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把神君当成渡劫道侣》 第1节 《错把神君当成渡劫道侣》作者:仗剑折花【完结+番外】 晋江vip2025-03-02完结 总书评数:8015 当前被收藏数:19925 营养液数:12216 文章积分:265,878,176 简介: 丹卿刚向战神“表白”,转头战神就与帝女定下婚约。一时间,丹卿沦为天界笑柄,走哪儿都免不了被指指点点。 混日子不易,咸鱼丹卿叹气。 拾掇拾掇包袱,丹卿干脆下凡去渡那场迟来的劫。 这场劫数,丹卿扮演的角色倒也不难。他只需当个舔狗备胎,为他的渡劫对象心碎奉献、爆肝挡刀,待对方成就大业,便可归位。 只是丹卿万万没料到,他竟认错了渡劫对象。而且那人好死不死,恰巧是秘密下凡渡劫的天族太子——容陵神君。 得知真相,正被凡间容陵搂在怀里的丹卿当场社死!知错能改,回头是岸,找到真渡劫对象才是正道。于是丹卿奔向容陵宿敌的怀抱,然后,容陵黑化,局面彻底乱套…… 渡劫结束后,他们先后返回九重天。 丹卿眼里的容陵神君,仍是从前那副从容淡漠的性子,与凡尘对他强取豪夺的疯批王爷大相径庭。 这样也好!就当凡尘种种,皆是绮梦或过往。 可某个晴朗的午后,丹卿与曾“拒绝”他的战神偶遇,画面颇有些令人遐思。 路过的容陵神君冷冷盯着他们,面色严峻,眼神如利刃,一改往日波澜不惊的淡然。 丹卿面露惊恐:我完了,我肯定是被当成不守男德、妄想插足战神与公主的小三了qaq 内容标签:破镜重圆 天之骄子 仙侠修真 正剧 主角视角:宴丹卿(楚之钦) 容陵(段冽) 一句话简介:不是渡劫道侣,是命定道侣 立意:人生每个境遇,都能磨砺出更好的自己 第1章 丹卿迷迷糊糊刚睡着,好友云崇仙人火急火燎冲进来,一把将他从床榻扯起。 “都火烧眉毛了!你居然还有心情睡!” 云崇仙人急得原地转圈圈,张口便是数落,“丹卿啊,咱们天界里,唯独你这只青丘狐狸钟爱困懒觉,你说你这是什么毛病!你若疲惫,你使个法诀驱逐不就得了。我找你半天,先是去了太上老君的兜率宫,以为你在守丹炉,又去……” 耳畔嗡嗡,丹卿揉了揉惺忪睡眼,实在没忍住,掩嘴打了个哈欠。 他眼尾沁出星点泪光,润湿鸦羽般漆黑的睫毛,有种罕见的透明脆弱感。 云崇仙人顾自絮叨。 始终没提及“火烧眉毛”到底为哪般。 丹卿耷拉着脑袋,又想打呵欠了。 好友仍在侃侃而谈。 丹卿实在没好意思开口撵人。 拢紧皱巴巴的衣衫,丹卿乖巧坐在床榻,摆出专注聆听的姿势。 恍惚间,云崇仙人似乎在说两千年前的事儿。 那会儿云崇仙人飞升不久,领的差事出了错,幸得已有经验的丹卿路过指点,这才免受责罚。 “当时本君真觉得你是个正义的好神仙啊,必定前途无量。结果呢?你瞧瞧你这懒散性子,做狐狸的,是不是都跟你似的。可我接触的别个狐狸分明上进得很,大部分还特别狡黠阴险。你呀你……” 说着说着,云崇仙人扭回头,发现丹卿居然坐着睡着了! 面前隽秀男子呼吸平缓,脑袋微沉,几绺乌黑发丝垂在胸前,从俯视的角度,能看到他高挺的鼻梁轮廓,以及一点薄红唇瓣。 云崇仙人:…… 心好累。 云崇仙人摇摇头,转身离开。 将要跨出门槛,云崇仙人脑中灵光闪现,总算想起此行目的。 风驰电掣般,云崇仙人瞬移回丹卿身前,他用力摇晃他肩,语气焦切:“丹卿,大事不好,外面盛传你痴缠战神顾明昼!还说顾明昼为摆脱你的纠缠,甫一凯旋,便迫不及待与三公主定下婚约。” 丹卿被晃得头晕目眩,下意识应声:“哦。” 这家伙压根没听明白呢! 云崇仙人气得用折扇敲他脑袋:“战神顾明昼和三公主要成婚了。” 丹卿捂着额头,涣散目光逐渐有了焦距,他呆呆复述:“战神顾明昼和三公主要成婚了?” 云崇仙人郑重颔首,他端详着丹卿,试图从他表情推断出真相:“外面传言可是真的?” 丹卿还没消化信息:“什么传言?” 云崇仙人语速极快:“战神顾明昼前去北境前,你当真向他表白了?他还拒绝了你?” 丹卿眨眨眼,露出标志性呆懵的表情。 他抓了下头发,那动作,什么青丘狐狸啊! 简直像只蹲在路边的大蠢狗。 “我向战神大人表白了吗?” “你问我,我问谁去。” 云崇仙人没好气,同丹卿说话,他情绪总是容易起伏。 “定是这帮神仙们的恶趣味!这是诬陷、是诽谤。丹卿你莫怕,我定会为你讨回公道。咱两关系这么好,你若钟意战神顾明昼,我能不知情?”云崇仙人摇着折扇,笃定地得出结论,“你平常眨下眼,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动动手指,我就知道你要干什么。喜欢战神顾明昼这么麻烦的事儿,你这么懒,才不会干呢!” 丹卿皱着眉,努力回忆。 战神顾明昼前往北境平乱是十年前的事儿。 这十年,丹卿日夜苦守太上老君的丹炉。昨夜仙丹大成,丹卿得以解脱,回来倒床就睡。 许是没休息好,丹卿脑子乱糟糟的,半天才理出那么点思绪。 “我确实没向明昼神君表白。”丹卿肯定地说。 “我就知道,”云崇仙人满意地眯起眼睛,扇子扇得更勤快了,“我还能不知道你性格么!痴缠战神这种高调的事儿,你怎么做得……” “但那日我有送他平安锦囊,他没收。” “……” 云崇仙人嘴角抽搐,隐约觉得事情有点不妙。 折扇骤停,云崇仙人盯着丹卿:“你可别告诉我,锦囊里装的是你上次让我瞧的红豆。” 丹卿无辜点头:“就是啊!” 云崇仙人仰头望天,用折扇敲了下自己额头,低喃道:“不冤呐!你委实不冤呐!” 丹卿认真同他讲:“明昼将军此去北境,司命仙君曾断言,他这趟波折颇多,或有劫难。至于那颗红豆,你是知道的,乃凡间得道高僧心血所化,驱厄运、保平安,比天界许多符箓法器好使。” 云崇仙人斜眼看他:“所以你便送给他?那你这只蠢狐狸可知,红豆又名相思子,赠红豆是恋人之间才能做的事,你喜欢战神顾明昼?” 丹卿傻了眼:“这红豆不是那种红豆!它只是驱邪厄罢了。” 云崇仙人摆摆手,旁的神仙和战神未必这么想。 一时无言。 云崇仙人问:“彼时战神说了什么?” 丹卿回忆起当日画面,终于生出些坐立不安:“他那日是有些古怪,说什么你的心意我明白,还有你很好,是我……” 越说,丹卿音量越低,再迟钝,他也察觉出不对味了。 云崇仙人喉口溢出两声冷笑。 半晌,云崇仙人“啪”得合上折扇:“罢了,误会一桩,说清就好,只是就这么件送红豆的事儿,是怎么传出你痴缠顾明昼不休的?” 丹卿先是同样不解,尔后有所领悟,他弱弱地看向好友,弱弱地开口:“许是我这几百年送过他高岭瑶琴、烛龙剑鞘、珍品会元膏。前几千年还偷偷送过他……” “宴丹卿!!!” 丹卿被吼得脖颈一缩。 云崇仙人拿折扇指着他,悲愤欲绝的样子:“都这般了,你还说你不是痴恋顾明昼?最可恶的是,你居然瞒着我?我难道不配知道你喜欢顾明昼吗?难道我们不是天界最好的朋友么?” 丹卿有点委屈。 他呆呆坐在床榻,眼中尽是迷惘:“原来,这便是喜欢么?” 云崇仙人一屁股坐在丹卿旁边:“你送他那么多珍稀之物,担心他、牵挂他,这不是喜欢,那是什么?” “我只是想把好的东西都给他。” “这位朋友,你陷得很深嘛!”云崇仙人怜悯地拍拍他肩。 丹卿想反驳,他真的只是想把世间最好的东西都给顾明昼而已。 这是他幼时就滋生的念头。 可是,如果这便是喜欢,那他,似乎确实是喜欢顾明昼的。 “你何时对他起了这般心思?” “很有些年了。” “丹卿啊!”云崇仙人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叹气,“顾明昼乃天界最骁勇厉害的战神,年纪轻轻,便位居神位。且他自小养在天帝膝下,与太子容陵、三公主感情深厚。这般尊贵人物,你倾慕他很正常,但他……你也莫难过,你只是太晚出现在他生命里,这不是你的错,更不是你不够好的原因。你们约莫、约莫……是有缘无分罢了。” 丹卿乖乖点头。 光影斜落在他白皙脸庞,他眼睫低垂,打下两片扇形阴影,鼻尖似乎还细微地耸了耸。 落在云崇仙人眼底,便是伤情至极。 “你想哭,就哭吧。”云崇仙人靠过去,“我把肩膀借你,绝不让任何人知道。” 第2节 “我为什么要哭?” “顾明昼要娶别的女人,你不难过吗?” “比起难过,”丹卿思量着合适的说词,“我更想祝福他们。” “……” 太伟大了!丹卿爱得实在是太卑微了。 云崇仙人抹了抹眼角,十分万分地心疼他。 在丹卿寝殿逗留许久,云崇仙人一步三回头。走之前,他还反复嘱咐丹卿,若难过,尽可寻他,切莫憋着闷着伤了身体。 丹卿不住点头,总算把云崇仙人送走。 倒回床榻,丹卿困意驱散不少。 他用被子捂住头,脑海突然浮现出许多画面,最终定格在那一幅。 灰蒙蒙浊雾里,小小少年瘦削的身影一步步朝他走来,他衣袍是很漂亮的银蓝色。这是丹卿有记忆以来,见到的第一抹色彩。 惋惜的是,他始终没能在那时牢牢记住他的脸。 但这抹银蓝,永远烙印在了丹卿心底,不曾忘怀。 丹卿知道,那小小少年,便是战神顾明昼。 所以,这就是他毅然决然离开青丘,来到九重天的理由。 …… 翌日,丹卿一觉睡醒,险些误了当值的时辰。 他匆匆整理毕,立即前往兜率宫。 去宫殿的路上,难免遇到许多神仙同僚。 往常相遇,诸位神仙鲜少与丹卿问候,今儿倒是分外热情。 丹卿局促地一一回礼,恨不能从头到脚全把自己藏起来。 身为青丘狐族,丹卿相貌自然是一等一的好,就算在狐狸里头,那也属拔尖儿的头一份。 初来天界时,诸位神仙都对这位唇红齿白、貌若好女的青丘狐狸很感兴趣。 狐狸么,长得粉嫩雪白一团,就很有摸摸逗逗的欲望。 奈何丹卿总是呆呆的,不够机灵,还总爱躲着睡懒觉。 时间一长,神仙们也就习惯性地开始忽视他。 这倒也合了丹卿意,他讨厌被过分关注,他上天庭,本就只是为了顾明昼,除了战神顾明昼,他什么都不在乎。 一阵寒暄。 待丹卿走远,几个仙娥仙侍望着他离去的单薄背影,纷纷议论开来。 “这般怯懦本分的丹卿,竟也会做出那等狂热痴迷的事!” “据说丹卿刚来天界时,便时常赠送战神礼物。” “战神与三公主青梅竹马、郎才女貌。丹卿那般凑上去,委实有失体面。” “是啊,他若识趣,早该退出才是。” “快别说了!”刻意压低的女声激动提醒,“瞧,是容陵神君!” 众仙闻声,皆翘首往前方看去。 遥远天际,翻涌沉浮的云彩突然破开一道天光,滚滚瑞气、明霞幌幌,耀目不可逼视。 随即,四周泛起层层淡金色的涟漪。 皑皑处,一抹挺拔的身影众星捧月般行至长桥。 桥上盘旋着彩羽丹顶凤,时不时发出两声悦耳凤鸣。 那抹清泠身姿如罩雾纱,影影绰绰,瞧不真切,隐约可窥其矜贵静雅之姿。 距离颇远,仙娥仙侍们却不敢亵渎,他们恭敬俯首,男仙抱拳作揖,女仙福身行礼。 直至那抹身影融入云雾之中,众仙才恢复如常。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交换了个激动兴奋的眼神。 三千年前,太子容陵以一人之力,不仅护住数万天兵天将,更将卷土重来的归墟天魔尽数剿灭。 这些年,太子容陵孤身镇守归墟,直至归墟恢复宁静,他才返回天宫! 犹记容陵刚回天宫那日,整个九重天都沸腾了。 论天宫第一美男子,非芝兰玉树、气度非凡的太子容陵莫属。当然,太子容陵绝非那等靠长相吃饭的人,据传,太子容陵的修为早已逼近上古尊神,就连玉帝与四方帝君都自愧弗如。 难能可贵的是容陵殿下端方温润,对人仁慈。 无论功勋显赫的神君,还是底下的低阶仙人小童,他都一视同仁,以礼相待。 试问,这般完美无瑕的容陵神君,谁瞧着能不心生欢喜? 也不怪他拥趸者遍布天界了。 只叹容陵殿下洁身自好,除战神顾明昼与三公主容婵,其余神仙鲜少能近他身。 太子容陵的身影,已然瞧不见了。 仙人们眸露景仰,仍痴痴望着天际。 数座宫殿之外,丹卿同样仰视着容陵的背影,直至他消失在云雾深处。 默站片刻,丹卿掐了朵云,避开各路神仙,来到兜率宫。 同当值仙官们打了声招呼,丹卿自去清洗八卦炼丹炉。 正掐诀引泉,两个仙官走进来,为首的正是鸿飞仙人。 一看到丹卿,鸿飞仙人当即横眉竖眼,收了笑脸。 他语含轻蔑,并意有所指的同身旁仙官说:“苏道友怕是不知道,咱们宫里某些个小仙人啊,就是心比天高,好的不学,尽学那些不入流的狐媚手段。他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真是什么神君都敢高攀了。可惜,那些英明尊贵的神君也是有眼睛的,不是什么破烂货色都瞧得上。” 一番话阴阳怪气,粗俗鄙薄。 旁侧仙官都听得尴尬。 丹卿默默清洗丹炉,置若罔闻般。 见丹卿不肯接招,鸿飞仙人狠狠瞪了眼丹卿,冷哼一声,拂袖走到八宝柜,开始整理各类丹丸。 其余仙官皆是面面相觑。 大家心里都清楚,鸿飞仙人之所以处处针对丹卿,源于嫉妒。 他嫉妒丹卿得了太上老君青睐,嫉妒丹卿天赋异禀,占据了他求而不得的位置。 但凡寻到机会,鸿飞仙人便要对丹卿冷嘲热讽一番。 他们这些在兜率宫当值的仙人们,其实都瞧不上鸿飞仙人,对老实低调的丹卿,他们倒是颇为喜爱。 只是近日关于丹卿的流言,实在令他们大跌眼镜。 那些事迹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不似作假。 原来丹卿竟是这样的丹卿么? 这些兜率宫仙官们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也觉得丹卿做得不大妥当,不管怎么说,战神与三公主都是从小到大的情分,他怎能妄想插足呢? 偌大宫殿,静寂无声。 丹卿神色看似平静,眼神却不如以往单纯灵动。 仿佛被乌云遮挡的星月。 下了值,丹卿缓慢走出兜率宫。 他双肩沉重、思绪凌乱,此时此刻,竟不知该做什么。 丹卿漫无目的地行着,他穿过封神台,经过蟠桃园,不知不觉,行至七彩虹桥。 趴在碧玉栏杆上,丹卿眼底盛满迷茫,直直盯着桥下的翻涌云雾发呆。 他对战神顾明昼,真的抱有那种不该有的心思么? 丹卿吸了吸鼻子,内疚又无措。 怎么办?如今整个天宫都在非议这件事,他会牵累战神顾明昼吗? 如果能回到当初就好了,若早知如此,他一定不会给顾明昼带来任何困扰…… 四下静寂,丹卿顾自沉浸在思绪里,对周遭毫不设防。 一道玄光从丹卿头顶飞速掠过,似发现什么,它又以极快速度折返,稳稳落在丹卿面前。 丹卿本就是慢吞吞的性子,他这会儿沮丧得很,也没什么气力,便恹恹抬起头,无精打采地望向来人。 周遭祥云逐渐散去,现出男子清晰的身形轮廓。 眼前男子高挑挺拔,身披玄甲,墨色大氅随仙风猎猎作响。 他五官英气,剑眉星目,鼻如悬胆。只是静静站在这里,便像一柄能斩天劈地的黑色巨斧,让人无法忽视他周身的威压。 丹卿怔怔望着他,不可置信地瞪圆眼睛。 竟是战神顾明昼?! 常年的战场厮杀,让顾明昼看起来凶神恶煞,不似其他神君们那般温文尔雅。 但丹卿一点儿都不怕他。 顾明昼微微垂眸,看了眼容色昳丽、漂亮得过分的狐族少年。 酝酿片刻,顾明昼沉声道:“前些日,蟠桃园小仙官与友人饮酒作乐,一时失言,才将偷听到的你我那日谈话内容,添油加醋一番,传播了出去。” 原来……事情居然是这样传出去的么? 丹卿干巴巴“哦”了声,然后便不知该说什么了。 顾明昼眉头深蹙,他向来不善言辞,不似容陵,任何状况都能游刃有余。 第3节 此时若换作容陵,想必他定能从善如流。 不知为何,看着面前呆愣愣的丹卿,顾明昼莫名有些烦躁。 不愿再浪费时间,顾明昼干脆拿出战场上厮杀的气魄,快刀斩乱麻道:“天帝已定下吉日,我与三公主择日便要订婚,丹卿仙人若有空,届时请过来喝杯喜酒。” 丹卿怔了怔,乖巧点头。 顾明昼剑眉一挑,倒是有些意外。 遂又将目光落在丹卿身上。 他骨架纤细,生来瘦弱。 身上穿着件单薄简朴的墨竹道袍,腰间系着小巧精致的碧玺玉葫芦,除此之外,再无多余赘饰。 极清澈又干净的样子。 似山涧一泓涓涓流淌的甘泉。 此时丹卿微仰着下巴,正静静望着顾明昼。 光晕在他眼中凝成一汪潋滟月色。 似是不愿他为难,他刻意扬起唇角,笑得真诚而努力。 仿佛在说:抱歉啊连累了你,我没事的,你不用顾虑我。 顾明昼呼吸一窒。 心跳莫名漏了半拍。 出征北境前,顾明昼全然不知丹卿心思。 这数千年,丹卿每每将兜率宫的丹丸送到战神玄武殿时,会寻些理由,赠他旁的物件。 譬如他受伤时,他会以慰问之名,送他万年参。 他凯旋时,他会赠他剑鞘祝贺。 恰逢人间节日,他也会送一些新奇喜庆的小礼物应应景。 顾明昼从未多想,比起其他神仙的大手笔,这位兜率宫丹卿小仙官赠的礼,并不算什么。他也不是每次都收,偶尔还会回礼。 但顾明昼此刻竟能轻易回想起,丹卿看见他收下礼物时的欣喜眼神。 亮晶晶的,璀璨夺目。 仿佛天地间最珍贵的宝石。 回忆往昔种种。 他曾不以为意的,全是丹卿对他满满当当的心意。 顾明昼心尖一阵颤栗,喉口似被一团火堵住。 自顾氏全族陨灭,他再没有这种被视作珍宝的感觉。 天帝天后固然对他视作亲子,但偌大九重天,诸多桎梏,举步维艰。 正因如此,顾明昼无法任性,更没有资格肖想不该得到的东西。他未来的路,也不该出现一毫一厘的偏差…… “对不起。”顾明昼心脏酸酸胀胀,脱口而出道。 丹卿反而吓了一跳,慌忙摆手道:“别,你千万别跟我说对不起,错的是我,是我不该送你平安锦囊,是我不该让战神大人陷入这些荒诞的流言蜚语中,也是我损害了的战神大人的清誉。还有,如果三公主有什么误会,我可以向她解释的!” 他语气焦切自责,眼眶微红,尾部仿佛缀了几缕桃花色。 顾明昼蓦地垂眸。 不敢抬眼再看。 这般情形,落在丹卿眼底,却是完全不同的解读。 这位声名赫赫、令妖魔闻风丧胆的九重天战神,何曾这般卑微?又何曾在他这样的仙人面前低过头? 丹卿心里难受得厉害。 他终究还是给了他负担,也给了他伤害。 他记忆里的那个少年,合该一辈子高傲恣意,什么都唾手可得,再有一个深爱他他也深爱的伴侣,从此过着幸福美满、无忧无虑的生活。 拿定主意,丹卿直视顾明昼:“明昼神君,你误会了。那颗相思豆并非信物,它只是驱邪恶挡灾祸的宝物。我那日送给你,并非倾慕你的意思,而是希望你能平安归来。” 顾明昼却定定看着他,眸子深邃,直切要害:“为何期盼我平安凯旋?” 丹卿蓦地愣住。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他是他记忆之中的小小少年啊! 只是丹卿曾向青丘狐帝立誓,不再提那桩陈年旧事,况且这么多年过去,想必顾明昼也早已记不清。 丹卿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这般神态,反倒坐实了他撒谎的罪证。 顾明昼又气又心疼道:“你自身难保,为何还有闲情管我?我不需要你处处为我着想,也不需要你胡言乱语为我遮掩,我的人生从来没有选择,你明白吗?我什么都承受不起,包括你的心意!” 丹卿愣住,无措地看向战神顾明昼。 他生气了吗? 是气他的理由不够充分吗? 丹卿知道,战神顾明昼并不是外人以为的样子。 他不冷酷,也不绝情,他有一颗善良柔软的心。 正如他救过他,正如他会在流言蜚语纷飞的时候,向他解释所有一切,甚至替他担心。 真希望他能和三公主顺利成婚,不再为他这只微不足道的小狐狸分神。 丹卿忽然释怀,他不再纠结,也不再彷徨。 无论他对顾明昼心意如何,他总归是盼着他好的。 所以,就让这场风波彻底结束在今日吧。 丹卿用力攥紧掌心,猛地抬眸:“明昼神君,我同你讲实话,你万万不要生气。我心仪的人,当真不是你。” 顾明昼盯着丹卿,眉峰紧锁,神色阴沉。 丹卿死死闭着眼,完全豁出去了:“实不相瞒,我喜欢的人是容陵殿下,我深深仰慕他,却不得门路。你与容陵殿下情同手足,我只好百般向你示好,以便谋得与容陵殿下亲近的机会!近日这些非议,都是阴差阳错的误会罢了!我真的很抱歉,将战神你牵扯其中。” 天地皆寂。 丹卿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如擂鼓。 他脸颊好烫,紧张的都快要窒息。 太子容陵倾慕者遍地,多他一个不多。 所以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 丹卿再抬眸时,顾明昼神色已然归于平静,甚至有些复杂。他目光越过他肩,直直望向他身后。 丹卿不明所以,跟着回眸。 碧雾濛濛,虹桥底,氤氲着一方绵绵水池。 水畔的杏花树下,白袍男子孑然独立,衣袂翩跹。他整个人如同仙气凝成,缥缈出尘。 此时此刻,他眉眼温润地望着他们,嘴角含着浅浅笑意。 皎皎似星月,飒飒如竹松。 他仿佛是天地唯一的亮色。 风起,杏树窸窣,花雪纷纷。 再惊艳的九重天盛景,都沦为微不足道的背景。 他绝美的容颜在杏花雨里若隐若现,是丹青圣手都无法描绘出的画面。 周遭一切悄然远去,丹卿如痴如醉,仿佛沉浸在梦里。 许久,他终于从太子容陵的美颜暴击里清醒。 这世上还有比现在更尴尬的场景吗? 一定没有。 丹卿生无可恋地想。 第2章 丹卿只恨不能原地消失。 生平头一次扯谎,扯得还是这般没羞没臊的慌,更令丹卿绝望的是,他这番荒诞至极的说辞,全被当事人容陵给听见了! 刹那间。 丹卿只觉地动山摇、头晕目眩。 云雾翻涌,白袍男子脚踏虚空,翩然落于虹桥。 他伫立在顾明昼身旁,与丹卿隔着两三人宽的安全距离。 可还是离得太近了。 近到丹卿能闻到他身上的淡淡松墨香,近到他站定时,带起的微风甚至吹起了他袖角。 容陵淡然自如地看了眼丹卿,面上瞧不出半丝端倪。 只是微微向上勾起的眼尾,带着那么点儿似笑非笑的促狭。 一闪即逝。他眼尾平垂,潋滟春光顿时消散无踪。 此时站在丹卿与顾明昼面前的,仍是天族那个最最端方温润、守礼克制的容陵神君。 对于容陵的突然出现,顾明昼不知该庆幸,又或是郁结。 第4节 他问容陵:“你怎么在这里。” 容陵浅笑:“随意走走罢了。” 他嗓音低沉,似灵泉淌过玉石的清冽,又含着花瓣携风远去的缠绵。 靡靡天籁,也不过如此。 丹卿却听得后脖颈猛然一缩,毛都快炸了。 顶着巨大压力,丹卿俯下身,僵硬地向容陵施礼:“兜率宫小仙官丹卿,见过神君殿下。” 温润的嗓音从上端拂来,似春风化雨般的体恤:“丹卿仙人不必拘礼。” 容陵表现得越是若无其事,丹卿越是难堪。 热血一股脑冲到天灵盖,丹卿面颊涨红,尴尬得脚趾都不自觉往里蜷曲:“二位神君慢聊,小仙还有要事,便先行告退了。” 待容陵微笑点头,丹卿立即掐来一朵云,落荒而逃。 他这会儿使出的腾云术,速度堪与疾电媲美。 目送丹卿远去,顾明昼神色复杂,喃喃道:“他刚说的话,你信吗?” 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顾明昼,容陵答非所问道:“你与容婵的婚事,真定下了?” 顾明昼沉默一息:“方才天帝询问我意见,我应了,天帝已命星君们开始推演吉日。” 这便是八九不离十的意思。 容陵颔首。 他五官深邃,所以嘴角总是习惯性地微微翘起,借以冲淡眉眼间的锋锐。 此时,容陵却收了笑意,像是褪去伪装:“顾明昼,有没有选择的余地,取决于你自己。” 顾明昼闻言一怔。 大家都是聪明人,有些话,点到即止。 容陵恢复了往日温润如玉的形象,他轻拍了拍顾明昼肩部坚硬的铠甲:“容婵是我唯一的妹妹,你我虽无血缘,却胜似手足。我希望你与容婵的结合,少一些利益得失,多一些情投意合。这样对你,对容婵,都好。” 他们三人自幼相互扶持,若说情谊,顾明昼对容婵的宠爱不比容陵少。 但那是男女之情吗? 在容陵面前,顾明昼生平第一次有些抬不起头,娶容婵,他自然有他的心思。 但顾明昼确定,不管未来发生什么,他万万不会委屈欺负了容婵。 可不知为何,顾明昼脑中蓦然浮现出丹卿看他的眼神。 雾濛濛的,充满赤诚与愧疚。 然而一时摇摆,不足以摧毁经久积累的意志。 顾明昼压下心中若有似无的苦涩:“你信我,若我娶容婵,我定会爱她护她,绝无二心。” 容陵笑意未减,另起话头道:“过几日,我需下凡历劫一趟。” “你刚从归墟回来,怎要下凡历劫?”突然想到什么,顾明昼眉头紧锁,,“你是不是沾染了归墟煞气?” 容陵不以为意:“镇守归墟数千年,多多少少会沾染些煞气。” 顾明昼脸色还是不怎么好看。 身为天宫胜绩累累的战神,顾明昼沾染的因果业障繁多,上次历的劫是无量苦厄劫。 而容陵,别看他面上若无其事,顾明昼心底清楚,归墟煞气比因果业障可怕得多,他这次,要历的可能是万载难逢的无边苦厄劫。 此等大劫,变数极多,一着不慎,便会陷入难以想象的深渊。 “你切勿掉以轻心,还有,祝你早日渡劫归来。” “承你吉言。” …… 一路腾云驾雾,丹卿甫一回到寝房,便化作原形,把自己藏进被褥。 圆滚滚拱起的被窝外面,一条毛茸茸的狐狸尾巴扫来晃去,满是窘迫。 被子里,还不时传出轻微的呜咽悔恨声。 这脸,算是彻底的丢尽了。 一想到自己当着容陵的面,一本正经扯谎说倾慕他的样子,丹卿就忍不住脚趾抠地。 顾明昼相信他这番说辞了么? 容陵应当不会把他这粒尘埃放在眼里吧! 做狐狸做到这等份上,丹卿好悲伤。 捂到不能顺畅呼吸,丹卿终于从被子里钻出来,他自暴自弃地摊着肚皮,露出毛发最柔软的腹部。这里洁白光滑,没有一丝杂色,看着都想让人摸一把。 丹卿用前爪捂住眼睛,蔫了吧唧的。 满目黑暗,方才尴尬的画面反而更清晰,它们羞耻地一遍遍在脑海重现。 丹卿哀嚎一声,保持着捂眼的姿势,僵直地摔回床榻。 他完了。 真的完了。 这羞耻的后劲儿极大,无论怎么缓,丹卿还是尴尬得想撞墙。 自觉无颜出门,开天辟地头一遭,丹卿向太上老君告了数日假。 告假的日子里,丹卿哪儿都没去,就这么窝在寝宫里,放逐着自我。 云崇仙人得空找来时,很是掬了把同情泪。 瞧瞧,这段憋屈伤情的单恋,把咱们家漂漂亮亮的小狐狸都折腾成什么样了啊! 情之一字,当真比洪水猛兽都可怕。 云崇仙人拉着丹卿坐下,心疼地上下端详:“你的黑眼圈怎么比夜明珠都大?” “这脸色,比广寒宫的雪月花都白啊!” “呜呜呜,丹卿,你的头发都快失去光泽了,要不你变回原身,我给你梳梳毛?” 丹卿恹恹看他一眼,没力气搭理他。 云崇仙人讪讪一笑,心虚得很。 作为毛茸茸的忠实爱好者,云崇仙人做梦都想摸一摸丹卿的狐狸原身。 那手感,肯定比云朵都软绵。 当然,只是想想罢了。 眼下丹卿如此伤怀,他还在觊觎他的狐狸毛,委实过分。 赔罪地斟了杯花茶,云崇仙人捧给丹卿。然后拉着他扯东扯西,说了许多无用废话。 丹卿听得脑袋嗡嗡,用无奈的小眼神觑他:“你要说什么便说吧,不用顾左右而言他。放心,我受得住的。” 云崇仙人讪笑一声,收了刻意作出的嬉皮笑脸:“丹卿啊,”他小心翼翼开口,“明晚天帝将设庆功宴,慰劳凯旋而归的战神及其天兵天将,同时,天帝他……”云崇仙人难以启齿道,“他将在宴上公布战神与三公主容婵定婚的消息。” 丹卿愣了愣,很快,他嘴角漾起浅浅笑意。 看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并没有牵连到战神身上。 真好。 云崇仙人怔怔盯着丹卿,猛地收紧掌心,不忍再看。 