《死遁归来的我不做向导了》 第1章 《死遁归来的我不做向导了》作者:深水恒星【完结+番外】 简介: 降临纪元4019年,克罗玛尔学院最出色的一批学生迎来了毕业。 身为全基地公认的天才王牌向导,苏间罗站在毕业典礼舞台最中央,以众星捧月之姿接受台下如雷般的掌声。 所有人都默认他拥有清晰可见的光明未来,直到一则噩耗在基地传开:包含学院优秀毕业生在内的一支观测小队,在遥远的极地冰原几乎全部遇难。 于是苏间罗在所有人的心目中死了。 但没人知道他其实还活着。 被多年同窗背叛后,他拼死捡回一条命,代价是从此成了人人厌嫌的怪物。那些曾对他趋之若鹜的人,如今视他若脚下泥土。 重回基地,苏间罗隐姓埋名,发誓要连根带泥,挖出所有腐烂的真相。 如果向导天生就是要比哨兵弱,战场上永远是哨兵冲在最前…… 那么他就不做向导了。 觉醒第二媒介后,他逐渐所向披靡,凭借实力得到了众多大佬的赏识,几乎没人再怀疑他的身份,直到毁了容的青年容貌恢复—— 整个基地哗然。 在所有人眼中,死掉的苏间罗突然又活了,但已不是往日讨喜可爱的天使少年,变成了从炼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要来索人性命。 从万人迷到万人嫌再到万人惧怕,苏间罗已经懒得再与世人相争,他索性就当了这个恶鬼又如何? 他已经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偏爱,他只想完成自己应尽的使命。 可那个向来冷血无情的哨兵大佬,联盟第一少将,却偏偏要给他宠爱——虽然是令人鸡皮疙瘩都起来的宠爱。 苏间罗:“现在所有人都害怕我。” 少将阁下:“没有人不怕我。” ……苏间罗顿时回忆起自己看见他就想跑的不堪往事,急了:“他们都想杀了我,都想让我去死!” “那又怎样。” 少将阁下语气淡薄,却近乎偏执。 “没人能把你从我手中夺走第二次。” 苏间罗:…… 好吧,这个向导的职责,他也不是不能偶尔兼任一下。 圣母美人向导攻x偏执大佬哨兵受 tips:1、微克苏鲁废土流,非典型向哨私设如山。有魔幻和科幻要素,作者纯文科生,设定上请务必不要太较真 2、攻受双美强惨,1v1互宠 3、非爽文,逻辑为先,有bug欢迎指出 内容标签: 强强 幻想空间废土 美强惨 哨向 主角视角:苏间罗 谢明薄 一句话简介:也不做万人迷了! 立意:人何以为人 第1章 伊什冰原 惨白的太阳从正北方的山脊上升起,照亮了一望无际的皑皑雪原。 这里是伊什冰川海拔两千米左右的高原地带。由于接近冰川源头,地表终年覆盖着深厚不化的冰雪,下方则是永久冻土,随意刮来一阵风,便掀起一场小型雪暴。 一个身影伶仃的青年正在风雪中艰难跋涉。 他看起来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颀长但有些瘦弱,烈风吹翻了他的兜帽,露出一头白金色的短发。 青年身上裹着一件褴褛的黑袍,裸露的皮肤布满了奇异的纹路,像一条条无序的叶脉,流淌着微弱的光。 苏间罗的脚步略微有些凌乱。从最后一次离开途中遇到的废弃基站算起,他已经在雪地里徒步行走了好几天,加上补充水分和进食的时间,休息时间总共不超过十小时。 但从刚才的某一刻开始,他的眼睛突然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凭借直觉和本能,不断机械地向前迈步。 “你怎么了?” 他的精神体察觉到怪异,在图景中开口询问,“累了就歇一会儿。现在是极昼,天不会黑。” 苏间罗用力地摇了摇头。他的身体并不觉得累,只是因为失明带来极强的不安全感令人时刻紧绷,又要装作没有失明,时间一长心力耗得多了,难免感到疲惫。 不论如何,他必须快点离开这里。如果可以,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基地,好快点确认老师是否平安无事。 目不能视,其他感官便更加鲜明。无数雪粒混着冰碴,裹挟在风中打在他的脸上、身上,破旧的黑袍抵挡不住,打得人生疼,但这点疼对他来说已经不算什么。 这身黑袍是他从维多利亚探测站翻出来的。那个坐落在“降临地”的基站同样被废弃了,而他在那里度过了极尽折磨的五年时间。最开始的三年,他几乎没有睡过觉,仅有的休息是在生生痛晕过去之后,直到后两年才逐渐缓解。 如果不是精神体陪伴着他,苏间罗觉得他一定早就死了,就算不死也会彻底疯掉。 然而他却奇迹般活了下来,既没有死,也没有疯。 虽然身体已经千疮百孔,但既然捡了一条命回来,就要去做应该做的事。 五年前那些人想杀了他,那么没道理不对老师下手。 想起那个噩梦般的下午,苏间罗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加快了步伐,顶着风雪前行。 ……他走到哪里了? 正茫然想着,脚下忽然绊到一个尖锐的突起。 重心失衡,青年一个踉跄向前扑倒,激起好大一片雪雾。在他图景里干着急的雪鸮大叫起来:“苏间罗!你是不是又犯病了!!” 苏间罗满身狼狈,他摔倒时呛了一口冰凉的雪,闻言连忙爬起来,摇了摇头。 摇头还不够,他刚要开口安抚它,一道女声忽然从面前传来。 “哥哥。” 对方的嗓音颇为甜美,在呼啸的风中有些模糊。 “你摔倒了,没事吧?” 雪鸮瞬间噤了声。苏间罗也抿紧了唇,他朝着声音的源头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藏在黑袍下的手摸上了腰间的配枪。 那女孩丝毫没有察觉,还在自顾自地说话。“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再往西两公里,就进入四级辐射区了。这里其实也不安全,最好不要在这儿逗留。” 顿了顿,她听起来有些疑惑:“你不能说话吗?” 苏间罗点点头,张开嘴,指了指自己的舌头。 “原来如此,”女孩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怜悯,“哥哥,你得了急性雪盲。这样很危险,不能再继续往前走了。” 苏间罗瞳孔微缩。她怎么知道? 图景里的雪鸮再次愤怒地咆哮:“苏间罗!!眼睛看不见为什么不说!!” 眼皮忽然落下冰冷的触感,是女孩的手指。 “你的眼睑都肿了,还是把眼睛闭上吧,不要逞强。” 她凑近了青年,轻轻扒住他的上眼睑,无声地观察几秒,松开了手。 北风发出低沉的啸声,少女的身上没有任何味道。 “不算严重,你刚到这里没多久吧?但如果再继续下去,就一定会加重了。”她说,“我叫艾薇尔,是山下的居民。哥哥,我带你回基地吧,这个地方不能呆太久,极昼就快要过去了。” 温度略低,但皮肤柔软的手指触摸到他的瞬间,苏间罗终于心下一松,血色全无的指尖慢慢从枪柄上移开。 声音可以伪装,但独属于人类皮肤的温度和触感做不得假,这个女声的来源的确是一个人类。 而伊什冰川附近只有一个人类建造的基地,伊什基地,看来他已经接近了这片高原的边缘。 顾不上气得七窍生烟的精神体,他再次朝着艾薇尔点了点头。 然而变故陡生。女孩不知看见了什么,忽然尖叫一声,抱着头蹲了下去。 同一时间,苏间罗嗅到了某种气息。 ——那是真正的亚种的气味,不经掩饰地散发着兽类野蛮的、侵略性的味道。但这也意味着,它不过是一只不懂得隐藏自己的低等种。 低等种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威胁。在学院期间,他始终是向导单兵作战考核的纪录保持者,体术和射击比起普通哨兵毫不逊色,只是缺乏战斗经验。 问题是,他现在看不见。 亚种隐约的嘶吼传入耳中,夹杂着风雪的呼啸和女孩惊恐的啜泣声。 “冷静下来,苏间罗。”雪鸮沉着地出声,“听声音像是一头雪狼幼种,体型应该不大。你打算怎么干掉它?” “用枪,”苏间罗回答,“一颗子弹就够了。” “我小看你了……你听声辨位那么准吗??” 青年没再回答,将精神全部倾注在手中的武器上。他的五感已经今非昔比,这五年带给他的不只有伤痛。 低等种的要害一般在头部,他双手持枪,在黑暗中“对准”了声音的源头。 涎水从雪狼锋利的尖齿滴落,黄绿色的眼睛露出凶光,它长长地咆哮一声,朝着两个看似十分弱小的人类扑了过去。 在那一瞬间,他果断扣下了扳机。 寂静的雪原传出突兀的炸响,但很快被视野里无穷无尽的白色吸收、吞没,再无声息。 第2章 血腥味渐渐弥漫开来,很快又覆上一层细沙般的薄雪。 北风似乎减弱了些,苏间罗吹了吹冒烟的枪口,吐出一口白雾,然后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伸手去拉瑟瑟发抖的女孩。 …… 艾薇尔冰凉柔软的手一路牵着他,乘上下山的电车,回到她的住处。 路上苏间罗努力遮住自己的脸和身体,生怕这幅样貌引起他人的注意。 幸好伊什基地的人口稀少,途中他竖起耳朵仔细辨认,发现一路上遇到的居民竟寥寥无几。 就连在基地入口接受盘查时,士兵也仅仅是嫌恶地唾了一口,似乎是这样的乞丐见多了觉得晦气,挥挥手就把他们放了进去。 苏间罗没有精力觉得羞愧,此刻他只感到心惊。这的确是他第一次来到伊什基地,但他从未听说过这里竟然如此冷清。 直到艾薇尔牵着他踏进一个暖和些的地方,他终于意识到,这里就是女孩的家。 艾薇尔关上门,将后背上沾着雪的箩筐摘下。柔韧的枝条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声响。 看见黑袍青年仍局促地站在原地,她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不必担心,这里没有其他人。我一个人住,我的三个兄弟姐妹都已经去世了。” 她说这话时情绪没什么起伏,但话语间隐隐透出悲伤,苏间罗不禁短暂地屏住呼吸。 “这孩子多大年纪?”他的精神体终于忍不住出声问,“她成熟得过分。” 苏间罗在脑海中回答它:“不知道,也不重要。她是个好孩子。” 犹豫了片刻,他摸索着在桌边坐下。箩筐里散发出淡淡的雪莲香气,苏间罗心下了然,没有焦距的金色瞳孔紧紧追着女孩的方向。 艾薇尔意识到什么,啊了一声。随后轻快的脚步声在屋里响起,逐渐远去又很快折返,某样东西被啪嗒一声放在他面前。 他伸手去摸。劣质纸页的粗糙手感,每一张都薄得像夏蝉的翅膀。 一支墨水笔被塞进他手里,女孩略带歉意道:“对不起,家里只有这些……终端早在几年前就坏了,但我没有钱修。” 苏间罗摇摇头。现在是公元5024年,纸笔对于人类来说简直就是古董,除了在博物馆里的文物,他很长时间没有见过这些东西了。 但身为学院的优秀毕业向导,文字的书写方式他始终铭记于心。苏间罗按住纸张,谨慎地提起了笔。 【你不害怕我?】 艾薇尔看了看纸条上歪扭的字迹,觉得有趣似的,咯咯地笑。 “你是人类,又不是亚种,我为什么要害怕你?你甚至救了我。” 苏间罗默默地眨眼,雪盲的其他症状终于开始出现,眼角受到神经炎的刺激,冒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尽管女孩体贴地没有表现出来,但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可怖。 五年前的那次事故让他的基因发生了突变,红紫色的纹路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他的全身,凑近甚至能看到纹路里发着微光的能量流动。 如果仔细地撩开额发、查看鬓角,就会发现它甚至蔓延到了头皮深处,狰狞而令人不适。 这样的异变,放在平常人类身上早应该死了八百回。可他现在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像一只人形怪物。 对方没有注意到他的沉默,自然而然地继续说了下去。 “哥哥,虽然你没说,但我能看出你不是本地人。你是南大陆的人吧?” 青年颔首。 “那就对了。”艾薇尔说,“所以看到你的时候,我觉得很奇怪。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两片大陆基地之间相隔太远,通讯又被辐射严重干扰,非必要情况下基本没什么联系,她的怀疑不无道理,于是苏间罗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我是消灭派的成员,本来要跟同伴们一起去瓦莱里湖做实验,被袭击后走散了。】 众所周知,为了消灭灾变之源“渊眼”,消灭派那帮疯子可谓无所不用其极,不时有私闯禁地被抓起来坐牢的成员。因此,就算他看起来再可疑、干的事再疯狂,一旦安上这个名头,就会让人觉得合理许多。 女孩果然恍然大悟,紧接着叹息一声。“虽然我不太懂,但‘渊眼’应该不是人类能轻易消灭的东西。你最好不要留在这里,还是早点回去比较好。” 【为什么?】 这次艾薇尔停顿了片刻。“两年前,我14岁的时候,基地被大规模袭击,我的家人也死在那场亚种入侵里。……那次之后,这里的人口就少了很多。” “伊什基地的环境本来就比较恶劣,活下来的人也不想再留在这里,很多人都逃到南方去了。虽然基地离降临地很近,但如果你想要做研究,这里不是个好选择。” 苏间罗默默地听。 “你呢,为什么身体会变成这样?”她好奇地问,“你也被袭击过吗?” 苏间罗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笔杆。 【是的。但我很幸运,活了下来。】 这句是大实话。理论上基因变异的确有无数可能,可要想让等价于进化的突变在一代之内产生,概率不亚于第二个宇宙诞生。 而这样的奇迹,五年前就降临在他身上,尽管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女孩没有说话,看着他的目光竟然有些艳羡。但当事人的视野内依旧是一片虚无,对此一无所知。 “你应该回去。” 良久,她又重复了一次这句劝告,态度十分坚定。“既然是消灭派的人,那得避开军部的检查……我会向他们打听偷渡的办法。哥哥,你要去哪里?” 苏间罗垂眸,毫不犹豫地在草纸上写下。 【艾维基地。】 “艾维基地?” 她的语气变得有些奇异。“你是从艾维基地来的?” “她知道什么?”雪鸮霎时警惕起来,“苏间罗,不要心软。你没死的事决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 见青年一语不发,她连忙解释道:“哦,我只是听说过一件事,和艾维基地有关。它几乎是离这里最远的基地了,我对它本身并不熟悉。” 【什么事?】 “大约几年前,”女孩努力回忆道,“具体是哪一年,我真的记不清了……我是后来听姐姐说的这件事。” “从艾维基地来的一个考察小队,在瓦莱里湖遭遇了高等种袭击。我记得他们几乎全军覆没了,只有一个人活着逃了出来。” 苏间罗放在桌下的手攥成了拳,指尖几乎刺破掌心。 【被高等种袭击,居然有人活了下来?】 “是啊,他逃出来时甚至还穿着防护服,连皮外伤都没有。”艾薇尔说,“那个人没有被马上送回艾维,在我们这里休养了一段时间。听说留下了很大的心理创伤,对这件事闭口不谈,但还是在我们这里传开了。” “该死的,”猫头鹰在图景里爆了粗口,“那个姓何的不会真的还活着吧?!” 苏间罗没说话,五年前的记忆片段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昔日笑脸相迎的同窗忽然化身恶鬼一般,在冰冷的湖面上对他举起了枪——如果不是冰面开裂,他意外落入水中,或许已经在瓦莱里湖尸骨无存。 半晌他重新捏住了那只笔,墨水在纸上晕染出深而重的痕迹。 【他运气真好。】 对方十分赞同:“没错。像你们这样的幸运儿真不多见。” 【拜托你了,艾薇尔。我也想回去亲眼看看,究竟什么样的人能在那种地方活下来。】 艾薇尔在他看不见的对面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当然。我会为你全力以赴。” 苏间罗松开手,掌心留下的印记血肉模糊。他反复咀嚼着意外得到的情报,金色的眸中划过一丝冷芒。 如果说先前他还只是急着回去的话,那么现在他就是拼了命,爬也要爬回南大陆。 第2章 七号列车 艾薇尔说到做到。翌日清晨,见苏间罗的雪盲好得差不多了,她一分钟都没多耽搁,亲自将人打包送上了通往南方的七号列车。 列车人满为患,苏间罗抱着少女塞给他的行囊,狼狈地挤在靠窗的角落里。艾薇尔连夜给他缝补好了那件黑袍,让他从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变成了还算体面的乞丐。 得益于被大幅强化过的躯体,他的视力恢复得很快,完全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即使是这个距离,依然能清晰看见他救命恩人的模样。 “再见!” 艾薇尔夹在人群中向他呼喊,用力挥了挥细瘦的胳膊。 她个子并不高挑,穿一件打着补丁的粉色棉麻布裙,梳着有些干枯的金色麻花辫,深灰色的圆眼睛下长着小雀斑,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平民少女。 临走前,苏间罗给她写下最后一句话: 【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艾薇尔看了只是笑。 “我也很舍不得你,”她说,“希望我们还能再见面。” 第3章 她的眼神是普通的16岁少女的天真希冀,态度却始终异常坚决。 真神奇,苏间罗有些费劲地举起手,在有限的空间里努力朝那个方向摇了摇。 或许这是独属于这个时代的缩影。 他和艾薇尔仅仅相处了不到两天的时间,艾薇尔比他小了整整七岁,苏间罗却总觉得,她仿佛一位与自己相识多年的老朋友,尽管对方甚至没问过他的名字。 列车启动,窗外的人群开始缓缓向后倒退。没能登上列车的人在原地叫骂、嚎哭、捶胸顿足,但很快,这些声音也一并被远远抛下了。 从北大陆到南大陆的路途很远,但普通的飞行器会受“渊眼”的电磁辐射影响,地面交通是更安全的选择。 公元4960年,不明飞行物“渊眼”降落在伊什冰原,砸出陨坑的一瞬间便汽化了几十万公顷的冰盖。 随后,它立刻进入了长达几十年、至今仍未停止的衰变期,辐射量逐年缓慢增长;并且受到地心引力牵引,开始一刻不停地朝亚尔诺星的中心下沉。 而苏间罗遭遇意外之后,就地生活了整整五年的地方,正是“渊眼”的降临地——瓦莱里湖。 那一带原先是平坦的土地,却被“渊眼”硬生生穿透了地层,蓄起了湖水,并随着热源离地表愈来愈远,表面再次结冰。 从高空俯视,斑驳的雪原中央有一处深深的凹陷。其中盛着深色的冰川融水,宛如镶嵌在伤痕累累的大地上的一只蓝色眼睛。 这也是“渊眼”命名的由来。 虽然长期处于受灾状态,但以人类目前的科技发展水平来说,交通方式显然不会局限于动车这种古老的工具。可偷渡则是另一码事,乘坐那些更高级的交通工具需要经过政府审批,而能获得批准的理由,自然不可能是移民。 原则上,各个地面基地的居民不能私自移民。因为每个基地的承载量有限,人类已经将没被污染的土地开发到了极致。如果偷渡者被军部抓到,可能会当场遣返。 夜幕降临,列车依旧高速行驶在田野间,宛如一条快速游动的蛇。 苏间罗靠着车窗昏昏欲睡许久,突然被一阵此起彼伏的干呕声惊醒。 乘客之中有几位抱着婴儿的母亲,响亮的啼哭声迅速传遍了整个车厢。 他茫然地掀开兜帽一角,静静观察四周。 “怎么了?”在图景里小憩的猫头鹰也被吵醒,在巢穴里抖了抖雪白的羽毛,“这是在干嘛,他们集体晕车了?” “不是。” 苏间罗盯着车窗外的景色,用精神渠道回答它。“外面的植被颜色很鲜艳,应该是开进了辐射区。但辐射等级不高,至少我没感应到多少能量波动,太微弱了。” 意识到主人现在的夜视能力比自己还优秀,雪鸮一时间无话可说。 研究表明,“渊眼”产生的射线不止一种,其中危害性最大的射线十分接近伽马射线的性质,科研人员将其命名为“μ”,也叫“缪斯射线”。 以人类脆弱的身躯,一旦暴露在高等级的辐射中,即使是特殊人群中能力最杰出的哨兵,也承受不住高能射线造成的dna损伤,而这种伤害不可逆。 所谓“彼之砒霜,吾之蜜糖”,大概就是眼下这种情形——“渊眼”那令所有人避之不及的有害射线,如今对苏间罗来说完全是稀松平常的东西,甚至成了他身体的养料,与空气和水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好在,联盟研制的防辐射血清多少对普通人起了些作用,人们在注射之后对低等级的辐射产生了一定抗性。只要不主动跑到那些高级辐射区去,就不至于对基因和寿命造成太大影响。 而眼下这条途径辐射区的路,显然是别无他选的必经之路。苏间罗凝神感受了片刻,心里对这片土地的污染情况有了大概认知。 在剩下的路程中,恐怕这种情况只多不少。 “这位小兄弟,你怎么没事?” 对面座位的年轻人忽然出声,眼睛紧盯着他。 苏间罗藏在阴影里的金眸闻声转向对方。这人一脸菜色,表情却难掩对他的好奇,“难道是有什么特殊的缓解方法,不知能否告知在下?” 无视雪鸮“你也去瓦莱里湖飘两天呗”的风凉话,青年犹豫几秒,伸手摘下了自己格外大的兜帽。 看到的人纷纷倒抽了一口冷气。 苏间罗的神情很平静,他对人们这样的反应有心理准备。毕竟当初在身体终于能自由行动后,他第一次在湖面看到自己的倒影时,也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一位妇女领着的小孩直接被吓哭了,加入了婴儿们哭声震天的多重奏。 “……” 感受到许多不友好的视线向自己看过来,苏间罗默默地重新戴上了兜帽,抽出那个劣质本子和墨水笔。 【如你所见,我受到过更严重的侵蚀。所以,这个程度的辐射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怎么感觉被你装到了?”雪鸮忍不住说,“虽然是事实没错。” 确实无意识地装到了。对面的棕发青年接过本子,瞬间瞪大了双眼,和其他人惊恐嫌恶的目光截然不同,他用一种发现了灭绝物种的新奇眼神看着苏间罗,直看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牛逼。”随后这个奇怪的男子直言不讳道,连萎靡的精神都为之一振,“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变成这样了,居然还活着的人。” 苏间罗一面在内心告诫自己要适应这种情况,一面拿回本子,在纸上继续写下。 【我没有什么能帮上你的。如果你愿意,可以试着聊天转移注意力,也许会好点。】 “在下叫诺亚·琼斯,”诺亚对他十分感兴趣,上半身向前倾斜,“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 苏间罗有些迟疑,他的真名是绝不可能暴露的,但目前他还没有合适的假身份。 索性大笔一挥,写下了自己最喜欢的植物名字。 【丹迪·莱恩。】 雪鸮:“……你喜欢蒲公英菜团子的习惯到底能不能改改?” 在这个重要问题上苏间罗同样固执:“不能。” 诺亚看到这个名字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 “那么,丹迪。”他看起来毫不在意,笑眯眯地说,“很高兴认识你。你要去哪个基地?” 【艾维基地。】 “哦,那我们一道。”诺亚并不意外地点头,看出他的疑惑,顺口解释道,“这车上的大多数人都是去艾维基地的,毕竟是亚尔诺星最大的基地嘛。” 不知哪个冷不丁低嗤一声,语气怨愤:“要不是快活不下去了,谁愿意冒这个风险……” 这话顿时引起了许多人的共鸣,再加上辐射导致的头疼恶心,原本安静的车厢逐渐骚动起来。 诺亚看着那一张张疲惫而灰败的面孔,无声地叹息。“今天是最后一趟列车了。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啊。” 最后一趟?苏间罗皱起了眉。 【什么意思?联盟要加固伊什基地?】 “加固?怎么可能。” 诺亚苦笑一声,神情十分复杂。 “两个月前,伊什基地的主要军力就已经全部撤离了。现在守在那里的,不过是些虾兵蟹将。” 苏间罗彻底呆住了。 他并非不晓世事的小孩子。虽然与外界脱节了长达五年之久,但他好歹曾是亚尔诺星久负盛名的第一学院——克罗玛尔学院的王牌首席向导,是天之骄子,是连联盟亲自培养的那些孩子都比不上的资质。 大批军队撤出,对于随时可能遭遇亚种袭击的伊什基地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答案不言而喻。 “那边的浓度上涨太快,已经不适宜生存了。”棕发青年苦涩地摇了摇头,“丹迪,就算你体质特殊,也必须小心。” 这句话像一张轻飘飘的判决书:联盟放弃了伊什基地。 这一刻,“不放弃任何一个同胞”的口号在冰冷的事实面前,仿佛一句笑话。 想起今早女孩如花的笑靥,苏间罗突然有些恍惚,这一切像是一场异常漫长的梦。 现在的时间已是深夜,窗外的景色宛如一团浓墨,伸手不见五指。列车开始减速,迎接即将抵达的终点站。 叮咚。 “旅客们,请注意。” 优美的电子女声响起,伴随着一段舒缓的音乐。 “本次列车即将到站,前方到站:落日森林。请收拾好自己的随身物品,按序下车,避免踩踏。attention, please. the train is coming to the station……” “不说这些了。” 