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爸妈奔小康[九零]》 跟着爸妈奔小康[九零] 第1节 本书名称: 跟着爸妈奔小康[九零] 本书作者: 【文案】 乐天野兽派犟种女主vs腹黑嘴硬打不过的男主 冯乐言自出生起就和奶奶在乡下生活,上树摘果子,下水抓鱼虾样样行,过的可谓是神仙日子。 这一切终结在小学前,奶奶忽然坚持送她去省城爸妈家,那里已经有懂事乖巧的姐姐。摸着良心对比一下,她这个捣蛋鬼不得天天吃藤条! 这怎么行!她舍不得奶奶!(认真脸) 可无论冯乐言闹绝食还是上树撒泼,奶奶依然揪着她衣领去省城。那里有个叫吉祥坊的地方,她爸妈就在吉祥坊暂时安家。 家人们见面第一天,她的爸爸皱眉,她的妈妈诧异,各有各的考量。而冯乐言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她要偷偷攒路费回乡下! 后来:爸妈拼命挣钱买房落户,姐姐天天拽着条小尾巴上学,冯乐言开始觉得省城是个好地方 小剧场一: 在城里吐口痰都得罚款,冯国兴总想着攒够钱就回乡下。 可当小女儿也来了城里,他不得不开始考虑留在城里的可能性。 于是去派出所咨询蓝印户口政策,得知海市的一个户口得花一百万。想到同样是国际都市的省城,申请条件应该不相上下。 冯国兴眼前一黑,晕倒在派出所。 小剧场二: 冯乐言第一次见梁晏成,喊他妹妹。 第二次见面,梁晏成当她是空气。 第三次见面,两人分在同一个班级。 开学大扫除当天,冯乐言蹲在窗台规划路线企图逃出校园回乡下。 正当她要跳下窗台,不巧,身后一股轻微的推力同时袭来。 冯乐言栽倒在枯叶堆。顶着一头叶子回头,凶手早已混进打闹的同学中。 疑犯抓获那天,梁晏成问:全班52人,为什么认定他是凶手? 冯乐言只说了一句话,梁晏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恳求她只要不告诉家长,他梁晏成以后就是冯乐言的走狗。 冯乐言:“……” 梁晏成,吉祥坊首富家的儿子。首富家不是浪得虚名,在升平市场拥有七间铺面,吉祥坊还有两栋楼,一座小洋楼。梁晏成真真是含着金钥匙出生,十世无忧。 这样一个金叵罗,居然说给她当走狗? 文案截图于:2025年4月24日 划重点:1.家长里短,一家人的磨合,菜市场的街坊邻里 2.男暗恋,双洁,he 3.爸妈不会偏心,请看正文内容 4.不是完美主角,每个人物都有缺点,请给小孩懂事的时间 内容标签: 青梅竹马 甜文 年代文 轻松 日常 群像 主角视角:冯乐言 梁晏成 一句话简介:粤漂一家,搞笑日常 立意:小人物也可以是主角 第1章 第 1 章 1996年 1996年盛夏,午后阳光晒得地面升腾出阵阵热意。 乡下老砖房的凉意浇灭不了冯乐言心里的焦灼,躲在虚掩的门后热出一脑门汗。 她使劲按压干瘪的肚皮,‘咕噜’声反倒越来越响。从门缝偷瞄客厅里的潘庆容,往常这个时间阿嫲会去东沙村纳凉,她只需耐心多等一会。 潘庆容躺在摇椅上假寐,手里的葵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风。 偌大的四室两厅,祖孙俩各据一角,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外面一声苍老的‘庆容’化解屋里的沉默,潘庆容应了声,摇着葵扇出去朝来人说:“老根伯,你怎么来了?” 老根伯背着手走到近前:“我想托你帮我说个人家。” 儿子一家都在外头,虽然对他不缺孝敬,可没人陪在身边,老根伯一个人过得没滋没味的,找个伴说说话也好。 “你的要求说一说,我记下来替你寻摸寻摸。” 潘庆容从接生员岗位退下来后,做起红娘的营生。见过不少男的急着找老婆,可这老根伯也急了点,老婆去世才一个月呢! “我这把岁数还提什么要求呐,”老根伯摆摆手:“会过日子,人爱干净就行。” 潘庆容脑海里自动翻译:少花他钱,勤快打扫,女的。 老根头认真想了想,继续说:“最好前头的孩子都成家了,能多顾着我这头。毕竟以后吃住都在我这,如果三天两头跑回去,那不行。” “老根伯,你这条件吧...”潘庆容往村口一指:“只要愿意多花钱,镇上有的是人应征保姆。” “保姆哪会尽心!这样吧...事成给你100块媒人红包。”老根头思来想后许下重金,带着满意的笑容往外走。现在工人工资才三四百块,他笃定没有人能拒绝一百块。 “走慢一步泼你粪水!” 潘庆容压下火气低声念叨,“不能骂人,就当临死前积德......”狠狠刮了眼老头背影准备进屋,身后一声痛呼惊得她回头。 老根伯捂着手,脚下散落一地花生。旁边水泥地上正晒着她家的花生,不难想这花生出自何处。 “哎哟,老根伯你这是怎么了?”潘庆容故意放缓脚步,隔着敞开的窗户对上一双杏眼,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尽是倔强。 这孩子傻乎乎的,打了人还傻站那不走。正要示意让她躲开,可惜已经来不及。 老根伯人老眼不盲,胸膛抵住锈蚀的防盗网,伸手去抢冯乐言手里的弹弓,忘记之前的顾忌放声开骂:“你个死妹钉1,竟然敢用这个打我!” “你偷我家花生!”那是她握着水瓢来回无数趟浇水、抓虫才种出来的花生! 冯乐言根本不怕他来抢,退后两步拉起弹弓直指他门面,“我数三下!一!二......” “我...给你...奶奶一百块,吃...几粒花生算少的!”老根伯气得结巴,那双眼睛里毫无怯意,他十万分确定,只要他的手再往前伸一厘米,死女包绝对会射出石子。 潘庆容阴阳怪气地开口:“我最近真是头头碰着黑2,不知道哪只发瘟老鼠在我家连吃带拉,尿湿半袋子花生!不过你放心,晒了几天应该没骚味了,是吧?” ‘是...吧?’ 问他做什么?! 在两人注视下,老根伯强撑着没有抬手放鼻子下确认,“你...”个半天一甩手走了。 “牙都快掉光了,还想做新郎。” 潘庆容翻了个白眼,没落到实处的东西,死老头也好意思挂在嘴边说。瞪了眼依旧站在窗边的孙女,“人都走了,把你那弹弓收起来。” “哼!”冯乐言仔细抹掉弹弓上不存在的灰尘,要不是她连着两餐没吃,饿得手上失了点准头,那老头的手背就不只是淤青这点小伤。抬眸望向地上的花生,眼里泛起心疼:“阿嫲,那些花生还能吃吗?” “傻妹猪,那是诓老根头的。” 潘庆容竖起一指轻点她额头,板着脸说:“饭菜在锅里温着,下次再躲房间不出来就让你饿一天,叫你知道什么是‘无功者饭菜不留’。” 冯乐言咧开的嘴角重又抿紧,拽着裤腰从房间里跑出来,裤兜里的小石子‘噼啪’响,迎面朝进门的潘庆容努嘴:“你不赶我走,我就不生你的气。” “嗐,原来是生我气呢。” 潘庆容好笑道:“那是你爸妈,又不是豺狼虎豹。送你去城里学写字念书,省得天天揣着兜石子到处野。” “我爸说了,让我去东沙村上学的。”这是冯乐言趁她阿嫲打电话时偷听来的,说完朝外头跑去。 “你爸也要听我这个当妈的话,”潘庆容轻笑,看着人忽然跑走,追问:“哎,去哪?你要闹离家出走?” 看她在花生堆里不知道找什么,潘庆容仰头看了眼高挂的日头,催促她:“妹猪快回来,晒中暑有你难受的。” “嘿,找到了。”冯乐言在散落的花生里找到一颗圆滑的鹅卵石,这可是她的宝贝弹/药,丢了一颗那才真的难受。 噼里啪啦’响的撞击声从身边经过,潘庆容叹道:“天天带着这些石头东跑西蹿,买再多的橡皮筋都不够缝你裤腰上。” 冯乐言从厨房抱出一个菜码冒尖的大海碗,惊喜得眼睛发亮:“阿嫲,今天又吃鸡肉哇!” “吃多点肉,让你快快长高长壮。” 潘庆容躺回摇椅上,眉目含笑看着孙女大口扒饭,乐道:“你要是去东沙村上学,舅公家的牛怕会追你到学校。” 潘庆容娘家就是东沙村的,嫁来西沙村当年只有十来户杂姓人家,都是建国后响应号召上岸定居的疍家人,延续至今也不过二十多户,比不得东沙村世代同姓群居。 “哇!这个这是煎鲮鱼饼吗!” 爽滑弹牙的鲮鱼饼是潘庆容的拿手菜,因为剔刺,捶打肉泥成胶这些过程费神又得用巧劲,饭桌上轻易见不到这道菜。 冯乐言惊喜得听不见她奶奶的调侃,筷子戳起一块煎鱼饼将将停在嘴边。眼珠子一转,改而跳下凳子凑到潘庆容嘴边,“阿嫲,给你吃。” “我不爱吃,你吃。”西沙村在珠江口沿岸,水里游的都不是什么稀罕物。潘庆容推开她的手,心里很是熨帖又充满不舍。 “这是我的报复,你吃吧。”吃了就不能赶她走,冯乐言追着她的嘴巴塞进去。 “唔,你......”潘庆容一脸复杂地看着孙女,这孩子老把报恩说成报复。小腹忽然一阵钝痛让她弓起了腰,脸上冒起细密的小汗珠,止不住呻吟出声。 “是不是又肚子疼?我去给你拿药油!”冯乐言原地蹦起,没一会从房间里蹿出,拧开瓶子倒了点药油在手心,熟练地搓热手掌再捂上潘庆容的肚子,学着她奶奶以前给她抹油的样子,一边揉肚子一边轻声哄道:“抹了油就不疼了,吹吹。” 隐痛一次比一次持久,潘庆容恍惚间觉得这次大腿根也开始产生钝痛。看来病得不轻,令她更加坚定送孙女离开的决心。过了一会,摸了摸冯乐言乱糟糟的短发,淡定开口:“果然好很多,不用再揉了。” “是我揉舒服的,对不对?”冯乐言仰起脸等着被夸。 就她那不知道轻重,在肚皮上捏来捏去的粗暴手法还敢来邀功,潘庆容暗暗嫌弃,抿唇点了点头。 冯乐言得到肯定,满足地洗干净手继续吃饭,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咸水歌。 跟着爸妈奔小康[九零] 第2节 那都是老一辈在船上传唱的口水歌,通过小孩子稚嫩的嗓音唱出来有些违和。 潘庆容有心想让她换首歌,忽然被门外悄摸探出的黝黑脸庞吓一跳,捂着心口惊呼:“大牛,你站那鬼鬼祟祟吓人干嘛!” “潘婶,我有急事求你帮忙。”大牛闪身进屋,急急忙忙拉起潘庆容。 “哎,”潘庆容拽住他:“你别扯我,先说清楚是什么事?”她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吗?一个两个净会偷偷摸摸地来找。 大牛急得耳红脸赤,带着哭腔哽咽:“我妹她生了几个小时,娃娃生不出来,求你快去看看她。” “惠玲又怀上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潘庆容一时后悔新楼盖在村尾的地方,这几天少出门,消息都不灵通,连连说道:“我退休好几年了,早就手生做不来接生员的活。生孩子上医院去啊,再不济找超英也行。” “不能上医院,更不能找超英!” 大牛瞥见一旁扒饭速度慢下来的冯乐言,开始支支吾吾:“这事不能声张,万一...这胎还是女孩,惠玲婆家肯定闹离婚。不能让超英知道惠玲在这里,潘婶你救救惠玲吧。” 李超英是东西沙两村的现任接生员,如果让她知道惠玲在生产,一定会上报给计生办。 潘庆容这双手抱过数十个婴儿,张惠玲的大女儿也是她负责接生的,今年五岁。 头胎与二胎的年龄相差四岁以上、父母皆是农村户口这两点按照当地政策都符合二胎指标。悄无声息地躲回娘家生娃,如果这胎是女孩...... 两条人命危在旦夕,容不得潘庆容再想下去,回房间背起接生箱子快步走出,出门前状似为难地抱怨:“惠玲以后抱着儿子回娘家千万不能提我名字,这事你给我瞒得一只苍蝇都听不见。如果哪天让赵戴银知道我私下接活,又来找我摆妇女主任的官威。” “是我家欠你的人情,我张大牛一定会记着。”还没生出来就先听见‘儿子’的字眼,大牛顿时活过来,忙不迭地接过箱子飞奔出去。 潘庆容一路上都在忐忑,不知道乐言有没有听懂她的意思,认不认得路。 作者有话说: ---------------------- 来啦![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段评已开启,点击收藏本文请多多评论[加油] 1.妹钉:丫头 2.