他此时脸上笑得有多甜,心里就有多痛对不对? 可怜的小狐狸。 明夜顾明昼与三公主恩恩爱爱,他却要独自垂泪到天明吗? 云崇仙人本就是自凡间飞升的,太明白那些男男女女之间的爱恨苦痛痴。 不行,明晚他绝不能抛下丹卿孤零零一人。 他可是丹卿最好的朋友! “丹卿,你记住,我永远是你最好的朋友。” 留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云崇仙人步伐坚定地离开。 徒留呆愣愣的小狐狸一头雾水。 翌日,丹卿正在收拾寝宫,云崇仙人来了。 他一把拽起丹卿,不由分说地把人带到花药宫附近的杏花林。 两人择案对坐,云崇仙人微拂袖摆,桌上登时出现一堆瓷釉瓶。 云崇仙人很有义气地向丹卿介绍:“这些都是我用功德换来的美酒佳酿,丹卿,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丹卿咋舌地望着满桌美酒,说不出话。 这么多灵酒,没个三四百年的功德,绝对换不来。 云崇仙人飞升不过两千多哉,日子一贯过得紧巴巴,对自己都抠抠搜搜的,却对他那么大方。 丹卿鼻子酸涩,眼眶发热。 云崇仙人斟了杯酒,递给丹卿:“快尝尝,这可是上好的青梅雪露,很贵的。” 盛情难却,丹卿感动地看了眼云崇仙人,仰着脖颈,一饮而尽。 云崇仙人又道:“这瓶是桃花醉,比青梅雪露还贵上两分呢!”说着,便要拧开香木酒塞。 丹卿伸手拦住他,小声道:“我也喝不完那么多酒,没开的,咱能退吗?” 云崇仙人憋着肉痛,摇了摇头。 随即换上一副大方慷慨的模样:“退什么退,丹卿,你若真拿我当朋友,就别辜负我的心意。”深深看了眼丹卿,云崇仙人斟了杯酒,敬他道,“咱们做神仙的,岁月漫漫如山河,没什么坎儿是过不去的,千年后再看,今日种种,不过云烟罢了。丹卿,来,咱们干一杯。答应我,今夜过后,明早太阳升起,你就又是从前那只心大的懒狐狸了。” 丹卿:…… 第5节 虽然不怎么满意云崇仙人的用词,但丹卿还是痛快地与之碰了杯。 就着肉脯干果,两人推杯换盏,对酌得很是惬意。 云崇仙人摇头晃脑、啧啧称叹:“不愧是功德才能买来的佳酿,就是醇正。来来来,丹卿,咱们继续喝。” 晚风阵阵,树上杏花如落雪。 丹卿举起酒杯,动作突然顿住。 澄净的酒水上,不知何时飘了片杏花瓣。 水波流转,杏花随之浮动,漾开缠绵的纹路。 丹卿就这样忆起那幕尴尬又羞耻的场景。 彼时,天神般的男子就站在杏花雨中,他衣袍雪白,袖边、衣领皆勾勒着精致云纹。 他踏空朝他们飞来时,沾染在他肩发上的花瓣还稳稳坠着,它们充满了眷恋依存,仿佛不舍离他远去似的…… 丹卿倏地闭眼,合着杏花花瓣,饮尽杯中酒液。 他喝得迅猛且急,像是要将脑子里的窘迫、忐忑等残念全部抹去。 不知不觉,桌案倒了一堆空酒坛。 云崇仙人早已醉得不省人事,正趴在桌上睡得香甜。 丹卿仅剩最后一丝理智,他推了推云崇仙人:“回、回寝宫歇息吧。” 云崇仙人睡得沉,动都没动一下。 趔趄起身,丹卿扶着桌案,打算召来祥云,把云崇仙人载回家。 结果云是召来了,丹卿还没把云崇仙人拽上去,自己就从云上倒栽下来了。 疼倒是不疼,丹卿拍了拍膝盖上的杏花瓣,由衷觉得,若再执意腾云,明日天宫定然会生出新的谈资,就叫做“震撼我西天佛祖一万年,昨夜两个傻不愣登的神仙居然腾云摔死了,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猛一摇头,丹卿挥去这恐怖的杂念。 隔着重重模糊花影,丹卿一巴掌拍在云崇仙人肩上,他明明瞧准了的,落掌时,却拍到了他脸颊。 云崇仙人疼得直皱眉,还在梦中不满地呓语出声。 丹卿吓得缩回手,鼓嘴嘟囔道:“说好的,你送我回家,这、这下可好,还得我出去找人,把你送、送回寝宫。” 地面铺着软厚的杏花花瓣。 丹卿踉踉跄跄地,行在望不见出路的杏花林。 引颈四望,处处皆是相似场景。 丹卿摸了摸后脑勺,彻底懵了。 苍茫天穹,仿佛独他一人。 丹卿头晕目眩,杏影掠动间,他余光似乎捕捉到一抹出挑的银蓝色。 那色彩快如流星,一晃而过。 丹卿怔了怔,想也没想地追上去。 水青色衣袂拂打枝头,带起花瓣扑簌。 丹卿追了很久,追到他以为那抹银蓝只是他的一场镜中花水中月罢了。 沮丧地落在地面,丹卿蓦然回首。 那撇他心心念念的银蓝少年,竟立在杏树下。 他背对着他,身姿颀长,气质脱俗。 是已经长大了的小小少年啊! 丹卿揉了揉雾蒙蒙的眼,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尽管记忆里只剩一片模糊浑浊,但丹卿对少年的依恋之情,却历久弥新。 丹卿仿佛回到从前,回到还不能幻化成人形,与少年相依相靠的时候。 想也没想,丹卿化作原形,如离弦的箭矢般,朝那抹银蓝背影射去。 “战神大人。”伴随着吐字不清的话语,一只雪白毛团摔在了容陵脚边,它就地朝他滚了两滚,直至滚到他们再无间隙,它扬起两只粉嫩的前爪,一把抱住他脚踝。 那毛茸茸的脑袋,还满足地在他腿侧蹭了蹭。 容陵:…… 第3章 容陵觑了眼从天而降的雪团子,略施仙诀,毫不客气地甩开黏在他腿上的毛茸茸挂件。 小狐狸骨碌碌滚远了,也滚晕了。 它迷蒙地晃了晃脑袋,很有些理不清楚状况。 挺拔而模糊的银蓝背影就在眼前,小狐狸懒得思考那么多,它滚雪球般重新滚回容陵身边,再次抱住他的腿,轻轻地唤:“战神大人!” 容陵星眸如寒潭,他弯了弯唇:“战神大人?” 许是受归墟煞气影响,他嘴角勾起的弧度不复往昔和煦,甚至能品出几许危险意味。 懒懒睨着这只蠢狐狸,容陵轻描淡写般道:“看清楚,你现在抱着的,究竟是谁?” 他嗓音裹着雨天的潮湿之气,像阴暗角落里生出的灰色苔藓,让人周身起了层黏糊糊的鸡皮疙瘩。 丹卿毛茸茸的爪子僵了僵。 他装满浆糊的脑袋,被这语气里的沁凉撞出几分清明。 慢动作地仰头,丹卿正好对上一双淡淡俯视他的眼。 那双眼睛生得极美,瞳如墨玉。 内眼角朝下,外眼角微微上挑,睫毛很长,并不十分浓密。 九重天的神仙们常说,容陵殿下惯是温和的,一双笑眼包罗万象,好脾性得很。 丹卿却觉得,他此时勾起的眼尾,怎么瞧都不似笑意,反而像不屑与嘲讽。 烟花一簇簇,在丹卿脑海轰然炸开。 银龙闪电,于海面砸出擎柱般的漩涡。 暴雨滂沱,苍穹晦暗,天地沦陷…… 是末日来了么? 丹卿微张着嘴巴,爪子失了力,僵硬地倒在杏花地。 他死了。 是真的死了。 天地静寂。 容陵面无表情地睨着装死的狐狸,伸出右脚,用鹤纹靴尖踢了踢雪团儿,一副漫不经心的惫懒模样。 小狐狸的毛发被他靴尖拨得有点乱,却毫无反应。 容陵右眉轻挑,嘴角微勾,笑意未达眼底。 双手负在背后,容陵转身便走。 没走几步,他忽而改变主意,又退了回来。 纡尊降贵地俯下身,容陵伸出两根节骨分明的玉指,把摊在地上的雪团拎了起来。 离得近了,刺鼻酒味扑面而来,难闻得很。 容陵揪着小狐狸颈间软肉,侧头离它离得远远的,尔后召来祥云,翩然飞出杏花林。 身不由己地被容陵捏在掌心之中,丹卿整只狐狸都不大好了。 容陵这是想做什么?他要带他去哪里? 莫非神君殿下被他激怒,要把他送到斩妖台? 何至于此! 他只不过借用了下他的倾慕者身份,又在醉得稀里糊涂时,把他认成恩人并抱了大腿罢了。 可事实只是这样吗? 细细思量,他的这些所作所为,貌似也很难算作小事。 想到这里,丹卿的心瞬间拔凉拔凉的。 完了,他居然连着把容陵神君得罪了两次。 这位可是修为恐怖的未来天君。 丹卿被自己吓得不轻,一颗狐狸心脏怦怦乱蹦,却不敢在这会儿“幽幽醒转”。 容陵两指拎着小狐狸,怎么看都有点儿滑稽。 幸好天帝设宴,叫得出名号的神仙都去赴宴了,也碰不到什么相熟面孔。 容陵黑着脸,弯弯绕绕地,闯入偏僻的青黛殿。 青黛殿住着几位与丹卿品级相近的小仙官们。 丹卿院落居南,平日里,他与邻居们井水不犯河水。 神仙嘛,聚集得多了,也鱼龙混杂。有的神仙生性淡泊,不喜社交。有的神仙则与喜好攀附权贵的凡人类似,一心想要结识更有档次的神仙,丹卿小小兜率宫炼丹仙官,显然不在他们的结交范围之类。 设在寝宫外的结界,被容陵不费吹灰之力地挥袖荡开。 他随意扫了眼院落,庭前有棵万年银杏树,刚冒出青绿的嫩叶尖儿。 四处干净简朴,没有多余摆设。 都踏进自家住处了,丹卿不至于感知不到熟悉气味,他先是大惊失色,后又生出几分惊喜。 第6节 竟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误会了良善端方的容陵神君吗? 真没想到,容陵神君贵为储君殿下,偶遇醉酒小仙官,都放心不下,还不辞辛劳地送他回家。 丹卿由衷感叹,往常盛赞容陵神君宽厚的言论果然不假! 今日,天神慈悲的光环竟降落在他身上了! 瞥了眼不知在想什么的毛团,容陵拂开厢房花门,把它丢到床榻。 他动作实在称不上优雅体贴。 丹卿跌落在榻上,头磕到竹枕,稍稍有些痛。 他不以为意。 甚至认为天神只是略略失手而已,并不打紧的。 容陵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毛团儿,眉梢微挑。 这小东西,前头刚打着爱慕他的名义,在顾明昼面前澄清“暗恋”,紧跟着又醉醺醺地拽住他衣角,软绵绵地唤他“战神大人”。 当真是,嚣张得很。 就这般崇拜仰慕顾明昼么? 为了让顾明昼安心娶别人,连喜欢他的谎话也编排得毫不心虚。 容陵盯着一动不动的雪白狐狸,它蜷缩在深青色被褥旁,双目紧阖,尾巴盘成毛茸茸的小半圈儿。 显然是要将装死贯彻到底了。 容陵嫌弃地摇摇头。 它这傻不愣登的样子,不禁让容陵想起三四千年前,那只蠢呆了的小毛团。 那会儿,容陵时常前往顾明昼宫殿。 小住数月,也是惯有的事。 毕竟迁往栖梧宫前,容陵本就与顾明昼同住,而那时,玄武殿还不叫玄武殿,而是沧劲殿。 依稀记得,那是三千多年前的某一天,一只鬼鬼祟祟的小狐狸偷溜进了观澜苑。 它很谨慎,先四处观望一番,见没有人,才抖去身上枯叶,粗略梳理了番毛发。 沧劲殿东侧的观澜苑,正是容陵从前居住的院落。 彼时,容陵恰好坐在墙角的万万年梧桐树上小憩。 古树枝繁叶密,他左脚懒懒搁在一截树枝上,背脊倚靠着树身。 刚百无聊赖着,这只胆大妄为的狐狸便闯了进来。 透过密密匝匝的梧桐叶,容陵觑了眼那雪团子,它停在院中,四处观望,像是寻找着什么。 斟酌良久,它终于迈着毛茸茸的步子往容陵这边踱来。 容陵挑挑眉。 树下的狐狸已然寻到宝地,它挥舞着爪子,在桐树旁的空地,迅速刨出个坑。 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一粒疑似种子的玩意儿放入其中。 容陵这就不懂了。 偷闯观澜苑,就为埋一粒种子? 不,事情定然不简单。 容陵警惕地隐去身形,用苍老粗粝的声音问:“你在做什么?” 肃穆的嗓音突如其来,把小狐狸吓得跌了个屁股墩。 它摔进了泥土堆,雪团儿瞬间变成了脏兮兮的黑团儿。 顾不得清理,小狐狸惊恐地到处逡巡,毛茸茸的脸上能看出明显的慌乱与心虚。 寻觅许久,小狐狸找不到旁的神仙,只能颤抖着问:“你、你是谁?” 容陵仗着修为高,也不怕被识破,佯装愠怒道:“你在老夫脚底下肆意撒野,还敢质问老夫是谁?” 小狐狸当即怂了。 它傻乎乎看着面前巨大的梧桐树,像是意识到什么,忙举起两只毛茸茸前爪作了个揖,磕巴着道歉:“梧桐树爷、爷爷,您莫要生气,我、我无意冒犯您,只是……只是觉着此处甚好,您、您也长得特别好,所以才斗胆在……在这里种一株枇杷。” 容陵活了几千年,还没人叫过他“爷爷”。 他顿时生出几分古怪的威严来:“种枇杷?你是谁,在此处种枇杷作甚?” 小狐狸自觉有愧,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该交待的都交待了。 原来它来自青丘,刚在九重天任职不久。前些日子它无意得知,顾将军很喜欢凡间的熟枇杷,所以它特地下凡,寻找到上好的枇杷种子,想悄悄种在顾将军宫殿里。 容陵听得啼笑皆非。 神仙们不重口腹之欲,性情生硬的顾明昼就更不稀罕这些了。 至于喜好枇杷一说,想来是容婵贪嘴,所以顾明昼才给她弄了几筐来。 也不知外面如何传的,居然把顾明昼传成了爱吃枇杷的人。 容陵清咳两声:“你与顾明昼什么关系,为何如此大献殷勤?” 小狐狸还挺不好意思的,看那样儿是不想说,但它还是悄声回了:“顾将军于我有恩,我想报答他。” 容陵见它扭捏得很,便也没细究。 后头几百年里,容陵在观澜苑里偶遇过小狐狸几次。 它亲自种下的枇杷终长成参天大树,每年都结出累累的橙黄色果实。 陆陆续续,庭院还多出些樱桃、石榴、柚子等果树。 曾经气势凛然的观澜苑,摇身一变,俨然成了个繁茂果园。 容婵倒是欢喜得很。 她是极青睐这些果子的。 容陵便由着事态发展了。 虽然小狐狸种的果子都进了容婵肚皮,却也免了顾明昼为她寻觅之苦。 辗转算来,算是顺利报了恩情吧。 再后来,归墟有变,容陵自请前去镇守。 这一守就守了几千年,期间容陵鲜少离开,也再没见过这只笨笨的小狐狸。 夜风经窗,洒下洁白月辉。 往事被风徐徐吹散。容陵负手立在床畔,淡淡瞥了眼小狐狸。 原来,报恩不过是它信口胡诌的借口。 它哪儿是为报恩,它这是倾慕顾明昼,千方百计地想对他好。 可惜,顾明昼从不是优柔寡断的有情人。 容陵无甚喜怒地瞥了眼雪白团子,面染薄霜,拂袖离去。 第4章 容陵回栖梧宫时,容婵已在殿里候了他好一阵儿。 宫灯盏盏,璀璨夺目。 婀娜纤细的妙龄女子立在博古架旁,把玩着一柄古玉雕刻的小玩意儿。 容婵今日隆重装扮过。 她佩戴了整套东海呈贡的莲生红珠首饰。 鹅黄宫裙繁复精致,袖衫披帛皆由独一无二的鸾凤绫罗制成,轻薄似雾,缥缈如烟。 从头发丝儿到脚指甲,都很衬得上她九重天团宠小公主的身份。 听闻脚步声,容婵侧眸,嗔了银蓝锦袍男子一眼:“宴席不过初初开场,二哥你便不见踪影,母后令我来寻你。”她微微噘起嘴,娇气得很,“今晚虽是庆功宴,确也称得上我与明昼哥的订婚礼,你作为兄长,岂有偷闲躲忙之理?” 容陵从容地走到容婵身旁,屈指弹了弹她左脸,趁其不备,飞快抽走她手中古玉雕件,仔细搁到博古架上。 容婵气结。 她瞪圆杏眸,不可置信。 不就是年少摔碎过他几件收藏品嘛,犯得着防她跟防贼似的么! 容陵似未察觉容婵的怒意,慢条斯理地将收藏品归位。 容婵气得小脸都红了。 过往几千年,这位二哥远在归墟,不是想见就能见得着的,每每看到空无人影的栖梧宫,容婵都十分的思念他。 如今本尊回来了,容婵却又恨得牙痒痒。 小嘴噘得老高,容婵骄横地朝容陵伸出掌心:“我的订婚礼物呢?还有明昼哥的,你得赠双份。” 容陵睨她:“顾明昼的我自会给他,你还没同他拜堂成亲呢,就这般压榨起人来了?” 容婵不服气:“明昼哥的就是我的,现在不是我的,以后也是我的。” 容陵懒得同小公主掰扯,自乾坤袋中取出备好的礼,容陵递给气鼓鼓的容婵,顺便逗弄道:“别气,再气变成包子精了可如何是好?” 容婵:…… 好在容陵送的礼物甚合容婵的意,精雕细琢的木匣里,装着她盼了整整两千年的易髓珠。 哪怕极力掩饰,容婵还是笑得合不拢嘴。 易髓珠极其罕见,天地间难寻。 这种珠子虽无甚大用,却可将丑陋神器锻化成任意模样。 第7节 容婵本命神器是龟壳制成的罗伞,固然威力大,却丑得要死,每每切磋试炼,小姑娘都羞于亮出武器。 如今有了易髓珠,便能将之变幻成仙气飘飘的样子了。 “谢谢二哥,”容婵娇哼道,“算你有心,那我原谅你好啦。” 容陵失笑,如珍似宝般呵护养大的小公主,就像温室娇花,眼底保留着难能可贵的纯真。 不知联想到什么,容陵眼睫微垂,掩住眸中复杂:“与顾明昼订婚,你很高兴?” 容婵还在宝贝她的易髓珠,不甚在意的口吻:“高兴啊。” “你喜欢他?” “自然喜欢,”得了礼物,容婵小公主很乐意向容陵献殷勤,娇滴滴道,“可我更喜欢二哥。” “那你对二哥和他的喜欢,有何不同?” 容婵听懂了容陵的言外之意。 她收了笑容,认真望着眼前俊美非常的男子,正色道:“二哥,我们生来为仙,本就不该耽于情爱。身为天宫帝女,我若要寻觅道侣,自是要挑选除了你之外,这天地间最可信最厉害的儿郎。明昼哥威名震八荒,六界皆忌惮。他娶我,固然有诸般缘由,我嫁他,难道就没有我的考量吗?” 自小到大,容婵鲜少同容陵剖析心里话,她有些赧然,“你放心吧,明昼哥对我有自小爱护到大的情分,况且他的为人秉性,你最是清楚不过。” 容陵微怔,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个妹妹。 “你长大了。”摸了摸她如瀑长发,容陵欣慰一笑。 容婵不好意思地轻哼一声,撒娇般道:“我早就长大了好不好。” 殿内气氛温存。 容婵挣扎半晌,终是把藏在心里许久的话说了出来:“二哥,你光顾着说我,那你自己呢?” 容陵挑眉。 容婵思量再三,低声道:“自大哥陨落,你便变了个人似的,这几千年,你开心过吗?” 提及大哥容廷,容陵微微沉了面色。 容婵亦是面染悲伤。 从前的容陵自然不是这样,那会儿的酷飒少年并不爱笑,眉角仿佛浸着生来便有的不驯。 他张扬又叛逆,放荡且不羁,行事全凭一腔热血,丝毫不会顾及天族皇子的体面。 小小年纪,便敢独闯昆仑峡,抽走堕魔老道的仙骨。 但凡闯到他面前的道貌岸然、表里不一之辈,他更是连个眼神都不屑于给,活得骄傲且恣意。 如今呢?如今的容陵事事以天族为先,周旋在往日他看都看不上的族群之间。 他谈吐优雅,嘴角永远保持同样的弧度。 就像在脸上戴了个酷似大哥的面具。 容婵心疼地看着容陵:“二哥,我只是希望你肩负未来天君职责的同时,能稍微过得自在些。” 短暂沉默。容陵低眉瞅着容婵,他面上仍是笑着,语含戏谑,似乎并不怎么认真的口吻:“原来我们阿婵更喜欢从前的二哥?!”说着,捏了捏她脸颊,状似了然道,“早说啊,既如此,那二哥日后待阿婵‘一如往昔’便是了。” 容陵刻意咬重的“一如往昔”四字,把容婵惊得一个激灵。 并不怎么美妙的回忆,戛然浮现容婵在脑海。 容陵少年时期的臭脾气,说人嫌狗憎都不过分。 最深受其害的,不是天帝天后,也不是容廷顾明昼,而是当时软糯糯的小容婵。 数千年前,小容婵不过凡尘五六岁孩童的模样,生得那叫一个粉雕玉琢、珠圆玉润。 加上她乖巧早慧,逢人便唤哥哥姐姐,哪个神仙瞧着能不欢喜? 偏偏容陵就不吃这一套。 那会子的容陵跟个泼猴儿似的,每日拽着相龄的顾明昼,在四海八荒上蹿下跳,斩邪龙、焚神庙,就没他不敢闯的祸。 少年容陵的世界精彩得很,哪有功夫搭理没断奶的女娃娃。 小容婵也是同他杠上了。 哭闹耍赖,向天帝天后告状,什么泼皮烂招数,小公主都不嫌丢面儿。 小恶魔频繁耍横,彻底激怒容陵。 这家伙直接从九重天掳走这只惹事精,他提溜着她脖颈,翻山越岭,专挑恐怖阴暗的地方闯。 途经魍魉森林时,他们遇到了丑陋无比的蟒妖。 蟒妖战力强大,少年容陵似是不敌。 少年容陵甚至扬言,要将肥嫩可口的容婵送给对方吃,以便谋得他逃离的机会。 时至今日,容婵仍记得容陵当时的腔调,吊儿郎当的,还带着几分凄惨:“小阿婵,不是哥哥不帮你,而是哥哥委实打不过这丑蟒妖,便只好委屈你了,谁叫你生得粉粉糯糯,一看就很美味呢?别怕,被吃掉的过程也不是很痛苦,眼睛一闭就过去了。你放心,待哥哥搬了救兵,定会替你报仇,不让你白白被这丑蟒妖吃掉的。” 彼时的小容婵土包子一个,窝在天宫从未见过世面,当即就吓尿了,真尿的那种。 她哭得眼泪鼻涕到处都是,胳膊紧紧箍着容陵的脖子,生怕被吃,而且还是被这么一只丑绝人寰的蟒妖吃。 少年容陵强忍着嫌弃,循循善诱:“如果小阿婵日后乖乖的,不再欺负捉弄哥哥,哥哥今日就算死在这儿,也必须把我们乖巧的小阿婵救出去。” 小容婵一边打着哭嗝,一边承诺,呜呜呜,她以后再也不使坏了,她才不要被丑八怪吃掉。 少年容陵倒也说到做到,他拼了命与蟒妖对抗,“身负重伤”地把小容婵救了出去。 事后,小容婵感动得不得了,心想,她的二哥可真好啊。 他宁愿自己死,也要护着她不被吃掉。 呜呜呜,他真真是天底下最好的、比大哥都要伟大两分的哥哥呢! 再后来,长大的容婵每每回想这些,都快被自己给蠢到晕厥。 她这二哥的坑挖得委实值当,不仅解决了自身烦恼,还连带着赚了一堆好宝贝。 毕竟小容婵年少无知,哪懂什么腹黑阴险,至此便把二哥哥奉作神明,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哪怕自己没有,都要全部留给他。 容陵凶她,定是她这个做妹妹的不对。 容陵烦她,定是她这个做妹妹的不好。 容陵…… 栖梧殿灯火通明。 过往回忆一幕幕在眼前重映,容婵莫名打了个冷战。 她喜欢从前的二哥哥?还希望容陵用以前的方式套路她? 呵呵。 倒也大可不必。 光想想从前傻不愣登的自己,容婵就快窒息了。 这兄友妹恭的戏码哪儿还维持得下去? 容婵匆匆道了声“预祝你渡劫顺利”,忙寻借口,逃之夭夭。 望着远去的鹅黄背影,容陵摇摇头。 夜深了,露意浓。容陵收回目光,漆黑的眸子闪烁着晦暗的光。 这些年,他很少再回忆过往。 今夜容婵不经意提及,容陵才觉得,那些曾经,竟如此的陌生,且遥远。 恍惚都是上上辈子的事了。 …… 青黛殿。 丹卿悄然睁开眼睛,他被酒水湮没的脑子虽然不大清醒,心情却属实不错。 容陵殿下真是顶顶仁慈的神仙啊! 他不仅不责备他僭越,还温柔地送他回家。 丹卿在心中很是感慨了一番,世上怎会有这等美好的神明呢! 既长得好看,能力又强,不愧是九重天可望不可即的天字号美男子。 今日过后,说不定他也要成为容陵殿下忠实的拥护者了呢。 丹卿在床上滚了三滚,忽然在床沿看见一瓣杏花。 它静静躺在榻边,一抹浅浅的月白色,四周还氤氲着轻薄灵雾。 是自容陵衣袂间飘落下来的么? 鬼使神差地,小狐狸凑过去,它粉色小舌一卷,杏花便入了嘴。 甜甜的。 丹卿辗转着翻了个身,把头埋入被褥。 迷迷糊糊的,就这么放松地睡了过去。 翌日天明,丹卿掀开被褥,坐着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他隐约觉得自己似乎遗忘了些什么。 究竟是什么来着? 梳洗更衣罢,正待出门,丹卿脑中猛地灵光一闪,暗道不好。 糟糕,云崇仙人似乎还醉倒在花药宫附近的杏树林呢! 马不停蹄寻到云崇仙人后,丹卿很是赔了番罪,才得到谅解。 涉及天族太子容陵的事,丹卿自然不好多说。 只同云崇仙人讲,他今晨一觉睡醒,才发现自己躺在床榻上,也不知昨晚是如何回去的。 丹卿依稀记得,昨晚他把容陵认错,并抱住他的时候,容陵似是动了气。 他说话声音很冷,并不像传言里温和好脾气的太子殿下。 第8节 但他亲自送他回青黛殿的行为,又如此善良体贴。 这不禁让丹卿起疑,那个冷若冰霜的容陵神君,会不会只是他醉酒后的幻觉呢? 云崇仙人颇受惊吓的模样,拍着胸口说:“你这也太危险了!幸好是回了自家青黛殿,万一你晕头转向去了别家洞府,又或是言行不当,开罪了旁的神仙,该如何是好?” 丹卿摸了摸鼻尖,刚想说,都醉成那副模样了,这不能够吧! 转而思及容陵那茬儿,丹卿当即闭口不言了。 两人一路说着,并肩来到青黛殿。 因丹卿在兜率宫当值,擅长炼丹,云崇仙人时常也能得到方便。 譬如丹药,云崇仙人只需寻得天材地宝,托丹卿炼制便可。 丹卿拂开庭院禁制,邀好友入内。 “你稍坐片刻,我即刻去取九转会清丹,就放在……” 穿过垂花门,刚踏进堂屋门槛,丹卿便察觉不对。 堂中有一股极强劲威压,而这股威压,他并不陌生。 步伐僵硬,丹卿呆怔在原地,全身血液仿佛都冷却了。 蝶翼般的睫毛颤栗着,丹卿缓缓抬眸,望向屋内那抹尊贵背影。 他眸色复杂,有不安,有惊诧。 唯独不见半分欣喜。 云崇仙人跟着顿步,随之望向堂中陌生男子。 看丹卿反应,这位尊者似是不请自来。 相交多年,云崇仙人还不曾见丹卿这副模样,他一贯松弛懵懂,可此时,他周身气场都变得紧迫而低迷了。 第5章 屋内,背对而立的男子身形挺拔、威势逼人,想来是惯常发号施令的上位者。 再看他通身打扮,气派得很。 深紫色刺绣长衫,长发被白玉冠束起,玄色腰带嵌着珍贵的七彩玲珑珠,竟足足有十八颗。且腰间还悬系着精巧的镂刻香球流苏,端得是尊贵又不失风雅。 云崇仙尤在苦思冥想。 一旁丹卿已恢复如常,他掩住晦暗不明的眸色,作揖行礼,言语恭敬:“丹卿见过青丘狐帝。”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青丘狐帝宴祈? 云崇仙人看了眼古里古怪的丹卿,俯首参拜:“天枢宫小仙官纪云崇,拜见青丘狐帝。” 被称作青丘狐帝的男子终于回过身,露出庐山真面目。 他容貌俊美,有潘安卫玠之风范,就连眼角轻浅的皱纹,都给人一种儒雅迷人的韵味。 青丘狐帝宴祈,本就是出名的风流美男子。 传闻他年轻时流连花丛,六界皆有相好,还曾惹得魔族女子与妖族女子争风吃醋大打出手。接任狐尊之位后,宴祈的性情倒是有所收敛,再未有桃色绯闻传出。 屋内寂静,落针可闻。 宴祈淡淡看了眼丹卿,嗓音听不出明显起伏:“四千年未见,看到本尊,你便只唤一声狐帝?” 他嗓音不怒自威,在空阔大堂回荡,经久不息。 丹卿瞳孔微缩,面色泛白。 他抿了抿绯色的唇,似忍耐着什么,自喉间溢出不轻不重的几个字:“丹卿见过父尊。” 伴着这声“父尊”,天空仿佛轰隆一声惊雷,把云崇仙人劈得外焦里嫩。 顾不得礼仪,他视线惊诧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 丹卿居然是狐帝宴祈的儿子?是青丘的少君殿下? 云崇仙人细细打量二人,丹卿眉宇间的旖旎殊色,确实与狐帝宴祈神似。 只不过宴祈身上多了些岁月酿就的洒脱从容,而丹卿却少了些狐族天生的无骨媚态。 就在这时,一股无形力量托着云崇仙人站直腰身。 随即,他掌心多出个镶有翡翠玉石的木匣。 宴祈如长辈般和蔼道:“云崇仙人不必多礼,这些年,有劳你照拂丹卿。匣子里的红覆扇,便当做本尊给你的见面礼吧!” 红覆扇?狐帝这么大方的么? 可瞥了眼安静得古怪的丹卿,云崇仙人婉拒道:“狐帝客气,若说照拂,是丹卿帮助我居多,这红覆扇,小仙委实消受不起,还请狐帝……” “收下吧。”宴祈神情看似慈祥,眼底却有不容拒绝的威严。 接收到丹卿示意他收下的眼神,云崇仙人默了默,拜谢道:“多谢狐帝赐赠。” 宴祈周身威势不减,在这股逼仄的压迫下,云崇仙人不得不识趣告退。 临走之前,他担忧地看了眼丹卿,尤放心不下。 很快,屋中独剩宴祈与丹卿。 宴祈面无表情端坐上位,半晌才沉声道:“四千年前,你执意入职天宫,打得便是接近战神顾明昼的主意?”他微冷眸光落在丹卿脸上,略作停顿,忽地哂笑,“你与战神这桩丑闻,如今可都传到了本尊耳里,倒也丝毫不嫌丢人。” 丹卿身体轻颤,自始至终都未抬头。 他垂着眼皮,努力降低存在感,仿佛连呼吸声也消失了。 宴祈冷冷盯着丹卿:“给你两个选择,即刻随我回青丘,或者准备下凡历劫。” 