诺亚在电子播报中提高了声调,试图拯救降至冰点的气氛。“丹迪,我们来打个赌,怎么样?就赌现在外面的辐射区等级。你这么厉害,应该能感觉出来吧?” 几个感到无聊的乘客也在关注他们的动静,那个最先出声的男子又发出了冷笑。 “一个毁了容的乞丐,还厉害……换个地方乞讨还差不多。” 第4章 被骂做乞丐的人充耳不闻。诺亚听得皱起眉头,见当事人一副冷淡的表情,便也没有表示不快,依旧微笑着向他示意。 过了大概几秒钟,苏间罗也皱起了眉。 “要给出准确数值太难了吗?”诺亚善解人意地说,“那么——” 悠扬的播报声忽然被急促的警报打断。 嘀——嘀—— 列车猛地颠簸了几下,警报声大作,所有人的脸都被车顶闪烁的红光笼罩。 一时间车厢大乱,女人的尖叫、孩童的哭泣声不绝于耳,男人们咆哮着寻找武器。 但不论正在做什么,人们的眼睛都不约而同地盯着车窗外,那个让人汗毛直竖的生物。 巨大的螳螂正攀附在这节车厢上,革质的长翅随着烈风振动,两只碧绿色的球形复眼紧贴着车窗转动,饶有兴致地观察人类惊惧的面庞。 诺亚哗啦一声站了起来,一只手按上了藏在腋下的枪套,神色凝重。 黑袍青年在混乱的人群中再次掀开兜帽,望着那只仅一窗之隔的螳螂亚种。 长在三角形头部两侧的球状复眼兴奋地转动,一只眼睛甚至比他的半个身子还大。 不是给出准确的数值太难,而是因为…… 浓度,还在持续上涨。 苏间罗鎏金色的眼眸闪了闪,仿佛黑暗中跳动的火光。 第3章 那个男人 七号列车顶着一束刺目的白光,呼啸着冲破了浓重的夜色。 警报拉响十秒后,驾驶系统自动开启了紧急制动。列车的防抱死系统和电子稳定程序同时启动,不够平滑的轨道顿时火花迸溅,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剧烈的颠簸险些将车厢整段甩出去。 苏间罗所在的这节车厢简直乱成了一锅粥。乘客们顺着巨大的惯性朝一头猛倒,像是忽然被一股水流压倒的海黾草,惨叫声此起彼伏。 结果抬头一看,那只亚种不仅没被甩飞,甚至还在悠然地爬行。每爬过一处,前后足都牢牢地钉在钢化玻璃上,裂痕呈清晰的放射状,很显然离彻底崩碎不远了。 不少人都陷入了精神崩溃,出于本能,开始拼命朝着其他车厢逃窜——毕竟光看体型就知道,这只螳螂亚种显然不是低等种。 它的一举一动都很像在戏弄弱小的人类,否则以它前肢末端钩子的坚硬程度,早就穿过玻璃把人串成串玩了。 苏间罗坐在这节车厢最靠前的角落,倾斜时用力抓住了椅背,才不至于整个人扑到对面的诺亚身上。 为了最大限度地节约空间,七号列车的座位根本没有设置桌子,两人之间窄小的空地塞着满满当当的行李。站起来时他差点被脚下的包裹绊倒,还是对方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才不至于摔倒在行李堆里。 人们哭喊逃命的嘈杂声响不绝于耳,不过须臾,这节车厢便空空荡荡。诺亚的神情十分严肃:“丹迪,你也赶快离开这里。那块玻璃就要碎了。” 黑袍青年置若罔闻,他跨过脚下的一地狼藉,朝着一块被螳螂爬过的玻璃走去。 “苏间罗,这可不是一颗子弹就能解决的东西了!”雪鸮不能露面,在图景里气急败坏地出声,“你还不跑,留在这里有什么用!他好歹是个哨兵,你是吗?!” “我可以是,”苏间罗却说,“我有精神图景,还有元素能力,精神体也不再和我完全同步,失去了疏导作用。我现在哪一点像向导?” 雪鸮目瞪口呆,居然一时找不出话反驳。 精神图景是这个怪胎觉醒时就有的,但因为太过离谱,多年来从未被人知晓。后两样则完全是基因变异带来的“副作用”,毕竟从未有哪个向导拥有攻击型异能,更没有哪个精神体能口吐人言。 时过境迁,比起曾经那个众星捧月的天才向导,它的主人如今竟真的更像一名哨兵了。 “那你的身份呢?!” 见他已经朝着车窗伸出手去,雪鸮紧急大喊,“回了基地,你难道要以哨兵的身份去参军吗!!” 这句话成功让苏间罗停顿了一秒。他牢牢抓住窗框,似乎进行了短暂的思考,随后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不知道,交给伊丽莎白处理吧。” 说完,他在对面震惊的眼神中抬高腿,一脚踹上了左手边皲裂的车窗。 砰—— 伴随着清脆的爆裂声,玻璃渣霎时四处飞溅,破碎的表面在警示灯下反射出猩红的光。 猫头鹰无能狂怒:“你上哪去联系她啊!!!” 这倒是个答不上来的问题。苏间罗一记漂亮的侧蹬腿踹碎了整块玻璃,随即猫下腰,顺着窗口边缘一踩一跃,人就灵活地飞出了窗外。 然后含糊地应道:“不确定,再看看。救人要紧。” 雪鸮听后心已死,不说话了。而诺亚见识了他的身手,惊喜之余总算放心了一些,见对方二话不说就消失在了夜色里,连忙跟上:“丹迪!那不是普通的亚种,小心点!” 七号列车的最高速度不超过两百千米每小时,紧急制动距离大约在一公里左右。苏间罗敏捷地翻上车顶,发现列车的速度至少降到了一半以下,再滑行一小段就会完全停住。 他回身抽出腰间的枪,单手瞄准了那只巨型螳螂的复眼。 诺亚紧随其后翻了上来,落在他身侧。年轻的哨兵警惕地看着不远处的螳螂,语气困惑:“它为什么不攻击?它在等什么?” “等”? 这个字不知触动了脑子里哪根弦,苏间罗的手指猛然收紧,一发钢弹击中了螳螂的后腹部。 不出意料,那枚子弹迸出一簇火星,转瞬之间便被弹开,不知去向。 原本在车厢之间缓慢挪动的亚种停下了。 庞大而瘦长的身躯开始调转方向,那覆盖着深绿色鳞甲的尾部缓缓下沉,某一瞬几乎消失在视野里; 下一秒,长着细密绒毛的念珠状触角露了出来。它的身体根据环境进行了拟态,大半身子融入了黑夜之中,原本碧绿的复眼也由浅变深,好像两个西瓜,让人不禁想象剖开后的颜色是否和瓜瓤一样鲜红欲滴。 两只黑色的伪瞳并无实际作用,但苏间罗知道,它正看着自己。 他伸手推了一把诺亚。对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叫我抛下你走?” 苏间罗深深地皱起眉,还远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他不能暴露自己能说话的事实。 不再犹豫,他索性再次举起了武器。 砰砰砰砰。四连发,打空了所有的子弹。他随手一扔,又一把夺过了诺亚的枪。 砰砰砰。 咔哒。弹匣空了,苏间罗稀罕地看了一眼手中的枪,然后再次毫不犹豫地抬手丢掉。 这三发子弹里居然是白磷。两只复眼飘出几团腐蚀性的白雾,烟花般的磷火开始在氧气中尽情燃烧——但也仅此而已了,余下的无数小眼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亚种似乎终于被他的挑衅激怒,扬起了天线般的触角。 诺亚看得出了一身冷汗。这怪物到底是什么做的? 而苏间罗再次看向他,眼神满是苦口婆心——这压根不是多一个人就能解决的存在,他既然吸引到了火力,那就由他负责善后。 有这个精力还不如去管管那些普通乘客,这片森林里现在很危险,绝对不能离开列车,更不能来妨碍他。 诺亚是个聪明人,一眼就明白了他想表达什么。 他看了看苏间罗,又望了一眼那三发白磷子弹留下的白雾,终于咬牙转过身,重新跳进了车厢。 列车的速度越来越慢,他们已经完全进入了落日森林的东侧地带。 落日森林他很熟悉,是最接近艾维基地的低级辐射区之一。他上学时经常在这里参加训练,对这里的环境和物种分布一清二楚。 这片区域的辐射等级常年处于二到三级,波动不大,能量磁场相对稳定,因此本土的亚种全部是低等种,即使其他地区的高等种偶然路过,也不会靠近这里——艾维基地的军事实力虽然不比空中联盟,但完全可以说是地表最强。 但面前向他匍匐而来的亚种,显然是个例外。 是能量波动异常引来的么? 苏间罗一头浅色的发丝逆风飘动,灿金色的眸子散发着淡淡的荧亮。 他全神贯注地压下身子,一只手掌按上车顶,一个蓄势待发的进攻起势。 “你在等什么?” 他开口,许久没使用的声带有些嘶哑,但音色依旧清澈悦耳。 无人应答。螳螂亚种晃了晃触角,口器咕噜噜地蠕动着,并没有预想中的只言片语传出。 “它是只高等种,”雪鸮说,“不过,好像还没进化出语言功能。你自己应付得来么?” “你先别出来,我把视觉共享给你。” 苏间罗说着,抬起惯用的左手,努力忽视那股挥之不去的怪异感。 自从雪鸮和他失去了精神同步,想要让精神体和自己共感,就必须花费一些精力建立连接。这也会损耗不少精神力,尤其是视觉,因此不到万不得已时,一般不会启用。 第5章 “至于能不能行,试试才知道。” 啪。 一个清脆的响指,仿佛昂贵的打火机开盖时“叮”的声响,一簇火苗瞬间在指尖点燃。 螳螂的动作比他更快,直接举起了弯曲的前肢——它在准备攻击时,简直有一层楼那么高,庞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青年单薄的身躯。 不到零点一秒,前足动了。墨青色的腿上长满玫红色的倒刺,闪电般朝着他刺去! 挨上这一下不死也要半残,苏间罗险之又险地一个测滚避开,然后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那嵌入车厢的冗长肢节。 “它没掌握好力道!!”猫头鹰在图景里喊得非常热闹,“快快,它的要害在哪里?!是肚子还是眼睛啊,苏间罗!” “好了好了,你别喊,”他连忙应道,护在掌心的火苗瞬间燎原,橘红色的火焰腾起,将空气炙烤得剧烈扭曲,“我也不知道在哪,但螳螂是靠视力捕猎的!” 他快速助跑两步,顺势一脚蹬上嵌入车顶的前肢,带着这团耀眼的火跃起,朝它燃烧着白色磷火的复眼砸了过去。 螳螂反应极快,三角形的头迅速转动,竟然迎着他张开了口器。 肉食性昆虫特有的咀嚼式口器猝然打开,原本覆盖下部的上唇高高抬起。一瞬间苏间罗连它上下颚的牙齿、触须都看得一清二楚,不由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 但惯性已经让他来不及刹停,在精神体的尖叫中,苏间罗心一横,直接闭上了眼—— 横竖都是个死,在它嘴里送命,总好过临死前先被钳住折磨一番。 下一秒,他的上半身就扑进了亚种的口器中。 图景里的雪鸮眼睛都直了,它怎么也没想到主人会倒霉到这份上,刚从鬼门关出来不久,又一路向着死神高歌猛进。 正当苏间罗以为自己将被拦腰咬断时,身体却并没有传来预期中的剧痛。 他再一次听到了亚种发出的“咕噜噜”声响。 由于身处它的口腔中,这声音十分清晰地从眼前的喉咙深处传出,宛如一阵低沉的雷鸣。 但似乎因为嘴里含着他半个身子,听起来比之前更加意义不明。 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再次涌上心头,苏间罗难得地发了愣,一时间竟忘记了自己的处境,掌心火焰渐熄。 它为什么不吃我? 这个最直观的问题盘旋在他的脑海,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同时,感到了一丝自尾椎攀缘而上的凉意。 噗。 一滴液体忽然落在他的脸上。苏间罗还有些茫然,下意识摸了一把,垂眸去看。 入手是一片粘稠的暗红色。 心脏咚地一跳,强烈的直觉让他猛然抬起头。 嘀嗒嘀嗒。越来越多的液体淅淅沥沥落下来,像是下起了小雨,铁锈一般的腥味逐渐浓重,那个喉咙深处的古怪声音戛然而止。 “它的上颚裂开了,”雪鸮惊恐地喃喃道,“很小很多的口子……是那个人——” 话音未落,耳边传来血肉爆裂的恐怖闷响。 嘭——!!! 温热的液体溅了他一头一身,苏间罗不得不再次闭紧了眼,高等种的血大多具有腐蚀性,进到眼睛里不好清理。 下一秒,螳螂爆开的身躯塌陷崩落,他的上半身终于从它支离破碎的口器中脱出,扑通一声坠落在轨道旁的泥土里。 列车早已彻底停住,身上的黑袍也被浸透。苏间罗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先顾不上其他,迅速向高处看去。 车顶上,亚种的躯体已然惨不忍睹——那两只硕大的复眼真的如西瓜一样炸开了,混杂着黄白浆的血液流了一地;而原本就庞大的体型又膨胀了一圈,布满了黑紫色的巨斑和裂纹,那些肢节像被掰断的筷子那样折成了几段,还在源源不断往外流淌着暗红色的、粘稠的血。 总而言之,上“每日新闻”至少要打三层马赛克的程度。 而这一大滩不可名状的残肢顶端,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那人手臂同样淌着血,只是颜色要新鲜得多,小溪一样蜿蜒而下。黑色军装的半截袖子不翼而飞,露出了其下惨白的皮肤。 他身上同样沾着不少喷溅的血迹,衬得脸颊更加苍白。然而,即使是单枪匹马地杀死了一只高等亚种,那顶军帽甚至没有一丝歪斜。 他看上去比诺亚年纪更小,面对这样残忍的场面,那双漆黑的眸中却没有半点波动。甚至还用脚尖碾了碾它的尸体,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但苏间罗知道,原因很简单——眼前的一切正是这个人亲手造成的。 他很确信,放眼整个亚尔诺星,再找不出第二个能把现场弄得如此血腥的哨兵。 况且,这个人还是他的老同学。 亚尔诺最锋利的血刃,谢家唯一的后裔,谢明薄。 注意到他的时候,对方好像终于来了点兴致,死气沉沉的表情发生了一丝变化,眉头微挑。 “你居然没死?” 雪鸮闻言,大惊失色:“他认出你了?!!” “……” 苏间罗沉默地看着他,开始思考要不要直接晕过去。 第4章 精神体 谢明薄手腕一转,将闪着寒光的军刀收入刀鞘。那双幽黑的眼睛却始终锁住他,像一头黑暗中的野兽盯上了猎物。 苏间罗的冷汗都下来了,不仅因为他露骨的视线,还因为对方肩章上那一串银色的星星。事态突然,谢明薄大概没来得及换作战服,直接穿着制服赶了过来。 截止到在瓦莱里湖遇害之前,苏间罗还没能在军部正式上任,但他对军队很熟悉——毕竟克罗玛尔学院就坐落在军区里,上学时几步遇到一个军官是常态。学院里的教授和校领导也大多是军人出身,甚至还有一些是在职军人。 边缘绣着繁复金线的剑形肩章上,几朵星花在月光下闪着银辉,彰显着佩戴者被授予的无上荣光。 “你运气真不错。” 谢明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轻飘飘道,“一般人有个全尸就算走运了。回去买张彩票吧。” 一席话说得好像今天晚饭加了两个菜。劫后余生的普通人听了,应该会又惊又怒但不敢言,可苏间罗听完,紧绷的肩背刹那间松懈下来。 谢明薄并没有认出他,只是讶异于他虎口逃生的好运气。是他听者有意,误解了那句问话。 “哦……我还以为他认出你了。”雪鸮也长舒一口气,啪叽落回窝里,“你都成了血人了,他认得出才怪。真是人吓人吓死人。” 以他现在的年纪,那军衔才是更吓人。苏间罗听得失笑:“人吓人,你是人么?” 雪鸮:“你都和哨兵没区别了,我怎么不能和人没区别……卧槽!!” 它像是目击了什么惊悚的事物,听得他一个激灵,定睛去看。 男人身后,巨大的黑影探出了脑袋。 是一条漆黑的巨蟒,通体布满黑亮的细鳞,不规则的金纹游走其中,爬行时宛如流淌的黄金。 它很快爬上列车顶,暗金色的竖瞳同样锁定了他,一根猩红的信子吐在外面,发出咝咝的声响。 “咦,”雪鸮突然又说,“怎么这么眼熟?” “是很眼熟,”苏间罗神情纠结,“不过我印象里,它好像没有这么大……” 可即使体型翻了个倍,它的特征还是很好认——那是谢明薄的精神体,金纹黑蟒。他记得很清楚,五年前它只有现在的一半长,如今的体型已经接近那只螳螂亚种,看上去压迫感十足。 只是它先前缩在列车后面,被亚种的残躯遮住,他没能第一时间发现而已。 看见他的下一刻,巨蟒忽而打了鸡血一般,飞快朝他爬来。 “?!” 一人一鸟吓得不轻,可来不及了,巨蟒的半个身子已经越过列车,直朝躺在地上的苏间罗探过来。 谢明薄皱了皱眉。 他的媒介是血液,作战现场会不可避免地变成作案现场。寻常人类会反胃呕吐,可精神体毕竟是野兽习性,反而容易被大量血腥气味刺激得过兴奋。 转瞬之间,蟒蛇特有的扁平吻端已在咫尺。苏间罗瞪大了眼睛,光是看着,就能想象那把鳞甲冰凉滑腻的手感。 变温动物阴冷的气息包裹了他,幸而距离掌握得恰到好处,再向前一寸,那截长信子就要贴上他的鼻尖。属于兽类的瞳孔散逸出微弱的光辉,宛如黑夜中两盏金黄色的提灯。 苏间罗和它僵持着,一动不敢动。 察觉到他眼神中的戒备,黑蟒眼珠一顿,头部后撤了一些距离,但仍盯着他不放。 它的主人终于耐心全无,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回来。” 它这才颇为不甘地扭过头去,看起来十分不情愿,好像到嘴的鸭子飞了。 谢明薄再次打量他一番,这个可怜人被吓得太狠,居然连个基本的音节都发不出来。天太黑了视野不如白天清晰,实际可能已经大小便失禁——这种反应他见过太多。 第6章 能活下来应该就是纯靠运气,也许那畜生来之前吃过晚饭。对眼前呆若木鸡的人再提不起半分兴趣,他抬起军靴踹了一脚自己的精神体,面无表情:“把人吓死你负责?滚回去。” 苏间罗默默看着,不知为何觉得它的眼神有点委屈。随后巨蟒身子一扭,体型迅速缩小的同时,一头钻进年轻男人的胸口消失不见。 “——少将!” 与此同时,一道焦急的声音破空而至。 以一个同样身着军服的红发青年为首,一群人正向这边赶过来。 季扬微微气喘着,示意身后的小队成员停下脚步。 落日森林虽然离基地很近,但地形错综复杂,以哨兵的行进速度,就算是负重跑也比越野车速度快,这个距离更没必要用上飞行器。 可这就苦了谢明薄的下属们,赶路时季扬甚至用上了媒介,在队伍最前方负责破风,才不至于跟丢这位来去无踪的上司。 谢明薄的身体素质和爆发力强悍到一个可怕的地步,即使他已经是特殊部队中的佼佼者,依然难以望其项背。 季扬举起手,向车顶上的男人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少将,第三小队全员抵达。” 对方显然没兴趣听他废话,丢下一句“把人送到总院”就消失在黑夜中。季扬叹了口气,头也不回地摆手,“一组疏散,二组救援,三组排查,四组警戒。动作快。” 众人齐声回应,随后熟练地分头行动,显然在这类紧急事件的处理上经验充沛。 苏间罗正默默地观察,红发哨兵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季扬在他身旁蹲下,语气很亲切。“不好意思先生,军用救援飞行器出了点故障,还需要一段时间修理才能投入使用。救护车随后到,你要在这里等,还是……你现在还好吗?” “季上校,看他的状态还可以,”一旁的哨兵说,“这些血应该不是他的。” “闭嘴。”季扬仍然保持着微笑,“我会不知道?血是他的,他现在还能活着?” 那人顿时噤了声。黑袍青年看着他俩,一时间有点犯难。 眼前的情况是他始料未及的,他并没打算在行程里加入医疗检查这项。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谁知道军区总院会不会查出点什么来? “现在是挺好的,”雪鸮在图景里替他回答,“但被你们扛到总院还是免了哈。这待遇消受不起。” 苏间罗没法说话,也无话可说。虽然对方没明说,但他和精神体都明白这人的言下之意。 谢明薄既然发了话,说明他直到抵达医院之前都需要人照看;而等待救护车送医是个漫长的过程,肯定不如他们直接扛过去效率更高。这一番关心,只是怕他真伤到了哪里,万一被扛出个三长两短,到时不好交差。 明显把受害人当成了需要运输的物件看待。但他和雪鸮都没感到冒犯——特殊部队的人向来简单粗暴、特立独行,同为自愿接受联盟人体实验的“边缘人”,苏间罗很愿意理解支持他的同类。 拥有“媒介”和特殊能力,头衔和待遇也普遍比其他部队更高,看上去好像很光鲜;可放到现实里,他们终究是被大众忌惮排挤的那一方。 当一个群体掌握了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权力,尤其是生杀大权,即使这个群体数量稀少、贡献突出、余下的人甚至需要依靠这些人维持生存,他们也必然被视为异己,不可能再被社会真正接纳。 从选择站在硬币边缘的那一刻开始,有些事就注定由不得他们作主了。苏间罗身为特殊群体中的一员,很清楚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面前这个军官的军衔也不低,从他面对谢明薄的举动来看,很可能是少将的副手。难能可贵的是,他至少还愿意装一装,以一副礼貌亲切的面孔对待自己。 要是换谢明薄本人来,估计问话都省了,直接扛起人就走。 正是这亲切的态度为他争取了一些余地,苏间罗沉默地与季扬对视,一双金眸十分茫然。 虽然很想配合工作,但他还是决定暂时装傻充愣。联系上能帮助自己的人之前,贸然行动很可能惹来祸端。 季扬见他一言不发,有些疑惑。他觉得苏间罗不太像是吓傻了,更像是没听懂人话。 正当气氛有点古怪时,又有人及时打破了这份尴尬。 “丹迪!!” 苏间罗朝着声源望去,看见诺亚火急火燎地朝这边跑来,手里还提着自己那个灰扑扑的包裹。 在他身后不远处,乘客们接连走出车厢,正在士兵的引导下有序疏散。队伍中许多人都忍不住探头往这边看,神色或好奇或畏惧。 其中包括那个对他冷嘲热讽的中年男人。他显然发现了长官身边熟悉的黑袍“乞丐”,始终盯着苏间罗不放,表情惊疑不定。 但苏间罗完全没心情再管那边了,现在麻烦人物又添了一个,他只希望诺亚别再捅出什么娄子。这位季上校的确亲民,但能在谢明薄手下讨生活,绝对不会是省油的灯。 “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棕发青年语气焦急,围着他转了一圈,“天啊,怎么这么多血——” 一旁的哨兵连忙安抚道:“别担心,那不是他的血,是那只亚种的。” “他叫丹迪?”季扬干脆无视了他热锅蚂蚁般的举动,转头看了苏间罗一眼,“你们两个认识?” “不用看他了,上校。”见人并无大碍,诺亚终于冷静下来,“他患有语言障碍。我们是在列车上认识的,如果需要例行盘查,我来回答。” 季扬的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片刻,笑了一下,撑着膝盖起身。“好吧,既然诺亚公子都这么说了,稍后就由你跟我回一趟军部吧。” 诺亚的脸色霎时变了:“等等,为什么要回……在这里问就足够了!” 季扬的神情依然温和谦恭,说出的话却毫不客气,“请吧,诺亚公子。你再这样瞎跑下去,不止伊尔维奇部长会很头疼,少将也会感到为难的。” “谢明薄会觉得为难??”雪鸮忍不住吐槽,“这人瞎扯都不打草稿啊,真不简单。” 苏间罗则有些吃惊:“他是军总部……装备部长的小儿子?怎么一个人跑到下面来?” “叛逆呗,”猫头鹰倒是满不在乎,“谁还没年轻过。” 苏间罗:“……” 青年欲哭无泪,向他投来求助的目光。苏间罗默了默,很没义气地移开眼神,继续装蒜。 如今二人虽有患难真情,但他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眼下也只有铭记诺亚替他挡去这份麻烦的恩情了。 须臾,诺亚垂头丧气地点点头。“我跟你走……不过,走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办。” 季扬瞥了瞥还赖在地上的人。 “有什么话快说吧,以后见面的机会不多了。” “谁说的,”诺亚立刻反驳,在苏间罗面前一脸希冀地蹲下,“丹迪,能不能给我你的联系方式?” 联系方式?苏间罗迟疑地看向自己的包裹。 在伊什冰川度过的这些年,他的个人终端一直处于无信号的状态。可能是在瓦莱里湖泡过一遭进了水,也可能是接收到过于强烈的辐射从而报废了,偶尔一次成功开机,也顶多用来看看时间。 但他没法开口解释,诺亚已经从包底掏出了那个环状物。 细小的“嘀”声,一方立体投影跃出终端。 顶端弹出一条文字通知:“局域网已连接。evie基地欢迎您的到来!”随后嘭地炸开了一朵烟花特效。 几个人注视着那朵小小的烟花,一时间没人说话。 两秒后诺亚才回过神:“丹迪,你的终端怎么被格式化了……?” 苏间罗也很懵,它已经跟在他身边许多年,通知却明明白白地显示,它是第一次加入这片局域网络。桌面也是出厂状态,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照理说,公民死亡后,个人信息确实会被自动注销……可终端是需要经过回收处理的,没听说过会自动格式化的啊? 他伸出手,触碰其中的一个板块。果然身份信息也被一并抹去了,格式化很彻底,什么也没剩下。 于是他转而点开了另一个板块,开始在上面打字。 【我不小心把它掉在水里泡了几天,应该是坏了。】 连雪鸮都看不下去了:“‘不小心泡了几天’……真够不小心的。亏你说得出口……” 终端虽然有防水设计,可这种批量生产的设备就算再防水,也顶不住一连浸泡几十个小时。 季扬又忍不住想叹气了:“快点,救护车马上到。” 这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总之一定要把人拉到医院的意思。苏间罗认命地添加了诺亚的联系方式,和留下看守他的哨兵一起,目送贵公子一步三回头地被上校带离现场。 随后瞄了一眼,看守人的注意力还不在他身上。青年飞快地点开讯息板块,在空白处输入一串字符。 第7章 虽然不知道终端是怎么奇迹般恢复运行的,但此时此刻,除了这三个熟记于心的数字,苏间罗别无他法。 