头头碰着黑:触霉头,倒霉透顶了 第2章 第 2 章 她是冯百中(捉虫) 两人前脚离开,冯乐言后脚放下碗筷就往东沙村跑。 赵戴银家在主街边上,这条路她和阿嫲走过无数遍。早已刻在脑海里,不会迷路。跑到赵戴银家门前时,力竭跌坐在地上。 赵戴银在她磕磕绊绊的学舌里理清楚缘由,朝天拜了拜,急忙骑上二八大杠往大牛家赶。 后座的冯乐言颠得屁股疼,到了地方一记扫堂腿迎面而来。她迅速滚下车躲过一劫,靠在墙上大口呼气。 赵戴银压根没察觉车后驼了个人,放好车子立刻拍打大牛家的大门,喊道:“婶子?大牛嫂?在家的给我开个门!” 震动的门板恍如催命符,惊得守在客厅的张家人面面相觑。 产房里也能听见外面的动静,张惠玲脸上不见一丝血色,紧闭的眼角滑落一道泪痕。 潘庆容裹好襁褓放在她身边,轻声道:“你还年轻,现在要紧的是养好身子。” 任由赵戴银一直拍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张大牛将将抬起屁股,下一秒被老婆拽回板凳上,还挨了她一记眼刀。 大牛嫂看见这蠢材就来气,公婆、小叔子和妯娌都在,一个个屁股黏在凳子上,生了根似的。这个时候谁去开门,注定落下埋怨。更何况,不还有惠玲婆婆在这。 她望向那个从进门就坐在主位,半步都没靠近产房的李家老太婆。 “好吃好喝地供着,净生些赔钱货!”李婆子甩脸离座。 铁门冷不丁从里打开,赵戴银来不及避让,李老太婆狠狠撞上她的肩膀,头也不回地走远。 赵戴银痛呼一声,瞬间了悟惠玲的处境,老天终究是没有让人如愿。余光瞥见躲在角落的冯乐言,松开眉头说:“妹猪,你去其他地方玩。” 冯乐言在她柔和的目光里败下阵来,灰溜溜地跑去田边的沟渠泡水。 水渠不过五十米长,半米宽,是村里用来淘洗的地方。现在家家户户打了水井,这里逐渐成了小孩玩水的集结地。 ‘扑通’一声,又一个小孩跳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扑了旁人一脸。 邓明恩抹掉脸上的水珠,睁开眼睛看清楚是冯乐言,气道:“只有你,每次都是死猪扔河里的阵仗。” “嘻嘻,你看我找到的新石子。” 冯乐言躺水里只露出一颗头,裤兜的鹅卵石顺着水流滑出,缓缓沉进沙底。捡起一颗通红圆润的石子举到阳光下,开始介绍:“这是我跟着哑巴叔去海边捡的,你看它和绿色这颗石头放一起......” 邓明恩对她的石子兴趣寥寥,耐心听了一耳朵后,指向十来米开外的一朵野花,“你能打断那支花杆吗。” “你愿意去把石子捡回来,我就试试。” 花茎可比花朵细多了,没把握能一次打中。 冯乐言谈好条件,一个鲤鱼打挺从水里坐起。拿起边上的木制弹弓握手里,牛皮筋包裹鹅卵石瞄准微微晃动的臭草花。 附近小孩瞧见她的动作,纷纷喊人来看热闹。 “冯百中打弹弓啦!” “冯乐言,我们来比一场。”这是张大牛家的小牛,向来自称西沙村第一神射手。 冯乐言没把手下败将放在眼里,随口‘嗯’了声,紧接着松手射出鹅卵石。 极其细微地“哒”一声,臭草花当即折断。 “呀呀!真打中了!”不需要邓明恩动手,其他小朋友抢着去捡石子回来。 一片欢呼声中,小牛盯着她油光滑亮的弹弓问:“如果我这次赢了你,能不能把你的弹弓给我玩一会?” “不行!这是哑巴叔特地给我做的!”冯乐言双手捂住弹弓,隔绝张小牛觊觎的眼神。 “你刚才答应和我比赛的。” “你又没先说要彩头,”邓明恩‘哗啦’一声从水里弹起,叉腰鼻孔朝天哼道:“没有讲清楚就不算答应!” 小牛气得涨红脸:“说好又反悔,你们不讲信用!” “我就不答应!”冯乐言同样鼻孔朝天,任凭张小牛大声叫嚣,顾自归拢水里的鹅卵石捧手上,和邓明恩跑到树荫底下继续泡水。 邓明恩掰开一块石头寻找小虾米,扭头问:“你早上为什么没出来玩啊?我和彩霞他们玩跳房子,她们都不提醒我线在哪。” “我在家出不来。” “是被你阿嫲关里面吗?” “不是啦!”冯乐言拽了根狗尾巴草叼嘴里,笑嘻嘻地开口:“阿嫲说要带我去省城,我生气就躲房间里。然后她吃了鲮鱼饼,答应不让我去啦!” 邓明恩的声音低沉下去:“可是...你不想你爸妈,还有你姐姐吗?” “我姐不是嫌我吵就是嫌我烦,才不想她呢!”冯乐言皱起鼻子哼气。 “可是我想爸爸妈妈。”邓明恩抱起膝盖埋下去,她的爸妈在深市打工,只在过年才有假期回家。 突如其来的抽噎声让冯乐言慌了手脚,捧起水里的石头说:“你不要哭啦,这些石头都...选一颗送给你!” 邓明恩茫然抬头,她哭这么伤心,只给一颗? 不对,她不会打弹弓,要这些石头干什么? “那...”冯乐言看她迟迟下不了决定,带着割肉般的决心开口:“你可以再挑一颗!” 既然她坚持送,邓明恩索性认真挑起来,指尖刚碰上一颗蚕豆大的鹅黄色石头,远处田里半人高的禾苗杆堆里忽然蹿出两人一狗,冯乐言只看见一个古铜色的屁股从眼前飘过。 “哇哇哇!旺财走开!”皮球边跑边哭喊,身后的大黄狗追出几米又钻回稻草杆堆里。 “哈哈哈!”其他小孩听见动静纷纷抬头,有人大声嘲笑:“皮球光屁股!” “哈哈哈!”另一个跑出来的小孩笑得拍大腿:“刚拉屎的时候,皮球被旺财舔屁股。” “你听见没?”冯乐言笑得前俯后仰,指着跑远的小黑孩说:“皮球被狗舔屁股!” “呀!女生不能看男生尿尿!”邓明恩的眼睛早就捂得严严实实,认真说道:“我阿嫲说看了会长针眼!” “针眼是什么?是眼睛长出针吗?会很痛吗?”冯乐言想到家里的缝衣针,摸摸仍然完好的眼睛,挣扎着追问:“我只看见皮球的屁股,没看他尿尿,这样也会长针眼吗?” 邓明恩变得不确定了,担忧地看着她说:“我也不知道。” “吃饭喽~” “细狗吃饭喽~慢了吃藤条!” “妹猪!妹猪!” 黄昏时分,村里到处在喊回家吃饭。冯乐言在一片声音里听见潘庆容中气十足的呼唤,忙不迭地跑回家。 潘庆容在门外空地收花生,等人到跟前看见一只‘湿猴’,头疼地念叨:“每天不玩到太阳落山不舍得回家,你看看你,又去水渠那玩得浑身湿哒哒!我看见你衣服粘身上就难受,快去......” “阿嫲!”