丹卿微怔,他缓慢抬起眼睛:“可我并未感知到劫难的降临。” 宴祈道:“本尊自有办法助你,这趟渡劫,你把莫须有的心思都收一收。待历劫归来,若想回青丘,回来便是。”说到这里,又难掩讥讽,“战神顾明昼即将迎娶帝女,你还留在天宫,莫非是想让这些无聊的仙族看尽我狐族笑话不成?” 丹卿张了张嘴,他并不想再回青丘。 但这话,终究没能说出来。 宴祈无声无息地走了。 丹卿站了许久,随即耷拉着双肩,回到卧房。 躺在床榻,丹卿拉过被褥,把自己盖得严丝合缝。 宴祈并不喜欢他,这一点丹卿打小便知。 当年得知他的存在后,宴祈专门辟出一方无人知晓的空间,将他关了两百多年。 那两百多年,丹卿孤单地活在须弥空间里。 他的世界很宽阔,有广袤森林,有澄澈湖泊,有蓝天和白云。 他的世界也很狭小,小到所见所触,都是灵力变幻出来的虚物。 两百多年过去,宴祈将他从须弥空间放出来,却从未承认他的身份。 丹卿很难不去猜想,或许宴祈从未期盼过他的出世。 又或者,是他母亲,偷偷将他生了下来。 那他母亲究竟是谁,她还活着吗,她在哪里,生得又是何模样? 可惜,除了那片危险又浑浊的灰雾,除了那抹银蓝色的少年背影,丹卿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这一觉睡得意外的沉。 两日后的中午,丹卿徐徐醒来。 窗外银杏树仿佛又长大了些。 丹卿望着那片绿意,忽然生出些许迷茫。他来天宫,是为了报少年的恩,如今少年即将成婚,他也失去了留下来的意义。偌大天地,他接下来何去何从? 此时下界渡劫,竟已是最好选择。 又过三日,天府宫鸣雀小仙官找到丹卿。 他告知丹卿,这月十六将安排他下凡应劫,请提前做好相应准备。 狐帝宴祈办事的能力,丹卿从未质疑。 其实如丹卿这般修为血脉的仙灵,早已渡过劫,有的甚至都历劫数次了。唯独丹卿体质特殊,至今尚未感应到劫难的降临。 这并非好事,但数千年过去,狐帝宴祈从未主动提及。 如今这般上心,约莫是真的嫌弃他在天宫丢尽了狐族颜面。 得知他即将下凡应劫后,太上老君干脆免了丹卿仙务,只委托他再办件差事。 原来前些日子,九重天升上来一拨小仙。 仙御史那边刚调/教完,预备派往天宫各处任职,兜率宫也有一个名额。 兜率宫主炼丹之责。 选拔仙官自然马虎不得。 丹卿见过仙御史后,在飞升小仙里挨个挑选,最后择定名叫徐君迁的小仙。 此仙在凡间曾是大夫,做的都是救死扶伤、悬壶济世的良善事。 因功德高,连飞升都是天道保送上来的。 登记造册。 丹卿顺利领走徐君迁。 路上,丹卿与徐君迁讲解兜率宫注意事项。 徐君迁听得认真,还从袖中取出凡人用的纸笔,将丹卿所言一一记下。 丹卿配合地等他落笔,才继续往下叙述。 半柱香过去,徐君迁已写满三四页。 第9节 他字迹隽秀,如他给人的感觉一般,稳重且值得信任。 丹卿不由生出些好感:“不日我便要下界历劫,此后若有不解,你可以向白檀仙人或如柳仙子请教,他们都是乐于助人的前辈。” 话落,丹卿明显察觉徐君迁僵了僵,他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狼狈,以及丹卿读不懂的情绪。 是他说错了什么吗? 徐君迁很快恢复如常:“小仙谢丹卿前辈赐教。” “往后大家都是同僚,无需客气,直接唤我名字即可。”说着,丹卿迟疑地问,“我刚有说错什么吗?你神色似乎不大对劲。” 徐君迁微怔,旋即弯了弯唇:“与丹卿仙人无关,我方才只是想到一些前尘往事。” 一片浮云被风吹来,到他们身旁时,已溃散成游丝,即将湮没于天地间。 徐君迁认真望着这些云丝,声轻如絮:“往事终将逝去,就像它们的宿命一样,不是么!” 丹卿没听太明白。 只觉得,这位新飞升上来的小仙似乎还挺有诗意! 与徐君迁分别,丹卿朝西走,远远便见云崇仙人腾云而来。 丹卿下意识的反应,竟是想躲。 毕竟他与狐帝宴祈的关系,一直瞒着云崇仙人,且丹卿也不知如何向他…… “丹卿,你挑好新人了吗?”云崇仙人甫一落地,便急急询问。 丹卿颇感意外:“挑了。” “挑的谁?千万可别是徐君迁啊。” “……就是他。” 沉默半晌,云崇仙人扶额:“丹卿啊丹卿,你让我怎么说你才好。” 丹卿很无辜,那双澄澈的眸子仿佛在说:我怎么了,我明明什么都没干呀。 云崇仙人好生疲惫:“但凡你平日少睡些懒觉,也不至于消息如此闭塞。” 丹卿讪讪然。 云崇仙人也不指望丹卿就此改性,他轻叹道:“前夜琼花宫设宴,有幸请来文昌帝君。新晋这一批小仙都被带去见见世面。却没料到,其中一小仙见到文昌帝君,竟似丢了魂,冲上去便紧紧抱住文昌帝君,一边哽咽,还一边伤情地问,‘郁郎,是你吗?’此言一出,琼花宫满场皆震。” 丹卿也很是瞠目结舌。 等等,那位勇猛的小仙官,莫非就是…… 云崇仙人拢着手,施施然瞥了眼震惊的丹卿:“如你所想,这位仙人,便是徐君迁。” 丹卿头晕目眩,经好友一番讲解,才知原委。敢情文昌帝君也刚历劫归位不久。 而徐君迁,好巧不巧,正是文昌帝君在凡尘的道侣。 这实在是…… 半晌,丹卿干巴巴问:“彼时文昌帝君如何反应?” 云崇仙人挑眉:“能有何反应?他可是帝君,活了万万把年,渡的劫没十次也有九次。指不定在徐君迁之前,还有过别的渡劫相好呢!” 丹卿听得唏嘘,莫名怅然。 他终于明白,徐君迁为何会露出那般空茫悲伤的神情。 可怎么说呢! 若将文昌帝君比作一株繁茂古树,徐君迁便只是古树上的一片叶。 在古树漫长的岁月中,它轻得毫无重量,甚至可有可无。 结局虽然残酷。 却也合情合理。 云崇仙人忽然问:“你认同吗?” 是指文昌帝君的选择吗? 丹卿思考片刻,摇摇头:“我不知道,大抵认同吧,不然又能怎样呢!” “你们这些神仙啊!”云崇仙人哂笑,“真是比凡间薄幸郎都无情。” “可你现在也是神仙了。” “……” 云崇仙人斜了眼丹卿:“言归正传,你是不是要下界渡劫了?” 丹卿点点头,心里忽然生出些紧张。 云崇仙人何尝不知丹卿在逃避什么,他们虽是挚友,却也有无法共享的秘密。 至少做神仙的两千多年光阴里,云崇仙人从未听说,青丘有位叫作丹卿的少君殿下。 丹卿他这些年,也过得很是艰难吧…… 云崇仙人心疼地拍拍他肩:“丹卿,不论你是谁,是什么身份,我们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对吗?” 丹卿怔了怔,他感动地望着云崇仙人,猛一点头,语气认真得可爱:“当然。” 云崇仙人轻笑道:“那我的好朋友,需要我透露一点渡劫的独家情报给你吗?” 丹卿蓦地睁圆眼睛。 神仙渡劫的生平经历,皆由司命星君与天府六宫掌控。 而云崇仙人,隶属于六宫之一的天枢宫。 丹卿忙肃色道:“这能随便说吗?你可别为我触犯了天规。” “理论上是不能透露,但说与不说,差别其实不大。” 云崇仙人解释道,“神仙下界历劫时须从无妄门走,凡是经过那道门的神仙,都会被洗涤心魂,等到凡间,便想不起从前的身份了。” 原来如此。 丹卿眼里闪烁着好奇的光,既然云崇仙人不必担责,他便再也忍不住:“那你稍微透露一点点给我吧,我还没渡过劫呢,会很艰难吗?” “有难有易,你这趟渡劫……”云崇仙人拉长音调,吊人胃口道,“命格簿上写的倒是挺长的。” 丹卿“啊”了声,面色发苦:“那应该是很难的意思吧!” “倒也不是。”云崇仙人语含揶揄,“命格簿上的你,是个死心眼儿的痴情人,因一救之恩,对对方情根深种,一门心思扑在情郎身上,为他生为他死,为他挡刀为他奉献。可那情郎却是不懂珍惜的,待你死后,才幡然醒悟,痛不欲生,终其一生都在思念你。” 原来是个失去后才懂宝贵的故事啊。 丹卿挠挠头:“这般死心眼儿的痴情人,我怕我扮演不好。” 云崇仙人:…… “命格都已写好,没你操心的份儿。好了,我现在得速速赶回天枢宫去,近期有大能将要历劫,咱们天府宫个个忙得脚不沾地,就是为了编写他的命格。”掐来云,云崇仙人又想起什么,回头道,“丹卿,你走那日我便不送你了,待你回到天上,我再用好酒为你洗尘。” 丹卿抿着唇,笑得眉眼弯弯:“好。” 清风徐徐,祥瑞绵延。 在大好的晴朗日里,丹卿终于迎来下凡渡劫的时刻。 穿越无妄门时,丹卿耳旁传来空灵的梵语声:“诸法因缘生,我说是因缘。因缘尽故灭,我作如是说……” 其声缥缈,仿佛从极遥远的天外传来,具有净化心灵的力量。 渐渐地,丹卿看见自己的神魂悬浮在莲台,而肉躯则栖息在繁茂菩提之下。 白光一闪而逝。 丹卿再睁眼时,已身处陌生密林中。 入目皆是漂亮的翁翠绿意。 雀鸟立在古木枝头,歪着脑袋,吱吱啾鸣。 遥遥望去,隐约可见高耸塔楼,那里便是属于人间的巍峨城池。 他这是已经来到凡尘了吗? 丹卿莫名觉得哪里有些不大对劲的样子。 等等。 我是谁? 我来自哪里? ——丹卿。 ——兜率宫的炼丹仙官。 是个来尘世渡劫的小神仙。 丹卿在脑海里自问自答了两遍。 遍遍都是相同答案。 怎会如此?丹卿懵了,他怎还保留着原有记忆? 难道是他穿越无妄门的方式不对? 莫急,莫慌。 或许只是一时延迟,再等片刻,他一定会忘记自己是谁,然后拥有新身份的记忆。 丹卿等啊等啊。 越等心越凉。 他依然只记得,他叫丹卿,是个来渡劫的小神仙。 至于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丹卿是半点记忆都没。 要不先离开这儿,等弄清具体身份再说? 丹卿踟蹰不前。 他虽没编写过命格,却知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第10节 谁知道眼下场景,是否会展开至关重要的情节或矛盾呢? 这种两眼一抹黑的感觉,委实糟糕透顶。 丹卿进退两难。 他尝试运转周身灵力。 好吧,记忆里虽是神仙,但身体却只是个实打实的凡人呢。 日头渐盛,丹卿同自己滑稽的影子面面相觑。 算了。 好热。 抗不住了。 丹卿刚要转身,突如其来的破空声,陡然惊起林中飞鸟扑簌。 一支箭矢擦着枝叶,直朝丹卿面门射来。 丹卿望着飞来的箭矢,淡定得很,他脑子里甚至飘过一百种自救方法。 譬如捏个粉碎决,将箭矢化为漫天齑粉。 譬如施展恒空术,将时间定格在刹那。 譬如优雅侧身,与箭矢擦肩而过…… 然而丹卿忘了,作为一个凡人,他是没办法做到这些的。 更糟糕的是,这具身体僵硬无比,竟直挺挺杵着,半分动弹不得。 丹卿气得直瞪眼。 他的初次渡劫,难道就要葬送在开局? 好丢人啊! 丹卿瞪着越来越近的箭矢,那小小的点,在他棕色瞳孔里逐渐放大。 因为太近,甚至都有些看不清了。 这一刻。 丹卿竟又生出几许庆幸。 死在开局,正好可以读档重来。 只希望下次负责渡劫的仙官们谨慎点,别再在他身上出现保留记忆的故障了。 闭眼的刹那。 丹卿似听到急促马蹄声,又似听到锐利的破空声。 想象中的痛苦,并没有如期而来。 因为电光石火间,一支暗紫色箭矢横空出现了。 它挟裹着雷霆之力,如闪电般来势汹汹。 那支即将射中丹卿的箭矢被它撞上,狠狠击落于地,而它冲劲仍未减,直直奔向浓密茂盛的灌木丛。 “啊——” 灌木丛里传出凄厉惨叫声。 那支箭矢,在击落离弦的箭后,竟又射中了人! 丹卿茫然睁眼,望着这一切,脑袋空空的。 他居然没死。 究竟是他运气好,亦或者,这是命格里早已注定的事? 与此同时,一只雄鹰盘旋着从树林高空俯冲而下,它趾高气昂地落在灌木丛,一双狠戾眸子,死死攫住倒地挣扎的男人。 随即又发出惊空遏云的叫唤声,仿佛在向谁炫耀。 这雄鹰生得威武又漂亮。 头尾雪白,身披棕黑色羽毛。 努力昂着脖子的动作,很像威风凛凛的常胜大将军。 丹卿看得有些想笑。 九重天里的那些瑞鸟,似乎都没它精神抖擞。 雄鹰察觉到丹卿注视,鄙夷地瞥他一眼,不大能瞧得上的模样。 经此一遭,密林异常寂静。 丹卿又听到了马蹄声,不复先前急促,而是平缓的、优雅的。 忽然,雄鹰不知看到什么,眼睛瞬间亮了。 它拍打翅膀,急速朝丹卿身后掠去。 丹卿跟着转头。 烈日灼灼,阳光穿过枝叶罅隙,于空中形成无数白芒。 丹卿眼睛被刺痛,下意识闭上。 再睁开时,身骑玄马的锦衣男儿郎,骤然闯入他眼帘,就像一抹璀璨夺目的光。 烈马金羁,弓背霞明,披风猎猎,墨发飞扬。 他打马逆光而来,单手漫不经心地握着弓。 雄鹰稳落于他肩头,不复先前嚣张阴戾的姿态,反而乖得像只笼养金丝雀。 第6章 紧跟着,树林冒出一队训练有素的侍卫。 他们上前,扣住中箭的细作,押到锦衣公子面前。 “殿下,留活口吗?” 被唤作殿下的男子神色淡漠,他看都没看那细作半眼,倒是有闲心逗弄雄鹰。 “本王箭下,何曾留过活物。” 轻飘飘的话语刚落下,尚在挣扎的细作一阵抽搐,骤然断了气。 侍卫们面面相觑,满目震惊。 三殿下箭术超群,他们确实知道。 但今日情形与往日不同,毕竟飞出去的箭矢,先是击落空中飞箭,然后才射向那叛逃细作。 但—— 细作仍然死了。 就这样死在了殿下那支箭下。 侍卫们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殿下的箭术竟已恐怖至此?说句出神入化,怕是都不为过! 微风徐徐。 林间萦绕着浅淡血腥味。 丹卿怔怔望着死去的……细作,颇有些震惊。 他身旁灌木丛里,居然藏了个人? 而他竟没有丝毫察觉。 这就是凡人吗? 无论是感官还是嗅觉,都如此的……迟钝! 默默立在树下,丹卿掀起眼皮,静悄悄地,打量马背上的男人。 他很年轻。 也很俊朗。 是乍一眼望去,便叫人惊艳的那种好看。 不曾想,凡尘亦有此等绝艳殊色,竟不亚于九重天上的清泠谪仙。 丹卿忍不住在心里猜测。 他命里注定的渡劫对象,会是面前这位杀伐果断的殿下吗? 云崇仙人曾说,他凡尘的渡劫对象,于他有救命之恩。 而这位殿下刚刚救了他,所以…… 许是察觉到他注视,锦衣男子兀然抬眸。 两人目光在半空相撞。 丹卿心尖猛颤。 他眼里浸着霜雪般的寒意,目光像两道锐利的冰钩子,从上往下,他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丹卿,似在审判他的灵魂。 丹卿莫名有种被箍住心脏的感觉,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但不管怎么说,刚刚都是他救了他。 理应道谢,丹卿正要上前,一道声音横空插入,打断他的动作。 “殿下,属下在附近,另发现两个鬼鬼祟祟的可疑人物。” “哦?”锦衣郎收回视线,懒洋洋地。他屈指逗弄了下肩上雄鹰,兴致缺缺道,“带上来瞧瞧。” 第11节 远远的,属于少年郎的声音随风传来。 “操,都说七八遍了,我们不是细作,快放开老子。” “你他娘的,居然敢用剑指着我?你想死是不是?” “知道我爹是谁吗?我爹可是刑部尚书王柏,他最宠爱的小儿子王佑楠就是我,呵,怕了吧?怕了就给爷磕十个响头,爷说不定还能饶……” 被挟持着往前走,王佑楠气得快要抓狂。 他本想看看,究竟是哪个没长眼的王八蛋敢在太岁爷头上动土。 结果—— 当余光瞄到三皇子段冽的刹那,王佑楠面色惨白。 这煞星怎会在此? 莫非刚才射出那箭的,是他?! 是了,能拥有此等神技的人,除了他,又还有谁? 不知想到什么,王佑楠双脚虚浮,摇摇欲坠。 再看到站在旁边的丹卿,王佑楠猛地一颤,整个人像是暴晒在三伏天烈阳下,冷汗涔涔。 不过须臾,竟是全身湿透。 偌大京城,王佑楠最不敢得罪的人,便数三皇子段冽。 这并非段冽身份有多尊贵,又或者多受皇帝宠爱。 而是因为他的疯,他的狂妄不羁,他的歇斯底里…… 这人一旦发病,可是连朝廷命官都敢砍。 今时今日,就算他老子王柏在场,也不敢往段冽枪口上撞,而他王佑楠又算个什么东西? 王佑楠心生绝望。 膝盖一软,他踉跄跪倒,直接磕了个响头。 段冽眉梢一挑,轻哂道:“本王还没给你磕头,怎么自己倒抢先跪下了?” “啁啁……”段冽肩上的雄鹰瞪圆眼睛,蓦地凶戾叫唤。 像是在与主人唱和。 地上两人抖得更厉害了。 段冽有多疯,他的爱宠鹰隼就有多嚣张。 去年,这畜生就活生生啄掉了老沈国公的眼珠子。 那残酷血腥的场面,是无数人的噩梦。 彼时,段冽却在笑。 他嘴角噙着漠然的弧度,冷冷睨着打滚挣扎的老沈国公,就像在看一团扭动丑陋的蛆虫。 满堂沉寂。 谁也不敢动,谁也不敢出声。 璀璨长明灯下,段冽嘴角含笑,褪下戎装的三皇子,打眼望去,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儒雅公子哥儿。 他俊美无双的容貌,本就极具欺骗性。 可没人会沉溺于一个阎王的美色。 因为,那或许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炎热八月,王佑楠的心,突然凉得彻底。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连饶命都喊不出来。 “殿下,这是在林间发现的武器。”侍卫上前,呈上一柄弓,以及几支雪白的箭。 这是近日京城盛行的落日弓,专为富家子弟把玩,弓身通体赤红,缀有翡翠珠玉。 段冽随意瞥了一眼,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惫懒模样。 丹卿却微微出神。 这是刚才朝他面门射来的白色箭矢。 是他们想杀他? 丹卿眉头轻锁,他也不想卷入这些是非。 只可惜他是下来渡劫的。 丹卿叫苦不迭,不是说渡劫无须他操心,一切皆由命格推着走吗? 真是倒霉啊! 暗自叹气,丹卿上前两步。 他努力作出愤怒的模样,颤抖着问那二人:“是你们想杀我?为什么?” 跪伏在地的王佑楠恐慌到极致。 “不是我,不是我。是他,是他……”仿佛抓到最后的救命稻草,王佑楠指着旁边抖若筛糠的少年,将罪名都推到他身上,“是你庶弟想要杀你,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啊!” 丹卿眼神微动。 庶弟?那他身份…… 匍匐在地的另个少年既怕又恨,他掌心死死攥住一把腐朽枯叶。 身为庶子,他身份上不得台面,唯有巴结王佑楠这些人。 可今时不同往昔,若不再替自己辩解两分,便不是打几十板子就能解决的事了。 毕竟马背上那位,可是赫赫有名、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啊。 不知打哪来的力气,楚之平竟飞快爬到丹卿面前。 他抱住丹卿的腿,哭求道:“大公子饶命,我不会射箭,您是知道的啊!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做啊!” 楚之平哭得涕泗横流,“是王小公子恨您,他说您装腔作势、自命清高,整天端着脸,一副谁都看不上眼的模样。可背地里,却是个勾三搭四的妖艳骚货,昨天惹得丞相家的公子和世子爷大打出手,今天又害得他二哥醉酒痛哭,闹着要找李家退婚。所以他对您怀恨在心,我都是受他蛊惑怂恿,大公子救救我,大……” 丹卿被晃得脑袋晕。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凡尘人设,怎会如此不堪? “楚之平!”王佑楠暴起怒喝道,“你他娘找死是不是?” 此时王佑楠早已忘记惧怕阎王爷这回事,他踉跄奔来,一副要撕烂楚之平嘴巴的模样,“你这个不要脸的狗东西,是谁每天在小爷耳边嚼舌根,说楚之钦娘娘腔不是个男人,又是谁说楚之钦本性浪荡红颜祸水?还有今天,要不是你打着二皇子的名义把楚之钦骗过来,小爷能见到他吗?你这个猪狗不如的贱货,小爷踹死你!踹死你!” 两人扭打在一起,如疯狗对恶犬。 丹卿呆呆看着,有些失神。 他实在没办法接受那两人嘴里的自己。 清风穿过树梢,吹起丹卿鬓间碎发。 他眼神茫然,红唇饱满。 面上既有清高不容玷污的委屈。 也有纯真不谙世事的无辜。 丹卿自是不知。 他现在的容貌虽不比从前,却也是人间一等一的绝色。 尤其眉眼间的茫然脆弱感,与九重天上的他,有八.九分相像。 段冽被吵得头疼,满脸都是不耐烦。不知不觉,眼尾流淌出肆虐的杀意。 “你也嫌吵,是不是?” 他屈指点了点雄鹰的头。 雄鹰意会,猛地冲向缠斗中的二人。 它气势逼人,凶狠劲十足,活像地狱爬出的恶魔。 王佑楠和楚之平避之不及,被雄鹰狠狠剜去一块血肉。 这些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都是没有血性的孬种,哪曾见过这般阵仗。 而雄鹰却见过伏尸百万的战场,也曾在血泊里折翼受伤,它眼里的煞气皆由白骨垒成,真实得令人心悸。 成功整治两条疯狗后,雄鹰一个旋转俯冲,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丹卿漂亮的眼珠子疾冲而去。 它势头不减,直至距离丹卿右眼仅剩几寸,骤然顿住。 然而接下来的画面,与雄鹰想象中的略有不同。 眼前的孬种,既没有哭,也没有尖叫。 这人,傻的吗? 丹卿呆呆与雄鹰对视。 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雄鹰圆溜溜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似大受打击。 一人一鹰,就这么保持着古怪的姿势对望。 侍卫们围观得瞠目结舌,似是很敬佩丹卿临危不惧的勇气。 就连三皇子段冽,都纡尊降贵地向丹卿投来淡淡一瞥。 丹卿:…… 等等,他现在亡羊补牢还来得及吗? 蓦地后撤两步,丹卿拍了拍胸口,做作惊呼道:“呀!” 雄鹰看了丹卿两秒,信以为真,表示非常满意。 第12节 “啁啁”两声,它扑腾翅膀,重新落到段冽肩上,那引颈的模样,显然得意至极。 第7章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段冽瞥了眼表演拙劣的丹卿,眸光凉薄。 他向来看不惯这群世家子弟,一个个,披着金玉的皮,实则满腹腌臜。 瞧瞧地上两坨废物就知道了,愚蠢又懦弱,连逗弄戏耍的兴致,都让人提不起来。 还有就是丹卿这种。 看似柔媚无骨,指不定比鹤顶红都毒。 段冽多看他们一眼,都觉得脏。 一声令下,他直接带领侍卫们离开。 马蹄溅起尘土飞扬。 绝影宝马载着段冽,如疾电般,转瞬即逝。 丹卿傻傻望着段冽离去的方向,很有些莫名其妙,这位殿下怎么说走就走? 他都还没来得及向他道谢呢! 不过走了正好。 丹卿也有急事要办。 丹卿思量再三,还是觉得,不能糊里糊涂的,就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他既然保留记忆,便不可能按照司命星君原本设置的命格走,万一他无意间,破坏了既定走向,怎么办? 在剧情线彻底崩盘前,他还不如想想怎么与九重天取得联系,让他们把漏洞给修补过来。 另边,虎口逃生的王佑楠和楚之平紧紧相拥,两人又哭又笑,状若疯癫。 丹卿看不懂他们之间的爱恨情仇,也不想看懂就是了。 他快步走出翠林,弯弯绕绕,终于找到一座小土地庙。 丹卿认真理了理衣襟,然后跪拜在香案前,双手合十,态度诚恳道:“土地公您在吗?小仙乃兜率宫丹卿,因为走投无路,所以想请您帮个忙。我是从天上下来渡劫的,可能是哪里出了纰漏,我仍保留着九重天的记忆。你能不能帮我向天上递个话,让他们帮忙解决一下问题!待我回到天上,定会报答您的恩情。拜托拜托,真的很急的,如果您听到,一定要替小仙传个话,小仙……” “咳咳……” 丹卿话还没讲完,身后突然传来两道咳嗽声。 原来是个年约四旬的大婶儿,她臂弯挎着竹篮,里面装着瓜果,还有蒸熟的馒头。 应该是献给土地庙的供奉。 丹卿尴尬起身,让位到一旁。 那大婶儿直直盯着丹卿,打量好久,眼里除了惊艳,还有些同情怜悯。 好端端一个俊俏公子哥儿,年纪轻轻的,怎么就傻了呢? 摇摇头,大婶儿走到土地庙前,把贡品摆放好。 她拜了拜,不好意思道:“是这样的,信女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了我那死去的丈夫。原来他是天帝投胎,他跟我说,等我死后,就把我接到天上享福,做天后娘娘。嘿嘿嘿,信女本来是不大信的,可今早起床,好几只喜鹊蹲在窗户上叫哩!土地神啊土地神,如果信女的梦是真的,您能不能晚上托梦,给信女一点指示?拜托拜托,只要您肯指点一二,信女保证香火供奉不断,还给您修建一座金身。” 丹卿瞪圆眼睛。 真的,他刚刚差点就信了。 这大婶儿,居然想做容陵的后娘? 呃,容陵他知道吗? 丹卿实在不知该露出何等表情。 看着眼前画面,丹卿挠了挠脖颈,突然觉得自己好傻啊! 啼笑皆非地转身,丹卿顺着小径离开,心里难免生出些感慨。 当地仙可真不容易! 如果每天耳旁环绕的都是这种夙愿,土地公能把他的话当真才怪。 看来报错这条路,很难行得通。 如果相关仙官不能及时发现错误,那他岂不是只能靠自己渡劫? 不知不觉,丹卿走到繁华热闹的大街。 他在身上摸了摸,找到个钱袋,里面装着几块碎银。 丹卿握着碎银,就近买了两串糖葫芦,可是摊主找不开银钱。 于是,丹卿很慷慨地买下所有糖葫芦。 拎着摊主找的两吊铜钱,丹卿躲到角落。 准备卜卦。 丹卿苦中作乐地想,咱好歹饿不死吧! 十八般武艺,样样俱全呢。 六爻这项本事,丹卿学的并不到家,他只能卜简单的卦,难度高的就不准了。 卜什么呢?干脆卜他接下来往哪个方位走,才能找到渡劫对象好了。 丹卿挑拣出三枚铜钱,用双手捧合于掌心。 两正一反为东,两反一正为西,三正为南,三.反为北。 凝神静气,虔诚默念片刻,丹卿忽地抛出铜钱。 铛铛铛,铜钱落在地面。 是北面。 丹卿抱起插满糖葫芦的麦秸桩,一路向北。 从熙熙攘攘人群穿过,丹卿也顾不得路人朝他投来的古怪目光,只心心念念朝着目标,步履不停。 黄昏降临,天边染满红霞。 丹卿走啊走,天黑的时候,走到一座碧瓦朱甍的府邸前。 这座宅子很大很宏伟,门前停了许多马车,规格都很尊贵,想来主人正在设宴。 丹卿走得有些累了。 这座府邸正好挡住他去路。 如果绕路,又要走得更远。 丹卿此时又饿又困。 而且这幅身体实在脆弱,好几次,丹卿都觉得快喘不上气。 再走下去,他兴许会死吧。 没办法,丹卿干脆坐到隐蔽角落,他嫌弃地拔出一根糖葫芦,剥开米糊纸,用力咬了口。 神仙是不必吃东西的,尽管九重天也有神仙爱烹饪下厨,但丹卿不怎么稀罕,有那闲情,他还不如睡觉。是以丹卿从没吃过人间食物,就算修为不够的幼年期,他也只啃啃灵果灵草什么的。 然而下一刻,当酸甜爽脆的味感在舌尖爆开时,丹卿大受震撼,他似乎感受到了飞升般的快乐。 睁圆眼睛,丹卿难以置信,这世上竟有如此珍馐美味? 那一口口酸甜软糯,简直甜到了心坎儿里,让他灵魂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丹卿幸福地闭上眼,咀嚼速度时快时慢,一根吃净后,又赶紧剥开一根。 真好吃啊!丹卿觉得,他可以把这些糖葫芦都吃光光。 