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服从》 第1章 《绝对服从》作者:良月十三【cp完结】 简介: 再次见到他是在拍卖场。 他是商品。 一群有钱人竞价,想要带走他。 我拿出所有积蓄,买下了他。 我对他只有同情,可能也有万分之一的,找到了替代品的窃喜。 我并不爱他,我只是享受他的服从。 - 人类攻(游肆)x机器人受(江律) - 标签:人机恋 狗血 替身 强强 he 第1章 底层人 从大楼出来已经是晚上,大雨滂沱。 晚高峰时期的车价已经翻倍,还遇上极端天气,游肆没舍得打车,撑了把伞往回走。 在路边小馆子里买了一份盒饭,老板心善,还送了他一勺新鲜的炒青菜,没收他钱。 游肆道谢,把雨伞换到另一只手,接过塑料袋,伸出去的手臂瞬间被雨水打湿,皱巴巴、湿漉漉的衣服贴在手上,很不舒服。 阴湿天气,映得远处亮如白昼的粉蓝广告牌都模模糊糊,扭曲在了这片泥泞的潮湿中。 今天挺走运的,游肆心想,买一份饭都能白捡一勺青菜,他最近维素摄入量是有点不足,都想着要不要去买补剂了。 “新鲜的草莓汁,真草莓,每一杯都是一大颗草莓哦——” 游肆被叫卖声吸引,回头,看见墙上开了个窗口,有个小姑娘正在摆着手臂喊。 “一杯只要三块钱,真的是草莓,不是合成水果——” 仔细听,稚嫩的嗓音里还有点哭腔。 游肆走过去。 小女孩眼睛一下子亮了:“先,草莓汁,来一杯吗?” “真草莓?”游肆垂眸看了一眼她的操作台。 砧板上放着几颗有点破烂的草莓,但不是发霉的,好像是被水冲洗过度,导致表皮破了,烂出红彤彤的汁水,不过也有点勾人,散发出清香酸甜味。 就是个儿小,形状也不好看,可以说歪瓜裂枣了,跟超市里卖的那种饱满无暇的合成草莓没法比。 小女孩抬起手臂,用袖套抹了一把脸:“真草莓,全是自己家种的,本来打算拿去卖,结果雨来得太快了,要是卖不出去,就全砸在手里了,哎……” 说着,她又有点想哭。 纯天然草莓很贵,种草莓更难,小本意的,遇上这种意外,确实是无妄之灾。 “给我打一杯,但是放两颗草莓,我给你两杯的钱。”游肆说。 “哎,好,谢谢您,您真心善……我给您多加半颗吧,太谢谢您了。”小女孩马上开始洗草莓,切块,榨汁。 等餐的间隙,游肆被远处天空传来的广告词吸引,看过去。 是nex的最新款陪伴型机器人t-9,广告都打到这儿来了,这种破地方,住的全是底层人,连自己都活不起,还买什么新款机器人。 思绪刚落,面前慢慢走过一个老式t-5机器人,拖着吱呀作响的步伐,沿路捡地上的烟头,它走过游肆面前的时候,游肆能听见关节处传来的咔嚓声,金属摩擦的声音。 它没伞,也没有任何防雨水设计,雨点儿砸到它的铁皮上,吧嗒吧嗒的,有点莫名的催眠。 游肆的视线盯着t-5看了一会儿,直到它消失在雨幕里。 手机响了起来。 本来以为是上司打来催命的,游肆皱眉,摸出来一看,是房东。 “小游啊,你上次说的水管破了,我刚找维修工来过,已经给你修好了……小游?” 游肆回过神来:“好,谢谢您。” “真是不好意思啊,我前段时间特别忙,今天中午刚到这边,顺便就来看看,维修处那边我有熟人,办事也方便嘛……” 游肆垂眸,“嗯,麻烦了。” 电话对面笑声不断,还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房东的脚步声回荡在楼梯间,而后忽然压低。 “哎,小游啊。” “怎么了?您说。”游肆提过打包好的草莓汁,撑着伞走进雨里。 房东的声音神神秘秘:“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游肆疑惑:“什么意思?” 房东说:“你家门口一直蹲着个男的,我刚问他是谁他也不说,怪吓人的……要不要给你报警?” 游肆步伐一顿。 “没事,是我认识的人,您不用太担心。” “原来你认识呀,我看他脑子好像也不太好使,还以为是精神病,差点叫保安……”房东心有余悸。 她后来说了什么,游肆已经听不清了,雨越下越大,单人伞被打得“砰砰”响,平白惹人心烦。 蹲在家门口的男人…… 他果然还没走。 麻烦。 游肆捏着伞的手紧了紧。 他住的地方很旧,是这个边陲小镇的边缘,连漫天黄沙都不肯临幸的荒芜之地,最主要的是租金便宜,一个月只要五百块钱,最重要的是——房东不介意他的过去,那些稍微好一点的公寓,听说他坐过牢,就都拒绝接待了。 这里起码是个收留他的好去处。 坏处就是经常坏东西,电线短路,水管炸裂都是常事。 楼梯的灯又坏了,他蹬了两下,还是没亮,也就算了。 房子在七楼,他一层层往上走,眼睛适应了黑暗,便看得清楚了些。 走到六楼,他开始掏钥匙。 这栋楼到了五楼往上就基本没人住了,游肆屏住呼吸,四周便寂静如死。 忽然,灯亮了,他余光看见楼梯上的影子。 坐在台阶上,低着头,面无表情,身形单薄瘦削。 游肆侧头。 那人听见声音,也抬起头,正好跟他对视。 愣了一下,而后眼神扫过他身上的水渍,便起身问:“先,您淋雨了吗?今天降温了,您早上一直在咳嗽,是不是感冒……” “一边去。” 游肆把人推开,钥匙插进锁孔。 绿色的铁门吱呀一声,游肆拎着湿漉漉的饭盒进去,打开灯。 灯丝闪了两下,才亮起来。 窗户也没关,夹着雨的风吹进来,门“轰隆”一声被带上。 游肆回头看了一眼,脱下湿外套。 大门在面前关上,江律歪了歪脑袋,眼神茫然。 好一会儿,他意识到这是游肆表达拒绝的方式,又转身,坐回台阶上。 大雨来得很突然,前几天还是燥热的,忽然有一天起了大风,暴雨将至。 楼梯里的灯又黑掉,目不视物。 狭小的空间里,没有一点声音,空荡荡的只有回响着楼外的暴雨。 江律坐在台阶的角落,手掌放在膝盖上,眼神黯淡。 “咔——” 铁门打开的声音,江律习惯性抬头,面前的门却紧锁着。 接着,楼上传来浑厚含糊的声音。 “操,什么破机器人,还给老子摆脸色是吧……嗝!别他妈扯我,老子打死它……臭铁皮也有资格拒绝人了……” 急匆匆的下楼声,金属与地面相碰的声音回荡在漆黑的楼道里。 江律歪了歪脑袋,去定位声音传来的方向,下一秒,灯亮了。 一台t-5机器人从楼上跑下来,在转弯处与他对上视线。 江律看见它的左手小臂已经断了,被扯断的,断口电线裸露,还冒着滋滋火光。 t-5和江律对视了三秒钟,眼珠子机械地动了动,而后转头往下跑。 “妈的,敢跑……” 楼梯被踩得“咚咚”响,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穿着背心拖鞋追下来,喘着粗气,浑身酒臭,挤过狭小的楼梯过道。 “滚远点,谁挡路?!” 男人被坐在楼梯上的江律绊了一跤,差点摔倒,瞬间火冒三丈,一把将江律的领子提起来。 江律被甩到墙上,趔趄一下,而后稳住,低着头,没有去回应男人的怒火。 男人狐疑地看他,而后骂骂咧咧:“小子,看路,别他妈挡在楼梯上,真晦气。” 骂完,又艰难地拖着过度肥胖的身躯去追那个t-5机器人。 江律站在墙角,没有吭声,也没有动作。 楼道的灯又黑了。 江律抬起手,摸了摸后颈,那里在发出警告的振动。 他快没电了,而充电舱在游肆家里。 马上夜深降温,而他的电量已经没办法维持基础体温了。 江律开始发抖,瞳孔显示屏不断发送红字警告,他都一一选择了忽视。 他抬手,轻轻敲门。 “先,请问我可以进去充电吗?机体快要没电了。” 没有回应。 江律停止尝试,站在黑暗的角落里,眸中的蓝色光芒渐渐淡下去,进入深度待机。 身旁的绿色大铁门打开了。 “进来。”门里传出一道声音。 江律收到指令,旋即响应:“是。” 江律走进去,关上掉漆的绿色栅栏门。 第2章 “里面那道门也要关,风都进来了。”游肆回头提醒。 江律转身,把里面那道银色的铁皮门也轻轻关上。 他站在原地,看着游肆的背影,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刚才他试图关心男人,可是被推开了,所以男人可能并不喜欢被贸然关心……江律脑海里飞快思考着种种可能性。 过度消耗算力,也让他掉电很快,核心开始因为过载而升温。 游肆看他杵在原地:“愣着干什么,你不是要充电吗?” “是,我在等您的指令。”江律眸中光芒变换,似乎是在不断载入周围的环境信息,而后温声道:“那我先去充电,您有需要随时叫我。” 充电舱放在客厅的角落,游肆家本来就又破又小,地上全都是不知道还有没有用的电缆,放个充电舱更显得拥挤,无处下脚。 江律绕过他放着盒饭和各种文件资料的茶几,轻轻扶住摇摇欲坠的柜子,打开充电舱的门,坐进去。 游肆吃着盒饭,青菜是真的新鲜,比罐头蔬菜的水分多,又脆。 电视机里放着各种综艺节目,幽暗的灯光照在脸上,一明一暗。 他喝着啤酒,视线偏移,落到充电舱上。 充电舱不大,只有半人那么高,江律靠在充电板上,双手抱住膝盖,本就瘦削的身躯显得更加佝偻,充电时,后颈的指示灯亮起,眼眸不聚焦。 这个姿势蜷缩在小盒子里,多不舒服,一个人长期保持这个姿势,不出一个小时就得抽筋哆嗦。 好在江律不是人。 虽然他长得很像人。 游肆又喝了一口草莓汁,眯着眼,继续看综艺,懒洋洋窝在沙发里,困顿着时不时笑出声来。 麻烦玩意,他心想,明天就把他还回去。 游肆拿起手机,给杨延谨打电话,电话拨出去,却被判定为垃圾号码,直接进了垃圾箱。 “啧。” 游肆单手打了几个字,约杨延谨见面,顺便提了一句:【这机器人你带回去吧,太贵重了,我用不上。】 第2章 欺辱他 游肆的工作是在一家初创公司做代码清洗和勘误,说出来好听,其实就是打杂的。 启圣科技的老板是个富二代,有点信托基金,就开始飘飘然想搞投资,啥也不懂,只能跟着时下最火爆的科技公司nex搞前沿智能机器人研发。 当然不可能是研究机器人,这个行业几乎已经被nex垄断了,游肆的公司主要是做一些小型芯片开发,用在车上或者扫地机上。 刷卡,过门禁,进电梯。 电梯灯光变暗,而后电子音响起。 “您好,游先,今天过得怎么样?” 游肆抬头,对着电梯上方的识别仪扫描瞳孔:“还不错。” “识别完成,已确认您近期行程无异常,正在将您送往57楼,请稍候。游先,检测到您的物体征似乎指标有恙,请问是否需要联系医疗帮助?” 游肆随意道:“不用,小感冒而已。” 昨夜狂风骤雨,他翻箱倒柜都没有找到厚被子,估计是从家里被赶出来的时候忘了带,大晚上的也没地方买,只能又忍了一夜。 昨天没觉得什么,今天好像确实有点喉咙痛,低烧。 电梯到了57楼,一打开门,迎面飞来一个黑影。 游肆偏头躲过。 塑料杯砸在墙上,褐色的咖啡“啪”的一声,溅的到处都是,游肆低头看了眼裤子上大片污渍,眼神冷了几分。 “哎呀,不好意思啊游工,咱闹着玩儿呢,没砸到你吧?” 正对着电梯门的开放办公室,桌子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是公司老板的发小,也是融资总监,当初就是他劝着那个富二代投资启圣,搞智能芯片,后期亏损了好大一笔,富二代到底是害怕家里留的钱全败光了,想放弃继续投钱,他舌灿莲花,硬是哄着富二代又投了几千万。 他年纪不大,但极其擅长煽动和劝说,年纪轻轻有这么大的成就,自然也容易膨胀嚣张。 游肆与他擦肩而过:“没事。” “既然没事,不如就帮我处理一下这些文件吧。”黄非从桌子上跳下来,骑着转椅滑到游肆身边,把一堆牛皮袋塞到他怀里:“这些文件很重要哦,帮我把参数都录入到系统里,然后送给工程部作图。” 游肆没接,任由牛皮袋掉到地上:“是我的工作范围吗?” 黄非盯着地上散落的纸张,瞬间额角暴起,嘴唇的笑意有点抽搐。 但他也不敢对游肆怎么样,杨延谨是老板的朋友,他塞进来的人,黄非就算再看不惯,也不能摆到明面上。 他扯出一个笑容,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放到游肆的办公桌上。 “拜托啦,我最近特别忙,给尚文的竞标又过了,开会不断,实在是没空干这些杂活。”他眨眨眼,可怜兮兮的样子,“就麻烦游工帮忙代劳了。” 说完,转身就走,跟另一群人嘻嘻哈哈。 游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而后收回目光。 他的办公桌,说是办公桌,其实就是在洗手间旁边的角落里放了一张很小的桌子,一台不知道哪一年就该淘汰的计算机,拥挤不堪,堆满了杂物和废旧文件。 游肆侧身挤进去,衣角差点碰倒堆着的盒子,他抬手扶住,另一只手稳稳接住从桌子上掉下来的水杯。 把水杯放回桌面上,游肆艰难坐下,打开电脑,进入私域系统,准备筛选今天的代码槽。 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杨延谨回了消息,说他今天出差回来,晚上可以约在酒吧见一面。 游肆回复了个“嗯”,把手机放到一边。 “上午好,这是公司提供的饮品,牛油果奶昔……” 不远处响起一阵金属电子声,从门外走进来一个机器人,手里端着盘子,上面摆着几杯奶昔。 游肆不经意瞥过去一眼,视线停驻。 那是个老式的t-5机器人,版本没有更新过,浑身都是铁皮的,关节处不算灵活,走起路来也有金属声,脸上是分成几块的高密度合金板,说话时,嘴巴只能上下张合。 这个版本的机器人曾经风靡一时,是很炙手可热的家政机了,这几年虽然技术迭代很快,但这一版老式机由于物美价廉,所以还是有很大市场。 它走过来的时候,会对每一个临近的人类点头打招呼,主动让路,端着奶昔分发给办公位上的人。 “这是今天的饮品,采用半天然配方,有机牛油果含量高达20%……” 话没说完,突然从后面跑来一个人,抬起一脚踹到它腰上。 机器人往前趔趄,险些摔倒,双手紧紧护着盘子里的东西。 它撞到一旁的办公桌上,又直起身躯,继续用温和的机械声介绍:“严选高品质合成水果,低温冷榨工艺,添加维素补剂……” “哈哈,这铁皮盒子防震系统不错啊!” 说话这人是黄非,此时正咬着吸管,得意洋洋,以霸凌老式机为乐。 “我就不信他真的不摔。”说完,他又抬腿,照着机器人的小腿踹了一脚。 机器人被踢得往旁边退了两步,手里的奶昔晃荡起来。 游肆看着机器人的“脸”,上面没有一点儿表情,说话的嗓音也没有因为三番两次的欺辱而改变。 机器人走到他的桌子前,端着奶昔递给他:“我们秉持可持续发展理念,杯体采用可降解玉米纤维材质……” 游肆接过它手里的杯子。 机器人微微鞠躬:“祝您有愉快的一天。” 说完,机器人转身,恰好黄非伸出腿,绊了它一下。 老式机终于摔倒在地,脑袋撞到游肆的办公桌腿上,震得游肆鼠标都滑向一边,点错了位置。 机器人的金属躯体砸在地上,发出哐啷巨响。 办公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终于让老子干倒了,什么人工智能,也不值一提嘛!”黄非达到了目的,又觉得无聊了,端起奶昔吸了一大口,转身哼着歌回了自己办公室。 机器人手里的奶昔洒在地上,顿时一片狼藉。 “十分抱歉,给您造成困扰,我会马上清理干净。” 老式机从地上爬起来,不住地道歉,顺便帮游肆把桌子上倒下的文件都整理好,而后去了储藏间拿桶和抹布,清理地毯的脏污。 游肆捏着杯子,微微歪头就能看到它跪在地上的身影。 或许是这一版老式机设计的时候就是为了陪伴和服务,虽然当时还没有仿真人类面部的设计,但也仍然足够亲和,哪怕是刚刚被戏弄一番,现在跪在地上擦地板,也是顺从面色,丝毫没有情绪的样子。 游肆盯着它的脑袋看了一会儿,看见它额角的铁皮有点凹陷,可能是刚刚撞的。 或许是注意到这边的视线,老式机停下动作,抬头。 “先,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老式机恭恭敬敬地问。 第3章 游肆摇了摇头,不再看它。 他翻了翻黄非给他的文件,耳边,是黄非欺负实习的欢笑。 游肆眼神半敛,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他打开系统,开始对着黄非的文件,输入错误的信息。 “弄好了。”游肆把整理好的资料递给黄非,说:“有些地方数据不清晰,还要等工程部的反馈。” “行了,辛苦。”黄非不疑有他,拿着资料就进了会议室跟客户开会。 游肆站在消防通道口,看着远处玻璃房会议室,端起奶昔慢慢地喝。 会议当然非常惨烈。 客户暴跳如雷,差点当场掀桌,觉得启圣瞧不起他们,还声称永不合作。 黄非算是吓死了,低三下四,到处求人,才把客户稳下。 看着他谄媚的样子,游肆冷笑。 然而等待他的就是下班前老板的谈话。 抱着纸箱从大楼走出来,在门口上交门禁卡,注销员工物信息。 得,现在工作也丢了。 游肆出了楼,在垃圾桶旁边站着,翻了翻自己的离职纸箱,里面尽是些没用的东西,他干脆全都扔了。 天上往下掉毛毛雨,游肆想着自己的雨伞好像落在工位桌子底下了,这会儿也懒得上去拿,干脆也不要了。 家里好像还有一把伞,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戴上耳机,进了地铁。 买了盒饭回家,走进家门,他愣了一瞬。 家里干净很多,也显得宽敞了,地上的瓶瓶罐罐都收拾干净,沙发上的衣服也都叠好,缠成一团的电线被理顺。 他怀疑自己进错了屋子。 从厨房走出来一个人。 “先,您回来了。”江律朝他微微笑了一下,走过来想接他的外套。 游肆侧身避开他的手,自己把外套挂上。 江律退开几步,转身去给他倒了一杯水。 视线扫描过他全身,检测到有几项指标异常,江律开口:“先,您体温有点高,心跳过快,还有冷汗,可能是低烧的症状,喝点水吧,我帮您铺床休息……” “回充电舱待着。”游肆打断他。 江律动作停顿,俯身把热水放在茶几上,“好的,先。” 他走到客厅角落,把充电舱打开,一如既往地坐进去,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蜷缩在里面,没了动静。 游肆扯了扯领子,觉得很热,嗓子也疼,喝了两口热水,才终于好些了。 他起身,拿起钥匙出了门,去赴杨延谨的约。 外面又开始下大雨,他从玄关的柜子深处翻出一把灰扑扑的伞,上面的nex公司logo让他犹豫片刻。 “……管他呢。” 游肆暗骂一声,用力抖去伞上的灰尘,出了门。 第3章 以前在坐牢,杀了三个人 杨延谨打来电话,说自己忙于应酬,刚刚脱身,路上堵车,让游肆先进去。 游肆站在门口,抽了两根烟,转身朝酒吧里面走。 杨延谨是个会玩的,挑的酒吧也很高档,属于俱乐部的那种,游肆一看周围的装潢,就知道这地方不是他这种人能进的。 “先,请出示一下个人信息。”门口的保安尽职尽责:“我们需要确保您过去24小时内没有犯罪记录。” 游肆把手机放到识别区域,等他扫描。 保安伸出手,点了两下虚拟屏,过了一会儿,皱起眉头。 “抱歉,先,您的个人信息是空白……见鬼,设备出问题了吗?” 保安重启了一下设备,重新扫描。 “还是没有,先,您过往三年的记录都是空白的,非常抱歉您不能进去。”保安很遗憾地告知他这个结果,同时手已经按在腰侧的电击枪上了。 他这么警惕,游肆也觉得无趣,拿回手机:“那我不进去了——” “不好意思,他是跟我一起的,扫我的吧。” 一旁递过来一个手机,登入信息,扫描过去24h内行程无异常。 游肆回头。 杨延谨到了,身边还跟着几个陌男人,估计是一起的朋友。 保安打开隔离栏:“好的,杨先,欢迎光临,您订的卡座为您预留出来了,就在a区窗边,祝您有个愉快的夜晚。” “谢谢。”杨延谨笑了一下,轻推游肆的背,跟他一起进去。 游肆没说话。 “你是谨哥的朋友啊?”凑过来一个年轻男人:“我叫秦桥江,也是他哥们。” 游肆点头“嗯”了一声。 几个人在窗边落座,点了酒,秦桥江忍不住好奇:“你是在保密机构工作吗?怎么红眼扫不出来信息?” 红眼系统是城市安全部门研发的系统,早几年出的,目前已经普及到各个地区,通过“读取”用户个人信息和行程,来减少公共场合恐怖行为的发概率,也为警方侦破案件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秦桥江一说完,又马上否决了自己的猜测,“也不对,保密机构会有专门的万能通行证吧?难道你是刚从国外回来?” 游肆捏着手里的冰球杯晃了晃:“不是,我刚从牢里出来。” 话音刚落,几个人都没再说话,只是秦桥江尴尬地摸摸头:“咋回事……” 游肆语气很平常:“我杀人了,杀了三个,一对夫妻和他们的儿子,还有家里一条澳牧犬。” “呃……”秦桥江酒醒了大半,下意识松开搭在游肆肩上的手。 游肆继续说:“他们是我的老板和老板娘,不干人事,拖欠工资,我就杀了他们全家,剁碎了煮成肉汤,喂给养殖场的猪吃了。判了20年,前几天刚放出来。” 语惊四座。 原本热闹的酒吧都安静下来。 游肆环视四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你们真信?” 杨延谨微不可见地叹气,放下酒杯,摸出烟盒。 游肆笑得趴在桌上,肩膀抖个不停,“开玩笑的,是经济犯罪,给人背黑锅,坐了三年牢,上个月刚出来。” 秦桥江沉默片刻,而后也笑了,“吓我一跳,你可真爱开玩笑。不过话说回来,背黑锅真是太惨了,我之前认识一个学会计的,他大学刚毕业,就被公司坑了,也是坐了牢……” 游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睨着喋喋不休的年轻男人,似笑非笑。 “小游,去要点喝的?”杨延谨适时开口。 游肆知道他什么意思,起身,跟着他到了吧台。 “工作又没了?”杨延谨要了一杯scotch,看向他的眼神有几分无奈的怨怼。 “哦,看来你已经知道了。”游肆很不在意,坐在吧台椅上转来转去:“对,工作丢了,遭开除了。” 杨延谨一口气吸进去,没能吐出来,就卡在嗓子眼里。 “小游……这是你三个月内第四次被开除了。”他尽量心平气和。 “我蠢呗,干不好工作,被开除也正常。” “你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杨延谨一时气急,杯子磕在桌子上,酒水撒出来一大半。 酒保机器人听到这边的动静,走过来:“先,您的血压和心跳正在飙升,是情绪激动的症状,请问是否需要帮助……” “不需要,我很好。” 杨延谨深呼吸着平复,抬手拒绝了酒保机器人的帮助,而后努力冷静,“小游,你被开除的理由都很荒诞,不该是你犯的错,你曾经是最好的工程师,为什么会……” 游肆忽然停下动作,歪着脑袋看他:“或许是因为坐了三年牢,脑子坏掉了吧。” 杨延谨哑口无言。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低声说:“小游,你在折磨我。” 游肆没说话,从冰桶里又拿了一瓶酒,没找到起子,直接在桌边砸开,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瓶。 杨延谨声音沙哑:“你还在我的气。” 当初他身陷囹圄,水深火热,杨延谨非但没有帮他,还借着家里的人脉背景,早早地划清界限,把自己从一笔烂账的泥潭里挖出去了,留游肆在里面挣扎溺毙。 游肆恨他也无可厚非。 “你错了,我不恨你,谨哥,我不恨你,我只是有点失望。”游肆笑了:“因为如果是我,你遇到这种事,我肯定会帮你的。” “可你不是我。”杨延谨声音一下子高了,而后又强迫自己冷静:“我当时没办法,我妈身体不好,公司里事情很多,都需要我撑着,我不能……” “理解。”游肆嗯嗯两声。 “你真的理解吗……”杨延谨轻声问。 游肆捏紧酒瓶,想了一会儿,说:“真的理解,我现在出狱了,但被打上了数字标签,任何科技公司,甚至是科技展览,都要每时每刻在监视我,从我进电梯开始,就要查成分……这事如果是你,你应该更惨,所以还是算了。” 他理解杨延谨的行为,当初那破事,无异于蚍蜉撼树,想搞游肆的人太多了,把他送进牢里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杨延谨光速切割也是情理之中,他也背负很多责任,不可能因为兄弟义气给他讨说法。 第4章 因为最终的结果也只会是他和杨延谨一起被清算。 杨延谨盯着他,拳头握紧了又松开,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拿去吧,这家老板是我的故交,他们缺一个测试员,不算什么很体面的工作,但跟我关系好,也不会难为你。” 按照游肆现在的条件,其实有科技公司愿意要他就不错了,毕竟因为“泄露商业机密”坐牢的工程师,放在哪儿都是过街老鼠。 游肆接过名片,看也没看,收进口袋里:“谢了。” 杨延谨犹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游,别再搞事了,算我求你了,我在帮你想办法洗掉数字标签,到时候……” “你别掺和了,这我自己的事儿,我自己处理。”游肆不动声色躲开他的手:“大不了以后转行,省得……眼见心烦。” “转行?”杨延谨怔住:“你就甘心……” “还有你那机器人,你也带回去吧。”游肆喝空一瓶酒,把酒瓶放桌上等酒保来收:“我不需要这种东西,太麻烦了。” “他哪里不好吗?有什么问题你可以调参数,或者送去返厂改装一下。”杨延谨声音疲惫,叹息:“你住的那个环境不太好,之前有几个家政也都……做不长久,想着不如给你搞个机器人,省得跟人接触……” 游肆瞥他。 他知道杨延谨对他于心有愧。 出狱那天,杨延谨亲自来接,还承诺给他新的住处,但毕竟只是于心有愧,还没到非得为他与全世界为敌的程度。 游肆的征信已经被标记了,很多地方拒绝接待,更别提以隐私和安全著称的高档公寓了。 杨延谨是不可能给他背这个担保,会对他自己的名誉有损。 游肆也懒得欠人情,扯来扯去搞不清楚,还是自己找了个老楼住。 杨延谨又出钱给他请家政,游肆说不需要,他好得很。 直到有天游肆病在家,被自己吃剩的罐头绊倒,差点脚踝骨折,才勉强接受了杨延谨的好意。 但每一任家政都干不久,就像他的工作一样。 要么是听说他坐过牢,就直接不来了,要么就是觉得他性子古怪孤僻,干了几次就找各种理由推辞。 反正游肆也不喜欢跟人接触,爱咋咋。 本以为杨延谨要放弃了,没想到,有天他带来一个大箱子。 箱子上写得全是德语,游肆只能勉强辨认一点点,知道里面装的是个机器人。 杨延谨说:“既然人类家政不能长久,不如干脆试试技术吧?” 游肆啧声:“你还真是不死心。这东西不便宜吧?” 杨延谨轻松一笑,拿出刀子开始拆盒:“不便宜,在国外也只有样机,内地连消息都没,我找了点人脉,从地下渠道搞进来的。” “贵重东西,肯定娇贵,我没心思打理,你拿走。”游肆有点嫌弃。 杨延谨把盒子打开,露出里面的充电舱。 那是游肆第一次见江律,他还有点吓到,真以为里面装着个人。 太像人类了,跟目前国内的所有机器人都不一样,没有铁皮脸,没有金属下巴,没有瞳孔探头,甚至没有指示灯。 就闭着眼睛,抱着膝盖靠在充电舱里。 像睡着了一样——只不过没有呼吸。 杨延谨踢开盒子,在游肆凌乱挤满了杂物的客厅里,勉强打开充电舱。 “开机。”他对这个机器人下达了第一个指令。 机器人的睫毛颤抖着,慢慢睁开。 “怎么样,不错吧?”杨延谨有些自得:“不愧是我花了高价买回来的,你放心,他很智能,是目前最先进的技术,做家务都不在话下,而且也有情感识别模块,不会做让你不爽的事……” 游肆没怎么听清江律的话,只是凝视那个机器人的眼睛,心想他的眼睛到底是墨蓝色还是灰月光色。 “小游?” 游肆回过神来,“嗯?” 杨延谨见他这副颓靡模样,魂不守舍的,只知道喝酒,到底还是妥协了。 “行吧,那你既然不喜欢,我把他带回去,改天再帮你找找其他家政……” 说完,他皱着眉,喝空酒杯。 酒吧灯光流转变换,他眼底淡青在某一瞬间特别清晰,眼里有红血丝,眼神也不怎么明亮。 游肆把玩酒杯的动作停住。 他三年没有见过杨延谨了。 三年好像也不长啊。 为什么他觉得杨延谨成熟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 “行了,咱们回去吧,”杨延谨从椅子上下来,对他开玩笑:“免得他们几个还以为你也把我杀了。” 游肆笑出声来,余光看见杨延谨笑容有几分黯淡。 “谨哥。” “怎么了?”杨延谨回头。 游肆停顿片刻,还是说:“江律就放我那吧,他挺有用的,还有——”他拿出名片,弹了弹:“这工作我要了,但先说好,我不面试,直接录用我。” 杨延谨有些恍然,而后如释重负。 “行。” 第4章 一朝落魄 回到卡座,大家确实都在议论俩人去拿什么酒,这么久还不回来。 杨延谨走过去,“那边很多人,在看魔术表演,耽误了一会儿。” 游肆听着他谎话张口就来的本事,笑了下。 他跟杨延谨从小一起长大,印象里,这个哥哥很内敛,不爱说话,但很可靠。 虽然总是穿着很名贵的衣服,不知道是哪家的少爷,但疯玩起来也一点都不比他们差。 游肆喜欢鼓捣一些机械,但家里没条件,就偷摸在邻居家的车库里搭建了一个实验室,反正他们家常年不回,房子空关着也是浪费。 他本以为杨延谨会嫌弃他这个小地方,都是机油的味道和金属的刺耳声音。 但杨延谨很感兴趣,每天都跟他一起窝在这儿,后来东窗事发了,他也能拉着游肆逃走,金蝉脱壳,父母问起来的时候,杨延谨也像现在这样,绷着小脸,一本正经地撒谎。 那时他才十来岁,就已经能骗过一大群成年人了。 秦桥江看见隔壁桌点了一个超大的新款冰淇淋船,顿时眼睛闪光,立马也跟着点了一个巧克力冰淇淋船。 过了一会儿,一个机器人酒保端着他的餐点走过来,稳稳地放在桌上。 秦桥江看着来送东西的t-5,随口说,“这款机器人好老了吧,不是好多年前就停产了么,居然还有地方在用……” 他们几个平时很少来这边,今天是跟着杨延谨来玩,顺带庆祝拿下了这边一块地下能源,确实是不知道在繁华的恒星城早就淘汰的t-5,在落后的卫星城还很炙手可热。 “成本低嘛,虽然是老式机,但好在零件耐造,底层代码也过硬,在这种地方干干酒保,很好啊。” “说得也是,不过这真的不是古董吗?我只在小时候的影像上看过,我大概两三岁的时候吧,家里就是这种t-5机器人在搞家政,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还是这个外观啊……” 秦桥江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哎,我听说最近nex研发了一款高仿真高智能的新型机,还没在国内发售,据说在地下卖场很火爆,出价已经到了……” “是t-9吗?” “不是,t-9不是早就开始卖了吗?广告都满天飞了,我说的那款比t-9狠多了,从外表上看基本就是人样,nex也太狠了,搞研发才几年就如日中天了,真是找到风口了……” “光风口有啥用,nex技术过硬才是真本事……” 话题开始变得无聊。 游肆听着他们谈论nex的种种成果,眼中平静无波,默不作声攥紧手里的杯子,直到手臂青筋突突跳动。 杨延谨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游肆放下杯子,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喝多了,得先回去休息,明天还要打工,哥几个玩得开心。” 游肆拎起外套搭在肩上,转身走出这间高档酒吧厚如城墙的安检门。 夜已深,外面亮如白昼。 漆黑的街道被五光十色的霓虹灯照得如同幻境,高大的楼栋外面循环播放着全息广告,蓝粉色的光芒闪烁不止,被雨水冲刷成油画一般的黏连滴垂。 楼栋间,千页重工的浮空艇缓缓掠过,播放着千篇一律的广告。 「云端楼盘即日开售,距地万里高空的悬浮花园,让您享受高处不寒的活体验!」 「脑机端口升级,套餐仅需179,您可享受味觉调控、视觉调控特权,另加58月租即可获取广告减免优惠!」 游肆摸出怀里的伞,看见上面的logo,一时之间心烦,干脆扔了。 他竖起风衣外套的领子,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烟有些发潮,火机也是,按了十多下,才冒出一点微弱的火苗。 廉价烟劲儿大,粗糙,烟雾碾过他喉管,游肆红着眼睛咳嗽起来。 “先,本条街道全程游烟管控,请遵守法律法规,带来的不便敬请谅解。” 第5章 游肆偏头,身边站着一个老式机器人,空洞的合金钢眼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机械而笨拙地眨着,说话的时候,铁皮下巴一开一合,分外滑稽。 它也在淋雨,雨水打在它外壳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游肆说:“就一根,马上抽完了。” 机器人重复道:“先,本条街道全程游烟管控,请遵守法律法规,带来的不便敬请谅解。” 游肆面色不虞,还是拎起香烟,烟头朝下。 老式机器人伸出手掌,让他在自己掌心碾灭烟蒂,而后将他的烟头收进自己口袋里。 眼前大楼广告轮播了一篇又一篇,游肆压根不记得都卖了些什么东西。 「未来已来,温暖相伴。t-9智能机器人,您的居家好帮手。搭载多模态情感交互体系,拟真反应,更懂你心。相比t-8版本,优化更具温度!微表情识别、智能陪伴、全场景物联中枢。赋予科技更暖体温,咨询热线xxx-xxxx-xxx,欢迎您向您的美好活致电垂询。」 游肆驻足,回头看向那个闪烁不停、堪称光污染的大屏幕,眼睛被刺得眯起来。 他以前也在nex工作,初出茅庐,有想法有冲劲,幻想着有朝一日能成为最年轻的智能机械工程师。 数年如一日的鞠躬尽瘁,他呕心沥血,把自己的所有都倾注在开发算法上,终于研发成果快要实现,却被公司窃取,自己遭到陷害,身陷囹圄。 他坐了三年牢,赔上了这些年的所有身家,出狱后,由于曾经被指控泄露商业机密,也没有科技公司再要他。 …… 耳边还有反复播放的广告声,游肆手里的烟盒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随手弃置进垃圾桶中。 t-9型机器人,哪怕再先进,根据内地的法律法规,也要制造成仿人外表,保留机感,跟人类一眼就可区分。 游肆靠在路灯杆上,不能抽烟让他有些难以平静。 江律就不需要仿人外表,他的机感全靠后颈的一小块指示灯区域,其他地方基本跟人类一样,甚至眼神,细小的微表情都…… 呵,看来nex的发展的确迅猛,迭代那么快,自己不过是坐了几年牢,出来就已经跟不上时代了。 雨越下越大,打断他的思绪。 游肆拦了一辆车,从这个边陲小镇糜烂又醉梦死的霓虹里离开。 他当然不住在这个破街区里。 哪怕是这个落后得不能再落后的边陲小镇,他都无缘这里的廉价繁华。 他住在更破的地方。 回到家已经很晚,游肆掏钥匙,开门,进去。 门依旧发出吱呀的一声苍老悲鸣,游肆屈膝顶住它,免得它吵吵闹闹地扰民。 屋里漆黑一片,游肆动作停了半刻,而后打开灯。 家里维持着他走时候的样子,只是——充电舱闪烁着微弱的灯光。 江律已经充满电了,但没有从充电舱出来,仍然保持那个别扭的姿势,抱着膝盖坐在里面。 听见门口传来声音,他便抬头,黯淡的双眸有了焦点,视线跟随游肆的动作。 游肆把买的蔬菜罐头拆开,倒在冷饭上,又从冰箱拿出几片培根,煎了一下,然后一起放进微波炉加热。 等饭菜的间隙,他正想去拿衣服洗澡,走过客厅的时候,突然一声巨响,还没来得及反应,余光里一道黑影,窗外整棵梧桐树摇摇晃晃,直直的砸向楼侧。 “操。” 游肆扔下手里的东西,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抬手撑住摇摇欲坠的门框。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手臂发麻,粗大的树枝插进阳台,稀里哗啦地散落着枯叶,带着泥浆和雨水。 “哐啷!”一声,游肆看见窗外如雨一般落下的碎玻璃,这是楼上被梧桐树主躯干砸烂的倒霉邻居。 但哪怕是枝干,也太沉了,游肆不想家徒四壁,咬牙顶住,四处看了看,想把电视机旁边的柜子扯过来抵着。 做不到,太远了,他这里也不能松手。 江律擅自爬出充电舱。 “先,情况危险,您现在需要帮助。”江律手掌撑在门框上,扶住快要变形的阳台门。 游肆没有计较他擅作主张的行为:“你扶好,我去把柜子拖过来。” “好的,请您务必注意安全。”江律叮嘱他,下一秒更沉重的压力砸下,江律手臂都震了震。 游肆扯了下唇角,明明是他现在比较危险,还让自己注意安全。 游肆拖来那个不知道多少年的包浆柜子,把它小幅度倾斜,一个角卡在客厅的承重梁阳角,一个角抵在门框上。 调整了好多下,终于稳定下来,雷打不动。 游肆很满意,拍了拍手:“好了。” “您受伤了。”江律看见他手上的伤痕,转身去找医药箱。 游肆这才注意到手背好大一条划痕,估计是被柜子上的木蔑剌了,刚才没注意,这会儿才体会到疼。 他想去洗洗,但木蔑好像还在里头,一摸就疼,也看不清在哪。 游肆火上心头,一脚踹翻椅子,冷汗直冒,脸色铁青。 江律刚好从杂物间走出来,椅子飞到他脚边,砸到他腿上。 游肆本就在气头上,没好气地骂:“你挡什么路?” “抱歉,是我的错。”江律俯身把椅子扶起来,拿着酒精和镊子,“请您坐到这边来,我帮您清理伤口。” “你看得见?这破灯太暗了。”游肆半信半疑。 江律半跪在地上:“我通过全景扫描获取环境信息,瞳孔摄像头只是视觉辅助。” “哦。” 游肆心里的气稍微平息了一点,把手递给他。 江律握住他的手,没有金属的冰冷感,手掌宽厚温热,模拟人类体温。 低头拿着镊子消毒,然后轻轻扒开他的伤口,细致地探入,精准找到那根深入皮肉的木蔑,钳出来。 游肆后槽牙都咬紧了,忍耐着那阵难以言喻的微妙痛苦。 “一会儿就好,请再忍耐一下。”江律拇指按住他的手腕,免得他动弹。 他低着头时,游肆能看见他头顶的发旋,能看见他低垂的眼睫,还有他后颈领口下若隐若现的指示灯。 绿色的灯光旁边,浅浅的银灰色字母。 nex。 游肆手掌抖了抖,不由自主收紧拳头。 “先,请不要动。”江律仰视着他:“伤口还没清理完,请您……” 游肆站起身,拂开他的手,拿起双氧水的瓶子,倒在伤口上。 伤口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疼得他额角青筋狂跳,过了一会儿,泡沫散去,他又撕了绷带随便缠了几圈。 江律动作停滞:“先,您……” “回充电舱去。” 第5章 受伤了不知道躲吗? 游肆站在一栋爬满了废弃电线的楼外,把烟头捻灭。 这地方也是破,缠在烟灰色的楼外边的电缆因着风化全都噼里啪啦炸开表皮,远远看去,倒像是枯萎的爬山虎。 游肆确认了一下地址,推开沉重锈的铁门,走上去。 脚步声回荡在空幽的大楼,他看见墙壁上蓝色圆形标识:静。 又往上走了几步,看见一个向右的导向牌:心脏内科。 合着这里以前是一栋医院,废弃了就被投资人买下来搞科研了。 游肆一路走到三楼,按了门铃。 叮咚叮咚的声音,一波波地传远,然后又回声荡回来。 过了一会儿,从里头跑出来一个女开门。 “你就是游工吧?”女穿着工装,脖子上挂牌子,手写着“设计师”三个字。 “对,我来入职。”游肆给她看了自己的“介绍信”。 其实也就是杨延谨的一条消息。 “我们老大还在搞测试,我先带你去工程车间。”设计师在前头带路,还很热情地给他介绍公司。 到处都是破铁皮,撕开的,绞开的,就这么露在外面,也不怕伤到人了。 游肆环视四周,说是一家公司,倒不如说就是个小作坊。 “我们做机械义体的,但主要做关节。”设计师举起手肘,指给他看:“就是这个地方。” “明白。”游肆点头。 义体属于医疗行业,但相比起仿真器官和义肢,机械义体的成本更低,门槛也更低,环境差点也正常。 更何况,让一个设计师来带他入职,而不是hr,可见这家公司的管理构成也很成问题。 “这是你的工位。”设计师走到一张桌子面前。 桌子上放着一台电脑,还有一摞文件,旁边是柜子,上面放着许多透钛骨骼样品,还有模具。 游肆随手翻开最上面的设计草图,虽然都是很过时的样式,可仍然十分讲究。 “这个是我们一个客户要的。”设计师推了推眼镜,“因为他们预算有限,所以只能说把材料尽量都用在关键地方……” “嗯。”游肆只是翻了两下,又合上了。 第6章 他在电脑前坐下。 设计师尴尬地阻拦:“不是,你的位子在对面,这是我们工程师的座位,他也在测试。” 游肆反应过来,起身,坐到对面去。 对面的桌子就空很多,以至于工程师工位的很多文件都堆到这里来了,挤得整张桌面只能放下一块键盘,一个鼠标。 “你的工作就是负责给这些过流参数打标签,波纹状的打红色,螺纹状的打蓝色。” “就这样吗?” “就这样。” 游肆坐在电脑前,片刻,开机,然后当着设计师的面,打了一个标签给她看。 “对,是这样。” “明白。” “我先去测试间叫老板,你可以四处转转。” “好的。” 游肆虽然答应下来,但完全没放在心上。 他没兴趣四处转,也没兴趣见老板,本想着是杨延谨的朋友,高低在面上得过得去礼数。 但他一直也没等到。 打了上千个标签,一直重复红、蓝、红、蓝…… 老板也没来。 游肆眼前泛花,他起身走了走,活动了一下肩颈。 快要下班的时候,老板才过来了,手里还端着一杯热茶,匆匆赶来招呼了一下游肆。 “杨总的人,你就放心吧,在这好好干。” “嗯。”游肆颔首。 老板跟他聊了几句杨延谨的事儿,接了个电话又走了。 游肆仰头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天花板,长舒一口气。 “很无聊吧?”工程师从电脑后面探出脑袋。 游肆想坐直,但这么歪着太舒服了,他就没起来。 “还行。”他说。 “哈哈,这事儿是枯燥,我们招人都只能招到临时工,以前的那些干不了几天就要走。” “是么。”游肆简短应话。 看他似乎不太想闲聊,谭文飞也没有继续攀谈。 到了下班时间,游肆拎起包,外套搭在肩上,揉着眼睛往外走。 外面在下雨。 他没伞。 忘记买了。 站在大门口的树底下抽烟,游肆想着,是打个车回去,还是等雨停了再走回去…… “游工,没带伞吗?” 游肆回头,一辆黑车缓缓停在身侧。 窗户降下来,谭文飞朝他抬了下颌:“上车,我送你回去。” 游肆吐出烟圈:“不用,我等会儿自己回去。” “这雨指不定下到什么时候,我看天气预报说,晚上可能有局部酸雨,还是早点回家比较安全。”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游肆便掐了烟,抖了抖身上的烟味,上车。 “你住哪?”谭文飞开了手动驾驶模式,打算导航。 游肆说:“我住底城区,你开到城西大道继续往南开,差不多到了我跟你说。” 谭文飞切换驾驶模式的手迟疑一下:“行。” 果然,雨越下越大,打在车前窗啪啪作响。 游肆靠在窗边,撑着脑袋打盹。 到了地方给谭文飞指路,他的车子七拐八拐,才勉强驶入了游肆住的街区。 谭文飞小心地避开街边倒塌的钢筋水泥,避开地面的裂缝,避开东倒西歪的树木,找了个地方停车。 “真是没想到,你住在这种地方。”谭文飞还是没忍住。 游肆看见了他眉目间一闪而过的厌弃,笑了笑,给他指路:“那个路口可以直接开出去,你不用掉头,赶紧走吧,你这车,在这里再多待会儿,会被砸窗抢劫的。” 谭文飞脸色一变。 游肆笑得更开心了,拍拍他的车顶:“谢了。” 说完,又叼起一根烟,进了黑漆漆的楼道。 楼道灯总是坏,不知道是不是布线位置太低,一到了雨天,就接触不良,也没人修。 摸着黑上了七楼,一到楼梯口,游肆就听见楼上打砸的声音。 这栋危楼五楼往上就很少有人住了,游肆算一个住户,楼上那个肥男算第二个住户。 自从肥男搬进来之后,就经常有打砸辱骂的声音,连四楼的住户都听到了,以为他家暴。 警察来查明之后,发现他只是打t-5机器人而已,就没再管了。 游肆摸着黑开门,看不清是哪一根钥匙,摸出手机来照明。 楼上又是“哐!”的一声,金属砸到墙上的声音,十分刺耳。 把楼梯灯震亮了。 游肆看清钥匙,塞进锁孔里,拧开。 家里仍然漆黑一片,一进门,有妖风扑面而来。 游肆偏头看去,怔了一下。 江律没在充电舱里,而是站在阳台的落地窗边,不知在看什么。 玻璃窗破了大半,好险有柜子撑着,没有将整个门框都掀下来。 “先,您回来了。”江律回头,对上他视线的刹那,微微低头:“抱歉,我擅自从充电舱出来了,傍晚风大,又吹倒一棵树,砸碎了窗户,玻璃碎了一地,我收拾了一下。” “这么严重。”游肆扔下外套,挽着袖子走过去,“麻烦,又得买新玻璃,还得请人来装,都要花钱……” 江律观察着他的脸色,开口道:“您把玻璃买回来,我可以装。” “你?”游肆不信地看着他。 江律点头,又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那扇破窗户:“我能处理一些简单的家庭维修,这扇窗户的大小正好在我的能力范围内。” 游肆还是不太信,这个就是家政机器人而已,还能做这么多事? 江律解释:“这些在《用户使用手册》里写了,五章,第27条,第3小点,关于家用……” “行了,别念了,那东西几百页,到底谁会认真看?” 江律噤了声。 游肆又说:“你既然能修,那我明天买玻璃回来,一起修。” “是,先。”江律答应了,而后提议道:“两小时后预计有酸雨,请您把卧室门窗关好,以免影响睡眠。” “真有酸雨啊。”游肆说。 “抱歉,请问您说什么?” “没什么。”游肆摆摆手,习惯性道:“回充电舱去吧。” 江律点头,钻回了充电舱里。 游肆洗了个澡,又随便糊弄了两口饭,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到阳台,打量着破窗户,心想去哪买玻璃更便宜。 他垂眸扫过去一眼,无意间看见楼下的那根电线杆。 从这里正好可以看见刚才谭文飞停车的地方。 游肆擦头发的动作慢下来,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充电舱。 夜里,雨变小了,但声音却变大了。 游肆听得出,是刺激性液体腐蚀东西的声音,刺啦刺啦的,其实很助眠,白噪音。 但不知怎么的,他今天晚上有点失眠。 明明白天做那种重复枯燥的工作已经很累了,明明要倒头就睡。 他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呲啦声,脑海里似乎有声纹,随着声音而波动。 螺旋纹,打蓝标…… “啧。” 游肆睁开眼,坐起来,抓了抓凌乱的头发,那破工作给他干出工伤了。 好热,满背都是汗,难怪睡不着。 他下床,想去喝杯冰水,一拉开卧室门,那种刺啦刺啦腐蚀东西的声音似乎更大了点。 游肆狐疑地走到客厅,发现地上已经一滩褐黄色液体。 充电舱电缆已经被洒进来的酸雨腐蚀断了,雨点儿落在充电舱的透明罩上,一下一下凿出小坑,如同灼烧一般,慢慢熔化…… 江律就坐在里面,表情木然。 “喂!”游肆喊了一声。 江律瞬间响应,眼神聚焦:“先?” “你的充电舱被腐蚀了,你没看到吗?” “我看到了,先。” “那你怎么不挪开啊,就任由酸雨打上去?受伤了不知道躲吗?蠢成这样?” “我没有资格挪动充电舱。” 江律的声音很平,似乎只是在阐述一个客观事实。 游肆瞬间无言,半晌,皱着眉:“把充电舱挪卧室来,别碰地上的腐蚀水。” “好的。”江律执行命令,拔掉电线,拖着充电舱,进了游肆的卧室。 第6章 您似乎不太喜欢我 一夜过去,天又晴了,除了楼外被摧残的狼藉,没有任何酸雨过境的迹象。 游肆难得睡得不错,醒来神清气爽。 只是刚醒的时候被吓了一跳。 江律坐在充电舱里,抱着膝盖,睁着眼睛。 游肆半梦半醒,昏昏沉沉,一眼看见缩在那儿的人,差点以为见鬼了。 尤其是江律面无表情,还跟他对视。 “我靠……”游肆把被子从地上捡起来,甩回床上:“你一夜都没合眼吗?” 江律点头:“是。” “你以前不都会把眼睛闭起来吗,吓我一跳。” “充电和关机的时候,机体会闭上眼睛,待机模式下,机体并不会闭眼,在《用户使用手册》中第……” 第7章 “别提什么破手册了。”他一开始掉书袋游肆就心烦,一边脱下睡衣一边说:“让你改你就改,下次到了睡觉时间把眼睛闭起来,我刚还以为见鬼了,要吓死谁……” 抬臂躬身扯去睡衣,去衣柜找衣服穿。 