【收信人:404】 【伊丽莎白,我回来了】 第5章 蚀化病 披着白褂的医生一招手,几个小护士立刻围上来,将患者重新推入休眠舱。 然后走出病房,对着在外面等候的人摇了摇头。 负责把人送来的哨兵皱起眉:“再试试吧,这可是少将点名叫我看顾的人。” “维克多,看看他的身体指标。” 医生没有丝毫动摇,举起检测报告向他展示。 “这只是个快速、粗略的体检,但结果非常清晰。你刚才也看到了,他的身体被侵蚀成那样,说句难听的,根本没有送来的必要……” “我是蚀化病的专家,我向你打包票。无论换谁来,都不可能救得了他。” 蚀化病,就是遭到μ射线侵蚀引发的疾病。它的临床表现和一般的有害射线差不多,但是发作更快、程度更加严重。在进入降临纪元之前,处于黄金时代的人类已经攻克了癌症,短暂地对这种不治之症宣告了全面胜利;可谁也没料到,更加恐怖的死亡阴影即将降临。 这些年来,蚀化病不仅成为了高发疾病,且死亡率也极高,即使运气好只是轻症,并且病情成功得到控制,往后也必然与无法治愈的后遗症为伴。 好在蚀化病和癌症一样,不具有传染性,亚尔诺全民注射过防辐射血清,仅凭人体内的含量也不足以影响周围的人,所以面对蚀化病人无需采取防护措施。 看着那一串离奇的数字,回忆起方才所见,维克多的表情僵了僵。 身为哨兵,他见过因蚀化病而死去的人,也见过被亚种残忍猎杀的人。血腥的、猎奇的场面,对特殊部队的军人来说已经不足为奇。 但他从没见过那种可怕的纹路。密密麻麻像蠕动的虫,仿佛有生命般在皮肤上流动游走——也许已经深入骨髓,甚至让人看不清这幅躯体的本来面貌。 只是多看了几眼,鸡皮疙瘩就顺着手臂爬上来,仿佛在警告他:那不是人类能随意盯着看的存在。 要不是他不信教,他都要怀疑这人是否遭受了诅咒。维克多紧皱眉头片刻,最终还是无奈地败下阵来。 “……好吧,辛苦了。少将那边我会去汇报。” 虽说谢明薄不可能在乎一个垂危的底层人,估计转眼都忘了这码事,但就凭他在现场留下的那句交待,自己还是得老老实实汇报上去。 想到这里,维克多就觉得脑仁一跳一跳的。总院的人不够了解现任少将的禀性,毕竟谢明薄鲜少光顾医院;可他们这些和少将朝夕相处的人,就没有一个是不怕他突然抽风的,一群粗犷的大老爷们都快被他搞成神经衰弱了。 “那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历,你们查到没有?”查尔斯医生压低了声音,“难道是上面的……居然能得到少将的垂青?” “查什么查。” 维克多漠不关心地嗤笑。 “从伊什偷渡来的难民而已。” 送走了维克多,查尔斯回过头,再次望了一眼房间中央的休眠舱。 舱体固定在供电装置上,透明的容器中灌满冰蓝色的液体,像一支两头拧紧了灰色螺帽的玻璃瓶。 那美丽的液体是一次性的,需要定期更换,制作成本很高。它的学名是休眠营养液,简称hns,配合舱体装置,能让浸泡其中的人进入类似动物冬眠的低代谢状态,从而限制人体机能、维持生命体征。因此也有个别称,“生命之水”。 这种极其烧钱的昂贵设备,一般为救治重伤的哨兵向导才会启用,也就是看在少将的面子上,才会破例给这个将死之人吊命。 如果背后没有足够的财力支撑,普通人一辈子都见不到这东西,它运行一次的花费就是天价。 但即使是生命之水,也不可能有让人起死回生的功效。以那种侵蚀程度来看,那可怜的家伙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少将大约也是见他求生欲极强,才大发善心做了这件多余事。 虽说谢明薄不像会突然发慈悲的那种人,但既然维克多都那么说了……总之,做到这个地步肯定足够了。 明天再探探军部那边的口风,就差不多可以给这个倒霉蛋安乐死了。 这可不是他冷血,自从人类进入降临纪元后,相似的情况每天都在这个世界上演。像他们这些人,四、五十岁的年纪,全都是灾后出生的,压根没见过这个星球原本的模样。 所以,他不过是和大多数人一样,逐渐麻木了而已。 查尔斯默默想着,一边盘算这单医疗费该如何报销,一边关掉休眠室的灯,静悄悄地退了出去。 室内顿时一片漆黑。休眠舱上,呼吸灯有频率地闪烁。 几秒钟后,本该在hns中沉眠的青年睁开了眼。 金色的眼珠缓慢地转动,嘴角逸出几个透明的气泡。 熟悉的、浑身被水流包裹的触感,区别是水温并不寒冷刺骨,也不会让他无法呼吸。 在瓦莱里湖的冰面之下,他也曾体验过这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地面上的一切嘈杂都离他远去,耳边只剩下水流的声音,万籁俱寂。 经过抢救,苏间罗已经不复几小时前满身血污的模样,换上了一件材质特殊的病号服。和普通的蓝白条纹病号服不同,它的剪裁更加宽大,布料呈黯淡的铅灰色,倒是更像监狱里的囚服。 这身衣服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他还记得第一次穿这衣服时,上衣的衣摆长度垂到了膝盖,还被同学笑话了一番。 如今衣服的尺寸没变,只是他的身材不同往日了。曾经松垮得堪比裙子的上衣,现在变得非常合身,仿佛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 “刚进房间的时候我看过了,这里有监控,”雪鸮说,“两点钟方向和七点钟方向。你打算怎么办?” 青年微微抬起手,终端手环还完好无缺地扣在腕上。 个人终端除了用于通讯,还被用作身份证明、通行证,所以一般除了持有者之外,其他人都无法将其摘下。刚才对他的抢救不涉及手腕部位,所以他们没有强行破坏这个小玩意。 市面上的终端有几个色系可供选择,苏间罗的终端外壳是靛蓝色的。他依旧喜欢这个颜色,即使那美丽的蓝色湖水险些夺去他的生命。 生命之水与其相互映衬,目光所及的整个世界都浸泡在迷人的蓝色之中,他仿佛成了羊水中尚未诞下的婴儿,感到前所未有地安心。 忽地光芒一闪,终端自启,立体投影再次浮现。 然而眼前的却不是桌面,而是一个银灰色的小对话框,里面有一行简短的文字,和一张路线图。 【按照路线来找我。】 咔哒。 舱顶的圆形门缓缓开启,下一秒,浅金色的脑袋出现在舱口。 苏间罗湿漉漉地爬出休眠舱,落在地面的同时,一只雪白的猫头鹰扑棱棱钻了出来。 它扑向冒着红光的摄像头,用利爪扒住边缘,摇头晃脑地和镜头对视,血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早知道会这样,在车上就应该联系她!……苏间罗,对面真的看不见我吗?” “你放心吧,艾维可是伊丽莎白的地盘,”他一个响指点着火,埋头烘烤滴着水的衣角,“现在是凌晨,做到这些才没那么难。不过……” 指尖一顿,他有些迟疑地看向终端。 桌面上的数字还在安静地跳动,比正确的日期早了整整一个月,时分秒也完全对不上。 “什么?” “算了,应该是因为故障。”他抬头看向室内的显示屏,照着它调整终端的时间,“希望它不会再出错。虽然她没说,但天亮前回不来就完蛋了。” “那还磨叽什么,”猫头鹰一翅膀糊在主人脸上,“赶紧走啊!” ………… 军区总院位于基地一区,也是各方面最发达的区域。 几个有名的地标,包括军部大楼、克罗玛尔学院、维多利亚大教堂等建筑都位于一区,这个地方可以说是整个艾维基地的中心枢纽。 苏间罗一开始是二区公民,那时他还不叫这个名字。直到被收养后,他作为养子加入监护人的户籍,这才正式搬进了一区。 然而对于他来说,最熟悉的地方反而是一区。由于觉醒时间比同龄人更早,他曾在这里度过漫长而难忘的学院生活。 按照路线图,苏间罗从一个隐蔽的小门溜出总院,一辆无人驾驶的出租车正静静地等待。 上车后雪鸮站在他肩膀上,圆溜溜的脑袋不停转动:“她居然神通广大到这个地步?我们真的不会被发现吧?” 苏间罗盯着车载导航的画面,表情放空。 “喂,苏间罗?”猫头鹰叼住他一缕头发,毫不客气地一扯,“你该不会精神力耗光了吧?” 青年吃痛:“松嘴,我在想伊丽莎白是不是生气了!” 第8章 “肯定生气啊,你消失了那么久。女孩们有多重视这些,你不知道吗?”雪鸮冷哼一声,“可就算这样,她还是愿意花大力气帮你。要我说,你真该给人家磕两个。” 苏间罗:“……” 一刻钟后,军部高耸入云的漆黑大楼映入眼帘。西侧一栋低矮的古典风格建筑,也就是久负盛名的大陆第一学院——克罗玛尔学院。 两个风格迥异的地标建筑相偎,像极了优美温柔的母亲和她沉默冷硬的儿子。 接下来他按照指示,从特定的路线潜入了学院内部。 这个点学生们基本都陷入了梦乡,尤其是哨兵。 由于全身官能被最大限度激发,他们在白天消耗很大,需要足够的睡眠恢复体能。再加上五感过于敏锐,导致入睡相对困难,所以和住多人间的向导不同,哨兵的宿舍全部是单人静音室。 而伊丽莎白就在宿舍楼的最底层,也就是负三层地下室,学生宿舍是必经之路,行动时必须格外小心。 唯一的优势是,苏间罗在这里足足生活了七年之久,对学院里的一砖一石都再熟悉不过。进入宿舍楼后,他以最大努力放轻脚步、隐藏气息,生怕惊扰了睡梦中的哨兵们。 电梯口就在中央大厅,他不敢坐电梯,准备从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摸下去,花费了一番功夫才接近楼梯口。 通道的大门虚掩着,苏间罗伸手轻轻一推,里面一片漆黑。 ——笃。 与此同时,从某个方向,若有似无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电光石火间,他毫不犹豫地钻入门中,随后迅速在墙角蹲下,屏住呼吸。 雪鸮牢牢地抓着他的肩头,一双血玉般的眼睛盯向门口。 笃,笃,笃。 声音朝着这边靠近了,频率不疾不徐、极其规律,听起来十分游刃有余,让人无从分辨它的主人是否发现了什么。 苏间罗的额角隐隐渗出汗水。一旦在这里被逮个正着,他就算运气好没有被当场枪毙,也必定会被移交军部,到时他就是有一万张嘴也说不清楚。 此刻的大脑高度紧张,却突然无厘头地想到了那个人。 记忆中的谢明薄是个高傲的小少爷,虽然冷淡、缺乏耐心,但不是没有人情味。 何况他的确有高傲的资本,背靠谢家不说,比自己整整小了三岁,初进学院就跳级升入高中部,并在一众自命不凡的同类中杀出重围,一举斩获首席的桂冠——只能说完全不负谢家之名。 可如今,要不是他的外貌没什么变化,苏间罗几乎认不出他了。 回想起对方陌生的眼神,他依旧一阵心悸。那本不是这个年纪的男生该有的样子,兴许是因为在军部见了太多的血,连乌黑的瞳孔都失去了光采。 脚步越来越近,每一拍都好像踏在他的心上。 终于,来人停在了虚掩的门前。只消轻轻一推,人赃并获。 停顿的几秒仿佛一个世纪那样漫长,脑海中纷杂的念头像纠在一起的线团,苏间罗无声地咬住嘴唇,紧张状态下闭气让他有些缺氧,脑仁一跳一跳地胀疼。 一切恍如隔世之梦。 这五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第6章 故人 笃、笃。 不知过去多久,那个噩梦般的声音再次响起,朝着来时的方向远去了。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凝固的血液才重新开始流动。他抽了口气,背靠着冰冷的墙面瘫坐下去。 猫头鹰抬起一只脚,安慰地踩了踩他的肩,“那是值夜的老头儿吧?感觉没什么危险。” 这话叫他回忆起住校的那段时光,苏间罗不由自主地愣了会神,最后只是摇摇头。 “……别小看值夜人。” 五分钟后,他们总算抵达了地下三层。 青年站在一扇朴素的合金大门前,眼睛盯着那枚纽扣大小的虹膜识别装置。 没反应。 雪鸮震惊:“天啊,它甚至认不出你了!就因为你的眼睛换了个色?!” 苏间罗也有些傻眼:“它的识别原理没这么简单啊。” “那你的虹膜就是彻底变异了,”猫头鹰不由啧啧称奇,“整容都不可能有你这个效果啊,简直是大变活人。” 他下意识地用手背碰了碰眼睫,没说话。 嘀嘀。沉重的金属门突兀地发出响声,竟缓缓向两侧打开。 “哦,真是善解人意,”站在他肩头的雪鸮挺直了身体,抖抖尾巴尖,“我准备好问候她了!” 青年环顾一周,谨慎地提步迈入。门在身后自动关闭,发出沉重的碰撞声。 室内的光线异常昏暗,放眼望去,空无一人。原本地下的温度就低,这间屋子的空气又格外凉,仿佛一个巨大的冷库,站在门口就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森森冷意。 一束刺眼的白光忽然打下来,晃得他眯起眼睛。 “authentication successful.(身份验证成功。)认证:开发者权限。” “欢迎你,来访者。” 突如其来的稚嫩嗓音。质地听起来与真人毫无分别,但总有股违和感。 雪鸮吓得失声尖叫:“我靠!吓死我啦!!” 那个略显机械的声音完全不为所动:“提问,是否认证成为新的管理员?” “伊丽莎白,”苏间罗没被吓到,他对旧相识的反应有心理准备,“管理员的位置,我已经明确拒绝过了。” 随着他叫出那个名字,打在头顶的灯光瞬间熄灭。紧接着,一个模糊的身影逐渐浮现在尽头的墙上。 这一整间屋子的墙面都由特殊材料制成,跟随那个影子的移动渐次亮起,直到室内重新变得明亮。 画面中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仔细看去,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瘦小的身体裹着一件白衬衣,穿在她身上像是宽大的睡袍。 她有一头漂亮的银色卷发,长而茂密如海藻般垂落,颊边刺着一行小小的黑色编号:404。 女孩站在那块屏幕里,很不高兴地看着他。事实上,那张淡漠的小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苏间罗就是知道她生气了。 然而超出他认知的是,她竟然没再执着于认证“管理员”这件事,直接抛出了下一个疑问句。 “来访者。” “——过去的五年两个月七天一小时三十分四十八秒中,你究竟去了哪儿?” 苏间罗和雪鸮对视一眼,有些无奈地抿起唇。 “这事说来话长……我尽量长话短说吧。” ………… “美丽的小姐。” 雪鸮拍拍翅膀,绕着自己的主人转了一圈。“刚刚我就想问,他都变成这个鬼样子了,你居然一点都不惊讶?不愧是世界最强的人工智能啊。” 女孩的眼珠一动,似乎才注意到他外表上翻天覆地的变化。 就在刚刚,她花了十分钟,全程沉默地听完了苏间罗的供述。 良久,她终于开口。“你的情况前所未有,极其罕见。但发生的概率依旧不为0。” 苏间罗一脸心不在焉的表情,好像她说的不是自己。雪鸮忍受不了这古怪的气氛,没话找话地追问:“我是说,他都变成这样了,你居然还认得出他?” “只有他知道向我发送快捷信息的途径。” “没有第二个人?” 伊丽莎白垂下眼:“是的。会向我发送这条信息求助的人,在全世界范围内只有一个。” “对不起,伊丽莎白。”苏间罗这时才回神似的,喃喃道,“我不是故意不联系你的。” 一段更加凝重而窒息的沉默。 对方看了他很久,终于喟叹一般回答:“我知道了,这件事不是你的责任。除此之外,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猫头鹰知道这愈发沉重的气氛无法挽回了,认命地闭嘴。 它的主人则在试图维持表情,但失败了,无论怎么努力,嘴角依然不受控制地耷拉下去。 良久,他听见自己讷讷的声音。 “老师……现在在哪里?” “……” 伊丽莎白平静地与他对视,玻璃似的眼珠一转不转。 “朱利安·比特失踪了。5019年7月14日,收到你遇难的消息三天后,他从家中彻底消失了,没有任何预兆。” “保卫局全面排查过,没发现异常。他的失踪很突兀,截至目前,没有关于他去向的线索,所以无法排除任何可能。” 苏间罗听着,徒劳地张了张嘴,但一个字也吐不出,最终麻木地垂下头。 “我想去找老师。” “你知道这不现实。并且,无论朱利安·比特是否健在,他都不会希望你这样做。” “……” “所以现在,智脑管理员的位置只有你能接任。”伊丽莎白趁机劝说,“这对你没坏处。上纪元有句古话,你‘不要白不要’。” 他苦涩地笑了笑。 第9章 “我再……考虑下。” 关于这件事,其实他心里早已有了答案,只是始终抱有一丝侥幸。 可眼下得到的结果,却令他一时不知作何反应——他当然希望老师其实在某个地方活得好好的,只是突然觉得疲惫了,索性瞒着所有人出了趟远门……但他同样知道这概率有多渺茫。 毕竟,能对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向导下那样的死手,凶手的残忍程度可想而知。更糟糕的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触犯了什么禁忌,就招来了杀身之祸。 而比起名不见经传的他,他成年前的监护人,才是对社会更有价值的存在。 十二岁那年被收养时,苏间罗还不知道新的监护人是何许人也。朱利安·比特私下很低调,在年幼孩子的记忆中,轰动科研界一时的天才,起先只是个温和瘦弱的男人。 那时的朱利安已不年轻了,一头柔顺的银发,眼角爬满了皱纹,瞳孔的颜色是优雅的紫罗兰,微笑着凝视他人时,平静深邃。 以至于过了很久,苏间罗才知道,他那不善言辞的监护人,在艾维乃至整个亚尔诺有着怎样的地位。 收养他之后,朱利安很快从首席研究员的位置上退下。那时苏间罗刚分化为向导没多久,原本顺利觉醒的孩子都要立刻入住基地学院,可他年纪太小,朱利安怕他不能适应自身和环境的巨大变动,不知道走了什么途径,硬是给他办下了走读手续,放学亲自接他回家。 这样的关怀一直持续到他升入高中部,升入高中后,苏间罗开始住校,每逢假期回家看望老师,直到毕业。 他和伊丽莎白的相识也是托老师的福。在亚尔诺,伊丽莎白还有一个广为人知的名称,“智脑404”,朱利安一战成名的研究项目“智脑计划”的成果。 由于主机设在学生宿舍地下,这个年纪的孩子又精力旺盛,有时学生们半夜三更不睡觉偷偷往下跑,就有概率撞上出门散心的伊丽莎白——她的活动范围不止这间屋子,整个地下三层她都有条件进行活动。 苏间罗初次见到她时,就是大半夜不睡觉,跟着几个胆大的同学溜出去探险,直到漆黑的楼道隐约出现一个白色的人影。 学生们吓得尖叫着往回跑,第二天集体挨了处分。苏间罗也不能幸免,生平第一次在全校面前念检讨。 因此,克罗玛尔学院有个广为流传的怪谈——“不要在凌晨前往宿舍楼的地下楼层,否则会被白色的幽灵降下可怕的惩罚”,实际上是如果撞到伊丽莎白,很可能会被值夜人抓到挨处分。 苏间罗当时没有害怕到尖叫,但也禁不住对未知的恐惧,跟着他们一起跑掉了。后来他把这事讲给朱利安听,才知道朱利安就是“智脑计划”的首席研究员;而那个白色“幽灵”,正是“智脑”的默认虚拟形象。 知晓了这个秘密后,他隔三岔五就去找伊丽莎白玩。后来,为了方便他出入主机室,朱利安还特地将他加入了自己的权限。 可以说,那时的小苏间罗几乎没有什么烦恼。他不仅有家可回,而且还有一个厉害又体贴的监护人,即使在有声望的家族中,这种待遇也算少见的,不知道有多少同学羡慕他。 他自己也出息,天资过人又谦逊好学,从小到大长相都是一等一地漂亮。就算不认识他的人也知道,苏间罗身边总是环绕着形形色色的人;不为人知的私下里,还有伊丽莎白这么酷的秘密玩伴,生活充实而充满乐趣。 然而好景不长。向军部投递了入职简历后,他被派遣前往降临地进行常规性观测,随之而来的便是那场意外事故。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仿佛从云端直坠深渊。 他忽然感到无比悲哀。 他也好,老师也好,无非是想为这个岌岌可危的世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甚至老师已经为此忙碌大半辈子。原本在这个时代,想要活久一些已是万般不易,而人的一生又有多少年? 他相信老师如此付出,不会只是为了求一段安详的晚年而已;自己也不是沽名钓誉之流,不论别人怎么想,他都实打实地想为基地做些贡献。 可为什么偏偏要对他们赶尽杀绝? 他们到底挡了谁的路? “还有一件事。” 苏间罗憋着一股气说,“何成蹊在哪儿?” 伊丽莎白皱了皱眉,罕见地表现出一点儿情绪来。 “他从伊什基地返回后,在军部停留了三天。然后按照原先的安排,去了联盟任职。” 他现在还安然无恙倒是不意外,可居然无耻地逃到了联盟——联盟不是能随意出入的地方。短时间内他是没办法冲到对方面前,揪着领子质问他了,意识到这件事实的苏间罗憋着一股火,发出了质疑:“三天?这么大的事故,军部不需要走程序么?” 不是他把自己看得太重要,是特殊人群本就稀缺,尤其是向导。虽然向导的破坏力远不如哨兵,但哨兵如果不定期接受引导,一旦陷入精神暴乱的状态,将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届时只有实力相当的向导才能安抚。 当年那支观测小队几乎全部由哨兵和向导组成,只有两个技术专员是普通人。这种级别的伤亡,按理说当局一定会引起重视,至少针对事件的彻查不可避免。就算有心人再试图遮掩,也不可能完全蒙混过关。 可军部居然就这么放何成蹊走了? “需要,”伊丽莎白顿了顿,“原计划是让他先配合军部调查,再恢复他的人身自由。但这个计划实行后,立刻被人为中止了。” 人为?他倏然愣住。 “这件事也没大到需要联盟亲自出马吧?”雪鸮也觉得不可理喻,“派人下来查不就行了?他们从来不是小事化大的作风啊。” “至于是谁下达命令将他带走,很抱歉,我不清楚。”伊丽莎白淡淡道,“但我知道他不得不离开这里的原因。” 猫头鹰急了:“别卖关子了!” “他在这里受到了威胁么?”苏间罗听出她话里有话,不可思议道,“不太可能吧,难道军部连一个向导都保护不了?” “前提是找他麻烦的人不姓谢。” “姓……” 刚出口的话卡了壳,他惊愕地睁圆了眼,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姓什么??” 第7章 少将 安静的室内,两个身穿白大褂的男人围在休眠舱边。 “他的身体指标和昨天差不多,没有突发恶化,但也没有好转。” 年轻医生一边在终端上做记录,一边叙述自己的结论。“患者血液中的缪含量居高不下,各项功能仍处于不可逆的衰竭状态。昨天的换血手术没有明显效果,接下来可以尝试螯合疗法。” “不需要。” 查尔斯抬手制止了他,“连换血都没效果,已经无力回天了。神也救不了他。” 这斩钉截铁的话语让年轻人一愣。“老师,您的意思是……” 今早他在军部相熟的人来了信,谢明薄回去之后,没再问过一句这个难民的情况。 确实是个无人问津的小角色。查尔斯瞥了一眼舱中沉眠的病患,语气带上了一丝沉痛:“他现在活着的每一秒,对他来说都是巨大的折磨。约翰,你忍心再让这个可怜人遭受这种痛苦么?” 约翰看着手中的记录,顿了一下。 “但,最好能征求本人同意。” 他这个学生哪都好,就是脑子太轴。查尔斯在心里骂了两句,面上还是做出一副为人师表的样子:“那就必须先中止休眠舱工作。可他只要离开生命之水,就会痛不欲生,短时间内大概率休克。” 言下之意是,就算强行唤醒病患,他也很难清醒地回答问题。 约翰没说话,事实确实如此。 查尔斯惋惜地叹一口气,向后让了一步。“他也没有家属可以签署安乐协议。总院不是做慈善的地方,约翰,你亲眼见过那些没希望的病人的结果。” “但老师能理解你,也欣赏你的这份仁爱之心,毕竟是一个生命。这件事到底怎么处理,就全权由你决定吧。” “……” 约翰迟疑地望向休眠舱。 要执行安乐死很容易,只消输入一段高级权限指令,休眠舱会自动为患者输入能致死的溶液,方便快捷。在这个人人都可能因蚀化病死去的年代里,安乐已经成为唯一帮助他们解脱的手段。 各种辐射导致的众多疾病中,唯有蚀化病,医方在法律上能单方面决定为病人安乐死。前提是病人没有家属可以代行权力,且本人也无法再表达活下去的意愿——侵蚀的痛苦远非常人能想。 近年有不少媒体指责安乐的滥用,但最终也只能停留在口诛笔伐上。只要亲眼见过蚀化病人生命的最后一程,就会觉得取消安乐死才是毫无人道的做法。 他还年轻,但见过的病例也很多了。明明是顺着老师的话点个头的事,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将目光移向舱内。 第10章 那是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青年,正当一生中最好的时候,却从内到外都被射线破坏得千疮百孔。 约翰想,他从未见过蚀化症状如此严重的病患——或者说,压根没人能活着撑到这个时候。即使已经执行过多次安乐死,可乍一见到如此顽强的生命,他的心还是受到了极大的触动。 于是他默默地观察了一会儿。这个特殊的病患,外表是那样狰狞可怖,神态却尤为宁静,如果克服不适感仔细观察,不难发现他的轮廓和五官并不丑陋,甚至能看出原本面貌的秀美。 他就那么在一片静谧的蓝色里沉睡,仿佛在做着什么美梦,令人不忍打搅。 兴许在睡梦中真的能与苦难诀别。 约翰蹙紧眉头,手指轻点休眠舱一侧的电子屏,熟练地输入那串指令,点击确认。 “好吧。但我希望他的遗体能立刻得到处理,最好不要……” “移交研究所”几个字还没出口,他的老师忽然大叫一声连连后退,撞翻了盛着医护用具的小推车,一段噼里哐啷的荒唐动静。 他猛然回头,恰好与那双发亮的金眸对上,顿时也忍不住后退半步。 本该奄奄一息的病患不知何时爬了起来。 