结果吃第三串时,丹卿已经略有些腻了。 但他还是舍不得这种美妙滋味,便慢条斯理吃着玩儿。 就在这时,灯火通明的府邸传出动静,有一群人从正门出来。 天黑,距离颇远,丹卿这双凡人眼实在是看不大清楚。 只隐约能听到含糊说话声。 丹卿撑着眼皮,困意早已来袭。 他望向府邸,随时都可能睡着。 直至那抹身影打马走出朦胧处,显出熟悉的俊美轮廓时,丹卿顷刻睡意全无,甚至精神充沛、生龙活虎! 竟是三皇子段冽。 他果然就是他的北之所向、是他的渡劫对象吗? 丹卿难掩激动地朝他奔去。 跑出两步,又折返回来,抱住他的糖葫芦架,继续往前跑。 “殿下,三殿下。”丹卿喊得有点大声。 站在府邸门口的几人不由朝这边望来。 马背上的段冽眉头微蹙,不以为意地朝昏暗望去。 然后见多识广的三皇子段冽,也开始怀疑自己眼睛。 那是个人抱着满架糖葫芦在狂奔? 带刀侍卫立即挡在段冽身前,随时都准备着厮杀。 跑到近前,丹卿聪明止步。 他从满满当当的糖葫芦架子后露出笑脸。 这会儿的丹卿吃饱喝足,脸颊潮红,咬过糖葫芦的两瓣嘴唇更艳丽,像开得绚烂至极的绯牡丹。 第13节 段冽剑眉轻挑,眼底晦暗不明。 旋即挥手示意侍卫不必忌惮。 就这么个弱柳扶风的娇娇身躯,哪怕能从葫芦架里拔出刀,也保不齐马上就要平地摔一跤。 “殿下,我们白日方见过,”丹卿笑容干净,如拨云见日般,极富感染力,“我还没来得及多谢殿下的救命之恩呢。” 段冽双眸眯着,表情似有些玩味,还特地扫了眼存在感极强的糖葫芦:“所以?” 丹卿卡了壳。 他是知道凡间有句话很有名,叫做“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但丹卿憋了半天,着实没脸讲,尤其对着那张似笑非笑的面庞。 丹卿忽然想到什么,机灵地把糖葫芦往前送了送:“殿下吃糖葫芦吗?” 段冽:…… 气氛霎时沉默。 两人面面相觑,丹卿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在天上时,云崇仙人便总数落丹卿。 他说他是一条懒散的咸鱼狐,既没有上进心,也没有任何世俗的欲望。哪怕天塌下来,亦不能使他奋发图强。若麻烦不主动来找他,他准保能睡到地老天荒。 丹卿表示非常赞同。 他的云崇挚友可真了解他啊! 其实如他这般活着,又有什么不好呢? 活着就一定要主动吗?那样的人生多累啊。 毕竟光解决找上门的麻烦,就已经够丹卿精疲力竭了。 譬如现在,丹卿眼前就摆着人生迄今为止,最大的一桩麻烦。 ——渡劫。 为了渡劫,他这次恐怕得主动出击了。 长街点灯百盏,将道路照得明亮。 暖晕笼罩着马背上的挺拔男子,却无法融化他凌厉的眼神。 丹卿顶着那道灼灼视线,硬着头皮,迎难而上。 攥着一串糖葫芦,丹卿走到骏马前,高高举起,递给马背上的三皇子段冽。 他抬眼望向他,嗓音柔柔的,腔调有种吴侬软语的婉转:“殿下,您尝尝?” 段冽这会儿换了套烟紫的绸缎袍子。 行头固然改变,但那张寒玉般的脸,仍与白日如出一辙。 段冽这种人,一看就极具攻击性,不易亲近。 放在往日,丹卿绝不会没脸没皮地凑上去。 糖葫芦尴尬地顿在空中。 半晌都无人来接。 丹卿举得有些手软了。 他宽大的浅青色袖摆往下坠,露出雪白一截皓腕。 夜风拂来,吹动那抹浅青袖纱。 轻薄的料子似乎触碰到骏马,惹得马儿甩了甩尾巴。 段冽蹙眉,扯了扯缰绳。 他眼皮自下往上撩起,漫不经心地睨着丹卿。 满京城的世家公子见到他,谁不跟老鼠见到猫似的,偏偏这只小老鼠与众不同。 事出反常必有妖。 段冽讥讽的目光,落在丹卿雪玉般的手腕上。 糖葫芦红得有多炫目,他手腕就白得有多刺眼。 没经过风雨摧折的小公子,果然细皮嫩肉。 想必刀锋轻扫过去,就能削肉见骨吧。 真是脆弱啊! 段冽轻蔑地想。 丹卿举着糖葫芦的手,已然酸得不行。 与此同时,还有那么点儿伤自尊。 默默收回手,丹卿尽管内心毫无波动,嘴上还是说着感激万分的话:“不知殿下喜欢什么呢?您救了我,我定会报答这份恩情!不管您想要什么,我都竭尽全力为您取来。” 段冽从鼻腔里冷哼出声:“本王何时救了你?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也值得本王出手?” 丹卿愕然看他,懵懂不解道:“殿下您是贵人多忘事吗?白天您射出的箭矢,挡住了冲我而来的另支箭羽啊。” 段冽半晌没吭声。 他瞪着丹卿,神色阴晴不定。 丹卿以为他真不记得,试图还原当时情形:“殿下可曾记得您去过一片翁翠树林?您就是在那儿救我的。” 段冽气得头晕,他阴笑一声,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本王意思是,那是个意外,本王压根没想救你。” 丹卿愣住。 是这样吗? 可—— 不,并不是这样的。 “殿下怎么骗人?”丹卿不赞同地望着俊朗男子,言辞肯定道,“箭矢飞出去的角度和力度,显然精心计算过,您应该早就设计好了两次射击的目标。严格来说,您那支箭有三用,其一,救我;其二,捉细作;其三……” 丹卿话语忽然顿住,眼里闪烁着点点亮光。 马背上的段冽依然冷酷,却没忍住地抬了抬耳朵。 丹卿眼底氲着笑意,嗓音清脆道:“其三,殿下是为了炫技。” 晚风徐徐,丹卿笑容满面,眼里似有花雨纷纷。 他们站的地方,附近有几棵紫薇树,风吹过,带走数不尽的落英。 段冽高深莫测地注视着丹卿,忽而翻身下马。 他动作利落,敏捷却不失美感。 面对段冽的步步逼近,丹卿虽有些慌乱,却保持着原地未动的姿势,他只是略往后仰了仰身子,拉开彼此过近的距离。 段冽站定在他眼前,微微俯首,声音含着似有若无的轻挑:“啧,上赶着把本王认作救命恩人,你这颗脑袋里,究竟打着什么主意呢?” 富有磁性的男声近在耳畔,丹卿眼睛不自觉睁大。 他从未这般与人接近过。 近到……似乎抬起手,便可触摸他硬朗的下巴。 “混账!你们在干什么?” 丹卿愣神之际,一道怒极的咆哮声,突然惊起夜鸟扑簌。 第8章 那声音继续暴喝,显然怒极。 “楚之钦!!!” 丹卿冷不丁受惊,他缩了缩脖颈,下意识朝声源处望去。 灯盏烘托出的恬静氛围,被疾步而来的中年男子踩踏得稀碎。 他双足生风,硬生生走出百万雄师的威势。 双方距离不断缩小,丹卿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来自中年男人的滔天愤怒。 他眼眶烧得赤红。 浇点水上去,应该都能听到“滋滋滋”的声响! 最恐怖的是,他满腔怒火,似乎是冲他而来。 丹卿眼神迷茫,他什么时候得罪这位大叔了? 等等!丹卿忽然想起,他凡尘身体的名字就叫楚之钦! 所以…… 中年男人风风火火奔到丹卿近前,一双鼓出来的眼珠子,恶狠狠瞪着他。 如果视线能够将人凌迟,丹卿此刻已然阵亡。 中年男子横眉竖目,冲丹卿道:“混账,傻站着干嘛?还不赶快跪下给肃王请罪?” 说话的同时,还频频朝丹卿射出刀子般的寒光。 随即又拱手作揖,作恭敬状,朝段冽行礼道,“三皇子恕罪,犬子野调无腔行事鲁莽,若有得罪唐突之处,还请殿下不要同他计较。这都是下官教导无方,回府后,下官定会严惩犬子。” “楚大学士言重了。”段冽眼角流淌着笑意,他“温柔”地望着丹卿,忽而抬手,替他揩去乌发上的紫薇花,语气含着似有若无的宠溺,“本王觉得,您府上的这位公子甚是有趣呢!” 段冽指腹轻轻擦过丹卿的发,一触即收。 他含笑看着丹卿,不复先前的桀骜轻蔑,深情又体贴的模样。 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丹卿睁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段冽。 第14节 这位三殿下,怎么变脸比翻书还快? 楚铮看着二人互动,跟护崽的老母鸡似的,恨不得扑上去刨开段冽的爪子。 可他哪儿敢给三皇子眼色看?只好冷冷剜了眼丹卿。 丹卿:…… 段冽嘴角勾起,分明笑得儒雅,却特别的让人想打:“楚大学士真是养出了一位品貌兼备的好公子呢!” 尽管气到面容模糊,楚铮还是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对段冽拱手道:“呵呵,三皇子谬赞了。” 段冽好整以暇地看着楚铮,欣赏完他狰狞却隐忍的表情,段冽大笑三声,畅快地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临走之际,还不忘朝丹卿笑了笑。 这一笑,灿若桃花,明媚倾城。 仿佛淤泥里开出一朵无比圣洁的佛莲。 可惜,莲心是黑的。 还藏着满满的恶劣挑衅之意。 丹卿不傻,他看出来了,段冽这是故意气“他”爹呢! 可怜的楚大学士,年纪也不小了,却被段冽捉弄得鼻孔哧哧喷热气。 此时如果给他一簇火苗,他估计就能原地炸了。 恭送段冽离去,楚铮憋屈起身,面上时红时白。 猛一拂袖,他疾步朝马车奔去。 走出几丈远,蓦然回首,见丹卿还呆头呆脑杵在原地,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到底是顾忌颜面,不想被远处围观的官员们笑话,楚铮瞪他一眼,低声咆哮道:“混账,你还不快跟上来?” 丹卿怔了怔,被楚铮这一眼直瞪得头皮发麻。 他自小独自长大,与父亲宴祈关系紧张。 许是受这番影响,他对父子之间的相处与牵绊,多少有些心理阴影。 尤其他并不是真正的楚之钦。 丹卿愁容满面地上了马车,都不敢把他的糖葫芦架抱上来。 拢着袖摆,丹卿坐到楚铮对面,尽量离他远一点。 夏日炎热,车窗大大敞着。 夜风轻柔地拂在丹卿脸上,却吹不走他的心虚和忐忑。 马车轱辘向北行驶,这方逼仄狭小的空间,很快被楚铮隐忍未发的怒火填满。 楚铮顾自生着闷气,胸脯起起伏伏,好半晌,才逐渐平息。 丹卿已经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了,可头顶那两道针尖般的目光,还是凉飕飕落在他脸上。 “楚之钦!你脑子究竟在想什么!” “你知不知道,半时辰前,三皇子在林相府邸又发了番疯,此人生性凉薄,处处与人针锋相对,嚣张又狂妄,不可招惹。” “还有,你怎么和肃王搞到一起的?你疯了么你?你有几条命够他折腾啊!” “我看你不止是疯,你还想找死是不是?” 炮仗般的斥责,连串砸在丹卿头上,都不带喘气的。 丹卿把头埋得很低。 他不由想起,下凡前,狐帝宴祈曾说的那些话。 当时宴祈的语气里没有明显怒意,却冷得出奇,像寒天腊月里的冰湖。 窒息般的感觉,如涨潮般袭来。 丹卿红唇抿着,额头沁出细密的一层汗珠。 楚铮越说越来气:“我不准你与二皇子接触,所以你便故意跟我作对,去招惹更不能靠近的三皇子?楚之钦,我是你老子,我难道还能害你不成?”楚铮警惕地望了眼窗外,嗓音突然压得极低,“如今朝局动荡,东宫之位久悬未决,咱们若想明哲保身,就必须跟所有皇子避嫌,你懂吗?” 马车内安静极了。 楚铮朝丹卿望去。 他独坐角落,孤僻又清冷的样子,仿佛并没有把他的话听见耳里,就像往常那样。 楚铮忍了忍,终是没叹气出声。 楚铮原配夫人去得早,只留下这么个孩子。 这孩子打小安静不爱说话,却生得一副绝艳殊色的好相貌,很得公子小姐们的喜欢。 对于外面传的那些风言风语,楚铮也恼得不行。你们家孩子见色起意、心怀不轨,关我家孩子什么事?我们家阿钦向来心思简单,秉性单纯。 他就跟他娘一样,素来沉迷莳花弄草这类雅事,对旁的事情可没什么兴趣。 就他这般,能看上你们家的那些歪瓜裂枣么? 可是,二皇子呢? 想到这里,楚铮莫名生出些不安。 阿钦是不喜欢那些纠缠他的人,唯独二皇子是个例外。以楚铮对他的了解,阿钦对二皇子段璧,确实很有些钟意。 前些日子,他还曾在书房,看到阿钦偷偷描摹的二皇子的几卷画像。 楚铮悄悄朝对面望去,疏朗清秀的小公子却忽然抬起头,与他目光在空中相触。 楚铮尴尬地握拳轻咳,放缓声调道:“阿钦,你还没告诉爹,刚刚怎会出现在左相府邸门前?是三皇子将你虏来的?” 提及三皇子段冽,楚铮隐隐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似乎丹卿敢说个“是”字,就要找段冽拼命去了。 丹卿眨了眨眼,有些不解地望着楚铮。 他双鬓微微泛白,眼里倒映着模糊的他。 凡间的这个父亲,与狐帝宴祈好像很不同。 那位阎王三皇子殿下,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看刚刚情形,楚铮分明也是畏惧他的。 可为了楚之钦,他为何却有孤注一掷的勇气? 丹卿默默望着楚铮,如实道:“其实三殿下今天救了我。” 楚铮难以置信,眼神狐疑。 丹卿莫名有些出神。 他想到今天晌午,段冽打马突然出现在他眼前的那刹那,骄阳都不如他刺眼。 段冽纵然是恶劣的,嚣张的,不讨喜的。 但也不至于,满京城谈他色变吧? “阿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楚铮急忙追问。 丹卿回过神,迟疑片刻,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全部说了一遍。 包括庶弟楚之平骗他出门,以及他差点死在王佑楠箭下的事。 听完后,不同于方才的暴跳如雷,楚铮竟陷入久久的沉默。 他抬手捂着眼睛,在段冽面前都努力挺直的背,此时突然深深地凹陷下去。 丹卿觉得,楚铮好像在难过。 可他现在所有的记忆都是丹卿,而不是凡人楚之钦,他不知该如何安慰这位老父亲。 马车沉默往前。 将要抵达楚府时,他们在岔路口遇到了二皇子段璧。 二皇子段璧原本便是打算去楚府的,不曾想,双方竟在此地偶遇。 马车外面,传来二皇子亲随的问话声:“冒昧,敢问车内可是楚大学士?” 楚铮从沮丧中醒神,这瞬间,他神情仿佛苍老了十岁。 匆匆回了声“是”,楚铮若有所思地看了眼丹卿,勉强打起精神,率先下车应对。 夜色昏沉。 长身玉立的男子立在溶溶月光里,仿若不染纤尘的谪仙。 “下官拜见二殿下,”楚铮走到段璧身后,躬身行礼道,“不知殿下深夜前来,有失远迎。殿下,前面便是下官宅邸,若二殿下不嫌弃,不如下官先恭迎您进府,然后再备些酒菜边吃边谈?” 段璧亲自搀起楚铮,温和道:“楚学士不必麻烦,本王本不该深夜打扰,冒昧前来,是因为……” 正说着,便见一袭青影从楚府那辆马车上下来。 来人清瘦纤细,容颜昳丽。 他的气质很特别。 介于青竹与牡丹之间,少一分风骨则寡淡,多一分妩媚则艳俗。 正是“楚之钦”。 隔着无边月色,丹卿与二皇子对视一眼,随即将头埋低。 他学着楚铮的样子,向二皇子段璧行礼。 晚风拂起他月白的衣袂,二皇子段璧望着丹卿,笑得如沐春风:“阿钦何时与我这般拘谨了?” 这样的夜,耳里能听到段璧的声音,无疑是一种享受。 他音色似弦器,平仄之间,皆是动人旋律。 丹卿方才匆匆看了眼段璧,他无疑也是俊美的,神奇的是,他容貌竟与段冽毫不相像。 他们似乎分处两个极端。 一个极具亲和力,一个满身攻击性。 第15节 一个如春风,一个似寒雪。 天生便迥然各异。 第9章 空中忽然飞来数只萤火虫,像繁星降落人间。 丹卿注意力被吸引,目光悄悄追随着其中一只,轻盈地流转着。 段璧低眉注视着他。 眸光柔软,温情脉脉。 二皇子这人吧! 仗着模样生得俊俏,眼含汪汪春水,看谁都像是在眉目传情。 偌大京都,对段璧心生仰慕的公子小姐,那可是数不胜数。 其中便有他家单纯的傻崽崽。 老父亲楚铮撩起眼皮,意味不明地瞟了眼二皇子段璧。 今晚接连遭受打击,这位老父亲气得都没脾气了。 旁的暂且不提,他刚把自家崽崽从狼窝里叼出来。 结果还没捂热,就被另只大熊给盯上了。 这都是造的什么孽啊! “咳咳!”楚铮不动声色上前,把丹卿护到身后。 面对二皇子段璧,压力自然比段冽小许多。经过与三皇子夹枪带棒的你来我往,楚铮此刻竟应对自如:“殿下啊,您刚刚的话还未说完呢!您深夜驾临下官简居,究竟对下官有何指教啊?” 大约受段冽影响。 楚铮这会儿说话的口气,怎么听怎么有点阴阳怪气。 好在他笑得十分努力。 哪怕堆积在脸上的褶子毫无真情实感。 段璧面容依然温和,仿佛并未洞察楚铮的任何异常。 “指教万万不敢当,楚大人身为内阁大学士,我需要向您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说着,段璧又望了眼丹卿,似是对什么事终于放心,对楚铮笑道:“不过是些文籍上的注解不大明白罢了。天色已晚,便不打搅楚学士与阿钦安歇了,明日点卯后,我再向您讨教。” 作为尊贵无比的二皇子,段璧为人谦恭温和。 与之相处,并没有面对高位者的诚惶诚恐感。 这是段璧与其他皇子不同的地方,也是他左右逢源的原因。 满城官员对三皇子段冽有多避之不及,就对仁慈良善的二皇子段璧有多向往。 古语云,得民心者得天下。 可这句话,放在大威朝,却有些行不通。 当今龙椅上的那位九五之尊,生性多疑,刚愎自用。登基一二十载,尚未立下储君。可见他对膝下几个皇子,各有各的不满或忌惮。 恭送段璧离开后,楚铮沉默地带着丹卿,回到府邸。 夜色沉沉,仿佛在人心里笼罩了层乌云,压得胸口喘不上来气。 楚铮望向身侧的“楚之钦”。 他一直很安静。 就连刚刚面对二皇子段璧,亦没有往日兴奋。 是吓坏了吧! 谁遇到这种事,还能保持理智呢? 想到逆子楚之平,还有王柏家的那位小王八犊子,楚铮就又气又难受。 “阿钦啊!”楚铮酸涩地望着自家崽崽,“近日你就不要出门了,爹爹过两天给你送来山茶紫袍和玉堂春好不好?” 丹卿犹豫了下,觉得他如果不应下,楚铮可能就要哭了。 便妥协地点点头。 “行吧,快回屋歇着。” 丹卿有点晕圈,正愁不知哪里才是楚之钦院落,一个圆脸圆眼睛的小童突然冒出来。 似是畏惧楚铮,小童唤了声“老爷”,然后才领着丹卿回知秋院。 等那抹清瘦青影融于墨色,楚铮挥手召来心腹,低声道:“去外面打听打听,看二皇子今日去了哪些地方,或发生了些什么事。” 待心腹颔首,楚铮抬手捏了捏眉心。 许是迎面而来的穿堂风冷幽,楚铮竟险些站不住。 幸亏老管家机敏,一把搀住颤颤巍巍的楚铮。站稳后,楚铮苦笑着摇摇头,叹道:“我去趟踏春院,你带人下去收拾收拾行李,赶明儿一早,让曲夫人带着之平去乡下庄子吧,不用再回来了。” …… 回廊曲折。 小童探头探脑的,见离开了楚铮等人视野,忙巴住丹卿手臂,焦切问:“少爷,二殿下去碧云间找你了,原来那张纸条是骗人的,不是二殿下托之平少爷交给你的,你在碧云间见到二殿下了吗?咱们要不要向老爷告之平少爷的状呀?” 丹卿一低眉,便对上小童眨巴眨巴的眼睛。 他应该比楚之钦小几岁。 肉嘟嘟的脸颊,像没褪去婴儿肥,长得颇为喜庆。 “可是,如果告之平少爷的状,老爷就知道你想去见二殿下了。咱们肯定会被禁足的。”小童不无担忧,拢袖叹着气,像个操碎心的小老头。 丹卿默了默,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件事。 早知楚铮禁足这一套都是用烂的老把戏,他刚刚肯定就不可怜他了。 回知秋院路上,名叫“楚翘”的小童叽叽喳喳,嘴就没停过。 据他所说,再稍作分析,丹卿捋清了事情经过。 原来楚之钦收到纸条后,便马不停蹄赶去竹林碧云间,还不准楚翘跟着。 楚之钦前脚刚出门,楚翘后脚就偷偷溜了出去。 他与端王府的少橙关系不错,少橙同他年龄相仿,是段璧身边端茶倒水的小童,很能在二皇子面前说得上话。 得知原委,二皇子即刻动身去碧云间。 其中不知何缘故,许是时间错落,丹卿并未见到二皇子段璧。 这番来来往往,主子楚之钦糊涂,小童楚翘倒是很清醒。 他深知自家少爷性子,是长期泡在花草里熏陶出来的。 往好听方面说,那叫至纯至善。 用通俗的话讲,那是好骗的笨蛋。 作为楚之钦的贴心小厮,楚翘既要遵从主子吩咐,替他瞒着老爷,又真害怕少爷被骗。 也是挺难的。 两人弯弯绕绕,等回到知秋院,丹卿瞪着满园姹紫嫣红,顿时咋舌。 当然,他没敢露出任何震惊的表情。 淡定,淡定。 他在九重天上,什么阵仗没见过? 譬如那位惯爱豢养灵蛇的文滔灵君,满屋子都是宝贝蛇。丹卿每每去送丹丸,都走不动道。有天回来路上,丹卿拎着的匣子比往日略重,揭开一看,一条通体雪白小蛇,正卧着里面吞食配给别家仙君的丹丸呢。 又譬如南斗星君的府上,养了许多活泼的小鸭小鹅,南斗星君没事就喜欢看小鹅小鸭们在灵河凫水,一看能看整宿。据南斗星君自己透露,每当压力山大时,他便以这种方法解压,效果大大得很。 还有南明真君…… 丹卿想想这些怪癖仙君,再看这满院花花草草。 也就极其容易接受了。 丹卿向来是个随遇而安的懒散性子,适应性颇强。 但这凡间楚府,竟完全无须他适应。 单楚府上的每日三餐,外加下午茶与夜宵,就很让丹卿欲罢不能。 还有小童楚翘的嘴也分外伶俐,时常说些令他捧腹的话,不知不觉,丹卿居然过得有些乐不思蜀。 “少爷,你把这株牡丹修裁得好好看啊!”楚翘蹲在花盆旁,双手托着肉嘟嘟的脸,认真看丹卿照料花草,“感觉比少爷以前弄得好看很多哩!” 丹卿闻言后退两步,眼前的牡丹开得绚烂,花瓣层层叠叠,饱满且艳丽。 欣赏了会自己亲手拾掇的成品,丹卿也颇为满意。 “楚翘,今日中午咱们吃什么?” 楚翘捏着手指细数:“梅菜扣肉,荔枝白腰子,蒸青虾,还有南瓜羊奶羹。” 丹卿眼底立即亮起两簇光。 楚翘好笑:“这几天少爷吃的比以前多很多呢!老爷特别开心,还说要再聘个江南厨子。” “那倒不必。” 他毕竟只是来渡劫的。 思及此,丹卿满载春风的心情,略微低沉。 他已在楚府呆了七八天。 小日子委实过得舒坦,咸鱼属性便展露无疑。 每晚丹卿都安慰自己,没关系,咸鱼完今天,明日他就奋起,努力渡劫。 第16节 结果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啊! 主仆顺着石子路,回屋子里。 丹卿想着心事,一时无言。 这些天,丹卿在知秋院闭门不出,但楚翘的耳朵长在外面。 府里府外发生的大事,他俱了如指掌。 比如曲夫人和楚之平被赶到乡下庄子去了。 比如楚铮把这件事儿捅到皇帝面前,刑部尚书王柏再不能护犊子,把幼子足足打了三十五大板,还捆着血淋淋的王佑楠到楚府,负荆请罪。不过楚铮那日并未让丹卿出面,只推脱在调养身子。 对王佑楠二人的惩罚,说轻不轻,说重不算特别重。 主要还是他俩没真动杀机,他们本意是吓唬吓唬楚之钦。怎知王佑楠那经常脱靶的破箭术,关键时刻竟疯的如此厉害,居然直朝楚之钦面门射去。 当时那情势,把两人也吓得差点尿裤子。 回房时,午膳已摆上桌。 丹卿暂且撇去惆怅,等酣畅淋漓用完美食,丹卿捧着撑得圆圆的肚子,拾起刚放下的惆怅,愁得直叹气。 楚翘被接连叹气声荼毒得不得安宁,他捧着盘冰果子,试探地问:“少爷,你是在想二皇子的事吗?” 丹卿没吭声,心里辩驳,不,他在想三皇子的事。 楚翘自以为猜中少男心事,轻快道:“最近老爷盯得紧,我都没敢跟少爷你说。现在外面都在盛赞二皇子行侠仗义的事呐!” 丹卿无甚兴趣地抬了抬眼皮。 楚翘备受鼓舞,把百姓对段璧的吹捧全部复述一遍。 “少爷,其实二皇子对你还是很好的,听说你被诓骗,当即去了碧云间。而且这件惊马蹄下救人的英雄事迹,便是在碧云间附近发生的。听说当时可凶险了,马蹄距离男童仅余……” 丹卿听得心不在焉。 待楚翘住嘴,丹卿问:“你知道三皇子平日素来喜欢什么吗?” 楚翘吃着冰山楂,想也没想地回:“二皇子涉猎很广的,少爷你一向很喜欢二皇子的书画,二皇子也对花草有些兴趣,还有……” “我说的是三皇子段冽,肃王。” 啪!楚翘端着的冰盘掉了,顷刻摔得粉碎。 红艳艳的山楂滚得到处都是,幸亏丹卿闪躲及时,其中一颗冰果才没掉进他衣襟里。 丹卿这厢淡然自如,那厢楚翘整个都傻掉了。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眸,如鹌鹑般瑟瑟发抖。 三、三皇子?那个黑面阎王吗?他、他喜欢什么? 呜,那只能是杀人吧…… 第10章 丹卿哭笑不得。 三皇子段冽的威力,果真是他小觑了。 单单提及,居然就把楚翘吓成这样! 丹卿好笑道:“碧云间那日,你不知是肃王救了我?” “他才不会救您呢!”楚翘撇撇嘴,翻了个不屑白眼,“全京城谁不知三皇子嗜杀成性!他不砍人脑袋就算了,怎么可能救人?碧云间竹林里,他是为捉细作,才阴差阳错救了少爷。若没那细作,他……” 说着,楚翘嘴角泛起冷笑。 他脸蛋生得圆润亲和,此时作出这幅表情,略显违和。 丹卿正要说话。 楚翘莫名打了个寒噤,他缩着脖颈,快步走到窗边,惊恐警戒地往四处逡巡。 足足望了两遍,这才拍着胸口回到丹卿身旁。 丹卿莫名其妙。 楚翘用手挡住嘴,凑到丹卿耳旁,压低嗓音道:“少爷你不知道,阎王那只鹰,邪气得很,能听懂人话哩!这肃王怕人说他坏话,时常把鹰派出去,让它替他监督窃听。” 丹卿:…… “你方才说了他那么多坏话,赶明儿,段冽是不是就得来杀你啦?” 楚翘轻哼,一脸自得道:“我就是个小童,他肯定得紧着朝廷官员监督啊,哪儿轮得到我?再说了,我刚刚仔细察看了,四处都没看到鹰,就看见枝上停着几只麻雀呐!” 丹卿扶额。 真真是无言以对了。 看着满脸嘚瑟的楚翘,丹卿有意逗弄道:“你都说那鹰邪门了,如果它统一了禽鸟界怎么办?窗外那些麻雀,指不定就是它麾下的鸟兵鸟将。” 楚翘瞠目结舌,似是觉得丹卿言之有理。顿时心生绝望,面色煞白。 丹卿又好气又好笑:“逗你玩儿呢!” 楚翘却没缓和多少,他脸上依旧没有血色,双眸直愣愣的,口吻很是悲戚:“少爷,呜。我把这些年的月例都、都藏在床底下鞋子里,就靛青色那双。呜呜,少爷,我若有个好歹,你、你帮我把它交给我娘好不好?呜呜呜!” 丹卿:…… 多大点儿事,怎么就开始掉眼泪豆子了? 丹卿后悔不跌。 拉着眼圈红红的楚翘坐下,丹卿好一阵宽慰,才把人安抚好。 经过这事儿,丹卿算是明白。 在民众口中,段冽已经彻底被妖魔化。 旁的且不说,就单单把鹰派出去监督的这种传闻,也委实过于荒谬了些。 晚上,厨房炖了猪蹄参汤,丹卿品着甚好。 他心念微动,当即借花献佛,端了一大盅给楚铮送去。 书房里,楚铮正在誊写着什么书卷。 瞥见“楚之钦”进来,他动都没动,只从眼缝里漏出点儿余光,知子莫若父般道:“怎么,憋坏了,想出门了?” 丹卿讪讪,他别扭地唤了声“爹”,然后把汤放到桌上,斟酌语句道:“爹,我想亲自去趟肃王王府,向三皇子道声谢,毕竟他对我有一箭之恩。” 丹卿不提此事倒好,既然提及…… 楚铮当即把毛笔搁下,他绷着张臭脸,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样子。 丹卿暗道不好:“莫非您也认为,三皇子救我实属巧合?” 楚铮阴恻恻冷笑:“呵,你老子倒不想这么觉得啊!” 丹卿眉梢微扬,听出楚铮还有后话。 楚铮忽然笑了。 