冯乐言带着哭腔打断她说话,惶恐冲出喉咙:“我要变成怪物,你没有妹猪了!” “这是什么话?” 潘庆容凝眉,扔掉扫帚把人拉去烧水灶膛前,借着火光从头发丝到脚底板检查一遍,拍了下她屁股,没好气道:“又想装神弄鬼是吧,你姨婆专治小鬼!” “我没骗你!我看了皮球的屁股,明恩说会长针眼。”冯乐言揉了揉屁股,扁着嘴巴祈求:“你不要喊姨婆来,她会把我抓走。” “……”潘庆容抿紧唇背过身去,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安慰她,还是借这件事吓唬她以后别乱看人屁股。 “阿嫲?”她的肩膀一抖一抖,冯乐言一直强撑的精神跟着被抖散。阿嫲哭了,她真的会变怪物被人抓起来! “咳咳!”潘庆容艰难咽下笑意,扯平嘴角转身正色问:“你是故意看的吗?” “不是故意的!”冯乐言猛猛摇头:“是他不穿好裤子跑出来的!” “哦,那没事。”潘庆容着重给她分析:“只要不是存心看的,就不会长针眼。你以后记住了。” “真的哇?”冯乐言双眼‘噌’的一下,比火光还亮。 “你阿嫲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快去拿洗澡盆过来。”潘庆容揭开‘噗噗’冒汽的大锅盖,说:“水烧热了,先洗干净你这只‘湿猴’再吃饭。” 冯乐言瞥了眼热气腾腾的水面,捏着衣摆不是很情愿:“我想用井水洗。” “今天忘记晒水,这个兑点凉水就不烫了。”小人儿慢吞吞地挪去拿洗澡盆,潘庆容怒从中起:“我数三下,再不拿来封个官你做!” 这话得反着来听,冯乐言甩开腿冲进浴室拿盆。一会儿,脱光光坐进大水盆里,打湿毛巾裹着热水擦过身体。 潘庆容扛着袋花生走进客厅,喊道:“洗好就起来吃饭,别在那玩水。” “ 知道啦!” 跟着爸妈奔小康[九零] 第3节 夜幕低垂,祖孙俩吃完饭洗漱后,躺在床上时已是九点。 冯乐言终于想起阿嫲忘记晒水的原因,看着黑乎乎的蚊帐问:“阿嫲,惠玲阿姑是不是生了妹妹?” “你怎么知道的?”潘庆容诧异,这事除了张家人,就只有赵戴银和她知道,难道有人偷偷张扬出去? 这又不是什么难题,冯乐言昂起脖子扬声:“女的生女孩,男的生男孩呀!” 潘庆容举着葵扇扇风哭笑不得,白天没能说出来的喜庆话,现在终于可以和孙女吐露:“小宝宝长得白白胖胖像颗花生仁。脚心长了颗黑痣,是个命中带富,不愁吃喝的福气人。” “哇!惠玲阿姑肯定很喜欢妹妹!” 冯乐言翻身侧躺,试图在黑夜里捕捉潘庆容的神色。可惜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她的声音仿佛从远处虚虚传来,找不到落脚点。 “自己身上掉出来的肉,哪会不喜欢。”潘庆容呢喃,改而提起另一件事:“睡吧,你明天醒不来的话,我自个拉花生去油厂榨油。” 冯乐言立即闭上眼睛,下一秒依偎在她怀里撒娇:“阿嫲,我想听你讲古。” “哎,碗底都刮干净了,哪来那么多古讲。”潘庆容轻轻拍着她后背,重复每个夜晚的故事:“从前有只狗熊最爱吃......” 作者有话说: ---------------------- 求收藏[狗头叼玫瑰] 第3章 第 3 章(捉虫) 现在不是和你商量…… 榨油厂在东沙村,脚踏三轮车甫一进入生产街,冯乐言在后车斗铆足劲嗅花生油的香气。越靠近油厂,香味越浓郁。 潘庆容这边卸下袋子等老板做上记号,按号排队脱壳。转个身的功夫,冯乐言已经吃上香喷喷的花生渣。 潘庆容上前轻轻揪了下她耳朵:“我一时没看住你,你就来讨吃的!” “是靓靓姨给我的!” 冯乐言连忙护住薄脆酥香的花生渣。在这榨花生油,不要花生渣的话可以免加工费。阿嫲为了省加工费,从来不要花生渣。 “大姑,给两片不碍事。”老板娘是潘庆容的疏堂亲戚,加之冯乐言嘴巴甜。吃点花生渣而已,给就是了! 发动机‘轰隆隆’响,潘庆容寒暄两句就牵走冯乐言。 外面有几个在挑拣花生粒的客人,四婆直起腰打招呼:“庆容,你也来榨油啊!” “是呢,你倒是来得早。”潘庆容拉了张小板凳坐过去,循着记忆闲聊:“你家今年种了有三亩花生?油准够供上一年半载了。” “哪能呢!”四婆黝黑的脸上带着埋怨,眼里全是自豪:“家里等吃饭的嘴巴越来越多,这趟榨出来的油顶多撑两月,累死我这身老骨头。” “7号!7号花生脱壳了!” 冯乐言一直守着老板,认得自家的绿色蛇皮袋,连忙喊:“阿嫲,拿花生啦!” “哎,来了!”潘庆容提着花生坐去四婆旁边。 四婆看了眼四周,低声道:“听说惠玲躲回娘家生了个女儿?” 潘庆容手一顿,状似佩服地叹道:“连是男是女都知道,你消息真灵通!” 西沙村就豆腐块大,秘密瞒不住其他人。 瞧她神色不似作伪,四婆得意地歪嘴:“我小儿媳的堂姑住张家隔壁,说半夜听见婴儿的哭声。他们家两个儿媳妇经常在村里走动,肚皮鼓没鼓大家看得真真的。除了惠玲,还能有谁!如果这胎是男孩,她那婆婆早就敲锣打鼓了!” 她说着撞了下潘庆容的肩膀,关切道:“你儿媳妇...还没动静?不着急啊?” 潘庆容专心挑拣起花生,含糊回应:“她人在城里,见一面都难呐。” 冯乐言不太满意进度,挪了挪小板凳挨近潘庆容:“阿嫲,你别顾着说话,等会吃不上中午饭了。” 四婆听见她老气横秋的口吻,忍不住逗她:“你帮我先挑好,四婆请你吃云吞。中午饭就有着落了,好不好?” 四婆身后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不容小觑,冯乐言想忽视都难,立即摇头:“我和阿嫲才是一家的,四婆喊你家的人来。” “嗐,小人精一个!” 四婆埋头继续挑拣,挑花生是个费时间的细致活,她家的几个化骨龙坐不住,只能羡慕别人家有乖孙。 冯乐言闻到饭菜香才发现问题,他们家两张嘴吃饭,花生看起来却和四婆家的差不多份量,她惊讶:“阿嫲,我们家这次的花生好多哦!” “这次榨好半年的量,省得你老想着来讨吃的。” 冯乐言扁嘴,每月一次的小零食就此暂停。