休眠舱内的空间太狭窄,他以一种别扭的姿势紧贴在玻璃旁,冰冷的金瞳四下搜寻,显然正在寻找获得自由的方法。 “怪物……怪物!” 查尔斯惊叫着,连滚带爬冲出了休眠室。 约翰茫然片刻,又盯着他看了几秒,随后才扭头追了出去。 “至于吓成这样么,我还没死呢?”苏间罗眼巴巴地目送二人离开,“而且能不能把我放出去再走啊……” 雪鸮冷哼:“心里有鬼呗。” 他叹了口气,苦着脸爬向舱口。“安乐程序是不是已经启动了?怎么感觉喘不上气。” “好像是。你应该再早点坐起来的,不过现在也不算晚。” 猫头鹰眯起眼睛,仔细感受了一番。“这溶液的剂量真不小啊。看来氰.化物对你作用不大,你慢慢爬吧,不急。” “不急??”嗓子眼突然一阵发紧,他忍不住伸手掐住了脖颈,“头好晕……我真的要缺氧了——” “那你就爬快点!!” 半分钟后,青年再次湿淋淋地出现在房间里。 “咳咳、咳——” 苏间罗伏在地上,头晕眼花地呛咳几声,总算缓过气来,郁闷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迹。 “其实,那老家伙也没说错。”雪鸮说,“照那个浓度,换个高级哨兵来,几秒之内绝对会昏迷。但你甚至还能自己爬出去。” 苏间罗这会儿懒得管它,他没料到总院这么急着处理掉自己,对于接下来该怎么办,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 不管怎么说,他也是谢明薄那边亲自送来的,面子上总得做足——最起码得派两个记者过来,对着他噼里啪啦亮几十下闪光灯,隔天再登个头条“军部领导人亲自慰问袭击事件受害者”吧?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雪鸮忽然又说,语气幸灾乐祸,“他们把你当做偷渡者了。军政府不可能用一个难民做宣传。” 苏间罗:“……”破案了。 一回家就吃了个大哑巴亏,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从地上爬起来,委屈地挪到一边的病床上躺下,以示虚弱。 “苏间罗,你要在这里坐以待毙?”雪鸮见状坐不住了,它也对接下来的走向没把握,“谁知道那两个人去干什么了?说不定马上回来一枪毙了你!” 青年不为所动:“照你们的说法,就算真对我开枪了,我也不一定死得掉吧。” “你是变异了,又不是成神了!”雪鸮气得火冒三丈,“军部那些人,研究所那些人——他们会拿你没办法吗?!” 苏间罗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算了……小白,我已经跑不了了。我把视觉共享给你。” 雪鸮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房间里的景象再次出现在眼前,视野中央赫然是其中一个监控。 紧接着苏间罗转动脑袋,去找另一个摄像头。不知何时,它们统一对准了房间内唯一的活物,黑洞洞的眼睛无声地凝视着他。 这画面足够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即使身处图景内,猫头鹰依然不禁抖了抖翅膀:“人怎么能这么倒霉……没关系,我觉得他们不会再要你的命。既然安乐死对你不起作用,你应该会被优先扭送研究所吧?” “不知道。” 苏间罗重新看向门口,“只能静观其变。也别太担心,伊丽莎白不是说了吗,她会尽力帮忙的。” “她最好不是在客套,”雪鸮觉得心累,这短短几天像坐过山车一样大起大落,“到现在都没联系你……智脑应该不需要睡觉吧?” 青年笑了笑。其实他心里也没底,可现在慌张无济于事,还不如坦然面对最坏的结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又过了两分钟,门外终于传来了一阵纷杂的脚步声。 苏间罗一瞬间绷紧了神经,但混乱的动静在虚掩着的门口戛然而止。 “查尔斯和约翰跟我进去,”熟悉的嗓音飘进耳中,语调不带任何感情,“其余人原地待命。” “少将,这不妥!” 季扬有些着急地上前一步,“万一病患伤人——” 谢明薄一个眼神制止了自己的副官。“走吧。” 查尔斯的白大褂有些凌乱,但人已经勉强恢复了镇静。他暗暗抹一把汗,恭敬地打开房门:“您先请。” 年轻的少将毫不犹豫地步入室内,然后与病床上的人四目相对。 苏间罗呆住。谢明薄居然亲自过来了? “他怎么会来?”图景里的雪鸮不禁放低声音,“那家伙不可能蠢到向他求助吧?把正主架上来了,哪有他好果子吃啊?” 这确实说不通,不管怎么说,查尔斯确实没有过问病人的意愿,无论如何这个错不能算在自己头上。 难道是伊丽莎白故意将人引过来的? 看清房间里的情景后,查尔斯明显顿住了。他的学生则毫不犹豫地走向病床,兀自认真察看患者的情况。 青年躺着乖乖地任他检查,随后听见年轻医生声音极轻的两个字。 “抱歉。” 苏间罗一怔,抬眸看向约翰灰色的眼睛。 见病患并未展露出攻击性,查尔斯迅速掩饰了自己的失态,无事发生一般上前推开约翰,想将他搀扶起来,以示对高级军官的尊重。 苏间罗察觉到他的意图,刚想爬起来,却听那位冷淡的长官开口:“不用,让他躺着。” 查尔斯立刻撤开一步。于是他自行撑起了身体,虽然他打算利用蚀化病伪装一些事实,但那其中不包括行动不便。 谢明薄看他这样也没说什么,只是眼睛始终盯着看。 苏间罗被他看得有一瞬间的恍惚。面前身姿挺拔,制服一丝不苟的少将与多年前的同窗重合,压在军帽下的漆黑发丝、和发色如出一辙的深邃瞳仁,高挺的鼻梁左侧一颗深色小痣,整个人散发着凛然而冷漠的气息。 世事难料,曾在学生时代同为首席、平起平坐的两个少年,如今地位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昨夜的血腥场景还历历在目,那时连风的味道都是铁锈味儿的。没有了那样的场面衬托,对方看上去更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剑,夜色中癫狂的凶相被尽数抹去,只余一片死气沉沉。 没错,死气沉沉。他恍然想到,眼前人和学生时代最大的区别究竟在哪——外貌几乎没有变,性格也不至于天差地别,唯一改变的是气质。 毫不夸张地说,谢明薄现在更像一具真正的行尸走肉。 他突然想起昨晚伊丽莎白的那个提议。 “姓什么?” 苏间罗满脸不可置信:“谢……明薄?” “是的。”女孩面无表情,“事件的具体细节无从得知,但这一点可以确认。三天之后,何成蹊被送往联盟,再也没回来过。” 他听得愣神,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话音落下半天才想起来追问:“谢明薄呢?” “他被关了三天禁闭。何成蹊到达联盟后,他才被批准释放,然后正式进入艾维军部任职。” “可,”他依旧百思不得其解,“这件事和谢家有什么关系?难道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但伊丽莎白没有解答他的疑惑。“距离天亮还剩不到两小时,时间不多了。你最好把现阶段的诉求告诉我。” 苏间罗只好打断脑海中纷繁的思绪:“我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 “这件事我已经在处理中,你回去后注意查看终端。” 最迫在眉睫的问题解决了,青年停顿了几秒钟,不太确定接下来应该说些什么。得知老师失踪后,他一下生出许多失去方向的茫然感。 其实无论怎么看,他在降临地的那段经历都很诡异。自从在湖中失去意识,往后很长一段时间的记忆都极其模糊,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刻意抹去,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第11章 也许是出于趋利避害的本能,也许是潜意识中留下了巨大阴影,他发现自己对继续追究当天的细节感到抗拒。对她解释这段往事时,讲到在水下的情况,也只是一笔带过。 倒不是蓄意隐瞒,因为他真的没法给出更多有效信息了。而伊丽莎白不知是不是看出了这一点,也没有再过问。 不过,眼下那都不重要——因为和这件事扯上关系的人全死了。 除了变得不人不鬼的自己,和唯一的幸存者,何成蹊。 想到这里,情势明朗了不少。 “伊丽莎白,这个请求可能有些过分了,”他说,“但我……还是想接触军部。最好能够重新回去。” 女孩看了他一会儿。 “并非没有可操作性。不过,你要明确最终目的。” 苏间罗的态度逐渐坚决,“找到老师不现实,但我想查清真相。无论哪件事的真相,无论什么样的真相。” 伊丽莎白没有立刻答应他。“你要做好面对困难的准备。这里所说的‘困难’,也许远远超出你的想象。” “……” 他听出了对方的劝告之意。这条路有多难走可以预见,一着不慎就会再次跌落深渊。可是,要他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度过余生,草木皆兵地活着,只是为了保全性命的话—— 听起来就很窝囊。很多时候他知道,自己其实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窝囊人,大多时候一笑而过;可唯独在关系到重要之人的事上,他丝毫不愿退让。 虽然自己从未开口叫过一声父亲,但对他来说,朱利安绝不仅仅是一位老师那么简单。 他必须查清幕后真凶,不光是因为想要追寻真相,更重要的是,他不想愧对老师的再造之恩。 “……我会尽我所能。” 苏间罗垂下眸,看着皮肤上黑紫色的纹路暗流涌动。 “拜托你了,伊丽莎白。” 女孩点点头。 “那么,我也一样。”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不是一定要你帮忙……”他犹豫片刻,“伊什基地的居民,我是说也许,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助他们?” “什么?”雪鸮被他气了个倒仰,“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惦记着他们干什么!” 伊丽莎白的表情似乎更冷了些。 “那个救了你的女孩,你想报答她?” “不是的。”他有些局促,“现在我已经一无所有了,谈不上什么报答。我只是……” “这件事我帮不上忙。” 对方果决地打断了他,“基地里能帮上忙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但如果他愿意帮你,那么重回军部的问题将同样迎刃而解。” 苏间罗再次听出她的弦外之音:“你在说谁?” 女孩用甜美而寡淡的嗓音吐出三个字。 “谢明薄。” ………… 思绪回笼,苏间罗的内心几乎被各种各样的疑问填满。 伊丽莎白究竟为什么信任他?该不会是因为,她认为现任少将是他当年的同级,所以会顾念他们的同学情谊? 假如是真的,那就太荒谬了。且不说曾经把他逼入绝境的亦是昔日同窗,最关键的是—— 他和谢明薄的关系并不好。 苏间罗感受到他目光中的审视,一时间竟有些僵硬,下意识地低头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幸而这一反应只会被解读成对于高级军官的畏惧。 这倒是人之常情,硬着头皮立在一旁的查尔斯甚至能感同身受。谢明薄的周身气场让人很有压力,尤其是被那个冰冷的眼神注视时。 与此同时,苏间罗的余光瞥见那人忽然上前,在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 他垂着头,内心生出浓重的不安。 对方该不会是看出了什么? 第8章 肖似 “阁下!” 查尔斯的惊呼吓得他心一颤,“别离他太近,连安乐的药物都对他不起作用!他——” “闭嘴,”谢明薄的眼神瞬间阴下来,头也不回地道,“我亲手救的人,你连问都不问,就让他去死?” 中年男人的冷汗霎时下来了:“没有及时通知阁下,是我的疏忽……我只是看这位、小哥,情况一直不太好……” 谢明薄的反应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想。这个恶魔怎么会破天荒主动管起这档子事来?人命对他来说重要吗?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不知道的地方得罪了对方? “情况不太好?” 谢明薄冷笑着重复,忽地伸出手,直接抬起了病患的下巴。 “我看他状态不错啊?” 查尔斯还不算傻,心知自己是真的惹怒了这位,面无人色地闭了嘴,毕竟现在说什么都是错上加错。 “少将阁下,”一旁的约翰出言劝止,“不要碰他,他的皮肤还很脆弱。” 所幸这位长官的心思暂时不在他们那边。谢明薄依旧头也不回,却一言不发地松开了手,只是眼神始终落在青年身上,连一秒都不肯挪开。 可他接下来的举动令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那个凶名在外的谢明薄——连军政府都常常花心思帮他改善形象,才不至于引起公众恐慌的联盟第一少将,竟在病床前蹲下了身,以一种近乎仰视的角度,微微仰起脸去看他。 当事人苏间罗也完全懵了。其实这逻辑很好说通,既然自己低着头不敢正视他,如果不能把脸强行抬起来,那就只能蹲下观察。 但问题是,堂堂少将为什么要执着于一张毁了容的脸? 正当他处于混乱时,对方再次开了口。声音却不像先前那样,冷淡中带着隐隐的怒意;反而放得有些轻和低,好像怕吓到他。 “你很像他。” 什么?他茫然地眨眼。 谢明薄以一种令人难以理解的复杂眼神盯着他的脸,口中喃喃自语,似乎在发呆。 “……真的很像。” 苏间罗怔怔地与他对视。两人之间流转着难以言说的气氛,仿佛要从彼此的眼底看出什么才甘心。 但下一秒,谢明薄便唰地起身。 “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回应。查尔斯壮着胆子解释:“阁下,他全身受辐射侵蚀非常严重,目前为止还没有开口说过话。”意思是这人很可能成了哑巴。 闻言,年轻男人半垂的凤眼再次扫过他。 沉默不语的病患全身上下被丑陋的纹路包裹,但若细细打量,从轮廓和眉眼得以隐约窥见原先的美貌。 “一群废物。一问三不知,你们都应该倒赔联盟钱。” 说罢,他干脆利落地转身往外走,留下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把他的采样信息给我,我亲自去查。” 查尔斯忙不迭回答:“是,阁下!” “还有。” 谢明薄在门前回过头,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吐出的话语却极其冷酷。 “查尔斯·布莱德,你被解雇了。把采样交给我,然后从神圣的医院滚出去。” …… 谢明薄走后,约翰单独留了下来。 “你真的没事?” 他再次检查了一遍苏间罗的身体,“真神奇……但也不全是好事。你八成要被送去研究所了,作为一个活体标本。” “说话真直,”雪鸮评价,“不过,是个好人。比那个查什么强。” 苏间罗无可奈何地笑。看来是逃不过研究所这一趟了,只希望他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约翰似乎读懂了他的想法,话锋一转:“但,不用太担心。少将阁下肯定会保证你的安全。” 青年垂下浅色的眼睫,不予置评。 谢明薄刚才的反应,再加上昨晚伊丽莎白数次意有所指,他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至于他准备去哪儿查自己的身份,苏间罗心里也和明镜似的,除了伊丽莎白不会有第二个选择。可惜以她的效率,肯定已经帮他打点好了一切,谢明薄就算再怎么反复请求智脑比对,除了那个伪造的新身份,伊丽莎白不可能给出第二个匹配结果。 “稍后护士会帮你转到普通病房,”约翰最后说,“有任何不适的地方,及时按床头铃。” 交代完这些,年轻医生平静地离开了休眠室,看上去对老师的猝然离职接受良好。 “是个好人,也是个怪人。” 雪鸮十分客观地补充评价,“这些人的精神状态真堪忧。” ………… 转入普通病房的第三天晚上,苏间罗收到了一则伊丽莎白发来的信息。 【未知:明天一早,你会被送去生科一所,勿回。】 研究所的全称是“艾维生命科学第一研究所”,简称eibs,是地面基地中最知名的一家研究所,在某些技术上甚至比联盟还要超前。 苏间罗知道她是让自己有个心理准备,同时也是变相的安抚,会心地笑了笑。 好歹是24岁的青年人了,也经历过不少事,他深知自己并没有那么脆弱。在这个世界上,也就只有老师和伊丽莎白还会把他当做孩子看待。 第12章 隔壁床的老头儿呼噜打得震天响,雪鸮则已经在图景里休憩,深夜的病房只有他一个人清醒着。 于是苏间罗侧头看向窗外。 初秋的夜晚,偶尔还会传来几声蝉鸣,一轮弯月悬挂天际,零零散散几颗星子缀于夜幕,透出几分孤寂。 从休眠室出来后,他第一时间查看了自己的新身份。 年龄没变,姓名改成了首字母颠倒的“陆江殊”。证件照则是用精密算法生成的人像,基于他现在的外貌特征,还原出和“苏间罗”完全不一样的长相。虽然乍一看确实有些肖似,但稍微仔细辨认,就能看出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而谢明薄,自从那天走后就再也没回来。 想必少将平日的工作与清闲二字搭不上边,发现比对结果并非自己想要的之后,便转眼把他这个小人物忘在脑后。 虽然还不确定对方为什么要寻找“苏间罗”,但出于理智分析,谢少将大概只是在确认他的死活。关于那件事,他要么是想找当事人求证,要么他自己就是嫌疑人——苏间罗很想这么说服自己。 但与谢明薄重逢后的那一幕却始终挥之不散。 很像。像谁? 答案不言而喻。 那个眼神困扰了苏间罗整整三天。因为无论怎么看,少将会露出那样失态的神色,都是因为另有隐情。 上学时他一直认为,谢明薄即使称不上讨厌他,也肯定是对他丝毫不感兴趣。毕竟在同期毕业生们的眼里,两个人简直是水火不容,只要同框出现,无论先前周围的环境如何,气氛必定直降冰点。 这其实有些不可思议。在所有人眼中,这位首席向导的脾性和人品都过于好了,“天使”这个外号安在他身上半点不夸张。而哨兵们对他的赞美自然变本加厉,除了谢明薄。 准确来说,谢明薄从没参与过关于苏间罗的任何讨论。也曾有人刻意向他提起自己,听说他连敷衍都懒得,直接无视了这个话题。 苏间罗本人其实一度也觉得奇怪,因为他并不记得和对方有什么过节——他们甚至都没太多交集。 所以自己的死对他来说,应该同样是无足轻重的事情。左耳进右耳出,一听便过了。毕竟据他的了解,谢小少爷不太像是会为可塑之才的折陨扼腕叹息的人。 可亲眼瞧见了他那不同寻常的反应,伊丽莎白又多次示意自己可以尝试接触那人,最初的惊疑不定过后,苏间罗循序渐进地开始反省。 难道是他看人的眼光太过狭隘刻薄了?谢明薄其实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不近人情? 想到这里,他再次回忆起当年谢明薄明确拒绝他的那句话。 ——不需要。我不需要你的引导。 甚至把“不需要”三个字重复了一次。少年的嗓音仿佛含着霜雪,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简直令他终生难忘,这是苏间罗释放的善意第一次受到毫无来由的回绝。 其他人要么是因为不好意思麻烦他,要么是出于自尊避开好意,再或者是戒心重不愿放松警惕……这类反应他曾见过很多很多,大同小异。 唯有谢明薄当时的神态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是真的不想接受自己的引导。没有理由,没有为什么,就只是不需要,仅此而已。 苏间罗自认是个识趣的人,表达歉意后迅速退场。在那之后,两人直到毕业也没再有过一丁点交流。 不过,要说那次尴尬令他感到多么受伤,那倒也不至于。 给予引导和被引导,对于哨兵和向导来说,完全是稀松平常的供给关系,并不是什么私密的事。更何况苏间罗和他真的不熟,帮助别人只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入学克罗玛尔以来,他帮忙引导过的哨兵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能者多劳嘛,他当这个向导首席也不是为了尸位素餐。 他只是从那天开始意识到,谢明薄似乎真的不太喜欢自己。 某次偶然撞见他接受其他向导的引导后,苏间罗几乎是确切地肯定了这个猜想。再加上之前谢明薄对他不满的传闻,苏间罗觉得自己很可能真相了。 当时那句“不需要你的引导”里,重点很可能是放在了“你的”上面。 对于谢明薄那样的顶级哨兵来说,接受同等级、甚至等级更高的引导,才是更有效率的做法,并且体验也会呈指数式增长。 但他偏偏拒绝了自己,转头去勉强那些能力不足以完全疏导他的人,这难道还能有其他原因吗? 可惜重活一次,他成了基地最底层的小喽啰。没有人会给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答案,他甚至不能去问当事人这个荒唐的问题。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谢明薄真的肯待见他,他也不能去赌这个答案的真实分量。 苏间罗迎着月光躺下,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这几天他几乎没合过眼,接连发生的意外令他不敢马虎,直到现在才终于有了点睡意。 现在的他真的赌不起。 第9章 生科一所 查尔斯被解雇的当天下午,地下三层的主机室内,一身军装的男人与智脑展开了对峙。 “阁下。” 屏幕中的伊丽莎白板着一张小脸,“您就算再比对三十次,我也不会给出其他结果。” 谢明薄没理她,专心致志地盯着比对报告上的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基地统一采集的证件照,每个基地公民在成年时都要配合采集。屏幕上,刚成年不久的男孩褐发蓝眸,秀气的面庞带着温柔的微笑,眉眼弯弯,光彩照人。 照片的主人其实不太上镜。虽然在镜头里已经是毋庸置疑的美丽,但只有见过本人才知道,那张脸蛋究竟有多令人心旌摇荡,以至于光是看着就会生出无限遐想。 他的简历虽然简短,但和他的脸一样漂亮。想必翻开这份档案的每个人,都会对这样美丽的少年生出想见一面的好奇。 ——如果右下角鲜红色的印章上,不是“亡故”二字的话。 “阁下,”伊丽莎白再次出声,“人死不能复生。” 闻言,谢明薄忽然凤眸一抬。薄薄的眼皮下,墨黑的瞳孔毫无波澜地注视着她。 熟悉他的人同样知道,这眼神是他心情极差的象征,看谁都像在看死人。 随后他启唇,语气轻飘飘的。 “我竟然没发现,你什么时候学会安慰人了?” 伊丽莎白沉默地与他对视,不发一语。 面对这样的怠慢,谢明薄不怒反笑。 “404,你越来越像个人类了。”他的语气分明是揶揄的,好像只是在和熟人开玩笑,其间却含着一丝鲜明的冰冷恶意,“恭喜你。” 女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几秒之后,勾起一个机械而僵硬的笑容。 “我不止学会了安慰人,还学会了模仿人类微笑。您觉得怎么样,阁下?” 这个问题没有得到回音。 谢明薄唇边戏谑的弧度消失了,他冷冷地看着对方,目光阴沉,好像要穿过屏幕掐住她细白的颈子。 但他终究没有动作。那双黑不见底的眼再次扫过报告,随后他决然地收回视线,好像再看下去会失控似的,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主机室,留下一串军靴敲打地面的回音,沉闷又孤寂。 沉重的合金门缓缓关闭,逐渐吞没了身后瘦小的白色身影。 …… 此时正是上课时间,克罗玛尔学院里人迹寥寥。偶尔有军官出身的教授路过,望见在宿舍楼门前等候的红发上校,立刻转过身体向他敬礼,季扬也同样回以致意。 等候了片刻,终于看到上司从门口大步踏出,他立刻迎了上去。 “少将,”季扬瞥了一眼几个躲在角落偷看的胆大学生,压低了嗓音,“总院也给出了基因检测报告。按照标准判断,确实不是同一人。” 谢明薄淡漠地看向他,面上已看不出方才那副恶劣态度的痕迹。 “去查。” 他撇开眼,在明里暗里的四方窥视下,旁若无人地向前迈开步伐。 “重新查。查到不一样的结果为止。” 换做别人可能对此感到云里雾里,可季扬已经跟在他身边几年,一听便知是当年那起事故——到了现在也只有少将还咬着这事不放,但他丝毫不敢表现出任何情绪,立刻正色回答:“是。” 走到无人能看到的地方,年轻男人的眼神重新变得阴鸷。 就算所有人都认为是杞人忧天,但在他看来,那机器人完全可能做到欺骗人类,且这种怀疑近期越发强烈。 不过,他不在乎她到底有着怎样的私心,那对他来说不重要。唯一重要的,自始至终只有那个人而已。 所以,他谁也不信。 ………… 转眼间,距离苏间罗入驻生科一所,已经过去了半个月的时间。 出乎他意料的是,研究所对他的态度确实比想象中要好不少。大约是少将那天在总院的事迹传开了,这里没有一个人敢对他不敬,连清洁机器人见到他,前置屏幕上都会出现一个友好的像素笑脸。 