他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起身,很有闲情雅致地走到窗前,对月微笑道:“前几天,我备着厚礼,亲自前往肃王府邸,准备拜谢三殿下对你的一箭之恩。结果你猜怎么着?” 对上楚铮含笑的眼神,丹卿后退两步,差点绊到凳子。 此时此刻,楚铮表情可太恐怖了。 冷白月光照在他“如沐春风”的脸上,像是蓄势舞爪的恶魔。 丹卿不想听了。 摆明着不是什么好场面。 正要开溜,楚铮状似风平浪静的话,已在丹卿耳畔响起。 “我被赶出来了,连着备的礼。” “高高在上的三皇子,可是面儿都没露呢!” “他就派了个趾高气昂的刁奴,站在门口,扯着尖锐嗓子冲我喊,我们殿下说了,无功不受禄,某些人也该掂量掂量身份,少自作多情!殿下还说,咱们王府门槛,什么时候变得那么低了?怎么阿猫阿狗都能踏进来了?还不快快给叉出去!然后把地给仔细擦擦!最少不低于两遍!” 楚铮笑容依旧,只是嘴角的弧度,怎么看怎么瘆人。 后面情形,楚铮没继续往下说,因为那多少有些伤他自尊,还有在孩子面前的威严。 当时王府门口,不止百姓围观,还有偶然路过的官员。 楚铮羞得脸红脖子粗,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至于后来如何被同僚调侃揶揄之类的,自是不必再多说。 简言之。 楚铮送上门被段冽狠狠羞辱了。 这要换个性子烈想不开的官员。 指不定晚上回来,就挂床单吊了脖子。 楚铮虽未抹脖子,心里头却窝了天般大的火。 丹卿不知该作何表情。 段冽此番操作,伤害性极高,侮辱性也极强。 摸了摸鼻尖,丹卿尴尬道:“三皇子他,他怎么这样啊?” 这般激怒楚铮,身为楚铮的儿子“楚之钦”,他接下来该怎么渡劫嘛! 丹卿眼前一黑,仿佛已然预见他不容乐观的未来。 “阿钦啊!”楚铮“温柔”地望着他,和颜悦色道,“秋天到了,气温该凉了,接下来一两月,你就乖乖待在知秋院,继续忙你的花花草草,哪儿都别去,好不好啊?” “……” 丹卿好郁闷。 他刚准备拜别咸鱼的日子,结果现实不允许。 第17节 现实觉得,他还可以再咸鱼下去。 可惜丹卿心态崩了。 他成了条焦躁的咸鱼。 就连午夜梦回,丹卿都会突然被“渡劫”愁醒。 段冽如此不好相处,他如何在保命的前提下,对段冽散发爱意,且至死不渝? 目前他就连接近段冽,似乎都遥不可及。 更别提替他挡刀,为他心碎奉献,为他失去尊严一路跪舔…… 夕阳西下,丹卿在知秋院踱来踱去。 不时便要长叹两声。 楚翘拿着扫帚,疯狂清扫雨后落叶。 生怕又被少爷逮住,问他关于“阎王”三皇子的事。 那可是索命阎王啊!我等凡人,难道不该避之唯恐不及吗? 呜呜呜,他家少爷最近是怎么了! 放着温润儒雅的二皇子不顾,怎的突然变心,对那尊阎王产生兴趣了? 好恐怖呀! 楚翘瑟缩了下,眼神颤抖。 莫不是,那一箭有猫腻,毕竟那可是阎王之箭…… 丹卿并不知楚翘又脑补过多。 事实上,该向楚翘打探的,丹卿都问了。 剩余的,估摸着他也不甚清楚。 把楚翘所说的零碎语句拼凑起来,丹卿对大威朝,对三皇子段冽等人,总算拥有初步了解。 大威朝当今皇帝段询,在皇子中行五。 那届夺嫡之战十分惨烈。 本不具备优势的段询为拉拢势力,费尽千般心机,终于夺得外姓王韩路信任,迎娶其女韩香瑜为侧妃。 凑巧的是,迎娶侧妃之前,正妃王氏竟意外中毒,且于侧妃进门当晚,香消玉殒。 身后只留下懵懂无知的两岁幼子,即端王段璧。 扶为正妃的韩香瑜很快诞下一子。 便是众人口中的“阎王”段冽。 含着金汤匙出身的段冽,理应富贵荣华享之不尽。 可惜,帝王无情,段询更是阴毒冷血。 康正六年,韩王遇刺而亡。 同年,百官上书,细数韩党罪状。 侵占良田、欺男霸女、以权谋私、收受贿赂…… 一桩桩,一件件,罄竹难书。 韩香瑜被赐白绫那年,段冽六岁。 他得了很严重的传染病,全身长满脓包。 宫里没有丫鬟太监愿意侍奉他。 金尊玉贵的小皇子,在失去母族荣耀、在受尽父皇冷眼后,是那么的龌龊卑贱,他甚至还不如一条流浪的狗。 一道无情圣旨,将病重的小段冽,送往遥远的苦寒封地。 随同的侍卫宫女们,个个抱头痛哭。 他们不是在悲悯小皇子的命运,他们只是在哭诉他们的不幸。 这病可是会传染的啊…… 他们烧香拜佛,日夜跪拜,只盼着这命不好的三皇子早点咽气。 那是个春天。 护城河上开满迎春,翠绿藤蔓绿油油的,中间缀着无数小黄花。 特别的美,特别的耀眼。 就像一颗颗小太阳。 可是,小段冽已经好久没见过太阳。 车马凄凄惨惨地离开京都,所有人都哭丧着脸,仿若送终。 小段冽躺在马车里,病恹恹地,好像随时都能断气。 他已经一天没吃一粒米,没喝一滴水。 只有等到夜里,穿十层衣物的宫女才会端着食物,捂着口鼻,戴着帷帽。用手臂长的树枝作筷子,匆匆喂他几口肉、几口饼。 有次的宫女害怕得厉害,抖抖索索地,竟把汤全洒在小段冽身上。 小段冽流血的脓包火辣辣的。 可没人在乎他痛不痛。 也没人替他收拾。 因为他得了很严重的传染病。 因为从出生起,就没人喜欢他。 因为这世上最尊贵的帝王,已然等同于判他死刑…… 臭烘烘的马车里。 小段冽哪怕努力伸出手,也推不开那扇紧闭的、小小的窗。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母后。 尽管母后也不喜欢他,她从不抱他。 但那晚,是母后离他最近一次。 她静静看着他,说:“今后如果觉得痛苦,便来找我吧。” 然后,小段冽还来不及开心,母后就死了。 宫女姐姐用力捂住他眼睛,但他已经看到。 母后就像突然断线,被风吹到树枝上的风筝,悬挂着,无声无息地。 好多人都死了。 或许他也很快就会。 可不知怎么。 看着身上那些疯狂啮咬吞食他血肉的虫蚁,小段冽突然有种强烈的预感。 他不会死。 于是,他便真的没死。 第11章 就在丹卿思考着,要不要爬墙或钻狗洞,溜出楚府时。一张染有梅香的精致请柬,及时送到丹卿眼前。 是永宁郡主差人送来的。 请柬上写,永宁郡主将于三日后举办“秋韵宴”,诚邀楚府公子“楚之钦”参加,地点在城郊红焰居。 京都这些名门贵族,最喜举办风雅活动。 一年四季,飘雨落雪,花开花败,都是他们设宴的重大理由。 望着窗外日渐浓郁的秋意。 丹卿心想,若是段冽也去,那就再好不过了。 因是永宁郡主组织的局,楚铮再不情愿,也没胆儿得罪长公主的这颗掌上明珠。 到这天早晨,丹卿与楚翘兴冲冲捧着礼物——两盆开得茂盛富贵的菊花,乘着府上马车,优哉游哉往山上去了。 沿路景致甚好,行到山脚,丹卿往窗外看了眼,山上红枫似火,连绵不绝。 去红焰居的最后段路坡度大,马车难行。丹卿干脆下车,与楚翘背着包袱、抱着花盆,并肩往上行。 这场“秋韵宴”要持续三天。 永宁郡主作为主人,已提前为宾客们备好寝房。 山中空气清新,丹卿与楚翘说说笑笑,也不觉得累。 他们正走着,身后忽然传来温润动听的男声:“阿钦!” 丹卿背脊略僵,他记性好,听出是二皇子段璧。 这些日子,丹卿弄清了“楚之钦”与二皇子的关系,明面上,他们是说得上话的朋友,实则“楚之钦”悄悄爱慕着段璧。 可惜啊可惜! 段璧并未救过“楚之钦”。 所以他注定不是他命格里的渡劫对象。 丹卿把怀中花盆递给楚翘,俯身向轿撵上的二皇子行礼。 段璧快步而来:“阿钦怎么同我越来越见外了?” 第18节 他目光落在那两盆娇艳的菊花上,眼底生出些笑意,“这是点绛唇与绿水秋波?不愧是阿钦亲手照料的,与我在旁处看到的很不一样。听说这两种菊向来娇养难活,阿钦平日是如何养的呢?” 丹卿微笑:“殿下若感兴趣,等回府,我将照养它们的注意事项写下,让楚翘交给少橙。” 段璧眉眼弯弯:“那便有劳阿钦了。其实我对这些知之甚少,只听说我母亲在世时,十分喜爱莳花弄草,想来她若在世,肯定也和阿钦这般善良好相处。”提及母亲,段璧眸中有一闪而逝的伤感,随即恢复如初,又是满面笑意。 丹卿怔了怔。 段璧母亲,就是段询死得蹊跷的第一任王妃么? 挥去轿撵,段璧与丹卿主仆二人步行。 丹卿默默抱着点绛唇,觉得这位二皇子,委实温柔体贴过了头。 加之楚翘说,二皇子向来如此,并不独独对丹卿特别友好,所以…… 其实丹卿不怎么欣赏这种性格。 仿佛在刻意迎合讨好他人。 而且段璧对每个人都这样好,免不得要招惹出许多误会情债,譬如“楚之钦”。 再者,于深宫长大、身世还如此复杂的二皇子,真能拥有毫无野心的绵软脾性吗? 一番思量,丹卿深深觉得,他这趟渡劫或许并不简单。 “殿下,肃王会来山里么?” 段璧似乎愣住,片刻才道:“抱歉,我不是很清楚。” 丹卿点点头。 段璧讶异地看了眼丹卿:“你是因为碧云间的事,想找他道谢?” 丹卿又点了下头。 段璧劝道:“阿钦,他性子古怪,喜怒无常,连我都……你还是莫要接近他才好。” 丹卿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弯唇笑笑。 微风徐徐。 在漫山火红衬托下,丹卿眉眼清澈,肌肤胜雪。 而他唇瓣那抹胭红,则与这片旖旎绯色,缠绵交融在了一起。 段璧何等人物? 他最擅长察言观色。 丹卿与往日的种种异常,以及对他截然相反的态度,他全看在眼里,只是不说罢了。 到红焰居后,有丫鬟仆从来接引他们。 丹卿与段璧分别,回到各自客房。 永宁郡主身份尊贵,她承办的宴会每次都深得好评,这便使她越发谨慎挑剔,不肯轻易砸了口碑。是以宾客住的雅间都极其考究。 譬如丹卿房里,便放着几簇山间野花,还有几枝快烧起来的红枫。 丹卿逗弄了会儿野花,忍不住直打哈欠。 今天起得早,又赶了两个时辰的路,他早困了。 丹卿准备直接睡。 他让楚翘帮忙留意段冽的消息,若段冽来了,直接叫醒他即可。 楚翘含着两泡眼泪花子,瑟瑟发抖地应了。 丹卿也知楚翘的“深度恐惧段冽症”是没治了,便懒得再多费口舌开导他。 许是山里静谧,丹卿睡到夜幕微垂,方醒。 楚翘正在外面逗蟋蟀玩儿,看到自家少爷,忙嘿嘿献宝道:“少橙刚拿给我的。” 丹卿揉了揉惺忪眉眼:“三殿下来了么?” 楚翘小脸顿时垮了:“没呢!” 他含混抱怨道,“我向别人打听的时候,大家都用惊恐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我疯了一样,呜呜呜……” 丹卿装作没听出楚翘在卖惨,转移话题道:“我好饿,哪里有吃的啊?” 楚翘孩子心性,当即喜笑颜开:“草地上正办篝火晚宴呢!少爷我带你去,我方才经过时,闻到烤野猪和山羊的味道啦,香得我哈喇子都要掉出来了!就盼着少爷你快点醒哩!” 半山腰挂满长明灯,绵延数十里。 楚翘拎着盏灯笼,领着丹卿,来到这片空阔草地。 两人还未靠近,便听到热闹嘈杂的说笑声。 熊熊燃烧的篝火旁,围着许多觥筹交错的年轻贵族。 男居左,女居右,并不同席。 丹卿随意望了望,倒是没看见二皇子段璧。 想来宾客们没有齐聚。 这里离夜空很近。 近到伸出手,就能抓到星星一样。 丹卿仰望着星空,颇有些感慨。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 他在凡尘这些日子,九重天摸约才过一个时辰吧! 草地上,众人相谈甚欢,无人注意丹卿主仆的突然出现。 找了个角落位置,丹卿带着楚翘坐下,开始狂吃狂喝。 丹卿食量还是可以的。 主要凡间食物太美味,他害怕回到天上,再吃不到这种珍馐佳肴。 所以丹卿吃得特别珍惜。 美酒佳肴在案,自然不能少了歌舞助兴。 贵女们笑笑闹闹,开始撺掇彼此登台表演。 抚琴的,跳舞的,画画的,作诗的…… 气氛渐浓,还有公子们上去舞剑斗蛐蛐儿。 丹卿吃饱喝足,盘坐在蒲团上,又开始打哈欠。 楚翘还在吃呢! 他捧着满满一盘新鲜果子回来,边吃边含糊不清道:“草、草莓,少爷,甜呐!” 丹卿见草莓色泽诱人,没忍住,拿了两颗。 刚咬半口,便听席间传出见鬼般的尖叫声:“啊啊啊啊……” 是贵女们席间传来的。 这叫声凄厉,饱含惊恐,仿佛在人心上划开一道血口子。 男人堆里不知是谁,猛然发出鄙夷的嘲笑声:“啧,瞧瞧这些个千金大小姐们,平日惯爱拿腔作调,好像一个赛一个优雅娴静似的!结果呢?哈哈哈,被野外的蟑螂老鼠一吓,就原形毕露了。哈哈哈哈!来,让爷拔剑替你们除了害!” 某位纨绔公子潇洒起身,正欲去往对面。 他后面公子竟跟着发出尖叫声,其声突兀又诡魅:“啊啊啊啊啊啊蛇……啊啊啊许六郎你腿上缠着蛇哈啊啊啊啊啊……” 被称作许六郎的男人僵了僵,仍未反应过来。 他下意识俯首,望向自己的腿。 正盘在他小腿的黑蛇特地转了个圈儿,正面迎上他,它瞪着玻璃珠子般的眼睛,还自诩可爱地吐了吐鲜红信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许六郎的叫喊声比谁都大,直破云霄。 井然有序的场面,顷刻乱作一团。 “这里有蛇,那里也有!我死了!它要咬我了。” “救命!救命!救命啊啊啊啊……” “怎么那么多蛇?你们别跑啊,等等我!” …… 刹那间,形势急转。 方才推杯换盏的贵族们仿若疯犬,他们哭的哭,喊的喊。 有的甚至两眼一翻,直接吓昏了。 众人仓皇逃窜,衣衫凌乱、钗簪歪斜。 道路如此宽敞,这些衣冠楚楚的名门子弟,却你推我攘,生怕晚半步,便落入蛇口。 他们这般模样,粗鄙又丑陋。 与那些狼狈凄惨的流民又有何不同? 楚翘也快吓死了。 哭得眼泪哇哇。 他死命攥住丹卿手腕,恐惧到腿软:“少爷,你快跑,快跑吧!别管我呜呜呜呜!” 丹卿并未慌乱,这还得多亏文滔灵君满屋的蛇。 而且,这些蛇的外貌看似惊悚,却没有主动攻击,感觉更像是在玩儿。 丹卿拍了拍楚翘手背:“你别怕,它们不咬人。” 楚翘哪儿还听得进去?他双肩抽搐,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少爷,我、我攒的月例呜呜呜,你还记得地方吧?呜呜你帮我交给……” 丹卿:…… 第19节 月光雪白,从林隙贯穿。 将挺拔的男人,笼罩在不切实际的雾晕里。 丹卿似有所感,猛地抬眸,朝他望去。 男人策马立在昏暗中,那儿是灯火照射不到的角落。 他静静望着这边。 似乎有望不见的巨斧,劈开这方天地。 他们在这边,而他孑然一身,独处于另个世界。 丹卿觉得,男人好像在笑。 四周上演着闹剧,如此喧嚣。 可丹卿偏偏有这种感觉,听!那低沉的笑声就落在他耳畔,仿佛溅开了一地灯火月光。 下一刻,男人慢条斯理抬手。他将通体碧绿的笛子放到唇边,吹出一曲悠扬小调。 神奇的是,手臂般粗的蛇群竟不再往前追。 它们窸窸窣窣凑到一起,身体和头古怪诡谲地扭动着,就像……像是伴着旋律在起舞。 这地狱般恐怖的画面,成功让那些公子小姐止步。 不管他们生得是何模样,此时此刻,他们张着嘴,瞪着眼,都保持同样滑稽的神情。 笛声渐渐停止。 男人打马缓步而来,他那张惊艳优越的脸,也彻底浮现在亮处。 他确实在笑。 丹卿这回看得清清楚楚。 就连他眉梢流露的并不算陌生的恶劣,丹卿都没错过。 骏马载着三皇子段冽,若闲庭散步般,徐徐踱到贵族们面前。 被护卫围拢在中间的永宁郡主,险些气吐血,她手指颤抖着,怒指他:“段冽你、你……” 她妆容都花了,一张脸狼狈又癫狂,却毫无察觉。 段冽挑挑眉:“周乐茹,这不是你自找的吗?” 他轻哂道,“就你这破秋韵宴,也敢闹到皇上面前,还非让本王搁下公务,过来给你撑场子!” “喏!”马鞭随意指向蛇群,段冽一副漫不经心的惫懒模样。他眉眼隐约透着狂妄不羁,口吻则是一贯的阴阳怪气,“周乐茹,来参加你宴会的,不都得自备才艺么!本王草莽一个,啥都不会,自卑得很。只能让这些蛇替本王献上一舞,你们观赏得可还满意啊?要不要让它们再跳一次啊?” 说着,笑容灿烂地望向众人。 众人:…… 哪怕脸颊都憋成猪肝色,愣是没人敢吱声。 段冽之疯,谁心里没点儿逼数? 段冽笑容愈发闪耀,都快刺瞎人眼:“行,本王这就吹笛,让它们绕着你们舞上三五圈儿,助助兴。” “别!”永宁郡主周乐茹抬手制止,她攥紧手心,面色晦暗不明,若不是……她怎会自甘堕落请来这尊阎王? 思及此,永宁郡主几乎咬碎银牙。 她扯扯唇,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牵强笑容,“肃王,那些蛇,呵呵,累了!让它们休息,对,让它们休息休息!我马上为它们安排最好的院子!您看行吗?” 第12章 段冽俯首觑了眼周乐茹,半是蔑视半是嘲弄道:“也行,本王正好乏了,明日再陪你们慢、慢、玩、儿。” 最后几字咬音略重,且拖腔带调的,是独属于阎王段冽的恶劣与猖狂。 众人心惊胆寒、面如土色。 明天还来?天爷啊…… 目送段冽恣意地纵马远去。 这些小姐公子都崩溃了。 先前段阎王在,他们还紧绷着心弦,既不敢哭,也不敢闹。 可现在—— 贵女们纷纷捂脸啜泣,公子们也脸色煞白,吵着闹着要下山回家。 周乐茹本就气得冒烟,正愁满腔怒火没地儿撒。 她冷眼瞪着众人,阴森森道:“谁要走?有本事当着本郡主的面,再说一遍!” 走是不可能走的。 段冽他们不敢招惹,难道永宁郡主,他们就开罪得起吗? 回雅居的路上,楚翘攥着丹卿衣袖,根本不敢撒手。他抽抽搭搭道:“少爷,我们真的不能离开这里吗?我害怕,想回楚府。” 丹卿仍在回想方才的画面,有些心不在焉:“没事的,如果害怕,你今晚去找少橙睡好不好?” 楚翘抬起泪眼婆娑的眼:“少爷,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怕吗?” 丹卿很淡然:“我不怕蛇的。” 楚翘顿时哭得更绝望了。 他确实怕蛇,但他更怕阎王啊! 把楚翘送到少橙那儿,丹卿决定去找段冽。 段冽自然住在红焰居最好的独院里。 值得一提的是,段冽住进绯峦院后,周围的人纷纷扛着包袱连夜跑了。 他们宁愿挤在偏僻陋室,也不敢与这尊阎王为伍。 绯峦院。 段冽端正坐在桌旁,衣袍半褪。 他裸露在外的右臂横亘着剑伤,长两寸有余,深可见骨。 剑刃淬过毒,以致于伤口反复感染,需用刀不断将血肉生生剔除,直至清除所有毒性。 黑衣随从忙前忙后,替段冽处理触目惊心的伤口。 空气寂静,落针可闻。 黑衣随从的鼻尖不断沁出冷汗。 尽管不是第一次了,可他下刀时,右手还是忍不住颤栗,但殿下由始至终岿然不动。 他不禁心生佩服。 殿下的忍耐力,总是如此惊人。 难道他天生痛感低于常人,察觉不到疼么? 敷药缠好绷带,段冽面无表情地整理衣襟。 黑衣随从把染血纱布处理掉,然后直挺挺跪在段冽脚边,磕了好几个响头。 再开口时,他嗓音沙哑:“对不起殿下,是林行错了,我不该擅自听从封珏公子的命令,去驿站行刺,最后还牵累您出面帮我们善后。” 段冽神色淡淡。 比起往日的嚣张跋扈,此时,他眉眼是冰雪彻骨般的冷。 “你本就是他的人,听他差遣,何须向我请罪。” 不含情绪的话落在林行耳里。 他背脊僵硬,脸颊烧得赤红,他深深匍匐在地上,惭愧得直不起腰。 原来殿下一直都知道…… 段冽轻抬眼皮,剧痛过后,他薄唇煞白,没有一丝血色:“告诉段封珏,知道自己蠢,就别总上赶着作死。这些年,他有本事在背地小动作不断,有本事别让本王替他擦屁股。” 林行听得冷汗涔涔。 封珏公子打小便对殿下心存偏见,老凉王段治去世后,这种记恨到达巅峰。 哪怕殿下事事为西凉考量,以至于落得这副狼藉的声名,可封珏公子仍然提他色变。 今夜这番话若让封珏公子知晓,只怕得抓狂得摔了满屋瓷器。 其实,林行也不是不能理解封珏公子。 毕竟,谁会对方方面面都碾压自己的人,心存好感呢! 而且,他们之间的积怨,打小便存在。 砰砰砰—— 院外陡然响起突兀的叩门声。 段冽意味深长地瞥了眼林行。 林行意会,起身去庭院。他屏着呼吸,轻轻拉开门。 本是满心忌惮,孰料一开门,林行自己倒先愣住了。 碧月星空,清风怡然。 芝兰玉树的小公子施施然立在屋檐灯笼下,他身形清瘦,气质澄净。 打眼望去,还以为是不染纤尘的谪仙,纡尊降贵来到了红尘人世间。 门开的刹那,丹卿回首,他嘴角含着疏淡笑意,对林行道:“不好意思,三皇子睡了吗?若没有,可否劳烦通传一声,我有事想见殿下。我叫丹……楚之钦。”丹卿险些说错,有些讪讪然,“麻烦你了,谢谢。” 林行怔怔看着丹卿。 他这辈子,还从没见过长得这般好看的人。 第20节 肃王的容貌纵然惊艳绝伦,可他生得过于倨傲凌厉,全身上下,仿佛连血液都冰凉。 哪怕隔着山巅遥遥仰望一眼,都令人惴惴不安,喘不上来气儿。 这位公子却与肃王迥然不同,他是另外一种好看,温暖的好看。 怎么说呢?若将肃王比作坚硬磐石,他便像万物皆可包容的清水,柔软又纯净,让人心生向往。 林行一时鬼迷心窍,竟没抵抗住这股魅惑,他晕头转向回到屋子,替丹卿传了话。 等段冽寒飕飕的冷眼瞥过来,林行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让他滚。” 林行:…… 到底是怜惜美人,林行自作主张,把“滚”改成了“走”。 丹卿眨眨眼,倒不算特别失望。 他道了声多谢,面色毫无变化,就这么平静的走了。 林行望着丹卿背影,张了张嘴,说不出哪里古怪。 总之,就还是怪怪的。 这漂亮公子,好听话啊! 他是真的想见殿下么?怎么走得毫不留恋。 像林行这种人,常年生活在阴暗,很快便忘了这段插曲。 他更在意的是,这场秋韵宴,明显冲着殿下而来,究竟该如何应对! 丹卿默默去了趟绯峦院,又悻悻回来。 他无骨似地倚着美人榻,像条咸鱼。 现在,这条咸鱼很迷茫,他怀疑自己方才做错了。 段冽赶他走,他便走吗? 那段冽可能会赶他一辈子吧。 丹卿双眼放空,仿佛看到垂垂老矣的“楚之钦”凄凉离去的背影。 好惨啊! 丹卿捂着脸,因这番刺激,他难得生出几分斗志。 系好披风,丹卿提着盏灯笼,又往绯峦院走去。 段冽不见他,那他守株待兔好了! 总要让他见见“楚之钦”的诚意。 丹卿寻了个角落,抱膝倚墙坐下。 如今虽是凡人之躯,但丹卿原身是狐狸,这般蜷缩着,倒也不觉累。 夜风微微凉。 他拢了拢披风,眼睛阖上,很快便睡着了。 丹卿睡得熟。 以至于翌日,段冽冷冷瞪了他几眼,都没把人给瞪醒。 林行触了触鼻尖,终于知道这位漂亮公子古怪在何处。 他竟丝毫不惧段冽!殿下的眼神威力,可不亚于冷刃。 这就……有点意思了。 晨光熹微,浅金色的小星星透过枝叶,拥抱着睡熟的漂亮小公子。 他蜷缩在墙角,脸颊睡得红扑扑的,像颗粉嫩水蜜桃,身上还泛着些许雾濛濛的湿气。 忽然,他无意识挠了挠脖颈,抓出浅浅几道红痕。 他皮肤真白真娇啊! 居然轻挠一下,就有抓痕了。 林行下意识转过眼,去看段冽。 段冽自然也瞧见了。 他眸含轻蔑,目光并未在丹卿雪白的颈间逗留。 林行莫名尴尬,他觉得自己思想有些危险。 而且他昨晚,居然误会了这位漂亮的娇娇公子。 原来他想见殿下的诚意,还是挺足的。 昨夜小公子径直离去的举动,摸约着,是被殿下的绝情伤透了心? 林行觉着吧。 以殿下这种名声,还能有人喜欢,就别挑拣了。 况且这小公子多漂亮啊!不亏。 林行张了张嘴,正要作嘴型,问殿下要不要将人唤醒,结果段冽凉凉睨他一眼,直接走了。 林行:…… 真是冷酷啊。 丹卿醒的时候,段冽已在外面发了几阵“疯”。 整座红焰居氛围大变,人人夹着尾巴做人,如果可以,他们巴不得缩在屋里不出门。 可那尊阎王不允许啊! 他自己睡饱了,便往高位上一坐,单手支着下巴,露出恶魔般的微笑。 摆明一副前来兑现承诺的模样。 嗯,他来陪大家慢、慢、玩、儿。 众人内心俱是哀嚎连连。 这倒也大可不必。 就在贵族们快被逼疯时,一道爽朗笑声传入屋内。 “原来三哥也在!”明蓝色的身影跨入门槛,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众人喜极而泣,如看救世主般望向五皇子段怀。 五皇子段怀与段冽年龄相仿,出生只相隔数月。 不同于段冽的挺拔俊美,段怀长得更像个普通人,他比段冽矮,却比段冽胖,还蓄了胡须。 人看似憨傻憨傻的,眼里却流转着掩藏不住的蔫坏。 段冽懒得搭理他。 段怀也不生气,他走到人群中间,笑嘻嘻道:“大家在玩儿什么呢?哦,原来是相扑啊,这没多大意思嘛!三哥,”他仰头望向高居上位的段冽,露出亮白的几颗牙,“咱们去跑马场射箭吧!三哥有所不知,我府上近日来了个射箭高手,百发百中,可与三哥匹敌呢!” 段冽换了只手,继续懒懒支着下颔,嗤笑道:“人家箭术厉害,你疯狂摇狗尾巴作甚?你算个什么玩意儿!” 满堂噤声。 段怀气得脸红脖子粗,他向来也是狂悖的主,平日下人稍有不慎,就得受罚,轻则打骂,重则砍手拔舌头。 这般残忍血腥,可有阎王段冽冲在前头,为其承担火力。民间竟没怎么传出段怀的恶劣行径。 “三哥可是不敢?”段怀激将道。 段冽凉凉瞥他一眼,笑意更轻蔑。 段怀攥紧手心,豁出去般道:“三哥,咱们今天玩出大的,我若输,便牵着你的马,在长安城绕上一圈,你看如何?” 段冽似是终于生出几分兴致,他慢条斯理地放下手,掸去袖间沾染的纤尘:“那便走着。” 这稳操胜券、纡尊降贵般的语气,把段怀气得又是一番死去活来。 好在他府上秦二的箭术确实超群,况且,若他拿住段冽刺杀探子的证据,岂不是…… 段怀势在必得,眼里流转着精光,脚底如生风。 一大群人浩浩荡荡来到场地。 他们虽惧怕段冽,却忍不住想看热闹。 最最紧要的是,他们巴不得段冽吃瘪。 光幻想那副画面,就爽到了。 “秦二,你过来。” 段怀召来个壮硕男子,不怀好意地冲段冽阴笑,“三哥,你们箭术都是顶顶厉害的,就这么站桩射靶子,未免太没看头。” 段冽眉梢轻扬。 段怀嘿嘿笑:“咱们来活靶子,让人头顶簪花或佩果,骑马绕着圈儿加速跑,谁射得准,便算谁赢。” 段冽轻哂一笑,没拒绝也没答应。 他只是撩起眼皮,不屑地睨着段怀。 “在场诸位,有没有人想试一试肃王与秦二的箭术?”段怀生怕事情生变,他面朝围观众人,声音洪亮道。 偌大跑马场,顷刻鸦雀无声。 贵族们面色惨白,这是要让他们来当活靶子的意思吗? 死寂里,终于有个弱女子走出来。 她全身发着抖,几乎用尽所有力气,才能说出完整句子:“小女子相信五殿下,愿、愿意为殿下簪花骑马。” 这显然是早就安排好的。 众人眸中流露出悲悯之色,王家最近出了事儿,王三小姐想来也是身不由己。 第21节 “那肃王呢?”段怀眼里的讥诮藏都藏不住,他得意地抬高音量,“有没有人相信肃王的箭术?有没有人愿意同他并肩作战?有没有人……” 一声又一声,铿锵有力,不断回荡在宽阔马场。 众人噤若寒蝉。 自然没人出声。 谁愿意呢?除非有所求,有所图。 段冽身侧的林行攥紧掌心,神情愤怒。 五皇子摆明了故意落肃王的面子。 他几乎都要迈出脚步,并高声告诉所有人,他愿意。 可殿下右臂的伤…… 林行这一迟疑,人群后方突然冒出道清凌凌的嗓音,那人微微喘着气,举高了手:“我,我我我,我愿意!” 全场咋舌,纷纷不可置信地朝后方看去。 这人似乎很有点搞不清楚状况,与上刑场般的王三小姐不同,他竟……像是来领赏的?! 第13章 丹卿正愁没途经接近段冽,结果机会突然就来了! 这是什么?