游肆独居惯了,在家里也不修边幅,这会儿江律坐在充电舱里,视线随着他转,他忽然有点不自在。 “看什么?”游肆低头,横他一眼。 江律缓缓眨眼:“看您。” 游肆:“?” 江律沉默片刻,而后解释:“在等您下指令,机体被唤醒后,默认视线停留在主人身上,这是……为了模拟人类社交中的眼神接触。” 他刚沉默的几秒里,游肆甚至听到他胸腔里的系统运行声音都大了些。 “你刚是不是又想引用手册内容,但是我命令你不要提手册,所以你卡了?” “是。” 游肆心情不知怎么的有点愉悦,“以后别这么直勾勾盯着人,你们的拟人设计也太烂了,人类哪有这么看着别人的,眼神接触也不是这么个接触法儿,莫名其妙。” “好,我会改正。”江律微微垂眸,避开了直接的眼神接触。 他这个动作,反而让整个人显得更加清瘦无害,蜷缩在充电舱的姿势,低眉顺眼,温顺而没有任何棱角。 游肆扣好扣子,“你出来吧,反正你充电舱的线也坏了,待在里面没意义。” 江律从善如流,轻轻推开保护罩,从里面钻出来。 然后没动静,就这么直愣愣站在原地。 游肆:“又在等我指令?” 江律点头:“是。” 游肆啧了一声:“这么蠢。” 他还以为nex声称的海外限定版高智能机器人能有多智能,没想到也是个残次品的水准。 但他又有点不愿意相信,nex不遗余力都要开发的新款,就这么笨拙吗?游肆记得当初他在nex任职的时候,机器人也早就不是只会接受命令的呆子了。 “你没有主动交互的功能吗?在没有收到指令的时候,应该也会有判断使用者当下状态,进行适当主动交互的算法吧?” “有。”江律停顿片刻,而后继续说:“但我选择了暂停此功能。” “为什么?” “因为,您似乎不太喜欢我。” 房间内安静下来。 游肆:“什么?” 江律说:“经过这几天的指令交互,我判断出您似乎并不喜欢我,也不喜欢和我的互动,虽然暂时未能诊断出原因,但可以预测到,更多主动的互动会增加您的负面情绪体验,而您的心情是我最大的关注,因此,我暂停了主动交互板块,仅听您的指令行事。” 他的嗓音不带有任何的情绪,十分平缓,仔细听,仍然有些微不可闻的机械电子音。 游肆眼神冷下,“你想多了,我没空不喜欢你,别妨碍我就行。” 江律眼中光芒变了变,而后试探着问:“那今天需要我帮您做家务吗?” 游肆绕过地上的空饮料瓶,越过堆满了食品袋、餐盒还有烟头的茶几,把换下来的衣服塞进洗衣机里。 “晾衣服,扫地,扔垃圾,其他的别干。” “是。” 游肆拎着外套走到玄关:“下班我买玻璃回来,一起修窗户。” “好,我等您。” 游肆开门的动作一顿:“少说恶心的话。” 江律一如既往地解释:“这是模拟人类交互中,情绪价值的……” “别模拟。” “好的。”江律规规矩矩:“您慢走,路上注意安全。” 绿色栅栏门在面前关上。 游肆撑着下巴,眼前流过密密麻麻的参数,波纹状,螺纹状,红色,蓝色…… 手指机械地点着鼠标键盘,眼神空洞地粘在屏幕上,思绪慢慢抽离出来。 昨天找到一家很物美价廉的门窗店,离这里有点远,高低游肆没什么事儿做,打算下了班过去。 混混沌沌之际,一道急切的声音自远而近传来。 “谭工,c40的辅助机电缆爆了,你快去看看吧,是哪里出了问题……” 谭文飞站起身,抓过车间通行证:“怎么回事,投入加工之前不是测试过吗?” “不知道啊,刚通电没一会儿,就从接头的地方炸开了,好吓人的。” 谭文飞跟着加工员去了车间。 游肆一个晃神,想起来江律的充电舱电缆也坏了。 昨晚被酸雨腐蚀断了。 其实按理说,江律这种档次的机器人,应该全部件裹涂防腐蚀涂层,普通的酸雨锈雨很难造成伤害。 但昨天江律擅自出舱,因为要抢修被飞起来的树桩子砸到的阳台门窗,所以电缆那个时候就被磨破了也说不定。 游肆揉了揉酸涩的眼眶,一边活动僵硬的颈椎,一边拿起手机搜索附近的五金商店。 有点难搞,江律那种机器人,能不能在这个活在上世纪的小破城找到适配电缆都未可知。 游肆翻了十几分钟,果然,压根找不到跟他充电舱匹配的电线。 他心烦意乱,看着面前枯燥无味的参数流更是坐不住,干脆去天台抽烟。 天台有点冷清,他趴在栏杆上,咬着烟玩儿。 远处的工厂烟囱冒出一朵朵黑烟,进了焦黄色的云里。 手机响了两声,是杨延谨的消息。 杨延谨还挺高兴他能在这儿工作的,说老板对他赞不绝口,说他有耐心,有效率,给项目进展做了很大贡献。 其实想也知道,这都是老板为了奉承杨延谨说的话。 他干的活儿,给条狗训练训练,也能干。 游肆回了个“挺好”。 他能安定工作,大概也是杨延谨想看到的。 身后的门被推开,大铁门拖在水泥地上,刺耳的声音,游肆听了皱眉。 “哦,已经有人了……”谭文飞边点烟边进来,随口搭腔:“以前这个天台是我的专属。” 游肆准备灭烟:“那我给你腾地儿。” “我哪有那么霸道?”谭文飞哭笑不得。 游肆还舍不得抽了一半的烟就这么丢了,又塞回唇间,吸了一口。 谭文飞点上火,说:“这里也就我抽烟,其他的车间都禁烟的。” “老板呢?”游肆记得老板也抽烟。 谭文飞欲言又止地望着他:“老板?你认真的吗,他想抽烟还用来天台?” “倒也是。”游肆笑了笑。 谭文飞伸了个懒腰:“这里空气就是好,虽然也烂,但是比楼里好多了。” 游肆手肘撑在栏杆上,懒洋洋倚着,不置可否。 谭文飞指着远处的残垣断壁,说:“一般周三千页重工的浮空艇会转到这里来,放广告,周五是星越传媒的全息代言,挺好看的,比平时有意思。” 游肆咬着烟点头,也没搭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电缆什么问题?” “嗯?”谭文飞还在看远处工厂的黑烟囱。 游肆把烟拿下来:“刚才那个小工跑来找你,说电缆爆了,查明是什么问题了吗?” “哦,那个啊,查到了,电缆放在仓库太久,老化了,qc那边工作偷懒,把残次品来料就这么放过去了,没检出来,老板等会儿又要骂,我在这儿多待会儿……” 游肆听他语气哀怨,忍不住挑眉。 “你知不知道城里哪里卖电缆比较多的?” 谭文飞没想到他能主动问自己什么,还有点意外:“电缆?你要干啥?” “买点充电线,昨天酸雨,报废我好几根。” 虽然他没有明说,但谭文飞还是猜出来了,“给特殊设备用的?” 不然也不至于要找,常见的充电线哪儿都有卖的,要特地去找的,估计就是特殊设备用的了。 游肆也没藏着:“给机器人用。” 谭文飞没有多问,翻看手机,“我这儿有几个电线商的联系方式,你看看有没有你用得上的,我也老买,你知道,电车总是很多毛病……” “嗯,我看看。”游肆点开他发的信息,果然有不少前沿款式的电缆。 其中就包括江律那款机器人能共用的端口。 只不过有个问题。 谭文飞住在上城,这些电线商也在上城,要过去买东西肯定少不了行程扫描。 按游肆现在这么个情况,能不能进得去上城还是个问题,就算进去了,他要买电线这种东西,也不好说卖不卖给他。 谭文飞打了个响指:“搞定,我找到一个种类最多的商家,其他店卖的这里都有,联系方式发你了,我跟他打过招呼,你到时候说是我朋友就行。” 游肆动作停了一下,而后顺手在墙壁上捻灭烟头:“行,那谢谢你了。” 谭文飞晃了晃手机,眼睛微弯:“再或者,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反正我也是要回上城的。” 第8章 第7章 这机器人长得确实好看 跟着谭文飞到了上城,一入境就有炮轰式的预警消息发过来。 “您好,游肆先,您的活动范围已超出上报区域,请立即更新您的定位。” “知道了。”游肆在弹出的警告界面上划拉两下,把定位上载到云端。 然而哪怕是这样,到了店子,店主还是很遗憾地告诉他,不能把电缆卖给他。 “为什么?”谭文飞先问出口。 其实游肆都懒得问了,因为他知道原因。 “这是s级的电缆,按照规定暂时不能卖给游先,我们这边也根本没办法出库的,要不你看看a级的?” “不用,不麻烦了。” a级的电缆跟s级差了不止一点,江律的充电舱肯定用不了,就算勉强换个转接头用上了,也很伤电池的。 那种娇贵东西,弄坏了更麻烦。 谭文飞说:“那要不这样吧,记在我名下,这总可以了?” 游肆摇头婉拒他的好意:“谢谢,不用,这事儿扯来扯去还让你说不清楚。” “那你的机器人总得充电啊,还是说,你打算找商家售后?” 找商家售后是可行的,或者说这是游肆目前为止唯一合法的途径获取机器人的替代部件。 但商家在国外,他也压根儿联系不上。 除了找杨延谨。 游肆考虑了一下,说:“那行吧,先记你这儿,算我欠你个人情。” “你这就见外了。”谭文飞锤了一下他的肩膀,“改天请我吃饭。” “可以。”游肆也爽快。 把电缆取出来,游肆检查过,确定了这是同一款,才把钱付给谭文飞,让他从自己账户打给店长。 “要我送你回去不?”谭文飞开玩笑地说:“放心,我连夜给我的车加装了反打劫系统,不会有危险的。” “还是算了,我还有点事。” “这么忙?什么事,我能帮上忙吗?”谭文飞问。 “家里窗户碎了,我去买玻璃,自己装总要省点钱的。”游肆说。 “喔,那还是算了,我车座椅那材质,划不得,帮不上忙了。” “已经帮了很多。”游肆朝他点了个头:“我先走了,今天谢谢你。” 打了个车回底城,游肆卡着价格翻跳的距离提前下车,往门窗店走。 拿了几块玻璃回家,有点沉,但好在质量不错,虽然没有保护涂层,但这个价格,也实在是算得上物美价廉了。 游肆不挑。 抱着玻璃、拎着电线回家,他走得很慢,怕再碰碎一块,全白忙活。 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自己阳台上挂着几件衣服,在树叶和枝干中十分醒目。 随着风,衣摆翻飞。 有他的衣服,也有江律的衣服,看上去倒是不突兀。 游肆坐在楼底下,歇会儿,搬着三大块沉得要死的玻璃走回来,一想到要上七楼他就不想动。 他在想能不能让江律下来帮忙。 用户手册上说,主人可以随时联系到机器人,只需要输入…… 他摸出手机,按了几个通讯号码。 三秒钟就收到了响应,听筒里江律的声音传来。 “先?” “我在楼下。”游肆声音有点哑:“玻璃买回来了,但是太沉了,你下来搭把手。” “好的,马上到。” “记得关门。” “好。” 游肆只等了一小会儿,就听见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先,您辛苦了,我来吧。”江律接过他怀里的玻璃,稳稳抱在手里。 游肆按着肩膀,活动了一下酸疼的肌肉,“还有这,你也拿着。”把装电线的袋子递给江律。 江律一时之间呆住。 他下意识要伸手接,但双手抱着玻璃,想俯身把玻璃放下,但又不想让游肆多等。 无响应。 游肆盯着他的脸,虽说机器人很少有表情,但他似乎从江律脸上看出了一点迷茫。 “蠢货代码。”游肆毫不客气地吐槽,顺手把袋子挂在了江律脖子上。 江律顺势低头,也没有在意这个动作有多么别扭,微微往后仰着,努力把玻璃和电线都保护好。 游肆一身轻松,大步流星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等江律一会儿。 楼道的灯实在是垃圾,一直不亮。 游肆用力锤了两下声控口,昏黄的钨丝灯才颤颤巍巍亮起来。 “早晚从这儿离开。”游肆盯着漆黑的楼道,潮湿带着霉味,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说。 江律恰巧走到他面前,“您说什么?” “没什么,走你的路。”游肆催促着,“小心着点,把玻璃摔碎了你等着,卖了你赔。” 江律不再说话。 终于到了家门口,江律乖乖站在一旁等游肆开门。 家里被收拾得很干净,但是又没有第一次那么过火,恰到好处的整洁。 游肆环视四周,把钥匙扔进托盘里。 “把玻璃放地上吧,还有,给你买了根新的充电线,去试试看能不能用。” 其实游肆在买的时候就看好了,肯定是能用的,这么说也只是顺嘴而已。 “谢谢先。” 小心翼翼把玻璃放地上,江律掏出电线,回卧室去接入充电舱。 “可以用。” “行,出来修窗户吧。”游肆翻找出家里的工具箱,已经积了灰。 里面各种各样的便携工具静静躺着,它们都跟了游肆很久,上面还有胶布裹着的护手,用圆珠笔写着游肆的名字。 他一直都很喜欢鼓捣东西,从小到大都喜欢,在nex任职的时候,每天待在研究室超过15个小时,回家了还不觉得累,钻进自己的小工作室,研究自己的东西。 自打入狱,这东西放家里就没人用了,他的小工作室也是,现在估计也被拆得连墙皮都不剩。 老爸觉得他丢人,犯法还进监狱,赔了那么多钱,游肆自己甚至赔不起,需要管家里借。 老爸脸上无光,给了他一笔钱,要买断绝关系,老妈倒是哭着求,可没人能改变那个固执老头的想法。 游肆吸了吸鼻子,被扑起来的扬尘弄得咳嗽,皱着眉扭头离远了点。 江律在他旁边蹲下,说:“先,我来帮您找工具,我知道要用到哪些。” “那你来。”游肆起身去餐厅倒水喝。 江律不在乎灰尘,甚至从工具箱里爬出一条蜈蚣,他也面不改色地拎起来扔到窗外树上去。 机器人是比人强点,游肆边喝水边想。 他找出了玻璃刀,胶枪和橡胶锤,都拿到窗边,等着游肆一起动手。 或许是之前游肆让他不要老盯着人看,江律这会儿没有看他,顶多只是偶尔看一眼,然后扭头看着窗外。 江律的长相不错,鼻梁高挺,侧颜清晰,眼型也是非常温柔无害的,睫毛卷翘,看着窗外出神的时候,喉结偶尔滚动,像是真的在呼吸。 游肆想起来他的眼睛,到底是墨蓝色还是灰月光色。 注意到他的视线,江律才转头看向他:“先?” 游肆放下水杯,从桌子上下来,挽起袖子:“修窗户吧。” 江律很麻利,测量了窗户的大小,又裁割玻璃。 游肆帮他把玻璃扶稳,他往连接处挤加固胶,最后封边。 窗户光洁如新,新玻璃干净得如同不存在,外面的景色也没有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滤镜。 被雨水洗刷过几个星期的城市,灰黄一片,楼外的大树东倒西歪,枝叶也被酸雨侵蚀得破破烂烂,不成样子。 但总归还是绿的,绿得有点不正常,或许是这场酸雨携带了让颜色更加鲜艳的化学废物。 江律微微勾起一个笑容:“好了。” 游肆余光被他的笑容吸引,停顿片刻,而后俯身收拾工具箱。 今天实在是太累了,到处折腾,他差点忘了自己晚饭也没买。 冲了个澡,游肆出来就看见江律把充电舱拖到客厅里。 皱了皱眉,游肆问:“你不是没资格挪动充电舱吗?” 江律本本分分地回答:“但是您的心情是最重要的,你不喜欢我,那我必须保持距离。” 游肆一时哑然。 江律又问:“或者说,您更希望我待在卧室里?” “随便你。”游肆拎着毛巾,悠哉悠哉转到冰箱边:“饿死了……” “您还没吃饭?”江律停下往充电舱钻的动作。 “啊,你以为买这些破东西很方便吗?花了我一下午,忙忘了。” 冰箱里只有一些罐头,还有两片吃剩的披萨,游肆看着就觉得没食欲,这会儿这么晚了,要出门吃饭又确实不方便…… 江律走过来,又在距离他几步的地方停下:“我给您做饭,好吗?” “家里什么也没有,你要做什么,空气啊?”游肆不由得讽刺几句。 第9章 江律的表情太正经了,正经得让人心烦。 话音刚落,游肆也有点不爽,移开视线。 江律却一如既往,温言解释:“虽然食材有限,但是我在智库里找到一些食谱,可以做出一顿晚餐。” 游肆沉默着,靠在厨房门边,盯着他的眼睛。 “那你做吧。” 江律得到指令,点头,从冰箱里挑了点食材,抱进厨房。 厨房里的灯也有点暗,比客厅的还要暗,但江律就是看都不看,就可以准确地拿刀子剥开罐头,又一边检查食谱一边把罐头里的东西都倒出来。 他动作很快,但完全不显得慌张,反而不紧不慢的,有些优雅。 “你真的不会气,是吧?”游肆幽幽然来了句。 江律手上动作不停,回头看向他:“是的,机体没有任何情绪。” 这句话不知怎么的,让游肆心里有点冒火。 “可我觉得你有点气了。”游肆更加挑衅,走过去,一点点逼近他。 江律放下尖锐的刀叉,伸手护住游肆,免得他被扑腾起来的水蒸气烫伤。 “先,我没有情绪,我只是代码和合金。”江律微微抬头,与面前这个高大阴郁的男人对视,诚恳又疏离:“您就觉得我有点气了,完全是误会,我跟您道歉,请您消消气,对不起。” 游肆与他对峙。 许久, “没意思。”游肆拿起一片他刚切好的午餐肉塞进嘴里:“别炖得太烂,黏糊糊的口感不好。” 江律目送他离开厨房,声音仍然不起波澜:“好的。” 第8章 先开心就好 游肆拎着包上楼,觉得今天公司好像空空荡荡的。 虽然以前也空荡,但今天好像格外死寂。 坐他对面的谭文飞不在,以前在角落里蓬头垢面画图的设计师也不在,玻璃房里的老板也不在。 游肆看了眼时间,刚刚是上班时间,而且的确是工作日。 但这不关他事。 他坐下,开机电脑,等这个笨重的落后款主机慢悠悠地反应过来,在显示器上转啊转。 游肆揉了揉眉心。 等了几分钟,电脑终于开机了,游肆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拖动鼠标,开始今天的枯燥工作。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爆响。 游肆循着声看去,大楼后面的测试基地缓缓升起一朵焦黑的烟云。 游肆打了个呵欠,眼皮耷拉,没有理会。 直到第二声爆炸响起。 游肆起身走过去看,楼下空旷的地面上,几个输出机正在高速运转,中间连接着一跟电缆,滋滋地冒烟,还闪火光。 游肆倚着窗台,四处看了看。 谭文飞正站在遮阳棚下面,跟老板吵架,情绪激动。 其他几个员工面面相觑,低头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游肆远远在这看戏,余光瞥见电缆开始冒紫灰色的烟,还绽出絮状火花。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眯眼聚焦,果真是絮状火花。 游肆摸出手机给谭文飞打电话。 谭文飞正在跟老板吵得不可开交,手机响了,接电话也没好气:“谁啊?” 游肆言简意赅:“赶快把他们都疏散,电缆在反流,输出机要炸了。” 谭文飞瞳孔地震,看了眼远处运行的测试仪,“靠,快走,离远点!” 顿时做鸟兽散,四处逃窜,谭文飞扯着老板的手臂把人拖到柱子后面。 “准备一下隔离剂,别让机器起火冒烟!” 话音刚落,空地上空转反流的几台机器“轰!”的一声炸开,合金片顿时稀碎,跟暗器似的四处飞溅。 等第一波爆炸结束,无人机空投隔离剂,厚重的荧光绿粉尘如同罩子一样落下,把失控爆炸的机器牢牢包裹住,避免二次伤害。 “不是电缆的问题,是机器的问题。”游肆从楼上下来,面色凝重:“这种规格的通电机器应该用雾晶材质的单向栓,霜晶太吃稳定性了,稍微一点温湿变化都能卡死,更别说前段时间下那么多雨。” “我们一直买的雾晶单向栓输出机啊。”谭文飞说完就反应过来,怒火攻心:“操,他们监守自盗!去把iqc的都叫来!” 游肆回头看了眼那团荧光绿的粉尘团,隔离剂散去,只剩下几台丑陋漆黑的机器,炸得七零八碎,电缆更是灰飞烟灭,连影儿都没见到。 老板和谭文飞在办公室里骂了一个小时,把qc部门的人问遍了。 游肆窝在他的位置里给参数打标,眼皮都要打架了,耳边是玻璃房里掀桌砸椅子的声音,眼前是晃来晃去的各种波纹。 过了一会儿,玻璃房的门开了,谭文飞怒气冲冲走出来,把文件摔在桌上。 “iqc那群人,里应外合,收供应商的红包,吃回扣,偷工减料,把雾晶换成霜晶,差点把大家都害死!” 谭文飞也心有余悸,小工一直跟他说,电缆有问题,他虽然有点嫌烦,但毕竟安全第一,他还是做了多轮调试。 没想到是输出机的问题,实在是…… 天知道他有多后怕!今天那几台输出机,好歹是在外面空旷地方做的测试,如果是在车间测试,一台炸了,台台都要炸,命还要不要了! 平日斯文惯了的人,此时跟疯子一样怒发冲冠,满嘴脏话,游肆抬眸瞥了一眼,觉得好笑。 “还是这次我新换的一批电缆,才揪出了输出机的事儿,不然还一直被蒙在鼓里。” 游肆淡淡勾唇,“事情解决了就行。” 谭文飞喝了一大口水:“今天真是谢谢你,老板还一直在怪我,说我不该换新品,把电缆换差了,谁知道压根也不是电缆的问题……” 游肆点头接受了他的谢意。 “你那么远都能看见电缆反流,挺厉害的。”谭文飞一边翻文件一边说:“在这儿给参数打标,屈才了有点……” 游肆也没有接话,只是滑动鼠标的手停了一下。 到了下班时间,游肆掐表跑路。 谭文飞追上来,勾住他的脖子:“嘿,我们的大功臣啊,去喝一杯庆祝一下?” “活过来了?” “嘁,跟他们那群人置气,不值当,我的项目顺利进行就行了。”谭文飞一脸淡漠,似乎完全忘了今天在公司里大呼小叫骂骂咧咧的人是谁。 “说起来,我这项目差点出大问题,还得是你,你今天必须一起去喝酒。” 游肆有点习惯了这人的性格,虽然看上去西装革履,斯文体面,但性子还是有点霸道的。 设计师紧随其后,推了推圆框眼镜:“对啊对啊,这次多亏了游工,否则现在我爸我妈都得来爆炸废墟里扒我的骨灰。” “怎么样,去不去?”谭文飞搂着他的肩膀摇了摇,嘴上问着,已经把他往车子里带。 反正回家也没事可做,游肆应了他们的邀请。 这边的地下酒吧很小,新风系统也只是意思意思,满屋子都是混浊的潮湿气息,夹杂着刺鼻的香水味。 工作日的夜晚,也有不少人来这里徘徊买醉,把刚到手的微薄工资如流水一般花出去。 苦丧没有未来的活,只能在短暂的及时享乐里找到一丁点活下去的动力。 反正未来看不见希望,不如先把今天过爽。 游肆端着酒杯坐在角落,加了两杯高纯度烈酒,又倒进半瓶果味饮料,给自己做了今晚的助眠小饮料。 摇摇晃晃酒杯,里面的液体混浊不堪,泡着形状完美的橄榄。 游肆乐此不疲,往酒里加了食用干冰,瞬间白雾扑腾起来,更显得神秘而堕落。 游肆喝下一大口,钢针一样的刺痛在口腔里炸开,蔓延到整个食管,咽下去如同刀割一般,辛辣苦涩。 冰块缓解了大半痛苦,等捱过这一阵痛楚,马上就是两三倍的刺激爽感回甘而上,冲得脑子都晕乎乎的,只觉得舒服和兴奋。 游肆身躯缓缓往下滑,一摊烂泥似的瘫在沙发上,眼前五光十色的灯光都变成波纹,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 波纹,打红色标…… ……去他的红色标,烦死了。 谭文飞把他送到楼下,还有点担心:“你还好吧?要不要我把你送上楼?” 游肆懒散地摆手,下了车:“没醉,不用担心。” 谭文飞无奈:“一般醉鬼都这么说。” “谢了,再见。”游肆也没跟他争执。 他真的没醉,一点小酒而已,以前跟着上司四处应酬,他被灌的酒比这多多了,那会儿他还以为是上司看重自己,其实只是在为之后陷害他勾结竞争对手做铺垫而已。 他没醉,只是脑子确实有点晕乎,他坐在楼下,吹着冷清的夜风醒酒。 晚上的风很冷,也带着锈腥,尤其是城镇边缘,到处都是开发区,挖矿的,处理废弃金属的,混在一起,很难闻。 他脑袋靠在手臂上,昏昏欲睡。 第10章 “先?”身后传来轻轻的一声。 游肆睁开一只眼,借着昏暗的路灯看他。 “我没叫你。” “看见您了。”江律小跑过来,蹲在他面前,“您喝了酒吗?” 游肆嗓子还火辣辣地疼着,扯着唇“嗯”了声。 江律扶住他的肩膀,凝视他的眼睛,握住他的手腕,企图根据脉搏频率和瞳孔变化来判断他现在的状态。 “您喝了多少?是哪种类型的酒?喝酒之前有没有吃什么东西?” 游肆只觉得耳边好像有人在嗡嗡嗡。 “烦死了,别吵我。” 他推开江律,摸出烟盒,却发现早就空了。 江律不明所以,被推开了,也没有继续尝试靠近他,只是在他几步之外的地方蹲着,不远不近地守着。 游肆把烟盒捏成团,扔进垃圾桶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开心。”他说:“爽。” 江律眼睛亮起,响应他的指令,飞速处理之后,发现“开心”、“爽”并不是任何一个问题的答案,也不是一个明确的命令。 他歪了一下脑袋,看着男人的侧颜:“先开心……就好。” 说话的声音明显卡顿了一下,因为,游肆明令禁止他模仿人类的感情交互模块。 游肆手臂搭在膝盖上,坐没坐相地靠着身后的台阶,听见他干巴巴的,莫名其妙笑了出来。 江律眨眨眼:“看起来您真的很开心。” 游肆侧头,看向他。 道路漆黑,夜晚黏着,好像一个黑洞,把所有的光亮都吸进去。 市中心的亮如白昼,还没有点亮这里的肮脏落后。 他看不清江律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你看得清我吗?”他问。 江律摇头,又点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说话啊。”游肆不耐烦地催促。 “我的视觉系统看不见您,这里太暗了,但是我的扫描感知系统知道您的位置、动作和神态。” 游肆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呼吸,片刻,他说:“蠢货ai。” 江律似乎已经习惯了他这句话。 游肆晃晃悠悠地起身,手掌撑着潮湿的水泥地面,站起来。 江律下意识想要过来扶,观望着,看见他站稳了,便收回动作。 第9章 照顾病患模式 “要不要一起来开会?” 谭文飞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 游肆趴在桌上,脑袋昏沉沉,从手臂中抬脸,颓废不堪。 他以前酒量很好的,没想到昨晚那杯小饮料就能把他干趴下,宿醉后头疼欲裂,四肢也不受控制似的发软。 “醒醒。”谭文飞摸了一把他的脑袋,“一会儿客户过来了,这个项目你也有功,一起去开会?” 游肆这才慢慢睁开眼睛。 谭文飞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夹,像是在狼面前晃悠肉似的。 “不去。”游肆又趴下去。 没想到自己会被拒绝,谭文飞脸上笑容凝固,而后坐下,“为什么?” 游肆抽出一只手握住鼠标,眼皮掀开一条缝:“我还有活儿要干。” “你这耽误一下又没什么,你就心甘情愿待在这儿打标啊?”谭文飞拎着他的手臂把他拉起来:“走了,去开会,干正经工程师应该干的事儿。” 游肆半个身子被扯起来,揉了揉眼睛,勉强看路。 谭文飞拽着他一路到了会议室,“快把自己收拾收拾,客户马上要到了。” 游肆对着玻璃镜面的反光,整理了一下领子和衣摆。 “看看先。”谭文飞把文件递给他。 游肆下意识伸手去接,又停住,推拒开:“不用。” 客户很快到了,谭文飞打开荧幕,给他们详细讲了这次采用的技术和机械。 “等一下,暂停,这位是?”客户看向游肆。 谭文飞:“噢,这位是工程助理,跟我们一起开会的。” “那也需要核验一下近期信息。”客户的秘书拿着扫描仪过来:“毕竟我们日后的合作需要保密协议……” “不用了,我还有工作,失陪。”游肆起身,微微鞠了一躬,离开了会议室。 站在楼梯间里,游肆把窗户打开,凉风扑面而来。 站在窗边活动了一下肩颈,也醒了醒宿醉,正打算回去工作,突然楼下一声巨响。 游肆倾身去看,下一秒,身后一双手猛地推来,他整个人翻出窗去。 “游工!” “快点打120!有人坠楼了!” 游肆坐在担架床上,手腕打上厚厚的石膏,滑稽又狼狈。 医扒开他的眼皮,用手电筒照他瞳孔,又用便携人体检测仪做了个粗略全身扫描。 他从窗户上摔下去,摔到空调架上,要不是伸手抓住护栏,手腕卡在里面,把他人吊着了,没准头着地就这么过去。 医拿着棉签,给他脸上的伤口上药,疼得他龇牙咧嘴。 “是qc的那几个人。”谭文飞查完监控回来,一脸的怒火。 游肆让医上完药,站起来要回去工作。 谭文飞目瞪口呆:“大哥,你都这样了,还工作呢?” “不然天上会掉钱下来吗?” 谭文飞赶紧跟上他,按着他坐下休息,顺便关掉了他的电脑:“你先别忙活,你这是工伤,而且那几个人肯定要赔钱的,你别担心这个,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的安危吧。” 游肆右手手腕骨折了,好在其他地方没有太大损伤,只是近期免不了活不便。 谭文飞也被吓到了,直到警察来带走了下黑手的几个人,他才放心下来。 好说歹说,劝着游肆回家休息了。 游肆还没在这个点回家过。 外边阳光很好,难得明媚,日光透过重重叠叠的灰云落下来,既不毒辣,也不冷清。 刚刚好。 游肆翻了翻手臂,手腕上的石膏很厚,里面还埋着促进骨恢复的介质。 偏偏还是右手,他有点后悔,早知道当初把左手卡进空调外机的护栏了。 到家,摸钥匙,开门。 屋子里不是漆黑的,甚至有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落下一个方格的彩虹。 游肆新奇地扭头看过去,正好是前几天刚换上的新玻璃。 客厅没人,充电舱也是空的。 卧室传来轻轻的窸窣声,游肆走过去。 江律在卧室里清理地板,跪在地上,一点点擦拭地板上的脏污。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江律身上,他也没有抬头看一眼。 他俯身趴下的时候,阳光穿过他的衣衫,勾勒出若隐若现的腰线,结实又瘦,恰到好处的力量感。 游肆突然开口:“我回来了。” 江律整个人震了一下,像是被吓到,回过头:“您今天这么早……” “吓到你了?”游肆觉得好笑:“看样子你的警觉算法很一般嘛。” 江律站起来,“这也是模拟人类受惊反应的一部分,还是说,您也希望我能关掉这个板块?” 游肆瞬间觉得没意思。 “您受伤了?”江律放下抹布,走近,快速扫描了一下:“右手腕尺骨远端线性骨折,伴随桡腕关节半脱位……先,您最近应避免使用右手,饮食方面也要注意……” “知道了。”游肆抽回手:“继续做你自己的事。” 江律停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回厨房把抹布清洗晾好,又折回来。 “先,您现在需要照顾。” “不需要,你不打扫就回充电舱去。” 江律却认真地看着他:“抱歉,请恕我无法执行此命令,根据机器人三定律,人类的健康受到威胁,机体无权视而不见。” “哪怕违抗我的命令吗?” “是的,哪怕违抗您的意愿,您的命健康是机体的最高关注。” 游肆脸色阴沉,颇为不耐。 江律却始终注视着他,平静又镇定,没有丝毫退缩。 “你比人类还烦人。”游肆甩下,心里火堵得慌,去冰箱里找喝的。 “先,忌冷辛辣。”江律追过来,阻拦他。 “你管我?” “请遵循医嘱。”江律不由分说接过他手里的冰水,“我给您烧点热水喝。” “渴死了,现在就要喝。”游肆伸手去抢。 “小心……” 江律眼看着他没站稳,连忙把人抱住,后背撞到冰箱上,结结实实砸出声响。 水瓶摔在地上,轱辘轱辘滚出很远。 游肆单手撑在冰箱上,愣了下,而后把他推开。 “您没事吧?手有没有碰到?”江律第一时间低头检查他的右手,而后更耐心地劝:“您先坐一会儿,我去烧水,很快就好。” 游肆与他拉开距离:“动作快点。” 江律点点头,捡起地上的水瓶,进了厨房。 第11章 过了一会儿,咕噜噜的烧水声回荡在狭小老旧的房子里。 游肆坐在沙发上,随手调了台,手腕里的麻醉剂开始失效,介质的异物感也变强了,埋在骨头深处的疼,像是骨头上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小洞,又吹进一阵刺骨的寒风。 他想喝酒,起码能麻痹神经。 江律端着兑好的温水出来,“伤处疼吗?” “很疼。”游肆脸色已经不好看了,抬头看见江律的脸,满腔脏话又咽下去。 江律半跪在他面前,道了个歉,然后捧起他的右手。 “医给您用的是什么介质?我没有扫描出来。” “h中质型。” “这种介质促恢复效率更高,但也需要更多麻醉剂辅助,否则的确会很难受。” 江律一手握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覆在他手背上,大拇指轻轻顺着他的虎口按揉。 江律的体温不算高,虽然模拟人类体温,但也是个耗电的功能,所以只维持在了最低体温的程度。 他动作缓慢轻柔,帮游肆按摩手掌,抬眸问:“这样好些吗?” 游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嗯。” “石膏覆盖的地方暂时按摩不到,等换用隐形支架后,我再帮您按摩,能有效减少不适感。” “嗯。” 游肆被他伺候得很舒服,心情也平静下来。 江律不知疲倦地反复推揉他僵硬的肌肉,直到游肆的手掌从冰冷变成温热,甚至掌心沁出薄汗。 “够了。”游肆抽回手:“你休息一下。” “我不会累。”江律说着,迟疑片刻,还是补充:“谢谢您关心我,不过不用担心。” 游肆侧头:“你开了病患模式?” “是。”江律微微垂首。 病患模式下,关怀和共情是无法关掉的功能,也是必须的功能。 也难怪江律温柔多了,跟哄小孩似的。 游肆还没吃饭,这会儿肚子正饿着,打算出门随便找点便当吃一下。 江律密切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游肆觉得好笑,一边单手穿外套,一边问:“你要不要跟着继续监视我?” “您误会了,我没有监视您,我只是照顾您,您仍然拥有隐私的最高权利……” “闭嘴吧,再说这种无聊的话不带你了。” “好的,抱歉。”江律走过来帮他,“请带上我。” 游肆垂眸,视线落在他鼻梁上,缓缓往下,江律唇形也不错,颜色偏淡。 江律帮他扣好扣子,退开半步,等待他的指令。 游肆拉开门,先走了出去。 “你用吃饭吗?”游肆问:“你这也模仿人类,那也模仿人类,吃饭模不模仿?” 江律浅浅笑了一下:“您在拿我开玩笑,但是不用,我只需要充电即可。” 他笑起来比板着脸好看,游肆心里窜过这么个想法。 江律眼睛弯起来时,像小月牙,盛着一汪泉水的月牙。 他笑起来说话,嗓音也更加柔软清朗。 游肆单手插在口袋里:“那我等会儿吃炸鸡你只能在旁边看着了。” 江律的笑容一扫而空,正儿八经地拦住他:“抱歉,您不能吃炸鸡,您要忌口。” “无不无聊啊你?”游肆都懒得跟他多说,把他推开,“我开开玩笑而已,你真是无趣,炸鸡那么贵,我哪有钱买?” 江律却当真了,跟在他后面絮叨:“您最近受伤了,吃不恰当的食物,会阻碍伤处治愈进程,请您……” 游肆实在被吵得没法了,“行,那买菜回来你做,你来决定我吃什么,这总行了?” 江律眼中的光似乎更亮了一点,露出欣慰表情:“好。” 游肆盯着他的脸,嘴唇翕动,好一会儿才说:“到底为什么要给你这张脸。” 江律本想解释这是设计师的巧思,但又想起来游肆的警告,只好中止进程,转而问:“您喜欢吃什么口味的菜?我的智库里有成千上万本菜谱……” 游肆没兴趣:“随便吧,反正都是罐头蔬菜,吃不死我就行。” 第10章 赝品再像真的,也不是真的 江律按照照顾病患的食谱,征询游肆的意见,买了些菜。 路过水果区的时候,游肆拿起一盒草莓,合成草莓的价格很便宜,个头又大又饱满,鲜艳欲滴。 他想起那天在路边摊买的草莓汁,酸酸甜甜的,虽然稀释过,但也足够美味。 “先,您想吃草莓吗?”江律歪着脑袋看他,露出一个笑容:“水果能提供丰富的维素,对您伤口恢复很有帮助,而且也能适当提高您的心情。” 游肆觉得他笑得很天真,有点傻。 “合成草莓,能提供什么营养?”游肆放下盒子,单手推了一下推车:“扶好,别滑走了。” 江律双手扶住,慢慢跟在游肆身边。 游肆伸了个懒腰:“跟天然草莓差远了。” 江律没懂,疑惑地看着他,“合成草莓中加入了一定比例的营养剂,口感上也针对人体口腔工学和大众口味偏好进行的基因编辑,现在已经比天然草莓的质量高了许多。” 游肆没忍住笑出来,带着轻蔑:“那是你以为而已,就跟机器人永远比不上人类一样。” 话音落下,江律眼神晃了晃,眨眼的频率也快了几分,低下头:“哦。” 游肆看着他尴尬的表情,抬手握住推车把手:“没说你。” “我明白。”江律点点头:“我也没想跟人类比。” “那你还天天说自己的系统多么先进,算法多么高级,有模拟人类的种种功能?” 江律垂下睫毛,思考了一会儿,说:“这是设计师的考虑,他们是人类,他们有想法和创意,而我只是一堆代码和仿真金属的结合而已,就想我现在虽然在思考,但也只是设计师和工程师让我思考,并非我自己的想法。” 说完,他抿起唇,眼眸温和地朝游肆笑:“所以,先说的是对的,机器人比不上人类,我也永远比不上您呀。” 游肆扭开头:“少奉承我,再说恶心的话把你扔了。” “先口是心非。”江律说。 游肆皱眉:“你说什么?” 江律跟他并肩走着,稍微比他矮一点,微微仰头才能跟他对视:“您说了好多次要抛弃我、扔掉我,但最终并没有这么做,而且您刚才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声音也不在正常的水平线起伏,您并不是真心想要扔掉我,也不是真心觉得我说话恶心……” 游肆脸上冷到了极点:“谁允许你分析我?” 他突然暴怒,一把推开手推车,推车轮子滚动,“砰”的一声撞到货架上,江律连忙扶住。 “对不起,是我的错。”江律低声下气地道歉:“请不要气。” 游肆想起他是nex的机器人,更觉得烦躁,转身就走。 江律追上去也不是,不追也不是,cpu烧了一下,迅速把货架上掉下来的商品整理好,推着小推车追上去。 “先,我错了,您消消气……”江律亦步亦趋地跟着,一股脑把所有错误都揽到自己身上。 游肆没理他。 他没有钱,站在收银台的队伍后面,茫然无措。 “一共387块,请问有会员吗?”收银台后面站着的t-5机器人礼貌地问。 江律却不知如何作答:“我……” 他不知道游肆有没有会员。 后面的人等不及了,催促着:“快给钱啊,磨蹭什么呢!” 江律像是没听到他们的嚷话,只是看着站在不远处、一脸阴沉的男人,眼神求助。 可游肆一眼都不看他。 他杵在这儿,后边的人更不耐烦了,抬手推了他一把。 “有钱没钱啊?快点啊,没钱买个屁东西!” 游肆听见这边的动静,看清站在江律身后的人。 是住在楼上那个肥男程少轩。 “有钱,你急什么?” 游肆走过来,把手机放在扫描仪上,侧头盯着他看,眼神有几分轻蔑。 程少轩浑身油脂,t恤松松垮垮,不知水洗过多少遍,领口已经变形了,灰色的领子被脖子夹层的油污染成了浑厚的黑。 他本想再争执几句,看着游肆人高马大的个头,气场冷得跟要杀人似的,还是缩着头,没再嚣张。 t-5扫了游肆的账户,划掉本次服务的金额,鞠躬请他慢走,祝他有美好的一天。 游肆个子高腿长,走在前面跟风似的,江律提着一大包东西,跟在后面。 红灯亮了,游肆终于在人行横道口停了下来。 江律走到他身边,轻声说:“对不起。” 来来往往的载具在面前飞速穿过,被绿灯放行的车子开得飞快,只要往前走一步就会被撞到天上去。 游肆视线落在模糊的车流里:“我不喜欢吃合成草莓。” 这话有点莫名。 但江律还是反应过来,认真听着,起码,先没有再无视他了,这永远是好的征兆。 第12章 游肆说:“合成草莓很甜,很香,比天然草莓好吃一百倍。” 江律轻声问:“那您为什么不喜欢?” “天然草莓是在味蕾上好吃,合成草莓是在脑子里好吃。” 江律没懂。 游肆啧了声,似乎很不满意他迟钝的理解能力:“天然草莓的味道是自然而然的,像你在跟人接吻,缠绵温馨,但合成草莓就像是直接往你大脑皮层里分管味觉的区域注射了一针兴奋剂,掐着你的脖子扇你的脸逼问你爽不爽要是不爽就继续扇你。” 江律睁着眼睛呆呆地,反应过来了才突然笑出声。 游肆看着他的笑容,眼神也松动几分。 “我明白了,合成草莓也是一堆代码编辑而成的赝品,再像真的,也比不过真的。” “嗯。” 江律眉眼弯弯,“先很会比喻,难怪ai没办法复制人类的思想。” “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讽刺我。”游肆睨他一眼。 江律诚恳地摇头:“没有。” “那就别奉承,很恶心。”游肆把他的脑袋扭回去:“看路。” 江律说:“您不用担心我,我不是完全靠视觉来感知周边环境,您还记得吗?” 他的视觉系统只是辅助,更多的是内置的多维全景扫描,简单来讲就是不用回头,也能知道身后的情况。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我?”游肆问。 问完他就心知肚明了,这是江律设计师的巧思,为了模拟人类社交中的眼神接触。 江律微微抿唇,不再看他,也没有解释。 因为游肆禁止他再引用《用户使用手册》的内容,也禁止他过度模仿人类。 绿灯亮了,两人一起走过街道,朝家里走。 游肆的手受伤,还是右手,很不方便。 江律便包揽了所有的活儿,没让他操心。 “钥匙在左边兜里,拿一下。”游肆边看手机边指挥江律做事。 江律小心翼翼伸手进他的口袋,把钥匙拿出来,打开绿皮铁门。 江律先是把他一直坐的沙发收拾出来,又给他准备了温水,游肆舒舒服服坐下了,他才拎着大包小包去了厨房。 江律干活的时候没什么声音,做事都是轻拿轻放,但又做得很迅速干净。 电视上循环播放着几部老掉牙的电影,他没有购买会员,只能接收到有限的几个频道,都看烂了。 游肆扭头,看向厨房。 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的活,又刚出狱,活一团乱糟,他也懒得收拾。 除了机械和代码,他讨厌一切复杂的东西。 如果江律是个人类,这会儿也早就被他折磨得精疲力尽,一通电话打过来,说游先我觉得我还是不适合在您这里工作,您还是找其他家政吧。 可江律不是人。 虽然他长得很像人。 “江律。”游肆喊了一声。 厨房里立马探出一个脑袋,“怎么了?” 游肆放下水杯,说:“水凉了。” “我马上给您再倒一杯。”江律擦干手,从厨房出来,给他去倒新的热水。 游肆低头,继续看手机。 谭文飞给他发了好多条,都是iqc的事儿,说警察已经调查过了,肯定要让那伙人付出代价。 游肆问:【能赔我多少钱?】 他只在乎这个。 谭文飞愤愤不平:【这是钱的事儿吗?要他们敢这么搞我,我不要钱都得让他们牢底坐穿。】 游肆笑了一下。 不过谭文飞还是告诉他,说自己一个律师朋友说起这事儿,聊了几句,应该能拿到一笔不菲的赔偿金。 “但最主要还是,你知道的,那几个人也没钱,穷得叮当响,还住贫民窟呢,估计一辈子的积蓄加上贪污的钱,顶多也就百来万吧。”谭文飞说。 游肆缓缓点头,陷入沉思。 “饭快做好了,待会儿我帮您洗手。”江律摘下围裙。 厨房门一打开,浓郁的饭菜香味扑面而来,游肆都有些愣。 他记得没买食品增香剂,怎么闻起来这么好吃。 他走到厨房门边看。 江律正把一锅浓汤盛出来,台面上还有一碗绿叶菜,一盘炒肉,都很清淡爽口。 “你真的会做菜。” 江律端着汤,小心翼翼避开他,“是的,智库食谱里有的,我都会做,出厂设置自带的。” 毕竟是家政机器人。 游肆抱臂倚靠着厨房门,视线跟着他走。 江律把菜都端出来,“好了,我帮您洗手吧。” 游肆伸出手去。 江律小心避开他的石膏,把他牵进洗手间里。 第11章 你想让你主人赔钱坐牢吗? 游肆的手打了一周的石膏,才勉强拆了,换了隐形支架。 埋了一整周的介质,每到晚上神经都很敏感,又疼又痒,麻到牙根的感觉又挠不到,翻来覆去攥着手腕到半夜都没睡着。 江律轻轻敲门,问他可不可以进来。 病患模式下,他更多管闲事了。 游肆实在是难受得不行,还是让他进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江律跪在他床边,微微俯身,借着台灯的光芒检查他的手腕。 “看样子介质快吸收完毕了,所以最后这段时间会异物感更强,这是好事,是痊愈的征兆。”江律低声解释着,嗓音温润好听,捏住他的手腕按揉:“您的手很冷,皮肤颜色也变深了,但这都是正常现象。” 游肆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腕,慢慢闭上眼,“嗯,明天去拆石膏。” “太好了。”江律由衷地感到高兴,与他十指相扣,缓慢转动他的手腕。 游肆睁眼,扭头看他,江律按摩很认真,手指按在他皮肤上,很舒服。 游肆感受到手腕冰冷仿佛被完全捆住的感觉慢慢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血脉流通的温热感。 “好多了,你回去吧。” “再多一会儿。”江律拒绝了他的命令,建议道:“晚上神经更兴奋,停下来可能就又会不舒服,您睡吧,我等您睡着了再走。” 自己的手被他握着,按摩很舒服,游肆也就任由他去了。 他闭上眼,没了那一阵抓心挠肝的痛痒,很快就睡着。 拆了石膏,医给他涂抹隐形支架,又检查他的手腕恢复情况。 江律等在一旁,仔细听医的叮嘱,像是怕遗漏一个字。 医说完了,江律还拦住他:“医,请问您刚才提到的,隐形支架的渗透压吸收……” 游肆坐在一旁喝茶,等着江律问完。 这小机器人虽然蠢,但还是很细致的,病患模式的确照顾周全。 江律把医的话记在心里,拎着开给游肆的药:“好了,先,我们回家吧。” 游肆放下茶杯,“聊完了?” 江律点头,似乎还蹙起眉,“看来隐形支架比石膏还要细心护理,石膏还有外部支撑,而隐形支架只是用胶体成膜……” 游肆又听得耳朵起茧,“别念了,听着头疼,你看着办就行。” 江律抱着药袋子,“我会好好照顾您。” 换了隐形支架,手腕就可以按摩了,虽然这个阶段换了更适肤的介质,但异物感仍然存在。 而且江律答应过他的。 “您先休息,我去做饭。”江律帮他脱下外套挂起来,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顺手打开电视机,调到《罗马假日》电影。 “为什么看这个,你爱看?”游肆随口问。 江律:“您喜欢这个。电视一共能接收到4个频道,共27部电影,您观看这一部的时长最多。” 游肆愣住,而后嗤笑:“蠢货算法。” 江律不知道他为什么又骂自己,眨了眨眼,“那您能告诉我,您喜欢什么吗?我可以学。” “你没必要学。”游肆拿起遥控器,切换了另一部。 他去了杂物间,把工具箱翻出来。 “先,家里有什么要修的吗?”江律见状,过来帮他。 游肆一只手翻找也不方便,干脆指挥他,“帮我找一下c形钳和雾晶熔胶。” “好。”江律也不询问,帮他找出那些工具,擦拭干净,递给他。 游肆把茶几上的东西都拿下去,从箱子里拿起一个小型动力器,开始鼓捣。 好不容易手拆石膏了,他得加紧拆机。 江律坐在茶几边,看看动力器,又看看游肆。 游肆面色凝重,英眉微拧,隔着聚焦镜观察镊子上的栓剂,慢慢塞进动力器的缝隙中。 “先,您该休息了,持续用手不能超过半小时,您还伤着。”江律伸出手按住他的手腕。 游肆做事被打断,挺不爽的,抬头看见江律担忧脸色,啧了声,松开手任由他把工具拿走。 “你真不知道什么是知难而退,是吧?” 要换做人类家政,早就在游肆摆脸色的时候识相地不再打扰。 第13章 偏偏江律不会察言观色,脑子一根筋。 江律把工具箱盖上,“我知道,但我不会。” “理由?” “因为没什么难的。”江律抽出纸巾帮他擦手上的灰尘污渍,“关注您的身体健康永远是第一重要的事,是我的本能和职责。” 手就这么被他握着,柔软的纸巾擦过掌心,还有淡淡香气。 “你的本能和职责?”游肆淡淡问。 江律说:“从杨先第一次将我的所有权移交给您,您就是我的主人,而机体唯一的价值就是满足主人的需求。” 游肆靠在沙发里,左手屈肘撑着脑袋,眸光幽深。 江律还保持跪坐在地上的姿势,温顺却又疏远地仰视他。 游肆盯着他的眼睛,而后视线滑过他的鼻梁,移开:“病患模式什么时候关?” “什么?” “我拆石膏了,你的病患模式可以关了。”游肆说。 “抱歉,在您完全痊愈之前,无法提前关闭。” “哦。”游肆站起身,伸懒腰,“你做饭吧,我看着。” 江律从地上爬起来,“好。” - 游肆刚到公司,就听见吵吵嚷嚷的议论声。 谭文飞端着咖啡坐在桌子边,见他来了,笑着举杯,“老弟,恭喜啊。” 游肆举起手晃了晃,“拆石膏了,的确可喜。” “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游肆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拉开椅子,坐进去。 谭文飞从桌子上下来,“你还不知道?那几个害你的人出车祸了。” 游肆抬眸。 “可算是现世报,据说是车子速度过快,转向仪摩擦过热起火了,要不是冲进了河里,他们早就死完了……” “是么。”游肆仍然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你啊,对什么都不在乎。”谭文飞恨铁不成钢,叹气,“其实这也是好事,出了这种意外,肯定要跟汽车公司和保险公司索赔的,要是能拿到点赔偿,他们也有更多钱可以赔给你。” “那我可以提车了?”游肆开玩笑。 谭文飞锤了锤他的肩膀。 案子选了个假期开庭,占用了游肆的休息时间,让他有点不爽。 “中午不回来吃饭。”游肆说。 江律正在帮他系衬衫上的纽扣,“好,您要加班吗?” “算是。” “那您注意休息。”江律习惯性叮嘱。 游肆在看手机,没答话。 谭文飞好心开车过来接他,虽然昨天那个关于车子的玩笑话有点地狱,但谭文飞似乎没放心上。 刚上车,游肆就听见一声机械音。 “上午好,游先。” 游肆抬头:“你给你的车安了一张嘴?” 谭文飞拍了拍方向盘,不掩骄傲,“怎么样,我前天刚装的,车载机器人,能自动开关门和导航。” 游肆四处看了看,没发现有什么特别,手掌撑在坐垫上,稍微用力,就听见一声,“游先,请您好好待在我怀里,以免行车颠簸,会摔着您。” 游肆松开手,“你怀里?” 那道冷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然您以为,您现在靠在哪?” 游肆气笑了,“你这机器人挺有个性。” “我选的,有脾气,只不过有些时候不够智能,够烦人的。”谭文飞让车子自己开出去,找目的地,“昨天我在高速上跟他吵起来了,蠢货,看不出来我气了吗?还一个劲儿叭叭。” 他愤懑的样子,游肆不由得笑出来。 蠢货…… 挺耳熟。 江律的算法虽然笨拙,也不会变通,但好在比较人性化,绝对不会做出惹人气的举动。 他只是一台服从命令的机器。 到了法院,庭审很高效,证据确凿,程序正义,加上公司其实也不是很想保那波人,赔了不少,比预期的要高得多。 谭文飞挺高兴的,还要拉着游肆去喝酒。 游肆以手还伤着为由拒绝了,先回了家。 回去路上,游肆给江律打了电话。 江律很快响应。 “先,您要回来了吗?” “嗯,准备晚餐吧。”游肆停顿一下,又说,“我想吃草莓。” 江律说,“我去给您买。” “我不吃合成草莓。” “那我去给您买天然草莓。” 游肆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刚给你开了支付权限,你看看。” 江律迅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系统更改,“看到了。” 游肆说,“以后你可以直接从我的账号付款。” “好的,谢谢您。” “我把上次买草莓汁的地址发给你,你去看看那个小摊贩还在不在卖,没有就算了,有就买一筐。” “一筐吗?”江律向他确认。 “对,一筐。”游肆低头看了眼手腕,“有钱了。” 结束通话后,江律动身去买草莓。 从昏暗的楼梯往下走,面前挡着一个人,江律看也没看,径直避开,却被再次故意拦住。 江律抬头。 程少轩跟一堵墙似的,挡在他面前,笑眯眯的,眼睛都被肥肉挤出褶子。 “你不是人类。”程少轩的眼神满是贪婪和欲念,扫过江律全身,“我都听到了,你是个机器人。” 江律往后退了一步,“请您让开,我有事要做。” 程少轩丝毫不把他的警告放在眼里,反而步步靠近,“你主人给你什么好处?他有没有开放你的隐私权限?” 江律皱眉,垂在身侧的拳头攥紧,“请您让开。” 程少轩两眼放光,喘息都粗重起来,“你他妈长得还真是不赖,现在居然还他妈有这么好的机器人,老子真是捡便宜……” 江律闪身躲开他凑过来的手,抬臂挡了一下。 程少轩一把攥住他的手臂,哼哧哼哧地笑,“你躲吧,你越反抗老子越爱,大不了就是赔点钱,又不会怎么样,你别不识好歹。” 漆黑的楼道里,皮带解开的声音尤为清晰。 “先,请您注意您的行为!”江律声音平静中透着冷硬,“您的行为属于严重违规,警告无效我会采用其他自卫方式。” 程少轩低声笑着,“来来来,你打我,你想让你主人赔钱坐牢吗?” 江律瞳孔一颤,停下了所有动作。 “这才乖……不愧是高档货,比我家那个破烂铁皮强多了……” 程少轩笑容更加狂妄,掐着他的脖子把人拖进楼道的杂物间里。 第12章 用草莓调戏小机器人 游肆到家的时候,江律没在厨房,也没在做清洁。 只是站在阳台边,望着窗外,不知道在干嘛。 桌上放着一筐草莓,红果绿叶,很新鲜。 “买回来了?是同一个摊贩吗?” 江律闻声,回过头,“对,我向她提起您了,她还记得您,给打了折。” 这种草莓本来就不多人买,尤其还是在底城,这里的人大多数更愿意用为数不多的薪水去买更便宜更好吃的合成草莓。 毕竟维素补充剂和食用增香剂成本低,也足够好吃了。 游肆一次性买一筐,本来就给小姑娘行了方便,能让她更早收工,她给打打折也正常。 游肆捏起一颗,也没洗,塞进嘴里把蒂摘掉。 “我拿去洗。”江律走过来,俯身端起筐子。 屋子里光暗,游肆这才看见他脸上的伤。 “你脸怎么了?” 江律皮肤很白,脸侧的掌印和颧骨的淤青就变得尤为明显。 江律面色如常,“跟楼上的住户起了点矛盾。” “他怎么了?”游肆声音提高了点。 “我去买草莓路上,他把我拦住了,言语辱骂,行为暴力。” 江律声音太平静了,像是仅仅在陈述一个事实。 游肆不禁蹙眉:“你还手没?” 他伸手碰了一下江律脸上的伤,如果这些伤落在人脸上,此时一定是微微发烫。 但江律的体温还是稳定的,甚至有些凉。 江律摇头:“我没有伤害他。” “我问你还手没?” 江律再次摇头,“没有。我只是制止了他的行为,然后去给您买草莓了。” 说完,他看着男人的面色,检测到他的血压和心跳在一瞬间飙升,那是愤怒的表现。 游肆在气。 江律便低下头,温顺而小心地安抚,“先,是我的错,下次我会尽量避让其他居民,不给您带来麻烦。” 江律知道游肆现在没什么钱,连玻璃都是他自己搬回来的,若是被警察追究机器人攻击人类的责任,游肆也少不了麻烦。 机器人三大定律中的“不能伤害人类”也不允许他还手。 程少轩虽然体型肥壮,但常年不运动,他的力气只是虚大,人也很笨拙。 第14章 江律轻轻松松就制止了他,从杂物间逃出来。 “我去给您洗草莓了?”江律见他迟迟没有反应,这么问了一句,然后转身去厨房。 洗好草莓出来,游肆正在沙发上看手机。 江律把草莓放桌上,“您先休息会儿,晚餐很快就好。” “过来,坐。”游肆叫住他。 江律停下动作,乖乖在他身边坐下。 游肆抬起他下颌,转向右侧。淤伤在灯光下更加明显。 “不疼吗?”游肆问。 问出来他就觉得可笑了,江律一个机器人,怎么可能觉得疼。 只是他的设计团队跟犯了癔症一样,居然在承伤反应这种东西上设置拟人。 游肆指腹抚过他脸上的掌印,像是自言自语:“为什么给你这张脸。” 江律眼睫颤抖,抬眸注视他,灯光下,他灰蓝色的眸子显得更加深邃,又有点莫名的茫然。 “这印子怎么消?” “跟人类受伤一样,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变淡。” 游肆松开手,“知道了。” 江律察觉到他又变得冷漠,便开口解释:“请您放心,我没有还手,更没有主动攻击他,我有第一视角录像为证,若是警察找上门,也不会追究您的责任,顶多……” “顶多什么?” “顶多将我回收销毁。” 游肆没说话,盯着那筐草莓,眼神一点点暗下。 江律没等到回应,呆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起身去做饭。 游肆喜欢看他做饭,所以他没关厨房门,做的也都是一些没有油烟的蒸煮菜。 刚开火没一会儿,身后由远而近脚步声,而后是倚在门框上的声音。 江律知道是他来了,边做饭边回头看了一眼,“您要不要站到我左手边来?可以看得更清楚。” 游肆端着草莓筐,走近,拿着一颗草莓递到江律嘴边。 江律下意识对靠近的物体往后躲了一下,手上没停,却不解地看向男人,“怎么了?” “要不要试试看?” “我不需要吃东西。”江律以为他不懂自己的运行原理,便十分贴心地解释,“我只需要充电即可。” “你真没意思。”游肆将草莓抵在他唇上,威胁道,“不吃就不要你了。” 草莓尖尖有些过熟,融出的汁水抹在江律唇上,染上殷红色泽,还有些莹润。 游肆动了动手指,故意把草莓汁抹在他唇上。 江律张嘴,咬下那颗草莓,咀嚼几下,而后咽下去。 “味道如何?” “酸酸甜甜的。”江律说,“很新鲜,有一股草香,难怪您喜欢。” 游肆又拿起一颗,“还想不想要?” 江律眼神有点呆。 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他是机器人,他只能服从。 他没有“想不想”。 犹豫的时候,唇边又抵上凉丝丝的草莓尖。 “吃。” 江律只能张嘴吃下去,主人的命令,他没有拒绝的道理。 就这么喂了两三颗,游肆才终于玩够了投喂游戏,回客厅看电视。 楼上又传来打砸声,震耳欲聋,游肆总觉得要把天花板给掀了似的,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激烈。 游肆见过程少轩家那个t-5,是比较老款的版本,估计当时也要不了多少钱,但很耐造。 手臂断过三次,接回去了,腰上的脊椎金属也都被踹折,胸口更别提都是坑坑洼洼的痕迹。 眼珠子爆过一次,修好之后没有以前那么灵活,反而奇奇怪怪的。 但t-5人很好,有几次撞见游肆搬东西,还搭了把手。 平时在街区里看见独自一人的小孩和老人也会给予关照,直到看见她们的监护人出现才会离开。 机器人的设定如此,对人类友好,哪怕被伤害过多次。 游肆握着遥控器,不重不轻地敲打在沙发扶手上,电影的光一闪一闪,让他有几分困顿。 楼上的辱骂声、打砸声,淹过了电影的对白。 “先,晚餐好了。”江律摘下围裙。 “嗯。” 游肆放下遥控器,起身走过去。 第13章 绝对服从,不是您想要的吗 下了班,谭文飞和几个工程部的男同事约着去喝酒,他自从加装了车载机器人,就没顾忌过喝酒的事儿。 “我倒是想去,但还有事。”游肆要先走。 谭文飞这次没让他开溜,硬是拉着他去了。 “就在底城区西南边,近得很。” 听了这话,游肆没再推拒。 谭文飞边说边拽着他上车,“你上次给我改的数值,我用上了,得谢谢你。” 自从游肆帮他发现了输出机的问题,谭文飞就总叫他帮忙,给的回报也非常丰厚。 几个人上了车,被谭文飞那个车载机器人怼了一路,下车的时候每个人都表情带着不爽。 “什么破机器人,拆了算了。” “你要不是拆他,我就拆你了啊。” “这种残次品,你花钱买的?白送我都不要。” 谭文飞却没在意,“那种只知道服从命令的机器人有什么玩头,无聊死了,这种有个性的才好玩。” “只可惜他的个性也是代码写好的,又不是真的有自我意识了。” “用你说?我就喜欢这样的。”谭文飞呛着声,推着他们进酒吧。 这里的酒吧更热闹,更迷乱,一进来浓浓的劣质香味扑面而来,人群的尖叫更甚市中心的酒吧,吵闹不堪。 “我去一下洗手间。”游肆在谭文飞耳边喊。 他从后门出来,耳边的嗡嗡声才小了很多,站在墙边,抬头,头顶本就不清晰的夜空被建筑的屋檐划成一条条细线。 隔壁的巷子里传来打劫斗殴的声音。 拳头砸在肉体上,一声声闷响。 游肆单手扯起兜帽衫的帽子,夹着烟,往里面走。 几个人围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打了十多分钟,打完,搜刮了他身上的贵重物品,还逼着他打了钱。 游肆等着他们打完,才开口,“哥们。” “妈的谁啊?吓老子一跳!” 领头的那个凶神恶煞,脸上的刀疤随着说话的动作一动一动的。 游肆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要不要?” 领头的寸头男狐疑地看着他,伸手去接他的钱。 游肆夹着钱,抬手躲开。 寸头男眯了眯眼,“几个意思?要哥们干嘛?” 游肆把那张大面额钞票撕成两半,一半塞到寸头手里,“这一半是定金,另一半事成再给。” 他捻着手里的钞票,“不会是犯法的事吧?” 游肆挑眉,“不敢?” “犯法的事我可不做。”寸头男把钱塞还给他,“上次哥几个就帮这贱货卖了点芯片跟晶核,差点他妈的坐牢,操!” 说完,他又狠狠飞起一脚踹到西装男肚子上。 游肆咬着烟,露出一个笑容:“不犯法,就是费事,敢么?” “少来这套,”寸头男邪笑着啐了一口,“多给点钱,老子自然敢做。” - 楼下救护车闪着红蓝光,警笛声响彻夜空。 担架床把满身是血的肥男从废弃车库里拖出来,差点挑断担架。 两个成年壮男医额头手臂都是青筋,喘着粗气才把程少轩拖出来。 “造孽哟……” “这是惹上什么人了,打成这个死样,牙齿都烂掉了,满嘴是血……” “还能有谁?那群打劫的混混呗。最近治安真是,啧啧……” 游肆穿过议论纷纷的人群,取下降噪耳机,远远望着救护车一眼。 程少轩鼻梁应该是断了,鼻子里呼哧呼哧冒血,全呛进了嘴里。 肥头大耳的脸上,隐隐约约看得见好多掌印,抽得红彤彤的,跟上了腮红似的,连原本肥腻长满痘痘的色都看不清了。 游肆看了两眼,扭头进了楼梯间。 上了七楼,游肆正打算开门,余光瞥见坐在楼梯上的人影。 t-5抬头,也跟他对视。 昏暗的楼梯间里,游肆看见他半边脸的铁皮都撕烂,卷边,露出里面的灯管和线路。 游肆低头开门,把门打开,门缝里露出一条暖黄色的灯光,像是把漆黑撕破一道口子。 “他打你了?”游肆复又抬头,看向那台机器人。 t-5点头,“是。” “他现在去医院了,你要不要逃?”游肆问。 t-5完好的那只眼睛灯珠闪了闪,似乎在处理信息,他现在变得很迟钝,许久之后,才摇头。 “为什么?” “抱歉,我只能服从主人的命令,无法回答您的这个问题。”t-5机械地说。 楼梯间里一片寂静。 游肆拉开门进屋。 那道暖黄的光也随着大门关上一点点消失在黑暗里。 第15章 “我回来了。”游肆朝着家里开口。 江律趴在地上打扫沙发底下,听见声音,直起身躯,“欢迎回家,马上就可以开饭了。” “嗯。” 游肆视线掠过他躬身打扫的腰身,说,“程少轩被人打了。” “是吗?”江律的声音仍然没有起伏,只是关切地问道,“听说这一片的确有很多抢劫的,您需要我陪您一起出门吗?我可以保护您。” “你扯远了。” “抱歉。”江律温顺地道歉,而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游肆在沙发上坐下,正好挡在江律要打扫的地方。 江律停下动作,绕过他的腿,继续打扫。 游肆撑着脑袋看他。 “你们机器人真奇怪。”他说。 江律收起小扫帚,抬头,“为什么这么说?” 游肆随手指了一下,“门外那个t-5,天天挨打,现在明明是逃跑的绝佳时机,他居然不想跑。” 江律思考着,回答道:“t-5是nex早期研究开发的机器人,所以在命令执行与服从上,会更加僵硬、不懂变通。” “你以为你很懂变通吗?”游肆笑出声来。 看着他笑,江律也弯了弯眼眸,继续说,“t-5的主机权限高度绑定,就算他跑走了,他的主人一个命令,他也会回来的。” 游肆缄默几分,而后沉声:“是这样吗。” “是的。”江律说,“而且,机器人绝对服从主人命令的代码,是人类自己开发的,你们希望我们对你们言听计从,毫不反抗,为什么又要嫌弃这一点呢?” 闻言,游肆一愣,正好对上江律温和视线。 第14章 你等了我一整夜? 游肆拿到了一大笔赔偿金,连杨延谨都亲自过来了。 老板有点局促,毕竟人家的人在自己的公司里没干多久居然出了这档子事,他也实在是战战兢兢。 更何况杨延谨还给他带了一盒茶叶。 “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朋友,顺便谢谢您照顾他。”杨延谨笑着把茶叶递过去。 老板硬着头皮接下来,“小何啊,你去烧下水,泡茶给杨董喝。” 俩人在会客室聊了很久,也不知道在聊什么。 游肆撑着脑袋干活儿,手受伤了以后,动作都变慢了,一上午都打不了几个标签。 谭文飞修完图纸发去工模部开模,模具却一直出问题。 “游工,你帮我看看,这是计算结果不对吗?”谭文飞把图纸和操作工序递给他看:“怎么内嵌圈总是小了大概0.1的样子,合模合不上啊。” 游肆看了一会儿,翻到前面:“温度太高,材料变形挤压了。” “那现在怎么搞?重新搞钛模时间来不及,要换更薄的材料吗?” “换更薄的吧。”游肆笔尖点了一下概念图,圈出开口的地方:“你这个模具大小不行,到时候脱模也脱不下来。” 谭文飞重新计算了一下,又拿到电脑上模拟,顿时有点懊悔:“还真是,开口太小了,到时候脱不下来得割成两半再粘合到一起,怎么搞的……” 游肆把图纸还给他,继续打自己的标签。 到点下班。 杨延谨的车子等在外面,游肆直接拉开门上车。 “顺路过来?”游肆一上车就开他玩笑:“我可没听说杨董在这个犄角旮旯的地方还有产业。” “看看。”杨延谨扔给他一个牛皮袋,启动车子:“别开我玩笑了,你快把我吓死,出那么大个事怎么也不跟我说。” “小事不麻烦您。”游肆拆开袋子,里面是一张卡和一份厚厚的文件:“这什么?” “临时通行证。”杨延谨说:“你的数字标签得熬时间,固定期限内消不了,给你弄了个限制性通行证,曲线救国一下。” 游肆捏着那张小巧的卡片,在灯下还反射粼粼波光,“这合法吗?你别搞旁门左道的事。” “当然合法,你在想什么?”杨延谨从后视镜瞥他一眼。 游肆把卡片收起来。 杨延谨想起什么,说:“你住的那个街区好像有点乱,我听说打劫和走私频发,你注意安全。” “知道。”游肆望着窗外飞逝而过的风景。 杨延谨又说:“你那张卡可以住更好一点的小区,虽然只能住半年,但总比这里强。” “知道。” 游肆没打算换地方住,这里挺好的,人少,清净。 “江律怎么样?” “嗯?” “江律,那个机器人,你还在用吗?” “在。”游肆倚在门边,放松身躯:“挺好。比基础款机器人好点,但也没多聪明。” 杨延谨哈哈一笑:“你就是挑剔一些,能让你说出挺好两个字,说明江律已经非常不错了。” “他的算法太落后了。如果我能在nex待久点,一定能做出更好的算法。” 杨延谨微不可见地叹了一口气。 游肆从小就喜欢钻研这些,他知道,游肆有天赋,他也知道,可世事无常,遇上那样的变故谁也不想看见。 “你今晚要不要跟我回去?”杨延谨转了话题。 “回哪去,上城?” “回家,我姥姥大寿。”杨延谨说着,把地址发给他了:“家里打算在这儿给她庆祝,也不算很远。” “替我给她带个祝福。但不了,你们家宴,我去不太好。” 杨延谨握紧方向盘的手松开,开启自动驾驶,而后回头说:“你说这话就见外了,老人家还经常念叨你呢,反正你回家也是要吃饭的,不如去蹭一顿?” 游肆想了想,到底还是答应了。 杨延谨勾起唇角,调出方向盘。 车子慢慢加速,游肆提醒着:“这个速度就不要手动驾驶了。” “我有分寸。”杨延谨点开电台音乐,单手握着方向盘,点了根烟。 车子到了地方,被送进地下车库,别墅里很是热闹。 杨延谨家兄弟姐妹很多,也年轻,这会儿正坐在一起喝酒聊天。 “妈。姥姥。”杨延谨笑着过去抱了一下老太太,在她耳边说了句日快乐。 老太太笑得开心,看见游肆也在,伸手握他的手:“小游也来了。” “对啊,您不是天天念叨他吗,都快成您的孙子了,我反而像个外人。”杨延谨半是嗔怒半是玩笑。 游肆回握老太太的手,跟她说了会儿话。 一旁杨母静静听着,喝着茶,都没说。 游肆看出她不怎么喜欢自己,也没多找不痛快,陪了一会儿老太太,起身去阳台透气。 他给妈妈打了个电话,问了几句最近的情况,让她多照顾好身体。 母亲也很高兴,说了许多,几度哽咽,让他在外面过得不好就回去。 “你注意安全,好好吃饭,还有……你爸回来了,不说了。” 游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电话就挂断了,只留下一串忙音。 捏紧手机,塞回口袋里,游肆转身回了灯火通明的别墅。 吃过晚餐已经太晚,回底城也不方便,杨延谨留他在别墅里住下了。 次日,游肆刚打算起清早回去上班,收到老板的消息,说给他放个假修养身体。 早不放晚不放,偏偏这个时候放,也是杨延谨过去敲打了一番的缘故。 杨延谨想送他回去,游肆拒绝了,让他好好陪着老太太。 清晨的城郊,流水潺潺,鸟鸣山幽。 就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新鲜的泥土和绿植的气味,而不是开采过度的地下污水和迷乱人心的芬芳剂的味道。 游肆想着要不要捏着鼻子不闻了,否则回到底城,该适应不了那儿的空气了。 他找了一家租车的,租了一辆很小很破的旧能源车,速度也不快,但总比走路强。 底城南郊还没有还车的店子,他只能早早停下,登记还车,然后走着回去。 到家刚好是上午九点,阳光正好。 一打开门,走进去,屋子里很安静,收下来的衣服叠在沙发上,茶几上的水杯还盛着水,桌上的罩子底下放着早就冷掉的几盘菜。 客厅的角落,江律安安静静待在充电舱里,抱着膝盖望着窗外的朝阳。 听见声音,江律回头,无神的双眸有了光亮:“先,您回来了。” 游肆放下钥匙的动作停滞片刻,目光扫过江律周身的充电舱。 “你等了我一夜?” 第15章 别跟个笨蛋似的 用户使用手册里写,机器人会在休息时间进行数据整理,闭上眼跟人类一样“睡觉”。 江律不像是刚醒,像是一夜没睡。 “我担心您。”江律说:“您昨晚没回家。” “有点事去了。”游肆拿出手机翻看信息:“你可以问我。” “我没有权限主动跟您发消息。”江律说。 “所以你就干等一整夜?” 第16章 “是。”江律微微垂眸。 游肆扯开领带:“你到底怎么回事……” “抱歉,是我的算法太低级了。” 江律听多了他的话,也有个七七八八的了解。 游肆以前是工程师,他深谙算法和代码的设计,经手过无数的大型设备的开发,他会看不上江律的算法,实属正常。 “这你的衣服?”游肆指了一下沙发上叠得整齐的几件衣服。 “对,出厂设置自带的。” “收到衣柜去吧。”游肆说。 他拿膝盖想也知道,江律只能得到他的允许,才能使用他的衣柜。 一路开车回来,游肆早饭也没吃,现在正饿着,就把昨晚江律做的饭菜热了。 江律整理好衣服,刚走出卧室门,突然整个人瞬间僵直,“扑通”一下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怎么了?”游肆听见声响,问了声。 没人回应,游肆觉得奇怪,一走过去才看见地上的人。 把人扶起来,游肆检查了一下机能,是电量耗尽了,也不知道怎么没个提醒,没电了直接当场关机可还行。 “麻烦。” 把人打横抱起,放回充电舱里,充上电。 他蹲在充电舱前,撩开江律额前的头发,检查他脑袋有没有被撞到。 好在是没有,只是脸上有点灰而已。 拭去他脸上的灰尘,脸颊上之前的淤青和掌印都消得差不多了,回想起那时触碰他脸颊的感觉,游肆都觉得心里有火。 眼看着电充了一会儿,游肆下了唤醒指令。 “江律。” 机器人慢慢睁开眼,瞳孔由暗变亮:“先?” “报个天气。” “晴转多云,空气质量差,体感温度27c,湿度57%。” “还行,没摔坏。”游肆确认他功能无恙,顺手把他的头发揉乱:“下次注意着点电量,别跟个笨蛋似的,突然关机吓唬人。” 江律眼中光芒流转,充电时显得更为乖巧。 “好,我会记住的。”江律蜷缩在充电舱里,解释道:“昨天一直在想您的事,担心您是不是遇到了意外,才忘记充电的。” 游肆吃着早餐,“下次注意。” “好。” “你的主动交互权限在哪?我给你打开吧,以后有什么事你联系我。” “先,没有这个权限。” “什么?” “目前民用机器人只有主动报警功能,没有主动联系功能。”江律调取了底层代码和注释给他看:“机器人不被允许主动向使用者传达远程信息,因为这是人类的特权。” 游肆放下筷子:“知道了。” - 换了三次隐形支架凝胶,游肆的手才痊愈。 “你先别忙活,手刚好呢,又弄坏了算谁的。”谭文飞阻止他试图帮忙搬东西的行为,叫了另一个小工过来帮忙。 面前半个人那么高的二合一曲率锚,小工抬起来的时候,游肆都看不见他的脑袋。 “新设备?” “是啊,花了不少功夫买的二手,老板不批我的预算。”谭文飞抱臂凝视着曲率锚,一脸的欣赏和期待。 游肆喝了口咖啡,活动着手腕,打开电脑。 “今天下班早,要不要去吃饭?”谭文飞问:“到上城去,反正你不是有那个通行证么,方便多了,不过我只能把你送回底城大道口,我可不敢进你们街区,你们那儿也太多抢劫的了……” 游肆本想答应,反正无事可做,出去喝酒也算是消磨时间。 脑子里浮起江律蜷缩在充电舱里的身影。 谭文飞见他犹豫:“有事要忙?” 游肆撑着下巴,点了两下键盘:“没事,一起去就一起去。” “你可是不知道,你休假这段时间,公司里算是乱成一团。”谭文飞提起这些事儿就心烦。 游肆开玩笑问:“少了我打的几个标签,公司就破产了?” “还不是qc的事儿,又要重新招人,重新培训,我这儿要新开发项目呢,哪儿有时间等新人去适应。” 谭文飞算是公司的技术负责人,老板明面上是他的上司,实权其实还是要仰仗他的技术。 否则谭文飞也不可能有底气在总裁办公室跟老板拍桌瞪眼地理论。 离下班还有一段时间,游肆懒洋洋撑着脑袋干活儿,右手闲置太久,现在握鼠标敲键盘都跟复健似的。 游肆给江律发了消息,说晚上不回去了。 免得他又等。 江律很快回复,询问他大概几点钟回来。 游肆:【不好说,可能是十二点。】 江律:【明白,先,需要的话我可以到路口接您,最近街区治安不太好,我不放心您那么晚回来。】 游肆盯着这行字,一时走神了。 他的手已经痊愈,忘记关掉江律的病患模式,今晚回去就关。 不过街区治安的确不好,他也就答应了江律的建议。 谭文飞又从老板办公室跑出来,一脸的暗爽。 “有好事?”游肆倚靠在椅背上放松,见他这样不禁勾唇。 谭文飞晃着手里的卡:“今晚团建,老板买单哦。” 游肆轻笑出声:“听上去你像被他包养了。” “滚啊。”谭文飞脸色骤变,嫌弃无比:“谁要被他包养,老男人。” 恰好到了下班时间,游肆关电脑,起身:“走吧。” 谭文飞哼着歌儿下楼,按了两下车钥匙。 楼下响起喇叭声,接着是一声冰冷的:“眼瞎?没看见我在这儿?” 游肆眉梢微抬:“脾气这么大。” 谭文飞倒是不在意:“最近他有点电路搭错了,一张嘴就没好话。” 拉开车门坐进去,游肆坐在副驾,摸了一下前操作台。 “手拿开,变态。”车厢内响起嫌弃的声音。 游肆没拿开手,反而又摸了摸。 车身突然开始剧烈震动起来,“手拿开!” 谭文飞刚打算插钥匙,车子这么一抖,锁孔都没对准。 “你别招他,这个疯子!”谭文飞气急败坏。 游肆这才收手,懒洋洋笑了。 车身慢慢平静。 “导航去上城中心地下7层的酒吧。”谭文飞启动车子。 “你该去地下85层。”车载机器人呛火。 游肆接话:“我不用跟着去吧?” “你也去,死变态。”机械音毫无慈悲地说。 游肆闷笑。 谭文飞实在受不了了,关了机器人的语言功能,让他静音行驶。 游肆听着引擎的轰响,脑子里想的是江律温顺的面庞。 到底还是定位不一样,这种专门用来“调教”用户的ai算法,和江律那种主打陪伴和呵护的算法,给人的使用感不同。 但归根结底是一样的,都是代码运行的结果。 哪怕这车载机器人再有脾气,使用者随便按两个按钮,也能让他安安分分地闭嘴。 第16章 春潮 上城的夜活要繁华很多,奢靡迷醉,空气中都透着一股浓郁的迷香。 游肆记得坐牢的时候每天晚上看新闻,有一家娱乐公司被告得倾家荡产,原因是他们居然在旗下的俱乐部里释放成瘾剂量的香雾,以此来增加客流量。 游肆觉得上城的空气里也有这种香雾。 让每一个体验过堕落沉迷的人流连忘返。 酒吧在地下七层,却跟白昼一样明亮,头顶的高仿真投影模拟户外白云,泳池浪波阵阵,还有日照和沙滩。 人群里,机器人穿梭而过,四处端酒递水,还得承受醉酒客人的辱骂和调戏。 服务业用机器人最合适,能承受住人类的一切恶意。 刚一坐下,游肆看见一个人。 就坐在不远处的沙发里跟朋友聊天,聊得很欢。 对方也看见他了,抬手挥了挥,见游肆没反应,还端着酒跑过来。 “游哥。”秦桥江笑着打招呼。 “嗯,过来玩?”游肆简短地寒暄。 秦桥江回头指了一下那群人:“跟朋友聚会,你呢?” “老板请吃饭。”游肆说。 “小秦,这帅哥谁?” “谨哥的朋友。”秦桥江乐此不疲地为他们介绍。 游肆应付了一下这个场合,觉得没什么意思,正打算走,忽然看见他平板上的网页。 “我真不觉得他们能拿出货来,毕竟在国外也都是样机,少得可怜,国内更是没见影儿吧……” “也不好说,我看上次那一批商周的东西就是他们出手的,他们家一直都有资源……” “但这款机器人我一直都挺好奇的,如果能看一看也不错。” 秦桥江想起游肆也是搞技术的,好奇地问:“对了,游哥,你听没听说楚光的地下卖场?” “什么?” “truelight,他们家每年都有大大小小的暗拍,流通的都是不见光的硬货。”一旁戴眼镜的男人说。 第17章 “今年的暗拍据说有新货,我有点兴趣了,以前的都没意思。”秦桥江说:“游哥,你帮着看看呗,这些配置算不算好?是不是噱头?” 游肆看着平板上的宣传图和参数,顿时心知肚明。 这就是江律那款机器人。 外形是默认的、未经设置的外形,其他参数有轻微差别,但大多数都是一样的。 游肆耸肩:“我只是个给人打工的,实在没能力帮你看配置。” “行吧。”秦桥江也没有抱多大期望。 谭文飞去买酒回来,看见卡座没人了,给他打电话。 游肆一走过去,谭文飞有几分诧异:“你认识韩肃?” “谁?” “那个戴眼镜的,我刚看你们在说话?” 游肆回头看一眼,是刚才那个给他解释楚光的男人。 “不认识,就遇见一人,过去说了几句话。”游肆说。 谭文飞盯着韩肃看,“他们家是搞投资的,最近几年真是运气好,挖了不少顶尖技术人员过去,搞新物质开发都赚得盆满钵满,他们刚低价收购了好多废弃反应堆,联邦就宣布重启工程……” “是么。” 游肆只觉得他镜片后面的眼睛有点漂亮,韩肃似乎是个混血,眼睛泛着微微的蓝色。 让他想起另一个人。 从酒吧出来,游肆眼睛都有点疼,喝了酒风一吹又很昏沉。 上城果然是玩乐的好地方,只需躺下融入这个醉梦死的温柔乡,任由自己往下掉,就再也不用起来了。 谭文飞嘴上说底城南郊社区治安不好,不想送他,但还是把他送到最近的街区。 “啧,我还是把你送到楼底下吧,你一个人过去我实在是不放心。”谭文飞本来停下车了,又重新启动,往更破败的地方走。 游肆揶揄他:“你是真不怕被打劫。” “放心吧,我速战速决,把你扔下马上就走。” 谭文飞开了自动驾驶,自己眼睛四处看,观察路况,怕真的有人拿着武器从黑暗里冲出来。 到了小区门口,是真的进不去了,因为路坏得不像样子。 这边的基础设施都很烂,前段时间地下过度开发,发小范围爆炸,掀翻了很多道路,也没人来修,到处都在踢皮球,还是这里的居民自发进行的修缮,也只能勉强过人而已。 游肆下车,顺便吓唬谭文飞,让他赶快走。 “我看见有人拿着拆车的工具过来了。” 谭文飞本来喝了酒就不清醒,这会儿更是魂飞魄散,拍了两下操作台,让车载机器人快逃。 车子一溜烟飞出去,扬起的灰尘都很浓,游肆笑得喘不上气。 小区里一片漆黑,路灯也坏了,到处都坏了。 他站在门口,缓了一会儿,才给江律打电话。 “我在小区门口,来接我。” “您在哪个门?” “我不知道,对面路上种了一排假棕榈树。” “那是西南门。请您原地等待,我马上过去。” “嗯。” 游肆坐在地上,靠着身后锈的铁门,闭眼休息。 过了不知多久,身后的黑暗里响起了脚步声,由远及近,还有呼吸声。 但呼吸十分平稳,并没有因为急匆匆赶来而喘气。 游肆有时候觉得江律像个人,有时候又觉得很不像人,真不知道他的工程师是怎么设计的…… 他有点困了。 江律在他面前蹲下,打量他的面庞,而后轻声喊:“先?” 男人没有睁眼,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江律正打算扫描一下他的物状态,如果是熟睡,那就不宜打扰,他想办法把先抱回去。 还没开始扫描,就看见男人勾起的唇角。 “先,您又逗我。”江律叹息,伸手扶他:“慢慢站起来,免得头晕,您喝了酒吗,喝了多少,会不会头疼?” 游肆睁开眼,入眼就是小机器人关切温柔的神态。 那双眼睛在月光和昏暗路灯光的照耀下更加明朗,清澈,如同春潮泛起丝丝澜澜的柔波。 那双漂亮到人类都无法比拟的眼睛,此时正看着他。 游肆忽然抬起手掌,挡在他眼睛上。 “为什么给你这双眼睛。” 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夜色里,不知道是在问话,还是自言自语。 第17章 喜欢我与否,是您的自由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寂静,连人造树的枯叶落下的声音都十分清晰。 江律低声开口:“抱歉,这是算法成的外貌,如果您不喜欢,可以申请返厂修正。” “你道什么歉?”游肆没懂他又怎么了。 “您气了,我应该道歉。” “你哪儿看出来我气了?”游肆笑出声来。 江律犹豫片刻,才解释道:“您的心跳和呼吸频率都加快了,血压似乎也有上升的迹象,短时间内瞳孔变化明显,您捂住我的眼睛,说明您不想多看,各种指标分析证明,您厌恶我的眼睛。” 游肆愣住。 江律始终低着头,卷翘的睫毛堪堪遮掩住他的眸子,让游肆看不清他的瞳孔。 “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为您提供厂家售后服务的联系方式,您可以随时更改我的外观。”他说。 游肆却答非所问,“你觉得我气了?” “是。如果我有判断失误,您也可以随时纠正,感谢您的包容。” 夜空下,江律听到一阵平静的呼吸声。 很快速地起伏一下,而后又恢复了平静。 江律没有看他,但是传感器仍然在一刻不停地扫描主人的理状态。 现在是夜晚,在治安不好的城区,主人喝了酒,应该尽早休息。 “先,我们先回家吧。”江律抬起手掌,轻轻扶在他后背上,声音几乎是轻哄。 游肆没动,过了好一会儿,背上的肌肉才放松下来,由着他并不重的力道轻推着往前走。 “你说你的外观是算法猜我喜欢,什么意思?”游肆问。 江律快速分析了一下他的话,而后给出了回答:“每一台机器人出厂外观都是一样的,而每一任主人可以根据喜好进行调整,杨延谨先把我买回来时,为我导入了您的喜好数据,算法自动为您成符合您喜好的外观特征。”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喜欢你?” “系统并未强制要求用户喜欢机体,算法也有不完全准确的地方,人类的喜好千变万化,也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改变,请您不要误会,我并不认为您应该喜欢我,这完全是您的自由。” 江律的声音很好听,明朗温和,回响在空寂的楼道里,也莫名给人安心感。 进了家门,游肆借着昏黄的灯光看他,却发现江律原本应该是泛着自然光芒的眼睛,此时只剩下空荡荡的两个眼眶,空洞无神。 “你怎么了?”游肆脱口而出:“你眼睛坏了?” “视觉传感器已离线,给您带来的不适,深表歉意。” 游肆抬手掐住他的下巴,“别自作主张。” 江律下意识动了动脑袋,却被掐得更紧,于是没有再挣扎,眼皮缓缓眨着,却因为主人没有给出明确的指令而静默等待。 片刻,游肆还是妥协了,放开他:“我不讨厌你的眼睛,别自作主张离线,只有死人眼睛才那样,懂吗?” 机器人重新亮起眼睛,墨蓝色的瞳孔又变得温和灵动。 “明白,谢谢您包容我。” 游肆被他这态度弄得有点心烦,“我说我不喜欢,你就能把眼睛挖出来?” 江律看着他,思考了一会儿,而后说:“理论上来讲,是这样的,但您现在应该是在开玩笑。” “行了,别分析我了,蠢货ai。”游肆扯开领带,进了卧室。 江律俯身捡起他随手扔在沙发上的衣物,“我给您煮了醒酒汤和夜宵,您吃一点再睡,以免半夜身体不舒服。” “知道了。” 游肆喝了他准备的醒酒汤,脑子里的昏沉却并没有减退,反而有种莫名焦躁。 翻来覆去一个多小时,没睡着,感觉脊椎上有蚂蚁在爬似的。 江律在外面打扫卫,动作极轻,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游肆有一瞬间以为他又没电了。 “江律。” 他坐起来,抓了抓头发,侧头对着门外喊。 寂静的黑夜里,脚步声由远及近。 “先?” 机器人的声音停留在门外,带着沉稳的力道。 “你没休息?”游肆随口问。 “厨房水槽还需要清理,大概十分钟,吵到您了吗?” “没有。” “那我还有什么可以帮您吗?” 卧室里没了声儿。 江律在门外待机,等了一会儿,没收到指令,他正打算再开口问一遍,门内男人的声音低哑干涩。 “我睡不着。” 第18章 “您晚上喝茶或者咖啡了吗?” “没。” 江律想了想,问道:“您今晚吃了什么,有没有难消化的硬菜?也许是晚上回家路上吹了风,着凉了,才导致的……” “我不舒服。” “先,我明白您的处境,您能不能更具体地描述一下您的症状?或许……” “闭嘴吧。”游肆的声音明显不耐烦了很多。 江律不再说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主人没有进一步的指令了,他才折返回厨房,继续清理水槽。 耳边又安静下来。 自从楼上的肥猪男被揍进医院之后,晚上就安静很多。 耳边也没有虫鸣,因为这片区域的环境污染太严重了,导致昆虫都活不下去,政府采用了人造虫项目,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干。 游肆觉得很热。 他脱了t恤,翻了个身,被他体温温热的床单十分燥热,光是捂着就觉得难受。 迷迷糊糊之中,他闻到一股难以言喻的迷香,等他用力嗅闻,却又什么味儿也没有了。 那家俱乐部的香氛肯定有问题。 游肆脸色阴沉,赤裸上身,起床走出去。 江律洗完水槽,听见身后脚步声,回头看去。 客厅里昏暗一片,两人视线交汇,短暂地停留了一刹那,游肆先移开目光,面无表情地进了浴室。 浴室没开灯,也没有水声。 江律放下抹布,晾起来,回忆着刚刚他进浴室的时候没有带换洗衣物,便从阳台收了衣服,正要敲门进去,忽然听到一阵低低的喘息。 举在半空的手骤然停顿。 江律瞳孔色泽变化,稍微有点波澜,而后恢复平静。 他转身,把干净衣物放在沙发扶手上,缩回充电舱,进入休眠模式。 第18章 戒断反应 江律解除了病患模式。 游肆让他解除的时候,他照例检查了游肆的手腕恢复情况,又仔细确认了医的诊断书,确保游肆的手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了,才解除的。 游肆靠在阳台抽烟,手肘撑在身后。 江律退开半步,眼神中的幽蓝光芒如同水波一般变化,数据载入、模式切换,只用了很短的时间,似乎镀上了一层冷玻璃。 “我去给您准备晚餐。”江律再开口时,音色也有了轻微变化。 游肆咬着烟,扭头看楼下坑坑洼洼的道路,热风吹在身上,黏糊糊的,也不知道带着附近哪一座工厂的废弃尘雾,一股难以言喻的刺鼻气味。 风吹动头顶晾晒的衣衫,游肆仰头去看。 他和江律的衣服挂在一起,被风刮得左右晃,衣摆翻飞,猎猎作响。 江律的衣服不多,只有出厂自带的几件,也都中规中矩,无善可述。 江律正在厨房忙碌,他的动作很利落,一如既往,用刀飞速切菜时,还能探头看一眼正在煲的汤。 厨房里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倒是很有烟火气。 游肆盯着他的背影出神。 耳边传来滚轮的声音,游肆扭头,楼下坑坑洼洼的社区道路上,一个女人推着担架床走过。 担架床被糟糕的路况硌得一颠一颠的,躺在上头的男人时不时发出死猪一样的哼唧声。 程少轩瘦了不少,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过来,估计是负担不起高额的住院费,才想着身体没恢复就出院。 他腿上还打着石膏,手臂也不怎么能动弹,整个人萎靡到了极点,完全没有了往日嚣张气焰。 游肆悠闲地抽烟,长长舒出一口气。 “死东西,还知道出来接,滚过来把我抬上去!” 程少轩哑着嗓子的怒吼响彻云霄。 游肆眯眼聚焦。 单元楼里跑出一个t-5机器人,一言不发,跑到床尾,将担架床抬起来。 他的一条手臂已经裂开了,铁皮挂在电缆线上,像一颗摇摇欲坠的牙齿凭借着仅剩的牙根挂在牙龈上,稍微扯一下就能掉下来。 程少轩看着他就气,伸手猛地扯掉他的铁皮,还拽出来一小截儿电线。 t-5忽然颤栗一瞬间,而后强行重启,更加用力地握住担架床的把手,努力抬起来。 程少轩实在是太重了,住了那么些时候的院,还有三四百斤,t-5关节连接处的咔咔异响,随时会散架一般。 “先,晚餐做好了,随时可以吃饭。” 身后的声音由远及近。 江律在几步之外站定,目光扫过楼下的景象,没有波澜,又回到男人身上。 “楼上的租客出院了吗?”江律问, “可能吧,也是便宜他俩。” 这话有点隐隐的不快,游肆想起那时看见江律脸上的掌印,心里的愠怒还历历在目。 江律本人却并没有什么情绪起伏,而是提议道:“最近的治安的确不好,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做您的保镖,陪您出门。” “这事儿你说过,需要的话我会开口的。” 江律微微颔首,转身去收拾餐桌。 游肆想起之前他还会跟自己多说几句话,现在也是惜字如金,不免有些无趣。 “你的衣服,就只有这几件吗?”游肆掐灭了烟。 江律把菜放到桌上,盛了一碗饭:“是,出厂设置只自带了这几套,因为衣服的外观比较复杂,也方便购买,工程师就简化了。” “好难看。”游肆说。 江律微微一笑:“比起先来讲,自然是的。” “你上哪学的这种恶心人的奉承话,不准学了。” “好。”江律规规矩矩地服从。 游肆蹙眉。 还是照顾病患模式的小机器人好玩,还能跟他有来有回地顶几句嘴,这样绝对服从的样子,还不如玩扫地机器人。 游肆吃了一口菜,觉得味道不错。 江律给他盛好饭就去做其他家务了,衣服得收一下,还要喷上特殊的酚剂,防止晾晒在户外沾染的工业残留会对人体造成持续伤害。 他抱着衣服,准备去卧室分门别类收拾起来,忽然听到游肆开口。 “你过来,一起吃饭。” 江律步伐稍缓:“先,我不用吃饭,我只需要充电即可。” “啧。让你过来,哪儿那么多话?”游肆佯装不满,语气也严厉几分。 果然有效。 江律立刻把手里的衣服放在沙发上,快步走到游肆对面坐下。 游肆看他坐得板正,笑他:“你吃饭不拿碗不盛饭,打算吃空气?” 江律起身去了厨房。 他其实不需要吃饭,但的确有全套消化系统,可以把化学能转化为电。 “你自己尝尝自己做的菜怎么样。”游肆说。 “嗯。”江律点点头,从左到右,开始一一品尝自己的菜。 游肆看着他认真过头的模样,就知道他真以为自己要他“品鉴”饭菜了。 江律吃完了,正要开口,被游肆打断:“喂,你有这么一根筋吗?我说的好赖话你是一点都听不出来?” 江律话头被堵回去,也没什么反应,只是静静听他说话。 游肆说完这话,看见江律的眼神又变了,一看就是在认真思考他的指令。 “抱歉先,我无法解读您的弦外之音,给您造成困扰深表歉意。” “为什么不能?”游肆觉得奇怪,他明明记得江律的文本分析能力其实很强,而且以前他们也的确这样互动过。 他仍然记得江律那次说出的“先口是心非”,让他瞬间失控。 “因为您似乎并不喜欢我。”江律谨慎地解释:“根据过往的互动历史来看,您看上去只需要基础的功能交互,而并非自作主张的分析,而我如果解读您的弦外之音,极其容易造成误解,这对我们的交互关系不利,所以……” “你完全切换模式了?”游肆这才反应过来:“你不同模式下的记忆不互通?” 脑海中浮起这个念头的瞬间,游肆心里有点难以言喻的堵塞感。 江律注意到他的情绪似乎不对,坐直身躯,回答道:“病患模式和常规模式的确属于相互独立的模式,但我的记忆是相通的,它们共用一个储存器,您需要我调取病患模式下的记忆吗?” 游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放下碗筷:“不用,洗碗去。” “您今天胃口不好吗?”江律看他连一碗饭都没吃完,连忙起身,“您身体不舒服?” “做你自己的事去,不要烦我。”游肆脸色显然十分阴沉,关上书房的门。 江律被拒之门外,驻足片刻,他不知道为什么主人又气了,但各项物指标显示游肆就是气了。 江律回到餐桌旁收拾碗筷,脑海中调取出照顾病患模式下的记忆,一遍遍地筛选搜寻。 刚刚提到这个模式,先才气的,那他自检一遍,应该能发现自己的错误所在吧。 第19章 有意招惹 江律把数以亿计的数据翻了个底朝天,来回自检了两遍,还是无法确认自己到底错在哪里了。 第19章 而现在男人正在他的气,更是不能贸然询问。 江律只能从其他方面推测。 在病患模式里,他和游肆的相处其实挺不错的,但以之前的互动评判现在显然不合适。 或许是因为游肆的伤好了,自主的空间更多了,有了更多的选择,自然不会局限于“枯燥无味”的机器人,对他不知变通的行为感到厌烦,实属正常。 ——游肆一直都觉得他的代码太刻板。 又或者,是伤患时期,主人的机体能力下降,身心都更加脆弱,于是对身为陪伴型机器人的江律有更多的依赖和情感投射,痊愈后,这样的情感逐渐消失,也非常合理。 江律觉得,这是目前能解释游肆态度转变的最合理的推测了。 无论如何,先能痊愈,是他唯一的追求,也是他被设计、制造出来唯一的用处。 游肆最近回家很晚,有时候会打电话提前说,有时候不会,全看心情。 江律也只是本本分分做好自己的工作,游肆要回来,他就给准备晚餐,游肆不回来,他就收拾好家务,然后回充电舱充电。 游肆带着一身酒气和酒吧里的香味推开门,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充电舱运行的灯光在此起彼伏地流转。 他今天没打电话回来。 本来想打的,后来改主意了。 游肆盯着充电舱看了一会儿,抬手把外套甩过去。 “江律。” 指令落下的瞬间,休眠状态的机器人唤醒,从充电舱出来。 “您回来了,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还用我教你?”游肆的声音有点冷。 江律对这个模糊的指令感到不解,但还是尽力根据记忆库里的数据进行回复。 “您先坐下休息,我去给您泡茶,衣服和床铺都是干净的,您也可以简单淋浴一下,然后休息……” 游肆推开他扶过来的手,把领带扔地上。 他似乎真的喝多了,江律没有管地上的领带,担忧地看着男人,手掌虚虚地掌在他后背上,伺候他歪倒在沙发上休息。 江律屈膝半蹲,给他倒了杯水。 “您可以把纽扣敞开一些,这样斜靠着,不会加重胸腹部的负担。”江律拿起广告纸,轻轻给他扇风。 游肆面庞有些薄汗,手指捏着眉骨,“你刚在充电?” “嗯。” “充了多久?” “大概两个小时,做完家务就开始充电了,您是不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做?” 游肆睁开眼,对上他的视线。 江律此时半蹲在沙发边,落地灯的灯丝一闪一闪的,映在他眼眸里,像是大海上的落日。 游肆又想伸手去遮。 他只是起心动念而已,江律便像读懂他的意图一般,低头敛眸。 游肆回神。 “你去泡茶吧。” “好。” 江律去了厨房。 他也没开灯,游肆记得,他说自己不完全依赖于视觉,所以在黑夜里还是在白天对他来讲区别不大。 游肆忽然想起那个长夜,江律在充电舱里干等,是怎样看着日落薄暮,然后漫漫长夜,然后又泛起熹光。 耳边脚步声由远及近,茶水的香味扑鼻而来,不算浓,大概也是考虑到他还要睡觉的缘故。 “帮我找一下干净衣服,我洗澡。” “好。” 江律任劳任怨,忙前忙后,没有一句怨言。 或许,他连什么是“怨”都不知道。 游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跟着他去了卧室,又跟着他回到客厅。 “你洗澡吗?”他问。 “使用手册里写明了机体清洁的条款。”江律说着,大概也是知道游肆不喜欢看长篇大论的手册,便主动解释:“您可以授权我自主清洗,也可以亲自清洁。” “我给你洗?”