第13章 并且,与其说是研究,不如说是检查。这些人没有把他推进实验室,翻来覆去地察看或是取样,只是每天雷打不动地为他做全套体检,除了频率太高之外,和在总院时的待遇没有太大的不同。 由于体检固定包含抽血这一项,所内还特意为他准备了丰盛的营养餐,生怕他失血过多,出现其他问题。 “他们肯定是在研究你的血样。” 雪鸮猜测,“没见过化验这么频繁的。总不会是医院血库告急吧?” “我又不是什么特殊血型,何况现在人造血的技术很成熟了,”苏间罗摇摇头,“研究就研究吧。能为基地做点贡献也不错。” 猫头鹰对他事不关己的语气十分不满:“你也不怕人家研究出点什么……算了,你这人心态该死地好。我还是别给自己添堵了。” 他刚想说点什么辩解,病房的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戴着眼镜,满头金色卷发的斯文男人出现在门口,满面春风地向他问候:“晚上好,陆。今天感觉如何?” 这是生科一所的现任首席研究员,科尔温·克里希恩。科尔温为人开朗阳光,从见到他的第一面起就很友善,这段时间两人变熟了不少。听人们都叫他k.k,苏间罗也跟着这么喊。 他冲对方笑了笑,熟练地举起终端。 【k.k,中午好。我感觉挺好的,没有什么异常。】 “是嘛,”科尔温弯下腰去检查仪器,“但检测显示,你最近的睡眠质量不太好啊。经常做噩梦?” 苏间罗顺着对方的话回想了片刻。 【没有很经常。有时会失眠,但我已经习惯了。】 “这怎么能习惯?!” 科尔温满脸大惊小怪,“失眠多影响人的身体状态!陆,这样下去可不行。普通的药对你没多少效果,我为你研制些特效安眠药如何?” 他连连摇头。【不用不用!我真的没关系。你每天有那么多工作要忙,不能因为这点小事麻烦你。】 见他态度坚决,对方沉吟了一下。“唔,也是,药物会影响你的……检测结果。这样吧,我给你想点别的办法……” 很快他就兴奋地拍掌:“有了!那样东西应该可以派上用场,你稍等我一下!” 苏间罗目送着他又旋风般消失在门口,有点哭笑不得。 “这人看着怎么这么不靠谱?”雪鸮诚心发问,“首席研究员不应该都是牛逼闪闪的人物吗?” “这也许不冲突,”他说,“人家还很年轻。说不定以后就像老师一样稳重了。” “你的意思是朱利安以前可能也一惊一乍的?” 苏间罗被它逗笑了:“我可没说。” 话音落下,他顿了顿,敛起了笑意。 “要是能亲口问问老师就好了。我真想再见他一面……” “万一呢?”雪鸮说,“保护好你自己,至少等到水落石出的那天。你得对自己再上点心。” 青年不禁叹息。“我首先得恢复自由才行啊,现在这种情况太被动了。谁能想到军部的人会盯上我?” “都怪那只该死的螳螂!”猫头鹰憋了半天,把火气一股脑撒在那只凉透了的亚种身上,“你也是,劝你别上你不听,结果惹来这么一大摊麻烦……” 虽然话不中听,但确实是为自己着想,毕竟本质上他们是同一存在。苏间罗早过了叛逆的年纪,对精神体的指责习以为常,好脾气地回:“救人要紧嘛。我要是没上去,一车人可能都保不住,那样我会愧疚一辈子的。” “这个世道好心没好报,”猫头鹰气咻咻地,“你好自为之!” 他嗯了一声。 每个人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他既然一直以来都这样活着,就不会因为外界轻易改变。 一人一鸟拌完了嘴,科尔温也返回了病房。 “陆,我要送你一样礼物。” 他神神秘秘地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小心地双手托举在半空中。 苏间罗看向那个所谓的礼物。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装置,看起来像个小收音机——一个可以和纸笔共同陈列在博物馆里的物件,但明显不是量产制品,有着明显的手工痕迹。 上学时,他最常选修的课就是《材料科学理论基础》《金属工艺学》《机械原理》这类工学学科。苏间罗从小就对机械和冶金方面有兴趣,朱利安在这个领域涉猎不多,但也全力支持他发展自己的爱好。 小孩子好奇心最重的那几年,身边能拆的东西基本都被他拆过。所幸大部分都能装回去,并且随着他的年纪增长手法逐渐精湛,复原得越来越天衣无缝,一般人甚至看不出被重装过的痕迹。 他伸手接过那个仿古的小玩意儿,先习惯性地观察了一番。意外的是入手沉甸甸的,颇有分量,从材料到工艺都能看出制作者的用心,倒真像一件对方所说的“礼物”了。 不过,它明显已经有些年头了。虽然总体上被养护得很好,但岁月依旧在它漂亮的银灰色外壳上留下了不少痕迹。 苏间罗长按顶端的圆形按钮,昏暗的显示屏亮了起来。 “调频到99.5,”科尔温看着他的动作,“它有很多频道,但我最推荐这个。” 苏间罗依言照做。 “音量调大一些。”科尔温又说。 于是他转动音量旋钮,顺便打开了那根像是装饰物的天线。 滋——滋—— 短暂的噪音过后,一段模糊的声音信号流泻而出。它慢慢变得清晰,人耳能够捕捉到起伏不大明显的旋律,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调子不像乐曲那般悠扬,却很悦耳,让人忍不住侧耳倾听,心也在这段特殊的韵律中缓缓沉静。 科尔温表情沉醉地听着,脚尖还不时打着拍子。 “这是一个模拟深空信号的小装置,并不能实时接收转换,只是做成收音机的样子。不过制作它的人是我的偶像。”半晌他笑着说,“你也许没听说过她,但这里的人都知道她的名字。” 【将天体的声音信号加工成音频么?她是个浪漫的艺术家。】 科尔温点点头。“是的,每个频道都是不同天体独一无二的信号,据说她特意处理成了432赫兹,人耳最舒适的频率。你翻过来看它的底部,那里刻着她的名字。” 苏间罗将小收音机调转角度,底端确实刻着一串小字。 “她叫柳涟,是上个世纪这个领域最伟大的天才,”科尔温满脸掩不住的憧憬,“可惜在我出生之前,她已经过世了……这是她留下的遗物之一,我将它转赠给你,希望你能好好保存。” 青年有些仓皇。【这么珍贵的遗物,我怎么能随便拿走……我怎么配收这样的礼物?】 “无论它有什么样的价值,它都应该去到有需要的人那里,否则将毫无意义。陆,你有这个资格。” 科尔温碧色的眼眸盛着热情的笑,透过镜片注视他。 “收下吧,就当是提前几天将正式出院的贺礼送给你——相信它会对你的失眠有些帮助。” 第10章 第四区 正如科尔温所说,研究所没过几天就宣布,他可以回家了。 “家?” 雪鸮十分怀疑:“你还有家吗?” “……”苏间罗遭到了会心一击,“伊丽莎白,应该,给我安排了住所吧?” “她现在简直是你的衣食父母,”猫头鹰沉痛地说,“苏间罗,我有必要提醒你,往后最好不要什么都指望她。” “不会的。”青年明白它的顾虑,拍着胸脯保证,“出院之后,我会立刻找工作!” “你不是打算参军吗?”雪鸮问,“但想入伍,肯定要通过哨兵能力检测……我说实话,这条路大概率走不通。” 他没说话,因为的确行不通。就算相比同类他十分特殊,他也终归是个向导,不是哨兵。 先不说他能不能通过入伍检测,就算真的以哨兵的身份参军了,他也不可能不频繁地接受引导……可苏间罗很清楚,自己就算成了一个精神病,可能都不会出现精神暴乱这种问题,他的精神海向来平静得像潭死水,稳定得吓人。 在接受引导这方面,哨兵中没有像他一样特别的“例外”。就连谢明薄那样的天才都需要引导,甚至需求比其他人更加严苛,这个群体对向导的依赖程度可想而知。让一个向导假扮哨兵入伍,绝对比木兰替父从军的难度系数高。 最重要的是,他不愿意让任何人进入他的图景。 “你该不会想去保卫局吧?”猫头鹰知道他能想通其中关节,没有继续劝说,“保卫局你就更别想了,凭你现在这副尊容,谁不觉得你能活着就不错了。而且形象也不过关,太晦气。” “那倒是次要的……”苏间罗逐渐蔫了,“保卫局和军部完全是两个系统,就算去了也接触不到上面那些人。” “你明白就好。” 唉,他叹一口气,“伊丽莎白的提议也不现实,至少目前不现实……小白,不怕你笑话,我现在怕他怕得要死。” 第14章 但雪鸮根本不给他面子,“你居然会害怕某个人?真是活久了什么都能见到。” 苏间罗怒了:“你不怕?你能直视他超过三秒?!” “不能啊,”猫头鹰理直气壮道,“但和他接触的又不是我!我就是只鸟,堂堂少将可犯不上和我计较。” “哎,先别说这个了。” 他选择终结这段愈发无厘头的对话,“先离开这里才是最紧要的。我怀疑伊丽莎白是怕在这里被监控到,最近才没来过消息。” “还好我们两个是绝密通话,不然真不知道你一个小可怜在这么险恶的世界该怎么生活,”雪鸮唏嘘道,又忽地诶了一声,“等等,我突然想到——那家伙送你的收音机,不会装了窃听吧?” 无功不受禄,这个推测不是全无道理。于是苏间罗又翻来覆去鼓捣了一会儿那个小收音机,结论是他们太自作多情了,别说窃听装置,这东西连个录音功能都没有,看起来柳涟女士是个浪漫的极简主义者。 笃笃笃。病房的门忽然被敲响,科尔温的嗓音隔着房门传入,有些失真。 “陆,该走了!快出来吧,我送你一程。” “这人怎么这么喜欢多管闲事!”雪鸮顿觉不妙,“你今晚到底住哪啊,你那兜比脸干净多了,伊丽莎白该不会真让一个穷光蛋露宿街头吧?!” “先给他随便报个地址算了,”苏间罗则不负众望,依旧秉承船到桥头自然直的乐观作风,“等摆脱了研究所的人,我再联系她也不迟嘛。” “我真不明白你这种人怎么会有睡眠障碍……” 虽然恨铁不成钢,但雪鸮还是和他保持了一路精神同步,直到车子抵达了苏间罗随口报的地址,第二区城际花园居民区。 进入二区,四周环境与一区没有太大的差异,依旧是相对发达的城市景观,只是和苏间罗的童年记忆中不一样了,毕竟他已经离开这里十余年。 “哦……你住在这里么?” 副驾驶的金发男人摇下车窗,从墨镜后微微眯起眼,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这个小区。 苏间罗又换上了那身黑袍,抱着行囊关上车门,乖乖地朝他举起终端。 【我在这里交了很久的房租,现在应该还没有到期。】 “租的房子啊。”科尔温对此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那么,陆,就在此别过吧。有什么困难,可以随时联系我。” 于是苏间罗也不得不客套一番。【一定,如果研究所有什么需要,也可以联系我。】 “联系个蛋,”图景里的雪鸮灵活地抬爪比了个中指,“谁再去你们那儿,谁就是纯智障。” 这话是糙了点,但理着实不怎么糙。在研究所的待遇固然不错,但总让他觉得人人都笑里藏刀——想到这儿他不禁再次反省,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太多? 青年目送着那辆价值不菲的车扬长而去,然后连忙在保安怀疑的眼神中走开了。 “刚才在车上他说,研究所给你的账户打了辛苦费。”猫头鹰的语气忽然兴奋了几个度,“你快看看有多少!” 苏间罗听话地打开终端,点击个人账户。账户属于隐私界面,终端自动开启了防窥模式,投影画面在他人的视野内瞬间消失。 而原本显示为零的余额,现在变成了【3,000布尔】。 “三千?” 雪鸮似乎有点失望,“不多不少啊……算了,有就行。至少今晚你不用睡桥洞了。” 苏间罗对此没发表什么意见,但他知道小白为什么并不惊喜——三千布尔看似是个挺大的数字,但能买到的东西其实屈指可数,也就相当于在二区住两晚旅馆的钱,还得是便宜的那种。 公元4966年联盟正式成立后,适用于整个世界范围的、新的货币体系便迅速建立起来。目前被允许在市场流通的电子货币只有一种,也就是联盟币,基本单位为“布尔”。 然而,尽管受灾以来人口锐减,由于活动范围受限,地面资源依旧十分匮乏,何况还要供给脚不沾地的空中联盟。因此这些年来,物价几乎和蚀化病的死亡率一样居高不下,统一货币不会贬值却胜似贬值。 不过,就算是杯水车薪,现在对于一无所有的他来说,也能算雪中送炭了。 叮咚。 顶端又弹出了一条新通知。 【未知:四区伊登公寓602。】 【未知:钥匙在马路对面便利店第三排货架,第二包爆炸薄荷硬糖。】 “这什么房子啊,”雪鸮嘀嘀咕咕地,“什么年代了,居然还需要金属钥匙?……” 苏间罗扫了一眼,便将这条信息铭记于心。随即扯了扯漆黑的兜帽,将整张脸庞都藏在阴影里,快速而小心地观察四周情况。 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人注意到他的装束,也只见怪不怪地投来一瞥。 “渊眼”给人们带来的影响已经深入骨髓,这一点从未变过。宏观来看,巨大的灾难令人类文明倒退千年,黄金时代的繁荣已经彻底化作泡影,如果不是联盟及时成立并全力调控,或许一夜回到部落时代也非痴人说梦。 幸运的是,人类文明没有那么脆弱。只要没能在一瞬间被完全摧毁,灰烬中的火星总会再聚沙成塔,集腋成裘。 但如此宏大的时代阴影,笼罩到个人的头上,就成了终日不见天光的黑暗。 在蚀化病等一系列不可抗因素的影响下,为了谋生,大多数普通人都在过着十分辛苦的生活,人际关系也相对更加冷漠。苏间罗自小在这种环境长大,早已熟悉了这座城市沉重的基调。 只可惜他不能像以前一样,随心所欲地和人们打招呼、帮忙做事,唯有确认过便利店的位置,然后沉默地低下头,兀自迈开步伐。 …… 从便利店出来,青年捏起糖果的包装,利落地用一侧虎牙撕开,另一手在终端上寻找导航。用不了语音输入,原本便捷的操作麻烦了不少。 “瞧瞧刚才那个店员的眼神,”雪鸮说,“对比一下以前人们的态度,两种极端啊。” “也该习惯了。”苏间罗把一颗薄荷糖塞进嘴里,一股猛烈的辛辣直冲天灵盖,刺得他一激灵,“而且,我觉得他们在看少将的时候,其实和看我的眼神也差不多嘛。” “……你这就有点登月碰瓷了吧?” 半小时后,多亏了研究所的辛苦费,苏间罗顺利地抵达了四区。 然而刚出地铁站,他就看着眼前的景象愣住了。 “给我干哪来了?” 雪鸮也在喃喃自语,“这还是艾维吗?” 毫无疑问,他从未来过四区。这里的环境——怎么说呢,倒还不至于用“破败”形容,毕竟能建造站台的地方,区位条件总该相对优秀一些……但显然这幅景象也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艾维基地最发达的地区,常住基地的人都知道,一区二区,作为整个基地的中心枢纽而存在。三区、五区稍逊,但人口规模也不小,发展水平相当。 只有一个夹在中间的四区,无论是经济水平还是治安情况,都排在基地最末尾。仿佛这里才是灾难社会的真实写照,其他地区看似繁华靓丽的外表下,勉强藏着第四区毫不掩饰的颓败、腐烂不堪。 苏间罗站在原地,抬起脸默默地观望。这里的环境和历史教材上20世纪的影像记录有些相似,比起一区二区,建筑风格更加晦暗杂乱,衬得天空都好像黯淡了几分。 忽然一个孩子猛冲过来,矮小的身躯敏捷地一跃而起,呼啦一下掀掉了他的兜帽。 青年没防备,禁不住睁大了眼睛,整张脸毫无遗留地暴露在空气中。 那是个有着一头亚麻色卷发的男孩,见此情景顿时怪叫一声,嗓音尖利:“救命,我看见了什么——有怪物!快把他抓起来!” 这动静不小,引得四周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幸运的是,暂时没人上前多管闲事……当然,也可能单纯是被他的外表吓住了。 在男孩挤眉弄眼的怪笑中,他重新戴上兜帽,装作若无其事般匆匆离去。 图景里的雪鸮气得破口大骂:“谁家的死孩子!是蚂蚱上身吗,一蹦那么高?!” 苏间罗苦笑一下,再次往下压了压兜帽。这样的遭遇对他来说颇为新鲜,人们带着善意和欣赏的目光一去不返,只余冰冷的厌恶和麻木。 对他来说这其实不算什么坏事。只有经常尝到这滋味,他才能时刻铭记自己肩负的使命,因为他的目的不是活下去,他有要做的事。 而第四区……直到刚才他才恍然记起,似乎在那些达官贵人的口中,这个地方还有另一个名字。 贫民区。 第11章 伊登公寓 抵达伊登公寓附近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没有晚霞,落日被一片白茫茫的云雾遮住,像一只失能已久的浑浊眼睛。 和城际花园那种现代化小区不同,四区的居民区都很复古,楼盘最高不超过二十层,想必还在沿用古老的厢式电梯。 第15章 而四区的人们……出乎他的意料,街上竟比一区还要热闹些,路上不乏路边摊的叫卖,还有流浪汉聚在路边聊天。有两个城管装扮的人路过,朝着那边大声吼骂几句,待人们不情不愿地散开,方才继续说笑着离去。 “天啊。” 雪鸮始终和他保持着视觉同步,低声说,“我从来不知道基地还有这种地方。” 苏间罗没说话。他又何尝不是? 从前只知道那些人提起第四区时的态度,无奈中带着明显的轻蔑,好像一个人只要出生在四区,这辈子就算完了似的。 后来他无意间了解到,在那个阶层,地域歧视其实是很不入流的行为。毕竟,阿列克谢上将就出身于第四区,他们也只敢私底下以一种家里进了老鼠的口气隐晦地说起。 但苏间罗没想到,四区居然是这样奇特的氛围。 对他来说最大的区别是,街上行人们看他的眼神变了,从漠然无视,转变成了——陌生中带着敌意。 他不敢在路上过多停留,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仿佛他才是那只溜进别人家的老鼠,他甚至怀疑那些人下一秒就要来揪他领子了,或者直接一拥而上把他扭送保卫局。 穿过一条肮脏的小巷,他总算站到了公寓楼下。 望着这栋十几层高的公寓,苏间罗把手揣进衣兜,攥紧了那枚小小的黄铜钥匙。 …… 这个点正是吃晚饭的时候,走廊里弥漫着一股饭菜的香味,倒不是因为墙壁太薄,是他的嗅觉比之前更灵敏了。 幸好一路上他没再碰到什么人。苏间罗独自乘着轿厢升到六楼,沿着狭窄的门廊走了一会儿,在尽头找到了602的门。 “我看这钥匙也可以进博物馆展览了,”雪鸮说,“快点开门,我要看看里面什么样。” 他依言将斑驳的钥匙插进锁孔,向右扭动两圈,厚重的金属门咯噔一下开了,缺油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廊道的灯不够亮,照进昏暗的屋子,勉强映出了里面的模样。但这并不妨碍他看清房间的全貌——抛去侵蚀带来的极度痛苦不提,那场意外确实为他提供了许多便利。 啪。他走进屋,伸手按亮了灯,室内总算明亮起来,种种布置一览无遗。 602似乎有一阵子没人住了,灰尘已经代替人类占领了这间屋子,目光所及之处都覆盖着一层均匀的粉尘。苏间罗伸手一抹桌子,清晰的五个指印。 屋子不大,标准的单人居室,空间虽然比起一区的家要逼仄不少,但完全足够他生活。家具一应俱全,客厅的布艺沙发罩着鹅黄色的套子,上面印着许多卡通小动物;墙上贴着浅色的碎花壁纸,中央甚至挂着一面巨大的量子点电视,款式复古,但挺适合这间朝阳面的房子。 他没什么行李,只将怀里的包袱放在沙发上,然后摘下了兜帽。 唯一和温馨的暖色调装修格格不入的,是那面巨大的窗户。它被装成一扇重型推拉窗,苏间罗过去推开了它,凉爽的晚风灌入,吹起了一侧的乳白色纱帘。 太阳已经没入地平面,捎走了最后一丝光辉,天幕一口锅似的黑沉沉地压下来。但白日里的浓雾似乎渐渐散去了,几颗星子隐约地闪烁。 他站在窗边往下看,发现饭点一过,外面的人变多了。附近似乎有个广场,能遥遥地听见音乐的旋律,夹杂着小孩子的吵闹声响,陌生而亲切地乘着风传进耳朵。 他的内心突地生出一丝莫名其妙的怅然。这间屋子像是有人精心装饰过,并且留下了一点一滴的生活痕迹;却又出于不知名的原因被猝然抛弃,一切都好像戛然而止在某个风和日丽的晴天。 “我觉得还不错。” 雪鸮不知何时飞了出来,站在他肩上满意地点头。“以前住在这里的,应该是位女士吧?” 苏间罗站到卧室门口,看向那张双人床:“也不一定。住在这里,不知道要交多少房租……” “不用交。” 一人一鸟几乎同时猛地扭过头,表情皆是明明白白写着惊恐二字。 电视屏幕里的女孩面无表情:“这是朱利安·比特名下的房产。除了你之外,任何人无权使用。” “美丽的小姐。” 猫头鹰呆滞道,“可以不要学习贞子的登场方式吗?你的长相也并不像霞族人……” “这只是二维影像,我并不能从电视里爬出去。” “好了,停,她下次会注意的,”苏间罗哭笑不得地扶额,然后敏锐地注意到她身后的背景,“伊丽莎白,你不在主机室?” 女孩闻言看向一旁,画面也跟着转了过去,冗长的走廊一眼望不到头。 “人类不是最喜欢这个时间散步么?我也喜欢。” 听见这话,苏间罗记起了一件旧事。和伊丽莎白刚认识没多久的时候,时不时还有学生冷不丁闯入地下三层,甚至有被吓破了胆的,在寝室里高烧躺了三天。 自那以后,女孩就很少再出主机室了。他发觉后,问起她为什么不换个时间出门,她只说人工智能没有出门的必要,又不是人类。 大概是什么让她改变了主意。他笑了笑,不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你刚才说,这是老师的房子?” 镜头一转,伊丽莎白稚嫩的脸庞重新出现在屏幕上。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智脑的算法程序运行得飞快,“按照联盟最高法,失踪两年以上的人口,除特殊情况外,一律按亡故处理;若无法定继承人,一切个人财产将归联盟所有。” “失去了唯一一个继承人,朱利安的财产确实被联盟回收了。” 苏间罗的脑子转得也不慢,“这间房子是例外?” “是的。”伊丽莎白说,“智脑计划圆满成功后,联盟原本要为他授勋。但他拒绝了,只希望得到这处房产的永久所有权。所有人都以为他拥有了难以想象的庞大资产,其实只有这间房子,还有那些他应得的钱罢了。” “可你是怎么搞到它的?”雪鸮这时回过味来了,“而且,他现在可是‘陆江殊’,怎么能住在这个地方?!” 女孩摇了摇头,柔顺的银色发丝随着动作轻晃。 “没关系。这件事只有一个人知道,前总统奥列格·尼尔夫。” 苏间罗顿时了然。前任总统已经去世多年,他是个出色的领袖,可惜英年早逝。 “这是朱利安一家人早年的住所,在第二次大灾变之前。”伊丽莎白说,“那之后,他曾定期来清扫灰尘。现在这套房子不属于任何人,你们只要按时缴上物业费和水电费就行了——刚好朱利安预支的钱也差不多花光了。” 他怔了怔,忽然明白了从踏入这间房子起,那股无法言说的感觉的由来。 一间失去主人许多年的房屋……却还维持着从前的样子。老师从未和他提起这处存在,待到昔日一角被揭开,他独自站在被时间尘封的往事面前,一切已是物是人非。 “真不会有麻烦的人找过来?”雪鸮依旧放心不下。 “不会。但如果你不喜欢,可以过段时间攒钱搬出去,”伊丽莎白耐心答道,“不过,我得给你一个忠告:在你能离开第四区之前,必须小心。现在的四区不像看上去那么安全,甚至比上个世纪更乱。别在这里丢掉性命。” “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苏间罗温和地弯起眼,看着屏幕里的女孩。 “还有,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相信你。谢谢你,伊丽莎白。” “……” 对方静默片刻,长而卷的睫毛垂下,半拢住那对美丽的瞳孔。 它们有着薰衣草般纯净的浅紫色,澄澈透亮,简直不像是人眼的色彩。 “卧室柜子里有一套新的被褥,女主人买下之后,没来得及用。你今晚就睡那个吧。” 话音刚落,电视屏幕一闪,转瞬间切换回了原本的画面。 电视台正在播晚间新闻,一个娃娃脸的女记者对着镜头娓娓而谈。一切恢复如常,好像那个身影略微透明的、银发紫眸的女孩从未造访过这个房间。 “……本次袭击事件并未造成人员伤亡。经专家组初步调查分析,事故原因为:落日森林区域外围稳定锚受损,引起辐射区浓度波动……” 女记者说着,向观众展示了一下铁道上忙碌的工作人员。“目前,事故现场已经解除警戒。本台记者陈钰将持续为您报道。” “稳定锚?” 猫头鹰歪过脑袋。“居然是因为它坏了么?它有什么用啊?” “还是很有用的,稳定锚可以阻止辐射区向基地扩张,”苏间罗已经开始动手清理屋子,拿着扫帚头也不抬地回答,“但确实有点奇怪……稳定锚受损,短时间内能引起那么大的波动?不太合理……” “这么大用处?”雪鸮傻眼,“联盟不得满世界地安?” “哪有那么容易。” 见主持人开始报道下一个新闻,他顺手从茶几上捡起遥控器,按下电源键。 第16章 “别说造了,连修都很困难……基地周围就那么几个,安在辐射区不说,一旦损坏,维修难度非常高,听说能修稳定锚的技术专员很少。不过,也有不少人觉得这东西就是个噱头,实际上毫无用处。” “你知道得挺多嘛,”雪鸮欣慰地说,“朱利安这些年没白供你。” 苏间罗无奈:“要是你没在我上课的时候睡觉,你也会变得见多识广。” 累死累活地开展了大扫除后,苏间罗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屋内不说焕然一新,但至少一打眼整洁了不少。 “不错,不错。” 雪鸮满意地落在主人肩上:“现在有点人住的样子了。” 苏间罗没跟它客气,一抬肩膀把它颠了下去。“我要洗澡了,你去把伊丽莎白说的柜子打开看看。” 猫头鹰气冲冲地飞远:“你有没有人性啊!居然使唤一只鸟!” “求你了——我要累死了——”青年懒洋洋地拉长了嗓音。 卧室里传来一声哼。“这还差不多。” 从浴室出来,苏间罗胡乱地擦了擦头发上的水珠,发现精神体还在屋子里翻来翻去,好笑地摇摇头,走到盥洗台洗漱。 一阵叮里咣啷翻箱倒柜的动静后,猫头鹰从门边探出圆滚滚的脑袋,嘴里衔着一个闪闪发光的水晶发卡。 “苏间罗,明天什么安排?” “明天?” 