为了填补遗憾,她狠抓两把花生仁塞嘴里。 潘庆容失笑,任由她闹。将近一点才挑好花生仁拿给老板,忽然交代要走花生渣。 冯乐言本来饿得腿软,闻言腿骨有劲,跳上车斗问:“阿嫲!真要花生渣吗?” 潘庆容把着车头,看了眼她龇着大门牙的模样,揶揄道:“今年你舅公家养了两头猪,你和小猪各分一份。” 花生渣本来就是喂牲口的,冯乐言没听出她的调侃,随手拽了片叶子举高,盯着笑个不停。 *** 三桶香喷喷的花生油下午出炉,冯乐言扎马步拎起其中一桶。 潘庆容连忙夺过来放车斗,嗔怪道:“皇帝啊,小心折了你这细胳膊。”一桶油二十斤,这傻孩子莽足劲就上。 “嘿嘿。”冯乐言挠挠头,改而抱紧小袋的花生渣,在路上啃得‘咔嚓’响。 三轮车停在两层小楼前,潘庆容拎起袋子,头也不回地吩咐:“我一会就出来,你坐在这别乱跑。” 冯乐言守着三桶花生油乐开花,刚才潘庆容说晚饭吃河粉。 纯米浆蒸出来的簸箕河粉薄透有弹性,口感细腻爽滑。淋上鲜榨的花生油,简直是人间美味。 “嘿!妹猪在傻笑什么呢?” 冯乐言抬眸,两个打赤膊的男人正抬着块石板从屋旁绕出来。问她话的是走在前面的老头,她喊了声“舅公”,随即跳下车。 潘解放等人到了跟前自觉弯腰,光秃秃的头皮被人摸了把才直起腰,问:“跟着你阿嫲来的?” “嗯嗯,阿嫲在里面。”冯乐言以前骑在舅公肩膀上时,最爱摸他的光头。这个习惯保留至今,摸完心满意足地朝后面的年轻男人笑:“文表叔!” 潘学文对此见惯不怪,蒙了层白灰的脸庞憨笑:“年年早上还想去找你呢,可惜中午被他妈带去外婆家了。”年年是潘学文的儿子,今年五岁,最喜欢粘着冯乐言。 年年胆小又爱玩,遇见条虫子先大叫,每次耳膜受苦的是冯乐言。听见年年不在家,她暗暗松了口气。 自以为做得隐秘,潘解放看穿不说穿,拎起锤子和凿子说:“这里灰大,你进屋找舅婆拿吃的。” “我想看你们刻字。”冯乐言倒退两步蹲好。 “小孩都躲着这些石碑走,偏你还往前凑。”潘解放稀奇道,他家做的是卖棺材兼刻碑的营生,以前有人经过嫌晦气还会吐口水。 “哎哟,爸!”潘学文忽然夹紧双腿,皱眉道:“我肚子疼,你先凿会。” 高低起伏的屁声余调悠扬,潘解放没好气地嘟囔:“少吃点炒黄豆!” “抹药油就能好。”冯乐言看着文表叔迈小碎步往屋里跑,说:“阿嫲每次都是抹药油,很快就不疼了。” 潘解放仔细琢磨‘每次’这个词,问道:“你阿嫲经常肚子疼?”小孩子不记事,他换个问法:“你家药油还剩多少?借来给学文抹抹。” “剩一点点。”冯乐言两指捏住举在眼前。 潘解放眉头皱起,放下工具进屋寻人。潘庆容正和弟媳王春水说话,他直接插话:“大姐,听妹猪说你这阵子总是肚子疼?” 潘庆容一副寻常口吻:“人老机器坏,多多少少都有点小病小痛。” 潘解放劝她:“小病小痛才折磨人,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吧。” “小毛病而已,”潘庆容嫌他大惊小怪,淡定直视孙女担心的目光,说:“不上医院无病无灾,进了医院大病小病都来。” “说的也是,”潘解放摸了把光头。 王春水深以为然:“听说石狮巷有个老伯之所以没了,就是被医院吓着了。本来只是感冒非要人住院,住不到一个星期,人横着回来。” “横着?”冯乐言苦苦思索,想不到人横着是怎么走路。 “妹猪在这呢!”潘解放捂住冯乐言的耳朵,瞪了眼王春水。 “这不是话赶话,顺嘴说出来了嘛。”王春水顿觉委屈,他们家做丧葬这一行,平时说话难免忘记避忌,她又不是存坏心吓唬小孩。 “你别在这碍事。”潘庆容赶走弟弟,宽慰弟媳:“我知道你的为人,别放心上。” 王春水抓住她手晃了晃,展露笑容:“哎,还是大姐了解我。” 潘庆容一时有些牙酸,王春水什么都好,就是一把年纪了还像个小孩,爱朝人撒娇。拍了拍她的手背,“时间不早,我们该走了。” 王春水挽留:“怎么就要走了,在这吃晚饭呀。” “不了,刚答应妹猪买河粉。”潘庆容说着起身。 “舅婆,我们不在这吃饭。”冯乐言害怕走慢一步河粉飞了,急忙拉潘庆容往外走。 潘解放父子俩看见她们出来,也纷纷挽留。 “行了,我没和你们客气。”潘庆容朝三轮车走去:“门口就这点路,不用送。” “大姐,等我一会。”王春水掉头回屋,片刻,拎着袋水果出来放冯乐言脚边,捏了捏她脸颊笑嗔:“之前不是说好来摘鸡屎果,果子掉地上都不见你人来。” “她路过的蚂蚁都要看两眼,忙得很呐。”潘庆容斜睨一眼讨巧卖乖的孙女,和王春水说:“亏你还替她记着,特意留着等她来。” 冯乐言脚尖在车板上划来划去,过意不去地看着王春水。 “明年结果子,舅婆还等着你来摘。”王春水摸摸她后脑勺,退后两步让出条路,说:“大姐,我记着你交代的事,等海强回来和他说。” “赖我这睁眼瞎,大字不识多个。”潘庆容一边自嘲,一边跨上车座,“只好辛苦海强了。” 王春水怪她太客气:“在外头多的是有文化的被骗,就算你不说我也要海强陪着去。” “是我想左了,你回屋吧。”潘庆容用力蹬车。 楼前石碑渐渐在眼里缩小,王春水依然站在路边望着她们,冯乐言扬起手喊:“舅婆拜拜!” 远远传来王春水一声:“哎!” *** 西沙村,冯乐言吃下第二碗冒尖的河粉,挺着圆滚滚的肚皮打了个饱嗝。 “猪撑大,狗撑坏,人撑猴精怪。”潘庆容慢悠悠地开口:“你啊你,要变猴子喽。” “我去哑巴叔家!” 这个家总有道理等着她,在哑巴叔家只有她说话的份,没人会反驳她。 跟着爸妈奔小康[九零] 第4节 冯乐言溜下饭桌提起门边的小桶往外跑,桶里是她的鹅卵石。 “玩一会就走,别待到鸡打瞌睡还不回来!”潘庆容的视线追着人喊,却只见黑影两条腿甩得飞快,眨眼消失在夜幕里。 她这一去,直等到蝉鸣都哑了才回家。 冯乐言在大门口扔下桶就开始喊人,走进客厅亮着灯却不见潘庆容。 发现她的房间亮着灯,快步跑过去,潘庆容正在里头收拾衣服,她傻在原地问:“阿嫲,你在干什么?” “榨好了油,也该送你去城里了。” 潘庆容在袋子里塞完冬衣接着放夏装,念叨:“你幺姑不知道小孩长得快,买那么多衣服没穿几次。” 