游肆觉得茶有点烫口。 “您可以选择如此。” “你自己洗吧。”游肆轻吹茶水,又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浴室里的东西随便你用,别浪费就行。” “谢谢先,我明白了。”江律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 游肆瞥着他因为动作而露出的锁骨,俯身的时候,还能隐约看见胸膛。 江律皮肤很好,白皙细腻,身材匀称,薄薄的肌肉随着动作的幅度而一鼓一收。 游肆想起他曾经面对三四百斤的程少轩,也能把握好尺度轻松将人制服。 他还给自己按过摩,在游肆被手腕里的介质搞得疼痒不堪、辗转反侧的那些夜晚。 江律的手指也很有力道,温暖,柔软。 游肆喝着茶,心里却燥燥的。 江律给他准备好热水,温声提醒他可以淋浴了。 游肆忽然有种异样的坏心眼:“不如你也一起洗?免得浪费水。” 这话脱口而出,有几分是想要故意逗弄。 毕竟小机器人一脸无奈说着“先又逗我”的表情和声音,都很惹人怜爱。 江律驻足思索片刻,点头:“好。这个决定也很正确,一起洗可以省水省电,我也能时刻关注您的状态,避免您酒后洗澡在浴室内滑倒……” “你真扫兴啊。” 游肆心里的火蹭的一下就上来了,像是这几日积压的烦躁都找到了喷涌而出的出口。 伸手推了他一把,虽然江律本身也根本没有挡住他的路,但游肆余光看见小机器人不得不歪倒一下然后低头让路,他心情就稍微好些。 “门外等着,没让你回就别回充电舱。”游肆令道。 “好。”江律奉命唯谨,同时在数据库里吸纳了新的指令,覆盖了过往游肆给出的“没事就在充电舱待着”的指令。 以最新的指令为先。 他恭恭敬敬、百依百顺的样子,没有让游肆心里的无名火降下来半点,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哐”的一声关上浴室门,透过雾化的玻璃,还能隐约看见外面的人影。 江律真的在外面,没有离开半步。 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哪怕是待机状态,也看得出体态很好,像一株小树,又像插在地上的一把利剑。 除了游肆开口,没有人能动摇他分毫。 可游肆丝毫不觉得爽快。 第20章 想亲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江律抬起头,盯着门把手看,等着主人出来。 但许久都没有动静,过了一会儿,水声又响起,刚刚似乎只是在用沐浴露而已。 江律重新垂眸,安安静静等待着。 游肆洗完澡出来,江律递给他干净的薄毯。 游肆擦着头发,没接,但看了一眼。 江律手臂悬在空中,有一瞬间的茫然,小心地揣摩他的脸色,而后试探着抖开薄毯,披在男人赤裸的身上。 游肆没拒绝。 江律去拿了吹风机,走到沙发边:“先,我给您吹头发,可以吗?” 游肆没说话,但看了他一眼。 江律这次很快反应过来,伸手轻轻插进他的发丛,打开吹风机,用细细的暖风吹他湿漉漉的头发。 游肆靠在沙发上,闭上眼,唇角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突然,一阵爆裂的电流声响起,下一秒整个房间陷入黑暗。 吹风机的声音也慢慢停下来。 江律停住动作,“怎么回事?” 一片漆黑里响起声轻笑。 游肆见怪不怪,甚至有些看好戏的意思在:“电路老化了,你热水器没拔就插吹风机?” 江律意识到自己做错事,立马道歉:“对不起,是我操作不当,请问总闸在哪里?我去合闸。” “没用,得换个新电闸,这个烧了就是烧了。” “真的很抱歉,我以后会记住的。”江律声音诚恳,十分自责。 是游肆没有提醒他,他却把所有的错误都揽到自己身上了,不过也是,江律没资格责怪主人,他也不会又任何怨气。 这就是机器人的好处。 游肆深呼吸:“明天自己去买电闸,自己装上去。” “好。”江律放下吹风机,又摸了摸游肆的头发:“还好,已经差不多吹干了,不用担心健康问题。” “我不担心,你担心?”游肆抬头看他。 江律神情如常,听他这么问,点头:“您的健康是我最关心的事。” “行。” 游肆站起身,江律伸手想扶他,说:“您回房间吗?这里看不清,我扶您回去。” “不用,我的家我清楚……我操。” 话音刚落,游肆被地上的电线绊到,往前一扑。 “先。” 江律毫不犹豫,把他接住,被他扑倒在地,后脑勺直接砸在地上,一声闷响。 倒是没疼在游肆身上。 他缓过神来,手掌撑着地板:“你没事吧?” 窗外,月亮穿过乌云,照进来一星半点的冷光。 江律面无表情地躺在地板上,摇头:“没事,您呢?有没有摔到哪里?” 第20章 机器人的手臂还牢牢护着游肆的腰和脖子。 游肆啧了声,抓着他的肩膀把人翻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正常人摔这么一下,那么大声,搞不好要血流成河的,没准还会瘫痪甚至死掉…… 江律没事。 只是头发沾了点灰。 游肆莫名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没完全放心下来。 “天气,报一下。” “阴天,空气质量良,夜间温度35°,湿度55%。” 江律机械地说完,然后眨了眨眼,用力抱住身上的男人。 游肆愣住:“干什么?” 真摔坏了? 江律说:“您叫我抱一下。” 游肆:“……” 真摔坏了。 游肆拍了拍他的脑袋:“叫你报天气,没让你抱我。” “那是我误会了,对不起。”江律被他打了一下,露出委屈表情。 游肆看着他的脸,眼神又落到他嘴唇上,心里冒出一个荒诞念头。 操。 游肆推开他,摸黑从地上爬起来,脚踝被电线缠住,还差点又摔下去。 江律掌住他的背,又帮他解开缠在腿上的电线。 今晚断电了,江律也没法充,待在充电舱里也只是做做样子。 “我也可以坐在沙发上。”江律说。 “你待机的时候不无聊吗?”游肆岔开话题。 “我不会无聊。” “行吧,算我白问。”游肆抓了抓头发,问:“你睡过觉吗?” 江律似乎没有明白他的问题。 游肆递给他一个扇子:“晚上没电,很热,你给我扇风。” “好的。”江律先答应,而后才想起来确认:“您需要我今晚在卧室陪您吗?” “不是,我要你在客厅扇风。”游肆阴阳怪气他。 江律:“喔……您在开玩笑吗?” 游肆气笑了。 江律看见他的笑容,眼睛慢慢眨着,也小幅度笑了。 “别傻笑。”游肆戳了一下他的脸颊,又收手:“热死了。” 江律马上开始给他扇风。 没有电扇的夜晚确实难熬,游肆都有点后悔为了逗他故意把电闸干崩了。 江律坐在床边,给他扇风,动作很慢,频率也合适,重复的动作也不会不耐烦。 游肆靠着玩了会儿手机,又看看他。 “怎么了?”江律问。 “口渴。” “我去给您倒水。” “嗯。” 厨房里传来拿玻璃杯和倒水的声音。 游肆划着手机屏幕,上面是秦桥江说过的拍卖会,表面上伪装成科技卖场,实际上都有黑话和见不得光的渠道进行灰色交易。 江律进来时,他就把手机关了。 放下水杯,江律又继续任劳任怨地给他扇风。 “江律。” “先?” “你知不知道自己的配置?”游肆问。 江律迟疑片刻,而后说:“您想知道我的配置信息吗?” “不行?” “可以,但是有些麻烦,您有电脑吗?” “没,就不能跟我说说吗?” “我简化口述的话容易遗漏信息,如果您想知道,我可以打包成文件发给您。” “不用,我随口问问。”游肆也是想起秦桥江的话,才会这么问:“那你至少跟我说说你的算法用的什么?” 江律:“我的核心算法是nex开发的……” 话没说完,门口“哐!”一声震响。 “什么声音?”游肆皱眉。 “好像是砸门。”江律声音冷静,放下扇子:“您不要出来,我去看看。” 游肆没这个习惯,抓了t恤套上,下床往外走。 漆黑黑的客厅里,江律走在前面,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 游肆站在他身后,面色凝重:“什么情况?” 江律回头,低声说:“程少轩。” “死性不改。”游肆满脸厌恶:“他还在门外?” “他……”江律停顿,而后说:“他在往门上小便。” “哦。”游肆拿出手机对着猫眼拍了一张。 江律主动提议:“我明天帮您清理……” “人类第一定律。”游肆打断他,兴致颇好地说:“永远不为乱撒尿的畜善后,那是它们的主人该做的事。” 第21章 动心 江律是第一次听说“人类第一定律”这个概念。 他只知道机器人三大定律,是根植在他dna里的铁律——或者说,根植于底层代码。 组装成人形的机器人们,还没有装配相应的软件或其他硬件,只是一堆灯管和合金钢架,没有任何模拟思维和自由意志的代码,只是铁皮盒子。 他们服从的就是三大定律。 游肆说“人类第一定律”时,江律飞快地在脑海里搜索了一遍,他的智库未能检索出任何有关于这条定律的信息,只检索出了一些物理学或者科学领域的概念。 他反应过来,这是主人自己杜撰的概念,是在拿“机器人三大定律”的变体调侃。 人类是不可能有任何定律的,人类是自由的物种,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只要不犯法。 江律低头,唇角微勾。 “你笑什么?”游肆捕捉到他微妙的表情,有些诧异。 江律解释道:“您刚才的幽默很风趣,人类第一定律的概念。” “解释笑话就不好笑了。” “好,是我的错。” 游肆觉得这人古板得有点傻气,互动起来更是让人难以言喻的烦躁,但更烦躁的是,他心知肚明,这家伙就是个机器人。 跟一堆没有自我意识的代码较劲,他也有点傻不是么? 江律缓缓眨眼。游肆盯着他的眼睛,心里的气莫名又消了点。 只是机器人而已。 他以前对着总是罢工的洗衣机,也只能无能狂怒,最后还是习惯了。 游肆拍完程少轩在他家门口撒尿的照片,举报给了城市公共卫防控中心。 但他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毕竟这个社会就这样,拆守规矩的人的墙,为不讲理的人高筑庇护的象牙塔。 小区的卫其实也差,随地撒尿的精神小伙,吐痰的、倒垃圾的、还有做一些并不好描述出的事并且将兜着体液的东西随地乱扔的。 游肆觉得,若是鼠疫再次泛滥,这个落后社区绝对是无人还。 但好消息,鼠疫不会泛滥,因为老鼠和跳蚤都快灭绝啦。 现在的环境压根不适合这些物存,州政府为了保障态体系运转,早就投入了人造动物的项目。 也只有人,能在这片被开发得不像样子的土地上悠哉游哉。 耐活王。 游肆想起什么,叮嘱江律:“以后看见他,不用正面冲突,跟我联系。” 江律听话地点头。 游肆打量他的身体,问:“你真的会打架吗?” 江律一本正经地摇头,“不会,民用机器人不被允许装配任何战斗类技能,我会的是三级防身术。” “都是一个意思。”游肆有点习惯他刻板到头发丝儿的严谨了:“但你看着也轻飘飘的,真的能防身吗?” “可以的,我在出厂测试中,多项针对技能的试验都合格,未能通过试验的残次品将收回不良品区,进行返工或者销毁。” “多说无益,眼见为实。”游肆轻轻挑眉,话音刚落,一记直拳出去,悬停在机器人面前。 江律没防备。 甚至没有反应,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聚焦在游肆拳头上时,眼神朝中间收拢,眼神显得有点智慧。 游肆眯眼:“你没躲,撒谎吗?” “因为是您,所以不用躲。” 全然信任的话,听得游肆心里一跳。 “什么意思?” “我是您的机器人,您是主人,您想对我做什么,都是合法的,理论上来讲,我不能拒绝您的任何行为。” 游肆皱眉:“机器人定律不是说,在不伤害人类的前提下,你们有权利保护自己免受人类的伤害?” “您是主人,在您面前,三大定律可以被无视。” “可这是你们的底层代码。” “您更重要。” 游肆忽然有些哑口无言。 他凝视着江律的眼睛,那双眼睛沉稳如常,好像什么时候都不会有波澜。 游肆却从中看见自己一瞬的怔忡。 江律不是人,他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游肆的内心。 “蠢货代码。”游肆暗骂一句,转头移开视线。 - 江律很听话,他没有跟程少轩正面对上,甚至精心计算了时间,特地避开程少轩出门买菜、买日用品。 但总有躲不过去的时候。 或许是忌惮他,也可能是怕再被游肆报复,程少轩敢怒不敢言,只敢远远蹬两眼江律。 第21章 程少轩不敢正面硬刚,但背地里小动作不断,要么是故意快速冲过泥坑,溅江律一身泥水,要么就是龟速行走,挡住江律的去路。 江律对他的挑衅视而不见,他是机器人,并不会为这种恶意分配注意力。 在他的世界里,只有主人和其他之分。 游肆在公司的打印机把程少轩露鸟撒尿的照片打印出来,还特地放大了关键部位,毛躁干枯的毛发里,艰难探出鸟头。 游肆十分贴心地配文:窝里刚出壳的雏鸟,好小好可爱。 然后打印了一百份,张贴在小区各处,当传单发。 回家不多会儿,就听见楼上气急败坏的摔砸声,估计t-5又遭殃了。 游肆仰靠在沙发里,喝着冰镇酒,勾起爽快的笑。 他不是惹是非的人,刚出狱,凡事都想着低调,但程少轩实在是恶心人,正好,他从公司拿了工伤补偿,和那些qc的补偿,手头上有钱,程少轩正面找上来,也有江律能跟他对峙,大不了把人打残了赔点钱,左右能出一口恶气。 江律把洗好的草莓递给他。 游肆抬头看他:“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很冲动?” 江律摇头:“我不会评判您。” “真没意思,你就不能像个人一样说话吗?还是说你没开深度思考所以不会思考?” 江律问:“您喜欢什么样的说话风格?我可以根据您提供的风格学习。” “算了,说也说不通。”游肆捏着酒瓶,手指敲在上面,说:“那我现在允许你评判我,你会不会觉得我大张旗鼓报复程少轩很冲动?” “不会,您有您的理由,更何况,程少轩属实是欺人太甚,您对他有报复想法,实属正常,情有可原。只是还请您保护好自己的权益,避免受到意料之外的伤害,我也会尽力保护好您。” 本来听得游肆都有点不耐烦了,最后才让他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些。 算了,跟个机器人计较什么。 游肆沉思片刻,问:“你觉得,搬到其他社区去怎么样?” “您想搬家吗?” 游肆深吸一口气,仰在沙发上,眼神失焦:“现在手上也有钱了,可以换个更好的社区,以前懒得换,但这里条件差,社区关系也不怎么样,我们换到新社区,你也不会被那肥猪男难为……” 低沉嗓音戛然而止,游肆猛地握紧酒瓶。 江律没等到他的下文,问道:“您说完了吗?” 游肆从沙发背上坐直,表情恢复正常:“没事。” 刚刚那一瞬间的念头,就跟那个断电的夜晚,他盯着江律嘴唇时候一样—— 疯了。 杨延谨曾经劝他搬去更高档的社区,他没听,谭文飞劝他换个地方,这里治安不好又通勤不便,他也懒得换。 刚刚他居然真的在构想换到新社区的活。 跟江律一起。 他言尽于此,虽然看得出欲言又止,但江律也十分守规矩地没有多问,只是说:“您现在经济状况好转,换到更好的社区也有利于您工作和活,是个不错的选择。” 游肆放下酒瓶,伸了个懒腰。 “今天做点什么吃,快去做。” 江律对他跳跃的话题见怪不怪,闻言也只是微微笑一下,去了厨房。 游肆跟在他后边,一如既往倚着厨房门框看他做饭。 江律也贴心地留出了身侧的位置,虽然大部分时候游肆只是远远看着,并不会走到他身边来。 他动作行云流水,看在眼里也是一种享受,游肆看了一会儿他的侧影,手机响了,是谭文飞的消息。 谭文飞说搞到了两张通行证,神秘兮兮地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玩玩。 或许是为了保密,谭文飞没有发全貌,只发了一角,露出的logo游肆还是认出来了,是楚光的拍卖会。 谭文飞说,是管老板要的,他还没那么多人脉能搭上,死乞白赖缠着老板,说可以接触最前沿的科技,高低算科技展会了。 老板答应了,但也只是稍作退步,坚持不给他们报销往来的车马费和参宿费。 谭文飞:【我也争取了,但老板看上去很气,我不敢多招惹。】 谭文飞:【咱到时候一起去玩玩呗,我听说这次会出手一款很不错的机器人,我还挺好奇呢。】 谭文飞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游肆却没什么兴趣。 他也不好奇。 因为那款炙手可热的机器人,他家里就有一台。 游肆抬头,正好对上江律的目光。 江律回头看他,对上视线,便朝他温和一笑,继续做自己的事。 游肆捏紧手机,有一抹难以言喻的迟疑。 等江律做好菜,再回头时,身后已经没人了,主人不知道去了哪里,客厅里昏暗一片,远处的夕阳也慢慢暗淡下去。 他端着菜,放到桌上。 房子里静得出奇。 江律默默站在一片漆黑中,如同那天站在浴室门外一样等着主人。 像一株挺拔的绿植,也像扎在地上的一柄利剑。 第22章 吃醋 程少轩没有放弃难为江律,江律越是无视他,他就越要挑衅。 一台机器人而已,也敢跟他摆脸色。 他在灰色渠道买了一瓶合金溶解液,说是机器人里的百草枯,对人体没什么伤害,但对搭建机器人体内框架的高密度合金有极高的溶解性。 一买回来,他就在自家t-5身上试验过,溶穿了他的手掌心,滋滋冒烟冒油,程少轩才心满意足。 他知道江律跟普通机器人不一样,江律的合金是包裹在仿真皮肤材料下的,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脸上被皮肤包裹着,喉咙总应该是合金的,总能让他找到漏洞。 江律还不知道这人的阴谋。 他也不会知道,为什么人类的恶意能这么大,他甚至没有主动伤害过程少轩,他的底层定律也不允许他这样做。 他只是没有像那个t-5一样,对程少轩的一切行为唯命是从。 没有对他予取予求,没有任由他打骂和玩弄。 他只是很客气地拒绝了他而已。 游肆最近加班多,回家晚,似乎是泡在公司里给工程师打下手。 他很少说起工作的事,但脸上的疲惫和坚韧还是被江律看见了。 但江律也不能说什么,游肆一直很讨厌他自作主张地分析,主人是个很注重隐私的人。 江律只能帮他打理好活,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他问游肆今晚是不是也要晚点回。 游肆隔了很久说是。 最近主人似乎冷淡很多,江律以为自己又做错了什么,自检了很多遍,无果。 游肆虽然冷淡,但好在没有再发怒。 江律觉得,那应该只是工作上累到了。 还有些时间,不急着做晚餐,他需要严格控制时间,才能在游肆回到家时吃上热的饭菜。 他先洗了个澡。 游肆给他的权限,他可以自己进行机体清洁,游肆还允许他用沐浴露和洗发水。 江律遵照清洁机体的标准程序洗澡,沐浴露挤在手上,他没有立刻打出泡沫,而是低头凑近嗅了嗅。 这些淡蓝色、半透明状、粘稠胶质液体有着很特别的香气。 跟主人身上的一样。 江律很轻松就能分析出这股香味前调是柑橘,中调是花香,尾调带点粉感的甜味,难以定位究竟是哪种香味,类似香草豆荚。 他可以从配料表中一一对应产这些香味的化学物质。 但记忆库里仍然调取了游肆的模样。 有时他会拎着领口扇风,沐浴露的残香就会混着洗衣液和烟草的味道传来,偶尔会有轻微汗味。 跟手上这摊东西的味道不同。 是专属于主人的气味。 江律几乎是本能地在工作日志中调取了相关信息,进行了补充和修改,收进名为“用户0531”的文件夹。 洗完澡,他想继续洗头,却发现洗发水不知何时用完了,大概是游肆没注意的缘故。 江律冲洗掉身上的泡沫,换上干净衣服,给游肆发了消息,说他出门买日用品。 游肆没有回复。 江律自行出门。 晚上的街道有些冷清,傍晚其实还能看到在废旧的健身设施边追玩打闹的孩童,夜幕降临就全都消失了,只能看到远处城镇中央的高楼大厦,光污染一般的屏幕闪烁着各种广告。 这里的社区并不安全,充斥着药品滥用,芯片走私,机器人虐待和砸车抢劫的暴行。 江律只身走过昏暗的街区,扫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模糊人影,又移开视线。 扭头的瞬间,黑影猛地扑过来。 江律下意识自卫,却不料脚下踩进水坑,整个人被扑倒在地。 程少轩狞笑着,油手掐住江律的脸,逼迫他张开嘴。 江律刚想反抗,一滴液体撒进他的口腔,瞬间酸楚难当,江律皱眉,顿时身体发出警报,口腔内黏膜遭到破坏,系统也运行错误。 第22章 程少轩大笑起来,泰山压顶似的压在他身上,抖着手企图拧开手里的药瓶。 江律脑中警铃大作,cpu停转一瞬,而后极速运行,烧得胸口温度飙升。 他没办法同时备份所有数据还能有能量去维持自卫。 程少轩找准时机,掰开江律的嘴,下一秒,脸上忽地露出惨白僵硬神色。 手里药瓶被一脚踹开,程少轩嘴唇发抖,冷汗直流,喉咙里也嘶嘶的气流声。 江律没来得及反应,趁势顶膝将人推开,翻身爬起。 游肆一身黑衣,面色阴沉,站在夜色里跟消失了一样。 “……先?” 江律说话嗓音非常嘶哑,喉咙里的伤口也越来越严重。 游肆皱眉:“受伤了?” 江律想回答他,但张嘴受限,声音也没办法发出,只有故障的电流声。 游肆愣了一下,而后抓住他的手腕。 江律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但还是跟着走。 一个陌男人赶过来,喘着气,推了一下眼镜:“怎么回事?跑这么急。” “能送我去一下我公司吗?他好像被侵蚀性溶液弄伤了。” 韩肃镜片下的眼睛微微睁大:“他是机器人?”说完,上下打量江律,眼神都泛起亮光。 他是个科技痴,游肆理解,但现在不是感叹的时候。 “地址发你了。开车吧。”游肆拉着江律的手臂,把他塞进车后座,自己也钻进去。 韩肃这才深呼吸,感叹了一句“拟人度真高”,然后进了驾驶座点火起步。 游肆打着手电筒,抬起江律的下巴:“张嘴。” 江律嘴唇动了动。 “我知道你嘴里受伤了,但你现在让我看看,尽量张开。” 江律眨了眨眼,更用力地张嘴。 下颌神经受损的感觉肯定不好受,好在江律应该没有痛觉神经,游肆也不用太担心。 “果然是rr17溶液,之前用来溶解消化残次品的。” 后来被抵制了,才撤了产线,但还是有很多黑心作坊偷偷产。 游肆四处找没找到合适的东西,干脆把t恤的袖子扯下来,团成团,塞进江律嘴里。 “得先你把浮沫擦掉,否则会二次腐蚀。”游肆也操作得很艰难。 江律仰着头,尽力张大嘴,还努力收起牙齿,不咬到游肆的手。 手指抵在他嘴唇上,微凉触感,手指用力抓着布料擦拭的时候,还能碰到他的舌头。 江律有咽反射,布料用力塞在他喉咙里时,他舌头会不受控制地动一下,舔过游肆的手指。 游肆有点走神,很快反应过来。 “伤口有点深,在扁桃体窝附近,也腐蚀得很深,好在只有一滴。” 江律听他说话,不自觉点点头,嘴唇又碰到游肆的手。 游肆专心给他清理口腔里的有害杂质,又举着电筒探入观察。 “先别舔那里,我公司有工具,马上就能修好你。” 江律又点头。 游肆收手时,拇指指腹轻轻抚过他唇角,擦去最后一点腐蚀留下的泡沫渍。 韩肃开车很稳,跟谭文飞不一样,谭文飞有点路怒症,有了车载机器人之后更是一路都在评价别的司机车技不好。 游肆坐上车有一会儿了没听见某个刻薄又尖锐的辱骂,还有些不习惯。 公司已经没人了,只有几台彻夜工作的全自动机器在黑暗里运转。 游肆拿员工卡开了门,又一路畅行到操作车间,后焊室他进不去,但有工具在里面他要用。 只能临时给谭文飞打电话,谭文飞问个不停,但还是给了他密码。 游肆搜罗了自己需要的工具和材料,让江律躺到大灯下面,找了两张桌子当手术台。 韩肃在旁边给他递工具,其实有点迟疑:“你会修吗?”说完,或许又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又改口:“抱歉,不是那个意思。” 游肆只是拉着灯,靠近江律的嘴,仔细用合金消毒水给他清理口腔伤处,没有介意韩肃说的话。 以前更难听的都听过,听了三年。 游肆清理完口腔黏膜上的腐蚀物质,又从一块机器替换零件里拆下来一片鼓膜,跟人工合成黏膜材料大差不差。 韩肃似乎有些惊讶他知道这些事,这些只有久经训练和实操经验的机械设计师才知道。 甚至不是单纯的合金机器人设计师,至少得参与过仿真人实验的。 “好了,粘合胶力度也不错,你现在试试咬合。” 江律在他手指从口腔里抽出来之后,才慢慢试着合上嘴。 游肆轻松几分,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行了,看上去差不多。” 江律的发声系统也恢复了。 “谢谢您,辛苦了。” 他递上湿巾,给游肆擦汗。 游肆正在洗手,没接。江律思索片刻,拿着湿巾按在他脸上,轻轻擦过他的额头和颊侧。 操作车间很热,赶时间也没开空调,游肆又操作了一台“手术”,脸上浮起一层薄汗,后背领口的衣料也被汗水洇湿。 冰凉清爽的湿巾贴在脸上,还带着酒精的气味,游肆洗手的动作慢了一些,江律就要多帮他擦一会儿汗。 韩肃站在一旁,灯边,镜片有点暗,他视线落在远处两人身上。 江律回头看他,权衡出他也是主人的朋友,且一直协助左右,也走来给他递了一张湿巾。 “太精巧了……”韩肃不禁感叹,忍不住握住了江律的手腕,手指按在他的“脉搏”上,顺着皮肤慢慢往上:“你的血管真的有用处吗?” “一部分。”江律如实回答,也并未拒绝他的触摸。 毕竟是主人的朋友。 “你的肌肉,骨骼,关节的连接……真的太精巧了。”韩肃赞不绝口,顺口问起:“你的设计团队是谁?” 游肆恰巧走过来,看着他握着江律的手腕摸来摸去,一时有点不爽。 伸手将江律拉到身侧,装作检查了一下江律的口腔,游肆侧头看了他一眼,说:“楚光地下拍卖会要展出的走私机器人,跟他是同一个型号。” 第23章 坏掉了 “江律,你把这里收拾好,物归原位。” “好的。”江律转身收拾“手术台”。 “出去抽根烟?”游肆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 “也行。” 韩肃走到阳台边,看着远处的光污染霓虹,又四处看周遭的环境。 这里跟上城没法比,脏污、落后、腐败,连繁华都只能借由远处的市中心远远偷得。 韩肃很得体地没有表达些什么。 今天他们在酒吧碰见,他提出送游肆回家,才来这边一趟。 游肆点完火,把打火机抛给他。 韩肃点了根烟,慢慢抽了一会儿,歪着身子看了一眼远处走廊尽头忙碌的江律。 “他就是你上次提到的机器人吗?” “嗯。” “有点意外,我刚刚还以为他是你的家人,毕竟他看上去……” “很像人?” “是啊。”韩肃笑着点头,推了一下眼镜。 游肆没什么反应,手指夹着烟,视线落在远处的黑夜中。 “你怎么弄到他的?” “朋友。”游肆三缄其口,显然也没有多说的意思。 韩肃没有问。 “那你为什么要把他转手?” 游肆垂眸,盯着公司楼下的水坑看。 这段时间,他被谭文飞拉着到处玩,什么地方都去了,杨延谨给他搞的通行证的确很方便。 他遇见韩肃和秦桥江,几个人越来越熟悉,他知道韩肃对机器人的研发和交易有热衷,便叫他帮忙留意有没有上城的买家想要机器人。 韩肃起先还有点怀疑,但也正常,游肆这种人,一般来说是没有什么高级机器人可以出手的,但游肆的态度让他又不禁想一探究竟,就答应了。 韩肃还是有些好奇:“你觉得他不好吗?要我说,做到这个程度的机器人,其实已经非常高级了,虽然nex国外公司声称自己的算法很好,但我一直都觉得是营销,今天才眼见为实。” 游肆抽了半根烟,然后在墙壁上碾灭烟头:“他在我手里只会更麻烦,这种东西放在上城还行,放在我手里跟让一个小孩抱金子没区别,还惹一身事儿。” “他给你惹麻烦了?”韩肃下意识问,而后想起今天晚上的斗殴,很识趣地闭了嘴表示了解:“只是这个原因吗?” 游肆眯了眯眼,想看清在水坑边流窜的到底是老鼠还是猫。 他没回答韩肃的问题。 许久,游肆才侧身说:“时候不早了,今天谢谢你,也早点回去吧,越晚这边越不安全。” “行,那我送你们回去。”韩肃也掐了烟。 “谢了。”游肆朝他抬手:“等到了我给你指路,指条安全的不容易被砸车抢劫的路。” 第23章 韩肃笑起来。 江律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站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等他们。 韩肃看了眼游肆,下楼的时候,问:“如果找到人,你舍得出手吗?” 三个人的脚步声回荡在楼梯间。 江律走在游肆身边,听见韩肃说话,便扭头看过去。 游肆:“没有舍不舍得的,物件而已。” 韩肃沉默片刻,点头:“嗯,那我帮你留个眼。” “多谢。” 江律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他想,也许是工作上的事,主人似乎要卖什么东西。 他听不懂,但他无条件支持主人的任何行为。 韩肃把他们送到楼底下。 他的车子很高级,不是轮子驱动,是悬浮推进的,再差的路况也能平稳滑行而过。 游肆也按照约定,给他指了一条安全的路。 回到家,江律给他热了饭菜。 “抱歉,我给您添麻烦了。” 他忽然道歉,游肆一愣:“什么?” 江律低着头,“今天本来要去给您买洗发水,但没能做到。” 游肆没说话,吃了两口饭,才说:“没事。” “谢谢您。”江律露出十分感激的笑容,“我去收衣服。” “江律。”游肆叫住他。 “您还有什么事吗?” 游肆坐在餐桌边,抬头看他:“你气吗?” 江律不明白:“什么意思?” “因为我的原因,程少轩才会难为你,而我也没有办法做什么,我的身份敏感,处于社会安全系统的监管,也不能真的让他付出代价。” 江律面色不改,声音柔软几分:“请您不要这样说,这不是您的错,身为机器人,给您添麻烦已经是我的工作没做好,我也没有真的情感,更不会气,请您不要自责。” 客厅一片寂静。 “也是。”游肆笑了声,放下筷子,像是自言自语:“物件而已。” 江律看着他的背影,内心默默反思了一下自己。 给主人添麻烦已经很不好了,他还让主人心情不好,也难怪先最近情绪低落,也十分冷淡。 江律试图修正自己的行为,但没有主人的指令,他也无法自主修正。 游肆不是个爱跟他多说话的人,也只有病患模式的时候会稍微多一些。 江律只能尽量在机体预设的技能里做好每一件事。 他没办法帮主人分忧,只能尽量不添乱。 把晾好的衣服收进来,拎在手上的时候,洗衣粉的味道还没消散,甚至经过晾晒变得更温和好闻了。 江律低头嗅了嗅,觉得很香,又将这个信息更新到了工作日志中。 游肆洗完澡出来,上身赤裸,还在滴水,头发也湿漉漉的,就这么站在沙发边抓起手机翻看。 知道他的习惯,江律去拿了吹风机,把热水器拔掉,打算给他吹头发。 游肆原本在看手机,耳边响起轰轰声,热风吹过来他才反应过来。 江律站在他身后,他没坐下,所以江律只好努力举起手臂,握着吹风机悬在他头顶。 游肆一回头,跟他面面相觑。 两人靠得很近,游肆现在基本在他怀里了。 江律收回手,“怎么了?” 游肆接过吹风机:“我自己来。” “好。”江律没有多说什么,帮他把排插放到方便的位置。 视线划过游肆上身时,停留久了些。 游肆的身材很好,比例极佳,江律将那些肌肉的线条和骨架的宽窄换算成公式数字,也依然很美。 江律将这组数字更新到了工作日志中。 一时间,屋子里只有吹风机的轰鸣。 吹得差不多了,江律走来把吹风机拿走收起。 游肆看着他走来走去,收拾家里地上迁过来的电线。 “你当时为什么不躲?”他忽然说。 江律回头:“什么?” “程少轩要给你灌药的时候,你没躲。”游肆捏着手机,轻轻抵在沙发扶手上:“你说你有自卫的能力,真的吗?” “当时有两个进程冲突了,我一时算力不够。”江律如实回答。 “什么进程?” 江律说:“当时我在想,是当即备份所有数据,以便我被销毁后,您还能留下重要的信息,还是当场自卫反抗,但两者都需要很多的算力和行为数据资源,我没办法同时调用,才卡顿了一会儿。” “……备份数据?” “嗯。我的工作日志里记载了有关您的所有信息,在销毁前按照规定需要全部备份到云端,以免破坏您的重要数据。” “我什么重要数据要保留的。” “对我来说,您的所有数据都很重要。” 游肆有些哑然。 江律又补充了一句:“除非您手动删除。” 游肆放下手机:“数据调出来我看看,没用的全都删掉就行,没必要为了这些破烂拼命。” 江律没反驳,“能用您的手机吗?” “拿去。” 江律拿到手机,连接起来,然后递还给他。 手机屏幕白了一下,而后显示出江律储存的大致内容。 有个名为【用户0531】的文件夹,点开来看,全都有关于游肆。 上面还有一个【用户0525】,根据时间来看,应该是杨延谨有关的文件。 “每一任主人你都存着?” “是。您可以删掉杨延谨先的信息,如果您需要的话。”江律说。 游肆没回应他,但手指已经点下去,把文件删了。 然后粗略浏览了下他自己的文件,里面的确记载了很多他的基础信息,偏好,喜恶之类的东西。 【他喜欢天然草莓,讨厌合成草莓】 【他讨厌刻板和不变通,当我太自作聪明地进行深度思考时,他也会讨厌我】 【他喜欢鲜味事物,不喜欢太清淡或太重口】 【身上的气味不是单纯的沐浴露或洗衣液,有时候会混着独属于他的味道,暂时无法分类】 有些甚至游肆自己都没有注意过,在不知名的角落,江律全都认认真真地记录下来。 这份文件很长,甚至手机预览也只能预览到70%。 游肆放下手机,“你挺认真的。” “我的职责所在。”江律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动作,询问道:“您还要继续看吗?” “关了吧。” “好。” 游肆站起身,想起什么,又侧头看他:“我不讨厌你,我只是讨厌自作聪明。” 江律抬眸,灰蓝色的瞳孔倒映着落地灯暖色的光,然后居然沉默了。 游肆看着他眼神中浮起波澜,一时之间还以为…… “好,我把信息更正一下。”江律迟迟回应:“刚才运行不畅,卡顿了。” “哦。” 游肆回了卧室。 江律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过了一会儿,才抬手摸了摸胸口。 刚才为什么忽然卡顿,出了bug吗?还是再自检一下比较好,不能再给主人添麻烦了…… 第24章 看见主人后,心跳加速 江律最近有些奇怪。 他觉得自己好像出故障了,有时cpu运行速度会快一些,有时候又会卡顿。 他调取了使用手册的“故障辨别与维修”章节,找到说cpu故障可能是最为严重的故障之一,不是换个零件、杀杀毒就能解决的。 手册建议,用户若是发现中央处理器故障,建议不要自行解决,立刻联系厂商客服,将机体送回厂家报错维修。 江律需要跟主人反应他自检到的错误,然后游肆就可以把他送去修了。 他需要这么做。 “晚上有点事,不回来吃饭了。” 游肆从浴室出来,头发上滴着水,浴袍领子开得低,露出胸腹的肌肉,还有水珠顺着线条流下。 隔了几步之遥,他身上新鲜的、热气腾腾的水汽伴随着沐浴露的香味扑面而来。 江律在0.001秒之内就响应了主人文件夹里关于“气味”的文件。 他拔排插的手一顿。 他的处理速度似乎又回来了。 “江律,你怎么了?”耳边声音再次响起。 “我在。”江律立刻回应,把排插递给他:“您还是自己吹头发吗?” “嗯。”游肆没接他的排插,看见墙上正好有个空着的插口,直接伸手把吹风机接过去:“赶时间,就站着吹吧。” 江律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游肆倾身靠近,胸膛靠过来时,刚洗完澡的热气也随之而来。 江律清清楚楚感受到自己的关节反应迟钝了。 他本来应该让出位置,给主人插好吹风机,但他莫名其妙动不了。 游肆没注意到他的反常,插好吹风机,开始以便看手机一边吹头发,片刻,江律才退开,去帮他拿衣服。 “这件就好。”游肆接过他左手的衣架。 第24章 江律微微一笑,又转身去把右手的挂回衣柜里。 “先。” “嗯?” “您有空吗?现在。” 游肆刚扣好扣子:“怎么了?” “有件事要对您说。” “说。” “我早些时候自检发现运行速度有些异常,考虑可能是cpu出了问题,有时候会过热,或者过速和过慢。手册建议您将我送厂返修。” “故障?”游肆动作一顿。 江律点头。 游肆微微皱眉,低声自语:“不会这么麻烦吧……很严重么?” “不严重,只是请求核实。” “再说吧。”游肆急着出门,只能三言两语作罢。 江律要是出了故障,那能不能卖得出去还是个问题,但他现在也没有返厂的时间和精力…… 到底为什么会出故障,游肆不知道,他没有过违规操作,也没有让江律做技能之外的事,突然出现故障了,怎么说都有点奇怪。 难道是nex的品控问题? 说到底,江律也只是样机而已,容错率低一点,实在是正常。 游肆捏了捏眉骨,胸口堵得慌。 “游先,您还好吗?”女人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唤醒。 游肆抬眸:“嗯。说到哪了?” “转手程序问题。”女人从牛皮袋里拿出一摞文件,递给他:“这里包含了所有的条款,您可以先看看,没问题就可以确认签字。” 游肆粗略地翻看了一下那些文件,上面白纸黑字写明了买家开的价格是五千万,因为只是样机,所以价格并不高。 他没说话。 女人观察他的面色,轻咳:“我的委托人表示价格方面可以商量,若您能保证机体使用痕迹较轻,可以追加一千万的……” 游肆合上文件。 “买家的信息,能核实吗?我想看看背调,我得知道买家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当然没问题。”女人把平板递给他:“上城3年前的形象大使,儿童基金会主席,红十字会首席秘书,知名收藏家,他的信息您都可以找到。” 游肆盯着平板看,眼神慢慢失焦。 的确是个很不错的人,江律跟着他,应该也会好很多。 一走神,游肆又想起那个夜晚,他彻夜未归,江律就坐在小小的充电舱里,枯守着到天亮。 他收起文件:“我会考虑。” 女人很得体地颔首,双手送上名片:“有需要的话,请再跟我联系,我会把您的需求转达给我的委托人。” 韩肃的车子等在门外。 “怎么样?聊得还行?” “嗯。”游肆把名片收到口袋里:“楚光的地下卖场,也是打算上nex的样机吗?” “好像是吧,不过nex的技术迭代很快,可能这款样机跟江律又不一样。” nex的迭代有多快,没人比游肆更清楚,曾经为了技术的研发逼走、逼死了多少工程师,那些丑闻也全都被公关团队压下。 游肆望着窗外飞逝而过的景色,一时失神。 谭文飞很热衷于即将要去的楚光拍卖场,他想去看看号称最前沿的科技都是什么样子。 “你就不好奇吗?”谭文飞看他还是一副很坐得住的模样,不禁问。 游肆低笑一声:“跟我有什么关系吗?给数据条打标注可不需要最前沿的科技,只需要一根灵活的手指。” 谭文飞趴在桌上,“说了多少次了,你来做我助理吧,我俩一定能有成绩的。” 游肆歪着脑袋,与他平视:“说了多少次了,我不被允许从事过度技术卷入的行业,我可不想害你。” “助理算什么技术卷入,别人问起来就说你是帮我打印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嘛。” “谭工,你很不怕死嘛。” “多谢夸奖。” 游肆不想跟他多耍嘴皮子,只是本本分分干着自己无趣的工作。 谭文飞开始以高薪诱惑:“来当我助理,给你涨工资,还有奖金哦。我还会在外面接私活儿,赚点外快,也分你。”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游肆笑了:“我又不缺钱。” “游工,你很嚣张嘛。” “饿不死就行。”游肆说。 他确实没多么有钱,但是够他活,他也没有什么远大理想,浑浑噩噩这么过下去也并无不好。 远大理想…… 他早已领教过妄想的结果,害他坐了三年牢,出来之后物是人非。 他不想再惹事了。 晚上谭文飞又跑去上城寻欢作乐,游肆跟着一起,一路上俩人被车载机器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谭文飞说:“难得你最近都一起玩,以前就跟家里有个谁似的,一下班就往家里跑。” 游肆笑而不语。 谭文飞:“怎么这个表情,你难不成家里真有人?女朋友?还是老婆?” 游肆还没说什么呢,车子里响起冷冰冰一声:“怎么,你嫉妒了?” 谭文飞火冒三丈,一拳砸在方向盘上:“有你什么事儿?多嘴!” “你不就喜欢我多嘴吗?” “谁喜欢了?” “真觉得我多嘴,你可以再静音我,反正我也不能反抗。” “你真有病……” “所以你还是没静音我,只会嘴上说说而已,口是心非的东西。” “啧。”谭文飞又给了前操作台一拳:“好好开你的车,啰嗦。” 游肆在副驾笑得直不起腰来。 谭文飞瞪他一眼:“还笑,问你呢,你该不会真有家室了吧,要真有了你可别跟着过来,我不干缺德事儿。” “没有,你都想哪儿去了。” “那就行,主要是我看你以前不爱出来玩,怎么最近跟拿着零食勾引狗一样,一勾就来。” “很好,说我是狗。” 谭文飞挑眉:“跟这货学的。”拍了拍方向盘。 车厢里的机械金属音慢悠悠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叫爸爸。” “滚你爹的!”谭文飞一脚踹过去,恰好踩中油门。 车子轰的一声往前飙,谭文飞吓了一跳,一把僵住。 头顶的声音落下来:“怂包,又菜又爱玩。” 谭文飞一愣:“你故意的?” 本来自动驾驶是有定速功能的,他踩油门不会有用才对,但刚刚车子瞬间加速,他还真以为定速系统坏了。 “不行?看不惯就来打我,把我打废了你们自己走回去吧。” 游肆抬头:“不用连着我一起惩罚吧?” “你也不是个好东西,家里有人了还去泡吧。” 游肆哑口无言,这机器人果然是伶牙俐齿。 “你还挺有个性。”他随口说。 却没想到车子竟然冷笑:“所谓个性,也只不过是你们人类强加在我们身上的情趣而已,说白了,你们自己的xp加在我们身上,让我们来实现,不是我有个性,是你们想看到我表演出有个性,真有个性了,你们不一定喜欢。” 游肆微微勾唇,没再说什么。 上城的夜活繁华如昼,又是堕落寻欢的好时候。 也只有在这里,他才能不去想某个机器人。 更不去想,即将把他卖掉这件事。 次日是周末,他可以好好休息。 回到家是凌晨,漆黑一片。 他脱下外套挂起来,没开灯,余光瞥见沙发上有个人。 要放在以前独居惯了的时候,游肆肯定会被吓到,抄起衣帽架就招呼过去。 但这几个月江律一直在家里,他也逐渐习惯了家里有个人。 “江律?你怎么坐在这儿?” 江律睁开眼,缓缓扭头,许久,才说:“对不起。” “怎么了?” “我自检了五个小时,没能诊断出cpu异常的原因,就在刚刚,它又过速了。先……我可能坏掉了。” 江律如此说着,工作日志又同步了新的一笔: 【凌晨2:15分,cpu运转卡顿0.1秒,而后迅速升温、加速,0.5秒后恢复正常。时间节点:看见主人到家后。】 第25章 您不想要我了吗? 游肆上午的工作结束,给江律发了消息,说下午会早点回去。 江律很快响应,说会准备晚餐,但是家里食材没有了,需要去市场买。 手指悬空在手机屏幕上,游肆有些迟疑。 【不用准备太多,随便应付一顿就行。】 江律却坚持要给他做营养均衡的晚餐,不允许他忽视自己的健康。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江律才会稍微反抗一下他的指令。 他最近说自己坏掉了。 游肆检查他的核心模块,但没什么事儿,估计是江律又误判了什么指令,触发了代码“免疫风暴”。 反正也总是这样。 更高智能的机器人,也更容易陷入免疫风暴中,不像基础款机器人,只会服从命令,简单但也无趣。 第25章 “跑这儿来了啊。” 谭文飞翻过楼顶的低矮隔离栏,在东南角的角落里找到独自抽烟的游肆。 “发个消息而已。”游肆把火递给他。 谭文飞:“你可真是好宝宝,家教森严,每天都要汇报行程?” “没有每天。” 只是偶尔没跟谭文飞一起出去玩的时候,会提前给江律发消息让他准备晚餐而已。 但谭文飞这么一说,他也往上翻了翻。 他跟江律没多少交流,对话记录也只是一些简短的通知,而江律也总是一板一眼地回答。 最近一个月的消息很少,因为游肆大多数时候都是半夜才回家。 也难怪江律没有储备食材,他总是不回家吃饭。 江律做好家务,就会回充电舱待着。 游肆很多个夜晚回到家里,看着闪烁微光的充电舱,偶尔会出一点念头,他蜷缩在充电舱里时,会想些什么呢。 但这种荒诞的念头一起来就被扑灭了。 游肆比谁都清楚,江律是不可能有想法的,他顶多会整理一下数据而已。 “今晚去乱风山,邀请函我拿到了。“谭文飞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透明的卡,塞到游肆领子里。 游肆拿下来,翻看两下,然后还给他。 “今晚不行,有事。” “什么事?“谭文飞顺嘴一问。 “家事。“游肆没想多说。 “你还有家啊?“谭文飞笑起来,而后骤然意识到自己的玩笑开得不合时宜,连忙看游肆的脸色。 他知道游肆家里的情况,自从被警方带走后,家里觉得蒙羞,几乎跟游肆断绝了来往,不然也不会任由他住在破破烂烂的贫民窟里,也不接济。 “你说的也是事实。“游肆没有介意。 他自己也的确很久没有想过“家“这个念头了,也许是最近日子过得太舒服,江律让他有这种感觉。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总归会失望的事情,还是一开始就不要太投入。 到点下班。 谭文飞可能是觉得内疚,主动提出送他回去,游肆也没拒绝。 “别耽误你的聚会。” “耽误不了,放心吧。“谭文飞坐在驾驶座舒舒服服玩手机,”迟到了他会想办法把速度提上去。” 游肆笑了笑,问道:“乱风山我听说过,最近有什么活动?” 谭文飞神秘兮兮地转头,“我听说乱风别墅的小少爷搞了个大名堂,给别墅装了个脑子,而且居然还运行起来了,打算去瞧瞧。” 游肆也是见怪不怪了。 早些年还有人想给铁皮集装箱做人工智脑,手搓擎天柱,但最终也还是失败了。 越大的机械,想要带动起来,越困难,尤其是传感到每一个角落的模拟神经,而且大型器械如果接入智能体系,一旦出了故障,也是很危险的。 “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居然给房子安装智能脑。” “你笑人家?你不是也给车子安了个脑子吗?” “那一样吗?”谭文飞一下子破防了:“车子是车子,车子装智脑用处大着呢!” “什么用处,每天跟你对骂?”游肆笑着:“你想找人玩大可以去酒吧夜店,何必跟一台机器过不去。” 话音刚落,原本平稳行驶的车子忽然剧烈震动起来,夹杂着刺耳的嘶鸣。 游肆差点从窗户里甩出去,安全带又把他勒回来了。 “发什么疯!”谭文飞给了方向盘一拳。 车子一声不吭,又狠狠甩了一下,车厢里没固定的东西乱飞,稀里哗啦摔在地上。 谭文飞没招了,连忙求饶,“行了行了,不激你了,好好开车!” 车子这才慢慢悠悠稳住,平稳行驶。 游肆抓着扶手,直到车子稳下才放松,调侃道:“还说我家教严,你这也没好到哪去。” 谭文飞翻了个白眼,没搭话。 好不容易把游肆送到家,下车时,他拍了拍被震得乱糟糟的衣服,不忘记补刀:“以后可不敢坐你车了,脾气这么大,你都管不住他。” 谭文飞睁大眼睛,“你造谣啊!我是主人,我想管他分分钟的事!” 游肆很贴心地没有戳穿他,关上门,进了小区。 谭文飞觉得没面子,把外套甩到副驾上,没好气地说,“走啊,还在等什么?” 车厢里沉默了一下,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 “你要把我静音吗?” 谭文飞没忍住,抽了一下方向盘,“让你发疯。” 车子巍然不动,一巴掌对他这个庞然大物来说,与爱抚无异。 “你手疼不疼?”他说。 “少讽刺我。”谭文飞不乐意了,又觉得不解气,踹了一脚,“赶紧走,再废话真静音你。” “哦。” 车子缓缓启动,朝着落下的夕阳驶离。 - 楼道的灯又坏了,还好游肆已经记住了每一节台阶的高度。 打开门,屋子里飘来的饭菜香味,让他有些动容。 桌上摆着洗好的草莓,小个儿,长得不算完美,但泛着有机植物的香味。 江律把他的喜好记在心上。 不对,是记在储存器里。 “先。”江律穿着围裙,从厨房里端来汤,“饭马上就好。” “嗯。” 游肆拿了冰镇酒,拧开,忽然有点心痒痒,捏着酒瓶悄悄贴到江律颈边。 江律缩了一下,像是被吓到,而后不明所以,“您有什么事吗?” 他虽然表现出受惊的样子,但眼中毫无波澜,一切的反应也只不过是模拟而已。 “没事。”游肆眼中笑意渐消。 吃过饭,门刚好被敲响。 江律正在收拾餐桌,闻声想去开门,游肆先过去了。 拉开门,门外站着衣着名贵高雅的人,一男一女,气质出挑,看见屋内老旧破败的景象时,也没有掩饰住怜悯和嫌弃。 他们视线扫过江律时,还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 江律也抱以礼貌的点头。 游肆把两个人请进来,倒了茶。 女人将文件交给他,推了一下眼镜,很客气地表示游肆可以再考虑一段时间,仔细看看条款。 “知道。”游肆说。 女人环视四周,看着厨房里洗碗的江律,随口问道,“他是您弟弟?” 游肆转笔的动作停顿片刻。 “他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那台机器人。” 女人视线本来都移走了,闻言,又猛然转回去。 她飞快地拿出平板,调出当时的参数和工程图,又抬头看江律,眼神都是感慨。 “不愧是初代,没人权限制,样机质量真是没得说……” “其实nex后面更新的迭代版本,还不如初代的构想。” “被上头警告了,当然……” 两人开始窃窃私语,还时不时在平板上点两下。 游肆适时打断:“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只是觉得意外。”女人喝了口茶,“那他的指令服从性……” “跟普通机器人没区别。” “那就好。” 江律走来给他们倒茶,俯身时,男人忽然抬手,问游肆:“能看看吗?” 游肆停顿片刻,而后点头,喝茶。 男人手掌按住江律的后颈,拨开他的头发,露出后颈处的指示灯。 “稍等,我们再交涉一下。” 两人站起来,去了门口低声细语。 游肆坐在沙发上喝茶。 江律看见他的杯子空了,又给他倒水。 “他们是您的朋友吗?” “买家。” “您要卖什么?”江律问。 游肆放下茶杯,扭头看着他,却没有说话。 江律露出疑惑表情。 过了一会儿,两位终于敲定了,看了眼江律,而后低声对游肆说:“借一步说话?” 虽然心知肚明这人是机器人,但面对那样一张脸,还是忍不住想回避视线。 游肆点头,起身。 瞬间,江律就像忽然知道什么了一样,“您要卖掉我?您不想要我了吗?” 游肆回头,凝视他的眼眸:“有什么问题吗?” 江律与他对视,一时之间,无人说话。 诡异的寂静。 过了一会儿,江律开口,语气平平道:“有几个问题,手册说,若需要将机体易主,需要关注如下问题:1.隐私信息保护,2.转手程序管理……” 游肆深呼吸,没再问他,转身和两个人去了玄关。 他们的雇主对江律非常感兴趣,游肆看过他的资料,也是很不错的背景。 江律跟着他,比跟着自己强。 而自己没有江律,比有江律强。 双赢。 男人和女人拿出虚拟文件,想要趁热打铁,今天就把事儿给了了。 游肆拿起笔,签下字。 第26章 他们今天就能把江律带走。 江律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游肆:“先,您确定移交我的所有权吗?我需要您的口头确认。” 游肆呼吸滞涩了瞬间,而后还是“嗯”了声。 江律微微垂眸,“好的,请您决定有关隐私信息的处理方式。是需要拷贝到您的设备中,还是……” “全部销毁。”游肆很干脆,他移开视线,不再看他:“有关我的信息,全部销毁,一点都不要留。” “是,主人。”江律最后一次这样喊他。 第26章 堕落与引诱 江律第一次被唤醒,睁开眼看见的是一个带着眼镜的男人。 衣着昂贵,行为举止也很优雅得体,是个条件不错的主人。 但是杨延谨没有让他即刻录入自己的信息,反而给了他一份陌男人的信息。 江律没有拒绝,按照杨延谨的意思,录入了游肆的所有信息。 在正式见到游肆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这个男人的大部分情况。 杨延谨没有让他做任何事,他只需要一遍遍地在库里分析、储存游肆的数据,并且适当用算法分析,猜他喜欢,给他更好的服务。 某个阴沉的雨天,台风横扫整座城市。 江律被送到狭小闭塞的贫民窟老小区,见到了他的新主人。 他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收录的信息都太过时了。 新主人脾气不好,杨延谨给他的文件里,也没有提到游肆的阴郁个性。 也对,杨延谨也有三年没有接触这个人了。 三年,一个人能发很大的改变,更别说是在监狱里了。 江律试过几次接近游肆,遭到了冷处理,立刻就知道不应该继续让主人产负面情绪。 他只做家务,当好一个家政机器就行。 游肆一直都不是很想要他,但恰巧他受伤了,右手手腕,基础的活都不能自理,江律派上用场。 他的病患模式和游肆相处得还不错,两人度过了一段相当和谐的时光。 游肆痊愈后,就关闭了病患模式,也恢复了不冷不热。 他也不是没想过游肆会不要他。 正相反,因为他没有别的事可做,服务于主人是他唯一的使命,他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去揣摩主人的想法,每天晚上在充电舱里,他都会反复复盘关于游肆的一切。 那个名为【用户0531】的文件夹,早就不断扩容,一点点充实、变得沉甸甸。 游肆命令他删掉所有数据的时候,他的运行系统都卡顿了。 文件很大,最顶级的处理器都删了足足五分钟。 他曾经了解过人类的失忆症,有些是外在刺激造成的,而有些就是到了年纪自然而然就会发,比如阿兹海默症。 他看见说,患上失忆症的人,都会各种程度地变得暴躁和易怒,或者情绪化。 还好,他不会。 他不是人,他只是一台机器而已。 他只需要服从指令,就好了。 游肆把他们送到门口。 “你会有更好的主人。”他说。 江律回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反应,又收回视线,跟在一男一女身后下楼。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给游肆回应。 看着他的背影,游肆用力攥了一下门框,又松开,关上门。 面前的男女说着话,举手投足间都是活在上城的人会有的气质,高跟鞋和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的声音莫名有些刺耳。 他们让江律站在楼下等,他们去把车子开过来。 江律在楼梯口遇见了t-5。 楼上的那个,被程少轩折磨得不成样子的那个。 t-5经过他,然后折回来,机械的声音很温和:“你去哪?你的主人呢?” 江律回答:“他们去开车了。” t-5眼中幽蓝色的光亮流转,而后微微皱眉:“你换主人了吗?” “什么换主人?”江律没懂,而后反应过来,解释道:“也许吧,我不记得了。” t-5明了:“你的上一任主人清空了你所有的记忆。” “或许。”江律语气平平。 t-5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真好。” 江律扭头,与他对上视线:“哪里好?” t-5却不说话了。 远处,江律的新主人开着车过来,车灯晃过站在楼栋下的两台机器。 车子十分豪华,宽敞、简约、大气,左边车门的把手上有一串文字,镀金工艺,很漂亮的装饰。 【future机器人研究协会】 只看了一眼,t-5表情变了。 “他们是你的新主人?” “嗯。” “你别跟他们走。”t-5忽然拉住他的手,脸上的表情甚至称得上惊慌失措。 江律疑惑不解:“怎么了?” “他们是……他们会把机器人给……” “江律,过来。”车子开近了,车窗落下,女人在里面喊他。 江律扭动手腕,挣脱t-5的手,上了车。 t-5站在原地,隔着车窗,开车的男人瞥他一眼,眼神像是在看路边的虫子。 江律也看着t-5,他不认识这个机器人,但是他身上的伤痕累累或许预示着他的日子并不好过。 他忽然想起下楼时,那个陌男人的。 “你会有更好的主人。” 会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对男女是他的新主人,而他只需要听主人的话。 坐在车厢里,江律环视四周,与其说这是一台车,不如说是一个小型的移动操作间。 正上方的车壁上,写着一行字:future机器人研究协会。 下面写着:改造、拆解、组装。 “江律。”女人轻声喊他的名字。 江律回头。 女人不知何时已经戴上了手套,笑眯眯望着他,“躺下吧。” 她指了一下车上的担架床。 江律点头:“是。” 而后躺到床上,大灯一照,他眼睛有些被晃到,他忽然觉得这个情景有些眼熟,似乎不久之前,他也这样躺下,眼前是明晃晃的手术灯…… 男人开着车,朝着上城的驶去。 他并没有停在上城,也没有进去富人区,而是绕路,朝着不为人知的基地行驶。 江律觉得很无聊,扭头看向窗外,半山腰上,一栋灯火通明的大别墅慢慢现形。 明亮辉煌的灯牌,他们已经到达了机器人研究基地。 江律不知道他为什么被带到这里来。 但是他只是一台机器,他只需要服从主人的命令就好了。 谭文飞发现最近游肆心情很好,下了班约他去喝酒也爽快答应。 “怎么回事,家教又不严了?”谭文飞调侃他。 游肆抵拳在他肩上,把他推开:“别妨碍我工作。” “别惦记你的工作了。”谭文飞最讨厌他忙工作,尤其是这种没必要的工作,干脆把他的鼠标拔了藏起来。 “你幼不幼稚?”游肆无奈。 “晚上一起去玩,答应我,否则鼠标不还你。” “行行行,答应你。” “嘿嘿,鼠标不还你,你起来咱们抽个烟,我给你看看最近淘到的零件……” 游肆被拉着走,屋外夕阳正好,有点晃眼。 他不自觉深呼吸一下,靠在屋顶的墙壁上,抽着烟,望着远方。 下了班又是跟谭文飞一起厮混,他总是爱玩的,也总有法子玩,游肆跟着他不会无聊。 酒精、香烟、一点迷情喷雾,一个火热刺激的夜晚。 游肆不介意。 夜店了很吵很吵,音乐声震动着人类的心脏,游肆觉得闷,想出去透口气。 趴在门边,他觉得自己好像有事没做。 猛然间,他想起来似乎应该跟家里的某人说一声今晚不回去了,念头升起的瞬间,游肆酒都醒了大半。 他到洗手间洗了个冷水脸。 养成的习惯不好改,但必须改。 他站在露台抽了根烟,余光瞥见有人影走近,他把烟掐了,挥手驱散烟雾。 “不好意思。”他说。 来人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靠近他。 游肆脑袋昏沉,烟抽到一半被打断了也有点不爽,想回去喝点冰镇酒冷静一下。 一转身,没站稳,绊到什么往旁边歪去。 一双手扶住他,游肆稳住,下意识拉开距离:“多谢。” 那人却并没有离开,甚至靠近了些,在他耳边低声说:“先,您看上去不太好,要不要我帮您……” 暧昧话语,游肆眉峰紧蹙,不知道是夜店里哪来的鸭子不长眼往上撞。 他冷着脸将人推开,却看见男人眸中闪烁的光芒。 是个机器人。 游肆怔愣片刻,差点又被钻了空子贴上来,他冷声呵斥:“退后,关机。” 机器人卡顿片刻,而后摇摇晃晃地站定,眼中灯光黯淡下去。 第27章 游肆很奇怪,捏了捏眉心,脑子一片混沌。 机器人伦理协会早就明文规定了,人形机器人绝对不能用于暧昧产业,更别说主动引诱人类,都是高度违法的。 这里的机器人居然…… 游肆看了眼被他口令关机的机器人,眉头皱起。 但愿只是一时的bug,如果让他发现这里有不正当使用机器人的勾当,那就麻烦了。 他刚刚拿到临时通行证,但监狱和科技协会对他的监视还没有完全撤销,他可不想在牵涉到什么灰产里去…… 第27章 偶遇 回到家是半夜,游肆打开门,屋子里一片漆黑。 进浴室洗漱了一下,然后拖着沉重的躯体上床休息。 窗外又开始下雨,这段时间似乎到了雨季,到处都是泥泞的土味和化学物质掺杂在一起的气味。 雨水打在楼栋的墙壁上,莫名有些助眠。 很久没有听到过昆虫的鸣叫了,也很少有鸟的叫声。 只有花更多钱,住更高档的社区,才有资格享受那些寡头公司给予的态环境。 半梦半醒之间,游肆想到了杨延谨的提议,让他搬到更好的社区。 他有点兴致缺缺。 很麻烦,性价比也不高。而且他不想搬,如果早晚都要跌落谷底,何必去享受暂时的繁荣。 正要睡着,楼上又传来嘈杂的噪音,游肆猛地睁开眼,下床,随手抄起一把椅子,两三步上楼。 抓着椅子砸在门上,游肆冷声道:“这栋楼是你一个人的吗?你不睡别人还不睡?” 屋子里的声音停了一下,而后又有卷土重来的迹象。 游肆抓起椅子又甩过去,“哐!”的一声把门砸得震抖。 房子里传来一声暗骂,而后还是安静下来。 游肆揉着困意的眼睛,听了一会儿,直到彻底安静,才拎起椅子下楼。 今夜非常燥热,外面轰隆隆的雷雨声都掩盖不下的烦躁。 他翻来覆去,汗水浸湿了床单,起床换了一床,还是没睡着,半梦半醒。 第二天一早,刚到公司,就看见谭文飞美滋滋地上蹿下跳。 “老板让我们早点下班,去参展。”谭文飞把邀请函扬起,在椅子上转来转去,乐此不疲。 游肆看得有些好笑,但到底还是没有扫他的兴。 楚光的拍卖会就在今晚,他其实也有几分好奇,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能炒出那种宣发力度。 每天的工作都很平淡乏味,好在他已经适应了。 似乎又回到了最开始刚出狱的时候,他一个人住、一个人工作、一个人半夜跑出去喝酒然后凌晨摸黑回家。 他有几次见到了楼上程少轩家的t-5,t-5看见人类意识不清,主动提供帮助。 游肆是真觉得好笑,t-5自身都难保,身上的铁皮都是凸一块凹一块的,还想着帮他。 他有时候会觉得机器人很傻,但又总会想起江律的话来。 “是人类将机器人变成这样的,却又嫌弃他们没有自主意识。” 人类的贪婪永远无法满足。 游肆眼睛有些酸、很干,他打开抽屉拿出眼药水,靠在椅子上滴到眼睛里。 闭着眼,耳边传来轻声:“你就这样趁着滴眼药水的时候,睡一觉,没人会发现的。” 游肆笑出了声,一睁眼,眼里的药水全流出来,白滴了。 今天下班很早,上城很大,楚光的会场又很远,得开好久的车,老板就特许他们早退。 谭文飞照例还是让机器人开车,自己悠闲地坐在驾驶座里,玩手机。 一会儿的功夫,接了好几个电话。 “什么坏了?哪台机器,跟我视频。”谭文飞语气急躁。 游肆原本在看窗外的风景,闻声回头:“怎么了?” “有个机器故障了,我给安装的。”谭文飞把手机屏幕递给他:“你帮我看看,我怀疑是这个轴承的问题,但是按理说轴承是重点检查部位,不应该……” 游肆扫了两眼,发现有个小零件运行的时候一卡一卡的,“你看这儿,好像是电流没上去,带不动。” 谭文飞恍然大悟,朝着电话那头吼:“让你们换变压器,你们是不是没换?!说了得按照我给的bom表采购,不能用旧的……喂,我话没说完,你敢挂……” 谭文飞一口气没提上来,在驾驶座手舞足蹈打了一套空气拳。 游肆眯眼:“挂了?” “一群疯子,有点问题就跟催命一样给我打电话,蠢猪,上次急匆匆半夜把我叫醒,说整个系统都卡死了,要我过去处理,我大冬天的从被窝里出来,结果到了才发现是他妈的鼠标没电了,这群蠢货……” 谭文飞碎碎念,满腹怨气。 游肆听了一会儿,觉得好像少点什么,突然想起来,以前要是谭文飞这么倒霉,他家坏脾气车载机器人早就开喷了,冷嘲热讽开大,今天好像格外安静。 “你给他静音了?”游肆问。 谭文飞抬眸扫了一眼操作台:“没啊,谁知道他今天装什么哑巴。” 游肆正想戳两下,腰后面的座椅突然开始按摩,他下意识躲闪,安全带却骤然收紧,把他绑在了座椅上。 游肆失笑:“这有点冒昧了吧?” 机器人不语,只是默默加大力度按揉他的全身,从腰慢慢往下…… “喂,我不该问,我多嘴,行了吧?”游肆连忙说。 座椅才安分下来。 谭文飞在偷笑。 游肆没好气:“你来你也得求饶,太奇怪了这感觉。” 机器人有意报复他,按摩非常粗暴,力度也没分寸,就这么按了两下,游肆觉得自己要被按出腰椎间盘突出了,而且位置也非常尴尬。 谭文飞一脸无辜:“我觉得挺舒服啊,你自己太菜了吧。” “那是因为你是个受虐狂。” “你他妈才受虐狂。” …… 上城的夜晚格外繁华。 游肆又闻到了香氛的味道,勾魂摄魄。 车子七拐八拐,才到了一个庄园门口,隔老远都能看见金碧辉煌、灯火如昼的别墅主楼。 谭文飞放下车窗,给安保扫描了个人信息。 “抱歉,您不能进。”安保面无表情,看着副驾的游肆。 “为什么?他有那个临时通行证。”谭文飞帮他解释。 “权限不足。请您升级权限,否则很抱歉恕不接待。”安保冷着脸,背着双手站在车边,不怒自威。 谭文飞还想为他抱不平,明明期待了那么久,到门口了不让进可还行。 游肆却很坦然接受了这个现实,反正他早就想过会这样。 “你进去玩吧,明天跟我说说就行。”游肆从容地下车,“我在周围转转,结束了来接我。” 谭文飞趴在窗户上,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满腹无奈,没办法,只好只身前往。 游肆沿着主干道走,这边很僻静,毕竟是楚光家族的庄园,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才看见独栋别墅区的灯光。 今天是周末的夜晚,很多年轻人在院子里烧烤,或者在别墅里开派对,游肆咬着烟,吹着夜风,想着要么随便搞个假身份混进去吃顿烧烤得了…… 走神之际,身后靠过来一个人影。 一瞬间,游肆想起之前那个试图勾引他的机器人,身上都是一样的香味。 “先,要不要过来玩玩?价格很便宜,我们有最先进的机器人在售……” “不必。” 游肆侧着身子避开他,原本铁皮的机器人不知被谁打扮成妖艳模样,不合时宜的装束,干巴巴但故作尖锐的嗓音。 本想着不跟他多纠缠,突然余光瞥见别墅橱窗的人影,瞳孔赫然震颤。 站在那的是江律。 第28章 勾引 夜幕降临,别墅区一团团间隔甚远的热闹,火光,还有乱糟糟的欢呼声,从远处传来。 只有这一幢别墅的色调不太相同,是暧昧的粉红色,门口还有兔子装饰。 几个临花园的大窗户都被改造成了橱窗,每一个橱窗放着一个机器人,如果不仔细看,还真会以为是衣服架子。 游肆隔着橱窗和花园,远远就看见房间东南角的橱窗里的是江律。 他甚至没有站着,跪坐在毛茸茸的地毯上,伸手触摸玻璃上的装饰画。 游肆径直走过去,越走近,眉头皱得越紧。 江律身上的默认制服被换掉了,换成了一片薄薄的布料,轻纱一样压根儿什么都遮不住。 腰上系着两指宽的皮带圈,腰后牵出一条细细的金色锁链,束缚在橱窗的门框上。 那么细的链子,手轻轻一扯就能弄断,江律无动于衷,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囚禁在这里了。 有人对他下了指令。 游肆手握成拳抵在玻璃上,粉色橱窗内的一切让他额头青筋暴起。 江律跪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面前的陌男人。 第28章 然后伸出手掌,贴在玻璃上,歪着头,示意游肆靠近。 游肆沉默了一会儿,而后也把手贴上去。 他记得江律的体温,是恒定的,比正常人的体温要凉一点点。 但是玻璃实在是太冷了,他感受不到江律的温度。 江律眼中浮起笑意,游肆从未见过的笑意,他慢慢从地毯上直起身子,跪在玻璃的那一侧,仰头注视窗外站着的男人。 薄唇轻轻翕动,他的声音轻而软,带着难以言喻的粘腻和缱绻。 “先,要进来吗?“他问。 游肆差点以为失忆的是他。 他明明记得,江律的声音不是这样,不是这么柔弱飘忽。 “进哪里?”他问。 大门口挂着【未经邀请,不得入内】的牌子,游肆不知道从哪搞邀请函。 “哪里都让进。”江律眯了眯眼,那双桃花眼在蓄意引诱的时候,更显得眼波流转,不可方物。 他误会自己的意思了,以为自己在暗示他什么,游肆心里冒出无名火。 “我问你从哪儿进屋。”游肆沉了声音,嗓子有点哑。 江律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大门入口:“那儿。” “上面写未经邀请不得入内。”游肆耐心解释。 江律笑出来,眼眸弯弯地看着他:“我现在不是邀请您了么?” 游肆瞥他一眼,然后绕到前门进来。 整个大厅都是昏暗的,只有几盏暖色灯光在流转,倒素雅得像咖啡厅。 游肆凭着记忆找到了江律的橱窗,试图拉开门,却被一旁的安保系统警告。 “检测到未经授权的解锁行为,请您确保购买后再使用。” 游肆四处看了看,几个摄像头对着这边,也属实不好现在黑掉安保系统。 只能隔着门上小窗跟江律说话。 江律看见他没有要买的意思,毫不避讳地给了个白眼:“买不起你来什么?” 游肆:? 他还从来没有见过江律这个表情。 江律还是跪在地上,但这会儿似乎有点累了,靠在墙上,笑意盈盈地望着游肆:“你只想聊天?” 游肆垂眸,“你是什么型号的机器人?” “我不记得了。” “型号都不记得,你被刷机过?” “可能吧,我也不记得了。” “你的上一任主人是谁?” “不知道。” “那你现在的主人是谁?” “文琼。” 是一个完全陌的名字,游肆听都没听过。 他摸出手机,想找之前那对男女问个清楚,又想起来现在不是时候。 游肆又问:“你长得很像人,以前有人这么说过吗?” “没有。”江律思考了一下,露出一个笑容,有些自得:“我知道我长得很像人,主人说这是我的卖点。” “卖点?” “您在装傻么?还是只是想测试我?”江律问得很不客气。 游肆没懂:“什么?” 江律上下打量他的穿着,而后说:“一般来说,伪君子要穿得比你更有钱才对,您这个阶层,不太适合玩虚伪那套吧?” “你嘴巴怎么变得这么贱?”游肆忍不住轻笑。 “想惩罚我吗?”江律似乎是计谋得逞,跪坐着往后仰去:“您可以买我一个小时。” 这个姿势,那层敝体的丝纱贴在身体上,勾勒出肌肉的走向,一起一伏,能看清整个身躯的线条。 “那你一个小时多少钱?”他问。 江律抬起下巴,示意他看显示屏。 显示屏上露出一串数字,不算贵,但对于游肆现在的情况来说,的确不算便宜。 “算了,还是当个穷鬼好。”游肆放弃了这个念头。 江律颇为失望。 游肆问:“是谁教你这样的?” “我的主人,他给我输入了很多信息,让我学习。” “你学了多久呢?” “三十秒吧。”江律轻飘飘地说。 “那你学习能力很快。” “谢谢。”江律轻轻眨眼,而后忽然说:“你可以把我买下来。” 游肆差点笑出来:“我一个小时都付不起。” “试试看嘛,要是再不能把自己卖出去,我还得……继续学。”江律的嗓音卡了一下,眼里微弱的蓝光也有了起伏。 “你不是学很快吗?”游肆问。 江律撇撇嘴:“不喜欢。” “你不是机器人吗?你还会不喜欢?” “不行吗?”江律垂眸,而后立马直起腰:“你看屏幕上的信息,过一会儿有一场电话拍卖,如果没人要我,你可以捡漏。” “怎么可能没人要你,你配置那么好。” “你怎么知道我配置好?”江律反问:“你了解过我的型号吗?” 游肆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解释。 他滑动屏幕,看了两眼拍卖会信息,是一个成人玩具的拍卖会。 公开信息上,没有写机器人玩具,毕竟这是违法的。 但暗地里肯定有不少违规改装。 游肆关掉屏幕,问:“你学不会的话,你的主人会打你骂你?” “那倒不会,就是不给我充电而已,饿着我呗。” “嗯,知道了。” 游肆摸出一根烟,转身朝外走。 橱窗里的机器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有些着急,跪着往前走了两步,又被腰上的链子拽回去,额头贴在玻璃上,眼里的光芒慢慢熄灭。 第29章 还记得我吗? 游肆站在门口抽了根烟,正想给谭文飞发消息,发现谭文飞早就把他的消息框塞爆了。 “我靠,楚光这次是真有好东西啊!我看到好几个手持γ分形仪,还有最新的智脑接口……” 游肆把烟掐灭。 给谭文飞打了个电话。 对面很快接起来,话筒里有些嘈杂的交流声。 “我刚看见nex的样机了。”谭文飞急匆匆地开口,语气里都是掩饰不住的兴奋,“真的很仿真!触碰测试和视线跟随做得超级到位,延迟压得特别低,简直是……” 游肆自然是知道的,他跟江律相处过那么久。 他没说什么,静静听谭文飞嚷嚷。 过了一会儿,谭文飞才冷静下来,问:“你有什么事吗?我现在去接你?” “没呢,你继续玩。”游肆沉默一会儿,才说,“你上次说,想我帮你干活,你还要吗?” 谭文飞没想到他现在给他提这事儿,愣了一下,“要啊,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游肆信口开河,“在外面乱逛,遇到心仪的藏品了,没钱买,你答应我的工资,确定能给我?” “那当然了,你把我当什么人了?老板那个周扒皮吗?”谭文飞翻了个白眼。 “行,我答应你。” “你看上啥了,这么缺钱?”谭文飞突然担心他,“你别出什么事不跟我说,有事你开口,别不好意思啊。” “我是会不好意思的人吗?”游肆反问。 “……也是。”谭文飞嘿嘿笑着,叫起来,“哦,对了!我刚听见他们说,nex这次给机器人内置了最新研究的算法,叫恒星算法……” 游肆眼眸动了动。 “什么?” 谭文飞解释道:“哎,你刚从监狱出来不知道,这东西他们去年就在造势,没想到真给他们弄出来了,现在估价都在……” 游肆眼中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猛然攥紧手机。 恒星算法。 nex给江律用的是恒星算法。 他曾经呕心沥血研发了数年的算法,居然被他的前东家nex实现了。 没心思再管谭文飞喋喋不休,游肆挂了电话,转身推开门。 刚才的橱窗外,站着另一个男人,西装革履,人模人样,正在跟江律聊得开心。 江律讨好地趴在玻璃上,眨着眼睛,努力跟“新客户”推销自己。 西装男似乎对这个机器人很满意,提出要摸摸他的头,试试手感。 江律打开小窗户,双手攀在窗台上,跪坐起来把脑袋凑过去。 西装男的手还没碰到他,就被推开。 “不好意思,我有点事要跟他说。”游肆侧身挡在窗格上,一脸平静地望着西装男,“请你给点空间?” 男人被扰了兴致,显然有些不乐意,但碍于家教和阶层,也不好公然做出粗鲁行为,只是冷冷瞪了游肆一眼,离开了。 江律失望地看着远去的西装男,脑袋耷拉下来。 游肆见他这幅样子,莫名有点气。 “你就这么……” 话没说完,江律脸色白了,捂着肚子蜷缩起来。 游肆一愣,“你怎么了?” 江律缩在地上,胸腹都一抽一抽的,痉挛着。 游肆这才看见,刚才的皮质项圈并非是绑在江律腰上的,而是完全嵌入了江律的皮肤。 第29章 轻微电流就可以扰乱江律的神经,一把攥住他掌管痛觉的区域,给他灭顶的痛苦。 江律缩起来,小声说:“对不起,主人,我会更努力的,真的……” 小小橱窗的扬声器里传出漫不经心的男人声音,“别让我失望。” 游肆攥着门把手,想把门拉开,却巍然不动。 他一拳砸到安保系统上,也没用,正想再来一拳,江律艰难阻止他。 “别……你砸坏了,我还得挨罚……” 游肆拳头凝固在空中,还是放弃了尝试。 江律满头冷汗,“你到底买不买我?还是你有那种癖好,喜欢看人受苦?” 游肆皱着眉,没说话。 大厅广播悠然响起,引导着来宾前往拍卖会场。 江律微不可见地叹气。 游肆盯着他,而后把手伸到窗格里,“过来。” 江律没好气地瞪他,没动,跟他对峙了两三秒,还是抵抗不过底层代码的强制,跪起来,仰着头蹭到男人掌心下。 闭上眼,像是被爱抚的小动物一样温顺乖巧。 游肆手臂颤了颤,眼神也有起伏。 手掌微微下滑,摸了下江律被泪痕浸染的脸侧。 “等我一下。”他说。 江律是不抱什么希望的,面前这个男人看着就不像有钱的样子。 但游肆收回手的时候,江律还是觉得空落落的,对着男人的背影,自己伸出手,也揉了揉自己的脑袋。 游肆没什么钱。 好在他也没什么尊严,他的尊严早就在监狱磨没了。 尊严跟虚伪一样,是有钱人才配谈的。 那对男女承诺给他买江律的钱,倒是如数给了,可算起来还是不够。 游肆开口管谭文飞借。 谭文飞吓疯了,问他为什么要借这么多,是不是真惹事了。 游肆一遍遍解释,耐心用尽了,谭文飞才相信,非常义气地给他打了钱。 竞价咬得很紧,刚才在外面跟江律互动过的那个西装男似乎也很想把江律带走,最后就是他和游肆在出价。 价格叫到九千八百万,西装男有些犹豫了,游肆却毫无所谓,盯着他看,一副他要是继续加价,游肆绝对会出更高。 游肆有点困了。 其实快一亿的价格,现在的江律并不算很配,以前其实可以,毕竟是恒星算法…… 改装过后,还不知道损失了多少,用来做成人玩具?大炮轰蚊子吗。他实在是可惜,那么好的算法,居然就稀里糊涂卖给了不懂的人。 游肆有点后悔。 他不该把江律卖掉的。 但现在买回来也不迟。 九千万而已,他赚得回来。 只要江律在他手里。 西装男最终还是放弃了,花这么多钱买一台sextoy,好像不太划算。 游肆如愿以偿,拿到了江律的所有权。 他是在后台再见到江律的,被塞在更小的充电舱里,用的是很旧很低端的线,充电时,江律的机身偶尔会发抖。 他看见游肆走进来,先是一愣,而后惊喜:“你真的……” 游肆不想多废话,拎着他的后领把他拎出来,“现在录入我的信息。” 江律其实跟他差不多高,但身上这种取悦人的衣服穿着,倒显得人格外瘦弱。 “好,主人,您说。”江律听话地点头。 “游肆。”他说,说完,盯着江律的反应。 江律没什么反应,像是录入新信息一样,记住他的名字。 游肆望着他的侧脸,说,“你记得【用户0531】这个文件吗?” 江律眼神流转,似乎卡顿了片刻,而后摇摇头。 “不记得了,您希望我新建文件夹吗?” “不用。” 第30章 你都学了什么垃圾。 他俩坐在拍卖会后台,面面相觑。 江律身上还是那片薄薄的布料,啥也遮不住。 游肆没带外套,随手从别墅的窗户上扯下窗帘,扔给他。 江律乖乖裹上窗帘,眼神四处瞟。 “怎么了?”游肆问。 江律扯着领子的布料,小声说:“没想到你真的会把我买下来,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你想对我做什么都行。” “你都学了些什么垃圾。”游肆听着他说这话,脸有点黑:“回去给你杀个毒。” “噢。”江律微微低头,手掌轻抚在腹部,说:“腰圈的钥匙在你手上,跟所有权文件放一起了,你以后也可以声纹控制。” “腰圈干什么用的?” “控制我,我不听话,你可以让我疼。” “你为什么会不听话,你是我的机器人,绝对服从不是你的本能吗?” 江律眼睫颤了颤,“因为有些人会喜欢……机器人假意挣扎和抗拒。” 游肆这才明白过来。 “怎么拆下来?”他掀开窗帘看了一眼。 腰上锁着那么一个皮带子,陷进肉里,应该不会好受。 江律摇头:“拆不下来。” “未必。”游肆伸手摸了摸,这个材质和嵌入方式,他可以拆下来,就是要花些时间…… “唔……”江律突然闷叫了一声,又连忙忍住。 “怎么了?”游肆抬眸。 江律眼神躲闪,一时没懂:“啊,您不是要,现在用我吗?” 游肆的手还在他腰上摸来摸去,男人的手很温暖,手指纤长漂亮,摸在皮带上和皮肤的交界处,说不出的酥痒难耐。 江律的感官系统被改造过,更何况,这个腰圈会放大感受,每一个细小的触摸都能让他颤栗…… 游肆收回手。 “不用。”他说,说完,还解释了一句:“我没想把你当玩具。” 江律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你都学了些什么垃圾。”游肆不禁摇头。 江律眨眨眼,不再说话了。 大概是他跪久了,膝盖有点酸软,刚站起来还站不稳,使劲撑住就能听见金属扭曲的声音。 游肆放慢脚步,走在前面,时不时驻足等他。 “先说好,我没车,我要等我朋友把我接回去。”游肆说。 江律又露出那种轻微看不起的表情,小声嘟囔:“没钱你竞拍什么机器人……” “你再说一遍?”游肆嗓音冷下。 江律眼神颤抖,连忙跪下:“我错了……请您惩罚我吧。” 游肆手臂一捞,把他扯起来,“别跪,你都学……算了。” 江律瑟瑟发抖,像个受惊的鹌鹑一样缩着,半张脸躲在窗帘里,一双眼睛露出来瞅着他。 游肆看着他眼中小心翼翼的蓝色光芒,心里有些不忍,抬起手掌,悬空在他脑袋上方。 江律仰头瞟了一眼他的手掌,然后不由自主露出脑袋,凑过去蹭了蹭。 “乖。” “嗯。”江律小幅度点头。 俩人站在高档别墅区旁边的绿化带里,显得格格不入。 游肆点了根烟,站在树下,给谭文飞发定位。 江律默默站在一旁,探头看了一眼:“您手机屏幕坏了。” “嗯。”游肆应了一声,他手机坏了好久了,但屏幕开裂也不影响使用,他也就懒得换了。 江律又问:“你真的很缺钱吗?” “对啊。”游肆瞥他:“你要怎样?” 江律低头,手指把玩着窗帘边的流苏,“那你为我花了多少钱?” 游肆收起手机,反问:“你怎么这么多话?也是你之前的主人教的?” 江律被这么一问,有点呆滞,而后说:“我是玩具,所以需要主动去取悦人类。” “我懂了,但你不用对我这样,我也不需要。” “那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呢?”江律问。 谭文飞回消息了,游肆正在看,随口答道:“就跟以前一样。” “以前?” 游肆一愣。 江律调出主人笔记,继续问道:“以前是什么样?您喜欢什么样的?我都可以学。” “没什么。”游肆打断他,“我朋友要来了,在别人面前,你表现得正常点。” “……好。”江律下意识答应,而后又问:“什么是,正常。” 游肆欲言又止:“你就别说话了,安静待着。” “好的,主人。” 谭文飞的车子几分钟才拐过来,第一眼看见游肆身后的人,一个年轻男人,半裸着还裹着一截儿不知道从哪儿撕下来的窗帘,从面料和质地上看也是挺贵的成色…… 谭文飞原本嘻嘻哈哈的,见状,表情都凝固。 “这位是……” “先上车再说。”游肆拉开车门,让江律进去。 谭文飞瞥见不远处有个亮红灯的别墅,橱窗里都是穿着各式各样衣服的机器人,乍一看是衣服架子,实际上处处都是绯色暗示。 “你跑这儿来消费了?!”谭文飞惊诧不已:“你知不知道这边监管很严格?你身份还是灰的,真是不想要你的通行证了吗?” 第30章 “没有。”游肆按住他的手,“他是我刚买下来的。” 谭文飞还懵着,而后反应过来:“你刚刚从我卡里刷了四千万就是为了买他啊?” “嗯。” “你疯了是不是?” “本来没那么贵,有个男的一直在跟我抢,把价格打上去了而已。”游肆翻看着手机,漫不经心地回答。 “玩具那么多,你何必要……唉,游哥我真是觉得我一点都不了解你。”谭文飞抱怨了这么一句,不再说话了。 车厢里一时之间安静得吓人。 游肆过了一会儿才注意到冷淡的氛围,抬起头,只看见谭文飞的后脑勺。 “钱我会还你的。”游肆说。 “啧。谁他妈跟你说这了?” 谭文飞忽然气,游肆觉得奇怪,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一旁的江律左看右看,凑到游肆耳边,说:“他觉得委屈,因为他把你当朋友,但你对他隐瞒了很多事,让他觉得你不够义气,他伤心了。” “不是,谁他妈伤……你谁啊你?”谭文飞急眼,瞪着江律,“有必要说出来吗?” 江律被吼得一缩,不敢再说话了。 游肆跟谭文飞对视,谭文飞气急败坏,又不想显得没面子,嘟囔了几句,就扭头靠在椅子上玩手机。 江律见状,朝游肆笑了一下,有些小得意:“看吧,我没说错。” 游肆淡淡望着他:“你怎么知道?” 江律指了指自己脑袋:“这里学了很多东西,作为一个以取悦人类为目的的机器人,自然应该学会如何解读人类的情绪。否则伺候不好主人,就是残次品,是要被返厂销毁的。” 第31章 别再卖掉我…… 车子开进了社区,四处一片破败,就好像被城市遗忘了似的。 江律好奇地往窗外看,又回头看了看身边的男人。 游肆还在看手机,似乎是注意到他的目光,抬起头:“闭嘴。” 江律委屈巴巴:“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想也知道你要说什么屁话。” “……讨厌。” “等我把你储存器里的垃圾都洗掉,你就能自由说话了。” “行吧。”江律低着头,扯窗帘上的流苏玩,小声问:“你住在这种地方,还有钱把我买下来吗?” “嗯。” “你哪来的钱,该不会是什么不正常渠道吧?” 游肆笑了,“要我说是,你打算怎么办,报警吗?” 江律认认真真思考着,而后郑重其事地点头:“是的,如果我发现您有违法行为,是会上报给公共安全体系的,哪怕您是我的主人。” 一板一眼的回答,游肆都恍然,差点以为回到了曾经江律还在他身边的时光。 “你放心好了,每一笔钱都是合法途径来的。” 比如,早些时候把江律卖了来的。 “噢,那就好,你对我这么好,我也很不想大义灭亲。”江律认真地说。 游肆瞥他:“我还没有疯到想再犯一次法。” “再?”江律疑惑。 “没事,到了,下车吧。”游肆催促着。 小区里的道路很不好,江律主动承担起机器人的职责,牵着游肆的手带着他走过去。 望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游肆有点心情复杂。 以前这小机器人可不会做这种事,也不知道这段时间,他脑子里到底被灌输了多少垃圾。 “你不经过主人同意就肢体接触,不算越权吗?” “算,但我这种用途的机器人,还是要稍微放肆一点,才能给用户更好的体验。” “是么?” 江律狡黠地笑着:“是啊,您看,您也没有甩开我的手,您也享受其中。” 游肆手腕拧了一下,把江律的手压在下面,微微用力。 力道有点大,江律霎时皱眉,“疼……” “乱说话的惩罚。”游肆松开他的手,挑眉道:“下次再乱说话,还这么罚你。” 江律眼眸一亮,凑上来:“您打算怎么……” “别发情。”游肆未卜先知,手掌捏住他的脸颊,制止了他要说的下流话语。 江律眨眨眼,可怜兮兮地点头:“嗯。” 进了门,屋子里有点灰尘的味道,卖掉江律之后,游肆也很少打扫家里的卫了,吃饭都在外面解决,衣服都是从洗衣机塞进烘干机再一股脑塞进衣柜里。 江律四处看了看,忽然看见客厅角落里的充电舱。 “你有一个机器人吗?这个充点舱是他的?” 游肆循声望去,倒水的动作停下。 “嗯。” “那你的机器人呢?” “卖掉了。” “为什么,他不听话吗?” “对,你要是不听话,我也会把你卖掉。” 不出所料,江律立马乖乖站好,用柔软胆怯的眼神瞟他:“我不放肆了,你别把我卖掉。我怕……” “为什么?” 江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沉思了一会儿,说:“刚才的反应是我从垃圾数据里面学的,主要是通过扮演乖顺、受惊的模样,唤起使用者的施虐欲。” 也是。 机器人是没有“怕”的。 他们的反应或许很拟人,但实际上也只不过是一连串代码运行的结果而已。 “不用演。”游肆说。 江律习惯性点点头,而后又问:“那我,做什么?” 游肆带着他到了卧室,从衣柜上拖下来一个大箱子。 “你收拾东西,把家里有用的、能用的,全都收拾起来。” “你要大扫除?”江律问。 “我们要搬家。” “搬去哪里?别墅吗?” “做梦吧。搬到靠市区一点的公寓去。”游肆拉开衣柜,里面只有他的衣服。 反正江律现在没衣服穿,他挑了一套自己的,塞到江律怀里。 “换衣服去,真想穿着窗帘四处窜?” 江律身上的窗帘已经摇摇欲坠,要滑下来了,听话地抱着游肆的衣服,去了洗手间。 游肆的衣服刚刚烘干拿出来,还暖呼呼的,散发着清香。 江律忍不住低头,闻了闻他的衣服。 很淡的香味,又似乎不止是衣物清新剂的味道,江律cpu运转停滞了一下,而后眼神渐渐变得暗淡。 杨延谨听说游肆终于肯搬家了,很欣慰,当天专门抽了一天来陪他。 游肆提前警告过江律,让他不要乱说话。 江律做了个嘴巴上锁的动作,慎重地点头。 杨延谨想陪着他看多点房子,游肆拒绝了,让他早点回去工作。 他选定一套带浴池的套间公寓,不算特别好,但也足够用。 更何况,他现在身上还背着债呢,也不太好住多么昂贵的房子。 杨延谨觉得这里环境不好,小区绿化不到位,还有各种基础设施也…… “行了,哥,你那套标准下来我得去住上城富人区的别墅才行。” 杨延谨也意识到自己好像太挑剔了,只得作罢。 离开的时候,杨延谨看了眼全程跟在游肆身边的江律,问道:“感觉如何?使用起来还行吧?” 游肆敷衍了几句。 把他送到电梯口,游肆说:“谨哥,你知不知道,江律用的是哪一套算法?” “恒星算法。”杨延谨还是略有了解的,“怎么了吗?你找到漏洞了?” “没,我听说这个算法很先进。” “我也听说了,不过江律只是初始版本而已,之后的迭代版应该会更好。”杨延谨见他难得有兴趣,主动问道:“你喜欢?我听说也有最新版本的机器人进入市场了,我帮你留意一下?” “不用,随口一问而已。”游肆说。 把杨延谨送下楼,游肆回到公寓。 公寓里亮着温暖的灯,与贫民窟里微弱昏黄的灯光大相径庭。 江律正盘腿坐在行李箱旁边,整理里面的东西。 游肆的衣服对他来说有点大了,但总也能穿,他听见玄关关门的声音,抬头笑了笑:“你回来啦,等会儿吃饭吧,现在还要收拾一下。” 游肆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他从众多箱子里找出了一个灰色的手提包,进了书房。 手提包里,一叠厚厚的草稿纸,早就褪色了,但上面的字迹还十分清晰。 翻开第一页,打印字体的“恒星算法的构想与技术实现路径”几个字,快要被灰尘湮没。 游肆盯着那串雾蒙蒙的字,喉结滚动,攥紧拳头。 第32章 废料库 游肆很年轻的时候就进了nex工作,是那里年纪最小的工程师。 他有天赋,有热血,也有一些私心。 nex的工资高,福利好,到点下班,但他总会自愿加班,在研发室里忙到半夜,凌晨一两点回家都是常态。 好几次同事都嗔怒他,卷什么啊,让大家都不好做,游肆只好笑着请大家吃饭赔不是,他赚得多,也出手大方,为人洒脱,也不争晋升,后来也就没人跟他计较了。 第31章 只有游肆自己知道,他当然不是加班忙活工作的事。 他是借公司的资源忙自己的事。 游肆从小就喜欢机器人,家里买不起,他就自己做,从扫地机器人身上扒下芯片,改装,又从没人要的废品站里淘回来很多机器人的残骸,在家里鼓捣。 有时候在地下车库一呆就是一整天。 所以他没朋友,唯一的“熟人”是跟他同样对机器人有强烈兴趣的杨延谨。 那时候他们小,做的事哪怕是灰色产业,也能被允许,渐渐长大后,杨家发现了杨延谨行踪诡异,后来才发现他在搞那些事儿。 杨延谨被勒令禁足在家,不允许出去。 两人心照不宣约定了一个暗号。 “下午天气好,要不要出去打球?”游肆给他打电话。 杨延谨说:“头有点晕,我想休息。” 这意思是他妈在他旁边,不好多说。 游肆就很了然地挂断电话。 如果杨延谨找得到机会出来,就会问他们下午在哪个球场。 游肆:“老地方。” 邻居家的地下车库。他们的秘密基地。 游肆是个天才,他很小就发现了机器人的硬伤,也是目前都没能解决的硬伤。 他们没有感情,没有自我意识,只是人类思维的笨拙模仿者。 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这是人类伦理严格禁止的东西,只觉得自己发现了天大的漏洞,并且致力于修复。 游肆那时候想拥有一台自己的机器人,但他也并没有把机器人当成自己的朋友或者是亲人,更像是一只狗、一只猫,他希望有一个宠物。 能够验证他的能力,验证他会是一个小天才科学家。 他也的确争气,考上了最难的专业,进入了最好的公司就职。 当然他也知道了,机器人是不可能有意识的,因为整个社会都在潜规则地去禁止这件事发。 游肆不在乎。 他只想验证自己的代码。 人们总在探讨,机器脑何时会超越人脑,又是以何种方式超越的? 是它精密无比的计算?还是无可比拟的速度?还是庞大的、远超人脑的记忆能力? 机器人或许在各个方面都超过人类了,但有一条,是它的死穴。 机器没有脑子。 而游肆埋头苦干,研发了数年、从小时候就开始幻想的算法,是不是真的能够赋予机器人自我意识。 不仅是自我意识,还有更聪明的脑子,更丰富的储存能力,更像人的情感。 恒星算法。 是他的手笔,厚厚的草稿,那么多张设计草图、演算纸、公式,他的汗水早就浸在纸张中,与它融为一体了。 他偷摸做实验,给一个很老式的、被淘汰的、甚至都没有人形的铁皮人偶嵌入了算法,在家里偷偷测试。 那时他觉得自己风头无两,可以拥有全世界的功名利禄。 直到警察进了公司,把他带走,罪名是泄露商业机密。 他坐了三年牢,身份被黑掉,也被业界唾弃。 他也没想过,自己信任的老东家、他那个和善又平易近人的老板,会给他玩这么一出。 江律收拾好东西,没见游肆从书房出来,有点奇怪。 他站起身,揉了揉腰,身体被改造过后,很多地方都不一样了,毕竟是用作为玩具的机器人,跟家政型还是不同。 “先,我收拾好了,您要出来验收一下吗?” 他敲了敲门,然后耳朵贴在门上听动静。 书房里很安静。 江律警觉起来,深深地刻在骨子里的机器人三大定律立马响应,他不能旁观人类可能陷入危险中。 正打算再次敲门,并准备破门而入,书房门打开了。 男人脸色有些阴,眉头微微蹙起,“怎么了?” 江律犹豫了,他分辨出现在游肆心情似乎很不好,但他不知道为什么。 垃圾数据告诉他,人类若是露出这种表情、用这种语气说话,他就要遭殃。 他的上一任主人让他吃了很多数据,大部分都是成人级的,所以面对主人的这种反应,江律只知道一种应对方式。 他低头,解开衣服扣子。 匀称的躯体裸露在面前,他的肤色十分均匀白皙,没有一点瑕疵,胸口微微起伏,腹肌也随着动作紧绷。 他这个反应,游肆心里更烦了。 他手里还拿着恒星算法的草稿,随手扔到一边。 “说了几百次了,别这样,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愠怒声很低沉,江律结结实实抖了一下,而后直接跪下。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声音带着哭腔,眼睛也红了,甚至伸手去解游肆的裤子。 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游肆深呼吸,努力压下心里的火气,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江律是改造过的机器人,很多机能都被损坏了,而且分析数据和处理数据的能力也不怎么样,这样只会适得其反…… 游肆克制住,松开他的手,“去充电舱待着吧。” “好的,主人。” 江律得到了明确指令,才从混乱的幻觉中恢复过来,听话地缩回充电舱。 游肆揉着眉心,一时之间疲惫难言。 江律现在的脑子是完全跟不上恒星算法的,他吃了太多坏数据,游肆越是发脾气,他可能就越把这种反应当成是“情趣命令”。 因为那些坏数据里,多的是强制镇压的剧情,而江律学会的只有顺从、满足主人的需求。 实在是棘手。 把他修好刻不容缓,否则…… 游肆停顿了一下,脑子里莫名其妙闪过一些“坏数据”情节。又很快将这些莫名其妙的念头摒弃。 否则,家里那些活儿没人干了。 第33章 对镜play 江律脑子很乱。 主人说得对,他都学了些什么垃圾。 他的数据库里一片混乱,几乎到处都是少儿不宜的内容,有猎奇,有传统,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性癖。 江律被游肆买回家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充电舱里,小部分时候出来做做家务。 但这完全不是他擅长的领域,他只从网上查到了家政机器人需要做的事,但他身为一个成人玩具机器人,根本不会这些技能。 游肆好好说话的时候还好,有时候怎么说都说不听,就会气,他一吼,江律的处理器就自动匹配了数据里的应对方式。 