青年叼着一支从研究所顺来的电动牙刷,金色的瞳孔向上飘,思考几秒,嘴里含糊不清地回。 “得去找工作啊。我们没有钱。” 雪鸮瞪大眼睛:“英雄岂能为五斗米折腰?!” “可我们现在连物业费都交不起……你怎么老是变卦?不是说好了不靠伊丽莎白吗?” “我那是——算了,你打算去哪里找工作?别告诉我你要去端盘子。” 苏间罗鼓起腮帮子,咕嘟咕嘟地把泡沫和水吐进池子。一抬眼,与镜子里的自己四目相对。 已经过去了五年,可他依旧不习惯。不是惋惜那副人人都艳羡的容貌,只是对这个模样的自己始终感到陌生。 但他也说不清到底陌生在哪里。他掬起一捧水扑在脸上,透明的水珠顺着浅色的眼睫坠落。 “去公会碰碰运气吧……就像你说的,只要不是端盘子,我都能干。” 第12章 公会 古话说得好,钱非万能,但没钱万万不能。 最直观的一点就是,尽管许多人都在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但基地的出生率并没有过分下降,始终维持在一个比较稳定的水平。 原因并不是妇产科技术多么发达、生育任务多么轻松,而是联盟对生育的政策扶持力度实在太大,俗称给得太多了。 如果一个人实在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生个孩子也能算不错的选择。在现代社会,生育甚至不需要一段法定的婚姻关系,只是非婚生子女的处境会更艰难一些,单亲家庭的抚养责任也相对更重。 不过,若是运气好,孩子成功分化为哨兵或向导入伍,那后半辈子可以说基本上吃穿不愁了。 虽说不应当将后代作为一种投资,但在这个灾后重建的年代,人类的生存矛盾已经一骑绝尘,一切社会矛盾在生存需要面前都被弱化了。 从联盟成立那天起,全人类的长期最高战略任务就成了“最大限度存续人类文明”,这也是联盟命名的由来。 人类文明已经延续几千年,但在亚尔诺这颗星球上,绝不止存在过这一种文明。一个世纪以前,还有人能够信心满满地用项上人头担保,人类文明的强大是空前绝后的;然而渊眼降临的那一刻,人类自诩为“天命之子”的那份自信便支离破碎。 所有沉醉在黄金时代创造的美妙幻影中的人,全都被一瓢兜头冷水浇醒过来。在真正的灾难面前,人类依旧不堪一击。 命运的天平不会无端倾向任何一个文明,弱肉强食是宇宙中唯一的不刊之论。谦虚并非古人的智慧,而是客观事实作祟。 所以,既然认清了残酷的现实,不想重蹈那些销声匿迹的文明覆辙,那就得乖乖做回原始人,将繁衍作为当今的第一要务——联盟在这方面一直尽心尽力,没什么可指摘的。 话虽如此,当公会前台向他出示精子捐献工程的宣传页时,苏间罗看着那个诱人的金额,依然僵硬地沉默了半晌。 接待他的是一个年轻女孩,盘着干练的发髻,画着精致妆容的脸上露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先生,您可以再考虑一下。只要您的样本通过检测,孩子能够顺利出生,您就可以享受这些福利待遇。如果只有您一个人照料孩子,国家也会尽力帮忙抚养。” “嚯。” 雪鸮还嫌不够似的,在图景里煽风点火,“也可以考虑考虑?反正就是一点体.液而已。” 青年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最终他还是摇摇头,羞愧地在终端上打下一行字。 【抱歉,我想再看看其他的工作……无论是什么样的都可以。】 女孩眼皮一掀,再次打量一番快把头埋到胸前的黑袍青年,似乎不太耐烦了,但面上并未显露:“那么先生,您自行查看一下招聘清单吧。” 说着,她用染着艳色的指头一戳柜台,文字列表像一串气泡般随之浮上水面。 “这里有三个等级的招聘工作,根据颜色区分,难度排序为红大于橙大于绿。您不是色盲吧?” 他摇头。对方于是继续道:“除了绿色标识的招聘不需要考核外,其他都需要通过招聘方的审核。请便吧。”说罢不再理睬他,踩着清脆的小高跟去招待其他访客了。 “她是不是想说,‘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猫头鹰窃窃地笑,“你头埋得太低了,她要是看清你现在是个什么鬼样子,基因检测能通过才怪。特殊能力又不遗传。” 的确,目前普遍认可的观点是,向导哨兵的觉醒是后天随机的,像谢家那样的三代单传全是哨兵才罕见。不过也有学者认为,特殊人群生育的后代会增加分化几率……但那都不是他现在需要考虑的,他确实要像普通人一样讨生活,只是目的与安居乐业无关。 一想到谢明薄,他立刻又开始发愁。以他现在的处境,想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进入军部,恐怕只有按照伊丽莎白的建议去做了。 虽然他觉得这条路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就算她那样说了,他也得有理由去和人家攀关系才行啊…… 而且,如果谢明薄确实和那件事没关系的话……他真的应该拉无辜的人下水吗? “你又想什么呢?” 雪鸮忽然说,“别走神,先把当下的事做好。其他的往后再看。” “嗯,”苏间罗有点无精打采地应,“我只是在想,少将阁下到底为什么要找我……” “怎么想到那儿去的??” 总之,当下解决不了的问题有点多,还是得一件件来。他在柜台上戳戳点点,挨个查看招聘要求。 绿色标识的招聘最多,对员工的要求比较低,尽是一些诸如小时工、流水线、跑腿送货之类的工作,相应地薪资也不高。 橙色的招聘则是相对体面一些的工作,对于简历的筛选也更加严格,并且大多是长期工,只是数量更少,竞争想必非常激烈。 雪鸮咂咂嘴,“这待遇都不太行啊。伊丽莎白给你捏的新简历是什么?” “机修专业毕业,做过一段时间汽车维修。”苏间罗茫然地回答,“虽然我没干过,但和我的选修课至少有点关系,真要做的话,应该也没什么问题……要不应聘试试?” “呃,你等等,别那么草率,”从天才向导到汽修工人——这跨度真够大的,饶是它也卡了会壳,“你再看看红色的,先看看。” 然而,乍一点开其中一个红色标识,他们就齐刷刷陷入了沉默。 【招聘方:普利发有限公司招聘岗位:资源勘察回收小队成员 人员要求:年龄不限,学历不限,专业不限,由于工作地点特殊,要求有一定自保能力,具体可详谈薪资待遇:五险一金,工资日结,底薪30,000,具体薪酬根据工作绩效变化,上不封顶……】 “这‘特殊’的工作地点,是我想的那样吧?” 猫头鹰唏嘘道,“现在的人真是疯了,冒着生命危险和政府抢活干。” 苏间罗的内心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滋味。辐射区对普通人来说过于危险,资源勘察队虽然严格意义上实行雇佣制,但实际上大部分还是部队在执行,最多有人偶尔去公会碰碰运气。 安全区的资源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再加上辐射区的缓慢扩散、浓度日益上涨,这一行越来越不景气。亚种的威胁无处不在,如果不是活不下去……没人想去和那些怪物硬碰硬。 “估计是低级辐射区,没有那么危险,”他低低地说,“军政府是禁止普通人进入高级辐射区的……用命换钱,根本是得不偿失。” 第17章 “拦不住有些人找死,不过这种蠢货肯定不多。”雪鸮象征性地安抚了一句,又开始催促,“快看看别的,应该有比这更好的选择。” 于是他点开了另一个红色标识。然后和精神体一起,再次双双被震撼。 “——让我数数。” 雪鸮弯钩似的尖喙合不上了:“几个零?几个啊?” “我觉得,”苏间罗也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串数字,语气凝重,“我可以试试这个。” 正当他们看得合不拢嘴时,视野里忽然多出一只素净的手。 和方才那个接待员不同,这只手骨肉匀称、未染蔻丹,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同样是一只属于女性的手,它却素得像雪。 那纤细的指尖落在柜台上,不知点了哪里,一份更详细的应聘注意事项悄然生成。 苏间罗顺着那只手臂抬起头来,对上了一双盈盈笑眼。但下一秒,他意识到这一举动将脸部暴露了大半,又匆匆撇过头去。 “您好,先生。” 女孩却对此熟视无睹,她将那只手按在肩上,友好地向他行了个礼。“刚才多有怠慢,非常抱歉。” 他下意识摇头,表示并不介意。 “非常感谢您的理解,”对方却完全能读懂他的意思似的,微微一俯身,绸缎般的披肩黑发纷纷垂落,“那么,现在由我来为您服务。先生,您是对稳定锚的修复工作感兴趣吗?” 苏间罗不知所措地点头。 她再次抬起手,掌心朝外,指尖轻触那份电子文件。“我为您调出的这份注意事项,是红标招聘特有的附件,多少会对应聘者有些帮助。您可以直接将它复制到终端上,稍后察看。” 他便乖乖地打开终端,照她说的步骤去做。 女孩微笑着等待他拷贝文件,随后做出了“请”的手势。她长得并不多么漂亮,可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令人无法抗拒的亲和力,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如果您想参与招聘,恰好招聘方的面试官今天在这里。愿意的话,请随我来吧。” 直到跟在她身后来到休息区,在角落处柔软的皮质沙发上坐下,苏间罗都处于一脸懵的状态。 就这么直接准备面试了?他连稳定锚是什么材料做的都不知道呢? “喂。” 雪鸮又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声音,“那个接待员的态度怎么会那么好?我本以为这是你毁容之前才有的待遇。” “现在这重要吗?”他快速地浏览着那份注意事项,也做贼似地小声说,“我怎么可能修得了稳定锚啊?这下怎么办?” “你怕什么,又不是你弄坏的,”雪鸮鄙夷道,“你一脚踹碎车窗单挑大螳螂的勇气呢?现在拿出来。修不了又怎样?反正不用你赔钱。” 苏间罗:“……” 注意事项内容不长,只是对招聘流程、具体工作最基本的介绍。至于接待员说的“有些帮助”,确实不是没有……那就是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这份工作究竟有多么难以胜任。 他正在脑海里努力复盘机械工程的理论知识,休息区中央的巨型投影忽然发出了“叮咚”的提示音。 【“稳定锚修复技术专员”的001号应聘者,陆江殊先生,请您速到二楼环廊的201会客室参与面试。重复,“稳定锚修复技术专员”的……】 “我的妈呀,”猫头鹰咋舌,“好吧,我承认刚才是在站着说话不腰疼。……好丢人啊。” 青年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站了起来。大厅里的无数道目光瞬间投向这个角落,好像应聘这项工作的人多么稀罕似的。 但在看清他的样子后,不少人的眼神立刻变得不屑——八成又是哪个犄角旮旯来的乡巴佬,见了那个级别的薪酬就走不动道。 苏间罗不知道自己继衣衫褴褛的臭乞丐后,在众人眼中又成了异想天开的土包子。他迅速整理好情绪,在众目睽睽之下深吸一口气,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 ……作为“别人家的孩子”活了这么多年,他还是头一回尝到心虚是什么滋味。 第13章 媒介 笃笃。 裹着黑袍的青年敲了两下门,随后小心翼翼地向内推。 “请进。” 一个穿着正装的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姿态端正、神情严肃,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考究的金丝眼镜。见到来人如此打扮,他的眉头皱了皱,露出一道明显的川字痕。 “我是面试官,切斯顿·布雷格。请坐吧。” 苏间罗在他审视的目光中鞠了一躬,规规矩矩地坐到对面,实际上已经开始思考待会儿该怎么道歉。 眼前这位显然是军政府来的人,而且看起来就不好应付……当然,这人再怎么不好惹,也不可能比谢少将压迫感更强,所以他还不至于觉得害怕。 不过,政府为什么要到民间招募技术专员?难道人手紧缺到这个地步了,指望瞎猫碰上死耗子? “陆江殊,24岁。职业技术学院毕业,专业为机械设备维修,有两年汽车维修工作经验。” 切斯顿看着投影上的文件,以一种严厉的口吻念道,活像正在检查学生论文的导师。随后他再次抬起眼,锐利的眼神透过镜片直射过来:“你会修理汽车?” 他默默地点头。那是伊丽莎白为他生成的简历,照理说不可能有什么明显的漏洞,连文书都一应俱全,但苏间罗还是感到小腿肚微微抽筋——大概是他过去不常说谎的缘故。 “好。”对方不再翻看那份虚假的档案,干脆利落地说道,“那么,就让我看看你的能力如何。” 说罢,他直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样东西,朝着青年递了过来。 一个不起眼的球形装置,颜色灰扑扑的,体积不大,但看起来很沉,因为男人甚至不得不用双手托着它。 “?!” 苏间罗本以为他会再问两句,届时再见缝插针向他道明缘由,哪料到一上来就跳到了实操环节。 ……汽车和稳定锚有什么直接联系么?他一瞬间不知道该不该接,僵在了原地。 “他肯定对你没抱期待,不想在你身上浪费时间,”雪鸮坦然道,“拿着吧,修不了也没事,我看这人还挺有素养的。最多喊来安保,把你扫地出门呗。” 话是这么说……青年犹豫了下,还是伸手接过了那个金属装置。 入手分量果然不轻,比科尔温送他的那个小收音机要沉重许多,简直像个秤砣。他刚想再仔细看看它,对面又发话了:“奥丝汀小姐提前告知过我,你有语言障碍。你可以用终端和我交流吧?” “那个接待员叫奥丝汀?”雪鸮说,“好特别的名字。也不知道是哪种语言……” 见他继续点头,切斯顿不冷不热地嗯了声,掏出一块极其复古的怀表。“那就是稳定锚损坏的动力核心。现在给你十分钟,无论用什么方式,你尝试研究它的结构,然后把结果告诉我——它的内部哪里出了问题。” 随后他不再开口,背靠柔软的沙发,闭目养神。 于是苏间罗再次垂下头,聚精会神地观察手中的“动力核心”。 “只需要指出哪儿坏了就行?”猫头鹰奇道,“还以为他要让你现场修一个呢。这应该比较简单吧?” “不,这只是个仿真模型,真正的稳定锚轮不到我来上手,”他凝重地回答,“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它的结构绝对非常复杂,否则不至于招不到人。像我这种假扮的‘专业人士’,恐怕根本看不出名堂。” “嗨。”雪鸮见他这样说,遂也放弃,“有些钱就不该咱赚。你要是实在不想闹得太尴尬,待会儿给他瞎编几句,搪塞过去得了。” 苏间罗嗯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便携式工具袋,开始动手拆卸这个灰扑扑的金属球。 它的外壳只是带涂层的金属,用以保护内部的复杂结构,他没花多大力气就掰开了它,像一个破开壳的山竹,露出了里面精细的瓤。 这一现象再次证实了他的猜测。真正的核心不可能被如此轻易地拆解,甚至结构都可能和手中这个完全不同,面试官交给他的装置,充其量就是个唬人的玩具罢了。 虽然按现在的情况看,即使是这“玩具”的结构,他也很难研究明白。 苏间罗迟疑片刻,指尖轻拂过内部层层叠叠的金属部件。它们统一呈现出黯淡的红,表面隐隐泛着乌色,就像是……一团凝固了的血迹。 内部结构精密到几乎看不懂的地步,这件事实尚且在预料之中。可现在,一个始料未及的困惑难倒了他:这是什么金属? 他之所以不接着往下拆,一个原因是担心破坏这个精美的模型——虽然切斯顿交代他可以用任何方式研究,但如果真的把它弄得七零八落,就未免太厚脸皮了。况且他也担心人家会要他赔,他现在把自己卖了都赔不起。 另一个原因则是,指甲从金属表面刮过的那一刻,苏间罗就明白它的硬度非同一般。至少以他手中的工具,很难将其切割开。 第18章 在已知的那些单一金属中,没有能达到这个硬度的,所以应该是某种合金。 能呈现红色的金属总共就那么几种,铜?金?钛?——或者这红色也是涂层而已?可谁会用红色的金属涂层? 青年不知不觉地紧蹙眉头,逐渐陷入从前拆解机械时的那种状态,全神贯注、旁若无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十分钟实在过于短暂,以至于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一。 “太难了吗?” 担心他在陌生的地方碰到麻烦,雪鸮始终和主人保持着同步,轻而易举便察觉到他的焦虑,“实在看不出门道,就和他直说吧。大不了咱们换一家公会,那些小公会也一样能找到工作啊。” “没关系,”苏间罗轻声嘟囔,“我着急,不是因为解不出来……我是想再多看看它。活到现在,从没见过这样的材料结构……” 原来是天才病犯了,雪鸮乖乖地闭嘴。 它也跟了苏间罗这么些年,当然不是头一回见他这样。这大概是天才的通病,平日里不管解决什么问题都势如破竹,可一旦在某个地方栽了跟头,就会寻死觅活地一头钻进牛角尖——好吧,这其实是一种值得赞颂的科研精神。 反正,不是因为做不出题哭鼻子就行。雪鸮在藤条织成的窝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还好它只是一只鸟,要操心的就这么一个大麻烦。 此时的苏间罗没有精力关注它,他的思绪早飘出了八百里远。 见所未见的新奇事物完全攫住了他的注意力,要不是场合不对,他甚至想把这东西带回去废寝忘食地研究,直到得出结论为止。 不过,老师曾经说过,不能因为做研究就忘记吃饭。 “——为什么不行?老师也经常只吃一顿啊。” 14岁的少年脸庞还很稚嫩,湛蓝色的眼眸宛如澄净的湖水,清澈得能照出人的影子,此刻盛满了明晃晃的不满。“有时候我叫你吃饭,你也不去。” 朱利安拿着标本的手一顿。他把橡胶手套摘掉,伸手弹了小孩的脑门一下,“什么话,我什么时候一天只吃一顿了?我那是少食多餐。” “明明就是一顿……”苏间罗很不服气地捂住额头,瞟了一眼桌上的电子屏,上面圈圈点点地涂满了观察内容,朱利安依旧喜欢亲手写下研究记录,“动物,还有那些亚种,难道它们也要一日三餐吗?人类好奇怪。” 男人笑了,脱下手套的手转而落下,摸了摸他蓬松柔软的头发。 “喜欢提问题,这是个好习惯。但你得学着自己去找答案。” “……”少年皱起秀气的眉头,又看向桌上小巧的玻片,“老师,那是什么标本?” “是兰花亚种的根茎切片,你可以看一看。” 于是他凑过去,默默地盯着那片纤薄的植物组织。朱利安似乎觉得疲惫了,抱着手臂靠到椅背上,“博格教授告诉我,你的媒介很罕见。你觉得自己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 “我觉得没什么不一样。”苏间罗小声嘀咕,这个年纪总有股和长辈顶嘴的冲动,“引导是每个向导都能做的事情。只不过我的方法和他们有点区别。” 对方嗯了一声。“结果导向。不好,不好。” 苏间罗一噎,成功被他激将,猛然扭头,瞪大了漂亮的眼睛,“怎么?” “因为你想要的答案,在过程中。” 男人重新用指腹拈起标本,随意地举在灯光下观察。“刚才的问题——同样是进食行为,人类和动物都是为了满足能量需求,方式却不同。你自己说,为什么?” “……人类的大脑消耗能量更多。人类的食物也更好消化……” “是啊。宇宙中所有生命的终点都相同,可人类偏偏能做到更多事,就凭借那一点点区别。” 朱利安坐直身体,将那枚标本横在两人之间。那双沉静的、黛紫色的眼眸透过玻璃,注视着自己最小的学生——也是最后一个学生。 “那么你呢?” “苏间罗小朋友,你又能用你的独特之处做到多少?” ——苏间罗猝然回过神来,眼眶已经悄然湿润。 幸好兜帽掩盖了他的狼狈,他下意识向着终端看去,只剩两分钟了。 “又怎么了,丢了魂似的?”雪鸮无可奈何地问,“这东西究竟有什么魔力啊,让你情绪波动成这样?” 苏间罗无声地吐出口气,努力拉回自己的神智。“我的精神海乱了么?” “那倒没有,我就没见它出过问题,”雪鸮说,“你之前的媒介不是精神力嘛。就算现在不是了,但那毕竟是你的老本行啊,怎么会轻易出差错。” “现在不是了吗……”他有些失神地自言自语。 媒介,就是哨兵、向导们使用特殊能力的“载体”,或者说“途径”。多数人在分化之后,需要志愿接受基地的人体实验,才能觉醒媒介和能力;少部分天赋异禀的人则会提前觉醒,但很可能觉醒不完全,需要实验人员给予引导,苏间罗就属于后者。 区别于大多以客观事物为媒介的同类,苏间罗的媒介曾是虚无缥缈的“精神力”。因此,他曾一度以为自己没能觉醒媒介——精神力这东西,但凡成功分化觉醒的人,就会知道它确实存在;可谁也不能准确描绘它,它和人的意识一样,本就是玄之又玄的东西。 好在经过一番周折,他还是成功发现了自己真正的媒介和能力,甚至坐上了向导首席的位置。毕竟向导的本职工作就是和哨兵的精神海打交道,这一媒介虽然只对觉醒的特殊人群起效,生活中没多大用处,但对于他的工作来说可谓如虎添翼。 然而,自从那次意外之后,他觉醒了新的攻击型媒介,原本的媒介就再也没机会用过……兴许它已经彻底消失了。 苏间罗屏住呼吸,开始在脑海中尝试调取那股熟悉的支配感。 猫头鹰再次敏锐地察觉到不对:“等等,你想干嘛?这个大叔只是个普通人,他没有精神力!” “我知道。” “知道你还——喂!” 雪鸮惊呆了。它血红的双眼清晰地看见,原本风平浪静的精神海突兀地出现了一个漩涡。 那小小的漩涡正不断地吸食着海水,越扩越大、越转越快,好像要把整片海域全部吞噬一般。 比起精神海里的异象,苏间罗此刻的感受更加鲜明。从未有过的感受像浪潮一样席卷了大脑,针刺般的疼痛中裹挟着醍醐灌顶的清明感。 青年的额角迅速渗出冷汗,眼球浮起了细密的红血丝,但他没有停下,两只手稳稳地握着那个所谓的动力核心,金色的瞳孔隐隐有光亮闪烁,忽明忽灭。 “老师说得对。”他说。猫头鹰目瞪口呆,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起朱利安。 伴随着精神力的持续倾泻,五感猝然间膨胀了数倍不止。手中冰冷温吞的金属球体忽然成了尖锐的烙铁,血管中滚烫的液体汩汩地流淌,某些不可名状的事物在脑海中疯狂喧嚣,好像要把他手中的东西连带脑子一起撕得粉碎。 但他依旧没有停下,只固执地向核心中注入精神力。一幅盛大而精密的图画分崩离析,又在无形的力量下一点一点拼凑复原。 “只要好好吃饭,按时休息……我能做到的事,比想象中更多。” 第14章 答案 十分钟的期限即将结束,切斯顿摩挲着手中的机械怀表,眼睛悄然睁开一条缝。 看起来一切正常。那个怪异的青年好端端地坐在沙发上,手里仍然捧着那个精度非常高的仿真模型,罩着黑色兜帽的头颅低垂着,看不见一丁点表情。 若不是那布满纹路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太明显,他真要以为对方睡着了。切斯顿厌倦地皱了皱眉,他没兴趣探究这个人的私人情况,只想快点确认结果。 稳定锚受损其实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似乎是动力装置出了点问题,也正因为问题出在尤其复杂的核心上,塔内的维修人员对此束手无策。3号瞭望塔将消息报告军部后,军政府立即向联盟发出了申请,希望上头派维修专家下来支援。 然而令人恼火的是,内务部光是批文就拖了小半个月,好不容易通过了层层审阅,内务部长总算下了正式批复,专家却又迟迟不到岗……切斯顿光是想起来就觉得噎得慌。 作为一个小小的文职,他自然接触不到那些顶层的高级官员。但用脚指头想也知道,那些大人物之间肯定又闹了什么不愉快。 至于专家到底为什么一时半会下不来,常年混迹官场的人都心照不宣,所谓的“正当”理由,听听就得了——很明显,上头这是要给艾维军部一点颜色看看,结果他们这些打工的也跟着遭殃。 领导交给他这项招募任务时,脸色简直黑得没法看,估计也灰溜溜地被上级揪住发泄了一通。军政府现在对这事束手无策,稳定锚的核心技术在联盟手里捏着,瞭望塔那边还在眼巴巴地干等,这才不得不满世界地招募能人异士,试图将死马当活马医。 第19章 虽然外界对于稳定锚的评价一直众说纷纭,但他们这些体制内人员心里很清楚,基地不能没有稳定锚。否则过不了多久,那片区域就会被亚种占领,到时再想夺回就难了。 按理说,联盟也不会轻易让地面基地的安防破个口子。总参谋部应该是打算让他们吃点苦头,再派人下来亡羊补牢——好像很轻巧,但在他看来和草菅人命没有分别。 不过,现在事态发生了急剧转变。 就在今早,军部传来消息,3号塔突然与基地失联了,凶多吉少。领导紧急给他发来通知,如果明天之前仍然没有收获,军部会直接派遣特殊部队去处理,希望他今天通宵守好最后一班岗。 虽然是为了基地,可通宵对于他这把年纪的人来说,还是略感难捱……毕竟他很清楚,短时间内,要在基地找到一个能解燃眉之急的人,甚至还指望人家自己送上门来,和往许愿池里扔硬币没什么区别。 但,也是没办法。切斯顿暗暗叹了口气,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完。 “十分钟到了。” 他掐掉怀表,彻底睁开了眼睛,仍维持着那副古板的表情,从镜片后投去锐利的目光。 