冯乐言瞬间觉得傍晚那顿河粉不香了,潘庆容放一件,她掏一件,气呼呼地嚷道:“我不去!我不去!” 潘庆容干脆把衣服往床上一扔,语气带着强硬:“现在不是和你商量,明天就去省城!”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第 4 章 双槍老太? 西沙村向来忙中有序的早上,今天多了一出意外。 “阿嫲,我不走!”冯乐言翻来覆去说这句话,潘庆容听不见似的,肩挑两个蛇皮袋稳步往前走。 眼看就要出村口,冯乐言扒住枇杷树打算曲线自救:“以后你后背痒了,没人帮你挠。” “我买支‘不求人’,还能蹭墙,多的是办法。”潘庆容大步朝前,头也不回地警告:“你别给我耍花样,乖乖跟上。” 大姨挑着水桶迎面撞上祖孙俩,抬起挡眼的帽檐问:“潘婶,看你大包小包的,准备去哪?” “哎,去国兴那看看他们。”潘庆容扶着腰喘了口气,笑着和人打招呼:“你这已经浇完菜往回走啦?” “是嘞,再晚点太阳出来能把人晒晕咯。你们家国兴是个有本事的,在城里喝上自来水。”短发大姨羡慕又妒忌,肩上扁担一甩,前后水桶一晃一荡地走了。 潘庆容顿时没了笑脸,仰头瞪向站在树上的冯乐言。刚一个错眼,她人比那蟒蛇还厉害,手脚并用攀住树杆快速蹿上枝头。 潘庆容越想越气,低头寻了根木棍抓手里:“你给我下来!” 冯乐言紧紧抱住水桶粗的枇杷树,使劲嚷:“你答应让我留在这,我就下去!” “你再不下来,我就......”潘庆容扔掉短棍,四处寻找更长的。 冯乐言侧脸贴着树干,远远瞧见背着渔网朝这边走来的黝黑男人,恍若找到救星,大喊:“哑巴叔,快救我!” 哑巴看了眼树枝的高度,胡子拉碴的脸上充满担忧,扔掉渔网张开双手:“啊!啊!” “哑巴,你来得正好!” 潘庆容同样眼前一亮,抽起地上的扁担说:“你个高,给我把这衰女包敲下来!” 冯乐言看着那根手臂粗的扁担,抱住树干两脚一蹬爬到更高处。 忽然,潘庆容弯腰捂着肚子,只听见她‘哎哟哎哟’的痛呼。 “阿嫲,你是不是又肚子疼!”冯乐言连忙抱住树干溜下地,三两步跑到潘庆容面前。还没来得及查看她的状况,脖子一紧,后衣领就被人揪住。 潘庆容挺直腰露出毫无异样的脸庞,挑眉道:“和我耍花样,你还嫩了点。我今天就算是绑,也要把你绑去省城!” 说着不顾冯乐言憋屈地瞪视,扭头吩咐:“哑巴,去找根绳子来!” 冯乐言急得伸长脖子:“哑巴叔,不能找!” 哑巴被祖孙俩弄得晕头转向,张着嘴巴只能发出‘咿咿呀呀’,十指忙乱地在两人之间比划。 “你指来指去的,我看不懂。”潘庆容嫌他在这给孙女涨胆气,索性解开蛇皮袋的绳子将就一下。 “阿嫲,不用你绑,我去省城。” “真的?”潘庆容诧异,仔细打量她的神色:“该不会是想耍小聪明骗我吧?” 冯乐言心灰意冷,看出潘庆容是真的要送她走,抿紧嘴巴重重地点头,转而走向一旁抓耳挠腮的哑巴,掏出裤兜的石子捻起一颗交给他。 “哑巴叔,这是我之前答应送给明恩的,你帮我拿给她,告诉她...以后都见不到我了。” “过年回来就可以见面,你这孩子.......”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潘庆容转念一想,无语地开口:“哑巴不会说话又不会写字,你让他传话不是为难人嘛!” 冯乐言管不了那么多,陷入离乡别井的愁绪里自话自说:“你以后做了新弹弓,就给小牛他们吧...还是留一把最好的给我?” “行了行了!”潘庆容看不得她一副交代遗言的模样,反倒自己和哑巴说上话:“我估计得明天回来,这两天拜托你给我家菜园子浇浇水。哪些菜到时间了,你就摘来吃。” 看见哑巴摇头摆手,她接着说:“你天天泡海水里,菜也种不了几颗。尽管来摘!让你摘就摘,别把我的话当耳边风。” 哑巴手足无措地抓紧长竹竿,自从家里头只剩他一个后,帮衬他最多的就是潘庆容,犹豫地点了点头又猛地摇头。 这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最是实心眼。潘庆容瞥了眼他身上的破洞衣服,“行了,海里的鱼不等人。” 哑巴追着潮水离开后,祖孙俩沉默地继续往东沙村走。 *** 潘海强守在两村之间的土路,终于盼到潘庆容的身影出现,连忙上前接过扁担扛肩上,说:“大姑,你们再不来,我就去找你们了。” 潘庆容担心错过开船时间,连忙问:“赶得上去渡口吗?” “让我哥开三轮车送我们,肯定能坐上船。” 潘海强手臂青筋暴起,换了一边肩膀,咬牙问:“嘶,袋子里装的什么啊?压得我肩膀火辣辣的。” 其中一个蛇皮袋底部戳了两个洞,正好一边一只鸡头探出来透气。 冯乐言避开啄人的鸡喙抢着说:“阿嫲把家里的花生油全带上啦!” 两罐花生油整整50斤,仅剩的两只鸡也被抓走,冯乐言都要心疼坏了! “那是给你爸妈和小姑的,谁教的你小气成这样。”潘庆容点点她额头。 冯乐言‘哼’一声扭脸躲一边,这又不是给谁的问题,她就是心疼阿嫲,种那么久花生才榨出来的花生油就全给出去。 潘海强感觉半边肩膀麻木了,打着商量说:“大姑,要不我们坐车吧。坐船遇上海浪的话,我担心你老人家受不住。” “我跟你姑丈出海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更何况坐渡轮才五毛一个人,坐车得花几十块,他这话算是燃起潘庆容的拳拳之心,“你只衰仔口袋里有几个钱,你还没上班就大手大脚,以后怎么攒下钱?” “先坐大巴过海,然后再搭渡轮就不用花这么多钱。”潘海强苦着脸说,一路全坐铁壳仔1,他人先被海浪晃没。 潘庆容这辈子去过最远地方就是镇上,想了想还是听侄子的。 三人走到潘家屋子前,除了年年太小起不来,其余人都等在门口。 黄春水叮嘱两个儿子:“你们路上警醒些,看见脸生的凑来赶紧走。” 潘学文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性子,潘海强只好接过安抚亲妈的责任:“妈,我又不是第一次去省城,你放心吧。” 