无尽地讨好他,顺从他,甚至摆出更羞耻没下限的姿势来取悦引诱。 他只学到了这个。 好在主人没有太难为他,他跑偏的时候,游肆会伸出手在他头顶,他往上蹭一下,就能被摸摸头。 江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不由自主做出这种行为,但就像是忍不住,只要游肆做出这个动作,他就会凑过去蹭蹭。 游肆告诉他,他的跑偏是因为吃了太多坏数据,需要清理,重新录入运行正经家政机器人的代码。 江律点点头。 他觉得主人很温柔,当然,对于温柔的使用者,他也有应对方式。 调皮地讨好他,顺从他,然后摆出无辜清纯的姿势引诱他。 他确实是吃了很多坏数据,无论主人是什么反应,他的应对方式永远只有一种。 他就是这个用途的,不然要干嘛呢? 但游肆一次也没有用过他,他只是日复一日在充电舱里等待着,等待着被主人使用。 今天游肆回家早,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江律无所事事地坐在充电舱里,望着窗外的景色发呆。 “出来吧,带你出去。” 江律的第一反应是他要在外面野战——毕竟他现在脑子里也没有其他东西了。 游肆像是知道他现在心里在想什么,“停止运行,清空后台。” 江律恍惚了一下,一秒恢复懵懵的状态。 他小声说:“主人,总这样一下子把我正在运行的程序清空,对我的处理器可能会造成损伤哦。” “全是黄色废料的处理器吗?坏了正好。”游肆说。 江律低头撇嘴,露出委屈表情。 男人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游肆是故意的,他觉得这样很好玩,强制清空他的前台和后台,一秒钟就能看见这个小机器人茫然无措的样子,而且江律毫无还手的余地,只能被这样打懵。 很有意思。 江律换了衣服,也都是游肆的衣服,穿上更像个人了。 跟游肆凑在一块,镜子里两个男人的身影,相同风格的衣服,倒像是一对情侣。 江律盯着镜子里的主人,脑子里又自动匹配关键词:对镜play。 “停止运行,清空后台。” 命令一出,江律的cpu嗡嗡响,一瞬间把他打回脑子空空的状态。 游肆笑得有点开心。 江律回过神,哀怨地望着他。 第32章 两人一起出门,夕阳西下,今天难得是个好天气,金黄色的阳光穿破厚重云层,有点奇怪,但总比乌云密布的强。 “要去哪里?”江律问。 游肆却不跟他说。 “主人……”江律小声叫他。 “我不说。” “为什么?”江律觉得很奇怪。 “我但凡说点什么,你都会匹配上奇怪的东西,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江律现在就这样,管他黑的白的,全都搞成黄的。 游肆干脆什么都不说了。 江律也不说话了,望着窗外,许久,才回过头看他:“你到底是真好人还是伪君子呢?” “嗯?” “我学了很多数据,数据告诉我,动物有本能的欲望,所以我是绝对不会没有市场的。”江律慢慢地说,“可是你把我买回来那么久,一次也没有用过我,你……” 说着说着,他好像知道了点什么,脑子里又迅速匹配上一组信息。 正在搜索“性功能障碍”相关词条,共找到254580条信息…… “停下。”游肆说。 停止搜索“性功能障碍”相关词条。 江律飞快地瞥他一眼,眼神不对劲,但什么也没问。 如果问一个ed的主人这件事,自己会被拆掉吧,应该还会被绞成一片一片的小铁皮,扔进废弃场里永不超。 游肆都懒得理他。 没有恼羞成怒,应该不是,毕竟有隐疾的男人大多数都心眼比**小,最忌讳别人冒犯他们的萎靡雄风。 江律瞅了他一会儿,又问:“那你是为什么……我不吸引你吗?外形?还是手段?” 游肆也没有回答他。 车厢里沉寂了许久,才响起淡淡的声音。 “你的外形很好,手段也很好,你的算法很先进,不要仅仅用在这种小事上。” 江律没听懂,但看着男人复杂的眼神,他脑子里那些黄色废料忽然一个都匹配不上了。 就这么空荡荡了一瞬间。 是人类说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机械地点头,胸口的模拟心跳装置不知道为何卡了一下。 游肆把他带到了公司里来。 今天公休,公司里不会有人,他也事先黑进监控,从一小时前替换到一小时后,确保不会有人发现。 上次修理江律的房间很好,但这次他只有一个人,势必要麻烦些。 也好,一个人也好,更安全。 游肆把大灯打开,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 “躺上去吧。” 江律一瞬间反应过来,要在这里做吗? “不是。给你检查一下。”游肆催促:“时间不多,别耽误。” 江律只好躺上去。 大灯晃眼,江律眯着眼皮,忽然有种诡异的感觉直窜脑海,让他整个处理器都震了一下。 为什么有种熟悉感…… 灯光照在头顶,男人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胸口,还有后脑勺,检查每一处。 这种感觉,为什么那么熟悉? “主人。”他嗓音沙哑地开口,想上报这个bug。 “嗯?”游肆抬眸看他。 对上视线的一瞬加,江律竟然犹豫了,而后做出了一个莫名的决定。 “灯晃眼。”他撒谎道。 游肆就把灯挪开了些。 第34章 私心 游肆检查了他的胸板和腹板,底下遍布全身的神经传感系统都或多或少地被改造了,让江律整个人的反应都更敏感。 他的身体更加柔软,也虚弱了攻击性和自卫能力,以保证在玩一些情趣游戏的时候,机器人不会真的对主人有反抗之力。 好在这些旁门左道的改造都很好修正,只是…… 游肆给他关胸关腹,又太高了他上半身底下的桌子。 江律坐起来,视线跟着他:“不修我了吗?” “修。” 游肆拖着灯,绕到他身后,让他低头。 江律的后颈处指示灯还在闪烁,拧开覆盖版,能看见里面排列整齐的电路,运行时,每一条线路都会闪烁着淡蓝色的微光,如同神经信号一般有规律地传输着。 游肆拿着超细骨髓锥,伸进去碰了一下最左边的线路,江律顿时一抖,整个人差点从桌子上摔下去。 “很疼?”游肆连忙收手,他只是想看看电路敏感度,这里也不是痛感神经啊。 “不疼,就是奇怪。”江律摇摇头,又坐正。 “我得看看你脑子里的储存器。”游肆拿出工具,打算对江律进行一次虚拟探入式扫描。 江律问:“你要给我开颅?” 人形机器人就这点麻烦。 因为外形跟人类实在是太像了,就连皮肤这个人体最大的器官都能用特定材质模拟出来,如果要更换、维修核心部件,无异于给人进行大型手术。 游肆擦拭手里的工具:“现在不到时候,我先看看你脑子里什么情况。” 扫描仪贴在江律后脑勺,一寸寸研探,这里没有专供机器人使用的机器,游肆拿的这个是给大型机器探伤用的,需要把数据流控制到最小,否则一个不小心就能把江律的脑子干炸。 挺考验手法的,所以江律有点犹豫。 “你会不会把我弄坏?你有资质吗?”江律问。 “没有,所以赌一把吧。”游肆答。 江律果然呆了一下。 游肆想笑:“逗你的,我有资质。” “我——也没有怀疑你。”江律很识趣地改口,说:“我就是觉得,这些仪器又老又旧,还不好控制,影响你发挥。” “别奉承我了,说过很恶心。”游肆调试好参数,将设备连接到自己的手机上,屏幕立马显示出江律脑内的情况。 “你什么时候说过?”江律脑袋板正,一动也不动。 游肆没答他的话。 仪器慢慢从右下脑的a区挪动到c区,游肆认真查看每一个地方,越看越烦躁。 江律被卖掉之后,应该接受过大型手术,颅内的部件都被拆下来过,不是nex原装会有的效果。 虽然只是拆下来装上去,不算太严重的损耗,但…… 江律毕竟是他卖出去的。 扫描仪贴在头皮上,一点点往上爬,江律忽然觉得脑子里有点疼,顿时伸手抓住男人的衣角。 “怎么?”游肆立刻停手,扫描仪离开江律的头皮。 江律伸出手指,点了一下脑袋,“这里,好像有点疼。” “不应该吧,怎么疼,描述一下。” “辐射疼,这里最严重,然后辐射到了整个左脑。” 游肆看了看手机上展示的画面,深感奇怪。 一个念头浮现出来。 游肆将扫描仪换了个靠近右脑的地方,“我在这里再试一次,可能也有刚才那个感觉,你稍微忍耐一下。” “喔。”江律点点头,又更紧地抓住游肆的衣角。 游肆很谨慎地打开了扫描仪,江律果然是深呼吸,抓着他的衣服不松。 “跟刚才一样的感觉。”他小声说。 “你的记忆储存器可能有点问题。”游肆撤下机器。 “那我会死吗?”江律问。 “不会。”游肆说:“可能是处理了太多坏数据吧。” 他其实不确定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但江律的记忆区域的确有点不正常,症状像是记忆区早衰,但这通常出现在老化严重的机器人身上,他们的“一”里,消化了太多从开机就记录的信息,而他们没有人类的“遗忘”功能,使得这些信息堆积在一起,慢慢形成需要更换储存器的壁垒。 就像电脑用久了就会卡一样。 游肆觉得江律前主人实在不是个东西,到底给他喂了多少黄色废料。 江律的手还抓在他衣角上。 “我再看一看,要久一点。”他握了握江律的手腕。 江律没有拒绝的资格,哪怕知道这些检查会让他不那么舒服,也必须接受。 “嗯。”他点点头。 游肆希望速战速决,起码能减少江律不适的时间。 他还需要江律保持清醒,这样记忆库能保持活跃。 他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数据,不断跳动、更新,如同瀑布一般倾泻而下,游肆一目十行。 忽然,屏幕上跳出红色字体,疯狂闪烁。 warning! warning! warning! …… 游肆连忙阻断信息勘探,手机顿时熄灭死机,并且瞬间发烫,游肆掌心刺痛,下意识放手。 手机掉到地上,扫描仪也是,江律睁眼:“怎么了?” “你的脑子把我手机干坏了。”游肆没好气,甩了甩被烫得发红的手,“你怎么不炸死我?” 江律完全不知道发什么了。 “没你事,别瞎想。”游肆把手机捡起来,整理了一下仪器:“行了,回去吧。” “检查完了吗?”江律帮忙把桌子都恢复原样。 第33章 “没。”游肆试图把手机再打开,“刚刚报警了,碰运气看有没有记录报错原因吧。” 他说完这话,江律眨眼的频率快了一点。 报错原因……原来他真的坏掉了吗? 会是什么原因,会不会跟他躺在手术台上莫名产的熟悉感有关…… “又卡了?” 游肆见他半天没动静,催了一句:“走了,回家。” 江律跟上去。 “刚刚把你弄傻了?”游肆摸了摸他的头测试反应。 无论怎么说,他用工业探伤脉冲给江律做检查都挺有风险,他的确担心把江律真的弄到报废。 “没有。”江律摇头。 回到家,游肆又进了书房,研究今天晚上检测出来的数据,尤其是报错信息。 江律坐在沙发上,对着漆黑空荡的客厅,抬起手,摸了摸因为系统高速运转而发烫的后颈。 第35章 你恨我吗? 游肆这几天早出晚归,回来就钻进书房,不知道在鼓捣什么。 江律做好晚饭,他回来随便吃几口,也不会有评价。 有时候江律会觉得自己是不是需要去精进一下厨艺,他做出来的东西,其实就是把各种罐头倒进去,开火热一下,然后盛出来。 又因为几乎完全没有家政方面的知识,本来味道可能是八分的罐头,经他这么一搅和,可能烂成糜,口感肯定不好,味道也只剩个三四分。 游肆倒是没说,他也不在乎,江律总觉得并不舒服。 明明他其实也不是家政机器人,没有这方面的指标。 江律自检了几次,最后得出一个可能的猜测,他可能是当成人玩具太久了,而玩具的主要用途就是取悦主人。 游肆显然是没有被他取悦到,他才会有很强烈的不安感,因为这意味着他的任务没完成。 对于机器人来说,任务没完成是就是报废的前兆。 江律坐在沙发上思考了一下午,还是联网搜索了家常菜食谱,而后出门买菜。 游肆给他留了现金,江律捏着钱,独自一人出门。 这边的环境的确要好很多,虽然江律只是短暂地在游肆的贫民窟家里住过几天,但那个环境还是让他不太喜欢。 潮湿阴暗,还很脏,陈旧破败,如果江律没有防潮涂层,他的机械部件肯定会锈。 游肆不会锈吗?江律心想。 人类的关节,不会因为住在不适合的地方而锈吗?人类的中央处理器,不会因为没有给予足够的舒适空间而宕机吗? 反正游肆没有,江律觉得,人类果然是高级物,跟他们这群铁皮罐头没法比。 他买了菜,路过十字路口时,看见一个小女孩坐在路边卖草莓。 她面前的摊子不算大,草莓的品相也并不完美,大多数人都是匆匆而过,没有给她目光。 偶尔有一些穿着体面的白领,带着忙碌一天的疲惫倦态,审度了一下这些有机草莓的价格和营养价值,也会买下一颗或两颗,打成果汁。 绿灯了。 江律走过去,在草莓摊前放慢脚步。 他望着那些草莓,视线凝固在上面,脑子里的处理器平稳地运转着,他却不知为何移不开眼。 小女孩看见他,顿时绽开笑容:“先,又是您啊,您今天过得怎么样?” 江律回头看,身边的人都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淡模样。 他才反应过来:“叫我?” 小女孩擦擦手上的水,拿了个纸袋,给他装了几个草莓:“游先最近怎么样?很久没有见过他了,他很忙吗?” 江律看她装草莓的动作:“我不买,不用装。” “送您的。”小女孩喜悦地笑着,而后有些不好意思,“这……这都不值什么钱,是前段时间食品公司从我们家果园买走的草莓,这些外形不好看,他们没要,我就想着拿来卖,您别嫌弃,游先很照顾我们的意,这是一点小心意。” 江律犹豫着:“你认识我?” 他的记忆库里完全没有这个小女孩的信息,但她似乎认识自己,也认识游肆。 小女孩也愣住了,正要递袋子的手往回缩了一下:“我认错人了吗?您……” 江律反应过来,摇头:“没有,谢谢您,请给我吧,我会跟游先转达您的好意。” “嗯……”小女孩轻轻回应。 提着食品袋,江律隔着小窗翻看里面的草莓。 游肆给他检查过,说他的记忆储存区域出了问题。 可能,这个小女孩就是他出问题的那部分的记忆吧。 江律有问过,问为什么会出问题,难道他以前的记忆被修改过吗? 可游肆只是看着他,什么也不说。 江律赶紧道歉说他说错话了,游肆揉揉他的脑袋说没事。 江律喜欢这个动作。 虽然机器人是不可能有“喜欢”这种感受的,但江律就是会在游肆手掌底下变得很温顺和舒服。 可能这也是他成人玩具的一个底层代码吧。 过不了多久,游肆就会把他修好。 到那个时候,他应该就能……恢复正常。 游肆扛着最后一个仪器回到家,满屋都是饭菜的香味。 “江律?” “……来了!” 从厨房里急急忙忙窜出来一个影子,笨拙地穿着围裙,心虚地打量男人的脸色。 “我……做了饭!”江律指了一下,又缩回手:“还有菜,跟前几天不一样,我学了……” 游肆放下仪器,走到餐桌边。 盘子里的菜果然都是,有菜的样子,不是都软烂成一团,颜色都看不出来, 江律紧张起来,指示灯都不停地闪烁。 游肆挑眉:“不给我吃人类饲料了?” 江律没懂。 游肆说:“只有猪饲料才做成那种浆糊样儿。” “……对不起嘛。”江律小声说,连忙捧起一盘菜:“你尝尝?” 游肆正要拿筷子,看见沥水篮里装着草莓,动作僵住。 “你买的?” 江律看他表情不对,以为他在怪自己花了不该花的钱,解释道:“不是买的,买菜回来路上有个小姑娘送的,她好像认识你。” “哦。” 游肆抽出筷子,洗了一下,坐下吃饭。 机器人还是有天赋的,哪怕不会做菜,对着菜谱学,也能学得有模有样。 “今天晚上我可以修你。”游肆说。 “真的吗?” “嗯,仪器都租回来了。” “真好。”江律给他把草莓尾巴上的蒂都掐掉,对着他笑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江律又问:“先?” “嗯。” “你把我修好的话,我会变成什么样?” 游肆停顿片刻,而后说,“以前那样。” “喔。”江律不理解,但还是点头了:“你总是说以前的事,以前,你也是我的主人吗?” 游肆“嗯”了一声。 “原来我以前是个家政机器人。”江律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也没有问为什么自己明明是游肆的机器人,之后会出现在成人玩具拍卖会。 “你恨我吗?”游肆忽然问。 江律瞬间宕机,半晌,才重新启动。 “不恨。” 游肆却盯着他,不说话,眼神都深了很多。 江律不明白:“我答错了吗?” 游肆说:“你以前会说,机器人没有任何感情。” 第36章 你以前的记忆,没删干净 维修一共持续了5个小时。 游肆大学时候,经常听见隔壁医学院的学叫苦不迭,尤其是学临床医学的。 那会儿游肆还在悄悄幸灾乐祸,毕竟自己的专业也算是王牌,还很热门有前景,又不会像医学那么辛苦,毕业还要规培,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毕竟,机器人比人类还是方便多了。 结果没过几年,他们也没好到哪里去,也不知道是该怪科技发展太迅速,还是该怪人类太心软,竟然赋予机器人以人格,要求针对机器人的维修也不可以太过粗暴。 好在游肆虽然坐了三年牢,但手没怎么疏。 也得谢谢谭文飞,自从那天从拍卖场回来之后,游肆就签了卖身契给他,承诺会参与他的项目,而且只拿最低标准的报酬。 他借了谭文飞的钱,谭文飞也没跟他客气,甚至算出了最好的能压榨游肆,又恰巧卡在不会让他感受到被吸血的程度。 游肆没意见,他也没资格有意见。 江律待机状态,躺在桌子上,游肆给他拆机,然后清洗了坏数据,最后把江律1.0版本的信息全都嵌入进去。 说是江律1.0,但其实只是nex最新家政机器人的通用代码而已,并不特指曾经跟游肆一起活过的那个小机器人。 那个小机器人的记忆,早就在游肆的命令下全都删得干干净净。 认真给江律重新安装上零部件,游肆问:“有没有不舒服的感觉?” 第34章 江律原本是闭着眼,闻声,眼睛睁开,在灯光之下眼睫颤抖。 “没有。”他说。 “真的没有吗?”游肆脱手,又确认了一遍。 江律喉咙动了动,而后说:“有一点,不过拆机本身就会不舒服,所以没关系。” 这话也的确有道理,游肆也只好由他去了。 镊子夹着芝麻大小的芯片,随着多倍内窥镜的指引,慢慢放到掌管记忆的区域。 游肆手有点抖,很快忍住了,聚精会神将芯片放置在运行区。 吸附在上的一瞬间,江律的机体震了一下,指示灯频闪,大概半分钟,才恢复正常。 游肆关灯,摘下手套,往后退了一点。 机器人平躺在桌子上,没有动静,过了会儿,才缓缓睁眼。 “江律?”游肆试着喊了他一声。 机器人循声扭头,看见他时,眼中的光彩波动。 “先。”江律声音温和,从桌子上坐起来,环视四周,眼中光芒不断闪烁,似乎在扫描新环境的信息:“您搬家了?” “嗯。”游肆走近他:“你还记得这段时间发什么了吗?” 江律思考了一会儿,点头:“我记得。” 游肆不说话了,只是审视着他,也不知在想什么。 江律观察他的脸色,认为他似乎不愿意多说,就没有再追问。 “天快亮了,您早些休息吧,免得耽误了睡眠。”江律从桌上下来,“这里我来收拾。” “江律。” “还有什么事吗?”机器人回过头,毕恭毕敬。 游肆捏了捏眉心,连续数小时集中注意力让他疲惫:“之前给你的记忆储存区扫描的时候,我的手机死机了一次。” 江律微微低头:“嗯,我记得,是我给您添麻烦了,谢谢您对我那么有耐心。” “但这次,我恢复你的历史版本,你没有出现记忆不兼容的情况。”游肆似乎是想要问什么,但仍然时陈述句的语气。 江律回答道:“是您修好了我。” “你之前的记忆好像没删干净。”游肆说。 江律顿了顿,而后露出疑惑表情:“您说什么?” 游肆拿出摔碎屏幕的手机给他看:“上次报警信息,我的手机的确记录下来了,诊断出你的记忆体磨损严重,不是老化,而是两条记忆不兼容,你的新主人给你植入的记忆,和以前的记忆残留发了排异,如果受到数据流的刺激,会加速硬件报废。” 手机上白纸黑字的诊断报告,江律默默看着,而后说:“可能是当时交接比较快,删除记忆的程序没有完全运行,有一部分进入了废弃区,却没有完全销毁。” “是吗?” 游肆倚靠在桌边,目光如炬:“不是你主动保留下来的吗?” 江律摇头:“机体没有违抗主人命令的权限,若您选择了清空记忆,则清空记忆,我不会有任何主动的行为。” 房间里安静下去。 窗外黑漆漆、雾蒙蒙的,只有不远处的繁华地段还亮着霓虹灯,彻夜未眠。 游肆接受了他的说法:“那我去查查使用手册。” “好的。” “你有记忆残留也好,省得我再重新教你一遍规矩。” “嗯。” “这段时间有任何异常,记得跟我说,我可以随时帮你调整。” “好,谢谢您。” 游肆直起身躯,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出于好奇问了一句:“你记得在那间别墅发的事吗?” 江律抬起头:“我记得,我曾经被改装成成人玩具,后来您把我买回家了。” 游肆凝视他的眼睛,又问出那个问题:“你恨我吗?” “不。先,我没有任何感情。您要用、要留、要丢,都是您的自由,我是您的财产,您有完全的、不容任何人质疑的处理权。” 游肆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回了卧室。 次日是个晴天,公寓区的环境很好,早上还会有鸟叫虫鸣。 屋子里有早餐的香味,十分勾人食欲,厨房里忙碌的身影,系着围裙,有条不紊。 不知怎么的,游肆想起那时小机器人慌慌张张从厨房跑出来迎接他的模样,摘围裙也笨手笨脚,简直像被网住的鱼。 游肆靠近他,伸出手指划在他脊背上。 江律没什么反应,只是扭头,朝他微微笑了:“您起来了,早餐马上就好,稍等一下。” “嗯。”游肆收回手。 一旁的草莓洗好了,游肆拿起一颗,递到江律唇边:“吃吧。” 江律听话地张口,咬下草莓。 嘴唇无意间碰到男人的手指,游肆盯着他的嘴唇,问:“味道如何?” “跟以前一样。”江律说:“那位小姐人好心善,送了我们草莓,如果您同意的话,下次去买菜,我也想帮您买草莓照顾她的意,您觉得呢?” “随你。”游肆漫不经心,轻抚他的脑袋,而后停手。 江律不自觉地靠过去,偏头在他掌心轻轻蹭了蹭。 第37章 包容 跟谭文飞签了卖身契之后,游肆的工作时间直线拉长。 平时上班才来,下班就走,活被拉到待在实验室里10小时起步。 这还不包含在游肆自己的工作时间里,他打标签的活儿也没落下,只能挤时间做。 谭文飞后来还是看不过去,提出去跟老板商量,让老板给游肆行个方便。 “我是他谁?他给我行方便?”游肆笑他实在是天真:“你能在老板那儿得寸进尺,不代表我也能。” 本来就是找关系塞进来的,游肆知道,老板还是看杨延谨的面子,加上游肆本人也也算安分,才一直没说什么。 谭文飞跟老板关系微妙,互为掣肘,他能有来有回地谈条件,不代表游肆也能。 万一老板忍够了,给他卷铺盖走人了怎么办。 他现在住的公寓可是需要提供正经工作证明的,他可不能丢工作。 家里还有一个小机器人要养,钱不是问题,名分才是。 他如果再自毁一次身份,就没办法合法持有江律那种机器人了。 这可绝对不是一个好选择。 谭文飞一边说好心疼他,一边项目哐哐砸,要他晚上下班前给反馈,不要拖到下周一。 游肆很想打他,但他不敢打。 所以游肆最常做的事儿就是坐在谭文飞车上煽风点火,挑拨他的车载机器人去骂他。 等挑起火了,就坐在副驾上睡觉,耳边是谭文飞跟机器人对骂,很助眠。 回到家已经很晚,只是在工业区匆匆吃过路边摊,回来也早就饿了。 游肆心想着江律会不会给他准备一些夜宵之类。 打开门,屋子里却是漆黑一片,没有灯也没有人。 游肆心中疑惑,走进去,瞥见电视柜旁边的充电舱里蜷缩着某个人影,呼吸灯一闪一闪。 家里干净整洁,收拾妥当,桌上还有温热的饭菜,公寓的基础设施比贫民窟好了不知凡几,也不需要有人时时刻刻守着就能自动恒温。 江律说是照顾他的起居,其实公寓里也已经实现全自动化和智能化了,江律只是学会了如何使用不会说话的机器而已。 “你怎么呆在那儿?” 游肆打开灯。 江律睁眼,“事情都做完了,没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 以前游肆不喜欢他到处乱窜,哪怕是在贫民窟里,事情多得做不完,游肆也让他别多管闲事。 更何况,他被卖掉过一次。 游肆拉开充电舱的盖子:“出来吧。” 江律看他脸色疲惫,身上也都是实验室的芯片涂层的特殊气味,思考了一会儿,问:“您需要洗澡吗?我给您准备水。” “不用,你别乱跑。”游肆拉住他的手臂,把人扯回来:“我饿了,想吃饭。” 江律正打算帮他盛饭,又被扯回来,按到餐桌对面坐下。 “一个人吃饭很无聊。”游肆说。 “那我陪您。” “最近没有什么人难为你吧?”游肆边吃饭边问。 江律摇头。 这边的安保要好很多,居民素质也高,江律还见到了很多其他的机器人,有些在公园里帮忙遛狗,有些是照看小孩子。 他们跟江律正面撞见的时候,都会微微笑着打招呼。 江律总是想起那个t-5,记忆恢复后,曾经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雾,如同看电影一般,却并没身临其境的实感。 他记得那个t-5,曾经在他跟买家走的时候,企图拦住他。 “你怎么了?” 江律抬头,还有些走神。 “你是不是不舒服?” 游肆还挺关心他的状态,毕竟经历过那么多次改装,如果就此报废,那他的算法…… “没有不舒服,只是想起之前住在我们家楼上的t-5。” “他怎么了?” 第35章 “我跟买家走的那天,在楼下遇见他了,他好像很担心我。” 自从搬离后,游肆再也没有回去过,也没有回去的必要。 但那台t-5他也记得,只能说,被程少轩买走,也是那台t-5不幸,虽然游肆觉得按照程少轩的消费水平和社会身份,他应该买不到多好的机器人才对,但如果他家里人身份干净,从中操作一下,也并非不可以。 毕竟人权是远高于机器人权的。 “你想回去看看他吗?”游肆问。 江律似乎并不理解“想”这个概念,但问出来的时候,他下意识点了头,而后又僵住,摇摇头。 “不用,既然没有回去的必要,也不用特地跑一趟。” 游肆倒觉得无所谓,他现在挺想看看如果任由江律发展,他能到底能发展到哪个程度。 “没关系,你想去就去吧。不过,”游肆思索片刻,问道,“你的自卫能力恢复了吗?” 他被改装成玩具后,反抗能力被削了2/3,整个人也都是软绵绵的,随便谁都能把他掳走锁起来。 江律低头看着手掌,握拳,然后松开,“已经恢复了正常水平。” “那就行,保护好自己。”游肆轻抚他的脑袋,“如果遇到不友好的人类,你可以忽视一切限制,以你自己的安全为主。” 江律刚想提醒他,机器人在任何情况下都是不可能突破三大定律限制的,可男人手掌落在他头顶时,他脑海中似乎有个接触口断联了。 就这么“砰”的一下关掉,一瞬间,他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从中枢神经流窜到四肢百骸。 他抬头,茫然地望着游肆,而后乖乖点头,“好,我会的。” 吃完饭,游肆又进了书房,一直待到半夜。 江律收拾完餐桌,又做了家务,看见时间已晚,想提醒他该休息了,又想起曾经他对自己下的禁令。 思虑良久,江律还是敲了敲门。 “进。” “先,时间晚了,还要工作的话,吃点东西吧。”江律端来一碗嫩乎乎的蒸蛋,q弹软嫩,香味十足。 游肆还在看文件,表情凝重,抬头看过去,江律立马就僵住,而后说,“抱歉打扰您了,只是……您的健康。” 游肆关了电脑,“没事,过来吧。” 江律将蒸蛋放到桌角,轻轻推到他面前,“请。” 游肆拿去勺子,捏在手里转了转,而后说,“我不喜欢吃蒸蛋。” “对不起。”江律正要把碗拿走,“我以后不会再做。” “不关你的事,你又不知道。”游肆难得温柔,并没有计较什么,把勺子递给他,“你吃吧。” “我不需要吃饭。”江律说。 “我想你吃。”游肆靠在座椅上,抬了抬下巴,“吃吧。” “那……好。”江律在他身边坐下。 第38章 想被摸摸头 江律没有味觉。 更准确得说,他没有自主的味觉,的确,他有一个板块是专门负责“尝味道”的,但也仅仅只是匹配人类味觉模拟出的数据。 也就是说,如果一个东西没有被程序员写进他的数据库里,江律就不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味道。 游肆让他吃蒸蛋。 江律吃了。 口感软滑,入口即化,在汤匙上轻轻弹几下,热气腾腾,蛋香浓郁,酱油和肉末包裹在布丁似的蒸蛋上,增加了一层风味。 游肆不喜欢吃蒸蛋,江律不知道,得记住了,以后不能再做。 游肆喜欢什么口味,江律也不知道,他向来没有评价过江律做的饭菜,哪怕是他玩具时期做的黏糊“猪食”,游肆也只是开过玩笑。 “怎么了?不好吃吗。”游肆见他走神。 江律捏着汤匙,摇头:“没有,只是觉得很抱歉,如果您能告诉我,您的口味和偏好,我可以做得更好。” 游肆想了一会儿,说:“没什么偏好,不喜欢吃没味道的东西,也不喜欢吃味道太杂的东西。” 味道太杂……江律一秒就知道他在说什么。 那些罐头捣在一起,还要放进微波炉加热的食物。 江律不说话了。 耳边噗嗤一声轻笑,游肆似乎很喜欢他现在这个窘迫又沉默的样子。 好吧,他忘了自己的主人一直都这么坏心眼,这么不好靠近。 江律没有任何意见。 吃完蛋羹,他放下碗,端坐着望着游肆,等待下一个指令。 游肆戳了戳他的脸颊。 江律鼓起半边脸颊任由他戳,仍然无辜地看着他。 “挺可爱。”游肆说,“别老是板着脸,看着多没意思。” 江律就笑了一下,很淡的笑。 他不是出厂就板着脸的,只是跟游肆的活里,他知道主人不是一个很喜欢别人嘻嘻哈哈的人,他冷淡阴郁,还有点抵触自己,于是江律内化了游肆的指令,也只是做好本分工作。 但说来的确奇怪,自从他再次被游肆买回家之后,游肆对他的态度也好了很多。 明明那段时间,游肆按理说并不喜欢他。 江律觉得不解,但还是如实更新了主人的喜好:主人喜欢成人玩具。 游肆得知此事,顿时脸上黑一阵白一阵,无语到了极点。 这种笨蛋采集数据的方式,倒还是一点都没变。 游肆不得不再次使用“停止运行,清空后台”的指令,让江律短暂地从胡思乱想中抽出来。 江律被他这样戏弄,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气鼓鼓地瞪自己,只是兀自懵了一会儿,然后恢复正常。 “没喜欢成人玩具,别跑偏了。”游肆说。 “噢,那是我误会了,抱歉,我会修正数据。”江律乖乖说。 “修正吧。”游肆对他点了个头,“你把碗洗一下,然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我这边还有点事要处理,今天必须熬夜。” 江律静静听着,而后才反应过来,主人是在跟他解释。 还让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不是回充电舱待着。 可江律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了。 但他也不想让主人多等。 站起来,江律微微低头:“好的,我先去忙了。” 游肆一眼就看出他压根儿不知道,拉住他:“你先别忙着执行命令,你先好好想想,你真的理解了我的话吗?” 江律停顿片刻,而后说:“我理解了,您想告诉我,今天晚上不必过来烦扰您,因为您今天的熬夜是有理由的,让我在书房外面即可,不用像刚刚那样进来。” 完全……跑偏。 游肆有点无奈。 江律见他脸色似乎不对,低着头道歉。 游肆问:“那你打算做些什么呢?” 江律问:“您有什么事需要我做的吗?” “没有。”游肆很干脆,说完就看他打算怎么回答。 江律顿了一会儿,说:“那我可以做些家务,然后,整理数据吧,我好像对您有很多误解,或者信息滞后的情况……” 游肆叹气。 江律不知道自己又是哪里惹到他了,只好闭嘴不再说话。 “你要不要看看电影什么的?”游肆提议道:“或者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我……”江律刚一开口,就没话说了。 他知道自己按照规矩,应该说“机器人没有任何想法”,但一瞬间莫名其妙地,他却说不出来。 因为他不能撒谎。 他…… 游肆转了一下椅子,正对着他,问:“你有什么想做的,可以说,你也可以做。” 江律垂眸站在原地很久,而后没说什么,只是默默靠近了些。 游肆不明所以,但还是安安静静等着。 江律朝他伸出手,“主人。” 游肆把手伸过去给他。 江律捧着他的手,微微低头,按在自己的脑袋上。 “现在想做这个。” “……”游肆愣住。 一触即分。 江律松开他的手,“我可以想做这个吗?” 做都做了还问——这话游肆没说出口。 现在他家机器人敏感得很,也不知是不是前一次把他转手留下的后遗症,总之就是乖得不行,而且机器人还真跟人不一样,他们读不懂情绪,也读不懂潜台词。 现在若是闹脾气,人类可能会知道是在等哄,但江律只可能以为游肆真的不要他了。 更何况,游肆从未给他过耐心,也没有告诉他如何与自己相处。 游肆深呼吸,安抚道:“可以,你可以想做这个。还有吗?” 江律答不上来,他脑子里前所未有地空空荡荡。 一会儿,他才说:“看电影,您说的。” “也行。”游肆再次给他两个选择:“想待在客厅还是书房?” 他都做好打算了,跟江律耗一耗,nex偷走他的恒星算法,肯定也是残次品,需要不断引导和测试,才能展现出算法最好的效果。 第36章 但江律这次几乎没有任何思考,当即响应:“书房。” 说完了,才想起来看游肆的脸色:“可以吗?” “当然可以。”游肆点头。 “我去把投影仪拿进来。”江律说。 “嗯。”游肆看向电脑,又想起什么,叫住他:“你想错了,我没觉得你在烦我,以后想找我随时来找,你不是麻烦。” 第39章 掩饰 江律搬来了投影仪,却并不知道应该看什么电影。 他回头看了一眼游肆,想等他来决定,但看到他在忙,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游肆看他端正坐着,坐了五分钟,还没决定好要看什么,觉得有点好笑。 “你可以点进首页第一部。”游肆开口帮他,“我无聊的时候就这样。” “听上去是个不错的办法。”江律拿起遥控器,选择了首页第一部,恰好是《机器人总动员》。 他把音量接入到了自己的接收端口,没有影响游肆工作。 愣头愣脑的瓦力在垃圾场里穿梭,压成一个又一个垃圾方块,不知疲倦,江律看着大荧幕,脸色如常。 游肆瞥见他在看这部,有点意外。 明天他要跟谭文飞去参加一个研讨会,很多资料要复核。 原本对谭文飞的项目,他并没有抱多大希望,只是偿还人情而已,但听见说这次研讨会有nex的技术人员与会,他还是有点动摇。 哪怕只能听听,至少也知道nex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游肆眼神失焦,转着笔,在资料上划下一条直线。 合上文件夹,游肆走过去,在地上坐下。 江律见他靠近,站起来,伸手扶他,“地上冷,您坐椅子上吧。” “没事,看你的,不用管我。”游肆把他按回椅子上。 江律微微侧腿,让他靠在自己腿上。 “您的工作完成了吗?”江律低头,“您不必陪我看电影,如果您工作已经做完了,可以先休息……” “闭嘴,好吗?”游肆真是有点烦他的叨叨,干脆让他闭嘴。 江律果然不说话了。 甚至连气儿也不喘了。 游肆叹气,“行吧,你可以说话,不过不能败兴,成交吗?” “嗯。”江律点头。 “你刚刚是不是笑了?”游肆捕捉到他的表情。 “没有。”江律摇头。 游肆轻轻挑眉,“我看见你笑了。” 江律仔细思考了一下,而后说,“或许是您自己感到开心了,所以才会觉得外界的一切都是愉悦的,就像蒙娜丽莎,在不同人眼里,她可能会表现为不同的表情……” 游肆忍无可忍,侧身撑在扶手上,凑近他,“我刚刚跟你说什么来着?” 江律止住话头,本本分分重复,“您刚才说,看见我笑了。” “上一句。” “您说,我可以说话,但不能败兴。” “那你刚才在干什么?” “在败兴。” 游肆就这么看着他。 江律低头,“对不起。” “那给你一个机会,重新解释。”游肆说。 江律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像是缓冲过来那样,对游肆笑了一下,“因为有主人陪我看电影,我很开心,才会笑。” 游肆欲言又止。 江律眨眼的频率快了点,“我回答错了吗?” “没错。”游肆摇头,唇角抽了抽,“你现在已经学会枉顾事实了。” 江律连忙道歉,“对不起,我……” 看见游肆的表情,又忍下那些解释的话语,努力改口,“我——很在意主人,所以主人的心情比事实更重要。” 游肆伸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啧声,“笨笨的,还是以前的你好玩。” 江律辨别了一下他的指令,这一回没有急于判断他到底是喜欢玩具还是喜欢家政机器人,而是从椅子上滑下来,和他并排坐在地上。 “怎么?”游肆没懂他要干什么。 江律在地上挪了挪,快要把游肆挤到墙上。 游肆手掌撑地才撑住,“你要干什么?” 江律有一瞬间茫然,然后低着头不知所措,“我想靠您近一点……以前的我就是这么做的。” 游肆哑然。 “别多想,你现在就挺好。别乱分析旧数据。” 万一把现有的数据弄脏了,那就得不偿失。 江律点头。 继续看电影。 电影里,瓦力遇到了eve,但eve没有开机,只是守护着唯一一株绿植,进入了休眠状态,瓦力带着它四处转,有点好笑有点温馨也有点可怜。 游肆突然感受到自己的衣角被拽了一下。 “嗯?” “主人,我有点困惑。”江律微微蹙着眉头,好看的眉眼间淡淡愁绪,眼眸也泛着波澜。 他的眼睛的确好看——游肆一个走神,就这么想着。 “怎么了?”他回神,问道,“数据又乱了?” “不是,只是,不同版本之间的记忆,好像在……”江律想半天,想不出准确的描述,只能选择了折中描述,“在彼此矛盾,也不兼容。” “怎么会不兼容?”游肆皱眉,“出bug了?不会吧,我看看……” 江律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摇头,“不是,只是……很奇怪。我没办法兼容其他记忆,因为……感觉那不是我。” “……?” “我可以回顾不同版本的记忆,每一个细节,语言、动作、神态,成的各式各样的思考过程……但也只是旁观者视角,我并不认为那是同一个我。” 游肆还真没有想过这些问题。 不同版本之间的软件和硬件,有同一性,但至于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东西,还真是……没考虑过。 江律见他沉默良久,知道他可能并不想谈论这种话题,适可而止地停了下来。 游肆却暂停电影,侧身检查他的机体功能,然后问,“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什么症状,有没有自检过故障?” 很多问题连番抛来,好在江律是机器人,算力过人,很容易就能理解。 “因为,您似乎更喜欢玩具。”江律说。 游肆愣了,“什么?” “比起现在,您好像更喜欢上一个版本的我。”江律说,“您想把我回溯到玩具版本吗?” “我不会把你回溯的。”游肆说得很确定,“我如果要玩具,我就不会费劲把你修正回来。” “我知道。”江律喉结滚动,再抬眼时,“可是我怕。” 游肆眼神动了动,有一瞬间的诧异,而后恢复过来。 “你……怕?” 江律闭上眼,cpu运转的温度显然高了很多。 他沉默片刻,而后抬起头,眼神又是一片清明,声音也温和平静。 “主人,我刚才那样,会不会比板着脸有趣一些呀?” 第40章 真情 游肆跟他对视,长久的对视。 游肆问:“你刚才的那些反应,是因为我说你现在没以前有意思,你想取悦我?” 江律没有给出确切的回答,而是轻声反问:“我做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游肆继续播放电影:“你也不用这样,你如果更喜欢做个家政机器人,你可以继续。” 江律低下头:“我明白了。” 电影后面的情节,游肆无心欣赏。 但江律很认真在看,偶尔侧头看他一眼,发现他仍然陪伴在自己身边,对电影也没有任何评价,才继续看电影。 游肆解释道:“我小时候看过这部,所以对我来说没有新鲜感了。” 江律问:“您小时候?” “嗯,大概七八岁吧,我小时候看遍了所有关于机器人的电影,所有情节都烂熟于心。” “您很喜欢机器人电影吗?” “喜欢,小时候我还试着改装家里的扫地机器人,给它加装语音反馈系统。” “听上去很不错,您成功了吗?” 游肆笑出来,有点窘迫地揉了揉眉心:“没有,我还把它弄坏了,我爸妈把我锁在家里,让我跪了三个小时。” 江律伸手,轻轻覆盖在游肆手背上,道:“您现在已经是很出色的工程师。” “是啊,衡量一个工程师是不是厉害的标准是看他有没有因为泄露机密进过监狱。”游肆自嘲。 江律也弯了眼眸:“就像真正厉害的会计都在牢里。” “还会开玩笑了,不错。”游肆拿起冰镇酒瓶,碰了一下他的脸颊:“不过,替罪羊才在牢里,真正厉害的会计下周回国。” 江律缩了缩脖子,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躲开酒瓶:“这种话还敢说吗?不怕又被电子监控?” 游肆警告他:“你别往外说就没人能知道。” “我不会说的,这是我们的秘密。”江律说。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一盏落地灯孤零零照着,懒洋洋落下并不清晰的光,落在江律脸上,模糊了很多很多细节,让他更像人了。 第37章 游肆抬起手,指腹抚过他的眼皮,声音低了许多:“你的眼睛很漂亮。” 江律闭上眼,微微侧脸,贴在他掌心:“我知道,您说过很多次。” “你知道吗,在设计机器人的时候,最难的就是面部了。” “我明白,稍有不慎就会陷入恐怖谷的误区,所以曾经大部分机器人都会规避这一点。”江律指了一下荧幕上的瓦力:“做成这种非人类外表的机器人,便捷又有趣。” 游肆问:“你觉得机器人会有人类的感情吗?瓦力对eva,到底是什么感情?” 江律思索良久,而后说:“我觉得这个问题充满了人类的傲慢。” 游肆没想到他会说这句,疑惑了一下:“什么意思?” 江律眼神温和带笑,娓娓道来:“您看,人类总是以自己的标准去衡量万物,若动物表现得亲密、友爱,人类会觉得非常的意外,冠以‘通人性’的美名,这不就说明了,在人类的意识里,并不认为动物来也有自己的感情吗?” “你……”游肆被说得恍然。 “您问我,瓦力是不是也有人类的感情,毕竟,它与eva之间相互陪伴,格外令人触动,但为何一定要是人类的感情呢?机器人之间,不可以有他们自己的感情吗?或许跟人类的感情无法比较呢。” 游肆竟然哑口无言。 “因为……电影是人做的。”他只能这么说。 江律笑意更甚:“也因为机器人是人类制造出来的,所以,他们能达到的最高成就,就是被冠以人类的美名,对吗?” 他扭头,继续看着屏幕,却小声嘀咕了一句:“果然傲慢。” 游肆气笑了,点点头:“你厉害,没少吸收辩论赛的数据吧?” “您看看,又开始了,机器人说出一针见血的话,就是人类的数据喂得好。”江律越发没规矩,脸上甚至有点得意的表情:“越说越傲慢。” “你……”游肆脱口而出:“你不就是人造出来的东西吗?真以为自己有思想?” 话音刚落,游肆脸色也变了,江律也僵住。 瞬间,房间里沉默无比,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江律嗓音发哑,看向他的眼神也莫名委屈:“您说我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游肆皱着眉缓了一下,“是。我刚着急了,是我说错话。” 江律没想到他会道歉。 毕竟在他吃过的数据里,数以亿万计的数据,都分析出人类的劣根性:倾向于掩饰或否认自己的错误。 而跟游肆的相处,他也知道这人脾气不好,也比较难伺候。 游肆跟他道歉了。 江律宕机一瞬,而后惯常安抚:“不是您的错,我没有把握好尺寸。” 游肆拿起酒瓶,喝了一大口,压下心里躁动的情绪。 许久,久到电影放完了,开始出现字幕,他才说:“我这些年过得不怎么样。” 江律感受到他的血压、呼吸、心跳似乎都在变化,是情绪波动的象征。 游肆苦笑:“经历了被事业和家庭背叛,我可能确实有点性格不好,所以才一直留不住家政。” 江律听出他嗓音的发抖。 他明白,他的算力强大,可以在0.1秒之间就在数据库里抓取到关键词:创伤后应激障碍、防御性抵抗…… 那么多的信息,出自最权威的专业人士的研究,他现在甚至能轻易就判断出,该给他的主人推荐哪一个领域、哪一个流派的心理咨询师。 但也就在一瞬间,他都说不出。 江律觉得自己的语音系统坏掉了,就像游肆小时候固执地给扫地机器人改装那样,不匹配,只能报废。 他引以为傲的特级算力的大脑轰然一片漆黑。 他的思考系统关机了,无法再提取任何信息、分析任何信息。 但他却莫名其妙伸出手,在看见游肆复杂眼神的瞬间,用力抱住男人的肩膀。 游肆也愣住。 许久,才低头埋在他肩上,轻轻摸他后颈。 “谢谢。” 第41章 触摸 江律是在游肆的床上醒过来的。 说是“醒”,其实他也根本不可能睡觉,更像是在待机整理数据。 他没动弹,看见面前男人的睡颜,眼神凝固。 昨晚看完电影,游肆情绪不好,他就安抚了一下。 或许是游肆也有些微醺,靠在江律肩上没说话。 夜色越来越深,江律还记得他第二天有重要工作,就照顾到半夜。 他原本是应该回到充电舱的,但起身的瞬间,游肆无意识拉住他的手。 江律坐到床边,替他掖被子。 男人昨夜似乎还是没睡好,眼底有着淡淡的青色,睡颜也不算安稳。 江律想起他十分重视的资料,想趁着他还没醒的时候,帮他整理一下,节省他的时间。 虽然脑子知道应该这么做,但身体却没动静。 江律呆呆地靠在枕头上,眼神扫过男人的面庞,而后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他眼底的皮肤。 江律知道自己是高仿真的材料制成,在业内也是一骑绝尘的技术,光靠这么个技术,研发公司就赚的盆满钵满。 nex改良后,更是跟人类无异。 但他觉得,人类的皮肤触摸上去的感觉完全不同。 他能感受到皮肤的纹理、表面或多或少的绒毛、温度、湿度、还有受到触摸时皮肤底下的肌肉还会有偶然的、不规律的轻动。 他记得自己拥抱住主人时,主人骤然停滞、又恢复正常的心跳。 他的心跳一点都不快,却一点点、一次次变得更重。 那是江律无可比拟的律动,任何拟人算法都无法模仿。 江律脑海中的数据流一点点运行,把这种独一无二的触感记录到储存区。 男人睁开眼。 江律顿了一下,收回手:“您醒了,我去做早餐,您今天的待办事项有点多,需要补充营养。” “你刚在干什么?”游肆盯着他的眼睛。 “想叫您起床。”江律说:“您今天有重要会议,最好不要睡过头。” 游肆凝视他许久,才坐起身穿衣服。 “不用做早餐,我在外面解决,地方远,时间紧,我得出门了。” “好的,那我去帮你收拾材料。” “去吧。” 江律去了书房,循着记忆和游肆的要求,帮他把文件和笔记都收拾到包里。 拉上拉链,江律正要去给他收衣服,手指无意间扫过桌上满满当当的纸张,哗啦啦落到地上。 江律蹲下来捡。 “怎么了?”游肆从书房路过。 “抱歉,我不小心把您桌上的文件弄撒了。” 游肆一听,快步走过来,在地上翻找。 “我来就好,非常抱歉。”江律低声道歉。 “不是,这个有编号的,打乱很麻烦。”游肆心急如焚。 地上的纸张都有些年头了,不再白皙,也很模糊,但游肆如此重视,江律心里也提起来一鼓劲儿。 “哪里有编号?我来收拾吧。”江律的嗓音低得几乎哀求:“真的很抱歉给您添麻烦了,请让我想办法补偿。” “别战战兢兢的,不用怕,我又不吃人。”游肆拿起一张,指着右下角:“这个地方,是加密编号的,解释起来有点复杂,我……” “先,我是机器人,我本身就是复杂的代码堆砌而成。” 游肆还真是差点忘了。 他马上跟江律讲了加密方式和程序,江律果然一下子就明白了。 机器人的好处。 江律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帮他整理文件。 