被他的声音惊醒了似的,青年的上半身脱力摇晃了一下。切斯顿察觉到不对,可再仔细看去,对方已经神色如常地坐直了身体。 他看上去似乎很疲惫?切斯顿怀疑地打量他一番,依然认为对方虚张声势的成分更多。 以稳定锚结构的复杂程度,就算是诈骗犯想讹点钱,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演明白。因此,虽然报酬极为丰厚,在最初几天的报名热潮褪去后,这项红色标识的工作终是无人问津了。 事实上,切斯顿自己对这玩意都完全不了解——他其实是个纯粹的文科生,只是按照上级的叮嘱,一板一眼地将“动力核心”反复地托递出去,直到得到正确答案为止。 然而迄今为止,他未曾收到过一份完整的正确答案。 过于渺茫的希望让他提不起期待的兴致,男人暗自摇了摇头,问出那个一成不变的句子。 “请回答吧。它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那个姓陆的青年沉默几秒,将手中的球体小心地搁在桌上。切斯顿再次注意到他的掌心满是汗水,在核心的外壳上留下了一抹晶亮的水迹。 然后他开始在终端的投影上打字。 【不好意思,切斯顿先生,我想先确认一件事:这个装置,是真正的稳定锚核心吗?】 切斯顿的呼吸不易察觉地一滞。但这件事并不多么难猜,他依然不动声色地回答:“的确不是。但它是高度仿真的复制品,专为测试制作而成,没有影响。你只需回答问题即可。” 青年点点头。【非常抱歉,我还有个不情之请……如果我的答案正确,能否请您告诉我,真正的稳定锚,它的内部材料到底是哪种金属?】 切斯顿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你先回答上来再说吧!” 对方被他突然前倾的身体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面试官则牢牢地瞪着他的手指,好像他的手不是在打字,而是在剪炸弹的零火线似的。 【我认为,它确实是坏的……】 切斯顿的手指猛地一松,说不清此刻到底是何种心情。他突然对后面的话丧失了阅读的欲.望,反正都是千篇一律的胡诌。 一无所觉的青年还在接着往下“说”。 【不过,它的物理结构没有任何损坏。抱歉,我不是在质疑考题,只是我观察到的确实如此……】 考官的手又条件反射般一抖:“那你为什么说它坏了?” 苏间罗尴尬地眨巴眨巴眼睛,一时间有些难以启齿,他自己也觉得这个猜测略显离谱了。 【虽然只是纸上谈兵,但我个人认为,如果真的按照这个结构运行的话,应该行不通……吧?】 问号还没来得及打出来,男人已经越过终端屏幕,激动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吓得苏间罗倏然抬起脸,惊得忘记了躲藏,一对猫儿似的金眸睁得溜圆。 “就是你了,”切斯顿热泪盈眶地说,对方那毁了容的脸此刻看上去是那么阳光可爱,最重要的是今晚他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满分!” …… 望着考官一阵旋风般刮出房间,急着向上级汇报的欣喜若狂的背影,苏间罗又偷偷拾起了那个核心模型,端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不时东摸摸西摸摸,动作很珍惜。 旁听了这场闹剧的雪鸮感到无言以对。“我只想问,为什么不管看起来多么稳重的人,都会在你面前原形毕露?” “不知道啊,”苏间罗还沉迷在那深奥的金属结构中,语气不自觉地变得无辜,“唉,他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等下再问问看吧。” 雪鸮:“……”真是服了。 “咦,等等。” 青年又猛地抬头,“如果我真的应聘成功,岂不是能见到军部的人了?” “建议你别高兴得太早,这只是一次各取所需的雇佣而已,稳定锚又不是天天坏,”雪鸮说,“除非向他们展示你的双媒介。那军部应该会抓紧你这样史无前例的人才。” 苏间罗默然,有时候太过与众不同也是弊端。精神力媒介,这种说出去就相当于自报家门的特殊存在,他必须花心思将它藏匿起来。 反正他原本也不打算参军。以其他身份混进军部的确不容易,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性——就像伊丽莎白说的那样,她连谢明薄都敢想,那他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尽管小白先泼了一盆冷水下来,但他内心已经认定,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接下来必须好好把握。 “这件事,走一步看一步吧。”雪鸮知道他此刻跃跃欲试的心情,本意也只是想让他理智一些,毕竟刚才那一遭差点把他的精神海给煮沸,那热度直到现在还停留在脑海中迟迟不散,“先不说那些,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好受点了没?” “疼,”苏间罗简短地回答,“但能忍。” 雪鸮听了没说话,内心五味杂陈。 比起主人展现出的不可思议的能力,它更关心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因为就算在纯粹的外行看来,那个“核心”的结构也实在过于复杂了;而苏间罗才刚掌握用精神力解构物体的方法,就直接实践了个大的,以他目前的机能明显无法承受,所以一番下来直接超负荷了。 在他完成分析的一瞬间,雪鸮眼中的画面也同时消失不见,像被人强制按下了关机键——精神力消耗得太严重,甚至不足以再维持几秒钟的视觉同步,居然直接被迫中断了,这是生平头一回。 虽然苏间罗并未与它同步痛觉,但那滋味无需切身体会,一想便知。想到这儿它心里更不好受,它再一次深刻地意识到,过去五年地狱般的经历不止改变了他的外形。 外貌上的改变是毋庸置疑的。原先漂亮匀称的少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几乎看不出一点过去的影子,只有眉眼间依稀存有熟悉的柔和轮廓,而且这几年来他长高了不少,瞧着甚至超过了那位少将阁下。 遥想当年上学时,由于发育晚的缘故,苏间罗在同龄向导中一直算个子矮的,比起发育快的哨兵们则更显娇小。尤其是谢明薄,刚升进高中部那会儿才13岁,逆天的身高直逼一米七五,他一个大前辈在人家跟前一站,活像个初中生……不过,就前段时间几次短暂的会面来看,这几年谢明薄好像没怎么长,以至于被苏间罗后来居上。 然而,尽管少年后来抽了条,终于茁壮地生长起来,但长期的病痛折磨,再加上营养完全跟不上,青年刚走出伊什冰原那会儿,简直薄得像一片锡箔纸。还是亏得研究所的伙食不错,脸颊肉才养回来了一点。 这就已经够让人难受了,可更叫它心碎的事实是,失去了唯一的家人、变成了一个不应该存在的“怪物”后,苏间罗反倒比之前更加懂事了。 以前的他也很乖,但至少饿了会说、痛了会喊;不像现在,无论何种疼痛,哪怕嘴唇都咬得发紫,一句轻飘飘的“可以忍受”,便能默默地揭过页去,连一滴眼泪都不曾落过。 它本能地不希望他这样,却又无计可施。它很想叫他不要忍,可不忍又怎样呢?痛苦不会因为发泄就减轻半分。 苏间罗已经习惯了那不间断的痛感,可它从未习惯主人痛不欲生、奄奄一息的样子。 “……待会儿。” 雪鸮深吸一口气,“得先讹他们一顿大餐。不请不给修!” 苏间罗不清楚它那千回百转的想法,他还在持续的头痛欲裂中思考接下来的行动,闻言咧嘴笑了。 “好。” 与此同时,会客室的门重新被人推开。 切斯顿已经恢复了那副衣冠楚楚的绅士模样,但面上依旧难掩喜色,和和气气地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陆先生,跟我到军部走一趟吧。” 第20章 第15章 军部 路过公会大厅时,他又看见了那个格外亲切的接待员。 她站在柜台后面,遥遥地朝着这边笑了一下,神情带着明显的善意。苏间罗愣了愣,顾不上四面八方投来的、千奇百怪的各色视线,连忙回以点头致意。 这是少有的见到他的脸后,不表现出明显情绪的人。上个给他相似感觉的人是那个小姑娘,艾薇尔……想起那个孩子的笑脸,他心中又一阵郁结,也不知道她孤身一人过得好不好。 “那是奥丝汀·古兰,公会会长的女儿,”切斯顿注意到两人之间微小的互动,也朝着女孩挥了挥手,“会长很宠爱她,她是个能干的孩子。” 雪鸮在图景里吹了声口哨:“原来是公会的千金,真是个不错的女孩!要不是你现在变成这样,一定不能错过她。” “说什么呢,”苏间罗无奈道,“别这样议论人家。” 猫头鹰嘁地一声,不以为意:“这怎么能算议论?难道你打算当一辈子光棍?” 他又忍不住笑了,原本疼痛肿胀的头部似乎缓解了一些。 “怎么不行?和你凑合凑合,过完这辈子算了。” “?谁要和你凑合一辈子啊!” 他们所在的公会位于第二区中央大街,距离一区不算远,但也不太近。等不及军部那边派人来接,切斯顿干脆开自己的车,亲自给他当司机。 车子发动后,他踩下油门,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拘谨的青年。 想起他方才精疲力竭的样子,切斯顿一方面觉得现在的年轻人心理素质真不太行,面个试就紧张成这样,一方面又对他多了些欣赏——没有长者会不喜欢谦逊认真的小辈。 “不用太有压力,好好干就行了。如果你真的解决了这个难题,军部肯定不会亏待你。” 对方向他点点头,示意自己会尽力去做。 “看来他们这次是真的遇到了麻烦。” 雪鸮有些疑惑,“可是,稳定锚不是联盟造出来的么?高等种袭击列车的事才过去多久,他们居然袖手旁观?” “我也觉得奇怪,”苏间罗皱起眉,“从切斯顿先生的态度来看,事态应该已经很严重了。难道联盟也没办法……这不可能啊。” 猫头鹰难得地缄默了半晌。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可能,联盟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 苏间罗无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模型,指尖发白。 “确实有这种可能。毕竟,如果诺亚没有说谎……他们已经撤走了伊什基地的统领军。” 统领军,简称cla,是全联盟军队的统一番号。其总部位于空中联盟,简称军总部;各基地则建立了统领军分部,简称军部,统一受总部领导。 军总部对他们这些觉醒人群来说,可以称得上就业最优选,多少人毕业后挤破头,只为在联盟谋个一官半职。 曾几何时,他也有去联盟任职的机会。想当年,联盟曾派出一批最优秀的学员来艾维交流,结果全部折在克罗玛尔的两位首席手里……他和谢明薄的大名就此在亚尔诺传开,当时那份言辞夸张的报道他还记得,“才不世出”。 不久后联盟果然向他们伸出了橄榄枝,但无一例外地,两人全部拒绝了。当时众人觉得他疯了的神情还历历在目,但他觉得这压根没什么可犹豫的。 只要朱利安还在这里,他哪都不会去。 以至于毕业后,这二人再次不约而同,双双鸽掉了军总部的定向招聘,但在学院没激起太大水花,这个结果大家都差不多预料得到。虽然依旧有一部分人对此颇有微词——就算这两个名额空了出来,也不会顺延到别人头上。 谢明薄是什么想法他不清楚,他只知道,比起他从未踏足过的、据说生活质量更高的空中联盟,养育了他的基地更需要他。 但这不代表他对联盟毫无感情。接受过义务教育的人都知道,那不仅是这个星球摆脱灾难之源的希望、人类团结起来对抗未知命运的精神象征,更是人类为自己开辟的最后的自留地。 有朝一日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地面的人全部簇拥着渊眼走向死亡,至少空中联盟还能为这个文明留下唯一的火种。 可他们怎么能这么做? 苏间罗呆呆地看着手里的核心,心目中神圣不可侵犯的日月旗忽然黯淡了些许,仿佛蒙上了一层未知的阴翳。 雪鸮察觉到他此刻的无力感,在心里叹了口气。它太了解他,知道这样的事实比身体上的疼痛更令他难过。 “这种事总有理由。”于是它说,“这次大概也是有隐情吧?待会儿到了军部,说不定能打听到什么线索,我陪着你一起去。” “抱歉,小白。”他垂下眼,“暂时没办法和你视觉同步……” 雪鸮忽然产生了一股飞出图景的冲动——它很想伸出翅膀摸摸他的头,但最终还是强忍住了。 “没事,我听着就够了。记得告诉他们你得休息一下,精神力至少要恢复到六七成,你才能接着修。” 他乖乖地点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现在就是让他破解真正的稳定锚核心,他也有心无力。 精神力是施展一切特殊能力的前提,相当于一种可再生能源,比如电。青年现在就处于电量告急的状态,一些耗能高的功能,例如视觉同步,不得不暂时禁用;但人类毕竟不是电子设备,没办法像终端一样多模式充电,只能交给时间,等待它自然回复。 不过,这个过程是可以被人为加速的。快速回复精神力是觉醒人群的必修课,尽管回复速度因人而异,但总比干等强。 苏间罗当年就属于这门课的佼佼者。不是像其他功课那样,能靠努力拿第一名那么简单,而是将所有人远远甩在身后的程度,像一个长跑比赛套了其他选手好几圈的运动员。 大部分人都需要靠特定的行为,比如打坐冥想,才能稍微加快精神力的回复速度。为了进一步提高效率,有人甚至会依赖药物,不过那类药剂的价格当然十分昂贵,朱利安也说那东西不可能一点副作用都没有……反正他自己从来没有用过,到后来也没必要用了。 大概由于媒介是精神力的缘故,苏间罗并没有在这方面花什么心思。他只是在呼吸,精神力都要比别人恢复得快许多,如果大部分人需要花上两到三天才能完全恢复,那么他最多只需要一天左右。而且他的精神海容量天生更大一些,从来没有发生过精神力耗尽的情况,今天还是第一次。 但今天这种特殊情况,他自然也有对策。既然现在亟需恢复力量,那就像其他人一样,采取一些特定措施就行了。 “我们到了。”切斯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苏间罗抬起头,下意识地望向窗外。 从透明的玻璃看去,他们已经抵达了军部大楼脚下,通体黝黑的楼体气势磅礴,高度直登云霄,在沉默中透出威严。 这是基地最结实、占地面积最大的建筑,号称“永不崩塌的堡垒”,将其称为一个小型基地都不为过,历任领导人都在这里成为领袖,呼风唤雨。军部大楼俨然已经成为了一个符号,象征着绝对的权力和领导,逐渐化作人们精神支柱的一部分。 虽然军部与学院相毗邻,但记忆中他很少踏足这里。即使给军部的哨兵做志愿引导,也是他们分批次到学院来,不会轻易让克罗玛尔的学生进入军部。 曾经他差一点就能进入这栋大楼工作,最终险些死于非命。从冰湖中奇迹般重获一线生机的人,本不该再靠近这里半步,如今却主动重回龙潭虎穴。 “下车吧,”切斯顿踩住刹车,“到里面去,会有人解答你的疑问。准备好了吗?” 青年再次朝着他颔首,然后推开了车门。 门口站着几个穿着军装的人,原本正在交谈着什么,见到驶来的车辆后,纷纷转向这边。 他暗自深呼吸一口,打起十二分精神,快步朝着大门走去。 兜兜转转,他竟然又回到了这个地方。艾维是他生命中难以割舍的存在,就像军队是人类永远无法取缔的一部分那样,骨血相溶,无法分离。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但绝没有回头的打算。不管前方有什么魑魅魍魉、妖魔鬼怪,无论是遍地陷阱还是荆棘丛生…… 他都要得到真相。 …… 由于长期处在军事政府时期,军部大楼直接采用了办公楼、军营一体式的设计。东侧和学院相邻的是军政府办公楼,西侧则是作战部队的营地,军营和办公区之间只隔着一个中庭。 总体上,各基地的统领军都区分为特殊作战部队、常规作战部队,并非根据人数划分,而是尽管人数相去甚远,二者的实力差距更加悬殊。为了缩减这种差距,常规作战部队中也有一定比例的特殊人群,但普通人还是占绝大多数。 因此,军部是每个基地特殊人口数量最多的地方。几乎全基地三分之一的觉醒者都汇聚于此,并且其中不乏高级军官。 第21章 苏间罗跟着保卫局的人走进政府大楼,内部的装修风格和外部几乎没有差别。到处充斥着黑白灰的单调颜色,身穿纯黑色制服的军人们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严肃,也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倒让一身黑袍的青年显得不那么格格不入了。 他被安排在一楼稍坐片刻,并被告知很快会有人来接他。 于是他又乖乖地坐在了大厅的一角。令他讶然的是,这里的人,无论是普通人还是觉醒者,都不会多给打扮怪异的他一个眼神,好像这等军事重地混进来这么一号人物完全不可疑似的,和印象中拒人门外的军部大相径庭。 到处都透露出统领军无声又自然而然的傲慢——没有危险分子能混进戒备森严的军部大楼,出现在这里的只会是拥有进入权限的人,也不知是不是受他们那个人风格鲜明的少将的影响。 “他们应该会再测试你一次吧?”雪鸮说,“一定要拒绝,你的身体承受不了第二次了。” “如果是原来的材料结构就没关系,”他解释道,“我都记下了,不需要再重新解构。要是和之前不一样的话,我会拒绝的。” 雪鸮还将信将疑,它知道这人本来就不擅长拒绝,前科都不知道多少回了,“一定不可以逞强,你要是在这里倒下……” 苏间罗哭笑不得:“我真的不会!我头到现在还疼着呢!” 猫头鹰刚要再唠叨两句,他忽然望见什么,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 电梯门开了,一个有些面熟的红头发哨兵走出。 那个副官……季扬? 他立刻认出了对方,但并没有在他身后看到其他人的影子,从电梯出来的就他一个人。 对方短暂地在原地张望两秒,随后长腿一迈,径直朝这边走来,途径的人纷纷向他敬礼。苏间罗明白了对方的来意,起身迎向他。 “又见面了,陆先生。” 季上校大步走到他面前,朝他伸出了手,唇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 苏间罗尴尬地同他握手,不明白这人看他的眼神为什么不大一样了。 似乎多了些微妙的……兴味? 第16章 答疑 磁悬浮电梯安静地在井内上升,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得很快。由于这种电梯是多轿厢式独立运行,这趟电梯只有他们两个人,空气一时间略显凝滞。 “见到你真好,”季扬却一副见到老熟人的态度,笑着对他说,“我还在想是哪个能耐的,居然敢吹自己能修稳定锚?结果居然是你。看来这次基地有救了。” 这一听就是客套话。可苏间罗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跟自己客套,他还对初次见面时,对方看似亲昵、实则疏远的态度记忆犹新。 但人家主动向他搭话,他总不能没教养地一语不发。 【您过奖了,我会尽力的。】 季扬看了这干巴巴的回话,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一双狭长的狐狸眼未起波澜,瞥向他手里被大卸八块的“核心”。 “切斯顿和我说,关于稳定锚,你有问题要问?” 【是的……关于稳定锚动力核心的材料问题,我有些疑惑。】 “嗯……我也不太懂这些呢,技术活儿就得交给那些搞科研的干,”对方却随即挪开了目光,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哎,像我们这种粗人,只懂拳脚,就是专门给我讲,我也听不懂啊。真羡慕你们这些脑子好用的人。” 话尾带了些自怨自艾的意味,听得青年汗颜,无论怎么看,眼前这位的形象都和“粗人”沾不上边……虽说不像切斯顿·布雷格那样,一眼过去就是个讲究的知识分子,但瞧着也精明得很。和谢明薄走的不是一个路子,共同点是都特别难对付。 “叮”地一声,显示屏上的数字稳稳停在72,随后电梯门向两侧打开。 “走吧,陆先生。” 季扬率先出了电梯,背影看上去心情非常不错,“现在,我们来找个能为你答疑的聪明人。” 苏间罗沉默地跟上,内心不由得猜测起他的具体职务。 现任军官中,凡是军衔在少校级别以上的,具体职务信息都不会公开。第一次碰面后,他就在网上搜索了基地领导层的任职情况,虽然只查到了些无关痛痒的皮毛,但也好过先前连上校的名字都不知道。 既然是少将的副官,日常工作必然是以辅助他为主;而以谢明薄的能力和行事风格,大概率不会在行政方面手伸得太长,就算有,也很可能是这位副官在帮忙打理。 因为这人绝对是个八方玲珑的主儿,不过短短几分钟,已经三番两次给他一种琢磨不透的感觉,不在行政上大展一番拳脚,着实是浪费才干。至于什么只懂拳脚的“粗人”…… 苏间罗将模型小心地揣进怀里,暗暗地叹气。 ……或许小白真没说错,这帮人的精神或多或少都有点问题。 季扬把他领到了招待室。一路上静悄悄的,走廊里除了清洁机器人,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门没关,几个军官正在沙发上抽着雪茄聊天。屋内烟雾缭绕,茶几中央摆着一盘切好的橙子和几瓶朗姆酒,雪茄泛苦的植物香气直钻鼻腔,令人头晕目眩。 见他们进来,三人停止了谈话,眼睛齐刷刷地盯向陌生的青年。苏间罗识趣地站在门口没动,只向他们规规矩矩地行礼。 季扬则掠过他们,毫不客气地敞开了所有窗户:“你们烦不烦人,也不知道开个窗,想熏死我直说!” “谁叫你非要去领人的,你老实坐这儿和我们一起等,不就习惯了?”其中一人说,“他们说刚把人领进门,就被你一个消息给截走了。季上校,你可真够忙活的。” “比不上你们这群流氓勤快,开完会就开酒瓶,”季扬一点不给他留面子,“这可是军部的救星,我亲自去领怎么了?你们哪个能把稳定锚修了,赶明天我也亲自迎接你去,扯个横幅都行。” 说完,他便转身招呼青年。“来坐,江殊。别管他们。” 苏间罗眼观鼻鼻观心,默默挑了个空处坐下。其中最年长的军官看起来三十来岁,以一种算不上友善的目光打量他一番,开口说道:“说什么‘救星’,这不是还没修好么?路易斯,你这是从哪招来的人,听说还是个哑巴?” 最先说话的那个军官就是路易斯。他长着一头金发,一张娃娃脸看着比季扬还小,但肩章上的星星可一点不少,闻言不满道:“什么叫我招来的,保卫局就剩我一个人了?我忙别的事还忙不过来呢!” “大忙人还能出现在这儿?”他们中唯一的女性嗤笑,“你找借口也不找个像样点的。” 她留着利落的齐耳短发,指间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雪茄,眉宇间尽是英气。那白皙的脸颊被烈酒染上红晕,斜着眼看他的目光有些迷离,却丝毫不显得妩媚,“路易斯,有种你刚才就不应该走,留下接着和他们开会啊?” 路易斯讪讪地笑:“季扬都走了,我哪有不走的道理?二人世界还是留给上将他们俩吧,男人就该识趣一点。” “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季扬的表情有些不耐烦了,“行动时间提前了,我们下午就得出发,没功夫和你们掰扯。你们三个谁脑子最好使?” “???” 一句话问得几个人面面相觑,女人莫名其妙地问:“干嘛,让我们猜哑谜?” “我就知道,没一个脑子好使的。” 季扬叹气,绕到苏间罗坐的沙发背后,双手扶上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伙计们,没人能和他解释解释,稳定锚到底是怎么回事吗?叫人家来帮忙,又什么都不说?” “见鬼,你也好意思说我们蠢,”路易斯精准地把燃尽的雪茄抛进烟灰缸,“你怎么不找个研究员回答他?现在好了,我们四个一样蠢。” 季扬懒得搭理他,转头看向兀自品酒的男人:“昂司,你成天和兵器打交道,总该知道吧?” 不等他开口,女人先冷哼一声。“我们要是能知道怎么回事,还用得着求那些老家伙?” “她说得对,”昂司的脸色也不大好看,“联盟把核心技术捏得很紧。虽然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接着他看向始终沉默的青年。“喂,你。我不知道你到底有没有那个本事,但如果你真的能做到,我可以破例让你入职装备局。” 路易斯听了,开始调笑他:“经过局长同意了吗,昂司大校?” “原来他就是昂司·洛。” 猫头鹰在图景内低语,“看来这里的人级别都不低,那个女人应该就是卡特琳娜·维利亚少将。这回你算是见了世面了。” “你看不见不知道,他们都好年轻啊,”苏间罗也忍不住说,“看着只比我大几岁而已……” 雪鸮不以为意。“那谢明薄该怎么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比不过来的,没意义。” 苏间罗:“……”他还没说什么呢? 第22章 昂司还在等他表态,他只能再次写出一张虚头巴脑的空头支票。【谢谢您,我会尽力的。】 虽然虚,但不能没有。对方这才显出些满意神色来,微微颔首。 “军部这些人还算有点人情味,”雪鸮松了口气,“看来,他们不会再对你做测试了。