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呀! 日头渐渐升高,万丈璀璨光芒下,丹卿眼睛特别亮,如熠熠生辉的星。 那绯红的唇角翘起,漾开灵动而愉悦的弧度。 谁都能看出,他是真情实感的高兴。 可丹卿越雀跃,围观群众便越迷惑不解。 他们此刻的心情,已无法用单纯的震惊或怜悯来形容。 活着不好吗?为何非要自寻死路呢! 而且还寻得这般开心!真是令人匪夷所思啊…… 丹卿后知后觉,意识到大家都在看他,顿时满心窘迫。 他向来不是外放的性格,九重天时,他就鲜少社交,也不喜别人关注自己。 扯了扯皱巴巴的袖摆,丹卿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窝在墙角睡了一夜,他都没换衣服…… 段怀瞪着凭空出现的丹卿,内心极为窝火。 这打哪儿冒出来的蠢货!都搞不清楚状况的吗? 果然生得越漂亮,越是无脑,白瞎了这副好皮囊。 段怀轻蔑地抬高下巴,用警告的语气,冲丹卿道:“你想清楚!这不是普通射箭,无论后果如何,都由你自己承担。所以你最好再考虑考虑,这是你能承担得起的事情吗?” 丹卿奇怪地看了眼这人,指着王三小姐说:“既然她承担得起,为什么我承担不起。她相信她所相信的,我信任我所信任的,两者有何不同?” 王三小姐面色煞白,险些软倒在地。 她眼圈含着两汪泪水,需死死咬紧牙关,才能不掉下来。 相信? 呵…… 由始至终,负手立在碧空下的段冽都没说话。 他眼神淡淡落在丹卿身上,剑眉微蹙。 丹卿也懒得搭理无关紧要的人,他快步走到段冽身前,笑容诚恳道:“三殿下,碧云间你救我的事,我一直没找到机会向你致谢。谢谢你!” 段冽似是恍然,喉口蓦地泛出几丝讽笑:“所以你愿意当本王的箭靶?” 丹卿老实点头。 他是见识过段冽实力的。 那般精准而恐怖的箭术,九重天上也少见。 他自然信任他做得到。 段冽扯了扯嘴角,眸含嘲弄。 忽然,他拔步向丹卿逼近,直至两人衣袂摩擦,发出极轻的窸窣声,段冽才戛然而止。 俯首低眉,段冽盯着这张单纯得近乎愚蠢的脸,胸中恶意开始无限膨胀,甚至满得都快要溢出来。 薄唇轻启,段冽吐出冰冷至极的字句:“既然你这条命是本王救的,那本王今天就算取了你的命,也算合情合理。” 丹卿:…… 好吧。 阎王又开始吓唬人了。 不知为什么,丹卿忽然很想笑。 “你笑什么?”段冽面色骤变,他周身寒意毕露,眼神更是阴森刺骨。 被如此凛冽的目光锁定,滋味自然不好受,丹卿下意识摸了摸嘴角:“我笑了吗?” “笑了。” “……” 丹卿悻悻。 他收敛起嘴角弧度,可那双明亮的眼,仍盛着星河般的笑意。 段冽满面戾气,他攥紧掌心,骨节发出啪啪脆响声。 他忽然有股冲动,很想很想,用力捏碎这张刺眼又猖狂的脸庞。 丹卿见好就收,他哪敢真的得罪三皇子,这位渡劫对象可金贵着呢!需好生哄着顺着。 “殿下恕罪,我方才只是忽然想到同僚豢养的橘虎,它……特别的可爱,所以我忍不住发笑。” 乱七八糟胡扯什么! 段冽不耐皱眉。 丹卿无辜地眨眨眼。 他没说假话啊!太玄仙君确实养了只血统尊贵的橘虎。 那橘虎生得威猛高大,惯爱用咆哮低吼,来吓唬来来往往的神仙们。 虽然这只橘虎看似嚣张跋扈,但只要挠挠它下巴,它顿时变成黏人的大猫,呼呼又噜噜的,乖顺得很! 某种程度上,丹卿觉得段冽和橘虎,有那么点儿相似。 每次出场,段冽都凶恶极了,仿佛故意使人畏惧他。 丹卿不懂他为何这样,心里却有种预感,或许这不是真正的段冽。 那真实的段冽,会不会也是只虚张声势的橘虎呢! 至于挠挠他下巴,他是否会打呼什么的,反正丹卿是没胆子敢上手撸…… 既然活靶子已然确定,段怀也懒得跟没眼色的丹卿计较。 他迫不及待地搓搓手,命仆从捧来绢花,供丹卿和王三小姐择选。 这绢花便是“猎物”。 目光匆匆扫了眼托盘,王三小姐猛地伸出手,飞快抢走硕大的牡丹绢花。 丹卿没得选,拾起另朵娇小些的白山茶。 虽说是个男人,丹卿也没扭捏,他用玉簪把山茶牢牢固定在头顶。 雪白的山茶绢花于风中轻曳,显得有些娇弱。 王三小姐抿着唇,试了两三次,才颤颤巍巍地,顺利把牡丹固定在发髻。 她面如灰色,唇瓣煞白,根本压不住牡丹绢花的艳丽。 遥遥望去,这个单薄瘦削的女子,似乎都快被这朵绢花的重量压垮了。 反观丹卿,昨晚睡得饱,气色红润,神色也淡然自如。 头顶那朵白山茶迎风起舞,极其耀眼,也很映衬他生来绝美的容颜。 两人挨着站在一起,丹卿察觉到王三小姐的异常,出于人道主义,丹卿问了句:“你还好吗?” 王三小姐像是被踩到脚的猫,当即跳到三丈高,她恶狠狠瞪着丹卿:“我好不好关你什么事?你有这个时间,还不如担心你自己!你有资格同情我吗?你明明比我更可怜,跟那阎王扯上关系,你比我更惨,你肯定会落得比我更惨的下场呜呜呜!” 丹卿:…… 看来,王三小姐并非完全自愿。 丹卿依然可怜她,却不想再同情了。 经商议,五皇子府上的秦二决定先来。 谁先谁后这种东西,段冽还能在乎不成?他老神自在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嗯”,便是无所谓的意思了。 王三小姐抖抖索索地被扶上骏马。 她眼圈红红,几乎匍匐在马背,久久不敢驱使。 段怀嗤了声“废物”,直接上脚,一把踹在马屁股上。 马儿吃痛,载着尖叫连连的王三小姐,疯狂在跑马场奔驰。 马场圆心处,秦二高举黑色的弓,一脚后撤半步。 伴随动作,他健硕肌肉高高鼓起,而他手中的箭羽,亦不断瞄准着移动目标。 第22节 场上,无人驾驭的骏马逐渐放缓速度,但这也太慢了。 一袭粉裙的王三小姐终于停止啜泣,她咬了咬牙,忽然鼓起勇气,朝他们这边大喊道:“五皇子,请您记得应允我的承诺,在场所有人,皆可为证。”强忍着颤栗,王三小姐抬高声调,继续朝段怀道,“我爹的事就拜托您了!” 语罢,王三小姐猛地攥紧马绳,高喝一声“驾”。 狂风顷刻卷起她裙摆,像被吹散在空中的桃花瓣。 艳阳灼灼。 那抹粉色忽然挺起背脊,她驭马保持均匀的速度,在跑马场上热烈奔驰。 丹卿怔怔望着王三小姐。 忽然觉得,他头顶的这朵白山茶绢花,也因她而变得有了重量。 段怀气得险些抓狂,他眼神阴毒,狠狠啐骂了声“贱人”。 区区一个王三,居然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威胁他?!什么玩意儿? 而围观的大多数贵族,眼底都生出几分动容。 若有朝一日,他们家族落得如此田地,他们是否会有这般孤注一掷的勇气? 无论周围发生什么,秦二的眼神却始终专注且坚定。 看得出来,他是个很有经验的射箭专家。 此时此刻,在他世界里,俨然只有弓箭与目标。 不断调整角度臂力,嗖地一声,红色箭羽从秦二手中破空而出。 它如展翅翱翔的鹰,携着凶狠果决之势,扑向那团驾马奔驰的粉色女子。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随之移动。 小小一支箭羽,竟承载着无数的忐忑心跳。 马背上的王三小姐死死闭着眼,清泪顺着她脸庞,无声滑落。 她似乎听到破空声近了,它越来越近…… 忽然,人群发出响动。 秦二的箭羽没能射中目标,它堪堪擦着王三飞扬的青丝,朝后飞过去了。 许久过后,王三小姐迷茫地睁开眼,得知结果,她在马背上又哭又笑,像个无法掩饰情绪的孩子。 有贵女主动上前,把全身绵软的她扶下马。 不可置信地望着射空的的箭,秦二脸色十分难看,沉默一息,他猛地跪倒在段怀身前:“小人学艺不精,请五殿下责罚。” 段怀自持身份,到底忍着没发怒。 他当然没忘记,这场比试的最终目的。 况且这场比试难度极高,秦二射不中,难道段冽就能射中吗?他又不是真的神。 思及此,段怀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他一挥手,奴仆立即奉上锃亮的乌黑色弓。 “三哥,轮到你了。”段怀煞有其事的介绍,“此弓名为霸王,是五弟我专程为你订做。虽比秦二方才的弓略重些,想来三哥大度,也不会介意几斤几两的差距。” 霸王弓赫赫有名,由坚硬玄铁制造,坚韧异常,总重一百三十斤。 林行瞪着那霸王弓,憋得脸颊胀红。 五皇子好卑鄙的手段,三皇子右臂有伤,若用霸王弓,自然牵强,从而也就会露出破绽。 说这些话的时候,段怀一直暗暗观察着段冽。 他身旁随从倒是义愤填膺,可他本人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仍是那副令人作呕的傲慢模样。 到底是装腔作势呢?还是欲盖弥彰呢? 呵,马上就能见分晓。 另边,仆从牵着雪白色的骏马,交给丹卿。 丹卿从没骑过马,做神仙都是腾云驾雾的,想来骑马也不会太难。 然后,丹卿迅速被打脸了。 大概是“楚之钦”身娇体弱,平衡感差,加上马儿又属实高大,丹卿接连两次尝试,竟没能成功。 背后传来阵阵笑声,贵女们矜持许多,那些公子哥儿可就不客气了。 丹卿臊得脸颊通红,他本就容易害羞,被他们一嘲笑,就更慌了。 丹卿默默在心里为自己辩驳,要怪只能怪“楚之钦”太羸弱。 他才不是这样的,呜呜! 人群里笑声不断,段冽眉头紧皱,他的注意力终于从弓,转移到还在努力上马的丹卿身上。 真是有够丢人的。 段冽无语,大步上前,在丹卿第四次还是第五次尝试时,他蓦地伸出左臂,在丹卿腰间轻轻一托,那抹浅青色身影终于轻盈地跃上马背。 虽然成功了。 但丹卿羞耻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弱弱看了眼段冽,弱弱开口道:“谢谢。” 段冽直接回了声“嗤”。 比起旁人,他的讥诮轻蔑之意更甚。 丹卿却没多难受。 反正已经到达羞耻的巅峰,丹卿竟更能豁得出去。 望着段冽离去的挺拔背影,丹卿心念微动,他蓦地开口叫住段冽,眼眸清亮道:“殿下,倘若我们赢了,你能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请求吗?” 第14章 段冽站在艳阳盛处,他那双漆黑星眸,被光染成漂亮的琥珀色。 不同的是,这次换丹卿以高高在上的位置,低眉俯视他。 两人隔着飞舞的细碎纤尘,目目相望。 段冽蓦地笑了。 他像绽放在烈狱的曼陀罗,语气邪恶,又含着几丝玩世不恭的意味:“好啊!” 但前提是, 你得有命活着。 丹卿眉眼顷刻弯成新月。 他满意地纵着白马,试着在场地慢走。 等差不多适应,丹卿抓紧缰绳,双腿轻夹马腹,驱使它奔跑起来。 段冽收回视线,不疾不徐地拿起霸王弓,又慢条斯理挑拣着箭羽。 无数道目光锁定在他身上。 有五皇子的不怀好意、林行的担忧焦急,还有围观群众的幸灾乐祸…… 霸王弓很沉,若是以往,段冽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拉满弓,并射中目标。 但现在,他手受伤了。 仅仅拉弓,就已非常吃力。 段冽右臂微微颤栗着,因这番拉扯,结痂伤口似乎崩裂,痛感源源不绝地袭来。 额头渗出细密小汗珠,段冽目光追随着那青色身影,许久都没有松开弓弦。 古怪的气氛不断蔓延。 段怀眼底闪烁着精光,他上前一步,笑着催促道:“三哥,你怎么还不动手啊!莫非你对这人动了怜香惜玉的心思不成?” 光用脑子想想,段怀就知道不可能。 段阎王心冷肺冷,说他舍不得美人,呵呵!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所以说…… 段怀面上不由露出几丝喜色,“三哥你是不是有逼不得已的苦衷啊?唉,没关系,你讲出来就行,毕竟这是条人命,如果因为你的意气用事,而害他……” 段冽没空搭理段怀。 他定定望着丹卿,薄唇几乎抿成条直线。 射,还是不射,进或者退。 生平头一次,段冽无法确定自己的意志。 跑马场上,丹卿已经骑马跑了两圈半,他也察觉到不对劲,频频望向黑衣黑发的段冽。 距离远,丹卿望不见他神情。 段冽是在紧张或忐忑吗? 因为怕误伤他? 丹卿很想说,他都不害怕,他有什么好迟疑的呢? 他可是段冽啊! 开局就用神来之箭救他一命的人。 想到刚下凡时,那惊鸿的一瞥,丹卿嘴角浮出淡淡笑意。 他这位渡劫对象,果然不是那等残暴肆虐之人。 再者,“楚之钦”只是他在凡间的命格载体罢了,作为神仙丹卿,他是不会真正死亡的。 第23节 跑完最后小半圈,即将开启新的一轮时,丹卿忽然做了个大胆且出格的决定。 深吸口气,丹卿抛掉所有的尴尬赧然,他猛地高举右手,冲段冽疯狂挥舞道:“肃王殿下,你的箭术就是全天下最厉害的!你就是永远的神!来吧,我准备好了!我会永远相信你的!” 众人:…… 段冽:…… 隔着那么遥远的距离,段冽都感受到了漫天的尬。 他嘴角抽了抽,眼尾却漾开极浅的弧度。 笑意一闪而过,段冽忽然记起,他年幼初学射箭时的样子。 小小的孩童,仿佛站在山巅绝顶之上,眼底盛满了自负猖狂。 迎着猎猎的寒风,他甚至大言不惭地说,他日后必定会成为一个箭无虚发的神! 顷刻之间,所有疼痛与迟疑,仿佛都远去。 段冽瞄准那朵小小的白山茶,在心中计算判断角度与速度。 嗤—— 火红色箭羽似流星般,倏地飞驰而去。 丹卿下意识闭上眼。 迎面而来的风抚摸着他脸颊,他有种极其强烈的预感,会中的。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果然没错。 丹卿在如潮掌声中下马。 此时的贵女公子们,早已忘记阎王的可怕,他们都在为这神奇的一幕而雀跃鼓掌。 丹卿也在笑,他抚了抚头顶,那朵白山茶不见了,它被段冽的箭羽钉在了树身上。 理了理凌乱发丝,丹卿步伐轻快地朝段冽跑去,因为骑马,他气息有些不匀。停在段冽身前,丹卿略轻喘着问:“三殿下,您答应我的事情,作数吗?” 段冽刚转身,就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眸。 他眼睛圆圆的,像浸在清水里的葡萄珠儿,泛着剔透而诱人的光泽。 段冽眉梢轻挑,他不仅没回答,还突然抬脚撞了撞丹卿的膝盖。 力度不重,不像是要打他,丹卿眨眨眼:“殿下,你踢我干什么啊?” 段冽有些意外。 他竟没有发颤,也没有发抖。 不曾想这么娇娇弱弱一副清瘦身板儿,胆子却挺大的。 审视丹卿半晌,段冽仍是那副欠揍的表情,他嗤声道:“本王突然想踢你一脚,你有意见?” 丹卿委委屈屈摇头:“没有意见的。” 段冽撇嘴:“可你脸上写着我很有意见。” 丹卿讪讪,他脸皮厚地装作没听到,并顺杆往上爬,讨好一笑道:“只要殿下记得我们的承诺,我就一点也不委屈了。” “我们的,承诺?”段冽语速很慢,他眯了眯眼,故意俯首凑近丹卿耳朵,嗓音低哑道,“本王什么时候都跟你有承诺了?” “不,不是承诺。” 丹卿实在不擅长制造粉红色氛围,虽然他的确在刻意引导暧昧。 唔,他知错了还不行吗? 丹卿懊恼往后退,他们做狐狸的,耳朵可敏感了。哪怕现在是“楚之钦”,也不行。 捂住痒痒的耳朵,丹卿脸颊发烫道,“殿下恕罪,哪里有什么承诺了!不过是殿下施恩,答应我的一个小小请求罢了。” 段冽见丹卿识趣,便懒得再逗这么个单纯小废物,因为实在是太没成就感。 欺负得狠了,他还莫名有点良心不安的负罪感。 不甚在意地应了声“哦”,段冽毫无留恋地踱步往前,去拦匆匆欲逃的五皇子段怀。 此时的段怀不复先前嚣张,满脸狼狈。 段冽占据上风,像只把猎物按在爪下戏弄的大老虎,慵懒惬意极了。 丹卿也没想好“请求”的具体内容,他望着宁愿看段怀笑话,也不愿跟他聊天的段冽,感受到了深深的挫败。 是他长得还不够好看吗? 失落地摸着脸,丹卿想,早知今日,当年他也学学那不入流的魅惑术就好了。 不过…… 丹卿边往回走,边回忆云崇仙人的寥寥数句话。 “楚之钦”确实深爱着段冽,但段冽在“楚之钦”生前,并不怎么珍惜他。所以,段冽不搭理人是正常的。 不正常的反而是“楚之钦”。 因为他一点儿都不热情不积极。 真是要了狐狸命了。 丹卿绝望叹气,他到底该怎么做一只合格的舔狗呢? 第15章 丹卿刚出跑马场,便见楚翘哭哭啼啼朝他奔来,身后还跟着二皇子段璧和少橙。 “不好了少爷,我听他们说,你要给肃王当箭靶!呜呜不可以的,绝对不可以的,老爷他如果知道,肯定扒了我的皮。而且这太危……” 楚翘哭得直打嗝儿,他难得强势,竟想把丹卿拽回家去。 丹卿步伐踉跄,忙道:“射箭已经结束了。” “啊?”楚翘一时反应不过来,呆愣愣的,“这就结束了?!” 丹卿颔首。 与楚翘说完话,丹卿看向二皇子段璧,他一袭月白锦袍,正面含忧色地望着他。 丹卿客气地向段璧行礼,简单问候后,便带楚翘回雅居。 双方擦身而过,向来温润儒雅的段璧,面色竟罕见的沉了沉。 就连那双平静眼眸,此时亦泛起细微涟漪。 当天下午,段冽就走了。 五皇子段怀紧随其后,就连段璧,也没在红焰居久留。 一场秋韵宴,生生办成这副模样,永宁郡主大怒,朝下人发了好几场火,听说屋子里能摔能砸的东西,全都被永宁郡主给毁了。 这个当口,谁都不敢去触霉头。 大家老老实实蜗居三日,就连离开时,都不敢在永宁郡主面前露出欣喜之色。 刚回楚府,丹卿就狠狠挨了番批评,楚铮指着他鼻子怒骂,只差把他送到和尚庙避风头。 原来丹卿那日的“壮举”,已在京城传得人尽皆知。 如今提及“楚之钦”,百姓们皆露出讳莫如深的表情。 原来他就是阎王的一条走狗啊! 什么,搞错了!他不是走狗,而是阎王的相好? 是啊,他可真不要脸!众目睽睽之下,他竟大声对阎王说什么“你是我的唯一”,“我永远倾慕你”之类的浑话? 能跟阎王攀扯在一起的人,肯定也不是好东西。 嗯,听说他就是个男狐狸精呢!还魅惑过不少公子哥儿!知道王尚书家的小儿子吗?差点就被他搞得丢了命。 …… 楚翘消息灵通,听到那些传闻后,他气都气死了。 你们家少爷才是狐狸精!你们全少爷家都是狐狸精。 丹卿倒不生气。 如果透过现象看本质,他确实是只狐狸精! “楚翘,你应该攒了不少月例吧。” 这天傍晚,丹卿试探地刚起了个头,楚翘当即满脸警惕,他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少爷,你问这个做什么?” 丹卿看他护财的模样,有些好笑。 “你别紧张,我想说,你既然存了不少,我肯定也有不少家当吧!” 楚翘有点奇怪,憋着笑说:“少爷哪里来的钱啊,每次府上银钱一发放,少爷就全拿去买名贵花草了,上次还向账房预支了不少,迄今未还呢!” 丹卿:…… 晴天霹雳。 “少爷,你该不会又看上什么名贵花株了吧?” 丹卿趴在桌上,蔫蔫道:“没有,我只是想置办些送人的礼物。” 楚翘松了口气:“那就好。不过少爷穷归穷,从另个方面讲,也非常富有。曾经有好多人一掷千金,恳求少爷割爱!不过少爷你一直说,头可断血可流,亲自照养的花花草草不……” 这是什么?这就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丹卿顿时双眼冒光:“卖,我卖。” 楚翘:“……” 揣着卖花得来的大沓银票,趁天没亮,丹卿和楚翘偷偷来到后门墙根,从狗洞钻了出去。 自昨晚得知少爷的“潜逃计划”后,楚翘就处于惶恐不安的状态,他死死拽住丹卿的手,不准他走:“少爷,你到底要去哪里呀?你能不能别走,如果老爷知道,我肯定会完蛋的!” 丹卿无声叹了口气。 第24节 他帮楚翘摘掉头上的枯叶,顺便捏了捏他软嫩脸颊,安抚道:“好楚翘,你别怕,回去吧!等到中午,你拿着我留的信去禀告管家,就说我偷偷溜了。等老爷回来看了信,他不会责罚你的。” 楚翘仍是拼命摇头,他忍着泪水,哽咽道:“少爷,你还是让我跟你走吧,万一路上遇到什么事情,我还能帮帮少爷。” 丹卿掰开楚翘的手,缓慢摇了摇头。 他的劫,他必须自己想办法去渡,何必牵连无关的人。 雾气很重,丹卿清瘦的身形,几乎被这片浓白湮没。 走到巷口,丹卿顿步,他回头朝楚翘挥了挥手,然后背着包袱,不再迟疑地匆匆离开。 高大槐树下,楚翘揉着通红眼眶,他望着少爷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怎么都想不明白。 心思单纯又简单的少爷,何时变成这样了呢? 似乎从肃王的那一箭开始,少爷就跟以前不一样了…… 丹卿决定去找段冽。 段冽如今并不在京城,而是晋城忻州。 月前,晋城南部的巡抚剿匪时,惨被匪徒所害,丢了性命。 这无疑是在狠狠掌掴朝廷的脸,皇帝怒不可遏,当即下旨,命肃王段冽领兵前往忻州,剿匪平乱。 段冽走后,丹卿想了很久,他承认,在凡间的这些日子,他确实消极怠工,没有摆正心态。 总不能因为九重天出了纰漏,他就罢工,不渡劫了。 与其浑浑噩噩摸鱼,他还不如早日完成“楚之钦”的使命,抽身离开。 天光熹微,太阳露出半张脸。 丹卿买了匹马,备好干粮,风尘仆仆赶往忻州。 这具身体不会武术,没有自保之力。丹卿除了往脸上抹些泥巴黑灰,让自己变得丑丑土土臭臭的,还在途中进了几趟深山,利用毒草毒虫制了些防身之物。 陆陆续续行了大半月,在初冬的某个夜晚,丹卿终于抵达忻州。 前些天还不那么冷的时候,丹卿勉强能在外面凑合过夜。 进入晋城后,气温连续下降,他似乎染上伤寒,鼻子总是痒痒的。 往嘴里塞两片治疗伤寒的草叶子,丹卿牵着马,准备找户村民家借宿。 冬季的天,黑得越来越早。 丹卿穿过山林,在昏暗彻底袭来时,找到一方依山傍水的村落。 这村子特别安静。 村民们该不会都睡下了吧? 丹卿没有凡间生活的经验,他牵着马,顺着蜿蜒土路,走进村子。 家家户户都没有点灯,得亏丹卿是个糊涂神仙,不怕妖魔,亦不畏惧鬼魂。 寒风阵阵,忽然吹来几缕浅淡的血腥气。 丹卿的脚步戛然而止。 从带着记忆下凡的那一刻,丹卿就一直在身体力行的诠释着,什么叫作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最过分的是,关键时刻,丹卿竟鼻痒难耐,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这下跑都不用跑了。 他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老老实实束手就擒吧…… 几个膀阔腰圆、魁梧粗壮的汉子登时冒出来。 他们手持五尺大砍刀,凶神恶煞,满面匪气。 丹卿纤瘦的小身板儿,在他们看来,就跟随意拎起来的弱鸡似的。 丹卿的干粮和部分钱财,被他们搜刮走了,包括马匹。 这些匪徒不可置信地数着银票,难掩惊喜。 两个汉子押着丹卿往前走,另几人应该是去向上头禀报。 丹卿被推搡到房屋,里面还关着不少惶惶不安的村民。 匪徒们摆明没把他们放在眼里,落锁就走。 月光惨淡,笼罩着一张张哀伤绝望的脸,他们呆滞地抱膝,仿佛在等待死亡的来临。 丹卿走到小窗处,推了推,被钉死了。 他身上还剩些保命用的毒粉毒针,都缝在衣服夹层里,非常隐蔽。 可村子里的匪徒如果很多的话,丹卿也不敢轻易冒险。 回到被囚村民身边,丹卿努力和他们交流。 尽管语言不通,还是能勉强得到信息。 对现在的情况,丹卿其实蛮困惑的。 前些日子没进晋城时,丹卿在城市茶楼小憩,时常听说书先生传颂段冽的威名,与长安城的人人提之色变不同,这方百姓好像很喜欢崇敬段冽。 因为段冽仅仅只用十余天,便攻入匪徒老巢,拿下大半土匪。 在忻州的这些天,段冽统共只做了两步。 第一,谎拟作战计划,诈出埋藏在官兵中的土匪内线。 第二,吃透晋城舆图,合理利用地形,再稍微变通兵法三十六计,制定出完美的剿匪策略,强攻土匪窝。 既然段冽已经取得胜利。 那么,现在村子里的土匪,是逃窜出来的匪徒党羽吗? 这一点,丹卿很快在村民口中得到证实。 成功攻占匪徒窝后,段冽的兵马将晋城包围成圈,残余匪徒插翅难逃。 既然逃跑无望,这些匪徒居然聚拢在一起,他们强行霸占相邻的十几个村落,并用绑架残害村民的方式,与朝廷针锋相对。 丹卿闻言皱眉,这些匪徒竟已生成这般大气候。 倘若段冽没来,用不了多久,他们必酿祸事。 这个小村落叫绿水村,总共十八户人家。 因为人家少,驻守的匪徒也是最少的。 但二十余人,对现在的丹卿来说,还是太多。 静静等待两天后,丹卿终于等到合适的机会。 这些匪徒身上大多都有新伤,大夫无疑是稀缺资源。 身为九重天兜率宫的炼丹仙人,丹卿不仅会医理,而且技术还不赖。 初次看病时,有匪徒在旁凶神恶煞盯梢,丹卿认真医病,没敢轻举妄动。 治好几个匪徒,他们认为丹卿文弱老实,看管明显松弛不少。 这时丹卿若要暗算他们,并不难。 难的是每隔几天,都有固定的土匪挨村巡逻,稍有异样,立即燃烟花示警。 他们似乎已经形成一套完整体系,非常缜密。 丹卿从不是脑袋聪明的狐狸。 想了两天,他想烦了,干脆毒倒这些五大三粗的匪徒再说。 丹卿把村民们放出来时,大家瞪圆眼睛,先震惊地看看满地匪徒,又看看丹卿,全傻了眼。 等反应过来,他们手忙脚乱,匆匆用粗绳把匪徒捆实。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望着村民们投来的信任目光,丹卿觉得他的榆木脑袋,有点晕。 三日后,又到匪徒巡逻的时间。 丹卿穿着从匪徒身上扒拉下来的衣服,和几个相同打扮的村民面面相觑。 大家眼里,闪烁着一模一样的心虚。 就在丹卿准备豁出去时,他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走来的土匪们。 咦,是他头晕眼花嘛! 他觉得,中间那个土匪,怎么长得那么像他的渡劫对象呢? 第16章 冬天阳光有点浅,一抹暖色照耀着村子里的河塘,泛出粼粼金光。 七八个匪徒绕过大片芦苇杆子,走进绿水村。 中间那土匪很高,尽管穿得破破烂烂,但他脊背笔挺。打眼望去,如竹如松,鹤立鸡群。 唯一违和的是,他脸上长满了浓密胡髭。 丹卿揉了揉眼,突然有些想笑。 尤其想到三皇子向来金尊玉贵、狂傲不羁的模样,他就更想笑了。 双方距离不断缩小,这些绿水村村民眸露惊恐,吓得腿肚直打颤。 他们开始怀疑,藏在袖子里的毒针,真能应付这些可怕的匪徒吗? 丹卿思索片刻,扭头叮嘱村民们:“你们暂且不要轻举妄动,我先过去看看。” 言罢,丹卿小跑着朝匪徒奔去。 第25节 丹卿骨架本就生得纤细,加之近日奔波劳累,便更瘦了。 他原本挂着点肉的脸颊清减下去,一双眼睛凸显得又大又亮,像被淅淅沥沥的春雨洗涤过。 相隔数月,相隔千里,丹卿怎么也没想到,他和段冽的见面,竟是在这种难以形容的场景下。 段冽究竟能不能认出他呢? 抱着这种小恶作剧的心理,丹卿站定在高瘦的“胡髭匪徒”身前。 微微仰起头,丹卿佯作镇静地望着段冽。 哪知段冽还没作出反应,一个匪徒竟朝他怒吼道:“你是谁,你不是我们的人。”仿佛意识到什么,匪徒仇视地瞪着丹卿与段冽,抓狂道,“呸,你们这群卑鄙奸诈的朝廷走狗!老子……” 段冽一记冷眼瞥去,“疤脸匪徒”上前,一脚踹中匪徒心窝。 匪徒闷哼着蜷缩在地,再不能谩骂出声。 