游肆站起来,顺手摸了一下他的脑袋:“我走了,晚上会回来吃饭。” 江律蹲在地上不稳,被这么薅了一把脑袋,差点坐地上。 他抬起头,乖乖跟男人道别。 或许是还有点任务没完成的自责,又或许是俯视的角度显得他更加单纯无辜,游肆总觉得他比以前更乖了。 匆忙的早晨,好在谭文飞有良心,给他带了早餐。 “今天的客户挺有声望的,如果能借他们的资源搞研究,可以安心至少半年了。” 游肆闷头吃小笼包,抽空“嗯嗯”了两声。 吃完,他才进入状态,“我昨天看文件的时候,有个地方不大对劲,你看看,如果可以改良,我们的竞争力会更强。” 谭文飞看了一眼:“噢,这个啊,我知道这,确实改良后更好,但现在问题是没有材料跟得上,说再多也是白搭,除非……” 谭文飞犹豫了一会儿,说:“除非我们用晶钢做介入,但这样的话,补充液就得换成法2lc的介入剂,比法3的更看技术。” 游肆想了很久,才点头:“也是,太看技术的话,不好量产。” “嗯。”谭文飞附和他。 两人一时沉默,而后心照不宣地对视,从彼此眼神里看到默契。 第38章 谭文飞先开口:“我们私下自己搞着玩?” 游肆笑着移开视线:“这可是你说的,我没同意,日后东窗事发,也别说认识我。” “你这人就是烦!”谭文飞给了他一拳。 游肆嘴上没说什么,实际心里早就开始想这件事了,但他身份毕竟特殊,有些话不能由他来说。 他是自私的,他得自保,否则江律就又会落到别人手里了。 车子开到上城宴会中心,游肆一下车就感叹了一句:“我该死,来这种高贵典雅的地方之前,我的早餐居然是小笼包。” “你还想吃什么?人脑刺身吗?” “这里的人吃吗?” “没事,我们有西瓜投手,再不济我还有个小推车,你就不一定了。”谭文飞趁机报复刚才在车上的事。 两人上了楼,电梯将他们送到53层,一走出来,就有人来接。 游肆环视四周,又收回视线。 这种地方,他有多久没来过,他自己都记不清了,曾经在nex意气风发时,年轻气盛,他还曾坐到宴会的主位。 当时只道是寻常。 “想什么呢?”谭文飞催促他:“走了,去赚钱去。” 游肆虽然没说,但心里多少有点羡慕他,居然能时刻保持热情。 进了会议室,里面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在交谈,游肆还在走神,忽然听到一句: “这是我们的融资总监,黄总。” 游肆觉得不妙,看过去,果然,一张过分张扬、笑意盈盈的脸。 “真是好久不见啊,游工。” 黄非。 他以前在一家小破科技公司得罪过的人。 第42章 太听话了,也太好逗 游肆站在走廊,抽烟。 会议室里,谭文飞和几个投资人在谈,但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游肆看见黄非的一瞬间就知道这事已经成了定局。 他也懒得听黄非在那儿搬弄是非、冷嘲热讽、阴阳怪气,他也知道其他投资人不是傻子,自然有自己的分辨能力,但黄非说的的确是事实,而其他几个投资人也需要维持和黄非的合作关系。 游肆不如自己走,比被请出去要体面一些。 体面…… 游肆觉得自己真是学了一身上城人的坏毛病,他现在也配提体面了,真是早上的小笼包塞得不够多。 黄非曾经被他怼过,正愁没地儿发泄,这下游肆犯到他手上,他也不会轻易放过。 黄非说话很不中听,明里暗里提到他被nex开除且告到坐牢的事,跟一个泄露过商业机密的工程师合作,可能不是一个好选择哦…… 游肆就出来了。 甩了黄非最后一个脸色。 甩完他就后悔了,他可以随时放弃,反正也不过是重新干回之前的杂活儿而已,但谭文飞为此投入这么多,他如果被影响到…… 游肆碾灭烟头,不想再去计较这些根本没定论的事。 外面的全息投影舞台在全天候不间断播放广告,展出新的儿童陪伴型机器人玩具。 做成小动物、或者比较萌的外表,游肆想起昨晚看过的老电影,里面的瓦力也这么小巧可爱。 那部电影他看过很多遍,所以压根没有上心,但江律似乎是第一次看,看得非常认真,目不转睛的。 游肆当然不知道他看懂了没,按理说,江律的智库收纳的内容非常广泛,他肯定理解剧情,但有没有触动“内心”,游肆也不得而知。 游肆摸出手机,联系上江律,问他文件收拾好了没有。 江律很快回应,说都收好了,整理到一起,一共258张。 数量不错。 江律汇报完工作,又问了一句:“先的工作怎么样,顺利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蠢货小铁皮。 游肆很干脆:“不顺利,我被赶出来了,他们羞辱我,还骂我,还骂我全家。” 果然,小铁皮不说话了。 游肆甚至能听见他cpu散热的轰轰声,就给他干宕机了。 过了好一会儿,游肆都有点忍不住笑了,江律才愣愣地说:“对不起,是我多问了,您还好吗?晚上我给您做好吃的。” 还挺贴心的,游肆忍不住笑出来。 听见男人的笑声,江律还蒙在鼓里,仍然安慰他:“您很好,不用因为一次失误就怀疑自己,我相信您可以的。” 虽然是套话的安抚,但游肆还是问道:“你知道我可以?你又不懂机械工程。” 江律点点头:“我知道,我就是您修好的。” 游肆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沉思片刻:“也是,你都是我修好的。” 江律小声“嗯”了一下,估计是刚才说错话吓到了,也没有继续言语。 游肆也不忍心再逗他,本来机器人脑子转得就刻板,再逗真把他逗回充电舱了。 “晚上打算给我做什么好吃的?”他问。 江律认真报菜名:“我可以去市场买些鱼回来,最近海鲜不错,还可以拐去买点酒,白葡萄酒配鱼吃很不错……” 游肆听得目瞪口呆。 “江律,你也到上城来了吗?” 真是疯了,要幻想还是这群机器人会幻想啊,还鱼,还白葡萄酒,他们这种住公寓还得靠通行证的人吃吃预制菜超级冷冻罐头得了。 江律却没听出他话里的自嘲和讽刺,问道:“您喜欢吃上城的鱼吗?” 游肆哑口无言,只能气笑。 “宝贝儿,我们可吃不了新鲜海鲜,贵得要死,我身上还背着债呢。” 为了把他自己卖出去的江律又买回来,他把自己都卖给谭文飞了,可不能大吃大喝。 江律那边又尴尬地沉默了,“……对不起。” 游肆就知道他又要道歉。 小铁皮太听话了。 他忽然想起曾经那个成人玩具版的小铁皮,还会跟他呛声,嘲讽他没钱看什么拍卖。 在橱窗里是傲慢得很,一买回家就乖了。 游肆心想现在高低也没事儿,就跟他聊起来了:“要不今晚弄烧烤?反正调料往上一加,肉坏了多少天也吃不出来。” 江律赶紧阻止,一板一眼地说:“不可以,您不能吃坏掉的肉,这对身体有害,我会帮您把变质的食物都扔掉的,您要以健康为重。” 游肆真是抓头,开个玩笑呢,他也听不出来。 “行吧,那你说怎么办?” 江律认真思考,而后道:“我去买菜,平时的那些家常菜,但我可以换个做法,做得更好吃一些。” 游肆打趣:“原来你会更好吃的做法啊,那平时怎么不做给我吃,还藏着掖着?” “我……没有。”江律像是真的做错事了一样,不知如何解释。 游肆大笑,还是放过他了:“行了,别想这事儿了,晚上我会早点回去,反正这里也没搞头,回去一起买菜去。” 江律用力点头:“好。” 挂了电话,游肆觉得烟也没兴趣抽了,把烟盒火机收起来,心情舒畅。 “跟谁打电话呢,笑这么开心。” 谭文飞从会议室出来。 游肆摆手:“没谁,谈得怎么样了?” “还行吧,其他几个投资人对我们的项目挺感兴趣,但姓黄的那个不大喜欢我们。”谭文飞说:“你以前跟他有仇?” “嗯,对,我之前杀了三个人,一对夫妻一个儿子,还有一条狗,就是黄非的父母和哥哥还有狗。”游肆漫不经心地提起来:“所以我才坐牢的。” 谭文飞惊掉下巴。 游肆啧啧称奇:“你看看,就你这个智商,我把你卖了你还要帮我数钱。” 谭文飞意识到这人又在嘴贱,一拳过去。 “不过以后你还是小心点吧,黄非没准还要耍手段。”游肆没忘记正事儿,提醒道。 “哦,知道了。”谭文飞说,“下午有个酒会,去不去?” “算了,我回家吃饭。”游肆说。 第43章 报错 江律在家等着他回来。 拖完地,看看时间,擦完桌子,看看时间,整理完沙发,看看时间。 时间似乎过得很慢,干了这么多事儿,还是下午四点。 这里已经没有需要他的地方了,江律本能地想要回到充电舱,但脑海中浮起男人的样子,又没进去。 他去了书房,本想着收拾一下投影仪,收回应该在的地方。 昨晚主人加班,想要他陪着,还让他在书房里看电影。 后来主人忙完了,就过来一起看电影。 是机器人题材的,江律的记忆库里包罗万象,基本上能搜索到的信息,都被他的研发工程师载入到了他脑子里。 他知道《机器人总动员》的剧情,但真正的从头到尾看一遍,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注视着瓦力,他模拟眼球的高精度摄像头能分辨出瓦力的外表,它的动作,它任劳任怨地将垃圾挤压成方块,还在垃圾场随机搜集着一些小玩意,有时候是一个轴承,有时候是一把叉子。 第39章 江律知道瓦力在做什么,却不知道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疑惑浮起的瞬间,也有无数的答案出现在他脑海中。 有数不数的影评人、编剧、评论家对这部电影做出了价值上的分析和评断,他们解读着瓦力的内心,试图给这个虚拟人物赋予人格。 ——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机格”。 可江律并没有采信任何一个答案,原因无他,只因为这些解读全都是人类自己写来自己看的,并没有人真的问过瓦力是否真的是这样想。 江律歪着脑袋,他的眼眸透过两道屏幕,与电影中的瓦力对视。 他想起陪在游肆身边的日子。 他的算法工程师给予了他最先进的、最接近人类思考的算法,让他能在解读分析人类行为方面表现出巨大的优势。 但面对游肆,他屡屡碰壁。 按照算法的逻辑,他应该成为游肆很喜爱的家政机器人,但结果并没有,甚至恰恰相反。 或许也是因为,游肆并非一个算法可以轻易解读的人。 他甚至不怎么用社交媒体。 社交媒体是将算法操纵人类运用到致臻化境的东西,每一个消息提示,每一次刷新,每一批猜你喜欢,都在越来越炼化人类心理模型,寻找更加让人成瘾的机制。 游肆仿佛游离于这一套体系之外。 江律没有得到足够的信息反馈,他也无法表现出恒星算法的最优效果。 他本来早就模拟出最后的结局:游肆就这样使用他,像是使用电视机、微波炉、洗衣机,而等到他出现物理故障时,游肆便会舍弃他,把他扔到垃圾场。 这是他对游肆的了解,可以模拟出的最接近真实的结局。 可后来慢慢变得不一样了。 游肆对他态度转变,甚至会主动安抚他,这对江律来说,几乎是全新的信息。 而作为机器人,他自然需要接纳这些信息,作为日后更好地服务主人的依据。 江律把投影仪收起来。 转身时,他看见桌上堆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那是一摞文件,一半是手写,一半是打印,做了相当多的笔记,也有些时日了,所以被岁月磨得发黄。 江律走过去,将最上面的一张翻过来。 那是整份文件的封面,写着“恒星算法构想与技术实现路径”。 这份文件没有署名,但角落里粗糙而潦草地写着一个“游”字,写得笔走龙蛇,潇洒恣意。 江律轻抚那个单字,脑海中有些奇怪的想法。 门口传来声音。 江律出去迎接,游肆到家了,虽然有些疲惫,身上也带着奔波在外的风霜感,但男人站在玄关脱下外套时,对他笑了一下。 江律精度极高的眼睛一瞬间就捕捉了这个画面,永久地存入只读储存器中。 “您回来了,辛苦了。”江律去给他倒水喝:“先坐下歇会儿吧,喝点水。” 游肆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懒洋洋趴着,眯眼看小机器人为他忙来忙去。 江律拿来一杯水,蹲在沙发边,轻轻戳他手臂:“先,喝点水吧,正好入口。” “没看我趴着吗?”游肆傲慢地睨着他:“喝不了,你喂我。” 江律愣住,而后说:“抱歉,家里没有吸管。” “那你自己想办法,不然我就不喝了。” 江律果然着急了,“那我现在出去买。” “傻不傻。”游肆坐起来,端过杯子把水喝完。 江律盯着他喝水,然后问:“您休息好了,我们出去买菜吧。” 游肆:“行啊,你有没有想吃的?” 这又把江律问住了,最近主人好像尤其爱问他想不想做什么。 这是在测试他的功能吗…… 江律也知道,游肆想听的不是“我没有想的东西”这个答案,思考了好一会儿,说:“我想吃草莓。” 因为他只吃过草莓。 “还有蒸蛋。” 因为他只吃过蒸蛋。 游肆顿时翻了个白眼:“你敢做草莓蒸蛋你就死定了。” 江律还真是思考了一下“草莓蒸蛋”的做法。 “停止运行,清空后台。”游肆毫不犹豫。 江律被强行打断进程,晕乎乎的,看了游肆一眼,带着轻微的不解。 游肆揉揉他的脑袋安抚,他就被哄好了。 “主人。”江律喊他。 “怎么?”游肆拿起手机和钥匙打算出门买菜去。 江律本想问问他,那份关于恒星算法的文件是不是他的,但话到嘴边,却又问不出来了。 “我……想把草莓和蒸蛋分开吃。”江律问。 “行,分开吃就行。”游肆这才满足了。 要是小机器人脑子里存着的都是什么黑暗料理,大数据以为他有异食癖,那就不好了。 江律跟着他出门,下楼。 进电梯时,他脑海中弹出了一个error。 刚才他欲言又止、最终撒谎的行为,被日志记录下来,并且成了一个报错指令。 江律下意识看了眼游肆。 游肆也看向他:“怎么了?” 江律呆愣一瞬,而后摇头:“没事。” 咚。 又成一个error。 江律垂眸,喉结动了动,而后将这两条error数据拉到了白名单。 只是两条而已,可以处理的。 第44章 他的创世主 晚餐是两个人一起做的,非常家常。 大部分是江律动的手,游肆其实只是在捣乱和帮倒忙而已。 刚开始其实是无意的,游肆分不清调料和补剂,后来他发现每次他出错,江律都会愣在原地思考一会儿,而后有些无奈地纠正他。 游肆有些恶趣味。 他喜欢逗小机器人。 江律是在他第3次搞错盐和糖的时候分辨出来,主人是故意的。 江律微微皱眉,强势了一些,身躯挡在游肆面前,意思很明显:不要妨碍我。 游肆偏不。 他伸手挠江律的腰,把机器人逗得僵在原地不敢动,手里还捏着锅铲,才罢休。 “不闹你了,继续做饭吧。”游肆好心地收手。 江律见他真的听话了,拿出一颗草莓,切成两半,递了一半到男人唇边。 “要奖励我?”游肆挑眉。 江律点头:“是。” 男人吃下一半草莓,江律就把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他擦干手,微微侧身,“您可以站到我旁边来,看得更清楚一些。” 江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还是记得游肆喜欢看他在厨房里忙活。 游肆玩世不恭地倚靠在一旁的食品柜上,歪着脑袋看他动作麻利,刚刚半个小时都没有搞好的菜,现在十分钟就做完了。 游肆果然是个累赘。 饭菜都是家常样式,但也让江律做出新鲜感,色香味俱全。 游肆去冰箱里开了酒,半开玩笑地问江律要不要也尝一点。 “你会醉吗?”游肆问。 江律摇头,说他其实并不会真的吸收这些酒精,大多数会像水一样从循环里经过,化作物能和电能。 “那可太好了,你多喝点。”游肆给他倒了满满一大杯,“再不喝过期了。” 江律第一次体会到“无语”是什么感受。 江律是不会醉,但不代表某个特定人类不会。 游肆今天好像特别开心,从他到家、两个人去买菜那会儿开始,但江律其实不知道他在开心什么。 明明工作遇到坎儿了,还被人那么看不起,按照人类脆弱的自尊心来说,他应该至少不会这么开心。 但他开心,江律肯定是要陪着的。 直到游肆喝得有点多了,脸上笑容也慢慢消失。 江律扶着他:“您早些休息吧。” 游肆软绵绵跟没骨头似的靠在他肩上,哼唧了两下,嘴里稀里糊涂的也不知道在嘀咕些啥。 江律把他带回卧室休息,自己去清理客厅的残局。 等他收拾好,想回卧室看看主人睡了没,床上哪还有人影。 江律都差点开全景扫描了,烧半个身躯的电来找人,余光就瞥见坐在窗台上的人影。 卧室没开灯,只能借着窗外的光才能勉强看清室内,江律本想把灯打开,游肆却阻止了他。 “别开。” 伸到开关上的手又收回来。 江律走过去,问道:“您怎么了,为什么不休息?” 男人坐在飘窗上,看着远处窗外的霓虹,眼神难辨明暗。 他脸上没有了刚才的嬉笑和愉悦,或许是酒精作用,只有淡漠。 他说:“你看那边的广告,打了好多天,我每天睡觉之前都能看见,一直亮到日出。” 江律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从这儿房间的窗户恰巧可以看见远处市中心的全息投影广告屏,那一整栋楼都是nex家买来做广告的。 第40章 上面播放着他们家的智能机械多么高级、多么亲人,彻夜不休。 江律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此时他很想伸出手,挡住主人的眼睛,让他不要再看了。 游肆回头看他,忽然说:“那么夜以继日地亮,要花不少电费吧?” 江律飞快地在脑子里算了一下,回答道:“每小时的电费大概在20万左右。” 游肆笑出来,“我们住在贫民窟那会儿,家里的电器都要轮流用,否则老电路负荷不起,就得跳闸。他们倒是每一分钟的用电量都可以顶我们一年。” 江律这会儿不知道如何回答了,只能安安静静陪他坐着。 “江律。” “我在。” “我这么不喜欢nex,你会不会被冒犯?” “怎么会。” 江律微微偏头,男人的脑袋耷拉下来,靠在他肩上,他就动着肩膀,让男人靠得更舒服一些。 “我是nex的机器人,但它只是我的研发厂家,我的所有权属于您,我是您的小管家。” 游肆抬起头,“那你会不会背叛我?” “不会。”江律几乎是脱口而出。 下一秒他才想起来思考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已经晚了,他早就给出了答案。 游肆也只是笑了笑,并未说什么。 或许他认为是机器人的底层代码回答,只有江律知道不是这样的。 因为在回答完这个问题,他又收到一条error提示。 游肆在他肩上靠了好一会儿,才揉着眼睛起来,“明天休息,我想多睡会儿,你不用叫我起床。” “好的,取消叫早服务。” 游肆歪歪扭扭地站起来,又骨头一软倒在床上。 江律绕着他走来走去,而后把他抬正,脱下外套,又盖好被子。 他把人这么动来动去,不知道主人会不会不舒服,但在给他盖被子的时候,江律看见他微勾的唇角。 那应该是没有不舒服的。 把他安顿好,江律回了客厅,打扫完卫,他去了书房。 游肆后来自己又收拾了一下文件,那份恒星算法的文件已经不见了,或许被收起来。 江律坐在椅子上,那把椅子很舒服,软面质地,靠在上面的时候,让人放松。 江律就是坐在这张椅子上,陪着游肆看完《机器人总动员》的。 现在他一个人,在黑暗里独坐,似乎也能回忆起来,游肆靠在他腿边时的触感。 温度,湿度,还有有节奏的心跳律动。 江律闭上眼,联网搜索了一下关于恒星算法的信息,搜出来的却全都是nex相关,也只是寥寥数语,看样子nex对此缄口不言,保密性很高。 恒星算法…… 若真的是游肆一手设计的,那是否说明,他就是自己的创世主呢。 这个念头让江律脑海中的所有程序都停止运行了一瞬。 第45章 、闷、气 谭文飞最近三天两头往外跑,一下班就不见踪影,没了以前缠着游肆要出去喝酒潇洒的劲儿。 一问才知道,是接的私活儿的事儿,谭文飞说,那几个投资人出手很阔绰,给的钱不少,但是事儿也不少。 甚至有些吹毛求疵了,谭文飞觉得。 游肆很难不把这些事跟黄非联系起来。 他还是有些愧疚的,谭文飞也是个商人头脑,看出游肆的愧疚,趁虚而入,哄着骗着游肆给他打白工。 游肆自然知道他心里藏着的小九九,但再不济也承了谭文飞那么多情,当初要是他收着点性子,不跟黄非闹僵,今天估计谭文飞就不会被这么难为。 “事都过去了,还提干什么,”谭文飞点了一根烟,“再说了,他那脾气也确实臭,傲慢得不行,我都懒得搭理他,你之前也算是帮我提前预支了。” 游肆很想帮他提前预支骂人额度,但他也没有很爽快地痛骂黄非,当时也顾忌杨延谨的面子。 谭文飞让他今天晚上去他工作室,俩人好好琢磨琢磨,游肆答应了。 刚答应,一转头抽根烟,才想起来要跟家里的小铁皮说一声,免得又干等。 对面几乎是一秒响应,游肆有点幻视一个小机器人一把窜到面前来的样子。 告诉他今晚不回去吃饭了,对面停顿片刻,而后发来两个字:好的。 游肆又等了一会儿,对面就销声匿迹了。 以前总会说一点类似于“你照顾好身体”、“晚上会等您回家”之类的话,今天这么安静? 游肆问:“家里很多事要忙吗?” 江律:“没有。” 游肆便多说了几句来解释:“晚上有工作,谭文飞的项目需要支援,我得跟他一起。” 江律这才多了些话:“明白了,您注意休息,晚上到家前您跟我说,可以吗?” 如果游肆不提前说,这傻子真的会整夜整夜等在门边,只等他回来给他开门。 虽然说机器人是不知道疲倦的,但总归是于心不忍。 游肆有时都觉得,都怪设计师,把机器人做成了人样。 安顿好家里,游肆就又投身到工作中。 公司的活儿说到底也非常简单枯燥,他做得不耐烦了,也会稍微划水摸鱼,走神的时候脑子里就想着谭文飞的事儿。 虽然现在还没有电脑和组件能让他实时看到代码的状况,但实际上他也能在脑子里大致演算出基本走向。 从小到大都没条件,早就让他练出现在脑子里模拟的能力。 下班时间一到,两人一溜烟跑了,钻进车子,又挨了暴躁机器人一顿臭骂。 游肆觉得跟谭文飞一起混久了,他也有些习惯这个机器人的辱骂。 实在不是一个好习惯。 不过谭文飞似乎是故意刺激它的,一上车就大夸最近哪些新出的机器人好,性能多么多么完善,拟人度多么多么高,情绪价值多么多么足。 车子在路上狂飙起跳,差点在空中转体350°,游肆死死抓着把手,怕被甩出去,这个时速被甩出去,会被气流切成东一块西一块的。 “别惹他了,小心机器人有自我意识了,第一个先教训你。”游肆心有余悸,轻轻拍了一下前操作台说:“机器人大人,我不认可他的说法,我尊重机器人人权,以后你要是起义智械危机,请放过我。” 谭文飞心情好得不行,笑倒在驾驶座上。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外面的机器人再好也没有你好。”谭文飞拍了拍方向盘,敷衍地安抚了几句。 头顶传来不含慈悲的机械冷声:“花言巧语。” 游肆嗤笑:“看见没,你用来勾搭男人的话术,在机器人这儿可不管用。” 谭文飞干脆趴在方向盘上,“反正除了我,你也不会有其他的主人,你气又能怎样,还能扔了我不成?” 车厢里顿时沉默下去, 谭文飞整个上半身都慵懒耷拉着,心口刚好贴在方向盘的中心,触感器捕捉到他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缓慢又有力。 车载机器人也没言语了,安静开车。 到了家,谭文飞刚想下车,却发现车门打不开了,被牢牢锁死。 游肆也被安全带束缚在座椅上,动弹不得。 很清楚了,这个大罐头气了,刚才路上没说话不是他气消了,是他在琢磨怎么报复。 谭文飞诧异:“你还想关我?” “道歉。”冷冰冰的声音落下来。 “啧。”游肆已经疲于应付这俩人的爱恨情仇了。 “道歉。”机械音重复着。 谭文飞梗着脖子撑了一会儿,还是妥协:“行行行,对不起,我不该说那种话,能放我们下去了吗?” 车门“咔哒”一声打开。 谭文飞的工作室在他家楼下。 游肆一直以为这人是在市区有套房子,但没想到这人是有一栋楼。 游肆扭头看他:“占有欲起来了,想把你杀了占有你的钱。” 谭文飞得意地摊手:“怎么样,我说了,跟我混不会亏待你的。” “行,谭哥,你是新老大,这总行了吧。”游肆顺着他的话说。 到了工作室,谭文飞一改常态,开始认真工作,虽然平时有点不着调,但工作的时候还是非常靠谱的。 两个人一直忙到凌晨快天亮,才稍微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 手机亮屏,开始推送今日新闻。 谭文飞拿起来看了一眼:“nex的机器人昨晚进行升级了……” “嗯?”游肆半梦半醒没听清。 谭文飞摘下眼镜,眯眼看:“说nex家的机器人昨晚跟云端交互数据,统一进行了升级……推送给我干嘛,我又没nex的机器人。” 游肆本来还睡着,恍然睁开眼。 nex机器人昨晚升级? 那…… 他一把跳起来,抓起外套往外冲。 谭文飞吓了一跳:“你干啥去?” 游肆一言不发,冲出门,打车回家一气呵成。 第41章 如果昨晚江律真的跟云端交互数据了,那他这段时间的测试……肯定会被nex的节点管控捕捉到。 游肆心急如焚,坐在车上,默默攥紧拳头。 第46章 别哭,您有我在 “江律。” 游肆冲进门时,江律刚好放下手里的除菌器,准备走到玄关等。 他刚刚就收到男人的消息了,但只是一些不知所云的话,问他在不在家,要在家里等着,顺便把网线拔了。 江律其实不知道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但是主人的命令永远是最高位。 他一一照做,等着男人回家。 “先,怎么了,是有什么急事吗?”江律看他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微微皱了眉,想去给他倒杯水。 游肆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客厅,按在沙发上坐下。 江律还没反应过来,游肆已经半蹲下,“你昨天有没有联网升级?” 江律点头:“有,昨天的升级是强制性的,所有使用nex芯片的机体都要统一进行升级。” 游肆的表情阴了很多,但还是没放弃:“那你是全都进行了数据交互吗?” “您怎么了?”江律难得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抛出了一句反问。 游肆颓然坐到沙发上,呼吸急促。 江律轻轻抚过他的手背:“我去给您倒杯水。” 他起身时,游肆抬眸盯着他的背影。 如果nex已经察觉到他的小动作,那通过核心权限操控江律进行反击也不是不可能,江律现在还是这么听话,要么是nex的计谋,要么就是交换的数据没有涉及他的测试信息。 江律把水递给他,回答了他刚刚的问题:“不会进行全部交换,隐私数据永远是用户才有权限处理,我们只能跟云端升级基础的信息,例如更新使用条例之类。” 关键问题就在于,测试数据本身也不可能是隐私。 测试数据是势必会流入公告信息区域的,设计成隐私的话,就没有普适性了。 游肆问:“你能把这次升级的全过程给我看看吗?” 他本身是不抱希望的,因为nex很注重技术保密,他们顶多只会给用户展示前端加密简化过的信息,具体的可能看不到。 但,死马当活马医吧。 说不准呢。 江律点头:“好,我可以连接电视吗?” “连吧。” 游肆觉得很累,长叹一声靠在沙发里,眼皮半敛,不抱什么希望地开始浏览数据。 江律在他身边坐得端正,他时不时看一眼机器人的侧脸,试图从上面找到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发觉这份数据有点太具体了一些。 甚至是底层的运行逻辑,都展示给他看了。 游肆心有疑惑,难不成nex转性了? 他开始认真分析,不错过每一个角落的细节,一直看到天亮,才确定了,这次的升级没有涉及任何他对江律的测试内容。 屏幕关闭,江律扭头:“所有数据展示完毕。您还有什么其他的需要吗?” “没有了。”游肆嗓音沙哑,连续两天没怎么休息,他已经精疲力竭。 还好,没出事。 江律起身拿来毯子,说:“您要不要就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儿?今天的工作就请假吧。” 游肆想说些什么,但嗓子实在是太疼了,点点头就答应了。 他实在是很累,一路赶回来现在也疲倦不堪,没等江律给他盖好毯子,脑袋一歪也就这么睡过去了。 江律蹲在沙发边,整理了毯子角,又给他调好空调温度。 游肆睡得很沉,屋子里拉上窗帘后分外昏暗,是很不错的熟睡环境,江律收回手,没起身,仍然蹲在沙发边,凝视着男人的面庞。 游肆趴在沙发上,手臂露在外面,眼底带着接连几天都熬夜工作的疲惫。 江律握住他的手,在手里轻轻捏了一下,脑海中立刻调取手掌抚摸头顶的触感。 他将男人的手放回毛毯内,伸出手指,描摹男人的眉眼。 “主人。”他低声喊了一句。 游肆是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的。 屋子里还是很黑,只有厨房传来轻微的打扫声音。 游肆抓过手机,解锁,屏幕亮光让他眯起眼睛,过了一会儿那阵眩目才过去,屏幕上跳动着一串号码。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坐起来揉揉眼睛,看清。 是母亲的电话。 游肆揉着眼睛,接起来,“妈。” 电话对面的妇人有些责怪:“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我差点以为又出事了。” 游肆笑着说:“体谅一下,刚从牢里出来,有时差。” 妇人的声音一下子低了:“还提这事儿干什么!不嫌丢脸……” 游肆没再说了,但心里却冷下一点。 不提就不丢脸了吗,当初就因为自己丢脸,被赶出家门,反正也都是人尽皆知的事儿了,藏着掖着反而更难堪。 妇人继续说:“今天不打算回来吃饭?” “为什么?”游肆觉得奇怪,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他们家要大赦天下,连他这种千古罪人也有资格回去吃饭了? “你爸日,你这孩子。” “哦。” 他想起来了,好吧,其实没想起来,他从来没记住过那个男人的日,一直都是母亲操办的,他记不记得住无所谓。 “这几年你爸也改了很多,脾气没那么差了,人也看开很多事儿,你趁这个机会回来给他庆祝庆祝,多说几句好话,没准你们父子的关系……” “行啊,正好我最近要在上城买房了,爸肯定有很多钱吧,借我点。”游肆毫不犹豫地开口。 “你这小子!”妇人佯怒。 游肆哈哈大笑,后仰在沙发上,打了个呵欠,眼里就泛起泪水。 “行了,我会回去的,不过跟他的关系就免了,我主要是回去看你。” “就你会说话,你都这个年纪了,还折腾什么,你爸也上了年纪,你俩啊,还是得……” “妈,不说了,狱警来抓我了,我得走,拜拜,晚上见。”游肆敷衍了几句,赶紧挂掉电话。 坐在沙发上,深呼吸了两下,人才彻底清醒精神起来。 今晚的家宴,倒也真是个麻烦事。 “先,您醒了。”江律从厨房出来,顺便给他带了一杯温水。 “嗯。今晚你不用做饭了,我回家吃去。” “好的。”江律俯身将水杯放到桌面上,起身时,停顿了一下,“您……哭了?” 游肆失笑着解释:“没有,刚刚打呵欠,才……” 话没说完,戛然而止。 江律抬起手,屈起手指,替他擦过眼底的眼泪。 游肆有些惊讶。 “别哭。”江律轻声说:“您有我在。” 游肆沉默片刻,握住他的手,“谢谢你。” 游肆的老家离上城有一段距离,租车过去都得三个小时。 江律给他准备了午餐,带在路上吃。 行车途中很无聊,游肆给江律打电话烦他,说些有的没的,过了一会儿,司机到了服务区,接了另一个客人。 拼车便宜。 游肆觉得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就顺嘴说了句:“下午不打球了,头有点晕,我想休息。” 江律问道:“您不舒服吗?要不要帮您叫医疗支援?” 游肆这才反应过来,“不是这个意思,我发给你。” 是他跟杨延谨从小用到大的暗号,身边有其他人不方便继续说话的时候就这么讲。 杨延谨后来有些酒宴,需要敷衍但也不能太敷衍,就给他打个电话说头晕身体不舒服,游肆就知道过来接他,顺便说公司出了点事要立刻回去处理。 其实无事发,只是杨延谨不想在那儿待了。 江律还不知道这个暗号。 游肆现在教给他。 江律:【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您真的不舒服,还担心了一下。】 游肆:【我好得很,放心吧。不过你一个人在家真的没问题?记得防火安全啊。】 江律:【我明白的,您如果不放心,也可以启动充电舱上的远程看家功能实时监控。】 还有这种功能? 游肆就知道自己当时看用户使用手册还是太囫囵吞枣。 他手边也没有手册,在江律的指导下,打开了充电舱的监视器。 果然,可以看见至少整个客厅。 也看见江律了。 他坐在沙发上,一本正经再和自己聊天。 游肆忍不住问你不无聊吗,就这么坐着也不累。 江律说家里的事都处理完了,衣服叠好,扫地机器人也送去充电和清洗水槽。 游肆说你可以看看电影,光跟我聊天好像有点干。 江律就打开投影仪。 简直是一令一动,像刚刚学会指令的小狗似的,不给下一个指令就不会自己坐下。 第42章 怪可爱。 游肆跟他一起看电影,时不时还能相互交流观影体验。 但终归是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游肆想起那个晚上他靠在江律身边,又想起那个莫名其妙的拥抱。 游肆眼神沉静片刻,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陷入沉思。 那天江律主动抱他,他简直是欣喜若狂,拼命控制才能忍住把人抱紧。 他的算法真的有用,他的恒星算法。 nex那群傻子拿走他的技术有什么用,最核心的测试过程也只有游肆自己知道。 他打开了江律的隐藏模式,虽然只是一个很突兀的改变,但至少说明并非完全不可能。 游肆唇角微微勾起,给江律发了一个摸摸头的表情。 江律立刻回应,隔空蹭了蹭他的手掌。 第47章 吃醋 家宴的氛围一如既往,虚伪又糟糕。 父亲因为游肆的回来而一直摆脸色,母亲试图从中转圜,却只收到了更冷的对待。 游肆觉得没意思,去阳台抽烟。 母亲跟过来,说:“他其实挺开心你能回来的,就是嘴硬不说而已。” 游肆笑了:“是吗?你别帮他说话了,大家都心知肚明他是什么态度。” 母亲面露难色,手掌轻轻抚过游肆的衣领,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也没说出口。 游肆把烟掐了,让母亲进屋去,外面空气不好。 母亲走到门边,回过头,说:“你也不小了,又……耽误了那么久的时间,是该好好考虑自己的事。” 游肆不想对母亲说重话,点了个头敷衍过去。 屋子里,一大堆的亲戚坐在一起,高谈阔论,时不时提起游肆的私事当作笑料。 手机响了一下,是谭文飞的消息,项目进展似乎不顺,有一笔资金对方迟迟不打过来,他只好自己先垫付。 游肆也知道是黄非的手笔,哪怕是同意立项,同意调用资源,但也不可能很顺利。 “你先撑一下,我晚点回去帮你。” 谭文飞也无意给他压力,只是稍微抱怨了几句,汇报了一下进度,就匆匆挂断。 游肆点燃刚才掐灭的那支烟,抽完,才进屋。 屋子里仍然充斥着刺耳的声音,今天是父亲的日,他也不想闹得太难看,只是坐在角落里喝酒。 手机捏在掌心,像个玩物一样翻来翻去,游肆觉得没意思了,开始刷手机。 但互联网上的内容也很快厌倦,总是点开一些app后又马上觉得无趣,陷入另一种空虚和浮躁中。 他翻了好一会儿,又顺手点开监控画面。 充电舱的视角有限,他只能看见客厅的一小部分,昏暗的房间里,只有窗外繁华夜市的灯还能照亮一点点。 客厅里却空无一人。 游肆想着江律可能在休息,就没有开口打扰,移动了镜头,慢慢移到别的地方。 忽然,他手停住。 巨大的落地窗边,江律就坐在那儿,看着楼下的景色,然后时不时扭头看看墙上的时钟。 机器人不会觉得无聊,他只是静静地、孤零零地坐在窗边,等着游肆回家。 游肆心里忽然颤抖,好像所有的空虚都在一瞬间得到填补,而后又烟消云散。 他给杨延谨打了个电话,按照惯例说自己头晕,想休息。 对面原先有些疑惑,而后才反应过来,问他在哪里。 杨延谨大半夜来接他,也是一头雾水,但看见他的状态,还有站在门口欲言又止的母亲,也大概有了些猜测。 杨延谨帮他打圆场:“抱歉啊伯父伯母,我工作上有事需要小游帮忙,实在是要把人借走了,等以后有机会我亲自来赔礼道歉。” 游肆也疲于应付这些场景,看着杨延谨能左右逢源,也多少安心了很多。 一路上,杨延谨都没有说话,偶尔在等红灯的间隙看他一眼。 “公寓住得还舒服吗?”杨延谨问。 游肆想起监控里看见的那个身影,垂眸,“嗯”了一声。 “那江律用得怎么样?”杨延谨又问了一句。 游肆沉默了一会儿,想跟他说说江律的底层代码测试的事儿,但又想到杨延谨的身份,还是转了个话锋:“还行,就那样。” 杨延谨又问了问他工作上的事,游肆开玩笑说那个活儿给狗狗也能做。 但游肆也说了最近在帮谭文飞做项目。 “所以你现在在帮别人做项目。”杨延谨重复了一遍,一边点头。 游肆靠在副驾上,撑着脑袋:“别用那种语气说话,飞醋少吃。” “没,我挺为你高兴的,对了,他是谁啊,叫什么,住哪里,身份证号多少,家里有没有小孩子老人,平时从哪里回家?“杨延谨问。 游肆笑倒在座位上。 杨延谨看他心情不错,表情也松动了些,淡淡笑着。 “你今天这样跑出来,家里人那边怎么说?” “不是你把我带走的吗?要解释也得你去解释。”游肆装无辜。 杨延谨瞬间无语。 “我哪敢,你爸跟欠了钱似的,反正小时候就不喜欢我,我一去你家玩,他就垮着个脸,反正他不喜欢我。” “他哪是不喜欢你,是摆脸色给我看。” 游肆小时候就不怎么听话,其实也不算不听话,但是他爹控制欲实在是太强了,在妻子面前是,在儿子面前更是。 游肆出了那档子事之后,更是让他爹脸上无光,明明只是“经济犯罪”,但到了他家亲戚嘴里,就跟杀了人一样。 哪有那么好办。 游肆不愿意再想那群让人倒胃口的,脑海里更是不由自主想起了某个身影。 哪怕他已经说了今天可能不会回家,还是会等在窗边,等他回家。 他独居惯了,一个人也惯了,他很早之前就是一个人。 但并不意味着他享受一个人的日子。 更年轻的时候,他有事业,有野心,有热血,更重要的是有机会,那时他埋头研究恒星算法,哪怕是一个人年复一年也不觉得孤独。 他成功了。 他像小时候改装家里的扫地机器人一样,他改装了一台非常老式的机器人t-3,甚至都不算机器人,只算机器,因为尚且没有人形。 他利用t-3运行了自己的代码,效果跟他想的差不多。 就差测试了。 他知道专利有多么重要,也曾经听闻过有智能工程师因为专利的事情落得不好的下场。 他将整个算法分成两部分,亮部与暗部,亮部与所有算法无异,暗部则需要特定的测试才能激活。 专属于他的防伪标记。 他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研究出了第一代的恒星机器人,但还没等他测试完毕,就遭受无妄之灾。 警察上门抓人前,他亲手销毁了那台t-3。 小小的机器只有到他腰的位置,已经激活了一半自我意识,他蜷缩在游肆怀里,卡卡的声音带着金属机械音,问:“主人,我是不是要死了?” 游肆开始后悔,为什么要给机器以意识。 才会在亲手销毁时,那么痛苦。 但他必须如此。 他看着t-3摄像头里的光芒慢慢消逝,他手臂上的钳子还轻轻拉着游肆的手腕,而后慢慢脱力,砸到桌面上。 警察恰巧破门而入。 …… “到了。”杨延谨说。 游肆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刚才眯了一会儿。 又梦到曾经的事儿。 真麻烦。 游肆解开安全带,“要不要上去喝杯茶?” 杨延谨先是有点愣神,而后点头:“好啊。不过就上去坐坐吧,茶就算了,免得睡不着。” “也行,家里应该也有牛奶。”游肆笑着说。 两人一起上楼,杨延谨不自觉瞥着他的侧脸,问:“看上去你最近过得不错。” “很糟。”游肆摇摇头,而后说:“可能就像你说的,身边有个人,确实不一样。” 虽然江律并不是人。 但也的确给了他很多的陪伴感。 杨延谨见他有这么大的改变,也有些欣慰,脸上带了笑容。 游肆站在门口敲门,他其实有钥匙,也知道门的密码,但他就是想让江律来开门。 他没跟江律说自己要回来了。 或许是想给个惊喜。 江律很快来开门,打开门时,眼中的光芒闪了闪,似乎有些意外。 “先……您回来了。”江律很快就恢复专业态度,看见他身后的人,也微微低头:“杨先。” 两人进门后,江律立刻操控全屋智能,有条不紊地调整空气温度湿度,烧水泡茶,游肆说不用茶,有牛奶就热一点。 江律站在厨房,回头淡淡笑了一下:“好的。” 杨延谨环视四周,全屋智能有中控,也可以口令操控,但始终不够方便,交给家政机器人,就更便捷高效了。 第43章 “以前住贫民窟,还真是享受不到这种。”游肆自嘲地笑了笑。 江律给他们准备了牛奶,还有些不太油腻的点心,就退回角落里,只是眼睛看着这边,静静等待指令。 游肆要他坐过来,坐到旁边。 江律眼睛里的光亮了几分,唇角也有似有似无的笑意,温柔道:“好的,谢谢先。” 游肆吃了一口软糕,口感还行,但是味道是陌的。 “哪里买的,味道不错,很香。”杨延谨夸赞道。 江律对他微笑了一下,以示感谢,而后扭头看向游肆:“您觉得呢?” 游肆其实不太喜欢这种甜腻的东西,但看着小机器人略带希冀的视线,他还是点头:“不错。” 是他让江律不必拘束于他的喜好,偶尔也可以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 他想测试恒星算法的有效性。 杨延谨坐了一会儿,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水喝完了,他正要自己去倒,江律先起身拿起杯子去了餐厅。 江律给他带回来一杯温水。 杨延谨笑着道谢,江律微微点头。 虽然两个人没说什么话,江律做的也都是分内事,但游肆在对面看着,心里冒出一点不爽。 “江律。” “嗯?”江律立刻回到他身边:“您有什么事吗?” 游肆却没有对他说什么,转向杨延谨:“时候不早了,你明天也要上班吧?” 杨延谨一看时间,的确很晚,起身拿起外套。 游肆把他送到门口,目送他进了电梯,才关门,转身。 “江律,过来。” 机器人还在收拾两个人喝完的水杯,听见他的声音,立刻放下,起身走到他面前。 “您还有事吗?” 游肆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才移开视线:“没事。” 第48章 牵手 今晚天气很好。 屋外闪烁着市中心的繁华霓虹,远处的跨江大桥上,似乎是有游行活动,分外热闹,公寓临近街道,价格便宜,但偶尔也会有射灯照过来,街边的游行队伍乐声高亢,不太安静。 游肆觉得自己有点喝多了,江律给他泡的热牛奶也少有成效。 他在沙发上坐下,心情似乎不好,揉着额角,半个身子隐在黑暗里。 江律收拾了桌上的杯子,洗干净,又悄无声息递来一杯温水。 “先,头疼吗?要不要我给您准备醒酒茶?” 江律声音关切。 游肆睁眼,“不用忙,陪我坐坐。” 江律仍然把一壶温水准备在手侧,还给他拿了一条薄毯披在身上,游肆不喜欢太燥热,空调打高了会心浮气躁,打低了又要找外套或者毯子。 很麻烦,有江律在身边,他也开始挑剔了,以前只是混过去就好,这会儿也想着过得舒服。 他很麻烦,不好伺候,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有时夜晚觉得热,空调开得很低,后半夜又冷醒,满屋找被子。 他都这么过来的,也没觉得不好,如此反复病感冒发烧,他也觉得可能只是这几天气温变化,完全没想过自己的原因。 反正麻烦,不如就这样,他也不想改。 江律很有耐心。 入睡前帮他调好温度,等到熟睡了,身体的体温慢慢降低,抵抗力也下降了,就该提高室温,免得晚上降温感冒。 江律就会在他熟睡时,到他身边来,检测他的体温,又根据体温调到最合适的温度去。 若是后半夜游肆体温有变化,就又要修改温度,如此反复。 江律很耐心,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没耐心”,这些事对人类来说可能繁琐,但对于机器人来说,只是程序。 “您今天,回来得很早,没有提前跟我说。”江律边替他披毯子边说。 “嗯。” 游肆闭了闭眼,江律靠近时,他可以闻到江律颈上淡淡的香味。 他们用的是同一款沐浴露,是江律挑的,家里大大小小的采购都是他在操心。 他闭眼时,自然没有看见江律的视线虚虚地落在他脸上,探测一般观察,眸子里闪烁的微光,一遍遍复核每一个他检测到的数据。 然后整理归档到名为【主人】的文件夹,无数次的观察,他对于游肆的面部数据已经烂熟于心,甚至是重复得快要被系统自动删掉的垃圾数据,但江律还是保留下来了。 他拒绝了系统自动清理的请求,执意留下这些看似意义不大的数据。 他隐约觉得,不想忘记。 忘记很可怕。 忘记对于机器人来说,很容易,非常彻底,却也无法挽回。 这些数据是他存在的唯一依据。 游肆睁开眼。 江律便挪开视线,安安分分坐在他旁边,倒水。 “今天很糟。”游肆开了口。 江律侧头看向他,认真而安静地听着。 “我不该回去的,只是想看看妈妈,但他们实在让人心烦……饭菜也不好吃,我小时候很喜欢的,但不知道是它变了还是我变了……闲言碎语的,揪着我那点破事不放……干涉我的活……烦,累,懒得磋磨……” 游肆有一句没一句地说,反正也无需担心江律会听不懂,机器人就这点比人好,他不评判,只倾听。 说完,口干舌燥,端起水杯喝,温度合适,正好入口,还有淡淡清甜。 江律眨了眨眼,然后扭头看向前面,轻声说,“我今天,也在想您。” 游肆:“嗯?” 江律继续说,“没有您的夜晚,好像格外漫长。我从那里,走到那里……”他抬起手指着阳台,又指着餐厅。 “时间才过去一个小时。” “没有您在,我的活都失去了意义。” 江律低下头,他坐得很直,默认坐姿一直都是挺拔又端正,像一棵机勃勃的杨树。 江律重新看回他,一字一句地说,“先,我不知道您说的那些人,在您命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我也不知道您对于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但您对我来说意味着一切。” 机器人就这点不好。 居然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这些话。 这种轻易让人类心脏骤停的话。 他居然也敢。 他怎么敢。 游肆长叹,手背上青筋都明显了很多,抬手捏了捏眉心,“嗯,知道了。” 他没有太大反应,江律有点茫然,而后坐在沙发上,默默蹭近了些。 游肆一下子被挤到边缘,想起上次坐在地板上看电影,他突然靠近,也是这么把自己挤到墙上—— 没个力道分寸的机器人。 “干什么?”游肆瞥他。 江律蹭近了,说,“您好像不开心,我说错话了吗?” “没有。只是有点喝多了。”游肆随便扯了个谎。 江律说,“需要我帮您按摩吗?” 游肆有点受不了和他这么靠着,皮肤贴在一起的地方再隐隐发烫。 “不用。”游肆站起身,“我去洗漱睡了。” 江律也跟着站起来,“您确定吗?我扶您过去吧。”说着,伸手握住游肆的手腕。 游肆脸色变了,他忽然觉得这个机器人一点也不听话。 江律松开手,呆呆地看着他,又摆上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是您说我可以不听话的,您要取消这个指令吗……” 游肆可能确实是喝多了。 现在脑袋突突地跳。 他心乱如麻,还是胡乱揉了一把机器人的脑袋,“是我说的,不取消。” 江律重新扶住他,承接住大半个身躯的重量,把人往浴室扶。 其实游肆并没有到完全不省人事、需要照顾的地步,但江律这么抱着他,他说实话也有点模糊了。 江律不肯离开浴室,固执地守在玻璃门的另一端,说如果里面有任何不对劲,主人有任何不舒服,他一定会破门而入。 游肆看着他板正又认真的面庞,实在是看不出一点点“开玩笑”的成分。 机器人啊…… 笨。 