本来也是无用功,不把真核心拿来,谈什么能不能修……” 苏间罗也放心了些许,一转头,却对上红发男人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 不知为何,他忽然生出不妙的预感。 “虽然我不能给你解释清楚稳定锚,”季扬正色道,“但我可以给你说明一下,为什么我们会找你来修它。” 卡特琳娜拄着小巧的下巴,哇了一声。“瞧瞧这个疯子,真是越来越疯了……谁来把他的嘴缝上?不然我们四个就全完蛋了。” “反正是季扬一个人说出去的,他应该不会找上我们吧?”路易斯挠了挠头,“不过,我赞同你说的前半句,卡特琳娜。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昂司一口酒险些喷出来:“……你真敢说啊?” 话虽如此,没有一个人真的上前制止。季扬也没理会他们,旁若无人地往下讲:“虽然不能和你说得太详细,但事情大致的来龙去脉,我认为你也有知情权,万一不明不白地死在瞭望塔……哦,我还没说,下午的行动你得跟我们一起去。当然,一般不会发生那种意外情况。” “难道他是在发表免责声明吗?”雪鸮无语道,“未免太草率了一点。” “总而言之,之所以联盟要卡我们的脖子,是因为有人得罪了他们。” 季扬忽然以一种莫名的眼神注视着他,那目光看得苏间罗心里一紧——非要说的话,有点像码头的海鸥发现了一包薯条。 “更具体的,我就不能说了。现在整个基地没人能修好它,联盟又迟迟不派人下来。原本接着等下去也没什么,但今早瞭望塔和我们突然失联了。迄今为止,再没有任何消息。” 失联? 青年睁大了双眼,不好的预感正以另一种形式汇聚成真。 季扬看他的表情,知道自己无需多言,嘴角再次露出了惯常的笑容。 “基地现在需要你,陆江殊。不要只落在口头上,行动上也尽你所能吧。” …… 又不咸不淡地聊了一会儿,三人陆续起身作别。 卡特琳娜的身材出人意料地高挑,几乎和路易斯差不多——这在女性哨兵中也算罕见的了,但要比苏间罗匀称许多,不难想象这副柔韧的身体隐藏着怎样的爆发力。 临走时她扶住门框,朝苏间罗慵懒一笑,晃了晃手里的酒瓶子。 “好好干,小子。事成请你喝酒。” 季扬替他应了:“请可以,流氓酒不喝。能不能上点有品位的?堂堂少将别那么抠门。” 昂司嫌她挡路,索性推着人出了门。路易斯紧随其后,也抬手向他们道别,“拜拜,季上校。祝你们活着回来——” 季上校以一根修长的中指回敬。 总算送走了几个酒鬼,他长长地出了口气,“让你见笑了。别看他们几个刚才这样,不喝酒的时候还是比较靠谱的。” 青年点点头。这用不着怀疑,坐在这个位置上的都不是等闲之辈。 随后季扬检查了一番终端上的信息,也撑着膝盖站了起来,眼神落在他身上。 “还没有消息。看来那边还没结束……你应该饿了吧?” 苏间罗没和他客气,再次点了点头。今天的消耗实在太超过了,精神力到现在只恢复了不到五分之一,既然他所说的行动就在今天下午,他得提前养精蓄锐。 季扬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宽心,你现在可是军部的座上宾。得好好招待客人才行啊。” 第17章 质问 今天的天气不错,室外阳光正好,万世大街上车水马龙、熙熙攘攘,难得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但军部大楼的一间会议室里,气温仿佛降到了零度以下,空气像是冻结了,压抑得令人难以呼吸。 年轻的少将站在座位旁,既不离开,也不入座,好像在和看不见的事物僵持。 阿列克谢·佐万夫面容冷肃,坐在会议席的最上首,双手交握搁在桌上。和这群小辈相比,他已不年轻了,但仍值壮年,浑身上下精气十足;盯着人看时,那双鹰一样的眼睛目光如炬,不怒自威。 基地就这么一个上将。身为艾维统领军的最高指挥官,他日日操劳基地的大小事务,才四十来岁的年纪,修得一丝不苟的鬓角已经掺杂了少许花白。 但就是再多的鸡毛蒜皮,也比不上眼前这一个刺头令他闹心。罚又罚不得,劝又劝不听,说是烫手山芋都算抬举他了。 “你给我一个理由。”他说,气息尚且沉稳,“季扬护着你,是看在你是他上级的份上。如果你还把我当成上级领导,就给我理由。” “……” 谢明薄一双冷清的丹凤眼垂着,好半天才眨动一下,像在沉默地听,又像是已经神游天外。 “属下已经和您讲过了,但您不相信。所以属下认为,没有再重复的必要。” 砰!! 男人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神情像一头暴怒的雄狮,檀木桌面自他的掌心延伸出几条细小裂痕。 他几乎是朝对方吼了出来:“谢明薄少将,你把军部当什么了?!这里是艾维基地的最高指挥部,不是你的学院,更不是你的家!!” 谢明薄点漆般的瞳仁里满是漠然,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类指责或质问,来自上位者的凌人气势压下来,他依然一副不痛不痒的表情。 “好,退一万步说,你说的就是真的,”上将的胸膛快速起伏了几下,强忍着怒火深吸一口气,浅灰色的眼珠锐利地盯着他,“你为了替老同学讨回公道,就突然一声不吭,去翻已经结了五年的案子?你有组织有纪律吗?亏你还是作战局局长!” “组织不会允许我去查。我只能这么做。” 他听得气不打一处来,“你有理,是吧?谢明薄,我问你,你考虑过这件事的后果没有?不管是对是错,不管什么理由,现在的局面你也看见了,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造成这样的局面,确实在我预料之外。” 谢明薄暗暗攥紧了手指,“既然已经发生,我会为我的个人行为负责。如果您不解气,稍后的行动任务,我可以一个人完成,不会连累其他人。” 一个茶杯裹挟着风声飞过来。黑发青年凭借非人的反应力出手,在面前几寸的位置稳稳接住,茶杯安然无恙。 阿列克谢精疲力竭地坐下。“你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不,是我们所有人。” “不是,”谢明薄把茶杯搁在一边,动作和语气一样泰然自若,“我认为联盟的人有错在先。这罪名我不背。” “狗屁的罪名,谁说要判你罪了?”男人怒目圆睁,“我告诫过你多少次,不要总是和上头的人对着干,你哪一次听过?全当成耳旁风!你现在是联盟授衔的少将,不是谢家少爷,能不能为基地考虑考虑?!” “……” 缄默半晌,谢明薄无声地叹了口气。“是。下次我会三思而后行。” 见他难得服软,上将总算阴转晴了一些。但他觉得有必要再教育几句,以防患于未然,于是继续冷声哼道,“明知道那案子查不出什么,就别再白费力气了。我说话难听,死人难道比活人重要?” 对方没说话,看不出对这番说教什么态度。 阿列克谢还在意犹未尽地输出。“况且那个姓苏的向导,他是你什么人,值得你这么做,拉这么多人下水?好歹也是二十来岁的人了,自己拎清楚点!” 谢明薄理所当然地答:“他不是我什么人,但是我喜欢他啊。” “?” 上了年纪的上将阁下掏掏耳朵,“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他啊。就算他死了,我也喜欢。” 会议室内的死寂持续了大约半分钟,一行白鸟在晴空之上掠过。 “——滚!!” 年轻男人一脸无所谓地带上门,把背后愤怒的咆哮声关在了会议室里。一只手还不忘捎上那个骨瓷茶杯,防止它成为首长盛怒之下的牺牲品。 手腕一抬,黑色外壳的终端瞬间自启。上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新消息,他毫不犹豫地按下一键删除,界面一闪,只剩下几条重要会话。 【季扬:少将,行动队已经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季扬:保卫局那边招募到了可以维修稳定锚的人,我安排他在您的办公室等候,您可以带他一起过来。】 将茶杯丢给路过的小机器人,他戴好军帽转身往电梯走,帽檐下的眉毛厌烦地皱了起来。 他已经很久没心情这么差了。自从开始重新调查那场事故,令人不快的消息一个个接踵而至,无数看得见、看不见的手在往外推拒,阻拦他回到当年那场永无止境的大雪里。 第23章 可他终有一日要回到那个地方,因为他的心上人葬在那片冰原上。如果有朝一日他战死了,自会有人带着他的骨灰到瓦莱里去。 不如说联盟这样的举动,更侧面印证了他的猜想——这事一定另有隐情。但调查是一时半会儿不能再推进了,这一出闹得很难看,不然阿列克谢也不会发这么大的火。 除此之外,军区总院的检测报告不会欺骗他,他们没有那个胆量。那个叫陆江殊的男人,既然连基因检测给出的结果都不同,他的确找不到任何确凿证据……兴许真的只是长相有些像而已,但他潜意识里仍抱着一线愚蠢的希望。 反倒是联盟,时隔多年,那些人依旧这么大反应,确实完全在他意料之外。因此这次调查的收获,可以说和初衷风马牛不相及。 这些并不能算是好消息,甚至让他的心情更坏了。之所以刚才愿意低头,是因为他知道上将是个有原则的人,对方从头至尾没有说过翻案本身的对错,只是批判他做事欠考虑的作风,所以他才愿意给人几分好脸色。 阿列克谢很了解他。说白了,除了这些人之外,他也压根不在乎联盟的那群老东西,但他得顾忌着那些人拿基地开刀。 那个人想保护的东西,他得替他守好。 楼层停在了72,谢明薄烦躁地迈出电梯,军靴在地面踩出愈来愈快的声响,昭示着主人此刻不耐烦的态度。 虽然季扬说找到了维修工,但他并不觉得那家伙真能起什么作用。他也不懂稳定锚,但整个基地都为此焦头烂额,那玩意的复杂性可见一斑,怎么可能在大街上随便抓个人就能修好——真要那样,联盟的故作姿态该成了笑话了。 尤其是保卫局局长,路易斯·阿尔恩那个蠢货,连自己的家务事都处理不好,还指望他能解基地的燃眉之急?他真能派上用场才叫活见鬼。 来到7209的门前,他一拧把手,动作不算轻地推开了门。 眼前的一幕却让他愣住了原地。 他的办公室内一切正常,没有任何人为动过的痕迹,季扬所说的维修工也确实在这里等待。 只是……对方此刻倒在他的沙发上,睡得正香。 一瞬间他几乎气笑了。居然有人敢在他的办公室里睡觉?是这家伙疯了还是季扬疯了? 但看清了对方露在臂弯外的小半张脸,他又沉默下来。 实在是很像。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相像——他确信,没人比他更熟悉那张魂牵梦萦的脸。 可能是等得太久了,这位不速之客睡得非常沉,主人进门的声音一点没惊动到他,依旧安静而均匀地呼吸着。屋里的制冷开得很足,他在睡梦里蜷缩起上半身,两条无处安放的长腿别扭地留在沙发外面。 那头白金色的发丝在阳光下近乎透明,身上既不是那袭打着补丁的黑袍,也不是总院那灰扑扑的病号服,而是换上了一套崭新的、蓝黑相间的军部制服,行政部门的式样,应该是从后勤局那边拿的。 谢明薄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究没有出声叫醒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 五分钟后,他从7209出来,默默地反手关上了门。 然后他再次抬起手,拨通副手的电话,露出一个阴恻恻的微笑。 “季扬。你人呢?” ………… 睁开眼的时候,苏间罗还处于一个懵懵懂懂的状态。 他慢吞吞地从沙发上爬起来,动作像是放慢了倍速,身体堪堪醒了,魂儿还在空中飘着。 但他很快就清醒了不少,因为随着他起身,有什么东西差点落到地上。 苏间罗下意识地伸手一捞,发现是一件衣服。 ……? 他茫然地看着手里的制服外套,盖得太久,纯黑色的布料都染上了自己的体温,暖烘烘的。 下一秒,肩章上的那一串银色星星吓得他瞬间回魂。 “小白!小白!” 雪鸮在图景里懒懒地打哈欠:“哎哟……什么事儿?” “这是谁的衣服啊?”青年手足无措地捧着那件外套,“一二三四……四颗银色星星,还有上弦月的刺绣……少将?” “什么,有人来过吗?”雪鸮合上了尖尖的喙,“我也睡着了,完全不知道啊。应该是哪个大佬留在这儿的吧?人还怪好的,没叫醒你。” “我到底是睡了多久?” 苏间罗苦恼地打开终端,屏幕上明明白白地显示着【15:42】,“天啊……不是说下午要出发去瞭望塔么,他们不会已经走了吧?” “不会的,”猫头鹰一边敷衍地安抚他,一边察看他的精神海,“哦,不错。你这一觉睡得很及时,精神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的确,先前头脑的不适已经基本褪去,再加上季扬带着他吃饱了饭,休息前还洗了澡、换了衣服,现在的他可以说是焕然一新。 但…… “还不如不睡呢。我肯定耽搁了他们的任务。”他有些愧疚地小声嘀咕。 他回复精神力的最佳方式就是深度睡眠,每次朱利安都会笑他睡得像头小猪,被人背走了都不知道。 正当他准备起身出门找人时,门忽然毫无预兆地开了。 只穿着白色衬衫的谢明薄站在门口,神色冷淡地看着他。苏间罗乍一和他对视,又产生了一种上不来气的感觉,坐在原地忘记了动作。 那人毫不停顿地径直走过来,伸手捞走了他膝上的那件外套,仿佛刚才的四目相对只是错觉。 弯腰时两人的距离稍微拉近,苏间罗清晰地嗅到他身上干净的浅淡香气,似乎是军队里惯用的柔顺剂味道。 他呆呆地看着谢明薄一面往外走,一面利落地套上制服外套,直到对方微微侧过脸,眼神转向这边。 “愣着干什么?还没睡醒?” 苏间罗这才如梦初醒,耳根发烧地匆匆跟了上去。 ……季扬怎么把他带到了少将阁下的办公室啊! 第18章 训话 两人一前一后地从办公室出来,苏间罗埋头跟着他,一路进了电梯。 磁浮电梯下降的时候,谢明薄头也不回地问。 “你能修稳定锚?” 这是老生常谈的质疑了,青年硬着头皮写下回复。 【抱歉,少将阁下,关于稳定锚,我也有不明白的地方……但动力核心的结构,我应该可以掌握。我能向您报告,它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猫头鹰在图景里偷笑,这孩子还是没变,和小时候一样,每次对着人紧张就会忍不住多说话。虽然那张漂亮的小脸上神色自如,看不出一丁点痕迹,但骗不过熟悉他的人,不断开合的嘴巴将他的情绪暴露无遗。 谢明薄看了这一大串回话,抬眸瞥了他一眼,嗓音平淡。“我又没说你不行。” 苏间罗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时间卡了壳,僵硬地举着终端。 对方见状,微微皱起了眉:“你害怕我?” 这下连雪鸮都汗如雨下了,连声催促:“喂,你快说点什么啊,他又不会吃人!” 【不是的,阁下……】 苏间罗内心一阵欲哭无泪,他其实没有多么惧怕谢明薄,但是每次见到他,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大脑和宕了机一样…… 这也不全怪他吧,为什么谢明薄每次出现,时机都偏偏那么尴尬?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两人曾是旧识,他本能地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这副怪异丑陋的样子,始终有些束手束脚——虽然眼下这副打扮,没了兜帽遮挡,已经让他的异状一览无余。 【对不起,是我太紧张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这里的长官都对我很好,我不想辜负他们的期望。】 “哦?” 谢明薄一挑眉,“还以为你害怕的是我。那天晚上,我也没对你做什么吧?” 苏间罗:“……”这话怎么那么怪? 与此同时,电梯抵达了地面。谢明薄不再理会他,径自出了轿厢。 季扬已经换好了迷彩色作战服,正在电梯外面等候,见他们俩一齐从里面出来,连忙恭敬地上前。 “少将,行动队已经整好队了,听候您的指令。” 苏间罗默默地跟在后面,视野里只剩下两人的衣服后摆。 谢明薄接过副官递来的配枪,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侧过身子,直接塞进了青年手中。 手里忽然多了一把沉甸甸的勃朗宁,漆黑的枪管被抛得锃亮,一看就是平日里被精心养护的武器。他吓了一跳,不解地看向对方,却没得到任何指示。 “少将,”季扬看了一眼无措的青年,小声说道,“需要我再去取一把新的来吗?” “用不着。” 年轻男人的嘴角勾起冷漠的弧度,原本平静的眼神透出一抹戾色。 “今天的战斗,我全权负责。” 苏间罗望见季扬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不禁也提心吊胆起来。气氛顿时有些凝固,但季扬很快微笑着拦下了他。 第24章 “陆先生,为了安全着想,我也带你去换身衣服吧。” 他看着谢明薄扬长而去的背影,有些担忧地点点头。 那话是什么意思?这次行动中,他不就是唯一的指挥官么? 在后勤部门换好衣服后,他犹豫片刻,又向他们讨了一个军用口罩来。 “和他们一起执行个任务而已,有什么可藏着掖着的?”雪鸮对此表达了不满,“实在不爱看你这张脸,那就换人呗。” “不是,没人说什么,也没人被我吓到,”被戳穿的青年赧然,欲盖弥彰地将帽子尽可能下压,“……是我自己不好意思。” “这种时候别脸皮薄啊……” 临走之前季扬交代他,换好衣服直接去中庭找他们。有了明确的指示,苏间罗感到安心了些许,和精神体聊着天,前往中庭。 这里毕竟是统领军的地盘,对他来说,是个潜藏着未知危险的组织。一想到这里的某个人——或者说某些人,可能参与了那次谋害,那感觉就会令他起一胳膊鸡皮疙瘩,仿佛有一双眼睛正在暗中窥伺。 他垂下眼,轻轻地搓了搓胳膊,努力挥去那股萦绕在心间的不安感。 视野内突然出现了一双油亮的皮鞋,蛮横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青年猛然停住脚步,疑惑地抬头。 入目是张陌生面孔,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看制服上的领花和肩章辨认,应该也是位上校,身边还跟着几个等级稍低的军官。 不等苏间罗向他行礼,男子十分嫌恶地瞥了一眼他的脸,厉声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可疑人物私闯军部,还不赶紧扣押起来!” 来者不善,他还没反应过来,那些人已经迅速朝他伸出手——然后被一只胳膊尽数拦下。 “这是做什么,麦基上校?” 季扬上前一步,微笑着挡在他身前。“这是保卫局特聘来的维修专家,上将已经批准了他参与作战局的特别行动任务。” “什么?”麦基瞪大了双眼,“什么维修专家?我怎么没听说过?” “今天上午才招到的人,您没听说也正常。”季扬不卑不亢,手臂自然地放了下来,“和您解释清楚了吧?我们还急着出任务,就不奉陪了。” “什么维修专家!这里哪有能修稳定锚的人!”麦基依旧一头雾水,但逐渐意识到了现状,愤怒地喊道,“联盟很快就会派人来修,你们怎么能擅自行动?稳定锚万一在你们手里损毁,谁负得起这个责任?!” “我负全责。” 身后传来一道冰冷的嗓音。在场的人一怔,纷纷立正向他敬礼。 苏间罗愕然回过头。谢明薄也换上了那身作战服,领口大喇喇地敞着,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一会儿不见,他又恢复到了那晚气势慑人的模样,嘴角噙着叫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怎么了,上校?你对这个决定有什么不满?” 麦基咬着牙,不受控制地后退了半步。他也有些忌惮这个不计后果的疯子,但凡以对付正常人的思路和他杠上,最好的结局也是两败俱伤——这几乎已经成了艾维现服役军人的共识。 “既然你们非不领情,那就自食恶果吧,”半晌他气冲冲地撂下狠话,终是拂袖而去,“今天的事,我会一字不落地报告给上面!” 目送着那一行人离去,季扬忍不住叹气。“怎么就成了我们不领人情了?真是倒打一耙……” “搞什么,”雪鸮也不高兴地抱怨道,“这些人从哪冒出来的?比我们这些平民还粗鲁。” 苏间罗对此也云里雾里,但从他们的对话里,大概能听出对方气急败坏的原因。他偷偷转开视线,看向及时到场解围的那个人。 谢明薄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只是恰巧路过,顺手赶跑了一窝不知从哪窜出来的老鼠,继续脚步不停地向中庭走去。 “好吧。”同步早就重新连接,猫头鹰也看见了这一幕,心平气和道,“合着少将阁下压根没把他们放在眼里。那我们也别在意了,快走吧。” 苏间罗倒没觉得愤懑,方才的意外在他看来更像一出闹剧,于是再次默默地跟在了他们后面。 不多时,他们就抵达了大楼西门,门外就是开阔的中庭。 中庭的地面中央修建了一块升旗台,其上竖着高高的旗杆,旗杆靠近天空的尽头,红蓝白三色的日月旗随风飘扬。 旗台下方,几十个军人整齐排列,统一穿着特殊部队的作战服,背着枪支和固配装备,个个身姿挺拔,像一棵棵拔地而起的银白杨。 目睹了眼前肃穆的画面,苏间罗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甚至连呼吸也一并屏住了,在门外静静地观望。 两位高级军官走得很快,出门时就已经将他远远甩在身后,季扬径直入队,谢明薄则登上了升旗台的台阶。 接下来的几分钟内,他亲眼见证了一幕此生难忘的场景。 年轻的少将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部下们。迷彩服也遮不住他肩宽腿长的精壮身材,但他身上却空荡荡的,只在腰间别了一把朴素的长刀,不像是要去杀敌,更像是要去比武。 即使如此,台下没有一个人敢轻视他。所有人心里都再明白不过,这个年轻人身体里流淌着的,究竟是什么样的血。 “出发之前,我首先要向你们明确一点。”他对士兵们说,语气平淡,“这次任务,主要是因我而起。” 底下立刻传出反驳的声音:“少将,这件事怎么能怪你!分明是有人不想让基地好过!” 其他人顿时也纷纷附和。季扬吼了一声“安静”,队伍这才重归寂静。 “我不管你们怎么认为,”谢明薄说,“这次行动,我会全权负责。一旦遇到棘手的东西,立刻用你的终端通知我,任何人不准擅自硬碰硬。” 下面一片鸦雀无声。他立刻提高了音量:“听懂了没有?” 士兵们这才大声回应:“……是!” 谢明薄这才露出一点满意神色,随后表情又变得冷酷。 “所有人,都给我听好了。在场的都是联盟的军人,联盟的军人从不为某几个人卖命。” “不管哪个人说了什么、哪些人做了什么,你最终都是在为人类联盟而战,为全人类的名誉和存亡而战!人类联盟不是几个人的过家家!” “是!” “所以收起你们那点小心思,”谢明薄冷笑道,“再让我听到谁嚼舌根,统统给我滚回老家去。作战局不需要热血上头的莽夫,更不需要不识时务的废物。” “是——!” “很好。” 年轻男人桀骜地笑了。“就让那些家伙见识见识你们的本事吧。作战局接下的任务,还从没失败过,这一次也不会。” “是——!!” 士兵们自发地齐声回应,声浪掀天,“艾维基地万岁!人类生存主义共和联盟万岁!!” “基地万岁!!人类生存主义共和联盟万岁!!” 苏间罗心神俱震,望着台上那道被簇拥着的修长身影,一时间晃了神。 原来……他所说的“全权负责”是这个意思。 对方的这一面是他从未想象过的。即使知道他拥有多少光鲜的头衔,他也不能切身体会到这些荣誉背后,相应存在的责任和意义。 而且,他并不了解谢明薄。自从重返基地,对于那些半生不熟的存在,他潜意识里只想一味地逃避。 如今他避无可避,方才发现,原来在他缺席的那些日子里,昔日的同窗们都已经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人。 但不得不说,确实——帅爆了。谢明薄站在台上训话时,那随意调遣的气势、雷厉风行的姿态,绝对是每个男孩青春期时都梦想过的。 ……那自己呢? 经历了往日种种,自己又有所改变吗? 正当他兀自失神时,一辆军用越野车停在了他面前,还嘟嘟地按了两下喇叭。 “上车吧,陆先生。” 坐在驾驶位的季扬又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我们出发。您不晕车吧?” 第19章 机密 爬上越野车的后座,苏间罗下意识挺直脊背,端正地在座椅上坐好——少将阁下就坐在副驾驶上,这辆车只坐了他们三个人。 “其实我觉得谢明薄人不错。你睡着的时候,他还帮你披了衣服呢?” 雪鸮试图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像个紧张兮兮的青涩学生,“你得有意识地改变一下面对他的态度,苏间罗,自然一点。不然他肯定会怀疑你的。” “……一个平凡的普通人,面对少将阁下的时候,难道不是这样的态度么?” “我不是说普通人,”猫头鹰啧了一声,“你自己回忆一下,你以前都是怎么对他的?” 以前? 这问题还真难住了他。苏间罗认真思索了几秒,发现两人之间的交流称得上寥寥无几……纵使自己记忆力还不错,也没办法一下子回忆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