小插曲过后,段冽的注意力回到面前年轻男子身上。 他穿着匪徒常穿的毛皮袍子,大半张脸沾满污秽,灰一坨,黑一团,丑了吧唧的。 整张脸,唯独眼睛亮得格外惊人。 不知怎么,这双眼竟让段冽生出几分熟悉感。 就好像他曾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漂亮又明媚的眸…… 究竟是在哪里呢? 段冽眉心紧拧,苦思冥想。 忽然,一张清澈绝艳的脸庞戛然浮现在眼前。 是他!楚之钦! 段冽眼里闪过惊诧与不可置信。很快,又恢复成漫不经心的模样。 似是嫌弃,段冽脸颊右偏,并向后撤退两步,与丹卿拉开距离。 丹卿后知后觉意识到,段冽好像是嫌弃他身上的臭味。 可他都还没嫌弃他满脸的胡子呢! “你怎么在这里?”下一刻,响在丹卿耳畔的,是男人不含感情的质问声。 丹卿一想到路途的遥远疲惫,只换来渡劫对象的满腔嫌弃,顿时有些挫败伤感,甚至还有些郁闷:“如果我说这只是一个美丽的巧合,殿下您信吗!” “本王脑门上写着‘好骗’两字吗?”段冽出言讥讽道。 “写了啊!”丹卿竟同他唱起了反调,他认真看着段冽饱满的额头,煞有其事道,“殿下额头没有写着‘好骗’,却写着‘聪明’两个字呢!” “哈哈哈!” 旁边林行一时没忍住,蓦地大笑出声。 有趣,真有趣。 他还没见过谁敢跟阎王呛声的。 笑着笑着,林行接收到段冽阴沉的目光,忙收敛笑意。 段冽冷冷盯着“疤脸土匪”,一字一顿道:“你很闲?” 林行额头沁出冷汗:“殿下恕罪,属下这就去办正事。” 丹卿这会儿也顾不上段冽,他跟上林行步伐,道:“林护卫且慢,我跟你一起吧!我有些担心你。” 林行露出婉拒的微笑:“楚公子多虑,我本事虽不及殿下皮毛,但应付这些个匪徒,还是不成问题的!” 丹卿略尴尬:“那什么,我是怕村民们误伤了你。” 林行险些怀疑自己听错,误伤?确定是村民误伤他,而不是他误伤村民? 等等,这位楚公子对他的实力,为何有那么大误解? 林行心里不太是滋味,他刚想替自己申辩两句,便听前方传来一道凄厉的惨叫声。 只见村民中间,一个土匪打扮的官兵口吐白沫,竟晕死过去了。 林行:…… 众人七手八脚,急忙把中毒官兵抬进房屋。 丹卿给他喂了解药,又仔细把了把脉,确定他并无大碍,这才走出简陋的屋子。 一株掉光叶子的桃树下,段冽负手而立,恍如一柄凛冽的雪剑。 丹卿怔怔望着他,愣了会神,才走到段冽身旁站定。 触了触鼻尖,丹卿不太好意思道:“殿下恕罪,那些村民不是故意的,他们只是以为你们是真正的匪徒。还有,晕倒的官兵好生休养两三天,应该就能大好了。” 段冽撩起眼皮,自上而下地打量丹卿。 他眸色意味不明,像是在重新审视这具身体里的构造,是否和别人存在不同。 丹卿以为段冽不信,认真道:“最多十天半月,不过也要看个人体质,如果是殿下这样的体魄,两三天必定能全好的。” 段冽移开视线,不屑冷哼。 似乎对丹卿拿他作比喻这件事,非常的不齿。 两人并肩站着,一时无言。 丹卿望向苍茫的乡村冬景,四周光秃秃,风吹来几点飘絮,毛茸茸的,有点像雪。 方才给官兵治病时,丹卿已经把脸清洗干净,同时,他也从林行那里得知事情经过。 匪徒霸占村落后,段冽不再主张强攻,他决定组建几支队伍,用小游击队的方式潜入山村,在保护百姓生命的同时,拿下残余土匪。 绿水村,是段冽本人负责的最后一个村落。 “没想到殿下居然会亲自来,殿下真是足智多谋、英明神武,令人佩服。”丹卿想着夸人总不会出错,便搜肠刮肚道,“这些匪徒狡猾阴险又如何?在殿下面前,他们什么都不是。您就是他们的克星,但凡殿下出手,就没有搞不定的狂妄匪徒!殿下真是太厉害啦!” “你是想说,本王比他们更狡猾阴险?” “……” 是吗?好像是。 但实话绝对不能说出来。 丹卿义正言辞道:“殿下那怎么能叫狡猾阴险呢!应该称之为老谋深算、运筹帷幄。” 段冽淡淡睨丹卿一眼,说不出是个什么意味。 丹卿再接再厉:“殿下除了神机妙算,还特别善良温暖,这些村落百姓都是殿下您救的,殿下您真了不起!” 似乎听到什么笑话,段冽嗤笑出声。 他倚在光秃秃桃树上,双臂懒洋洋环胸,口吻轻慢又冷血:“本王可一点都不关心他们的死活!死了最好,还能图个清净!” 丹卿笑容僵在嘴角,他尬笑道:“殿下怎么总喜欢吓唬人?” “你以为本王是在吓唬你?” 段冽眼底含笑,可笑意却比万年玄冰都凉。 他的声音,仿佛从深渊传来,挟裹着地狱的死气沉沉,“楚之钦,你以为,你了解本王多少?” 刹那间,猛兽褪去伪装,露出嗜杀残忍的真实面目。 他锋利的爪牙,顷刻化作五指山,从高空狠狠扣下,将丹卿囚在其中。 “说,你来晋城做什么?” “我……” 丹卿醒神时,后背竟已半湿。 究竟是段冽的威压太强?还是“楚之钦”的气场太弱? 他一时竟分辨不清。 无论如何,他所有的路,好像都被段冽封死了。 此时若退,日后定没有机会再接近他。 从启程来忻州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做好成为“楚之钦”的准备了,不是吗? “殿下,你还记不记得,那日在红焰居,你答应过我,如果射箭赢了,就允我一个小小的请求。” 薄光里,丹卿面色苍白,就连天生红润饱满的唇,颜色都浅淡了几分。 他似是受惊,睫毛扑闪着,像只被猎人追得穷途末路的雪鹿。 “殿下,你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来晋城吗?” “你明明就知道的,对不对?” “所以你才这样逼问我、吓唬我,想让我落荒而逃是么?” 雪鹿声音渐低,它委屈地埋低了头,小爪子轻轻踢着碎石子。 最后,这只雪鹿的脑子似乎出了问题。 它竟主动朝猎人走来,用它那孱弱可怜的眼神望着猎人,并祈求道,“殿下,我的请求是,让我喜欢你,好吗?” 有病。 脑子有病。 全身上下都有毛病。 段冽被烦得整宿都没睡着。 夜半,段冽好不容易陷入睡眠。迷迷糊糊之际,一只长着漂亮犄角的雪鹿突然闯出来。 它偎依在他床榻边,用那又嗲又绵软的腔调说:“殿下,让我喜欢你,好不好嘛!我很喜欢你的,你看,我从长安一路走啊走,走到忻州,那么辛苦,那么艰险,还差点被别的猎人捉住。虽然我可能会在路上就死掉,但我一点都不害怕,因为你就是我的光,因为我就是想见你一面呀!殿下你看到了吗?见到你的瞬间,我的眼睛里有星星呢!” 屁的光,屁的星星。 段冽窝火得不行。 装什么无辜呢! 就你怀里揣的毒粉毒针,都能灭一个土匪团了。 第26节 还喜欢他?呵!这就喜欢了! 真当他段冽好糊弄不成!几个月前,不还眼巴巴儿的喜欢着端王段璧呢! 他也是你的光,你的星星? 深更半夜,段冽又被烦得醒过来。 他披着衣袍,一脚踹开驿站房门。 丹卿就住在段冽隔壁。 许是白日“用情至深”,肃王殿下连着踹了两次门,都没把他吵醒。 宽大床榻上,丹卿拥着厚实被褥,睡得前所未有的香甜! 冬夜,孤月。 段冽站在长廊,阴森森盯着丹卿房门。 他真想冲进去杀了他。 可是—— 不知想到什么,段冽眼瞳沁出淡淡一抹红。 他勾起唇角,笑容艳丽又诡谲,同时也充满嗜血的危险。 这只状似柔弱的雪鹿,究竟是真的爱上了猎人。还是企图以猎物的方式出现,行诱杀猎人之实? 不急!慢慢来,反正总会有拨云见日的那一天。 第17章 “殿下您是说,楚公子是……那边派来的奸细?” 用手指比了个“二”,林行睁大眼睛,不可置信道,“不可能!楚公子他,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细作啊!” 段冽正在饮茶,闻言将茶盏轻掷桌面,眼皮轻掀道:“难道细作都把‘我是细作’这四个字,刻在脑门上,然后供你观赏、供你察觉?” 林行:…… 很明显,这位殿下正处于气儿不大顺的状态。 林行同段冽相处多年,对他脾性了若指掌。 肃王心情不善时,倒不怎么可怕,就爱阴阳怪气讽刺人。生得那么漂漂亮亮一张嘴,数落起人来,真是又刻薄又利索。 尽管如此,林行还是想替楚公子说两句公道话。 他顶着偌大压力,小声咕哝道:“殿下,人家楚公子是珠玉堆里捧出来的金贵人儿,那么的娇生惯养,却千里迢迢,独自从长安远赴忻州。他此行目的,可以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王爷您绝顶聪明,定然也明白楚公子对您的心意。” 段冽面色倏地阴沉下去,他眸光深幽,扫在人身上有种无形的压迫感。 林行心尖儿打着颤,嗓音越来越轻:“殿下,倘若您是因为楚公子对您生了情,从而对他心生不满,属下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可您犯不着往人家头顶上扣‘细作’的帽子吧!这也忒……” 忒不厚道。 最后几字,林行愣是没敢明说。 段冽定定望着林行,忽而哂笑出声,他薄唇轻启,含着几许讥诮的意味:“在你眼中,本王就是这样感情用事、不分青红皂白的人?” 林行沉默不言。 在京城大多数人眼里,肃王无疑是个残酷凉血的人。 哪怕在西雍,百姓提及段冽,亦是敬重居多。 可林行知道,肃王其实是个很重感情的人。 老凉王去世后,是殿下游走在插满刀尖的悬崖边,为西雍和封珏公子,挡去绝大多数的猜忌和暗箭。 哪怕封珏公子从未真正信任过他,哪怕他根本得不到任何利益。 但他依然用行动证明,老凉王对他的抚育栽培之恩,他片刻都不曾忘。 林行相信自己的直觉,他悄悄往阴暗里退,尽量降低存在感道:“属下觉得楚公子人蛮好的,红焰居那会儿,他可是帮了殿下大忙。” 段冽从鼻腔里哼了声:“帮什么忙?他是来还本王的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对了! 林行脑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他自觉抓住证据,信心满满道:“殿下,碧云间竹林那次,倘若您没去,楚公子他就死了。这不可能是事先预设的局吧!楚公子怎么着也是楚大学士嫡长子,没必要冒可能付出生命的危险。” 段冽凉凉瞥了眼林行,没好气道:“你懂什么叫‘顺水推舟’么?” 林行仍固执己见:“楚公子眼神那么清澈,而且他常年莳花弄草,性本单纯,这些殿下可都是调查过的。” 段冽快被气笑:“你既知本王调查过他,自然也清楚与端王的过往。” 提及端王,林行蹙眉。 他小心翼翼瞄了眼段冽:“端王在外总是装模作样,楚公子涉世未深,一时被他迷惑,也情有可原。” 段冽似笑非笑。 他重新捧起茶盏,热汽慢慢浮上来,模糊他凛冽的眉眼。 林行不死心道:“殿下,不说先前的事,昨儿楚公子的狼狈落魄您可是看见了,他穿着臭熏熏的匪徒袍子,脸上黑一块紫一块,甭说殿下您,我都认不出来。难道被匪徒劫持,也是楚公子的苦肉计?这也是他接近您的手段?他就那么神,算准了殿下您会去绿水村救他?” 段冽缄默饮茶,半字不吐。 任由林行继续执迷不悟。 林行叨叨了一堆,见段冽依旧保持沉默,仿佛无言以对。 啧,没想到毒舌的三皇子也有今天。 很显然,殿下明摆着就是针对楚公子。 林行哪里有过这般高光时刻,他越说越兴奋,最后口不择言道:“殿下是不是嫌弃楚公子心仪过端王,不配再移情于您啊?或者说,您嫉妒楚公子最先心仪的是端王?” 刹那间,空气仿佛凝结成冰刃。 段冽慢条斯理地扯了扯嘴角,优雅地吐出一个字,“滚”。 林行:…… 天色渐亮,驿站外的大街,逐渐有了烟火气。 丹卿一大清早便醒了,但被窝里实在暖和,他舍不得离开。 摸约是昨夜睡得酣足,丹卿的思绪,较往常更为活跃。 他很容易就想到昨天。 昨天他向段冽说的那些话,精确到每个字,他竟全部记得。 包括段冽看他的眼神。 彼时,天光略浅。 光秃秃桃树下,肃王殿下静静注视着他,神色莫测。 他双眸仿佛沾染浓墨,像没有星与月的黑夜。 丹卿当时甚至有种,即将被黑暗吞噬蚕食的惊悚感。 没错,就是惊悚。 再没有比惊悚更适合的形容词。 回忆不断在眼前重现。 丹卿双手攥着被褥,两排浓密睫毛如蝶翼般乱颤。 丹卿啊丹卿,你可真是出息了。 日后回到九重天,云崇仙人一定会对你刮目相看吧。 埋在被子里,丹卿一会儿深感欣慰,一会儿又尴尬得脚趾蜷缩。 人生真是变幻无常啊。 每当他认为,这已经是他人生最尴尬的事情,下一刻,便会有更尴尬的场面到来。 唉!丹卿慢吞吞地掀开被子。 他木然着脸,给自己做了无数遍心理建设,终于生出面对下个尴尬时刻的勇气。 洗了把脸,丹卿穿上厚厚的棉袍。因为怕冷,他还往脖颈戴了个毛茸茸的围脖。 许是从未用凡尘肉.体抵御过冬寒,丹卿很不适应这种气温。 穿戴整齐后,丹卿深呼吸四五次,方才跨出门槛。 忍着强烈的羞耻感,丹卿走到旁边厢房,抬手叩响木门。 此时雾气仍未散尽,有稀薄阳光渗进来,但这点暖意,居然还不及门口少年笑容的千分之一。 他笑得并不用力,两边嘴角自然翘起,眉眼也跟着生出些弯度,生动又盎然。 整个灰暗世界,仿佛都因他的出现,而变得清透舒朗起来。 林行从内开门,看到丹卿,下意识要笑。 可余光扫到里间的那道模糊人影时,林行嘴角立刻僵住,眼里也闪过一丝不自然:“楚公子,你来找殿下啊?” 丹卿点点头,假作镇定道:“我想和殿下一起用早膳。” 哪怕极力掩饰,丹卿脸颊仍是红的,那丝丝缕缕的绯色,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从他雪白肌肤里透出来。 林行正不知如何作答,便听里间传出段冽的声音:“让他进来。” 丹卿有些意外,眉眼间顿时绽开喜意。 他向来是个不擅长遮掩情绪的人,高兴时,眼睛里的亮光比星子都璀璨。 对于段冽待他的态度,丹卿原本很有些忐忑不安。 他昨日的言行举止,属实孟浪了些,但那番情境下,他不向段冽“倾诉衷肠”又很难收场。 万幸的是,如今看来,局面算是暂且稳住了。 第27节 林行默默站在旁侧,将丹卿变幻的神情尽扫眼底。 楚公子是不是都开心傻了啊! 他好可怜哦!就为了一起吃饭这件小事,他都那么真情实意的高兴。 可里头那位,谁知道正憋着什么坏心眼儿呢! 丹卿进门时,段冽正撩开竹帘出来。 大冬天的,他穿得并不多,看着挺拔又苍劲,像棵年轻的雪松树。 反观丹卿,跟裹着棉被的粽子似的。 果然,看到丹卿第一眼,段冽就扯唇笑了。 嘲笑的那种。 丹卿木然地解开绒毛围脖,挂在架子上。 早膳很快被仆从端上来。 丹卿坐在段冽对面,安静地喝粥。 小米粥熬得浓稠软烂,可惜丹卿没有闲情享受它的可口。他犹豫再三,还是认命地夹起个花卷儿,递到段冽碟子里,笑着说:“殿下您多吃点。” 段冽斜睨着丹卿,老半晌,古里古怪地一笑,往他碗里送了根炸油条。 丹卿眨巴眨巴眼,颇为受宠若惊:“谢谢殿下。” 段冽脾气很好地“嗯”了声:“多吃点,养肥些。” 丹卿:…… 这语气颇有种“养肥才好宰杀”的意味。丹卿滞了滞,他不动声色地啃完炸油条,然后又往自己碗里加了根炸油条。 如果忽略段冽时不时的“威胁”,这顿饭吃得尚算满意。 丹卿从一开始的精神紧绷,到最后全然沉浸在美食里,只用了两口油条的时间。 没办法,这油条实在是太好吃了。 仆人收走碗碟时,太阳已经从云层里钻出来。 丹卿吃得心满意足,他喝完杯子里的茶,便要如九重天那般,和同僚做做表面上的功夫:“早膳很丰盛,多谢殿下盛情款待,那我就不……” 话到嘴边,立即打了个转儿,“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邀请殿下一同到外面走走呢?” 段冽回得快且笃定:“没有。” 丹卿:“……” 好吧,丹卿一点都不意外。 好整以暇欣赏着丹卿的表情,段冽突然促狭一笑,施恩般道:“本王要去衙门一趟,你可以替本王牵牵马,护送本王过去。” 丹卿微愣,随即上道地拱了拱手:“阿钦荣幸至极。” 段冽意味不明地觑他一眼,只披了件大氅,便要出门。 丹卿匆匆跟在他身后,怎知将要跨出门槛之际,段冽却戛然止步。 丹卿险些撞上他铜墙般的背,迷茫道:“殿下,您是忘记拿什么东西了吗?” 段冽懒得搭理丹卿。 他收回脚步,大马金刀地走到木架旁,用剑鞘轻轻一挑,那雪白的绒毛围脖,便翩然坠落在他怀中。 这动作极美,洒脱与优雅并存。 像是拥一捧初雪入怀。 丹卿怔怔看着段冽走到他身前,恍惚听到了雪落青松的簌簌声。 他竟是给他取围脖吗? 丹卿伸出手,欲将围脖接住。 段冽却不理他。 他纡尊降贵地俯下首,亲手为他系上这捧“初雪”。 他们离得很近。 衣袂摩擦的簌簌声,在安静的世界里成倍扩大,碾压了一切。 丹卿呆滞地眨眨眼。 系围脖而已,需要这么久吗? 三皇子他是不是笨手笨脚不会弄啊! 丹卿浑身不自在,他想躲,却不知该不该躲。 还没等丹卿思索出个最终结论,朝他袭来的阴影竟越来越大,很快,丹卿被笼罩在段冽赋予的暗云之中。 时间仿佛停止。 顷刻之间,丹卿脑袋炸开了烟花。 他仓惶抬眸,与段冽幽深的、充斥着强烈攻击性的眼神相撞。 这么近, 是要干什么?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丹卿吓傻了,他压根没有时间思考,下意识便将头重重扭开。 安静的空间里,男人低浅的笑声忽然响起,如珠玉落盘。 丹卿耳尖颤了颤,像有羽毛在扫,生出绵绵密密的痒意。 “不是喜欢我?”很快,男人的声音再度传到他耳边,含着不屑与轻哂,“亲一下都不肯,算什么喜欢?” 丹卿心凉如冰,像是坠入万丈悬崖。 原来段冽是在试探他! 都怨他没有经验,才如此惊慌失措,从而轻易露了马脚。 “殿下恕罪,”丹卿努力平复情绪,他挤出几丝牵强的笑。 好在丹卿本就尴尬羞耻得不行了,满脸绯红好歹具备点欺骗性,“殿下不懂,我、我这是不好意思,没准备好,不是不肯让你、你……” “哦?如此说来,倒是本王的错了?”段冽斜倚在门框,恣意又慵懒,眼底还流淌着十分之恶劣的笑意。 “不,都是阿钦的错。” “行吧,那你现在准备下,准备好了叫我。” “……” 第18章 丹卿险些怀疑自己听错。 或者,是这个恶劣的三皇子段冽,又在故意恫吓他? 丹卿眼底盛满不可置信,他试图在段冽那张过分俊美的面庞上,找出他戏耍他的证据。 可是,好像并没有。 他仿佛收起一贯的玩世不恭。 正静静凝望着他。 只要他应声“好”,他便会像一座巍峨高山般,立即沉沉地朝他俯压下来。 怎么会这样?丹卿心乱如麻,呼吸急促。 稳住! 别慌! 丹卿尽量保持理智,并努力分析当前形势。 可无论如何梳理,不给段冽亲,似乎就很说不过去。 丹卿纠结得恨不能化作原身,在地上打好几个滚。 等等—— 丹卿突然眼冒亮光,原身? 没错,他现在寄居的是“楚之钦”身体,而非真正的他! 一副虚假皮囊罢了,就当作被老虎或狮子舔了一口? 这么想,倒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的事情。 丹卿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然而他此时的眸色,却在随心情不断变幻。 一会儿忧愁,一会儿为难,一会儿欣喜…… 太阳已然攀上枝头。 他们之间,漂浮着一圈圈的浅金色光轮。 段冽背靠门框,目光穿过浅浅的光晕,落在丹卿脸上。 他像是在看他。 又像是顾自思量着什么。 “来吧。”终于权衡好利弊,丹卿猛地抬眸道,“我准备好了。” 到底是有些心虚和不安,丹卿看向段冽时,视线忍不住想要闪躲,可他还是强压住惧意,勇敢直视他。 段冽挑了挑眉,意外道:“这么快。” 丹卿脸颊开始发烫,似嗔非嗔地瞪他。 第28节 早点死晚点死,反正都是死,两者有什么区别么? 似乎嫌丹卿脸红得还不够彻底,段冽视线在他红唇流连片刻,轻啧了声:“你挺迫不及待的嘛!” 丹卿:…… “闭眼,”这位肃王殿下要求可真多,他轻笑两声,用挑剔的口吻慢条斯理道,“睁着那么大一双圆溜溜眼睛,让本王怎么亲啊?” 丹卿气得脸颊鼓鼓,颇有种小媳妇送上门,还要被百般挑剔的屈辱感。 若不是为渡劫,岂会沦落到如斯地步! 闭就闭眼!丹卿豁出去了,他紧紧阖上眼,奈何用力过大,鸦羽般漆黑的睫毛都跟着颤了两下。 耳畔忽然传来男人轻笑声。 低低的,沉沉的。 像在平静湖面上投了颗小石子。 黑暗的世界里,丹卿下意识紧攥手心,他无助地抵着门框,似乎在汲取力量。 当视觉受阻,内心的恐慌便愈演愈烈。 段冽是不是正在靠近他? 他的衣袖似乎碰到他衣角了。 脸上被异物触碰的痒意,是风?还是他指腹…… 丹卿浑身都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忍不住用指甲轻叩门框边缘的木料,问段冽:“你亲了没啊?” 没等到回答,丹卿有些小情绪,“肃王殿下?三皇子?段冽……” “你再不出声,我就睁眼了。” 刹那间,丹卿仿佛察觉到什么,倏地掀起眼皮。 他面前,哪儿还有什么人? 怔怔瞪着空气,丹卿大步跨出门槛,“蹬蹬蹬”跑下楼,追到驿站外。 驿站对面是家酒楼,空阔的大街上,行人来来往往。 似乎从未见过这般唇红齿白的漂亮公子,大家眸露惊艳,忍不住偷偷看他。 寒风裹着阴冷,丹卿无语地望向街尾,身体气得微微发抖。 很明显,段冽已经驱马去了衙门,他没等他。 丹卿默默站了好半晌,才僵着脸,麻木地往回走。 他果然又在耍人! 丹卿是真的非常疑惑,凡人的面皮,怎会如此之厚?一点儿都没有他们为仙者的矜持与自重。 丹卿午饭都没出去吃,他蜷缩在床上,不甘心地总结自己失败的原因。 总结来总结去,无非两点。 其一,他面皮不够厚; 其二,段冽面皮太厚。 指望那位三皇子突然变得矜持,想来也是不可能。 那只有他努力变得厚颜无耻了。 在床上辗转翻了个身,丹卿委实郁闷。 他可是神仙,怎会被个凡人耍得团团转呢?! 下午,约莫申时三刻,段冽便带着林行从衙门回来了。 缉拿匪徒的案子基本告一段落,剩下的都转交给当地知府决断,因知府三番五次磕头恳求,段冽勉强答应多在忻州逗留数日,以防事情生变。 而此行的袁副将则率先带领朝廷兵马,启程回长安。 进了门,段冽脱下大氅挂在木架,召来仆从,下巴往隔壁厢房抬了抬:“人呢?” 那仆从跟着往墙面望了眼:“那位小公子早晨回房后,就再没出来过。” “没用午饭?” 仆从摇摇头。 段冽眼底流淌着笑意,他刚挥手让仆从离开,没走两步,又把人叫回来,颇有兴致地问:“他回房时,脸上什么表情?” 仆从皱着眉,努力回忆:“好像没什么表情,就蔫蔫儿的,好像没晒够太阳的花草似的。” 段冽似乎极为满意,他轻笑出声,大手一挥。 仆从这回特地走得很慢,生怕这位主子又把他叫回去。 问完话,段冽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一口气喝了两大杯茶。 看起来心情还不错的样子。 林行不用想也知道,殿下的快乐势必建立在楚公子的痛苦之上。 尽管林行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值得同情的那一方,准是楚公子没错。 “殿下,要不要让人给楚公子送些热饭热菜上来?” 段冽眼都没抬:“他今年两岁还是三岁,饿了都不知道自己吃?” 林行自动忽略段冽的阴阳怪气:“楚公子面皮薄,他在忻州人生地不熟的,哪能跟咱们相比。” 段冽撩起眼皮,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别动不动把本王跟你放在一块儿攀扯,”说着,又往墙那边觑了眼,“他跟本王俱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哪里不能比?” 林行:…… 这话题没法聊下去了。 再说了,人家楚公子的嘴,跟您这张嘴,还真是没法比。 段冽也懒得跟林行说废话。 他把他打发出去:“本王昨晚没睡好,得补补觉。” 林行拱手退下。 段冽瞅着林行鬼鬼祟祟的背影,状似漫不经心地扯了扯唇,在他背后道:“林行,你这些年瞒着本王在背地里做的事儿,不少吧?” 林行脊背陡然僵住。 不愧是让人闻风丧胆的烈狱阎王! 林行哪能不明白这位爷的暗示,倘若他今儿个敢给楚公子送送饭、送送温暖什么的,估计就…… 经过丹卿房门前时,林行愧疚地望了眼。 楚公子啊楚公子,你何必如此执迷不悟,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你还不如去喜欢那位装模作样的端王呢! 这一整天,丹卿睡了醒,醒了睡,终是挨不住腹部饥饿。 委屈什么,都不该委屈自己的胃才是。 丹卿匆匆起床,套上棉袍。 出门时,他望了眼挂在木架上的雪白围脖,终究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黄昏袭来,整条街笼罩在淡淡的灰暗里。 丹卿先去对面酒楼用餐,待吃饱喝足,丹卿孤身站在街道,颇为怨念地扫了眼驿站。 他可一点儿都不想看见段冽那张脸。 遂转身,向忻州夜晚最热闹的甜水街走去。 忻州虽不比长安城热闹,却也有属于它自己的独特。 盏盏花灯倒映在水面,漾开璀璨旖旎的光,一时竟让人分不清,究竟是在天上,还是在人世间。 丹卿左手拿着烤肉串,右手握着糖人儿,他靠在河岸雕花石栏上,望向充满烟火气息的凡尘。 真美啊! 丹卿几乎看得痴迷。 他惯性地咬着烤肉,衣摆忽然被扯了扯。 低眉,便看见个漂漂亮亮的女娃儿。 她梳着可爱双髻,刘海略凌乱,一双杏眸盈满泪意。 “哥哥,”她吃力地仰头,小手摇晃丹卿衣摆,哭腔道,“方才人多,我跟爹爹娘亲走丢了,呜呜呜,哥哥,你能不能帮、帮帮我啊!” 她抽噎得厉害,肩膀一颤一颤的,真招人疼。 丹卿心都化了。 他把没吃的烤肉糖人儿通通塞给小女孩,笨拙地哄:“别哭别哭,我带你去找爹娘。” 路上,丹卿很仔细地询问情况。 小姑娘啃着糖人儿,不哭了,问什么答什么。 许是年幼,说话有些颠三倒四。 譬如前头刚说爹爹穿褐衫,娘亲穿蓝裙。再问,便是爹爹穿蓝衫,娘亲穿褐裙了。 丹卿只当小女孩受惊过度,语无伦次。 直至他们走进一条阴暗逼仄的胡同,丹卿始终清澈的眸,终于覆上淡淡暗色。 “你确定这里是你和爹娘走丢的地方?” 小女孩歪着脑袋,那双笑盈盈的眼,天真又烂漫:“是的呀哥哥。” 似乎突然看到什么,小女孩眸露惊喜,指向丹卿身后,“快看,哥哥,是我爹娘来啦。” 丹卿定定看了眼小女孩,回首的同时,他掌心已握住数枚毒针。 顷刻间,白色粉末如迷雾般,纷纷向丹卿面门撒来。 第29节 丹卿屏住呼吸,欲朝面前的数道人影掷出毒针,一抹暗色却陡然从天而降。 男子身手矫捷,两招别将几人撂倒在地。他及时展开披风,为丹卿挡开空中所有粉末。 对面那些人许是看出他身手不凡,尽管心有不甘,还是高喝了句“快跑”。 转眼间,那些人连同小女孩儿,都迅速没了踪影。 段冽深深蹙着眉,并没往前追。 片刻后,他转回头,便见珠玉似的小公子,正睁着双水濛濛的眼睛,定定看他。 淡淡光晕下,他肌肤瓷白,隐约能看见脆弱的青色血管。 “傻了?”段冽不怀好意地朝丹卿逼近,轻嗤道,“本王见过蠢的,没见过你这么蠢的。” 