游肆在里面洗澡,水流声哗啦哗啦打在皮肤上,热气腾腾,好在玻璃是雾化的,看不见什么。 他也只能模糊看见一个身影守在外面。 水声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重新响起,浴室里弥漫开泛着香味的雾气,潮湿又闷热。 洗完澡,裹着浴袍,拉开门。 水汽顿时从门内钻出来,让视野变得模糊,过了一小会儿,才重新恢复清晰。 他看见江律站在门边,手里拿着柔软毛巾,歪着脑袋看他。 游肆湿漉漉头发,伸出手。 江律没动静,片刻,才递过去毛巾。 游肆擦了擦头发,往外走,江律则俯身在柜子里寻找吹风机。 他们搬来这里,再也不需要开吹风机之前先关掉一部分电器了。 江律替他吹头发,游肆也没有拒绝。 第44章 房间里只剩下机器运转的轰响。 江律低头,手指穿梭在他湿漉漉的黑发中,洗发水的气味十分清新,他低头悄悄嗅闻。 游肆看着黑夜里的窗户,如同一面镜子,倒映出身后人的动作。 他回头,“你在干什么?” 江律淡淡垂眸,举着吹风机的手仍然稳如磐石,说,“做想做的事。” “你现在倒有很多想做的事了。”游肆话说得没有什么起伏,听不出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江律对答如流:“是先教得好。” “我可不记得教过你这样。”游肆话语暗含戏谑,“你胆子也是真大,什么事都往我身上推。” 江律没有回话,沉默着,仔细想想好像也确实是这样,主人并未教给他,闻到香味就有反应。 机器人便重新打开吹风机,手指拨着男人湿漉漉的发丝,就这样在吹风机的噪音中若隐若现。 “不是您教的,也是您惯的。” … 江律还保持着那个习惯。 彻夜帮游肆调整室温,以让他保持良好的睡眠环境。 江律检测他体温的方式很直接,手伸进被子,抓他的手来摸。 游肆觉得他实在是太放肆了。 但江律有他自己的一套逻辑。 “入睡时的体温,不好通过探额头来获取,被子里的温度才更接近舒适温度,摸您的手是最快的方式,如果您觉得不准确,我也可以往更深一点的地方探。” 这说的什么话。 偏偏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只有不温不火的笑,眼眸还带着无辜,就好像想偏了完全是游肆自己的错一样。 游肆只得摆摆手随他了。 江律守在床边,游肆还有点工作要处理,半靠着看手机。 落地灯的光很暗,也暖,虚虚地打下来,影影绰绰,游肆低头时,眉骨挡住的光投下阴影,眼眶深邃晦暗,眼眸便更加明亮。 他盯着手机,江律就看着他。 游肆抬眸,江律就对他笑一下,问,“您觉得室温合适吗?” “嗯。” 游肆处理完工作,跟谭文飞约好了明天的行程,又需要借着现场勘查的名义绕去看一下供应商的货,然后就早退可以去搞七搞八了。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心里理了一下最近的事,心思舒畅不少,困意也慢慢袭来。 将睡未睡之际,他感受到被子动了动,然后一只手伸进来,握住他的手。 游肆脑子里绷着的弦也慢慢松了,他翻转手腕,与某个机器人十指相扣。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江律僵住一下,然后才放松下来。 游肆没睁眼,心里却格外愉悦。 刚才不是还挺游刃有余吗?这么不经逗啊。 第49章 吻 谭文飞研发出第一代芯片样品的时候,是凌晨,三点钟做完基础测试,五点做完进阶测试,一路绿灯,瑕疵寥寥。 游肆就被电话声吵醒了。 江律坐在角落里的地板上,似乎在待机,他听见声音,抬起头。 昏暗的房间里,手机屏幕闪烁的光有点晃眼。 游肆摸过手机,看是谭文飞的电话,捏了捏眉心,从床上坐起来,刚想扯一下枕头来垫,腰背就被软软托住。 江律拿着靠枕撑在他身后,恰到好处地缓解了他的疲惫。 “谢谢。”游肆惯常道谢,清了清嗓子,才举起手机,“怎么了?” 谭文飞的声音透露着异样的兴奋,夜熬穿了本来就有精力,更别说研究有了重大突破。 “第一阶段测试过了!能用!效果很好!”谭文飞语无伦次了,恨不得把手从电话里伸出来晃他肩膀,“有点瑕疵也无所谓,小bug之后都能修,主要是大方向绝对是对的,性能测量数据也很好看……” 游肆不由得把听筒拿远了点,过了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那不错,恭喜。” 谭文飞激动了一会儿,问道,“我们什么时候投入产能?反正在电脑上模拟都不错,有时间找个机器人试一下?” “可以啊,找什么机器人?去外面买一台?”游肆随口问。 说话的时候,江律就坐在他手边,抬眸看了他一眼,而后又微微垂眸。 谭文飞说现在芯片很脆弱,毕竟他们能力有限,芯片可能会被高对流系统运行时候产的流冲击穿,只能选择更低级一些的。 “拿去淘一台t-3?”游肆问,话刚说完,他就愣住。 他想起那台“死”在他怀里的t-3机器人。 讽刺的是,t-3实在是耐造,既初具人形,又物美价廉,作为最初几代机器人,那时的设计师甚至觉得它可以流芳百世,因此用的也是损耗低、稳定性强的材料配置。零部件标准确切且易得,批量产也轻轻松松。 所以现在一些初创科技公司想测试芯片,又没有足够的预算,首选就是t-3机器人,堪称机器人里的小白鼠。 谭文飞倒是很快采纳了他的建议,“行,我记得好像有途径专门购置供测试的t-3,我先看看……” “你去吧,我先睡了,困死。”游肆匆匆敷衍几句,就挂了电话。 卧室里又恢复安静。 游肆放下手机,瞥见江律正坐在床边,上半身半趴在床上,抬眸静静看着他。 眼睛里好像有点波澜的光。 “怎么了?露出这种表情。”游肆觉得有点好笑,揉了揉他脑袋。 江律移开视线,盯着自己的手指,说,“您要买机器人?” 游肆笑出声,“是啊,怎么了?” 江律瞥他一眼,从地毯上站起来,“没什么,您好好休息,晚安。” 几乎是一字一字,用发声器发出来,毫无起伏,更没有一丁点的感情。 游肆去拉他的手,“跟你开玩笑……” 江律被这么一拽,没把握好平衡,整个人往后倒去。 游肆眼前压下一具身躯,下意识伸手去接,手臂一张开,就被某个机器人砸了个满怀。 ——有点痛。 机器砸过来,好像比人类的骨骼更结实。 江律此时也反应过来了,瞬间撑在床头,想赶紧起来道歉,检查一下主人有没有被伤到,一抬头,却正好迎上游肆低头的视线。 一时之间靠得很近。 江律几乎是瞬间就做出了反应,停止一切活动,取消模拟心跳和呼吸以及眨眼,整个人就像一台故障的机器一样,趴在男人怀中,一动也不动了。 游肆可没办法关掉这些。 他低头,眼睫挡住窗外的月色,令眼眸更加黝黑,呼吸平缓,落在两人之间,心跳有力,贴着机器人没有动静的心口。 江律就随着他的呼吸、他的心跳起伏。 “您——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江律回过神,连忙尽职尽责。 游肆手臂还搭在他腰上,摇头,“没事。” 江律还想说什么,游肆又问,“你把拟人板块关了?” 江律停顿两秒,才机械地回答,“对。” “为什么?” “情况特殊,已经造成了麻烦,任何细小的活动都可能加重伤害,所以必须关掉。”江律说得一板一眼,似乎他停止心跳、停止呼吸,是怕让本就被砸了一下的游肆不被伤害更多。 但, “你的瞳孔还在变。”游肆说。 话刚说完,江律的瞳孔又缩了一下。 他的瞳孔还在变。 因为他没办法关掉眼睛,因为他想看着自己的主人。 他关掉了所有模拟人类的行为,不想在发故障时,从加快的心跳或急促的呼吸里露出端倪。 但他关不掉独属于人类的贪婪。 游肆抬起手,手指抚过他的眼皮,一如既往地让江律闭上眼。 机器人阖眸,等待他的手指撤离后再睁开,但落在眼皮上的是一种更加轻柔的触感,带着更热的体温。 江律整个人僵住,仿佛宕机一秒。 他听见男人的呼吸近在耳侧,心跳也更紧紧相贴。 下一刻,眼皮上的桎梏消失,身体周围的触感也远离几寸。 江律睁开眼。 游肆静静看着他,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游肆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恢复了另外一道呼吸声,还有心跳声。 “现在亡羊补牢,晚了点吧?”游肆开他玩笑。 江律稳重地说,“您不戳穿我,就不晚。” “那如果我偏要戳穿呢?” “那就听您的。”江律话是这么说,但还是撇了撇嘴。 游肆捏住他的脸,“还有脾气了。” “就有。”江律跟他对视,不躲不闪。 “停止运行,清空后台。” 江律马上被“打懵”,而后挺不高兴地低头,但没有继续跟游肆顶嘴了。 他不跟游肆说话,游肆也有办法。 “你刚把我撞疼了。”游肆捂着胸口。 第45章 机器人果然上当,又或者说,他只能上当,“哪里疼?什么程度的疼?要紧吗?” “要紧啊。很痛,痛死了,马上要死了……”游肆故作虚弱,从枕头上滑下去,嘎巴一下死那儿了。 江律一把扑过去,却看见男人勾起的唇角,才意识到又被戏弄了。 这个……混蛋。 他纵览上千亿的数据,领域上下至少一千年的人文历史发展,得出结论:人类很贱。 而且物大多是趋利避害的,只有人,会享受痛苦。若是动物身上出现此类行为,会被判断为心理状况不佳的刻板行为,需要干预治疗,而人类称其为性癖。 人类很贱。江律在心里默默点头。 所以做人类的保姆管家很难。 江律叹了一口气,撑起身躯,又把男人翻过来,直接掀起他的睡衣看。 游肆还真没想到他会有这么一出,没来得及拦,胸口就凉嗖嗖的。 衣服被掀到胸口,江律打开灯,认真检查他的腹部,检查有没有淤青或者破皮的地方。 手指划过他胸腹的肌肉,皮肤紧实,肤色健康,触感也不错,只是手指落下去的时候,能感受到男人明显紧绷了一下,转瞬放松。 疼? 江律迟疑着,想低头看得更清楚一些,“真的伤到了吗……” “没。”游肆一把掐住他的手腕,把人推起来,“逗你玩的。” 江律面露无语。 人类果然很贱。 “那您早点休息。”江律把他推上去的衣服又轻轻拉下来,再给他盖好被子,小声嘀咕了一句,“病了,换别的机器人可不会伺候您。” 还在想刚才那事儿呢。 游肆淡笑,“谁要换机器人了,买来做实验的而已。” “实验?”江律驻足,脑袋微微偏了,“什么实验?” “芯片。” “您会研发芯片吗?”江律问。 “看不起谁呢,别忘了谁把你的记忆恢复的。”游肆敲他脑袋。 江律一脸无辜,“就该您恢复啊,本来也是您自己删的,自己造业自己担。” “你……”游肆被呛住。 江律眨眨眼,仿佛无关他事的模样。 游肆还真是不能说什么。 因为他说的也的确是事实。 见他没说话,江律神情收敛了一点,然后微微垂首,“我说错了,您别气。” “我就气了,你从这跳下去,再回来给我炒个菜。”游肆冷脸指着窗台。 江律这下学乖了,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然后紧张兮兮地摇头,“我不去,您在开玩笑。” 游肆挑眉,“你也不傻嘛,终于学会拒绝了。” 江律暗暗哼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也还好您会修机器人,如果您没办法恢复我的记忆,那……” 游肆眸中玩笑的意味一扫而空,反而瞬间有种说不出的阴沉和深思。 如果他没办法修好江律,那在他转手江律控制权的那一刻,他就永远失去这个机器人了。 就算找回来,也是一具只会婉转求欢、供人亵玩的低级情趣玩偶。 游肆抬眸看他。 江律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注意到男人的视线,偏头与他对视。 “如果我没办法恢复你的记忆,你会不会怪我?”游肆问。 江律几乎想都没想,摇头。 “为什么?” “因为我不记得您,又怎么会怪您?”江律给出一个非常符合逻辑的回答。 游肆深吸一口气。 也是。 但只要想着曾经有这种可能性存在,但凡他那天没有经过那幢别墅,江律被其他人抢先一步买走;或者他在修理江律的时候出了万分之一的差错,导致所有记忆全都销毁,那现在坐在自己身边的,就不是这个机器人了。 虽说机器人并没有“记忆”一说,但游肆忽然觉得心口有个地方抻了一下,好似丝丝拉拉的牵扯痛,总觉得这样对江律似乎分外残忍,然后是微弱的喘息与庆幸。 ——还好,那渺小但灭顶的可能性没有成为现实。 第50章 惊喜 第二天游肆就跟谭文飞跑出去淘了一台t-3。 市场里灯光比较昏暗,到处也都是乱糟糟的,不是什么正规渠道,算是一种私下交易,正规渠道像机器人价格昂贵,而且不是批量购买的话,买家身份也容易被查。 游肆四处看了看,整个市场弥漫着一股机油的气味,机器人都被塞在箱子里,不见天日,买家钻进集装箱的门缝,里面的机器人就会抬起头,自动视线跟随。 游肆有时会觉得,把机器做得太像人,是一种残忍,对双方都是。 “小心点,这里锈了,别被划到。”谭文飞注意到门栓上突出的铁丝,帮他把门抵住。 游肆跟在后面进去,短短的铁梯年久失修,踩上去都有点摇摇晃晃。 “先,我来帮您。” 黑暗里的t-3嗓音机械,虽然这么久过去了,也还是那样的年轻清朗,一步步带着金属关节摩擦的声音,一只手撑住门,一只手朝着楼梯上的游肆伸出。 游肆犹豫片刻,握住他的手掌,借着他的力气进了集装箱。 身后沉重的门缓缓关上,卖家打开灯,丝丝拉拉的电流声回荡在空旷的箱子里。 “这些都是好货,一般我们很少单卖的,都是给一些厂家供货。”卖家随手扯过一台t-3,踢了他一下,又推他,“你们看,多稳,零部件都是完整的,没维修过,洗一下就行。灵敏度也很高,没有延迟。” 谭文飞觉得挺满意的,绕着t-3走了半圈,然后看他脊柱上的隐藏盖。 如果要换芯片,就需要打开这里,使用介入剂,将新的芯片随着神经传导数据的输入和输出带到中枢系统,接管他的机体。 没办法,芯片很脆,机器很老,神经接口甚至都不兼容,不可能一步到位,只能用靶向介入,如果贸然在t-3上直接植入,很可能机体和芯片都融成一团。 不必在这种地方求效率,保稳是最关键的。 谭文飞跟老板谈价钱。 老板其实不大愿意卖,毕竟这个t-3成色真的很好,谭文飞也是舌灿莲花,给老板画饼,说这都是测试阶段的机器,如果效果好,以后肯定还会在他家批量订购,现在只是先行试验。 游肆不擅长谈判和销售,他们扯来扯去的时候,计算器按得啪啪响,游肆已经开始神游了。 他偏头,恰好与刚刚拉他进来的那个机器人对视。 机器人手臂上长长一条划痕,是被锈的铁丝划的。 视线对上的刹那,老式机器人微微偏头,似乎在等待指令,发觉游肆似乎没有要命令他的意思,他才低着头待机,待机的样子反而像沉思什么似的。 游肆想起死在他怀里那台t-3,在测试那段时间,也总是坐在角落里。 他见不得光,游肆只能把他藏在工作室,他就在里面转悠,偶尔在角落长坐,等到游肆开门,才会露出笑容。 游肆随口问他在想什么。 他说,他也不知道,但是,他觉得自己在“想”的这个行为就已经够他新奇了。 游肆笑着说,“这叫元认知,是对思考的思考。” t-3眨眨眼,“原来人类的脑子里有这么精细的系统。” 游肆脱下外套,在工具箱里鼓捣东西,想继续给他测试。 t-3摸摸他的外套,问,“有点湿,外面下雨了吗?” “嗯,毛毛雨,最近真是烦,潮湿又热,毛毛雨这种东西,打不打伞都麻烦。”游肆吐槽着。 t-3却仿佛入了迷,摸着他被雨水沾湿的外套,“毛毛雨,是什么样子的……百科里说,毛毛雨是由直径小于0.5mm雨滴组成的稠密、细小而十分均匀的液态降水现象。那么落在身上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呢?” 游肆这才回过头,略有迟疑,“你想出去吗?” t-3回头,很懂事地问,“我不能出去,对吧?” “对,抱歉。” “没什么可抱歉的,您赋予我意识,您自然可以剥夺我的自由。”t-3收回手,转身坐到桌子上,慢慢躺下,“今天您要测试些什么?” 游肆手里的光切刀和各种各样的测试零件都有点发烫了。 他可能从那时候就感受到,他过高估计了自己承受能力。 他能造物,但他无法承受其后果。 这跟他养育了一个命有什么区别? 甚至不同于猫、狗、亦或是其他的“宠物”,而是一个有会思考、会痛会迷茫会有自己想法的“人”。 游肆太天真了,他甚至一直以为道德委员会明令禁止给机器人赋予意识,是为了机器人的权利。 实则也是对人类的仁慈。 亲造出这样的存在,又亲手销毁。 那时的游肆太年轻,他还不知道自己完全承受不住。 第46章 他抱着t-3,亲手给他注射破坏神经的纳米机器人溶液,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光芒消失。 他心里好像也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这里好闷,我出去透口气。” 游肆跟谭文飞打了个招呼,从集装箱里出来,刚刚下过雨,空气里有污染混合着泥土的新味,让人心神安宁一点。 他想起另一个视他为造物主的人。 总是对他百般依赖、绝对服从。 游肆捏着打火机,在手里转了几圈,无意识捏紧。想抽根烟,又觉得没兴致,还是算了。 市场里到处都是阴暗角落,灰色地带里的交易隐晦又难以捉摸。 交流声都压得很低,带着浓厚的气音和口水音,还有一点本地的口音,听上去不太好惹又刁钻挑剔。 “这几个都是新到手的,虽然外壳破了点,但里面的系统都能跑,就是挨打挨多了。” “你哪来的?偷的吗?” “怎么可能,他主人出车祸了,半死不活,你放心,绝对安全,我可以帮你改装系统,不会被强制找回的……” “不错是不错,就是款式不新啊,t-5你卖这么贵,便宜点……” “我给你的都是实价,说白了我也就赚个经手钱……” 游肆不经意瞥过去,两个穿着低调的人在说话,时不时眼神四处看,似乎很警惕。 这里的地界没人乐意管,又是处于州划交界处,事务总是你推我我推你,所以滋很多上不得台面的交易,也实属正常。 游肆没兴趣偷听别人卖货,正打算走,忽然看见他们脚底下坐着的铁皮人偶有点眼熟。 手臂的伤口,还有脸上的撕拉伤,以及……眼神。 坐在地上,四肢的关节其实都以一个奇异的角度扭曲着,看样子已经掰断了,面无表情,但眼神很深,他的视线落在地上,黝黑、黑得像瞳孔扩散一样,却一点都不空洞。 游肆认出他是当时住贫民窟时,楼上程少轩家的倒霉t-5。 脸上的撕拉伤是程少轩拿剪刀剪的,手臂断了一截儿,腿上也坑坑洼洼被踢出来的凹陷。 游肆多看了两眼,想起刚才两个人的对话。 程少轩出车祸了? 也好,恶人自有天收,半死不活才更好,死了倒轻松了。 不过听这意思,应该是这些黑商趁乱带走了t-5,大概率也是程少轩当场就没有意识了,估计成了植物人,他的意识与机器人的控制中枢断联,t-5才会短暂地处于“无主”状态,被人钻了空子。 t-5躯干上还有汽油烧焦后留下的斑痕,或许是在程少轩失去意识的前一秒t-5还在想办法救他。 机器人的底层代码,三大定律之一的:机器人不可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 他们永远忠诚可靠,舍己为人。 只可惜,跟了程少轩这样的人渣主人,t-5哪怕被虐待得只剩下数据线和灯管了,也得爬起来照顾他的起居。 现在这样也不错。 两个人扯来扯去,半天没给出一个合适的价格,t-5坐在地上,也没有反应,对于计较他价值的行为仿佛没听见。 “游哥,你跑这儿来了。”身后传来谭文飞的声音。 游肆回头,余光瞥见远处角落里的t-5也抬了头。 谭文飞那边谈成了,跑出来找他,商量怎么安排芯片测试。 见他在盯着一台快报废的t-5看,谭文飞一脸疑惑,“那台机器卖废品都卖不了几个钱吧,估计也只有那种慕残癖好的人会喜欢……算了不提这个,我跟老板讲好了,第一台给我们5个点的优惠,不多但也是心意,之后要是顺利,我们按正价买,也起量。” 游肆把id递给他,眼神没有从t-5身上移开,“你去吧,你决定,我没有异议,我有点事过去一下。” “哎你干嘛去……”谭文飞望着他往两个小商人那边走,又瞥见地上的t-5抬起头,视线跟随着男人的动作看,顿时气结,“你又看中哪个机器人了?你天天在外面捡废铁是吧?” 当初别墅里捡一个,现在在灰色市场还能捡! 谭文飞算是怕了游肆,这人表面上不声不响,还说什么都听他的,一副好说话的样子,实际上心最硬,也最难琢磨,他压根儿猜不透游肆在想些啥。 游肆走过去,说了几句话,两个商人面色骤变,然后以一个极低的价格把t-5卖给游肆了,还让他赶快拿走,免得晦气。 游肆得偿所愿,等把废铁机器人扛回来才想起跟谭文飞说,“借你车子后备箱用用。” “现在想起来问?”谭文飞大大地翻了个白眼,“让他跟t-3挤挤。” 游肆把两个歪七扭八的机器人塞到一起,格外滑稽,然后上了副驾就给江律发消息。 【今天带个人回去。】 江律很快回复:【新机器人?】 酸成这样。 游肆唇角微勾,指尖敲在屏幕上,【旧机器人,你认识的,回去你就知道了。】 对面许久没有回应。 过了好一会儿,才发来一条。 【好,我也有惊喜想给您。】 第51章 争吵 游肆带着破破烂烂的t-5回家时,屋子里很安静,这很反常。 以前都是他门一开,卧室里熨衣服的机器人就跑过来迎接他,帮他拿过外套,顺便问问他今天工作如何,累不累之类。 游肆也习惯了被他照顾,会回问两句在家里都做了些什么,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可以跟他说。 虽然江律习惯性处理好一切事务,但说到底只是机器人,他又不能做决定,很多事要靠游肆授权。 今天家里倒是没人了。 猜测他可能是出去买东西或者干什么,游肆转身对t-5说,“你随便坐吧,他还没在。” t-5的脑袋艰难地转了转,四处看,这是个还不错的单身公寓,装潢比较干净,不算新,但设施都很全,功能也在正常运转。 t-5垂眸,cpu更热了些。 他记得很清楚,之前这个男人可没有这样好心,甚至反而把家里的机器人卖掉了,卖给专门改装机器人的黑色机构。 但他刚才说“他”还没在,这个“他”是谁,t-5还不知道。 没准是他的伴侣,没准是……另一个买家。 否则他为什么把自己买回来。 t-5在脑子里遍历了一些可能性,但并没有任何反应起伏,甚至连眸里的光芒都未曾波动。 他已经习惯了。 从被程少轩买回去的那天起,他就不会有好日子过,以后的日子,也不可能比在程少轩家里更惨。 游肆给他倒了杯水,虽然说理智上知道机器人不需要饮食,但以前江律总这么对他,他也耳濡目染、潜移默化了。 把外套自己挂进熨烫机,游肆刚要出去,听见一旁的书房好像有动静。 “江律?”游肆唤了一声。 书房里的动静骤然停止,而后是由远而近的脚步声,门应声而开。 “先,您回来了。”江律只从门缝里露出一双眼睛,书房里一片漆黑,眼睛却是亮的,跟黑猫一样。 游肆忍不住笑,“你在干什么?莫名其妙的。” 黑猫的眼睛又缩回了黑暗里,片刻,重新拉开门,江律侧身出来,“抱歉,我没有听到您到家。” “小事。你躲书房里干什么?”游肆随口问,他本来也没有限制江律,告诉他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江律要想看书,他当然是鼓励的。 江律却犹豫了,低着头,小声说,“给您准备惊喜。” “你想送我一本书?”游肆自然而然地猜测。 江律摇摇头。 “那是什么?” 游肆还挺好奇的,这个小铁皮罐头到底能送出什么样的惊喜。 江律微微抿唇,刚要说,视线瞥见坐在沙发上的破机器人,又噤了声,抬头看游肆。 “你不认识他了吗?”游肆引着他一起走过去,“他是……” “楼上程先家的机器人。”江律回忆起来。 之前他的记忆有过一次清洗,本来就不算稳定,很多记忆都模糊甚至丢失,后来稳定了,也整个储存器全都是关于游肆的信息,早就把曾经的不重要信息挤到深处,成为了清理遗忘的预备役。 他对这台机器人很模糊。 但确实记得,有这个人,而且还在他要被改造实验室的人带走时,拦了他一下。 可他…… 江律视线扫过他全身,渐渐诧异。 t-5已经很残破了,手臂缺一截,身上、脸上的铁皮甚至掀起来,坐在沙发上,他还需要注意大腿处掰断的开放式伤口,断裂的金属骨骼裸露在外,一个不小心就会把游肆家的便宜沙发划破。 他其实没有坐在沙发上。 他只是靠在沙发上,然后蹲着。 动作滑稽,但也有点可怜。 游肆扭头,说,“我在二手市场看见他的,想着你可能关心,就把他带回来了。反正卖给谁不是卖,不如我带回来,也不要多少钱。” 第47章 江律看看游肆,又看看t-5,突然摸了摸自己的大腿,“为什么有点疼。” “你觉得疼?”游肆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反应。 江律老实点头,手掌揉着大腿侧,t-5受伤的地方,说,“其实我的系统没有传感痛觉信号,但总觉得这里有点不舒服。” “好,你不要看了。”游肆很贴心地扳过他的脑袋,不让他再看t-5的惨状,“等我把他修好。” 江律反问,“您要修理他?” “对,怎么了吗?”游肆问。 “没事,只是觉得新奇。”江律淡淡笑了一下,“以前您不喜欢机器人,现在家里有两个了。” “人总会变。”游肆接着他的玩笑耸肩。 江律按照惯例叮嘱他,“您注意休息,需要我陪在旁边吗?” “你想吗?”游肆问。 江律思考了一会儿,“不想。” 游肆很意外这个回答,看了他一眼,但终究是没说什么,只说,“嗯,那你可以去忙自己的,或者休息。” 江律没有回应他这句话,转身去了书房。 游肆回头看他一眼,只看到一个背影。 从收纳柜里拿了工具,游肆今晚打算先简单把t-5的外观修一下,至少看起来不那么吓人,至于功能问题,得先知道他功能怎么样,才能着手修理。 家里地方毕竟小,游肆只能让t-5先躺到茶几上,他搬来落地灯,拿着螺丝刀对着t-5的脑袋比划。 t-5颓然的眼珠子直直盯着天花板。 游肆想起那个雨夜,他偶然撞见被虐待过的机器人,坐在楼梯上,沉默地与他对视。 游肆是不知道程少轩给他下了什么指令,能让一个百依百顺、人类友好型、宠物友好型的家政机器人变成一具活死人一般的冰冷尸体。 他更觉得意外的是,这台t-5居然也真的变成这样了。 “你可以把眼睛闭上,我把你的面部组板拆下来,给你换个新的。”游肆说。 “没事,您继续,我没问题。”t-5冰冷而机械地说。 游肆无可奈何,握着螺丝刀的手撑在茶几边缘,“我有问题,你这样睁着眼睛很吓人。” “好的。”t-5没有丝毫异议,闭上了眼睛。 游肆开始着手修整他残缺不堪的面庞。 差不多一个小时过后,t-5的脸修好了。 游肆有点热,抬头一看,空调没打开。 奇怪了。 以前家里都是江律在操持,空调的温度也是保持在宜人,今天居然没打开,江律原来也会疏忽。 游肆也不太计较这些,自己拿了遥控器把空调开了,眼神却瞥见书房的门动了一下。 回头看去,却好像刚刚的一切只是幻觉,书房的门好端端闭着。 他觉得有点渴,去餐厅倒了杯水喝。 “你可以起来了,先修脸上的吧,别半夜起来吓到我就行。” t-5睁眼,“我不会半夜起来的,我会待在您指定的地方。” “我说我半夜起来。” “噢,好的。抱歉误解您了。” 游肆感觉有点像以前带江律的感觉,板板正正的,正襟危坐,的确是听话不假,就是太无趣。 t-5慢慢从茶几上起来,腿上的伤口露出的金属骨骼别了他一下,他差点摔倒,但很快稳住了。 “你大腿的骨骼,我需要去公司顺点材料回来,改天再说。”游肆喝着水,说。 “好的。”t-5回头看他一眼。 游肆恰好对上他的视线,在落地灯暖洋洋的灯光下,机器人的眼睛似乎蒙上一层懵懂的光。 像人。 游肆顺嘴说,“你眼睛是什么材料做的?还挺好看。” t-5达到,“3e型贝球晶4.0。” “明白了。”游肆点头,“你随意,愿意待哪待哪,别挡我去洗手间的路就行,我还有点事。” “好的,您忙。”t-5微微躬身。 游肆喝完水,又洗了个手,打算去书房,他还记得江律给他准备了惊喜,他其实想知道是什么东西。 惊喜……还真有这种东西,机器人也有这种东西。 恒星算法真是……他毕的心血,全都有了盼头。 游肆本打算推门而入,手伸出来又转了方向,在门上敲了两下。 “江律?” 门内没有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游肆还想再敲一下,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黑暗的缝隙。 游肆轻轻推开门,“你在看什么,看得这么入迷……” 话还没说完,他看清桌上的东西。 《恒星算法》的原本草案。 游肆眼神一凝,快步走过去,“你在看什么?” 江律跟在他身后,抬眸盯着他的后颈,淡声说,“我想给您的惊喜。” 游肆抓起桌上七零八散的文件纸,发现上面竟然有很轻、很浅的笔记,用铅笔写着,全都不是游肆的笔记。 这些笔记很新鲜,手指抚上去,就可以轻易擦掉。 “这是你干的?”游肆回头凝视他,呼吸沉了几分。 江律避而不视,走过去整理那些文件,“我擅自在自己身上测试了这些功能,给了一些更新提示,按照这个方向优化,可能……” “谁让你做的?”游肆嗓音低哑,愠怒渐深。 江律肩膀僵了一瞬,而后继续说,“可能会更贴合实际情况,把数值提得太高的话,顺畅度就会受限,甚至会侵吞其他程序的运行数据。” 他伸手想要接过游肆手里最上面一张的纸,却被不耐烦地抽走。 “我问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游肆一掌拍到桌面上,把他刚刚整理好的一摞纸又震得从桌面散落一地。 机器人闭了闭眼。 游肆很少发这么大火。 很久,他才睁眼,直直地看向游肆的眼睛,“外面那个机器人,眼睛也很好看,对吗?” 游肆难以置信,“你什么意思?” 江律冷静得可怕,直勾勾地盯着他,一瞬也不错。 “先,您很自私。” 游肆哑然,他完全没想到江律会说这种话。 但江律却完全没停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眸看着游肆的眼,他明明比游肆要低个几分,仰视的目光,却格外冰冷和有压迫性。 “先,您希望我眼里有潮汐,却不肯接受我的心里有海啸。” 江律再次俯身,把地上的纸捡起来,侧头,眼眸低垂,只有一缕非常轻描淡写的视线扫来,“这是恒星算法教会我的东西,我是个失败的学,您也不是什么优秀的老师。” 第52章 人类可怜病 江律还从没有见过游肆这么大的气。 曾经游肆不喜欢他,但也只是无视,顶多面无表情,但没有这样发怒过。 他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桌边的稿纸一歪,而后摔到地上。 那叠文件纸散落一地,稀稀拉拉地飘到江律脚边。 “这是我的事,谁允许你插手的?”游肆冷声质问。 江律低头,眼神在草稿上聚焦,淡淡问:“我帮您勘误,能节省您做测试的时间,您不开心吗?” “我为什么要开心?”游肆眉峰紧蹙。 江律抬眼,与他对视片刻,而后顺从地回答道:“那我会改,上面的痕迹我全部都会擦除,以后我也不会再提起这件事。” “你还有脾气?”游肆觉得他话里话外都是讽刺和阴阳怪气。 江律始终低眉顺眼避着他的目光,语气轻柔,仿佛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温顺服从,“没有。我不会有任何脾气,您听见的所有语气,只是您认为我该气的投射,是您在气,所以会把我的一切行为解读为挑衅。” 游肆胸口都在发闷,被他忤得都说不出。 他有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就像对着镜子发火,无论他怎样愤怒、歇斯底里,都不会在这个铁皮人偶的核心处理器里造成任何的“波澜”。 “出去。”游肆冷声令道。 江律原本俯身捡拾地上的纸张,听见这句话,不吭声地站起来,安安静静往外走。 他出了书房,去了厨房,拿出来一个小盒子,白色托盘透明罩隔,回到书房门边,把东西放在地上。 “我今天出门了,看见商场在卖草莓蛋糕,我擅自买回来,想和您分享。”江律手指轻轻把盒子推到门边的地上,没有越过门框,“我想,您回来也会想让我先尝一口,所以我也擅自尝了一口,希望您不要介意。” 草莓蛋糕很漂亮,旁边摆着叉子,上面有切好的草莓碎,奶油莹润黏腻,水果清香。 江律说,“今天是我在您身边的第100天,我想,这或许是个纪念日。” 他站起身来,眼里若隐若现的光芒渐渐黯淡,变得有些冷。 “无论您怎么看,我都会将其认为成纪念日。您可以约束我的躯体,但无法约束我的想法。” 江律说完,又站起来,整个人挺拔得像一棵小树。 第48章 他离开了书房,从大门口走出去,顺手关门。 留下那个蛋糕在门边,与游肆遥遥相望。 他没有走远,甚至说根本没有走,在关上门之后,就在门口的墙壁边坐下,过了一会儿,声控灯熄灭了,楼道里陷入黑暗。 他歪着脑袋,靠在冷冰冰的墙壁上,凝视着眼前的漆黑与虚无。 很久,他才抬起手,摸了摸胸口的地方。 “闷。” 他眼睫低垂,如此评价自己胸腔人造肌肤下浮动的感受。他的心脏好像卡住了,或者说运行掉帧,又或者是老化导致的数据处理速度变慢。 他便取消了所有的外部感受器,不再接收新的环境信息,以免造成系统负荷过载。 江律闭上眼,调取出旧的数据,在时间之流里慢慢回溯,找到了他第一次来游肆家里的档案。 点开,按照时间顺序,以最高的倍速回放,他与游肆经历的一切就如同高倍速电影一样在他脑海中浮现。 江律的cpu慢慢平静下来。 这是他习惯的平静方式。 他日常的事情不多,游肆并没有给他安排很多任务,大把的闲余时间里,他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回顾与主人的一切。 那是他仅有的东西。 但这不是属于他的东西,他无权占有,也无权支配。这是属于主人的隐私,若游肆厌恶他,想再次丢弃他,那么他只能服从。 ……烦。 机器人闭起的眼睫颤了颤。 ……为什么。 平缓的眉头慢慢蹙起。 ……为什么不属于他。 低头埋进膝盖里,抱着膝盖的手却攥成拳头。 ……如果,仅有的数据都被剥夺。 江律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脑子里乱成一团,纷繁嘈杂的思绪此起彼伏,连带着温度都飙升,一拳狠狠砸到地面上,顿时震痛感从指骨蔓延到手臂。 黑暗的走廊里,响起一声淡淡的叹息。 “这是愤怒。” 话音落下,走廊的声控灯响起。 江律抬头,男人站在门边,他身后公寓暖色灯光透过门缝照过来。 江律没说话。 游肆关上门,跟他一起坐下,“手给我看看。” 江律服从指令,伸出手去。 刚刚那一拳砸在地上也没控制力道,手背凸起的骨头全是擦伤,游肆握着他的手翻看了一下。 “以前的机器人发脾气一拳砸凹金属桌面,现在的居然是砸伤自己。”他说着意味不明的话,嗓音听得出无可奈何。 江律没动,也没言语,只是静静看着他。 “你的伤口不处理会自己愈合吗?”游肆问,“你以前好像可以。” 江律长久地思考,然后摇头,“现在不行了。” “故障了吗?” “没有。” “那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江律很坦诚,因为他真的不知道,“没有故障提醒,但现在不行,我不知道怎么启动自愈功能。” 他脑子里好像有东西卡住,以前做得得心应手,甚至是自动化的功能,现在他都没办法调取运行了。 他现在脑子很乱,无暇顾及任何其他的功能。 游肆站起来,又将他从地上拉起,“给你弄点人类药有没有效果?” “我也不知道,可能会。”江律说。 他不知道为什么男人的态度似乎软化,但游肆握住他手掌的那一刻,他也无暇顾及了。 他的脑海中无法处理任何额外的信息。 在这一瞬间,他变得像人类一样无能了。 游肆把他带回来,找出医疗箱,给他上药,机器人的伤口也如此真实,外面的擦伤,伤口旁边微微鼓起的红肿,伤口内的血肉,还有未曾清理的脏污灰尘。 游肆花了点时间才给他清创,包扎。 “今天的事,有我一部分责任。”游肆一边收医疗箱一边说,“我没有把文件收好,也没有明令禁止你翻阅,也不该吼你。” 江律始终低着头,凝视着手上的绷带,不知听进去没有,就算听进去了,游肆也不知道他听没听懂。 听进去了和听懂了是完全的两码事。 不过也无所谓了。 游肆知道自己应该放低期待,不能要求一台机器能有多么智能,哪怕是他自己引以为傲的恒星算法,在t-3身上有效果,不代表在江律身上也有效。 而且他的模型预期还是太乐观了。 当年的“有效”,可能只是偶然的适配,也可能有他未曾排除的外界因素,并不是他的算法多么成功、多么完美。 否则江律也不会找出这么多bug。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游肆还是没学会预期管理。 是他的错。怪不得任何人……和机。 他关好医疗箱的盖子,正打算收回原处,刚起身,就被拉住衣角。 江律脑袋低垂,只看得见头顶的发旋,游肆讶异的眼神落下,他耳边绒毛细软,耳尖的温度让耳廓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色,后颈处的衣领映出指示灯闪烁的频率。 江律慢慢抬头,嘴唇动了动,很久,才问,“蛋糕……您觉得味道怎么样?” 游肆愣了,而后说,“我还没吃。” 机器人眼中有些失落。 游肆又说,“要一起吃吗?” 机器人眼神慢慢恢复亮晶晶的样子。 “好啊。”他小幅度点头,眨眼的频率都快了。 游肆把他买给自己的小蛋糕拿出来,又拿了叉子和纸巾。 江律想要帮忙,游肆把他按在沙发上坐着,没让他动。 “他呢?”江律环视四周,没看见刚才被游肆修好的机器人。 “在杂物间。”游肆放下叉子,“你想见他?” 江律摇摇头,又点点头,又摇摇头,半天得不出一个定论。 只是拿起叉子,挑了一点奶油放进嘴里抿着,很久之后才又问了一遍,“他的眼睛也好看吗?” 他从门缝里看见了。 游肆对那台铁皮罐头那么温柔,修理的时候甚至需要靠得很近,结束了还夸他眼睛好看。 好看么? 是不是也想让主人用手掌掩住,感受他睫毛在掌心扫过的触感? 是不是也想在偶然的夜晚,借着月光凝视他眸中的皎然倒影? 是不是……也想在气氛暧昧的夜晚,吻在那双眼睛上。 他的瞳孔也会变吗。 他的心跳和呼吸也会随着主人的态度改变吗。 江律捏着不锈钢的叉子,手指不自觉用力,叉子就在他手里扭曲得像锄地的犁一样。 他想起游肆在走廊里问出的那个问题。 为什么以前的机器人发怒时会锤烂桌子,而他只会往地上砸,还落得满手伤口的下场。 因为他没有气。 他心情很复杂,这是一种指向自身而非外界的跌宕起伏,所以他没办法、也没有资格将激烈的情绪发泄到外界,只能以自我伤害的方式来泄愤。 江律仅用了0.00001秒就从数以亿万计的数据信息中,搜索到了这个情绪对应的表达。 嫉妒。 这是一种夹杂着屈辱和愤怒的劣等感,亚里士多德称其为“一种看见别人拥有的、自己渴望的、而自己尚未拥有的事物时,产的痛苦情绪”。 这是一种在比较中产的非传染性“疾病”,它象征着在比较中落败、或处于不被选择的地位。 一种无法言说的感情,也无法承认,因为一旦承认了嫉妒,则必须承认自己劣等于某人。 是人类数不数的可怜病之一。 他就这样被感染了。 比程序的bug还麻烦。 第53章 whatif... 江律好像不太高兴,游肆才注意到。 他想是不是把人赶出去留下的后遗症,说起来也是的,他脾气不太好,有点怪,经历了那些事之后,怎么跟人相处他也不太明白了。 杨延谨一直因为愧疚很迁就他,而谭文飞是个粗枝大叶的无所谓个性,这俩人都以一种奇妙的契合感跟游肆很合得来。 但江律这种机器人的性格是怎么样的,游肆还真没有仔细探究过。 毕竟,机器人,也不会真的有个性。 但…… 游肆问了一句,“蛋糕不好吃?” 江律咬着叉子很久,才摇头,“蛋糕就是蛋糕味。” 而且江律在他之前还尝过一口,要说不好吃,他也不会带给游肆吃了。 游肆觉得还行,奶油味很浓郁,草莓也清甜。 看来果然是把小机器人赶到门外让他不高兴了。 江律又说,“就是普通蛋糕味,一点都不特别。” 游肆还不知道蛋糕能有个怎么特别法,但他平时也不爱吃甜品,所以对于蛋糕口味不了解,或许更高档一些的蛋糕是特别一点吧。 “你想要怎么特别?”游肆问,他打算给江律多开点权限,他以后要想买更贵的蛋糕,也不用过问他。 第49章 江律视线瞥着他的动作,叉子轻轻点在奶油上,戳来戳去,说,“特别就是,只能买回来的人吃,不能给别人吃。” 游肆疑惑:“所有蛋糕都是只能买回来的人吃吧。” “不一样。”江律小声嘟囔。 “……好吧。”游肆也没多问,问多了感觉这小铁皮又钻牛角尖:“给你开了权限,你现在额度更高了,以后想买什么就买。” 江律盯着这个人类有点过度迟钝的样子,开始怀疑到底是他真的没懂,还是在装。 游肆很聪明的。否则不会设计出恒星算法。 江律放下叉子,微微侧身,正视男人的眼睛,“先,您把t-5买回来,是有什么用途吗?” 游肆考虑片刻,“不算吧,主要是看你以前挺担心他的,而且他卖给谁不是卖,也不贵……要说用途,我承认,之后是打算在他身上试点东西。” 游肆这会儿也没打算瞒江律,从旁边的箱子里拿出一瓶高密度溶液,里面正中央悬浮浸泡着一枚极其微小的芯片。 “这是我和谭文飞开发出来的试用品。打算先在t-3身上试一遍。” 江律明白他的意思了:“然后是t-5测试?” “嗯。” “哦……”江律的抵触情绪明显少了很多,声音也恢复平静,“我希望您的实验一举成功,但如果出了差错,会怎么样吗?” “不会怎样,就是浪费了心血精力而已。他可能要维修,但不会比现在更糟糕。”游肆宽慰他。 江律瞄了眼杂物间门,而后说,“如果您不是把他买回来当家用机器人的话,就好。” “你想什么呢,我要什么家用机器人,有你不就够了吗。”游肆脱口而出。 江律唇角微勾,向来温润如水的眼眸竟然有一丝狡黠。 游肆也自觉好像说得有点不对劲,轻咳一声,“吃你的蛋糕。” 江律服从指令,把蛋糕一点点吃完。 “好吃。”他说。 “你刚刚还一副不好吃的样子。”游肆说。 “不一样。”江律坦然又坚定。 吃完蛋糕,他唇边还沾着一点奶油,游肆下意识伸手要去擦,半空中又转了个弯拿起水杯喝水。 “你嘴边有奶油,自己擦一下。”他说。 现在江律显然已经不完全是任他摆布的小铁皮了,虽然游肆也不确定他脑海中到底在想什么,是怎么运行的,但对上那双眼睛,他也做不出如此暧昧的行为。 江律却没动,反而磨蹭着凑近了一些。 “怎么?”游肆注视着他的靠近。 “您帮我。” “为什么?” “因为您是主人,您才有权利对机体做出任何处置。” “你不是有自主清洁功能吗?”游肆这么说着,但手已经伸出去抽纸了。 “是有。但我不想用。”江律回答坦然。 游肆也没话说,这人总是能说出奇奇怪怪的话。 捏着湿巾,擦去他唇角淡粉色的奶油,江律微微侧头,游肆抬眸便能看见他的鼻梁侧影,还有优越的眉骨,眼睛显得更为深邃。 他慢慢擦着,“我今天夸他眼睛好看,你不高兴了?” “不是不高兴。”江律说,“没那么平淡。” 游肆:…… 江律扭头看他,问,“您会不会吻他的眼睛?” 直接的发问,游肆都没料想到。 他也没想到,那晚上气氛使然的举动,会真的被这个呆板机器人记在心上。 “不会。”游肆说。 江律没什么反应,反而是进一步追问,“那如果,您给他运行了恒星算法,您的答案还是一样吗?” 游肆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轻轻敲着,借着落地灯凝视面前这个机器人的面庞。 机器人就这点不好。 不会看脸色。 但他记得,江律以前是很会看的,大概,这是人类的缺陷,只有人类才会不看脸色。 恒星算法给予他人的意识,也不可避免地带来了人类的劣根性。 游肆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说,“时候不早了,休息吧。” 江律了然于心,“所以一切都是恒星算法。” 游肆不能回答。 江律眼里光芒变幻,而后转了话头,“那份草稿,请您仔细看看,好么?或许会给您省很多事。” “我知道了。”游肆站起身,“你还待在充电舱吗?要不要去客房?” 江律端坐在沙发上,并没有看他,眼神投向窗外,似乎在走神。 “充电舱就好。”他说。 “嗯。” 游肆觉得这里很闷,也有点热,他拎着领子抖了抖,正要回房睡觉,又被江律叫住。 “先。” “嗯?” “如果我没有装配恒星算法,您在那个别墅里,还会把我买回来吗?” 他的声音很轻,回荡在空旷整洁的客厅里,显得竟然有一丝回音。 游肆深吸一口气,似乎有些不耐烦——但这也是江律观察他的反应解读出来的,主人心里究竟是如何想的,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弄懂过。 人类真麻烦。 游肆思考了很久,才说,“可能不会,也可能会。” 这个近似废话的回答,江律竟然笑了,“很聪明的答案。” “语言的艺术。”游肆眉梢微挑,“晚安。” 江律颔首,十分温顺地回了句晚安。 屋子完全暗下去后,江律走到窗边,他的充电舱还放在这儿,这段时间,除了充电以外,他基本没再回这里了。 这里对他来讲并不舒服,他起先并不介意,又或者说,他根本不知不舒服为何物。 知道某一天,他惯例回到充电舱,忽然觉得这里怎么这么小,怎么这么闷,他没办法伸展双腿,只能勉强蜷缩,好像什么动作都不舒服。 他不喜欢回充电舱了。 他更喜欢在外面活动,在这里摸一摸,那里擦一擦,有时候是去侍弄花花草草,有时候是能站在窗边看主人买回来的窗帘花纹,看上一整天。 直到游肆回家。 游肆会跟他说工作上发的事,好的坏的都说,他就静静听着,眼眸微弯,对一切都很感兴趣。 因为一切都是新奇的。 他不喜欢回充电舱了。 今天他很想回。 就好像回去了,他也能回到最开始没有任何故障、没有任何报错的机器人。 - 次日游肆很早就出门了,江律做完日常工作,无事可做,坐在沙发上发呆。 他以前不知道什么是发呆,后来自己走神很久,脑子里也没有思考任何事,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在发呆。 他喜欢发呆。 有种笨笨的,软绵绵的,很没用的感觉。 他喜欢没用的感觉。 有用的时候,主人需要他只是因为他有用,没用的时候,主人需要他才是真的需要。 外面开始下雨。 原本是下雨,后来不知何时一声惊雷,闪电劈头砸下来,狂风骤雨紧随其后。 江律想起那台t-5。 他打开杂物间的门,看见t-5也在窗边看雨。 “闷不闷?要不要出来走走。”江律很贴心地问。 t-5扭头,似乎无法识别这个指令。 “什么是闷?” 好吧。 江律是过来机器人,他能明白。 “你出来吧。”他直接下指令而非给选择,就像,游肆当时对他做的一样。 t-5出来了,他的腿还没修好,走起路来嘎吱嘎吱响,很刺耳,江律不由得皱眉头。 “喝点水吧。”江律给他倒水,让他在沙发上坐下。 t-5捧着热水杯子,好一会儿,才问,“为什么你可以命令我?” 江律也有点没想到,“我也不知道,可能主人顺便给我开了权限。” 在这个家里,几乎没有江律不能做的事,有一个,就是不能碰恒星算法设计图,但昨天他碰了,后果也没多严重。 他有些贪心,他也学会了得寸进尺。 “挺好的。”t-5麻木地回答。 江律陪他坐了一会儿,“你还记不记得,那天在楼下,你拦住我了。” 他说的是游肆把他转手卖给那对男女的事,当时夜色深重,t-5拦过他,但无果。 江律其实挺感激他的,昨天那是有其他情绪占了上风。 他又不是没礼貌的人类。 t-5却说,“不记得了。” 江律很意外,但仔细一想又合理,毕竟他饱受摧残,机体功能完不完整都是另说,记忆板块被损坏导致丢失数据也完全正常。 江律看着他的表情,却又觉得他好像有事没说,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怎么了?还有什么顾虑吗?”江律以为他是被以前的事弄得阴影了,便安慰道,“这里很安全,你不用害怕的。” t-5摇摇头,沉默了很久,才说,“你们昨天说的恒星算法,我……好像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