潘解放看了眼日头,催促:“别说这么多了,赶紧出发吧。” “突突突”三轮摩托车启动,带起一阵黑烟。 冯乐言从摩托三轮车换乘大巴车,软软的坐垫让她舒服地眯上眼睛。今天太早起床,伴随窗外‘呜——’连绵的货船鸣笛声,她的眼皮渐渐阖上。 醒来时,人已半躺在渡轮的塑料凳子上。 潘庆容理了理她额前汗湿的短发,轻声问:“船上有卖雪批2,要不要吃?” 没有孩子能抵挡香甜奶白的冰块,冯乐言因船上一股臭机油味皱起的眉头松开,正要点头,船尾一片‘哇’声勾起她的好奇。 潘海强靠着椅背抱臂假寐,听见声音睁开眼睛笑道:“那些小孩在看船尾吹泡泡呢。” 吹泡泡? 冯乐言忘了雪批,急忙从船头跑到船尾,挤进孩子堆抓住铁栏杆往下瞧。 “卟卟”两声,船尾激起一阵浪花,吐出白色细微的泡沫。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张大嘴巴跟上一片‘哇’声。 靠岸踏上市区的地界,冯乐言的眼睛更是忙不过来。 潘庆容牢牢抓住她的手腕,紧随潘海强身后穿梭在挑着各种货物的人群里。 旁边推着摩托车走的大叔连声抱怨:“保管费升到1元,真是拿刀砍大腿肉。” 潘海强挤上公交狠狠喘了口气,眼疾手快抢到车厢后排的两人座。 他连连招手让祖孙俩落座,卸下蛇皮袋全放座位底下,站在木凳子边上说:“连单车的白天保管费都要3毛,幸好我没听我妈的骑车来。” 潘庆容刚上过公厕,叹道:“在这里占个茅坑拉屎都要收钱,更何况是块地。” “阿嫲!你看那辆车上面有两条‘胡须’!”冯乐言早忘了之前的不情愿,盯着窗外的车水马龙说个不停。 “啧!卜佬!” 卜佬,城里人专门用来骂乡下人的蔑称。 潘海强猛地瞪向后座的瘦小男人,指着人厉声喝道:“你有种再说一遍!” 他这话一出口,引来车上其他人的目光。瘦小男人本来闪躲的视线瞬间强硬起来,挺起胸膛回道:“你让我说就说,你算老几!” “够胆出来只抽3!”潘海强一手撑在椅背上借力,探身过去就要揍人。 “别在公交上闹事呀!”站过道上的路人连忙劝架。 “细强,你给我收收那火爆脾气!”潘庆容板着脸喝住侄子。 “大姑,被人骂到面前,我吞不下这口气!”潘海强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冯乐言同样气鼓鼓,捏紧双拳怒视一脸嘚瑟看着他们的男人。 潘庆容摁住潘海强,扭头随意地上下打量一遍的年轻男人,轻笑道:“后生仔,送你一句‘人狂无好事,狗狂无屎吃。’” “噗嗤!”邻座连忙捂住嘴。 瘦小男人脸色铁青,装得一副无辜模样:“你...怎么骂人!” “不会自己学,我又不是什么开善堂的。”潘庆容嫌弃地瞥他一眼,随即掀起衣摆。 “你......”男人刚要回嘴,看见她掏家伙急忙连滚带爬地钻出座位,大喊:“司机,停车!停车!我要下车!”。 “哈哈哈!看他那样子,像条虫一样爬下去!”潘海强和冯乐言看着他吃瘪的模样,笑得浑身舒畅。 倒是潘庆容看着周围忽然空出一大片,那些乘客脚尖踩脚跟地抢着往车门走。 跟着爸妈奔小康[九零] 第5节 她一头雾水地拿出帕子擦干净脸上的汗珠,嘀咕:“怎么回事啊?” 有人看见她拿的是帕子瞬间回魂,被吓软的腿还没恢复过来,歪在潘海强身旁说:“真怕你掏出两把槍,左手一槍,右手一槍,把全车人崩了。” 三人问号脸:“哈?” 乘客抹了把冷汗:“听说前阵子...有人在身上藏炸弹去炸火车站!” 潘庆容:“……”这也太看得起她了。 作者有话说: ---------------------- 1.铁壳仔:旧式渡轮,全铁皮 2.雪批:奶味冰糕,雪糕 3.只抽:单挑 火车站炸弹事件来源广州市市志,1996年大事件记载 第5章 第 5 章 进城 三人奔波大半天,抵达仁和市场外围时已经快两点。 潘庆容带着眩晕的脑袋下车,重重踩两脚地面才有了实感。 潘海强挑着担问:“大姑,你还能走吗?” “没事,走一会就好。” 潘庆容的目光在繁多的店铺招牌间睃巡,最后定在一家食肆:“天大地大,吃饱事大。别说大姑小气,今天请你尝尝省城面馆的味道。” 潘海强盯着前面开路的背影,悄摸和冯乐言咬耳朵:“你阿嫲,我大姑是不是撞邪了?” 往常连水都不舍得买的人,今天居然大方请客吃饭?! 还有坐公交车的时候,骂人的功力都减弱了。换作以前,早追着那扑街仔骂到下车,哪还有他发挥的余地。 冯乐言终于找到知音,忙不迭地倾诉:“她早就怪怪的.......” “喂!你们走快两步!”潘庆容站在面店招牌前回首冲他们喊。 两人对话中止,踏进铺子迎面一股带着香味的热气扑来。在乡下这个时间,店家已经在拍苍蝇了,这里依然座无虚席。 冯乐言眼尖,觑着门口那桌客人撅起屁股,三两步过去占位。 三人点餐后,潘庆容掏出手帕在她脸上囫囵转圈,夸道:“还是小孩的眼睛好使。” 脸蛋困在大掌之中的冯乐言‘呜呜’抗议,阿嫲擦汗的手法实在粗糙。 幸好在她感觉呼吸困难时,手帕离开了她的脸。面前多了一碗冒着热气的濑粉,上面铺了几块卤牛腩。瓷羹深深挖一勺,尾指粗的濑粉裹着浓白粘稠的汤汁躺在里面。 潘庆容叮嘱:“小心烫嘴,吹两口再吃。” 坐对面的潘海强早就‘嗦嗦’半碗下肚,明晃晃的对比在眼前,冯乐言哪坐得住,鼓起脸使劲吹一口,张大嘴巴直往里塞。 弹牙的濑粉在嘴里打架,又不舍得吐出来。 潘海强同样如此,一大一小忍着烫哆嗦嘴。 潘庆容连忙给他们倒水,失笑道:“吃慢点,没人和你们抢。” “大姑,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濑粉!”潘海强捧起碗“咕噜”喝光汤汁,腆着脸问:“能不能再叫一碗?” “叫就是了!”潘庆容没好气地瞥他一眼,顺便警告旁边蠢蠢欲动的冯乐言:“你还有半碗,没吃完之前别想着下一碗。” 这就是个眼宽肚窄的家伙。 冯乐言悻悻地垂眸,阿嫲简直是她肚子的蛔虫。舀起一勺濑粉塞嘴里,漫无目的的视线忽然和坐在角落的女孩对上。 刚要咧开嘴回个笑容,对方却转移视线。扯回嘴角继续吃粉,那股直勾勾的目光又落在身上。 冯乐言顺着她的视线缓缓落在自己的碗上,难道她饿了?悄摸掀起眼皮望去,和那双漆黑的眼眸重逢。 她气嘟嘟地瞪过去,侧身抬起手臂半圈住碗。像只护食的小狗,只差发出低吼朝人宣示主权。 女孩一愣,不明所以地面向其他客人。 冯乐言瞪了人心里也不好受,盯着碗里残余的濑粉挣扎几秒,忽然问道:“阿嫲,我的利是钱还有吗?” “又想买什么?”潘庆容装模着眼地点点手指算了算,说:“一毛钱两颗糖,两毛一包无花果丝.......从开年到现在,应该是一分不剩的了。” 作为曾经的小卖部常客,冯乐言暗暗后悔一秒,犹豫道:“能不能借我两块钱?过年就还你。” 她刚刚听见报账,加牛腩的濑粉一碗两块。 “就两块钱,表叔给你!”潘海强在桌面拍下一张绿油油的纸币。 “收回去!”潘庆容瞪了他一眼,扭头问冯乐言:“你要两块钱干什么?” 冯乐言眼珠子悄咪咪地瞥向角落,快速收回视线,低着头吱唔:“那里...有个小孩好像没饭吃,一直盯着我的碗。” 潘庆容疑惑地看过去,扎着两条小辫子的囡囡果然盯着他们。 可是之前看她帮忙收拾碗筷,应该是这家老板的小孩。 这么懂事的孩子饿得瘦条条的,像根火柴棍支着个大头。遭瘟的老板,连孩子口粮也抠! 她的眼神不禁带着怜惜,摸了摸冯乐言的头顶,说:“不用你借,阿嫲给你。” 然后挥手招来老板指着那小孩说:“给那孩子煮碗粉,我付钱。” “啊?”老板怀疑自己在厨房蒸出幻听的毛病。 “你还装傻!”潘海强吐掉牙签,皱眉问道:“你是她爸?”看他点头,接着说:“小孩饿得盯着碗在咽口水,你没看见?” “饿?”老板回头看了眼涨红脸的女儿,一拍脑袋笑道:“店里人手不够,她帮忙盯着收拾。净想着快点腾出座位给客人,真是不好意思。” 乌龙三人组:“……” “呵呵...哈哈哈!”潘海强忙碌地左右张望,看见淡定的潘庆容和疑似仍在消化信息的冯乐言,合着只有他一人尴尬。 潘庆容松了口气:“原来是误会呐,孩子没有挨饿就好。” “你们也是好心,”老板看了眼他们桌面,笑道:“我家孩子性子急,你们慢慢吃。” 在这坐多一秒,只会多丢脸数十秒。 潘庆容等老板进了厨房,催起冯乐言刨干净碗底。没等那孩子来收拾,两个大人着急忙慌地扯着冯乐言离开。 *** 冯乐言知道在店里闹了笑话,乖乖任由潘庆容拽着手腕往菜市场走去。 潘海强却在入口撂下担子,搓着手说:“大姑,国兴哥的档口叫英姐水产。你问问人很快能找到,我就送你们到这了!” “诶!”潘庆容看着人眨眼间消失在拐角,嘀咕:“怎么突然说走就走。” “阿嫲,我们去哪里找人?” 冯乐言站在陌生的市场入口,一眼过去全是‘回’字形陈列台,统一贴上的白色瓷砖给昏暗的场地增补光亮。 “跟紧我,千万不能乱跑。”潘庆容挑起担子往里头打量,一手攥牢她的手腕缓步踩上湿漉漉的水泥地。 下午两点的菜市场,刚褪去一轮客流高峰。正是摊主们休息补眠的时间,冯国兴平躺在沙滩椅上蒙头大睡。 是守着几个水盆的冯欣愉先认出潘庆容,连忙拍醒冯国兴:“爸!我看见阿嫲!” “怎么可能...” 冯国兴嘟囔着扯下盖在脸上的报纸,撑起上半身张望,果然瞧见从菜档那边走来的老母亲,惊得弹起喊:“妈!” 隔壁睡得正香的老板翻了个身,骂道:“国兴你条粉肠,嘈生晒1!” 冯国兴难得没有和他斗嘴,利索套上雨鞋去接潘庆容的担子,“妈,你来也不和我说一声。”这才瞧见石台遮挡下的冯乐言,诧异道:“妹猪也带来了?” 冯乐言抿紧唇不吭声,反手捏紧潘庆容的尾指寸步不离。 冯欣愉叫了声‘阿嫲’后眼巴巴地盯着妹妹瞧,奈何人家扁着嘴不搭理她。 冯国兴的水产档口是前两年租下的,构造和蔬菜区、肉类家禽区不同,水产区是正经门面房。 潘庆容初次来这,里里外外端详一遍才坐下说:“这菜市场大得跟迷宫似的,一路问了几个人才找到地方。凤英人呢?” “这里睡不下两个人,她回吉祥坊那边歇会。” 冯国兴摸不准他妈的来意,扁担横在肩上没有放下来过,直接说:“档口不好说话,我带你们去屋那边坐。” 潘庆容把人拉住:“摊子谁看着?” “妹头在这。” 被点名的冯欣愉放弃找妹妹交流,乖乖地应声点头。 冯国兴经过隔壁档口,毫不客气地拍醒鼾声如雷的胖子交代一声,在他咒骂出口前带着两人走出西侧门。 潘庆容瞧着这出口离水产区就十来米距离,嘀咕:“这还有个门呐!” “有七个出口,你们走的是东门吧,离这边远一点。”冯国兴挑着担走在前头,寻思潘庆容从未出过远门,按耐不住问道:“妈,你们是自个来的?路上还顺利吗?” “海强去他高中同学亲戚家的厂子当学徒,顺路领我们来这。可能急着上工,到这门口就跑了。” 一行人走进窄巷子,挂满衣裳的晾衣绳横穿头顶。潘庆容躲开淅淅沥沥的滴水,接着说:“幸好有海强,来一趟真不容易,除了天上飞的,什么都坐齐了。” “嗨,前两年通了桥能走陆路,比以前好多了。” 旧时从西沙村去省城需要经过五个渡口,辗转三座城市。顺利的话,五个小时能抵埠。要是遇上渡口巡查就得在船上熬一宿,那才是他的恶梦。 冯国兴脑子里的疑问像赶海遇到蛤蜊,挖走一个紧接着又来一个,皱眉问道:“还有海强的事?他高中同学叫什么名字?厂子是做什么的?有没有地址?” “我就听你舅妈提了一嘴,”潘庆容努力回想:“说是什么汽修厂,在哪来着?” 一问三不知,冯国兴暂时把表弟的事放一边,问:“你们打算待几天?我去旅馆订房。” 潘庆容低头看了眼冯乐言,酸涩漫上喉咙,硬起心肠说:“我这次是送妹猪来,她以后留在这。” “怎么突然要留在这?!”冯国兴错愕地转身:“最多两年,我们攒够钱就回去了。” 潘庆容抿唇:“到地方再说吧。” 冯国兴咽下一肚子疑问,领着人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一条麻石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