丹卿默默垂眸,将毒针藏回衣袖。 “才说两句,你就委屈上了?” “没有委屈,就是,”想到那个漂亮的小女孩儿,丹卿仍是不敢相信,他有些难过地望向巷尾,眸光幽远,“我只是不懂,她,为什么要骗我。” 段冽眉梢轻挑。 这位金尊玉贵从未历经蹉跎的小公子,果然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人世险恶,亦不知人心阴毒。 刚虎口脱险,倒也不惊慌,却有闲心为一些无足轻重的情绪所困。 “不骗你骗谁?”段冽没好气地冷哼一声。他双臂环胸,似笑非笑道,“你这张脸,只要不瞎的人,都能看出四个字。” 丹卿眸露不解,尽管他知道这位殿下的嘴里,铁定没好话。 果不其然,段冽笑得更猖狂恣意了,他食指依次上下左右,在空中轻点丹卿的脸:“肥、羊,好、骗。” 第19章 丹卿无语,他微微歪着头,问段冽:“殿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段冽当然不能告诉丹卿,他出门离开驿站时,他就在屋内听到了动静,后见他独自往甜水街走,心生疑虑,便一路偷偷尾随。 “本王的行踪,还需向你报备?” 又是那种恣意傲慢的语气,标准的段冽式风格。 丹卿滞了滞。好在他已经很适应段冽的说话方式,便微笑着道:“自然不需要,阿钦只是想感谢殿下,又救我一次。” 段冽轻飘飘睨丹卿一眼,咕哝了句“麻烦精”,随即阔步朝小巷外走。 丹卿忙拾步跟上。 两人沉默地往驿站走。 “还在想刚刚的事情?”走出老远一段路,段冽没好气地问。 “殿下如何知道?” “你脸上写着,”不知想到什么,段冽嗤笑出声,“一天到晚,你脸上写的字,还挺多的,也不嫌挤得慌。” “……” 丹卿委实不懂这位阎王殿下的笑点在哪里,左右他想不明白,索性问问身旁的这位殿下。 “殿下,我不明白。” “本王不瞎,看出来了。” “……” 丹卿无奈地望着段冽,他很想说,哪怕你长得特别好看,但你总是这样说话,会没朋友的。 转念又想,肃王殿下可不就没朋友么! 算了,不同他这位金贵的渡劫对象计较。 丹卿就当没听出段冽的阴阳怪气,好言好语道:“小女孩是他们同伙吗?她还那么小,心思就如此歹毒,好可怕!还有,他们费尽心思捉我干什么?我身上没多少银票的。” 段冽没立刻回答。 他吊着眼梢,意味不明地扫视丹卿,自上而下,像是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这目光让丹卿浑身都不舒服。 段冽蓦地从喉口溢出一声轻笑:“你倒是没多少自知之明。等回房间,自己照照镜子吧!如你这般样貌气质的年轻公子哥儿,非富即贵,将你敲晕绑票,还愁你家人不主动朝他们怀里塞银子?就算你家没几个钱,他们也能将你卖个好价钱。” 丹卿有些意外:“我竟然很值钱?” 段冽咧着嘴,狞笑的模样,像极了张牙舞爪的大魔怪。 “是啊,那种有怪癖嗜好的富商,还有南院,都抢着要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小可爱呢!” 丹卿刚想问“南院”是什么,还未开口,福至心灵,自己悟了。 他脸红得像猴子屁股,又气又羞。 凡尘人间,居然恐怖如斯。 真龌龊! “殿下,您能平平安安成长到今日模样,委实有些不容易。”丹卿同情地瞅了眼段冽,他才在凡间多少天啊,就遇到那么多危险,段冽他都快二十岁了,想想都可怕。 段冽不可置信地挑眉。 他自己都懵了,本王分明在吓唬你,你却在可怜本王? “殿下,”忽然又想到什么,丹卿犹犹豫豫的道,“人之初,性本善,那小姑娘尚且年幼,想来也是身不由己,咱们能帮帮她吗?” 驿站近在咫尺,他们默契地在路畔一株常青树下止步。 段冽望着对面的丹卿,他眉眼染着朦胧灯火,面上纯真不似作伪。 莫名的,段冽突然不想再用那种玩世不恭的语气,来谈论这种事情。 他淡淡道:“她自小浸淫在阴暗环境中,心已经坏了。哪怕将她解救,她亦是心向坏人。官府也曾救过类似的孩子,最终却是养虎为患。” 丹卿听明白了,虽然许多细节不清楚,但他懂段冽的意思。 “那就不管他们了?” 段冽缄默片刻:“明天我会跟知府讲一声,你要是记得他们的样子,就画几幅人像给我,不记得就……” 丹卿精神抖擞,立即抢答道:“我记得,我画。” 类似腌臜,在大威朝这片土地上,其实数不胜数。 熙攘人间,百鬼横行,有时候就连身边最熟悉的面孔,都分不清是人是鬼,又如何能除尽世间的恶? 不过这种道理,像他这种不知忧愁的世家公子,想来一辈子也不能理解。 段冽俯首,他看着面前这双璀璨生辉的明眸,那些埋葬在心底的阴暗欲望,再度随着潮湿之地的苔藓,蓬勃生出。 想捏碎。 彻底的毁灭。 夜渐渐深了。 丹卿皱着眉,他把他方才看清的几张面孔,在脑海里努力回忆一遍,已生出些跃跃欲试的信心,都想马上动手画出来。 段冽视线在丹卿脸上停留片刻,撇撇嘴,不无轻蔑地想,做个单蠢的傻子,跟他本人倒也极其相配。 第二天,段冽刚起身,隔壁屋的丹卿就捧着几张画纸过来了。 他难得愿意牺牲睡眠时间,作了半夜的画。 画画可是个技术活儿。 加上丹卿性格较真,要么不做,要做就尽全力做到最好。 初初睡醒的阎王殿下,与平常判若两人。 他眼皮略耷拉着,少了那股看谁都像蔑视的盛气凌人,乖乖的、倦倦的,像随时都能撒起床气的大狗狗。 丹卿殷勤地斟了杯热茶,递给他。 段冽皱眉:“换凉的。” 丹卿眨眨眼:“冬天喝热水才能暖胃,凡人之躯最是娇弱,凉水还是尽量少喝为好。” 段冽不耐烦地瞪丹卿一眼,似乎嫌啰嗦。还凡人之躯!他以为所有凡人都跟他似的么? “殿下这边儿坐。”丹卿拉着段冽衣袖,把不情不愿的男子引到桌旁坐下,然后把画像铺展在他眼前,有点紧张道,“殿下你看看,这是我昨晚作的画像,您看像吗?” 段冽对丹卿拽狗似的举动很不满意。 可他刚想骂他时,他已经端端正正坐稳了。 此时再斥责,仿佛在骂他自己是条狗…… 段冽深深看丹卿一眼,他本想在画像上挑挑刺,找回点场子。 一张又一张,段冽翻来翻去,满腔找茬儿的心渐渐凉了。 他竟找不出毛病。 把画像重重放在桌案,段冽面沉如水。 “不妥?是哪里不像吗?”丹卿有点失落,“那殿下给我提提意见吧,我好修改。” “马马虎虎能看吧,本王没时间等你修改,就这样,我先带着去衙门了。” “殿下还没用早膳呢!” “你以为本王像你啊,胃口比谁都好。”段冽似乎终于找到刺儿,眸光凉凉地看他,“吃那么多,还怎么都不长肉,真是没用。” “……” 丹卿满脑袋问号。 莫非段冽嫉妒他身材好?怎么吃都不胖? 他们又不是女子,男人自是阳刚之气越盛越好。 丹卿从前就觉得自己生得不算好,骨架偏细,一点儿都不魁梧。 第30节 没想到下了凡,“楚之钦”这具架子更是弱不禁风,又没修为,跟谁打架都要输的样子,何须羡慕? 望着欲走的肃王殿下,丹卿匆匆在果盘拿了个苹果,他追上前,塞到段冽布满厚茧的掌心里。 并抬眸,认真纠正他有些歪的审美:“还是殿下这种身材好,健硕英武,瘦而不柴,肌肉结实有力,一看就很有安全感啊!特别是昨晚,殿下区区一招扫堂腿,就将几个歹人踹倒,真厉害。” 丹卿这些话虽有些刻意恭维,却也真情实意。 凡人没有内力修为,仅仅淬炼肉.体而已,段冽能练就这般本事,在凡人堆里,属实算拔尖儿的。 段冽:…… 什么玩意儿? 这就是你对本王生出那种邪念的原因? 你觊觎本王的身体? 段冽幽幽看了眼苹果,又幽幽看了眼丹卿:“你死心吧。” 语罢,留下一抹绝情背影。 丹卿惆怅地倚在门框,不无羡慕地望向段冽离去的身形。 他当然得死心了。 他这辈子是无法拥有像他一样完美的身体了,就算回到九重天上,亦绝无可能。 哪怕背对丹卿,段冽也能感受到那股炽热的注视,如芒在背。 眉头紧锁,他脚底如生风般,速速离开。 丹卿:???? 他仰头望了眼雾濛濛的天,心想,时辰还早得很呢,殿下难道很赶时间吗? 第20章 在忻州的第七天,林行告诉丹卿,后日卯时初,他们将启程回长安。 出发在即,段冽完全清闲下来,他向来是个任性的主,官员们为他举办的践行宴,他理都不理。 翌日巳时初。 丹卿裹着厚实的衣袍,准备出门。 在廊下犹豫片刻,他还是走到隔壁屋,问段冽要不要同他出去逛逛街。 本来,丹卿已经做好被拒绝或嘲讽的准备。 没想到这位殿下懒懒睨他一眼,竟颔首应了。 今儿天色阴沉,风裹着刺骨寒意。 丹卿脸颊被吹得绯红,他时不时搓搓掌心,还把冰冷的手捂进毛茸茸围脖里。 打眼望去,像个粉白的团团儿。 段冽扯了扯唇,面含讥诮。 他看丹卿的眼神,就跟看病弱鸡崽似的:“这么怕冷,还吵着出来干什么?” 丹卿小声道:“想买些本地特产和礼品,带回长安。” 段冽轻哼:“那你动作快些,要是到时候生病拖延行程,我就把你扔在半道上。” 这话到底是不中听,丹卿赌气地看他一眼:“我才不会生病。” 却没料到,事情竟被段冽那张乌鸦嘴给说中。 丹卿真病了。 刚出忻州,丹卿就发起高烧。 朝廷那些兵马已提前回京,段冽只带了十多个护卫,大家轻装简行,都骑着马。 丹卿有些恨这具身体架子不中用,又不好意思跟段冽讲。 按照段冽那傲慢性子,铁定先将他狠狠数落一通。说不准还真会嫌弃他拖慢进度,然后把他扔在半路上。 连着两天,丹卿始终没吭声,就这么硬扛着。 他不想,也不愿意向段冽示弱。 这日晌午初过,途经茶肆,众人下马,短暂栖息。 小小的棚,倒也有十来位客人。 看装扮,有做买卖的货商,也有跑江湖的人。 偏僻之地,人们谈起朝堂,并无多少忌讳。 “你们听说了吗?三皇子在忻州真是威风啊!那些个知州巡抚都搞不定的土匪,他三两天就全部抓剿,真是太神了。” “是啊,三皇子当真神勇无敌。依我看,最后坐上那位置的,肯定是三皇子。” “说不准,谁都知道当今那位不喜欢三皇子。” “有吗?可这些年,三皇子被委以了不少重任啊。” “你忘了三皇子母族的事啦?” “老子不管,反正老子谁都不服,只服三皇子!” “你服我服有个屁用!” …… 段冽脚步戛然而止,他眉头微蹙,并未再上前。 日光稀薄,他孤身站在草棚侧,给马儿喂食。 丹卿这两天都有气无力的。因为伤寒,他不渴,也不饿,所以也没进茶棚。 独自走到角落,丹卿嚼了两片刚采的药草叶子,直接抱膝靠着棵树坐下。 他脑子晕乎乎的,特别沉。 一闭眼,仿佛便要睡过去。 不知过去多久,林行过来喊他:“楚公子,楚公子……” 丹卿迷糊糊睁开眼,口齿不清地“啊”了声。 林行递给他水和饼,有些心疼这位养尊处优的世家小公子,楚公子同肃王殿下不一样,他是真正被宠爱大的,不曾吃半点儿苦头。 “楚公子,你身体不太舒服吗?要不我去跟殿下说声,让他……” “我没有不舒服。”丹卿脑袋一下子就清醒了,他撑地站起来,挤出一抹苍白的笑,“你看我这不挺好的吗?我来忻州时也这样,没事的。” 丹卿本意并非卖惨。 林行听在耳里,却很不是滋味。 支撑楚公子历经磨难的,都是源于对殿下的爱啊! 可恨殿下铁石心肠,半点都不为所动。 为证明自己所言不虚,丹卿牵起马,一副随时都能跟着他们启程的样子。 林行哪能看不出他的勉强?他忍无可忍,趁丹卿不察,偷偷走到段冽身旁。 “殿下,楚公子他好像不舒服。” “他跟你说的?” “楚公子没说,但属下看得出来。” 段冽侧眸,隔着蓊郁绿叶,他觑了眼正在轻抚马背的丹卿,淡淡道:“让他自己过来跟我说。” 林行简直无了个大语:“楚公子哪里好意思跟您说。” 段冽嗤了声,冷酷又绝情道:“那就让他憋着呗。” 林行:…… 行吧,林行敢怒不敢言,只能在心里默默想。 殿下啊殿下,日后可千万别有您哭的时候。 半柱香后,队伍再度启程。 马背上,丹卿时不时狠咬一下唇瓣,借这股痛感,让神智保持清醒。 段冽也真没怜香惜玉,该什么样的骑行速度,就还是什么样的速度,分毫不减。 一行人飞奔了约莫半时辰,段冽猛地扯住缰绳,望向周遭茂密灌木丛。 他眸光警惕,已拔出腰间锋锐的剑。 林行等人立即跟着取出武器。 大家都是训练有素的人,很快便将段冽和丹卿围在中间。 丹卿烧得都快糊涂了,他整个人都在发烫,听觉视觉,甚至包括洞察力,都削弱许多。 他望向树林,眼神迷茫。 正要开口问段冽,灌木丛里陡然窜出二十多个蒙面黑衣人。 顷刻间,黑衣刺客与护卫纠缠在一起,刀光剑影,殊死搏斗,让人眼花缭乱。 丹卿正不知如何是好,旁侧忽然传来段冽低沉的嗓音:“接着。” 他把他的剑抛给了他。 “自己找机会跑。” 丢下这句话,段冽已驱马迎向敌人。 丹卿握着被段冽攥得温热的剑柄,有些怔怔。 他把剑给他,他自己呢? 第31节 这些刺客的功夫并不差,人数又是他们的两倍,很快,林行等人已落于下风。 好在有段冽。 他不知何时折了根树枝。 那脆弱枝木在他手中竟若游龙,他将它耍得虎虎生威,杀伤力并不比真正的利剑低多少。 可情况还是比先前更危险。 几个护卫已受伤,能打的都被刺客挡住。 已有六七个黑衣人冲向段冽,并将他团团围住。 很显然,他们的目标,只有他。 丹卿急得额头直冒汗。 关键时刻,他忽然想起“楚之钦”的命格使命。 他是需要为心上人奉献挡刀的。 是现在吗? 不管是不是,丹卿都当做是了。 再者,此刻形势危急,丹卿也没有时间多想。 他不可能真的丢下同伴,只顾自己逃命。 蓦地翻身下马,丹卿举着剑,避开黑衣人,机敏地朝段冽跑过去。 楚之钦这副躯壳虽是个花架子,但丹卿是懂剑的,哪怕力度不够,但巧度精准度都拿捏得可以。 许是存在感太低。 丹卿竟成功偷袭了个正在围攻段冽的黑衣人。 但这也使他沦为目标,暴露在危机之中。 第21章 剑风卷起枯叶狂舞。 树林里,满布肃杀之气。 眼见两个黑衣人朝丹卿攻去,段冽面色沉了沉。 他手持树枝,左格挡冲拳,右穿喉弹踢,一记剑扫千军,终于在重重阻挠里,杀出一条畅路。 正欲上前解救丹卿,视线扫过去,段冽挑了挑眉,前进的脚步戛然而止。 如此紧迫刺激的氛围里,段冽竟有闲情扯了扯唇。 他眼底闪过几丝意外的笑意,以及点点兴味。 有意思! 面对黑衣人的穷追猛打,这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鸡崽,不仅没被吓晕,居然还正在寻找反击的机会?! 此时此刻,丹卿注意力高度集中。 在敌人的步步紧逼下,他看似节节败退,实则正借着示弱的机会,试图从怀中取出毒粉。 黑衣人举剑朝他刺来的刹那,丹卿猛将毒粉撒向二人面门。 浅黄色粉末在空中纷纷扬扬,黑衣人下意识捂住眼。 机不可失,丹卿大步上前,捅了他们一人一剑。 与段冽会合后,朝他们围拢的黑衣人越来越多,丹卿把剑还给段冽,专心躲在他背后撒毒粉。 他边撒边想,他是不是过于强大了啊? 这样下去,可就没有“楚之钦”挡刀挡剑的机会了。 事实证明,丹卿果然想太多。 因为与段冽等人同行,他并没有准备太多毒粉。 这些黑衣人个个蒙面,毒粉也并没能让他们损失惨重,顶多只是暂时行动受阻罢了。 失去毒粉的丹卿,毫无反攻之力。 他彻底沦为段冽的累赘。 段冽再强,也很难抵挡对面的人海攻击,尤其他还要护着他。 白芒刺得人眼睛生疼,他们头顶仿佛在下一场凌厉剑雨。 寒光剑影里,丹卿望着段冽坚硬俊美的轮廓,怔怔地,有些出神。 向来嫌弃他的段冽,居然没有推开他。 此时如果甩掉他,他必然轻松许多。 至少不会频频受伤。 这么一小会儿功夫,他左臂已被敌剑划出两寸长的口子。 脸颊亦多了几道殷红血痕。 反观丹卿,在他保护下,除去被剑锋意外割断的一缕青丝,竟无任何破损。 其实,段冽也不是没有动过放弃丹卿的念头。 毕竟他从未信任过丹卿。 尤其这场刺杀,很明显,对方有备而来。 此次行程隐蔽,他们走的并非官道,这些黑衣人,是如何得知具体路线? 究竟谁在泄密?又或者是谁暗中与对方联系? 是他手下护卫之一,亦或是…… 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段冽攥剑的手青筋毕露。 但他仍笑得狂妄。 无数次从生死边缘捡回来的命,何至于葬送在他们手中。 区区几个黑衣人,远远没到他极限。 所以,暂时没有放弃丹卿的必要。 薄唇勾起嘲讽的弧度,段冽几乎红了眼。 他热血沸腾,越战越勇,瞬息之间,战斗力更上数层楼。 丹卿觉得段冽好像已经杀疯了。 他提着剑,血液沿着刃尖滴滴坠落,他眼底倒映着数不尽的殷红。 仿佛一个刚从尸骨里爬出来的魔鬼。 那些黑衣人望着他,个个眸露惊惧,他们竟不再搭理丹卿,招招直指段冽。 含着血腥味的风从段冽身旁拂过,他一手用剑抵住三四人,另只手死死握住左面攻来的剑刃,“啪”得一下,将剑径直折断。 前后左右俱是袭来的人。 段冽自然不能面面俱到。 他舍弃了背后。 但这并不代表他愿意缴械投降。 在铺天盖地的危机里,人或兽为了活下去,可控地受些不致命的伤,这很正常。 段冽已经计算好角度,他甚至主动暴露出显而易见的弱点。 “哧”得一声,利剑刺破血肉的声音,终于来了。 可段冽却久久感受不到疼痛的滋味。 他眼神有瞬间的凝滞。 像是意识到什么,段冽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如同一架年久失修的木质机械,他僵硬地转过头。 面前的浅青色身影颤颤悠悠。 段冽就这么看着他绵软的身体,如同一片被狂风刮落的叶,毫无生机地跌落在他怀中。 真痛啊! 原来利剑刺入身体,是这样的疼。 丹卿面色苍白,额头冷汗直冒。 他因伤寒而晕晕乎乎的脑子,似乎都疼得清明了。 但下一刻,他又重新坠入无穷无尽的混沌之中。 模模糊糊视线里,丹卿好像看到一具又一具的尸体倒在他脚下,最后,他被人抱着上了马。 马儿跑得飞快。 山路并不十分平坦,哪怕只是轻轻的颠簸,丹卿也觉得疼得厉害。 他好像卧在一面坚硬却温暖的胸膛里,下意识伸出手,丹卿抓住一片被血浸湿的衣袍。 头顶上方,忽然传来男人隐忍而微颤的声音,“你先忍忍。” 是段冽啊。 丹卿一点儿都不想忍,他尽力扯了扯他衣袍,气若游丝道:“你慢、慢点,我不会死的。” 这只是“楚之钦”渡劫命格中的一环罢了。 自然不会死。 第32节 所以慢慢来,比起死,疼明明更恐怖! “嗯,你不会死。” 半晌,头顶男声笃定地复述道。 他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下一道不容天地反驳的指令。 丹卿颇感欣慰,嘴角跟着漾开苍白的笑容。 他等啊等…… 怎知马儿奔跑的速度不仅没慢,甚至更快了。 丹卿气得不行。 段冽他怎么说话不作数呢? 事实上,丹卿此刻也分不清,他到底是一直这么疼,还是真的因为马儿跑得快,所以才这么疼。 反正到最后,他彻底地疼晕过去,也算是得到了解脱。 …… 临坊街,楚家医馆。 坐堂的大夫撑着头,正昏昏欲睡,忽然天色大暗,他惊吓地睁开眼,扫向门口。 原来不是变天。 而是高大挺拔的男人匆匆抱着个病人进来了。 浓郁血腥味扑鼻,顷刻间填满医馆,大夫吓得面容失色。 尤其看到男人凶神恶煞的表情,以及那双阴沉沉布满血丝的眸子,他险些直接厥过去。 这两人恐怕都不是什么正经人。 治,恐怕将遭大难;不治,或许即刻便要去见阎王。 大夫笑得比哭都还难看,他抖抖索索迎上前,道:“快把、把人快放到榻上。” 段冽一直用手捂着丹卿后背伤口,一进医馆,他直奔里间,然后小心翼翼把人放在床榻。 一路急奔而来,又历经厮杀,段冽声音干哑而撕裂,他低声对大夫道:“他后背有剑伤,两至三寸深,未碍及脏腑,你快些给他止血上药,应不至于有生命凶险。” 大夫愣了愣,先前他光顾着害怕,都未认真看这两人的脸。 此时再看,竟一个比一个标志好看。 满脸凶煞的男子挺拔英武,受伤公子光风霁月,他们一苍劲,一温柔,是迥然各异的无双俊美。 而且这两人气度非凡,倒不似大奸大恶之辈。 大夫稳了稳心神,认真替丹卿诊治伤势。 段冽确实所言不虚,但有一点,段冽却始料未及。 “楚之钦”本就身子单薄,加上连续发烧两三天,重度伤寒之下,他又被狠狠刺了一剑。本就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情况岂会乐观? 大夫面色极其难看,他擦了擦额头冷汗,忙得脚不沾地。 等为丹卿处理好伤口,大夫既有些畏惧,又有些担忧地对段冽道:“公子,老夫已经尽力了,但受伤的小公子他……” 段冽面色猛地沉下去,他定定盯着大夫,眼神如利刃,仿佛能将万物绞杀成齑粉。 “您继续说。” 大夫心尖儿似乎都在打颤,他勉力强撑道:“小公子身体太弱,又染了伤寒,先是高烧不退,后又身负重伤,这、这……” “伤寒?”段冽睫毛颤了颤。 “是啊,他本就病得十分严重,你们怎么没给他好好治一治呢?”救死扶伤乃医者本职,大夫也是既怜惜又生气,“假如他没染伤寒,哪怕身子虚,挺过来的几率也是比较大的,可现在……” 黄昏袭来。 窗外投进几抹弥留的霞光。 段冽一动未动,他静静伫立着,似乎听见了大夫的话,又仿佛什么都没听清。 他目光落在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庞上。 比起在京城,他瘦了很多。 原本略有些婴儿肥的下巴尖尖的,身形也清减轻盈许多。 可此前,段冽竟从未留意过。 死亡这个词,对段冽而言,并不陌生。 他短暂的近二十年光阴里,已历经无数生离死别,就连他自己,亦是踩在阴阳两界边际线的人。 指不定什么时候,他便要奔赴地狱。 但面前的这个人。 似乎不该那么早就停止呼吸。 段冽睫毛又颤了颤,有种从未体验过的情绪,在他心脏处蔓延开来。 有点酸酸的,也有点胀胀的。 “他不会死。” 大夫闻言愣住,他抬起头,同情地望着段冽。 不知为何,他突然不再害怕这个威势逼人的公子。 再凶残厉害又如何?在生命面前,人人都是无可奈何的蜉蝣。 “唉!老夫会开最适合小公子的药方,公子若条件允许,可用上好的人参鹿茸等药材,这样胜算或许大些。” 段冽的目光自始至终,竟都未离开丹卿身上,他迟钝地颔首道:“嗯,他会醒的。” 大夫动了动唇,终是没再开口。 能不能醒,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大概还是得看老天爷的意思吧! 第22章 大雪纷纷。 玄衣男子临窗而立。 四处空无一人,只有雪花簌簌坠落。 世界静得出奇,玄衣男子眼神空落落的,他眸光焦点似落在窗外,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咔嚓。 是积雪压折细枝的声音。 玄衣男子猛回头,望向床榻上的病弱公子。 他无比黯淡的眼眸,陡然泛起一簇细微火花,但很快,这点火花彻底湮灭。 三个日夜过去,丹卿还没有任何清醒的征兆。 方才,段冽竟以为…… 嘴角划过淡淡苦涩,段冽呼出一口白汽,返回床榻。 这是他与丹卿停留在平遥城的第四天,接连两日的雪,仿佛在人心口,覆上一层挥之不去的沉沉暗云。 望着毫无反应的昏睡男子,段冽默默俯身,他轻手轻脚揭开被褥角落,娴熟地从中取出汤婆子,另换两个热乎乎的放进去。 这人一向娇贵畏寒! 此时若能睁开眼睛说话,他定一张口,便要向他喊冷吧?! 想到那副场景,段冽眼底闪过极浅的一点笑意。 替丹卿掖好被角,段冽拎着药材包,到屋外廊下煎药。 他临时租住的院落不大不小,主人在墙角种了两株梅,顶着寒风冽雪,树梢竟已绽出微小的红色花苞。 席地坐在廊下的段冽,怔怔望着那点亮色,忽然出神。 从出生,他便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他的心,一直在崎岖不平的路上颠簸,始终寻不到愿意真正接纳他的港湾。 只要活着,似乎就有永无止境的喧嚣与烦扰。 段冽无法想象,有朝一日,他居然会与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男人,停留在这片小而宁静的古城。 远离朝堂的尔虞我诈; 没有无尽的欲望利益; 也接触不到人心的复杂与叵测。 段冽第一次知道, 原来日子还可以这样过。 瓦罐里的药汤咕噜咕噜,翻滚着水泡。 段冽用钳子夹出两根炭条,用小火慢慢煨着。 每次给丹卿喂药,都是段冽最难的时候。 经过前两次的手足无措,段冽已经积累出不少经验,譬如将人扶起来靠在床头后,他可以将布料搭在丹卿颈间胸口,防止汤药从他嘴角溢出,弄湿衣服。 段冽并不是个多有耐性的人。 但不知怎么,或许是这座小城太静谧,又或者是他对丹卿心怀愧疚。 段冽从没有动过气,更没有撂担子不干的想法。 有时候哪怕一碗药浪费大半,他亦能面不改色地再去熬煎,然后再给丹卿慢慢喂。 夜渐深。 第33节 雪终于停了。 段冽走到窗前,他把留出透气的小小缝隙,彻底关实。 回到丹卿床边,他伸出左手,捏住他略微硌人的下巴,用巧劲使他张开苍白的唇,放入薄薄的参片。 做好这一切,段冽吹灭烛火,直接歇在铺有被褥的地上。 这夜,段冽久违地梦到许多人。 他像是在一个又一个虚幻的梦境里,重新走过这漫长的二十年。 他看到挂在白绫上的母亲,看到病死在床榻只剩一具枯骨的凉王,看到无数惨死于沙场不肯合眼的将士。 最后,他在一簇簇红梅里,看到那张熟悉漂亮的脸。 他苍白又瘦弱,仿佛沉眠在素雪之中。 段冽踉跄上前,他迟疑地伸出食指,颤抖着放到他鼻下…… 被黑暗席卷的深夜,段冽倏地睁开眼。 他额头沁出密密麻麻的汗渍,一双眼眸极黑极沉。 后半夜,段冽再也无法入睡。 隔着窗外轻浅的雪光,段冽望着榻上那点凸起的轮廓。 他终于不得不相信,那个他怎么都看不太上的小少爷,是真的可能会死。 如此年轻的他,可能就这样死在这场凄厉寒凉的大雪,死在这个偏僻狭小的古城,死在回长安回家的路上…… 死亡并不是件多可怕的事。 但从没有人,是为他而死。 只要想到这点,段冽就特别茫然无措。 大雪过后,天气初晴。 融雪天尤为冷清,段冽特意踩着积雪出门,买了两床蚕丝被,加盖在丹卿身上。 这日,段冽拎着熬好的药罐子,刚踏进门槛,耳力灵敏的他便听到很轻很轻的窸窣声,似是自床榻传来。 段冽早已不敢抱有一丝期待。 他面无表情抬眸,只见榻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非常吃力地微微转动,一双眼睛仿佛盛着千言万语也道不尽的委屈,因为含着参片,那气若游丝的沙哑嗓音,更是含混不清:“热,好热,救、救命。” 段冽忽然就笑了。 笑得张扬,笑得恣意。 丹卿艰难地望着段冽,真是委屈得不行。 他好像被困在太上老君的丹炉里,再烧下去,他就要化为一缕青烟远去了。 可恨的是,段冽居然还在嘲笑他。 丹卿气得眼眶微红,连睫毛都沾染了薄薄雾气。 若非他此刻动弹不得,怎会向他求救?! 丹卿现在太虚弱了,就连舌尖抵住的那片苦涩参片,他都没力气推出去。 段冽快步将药罐子放到桌面,大发慈悲般地取走两床被褥,问丹卿:“冷吗?” 丹卿如蒙大赦,他用力转了转眼珠,试图告诉段冽,这样就很好,他终于能喘口均匀的气了。 段冽笑了声,似乎脚步都轻盈起来:“行,那来喝药吧。” 将汤药端到塌边,段冽惯性俯首,用拇指食指捏住丹卿下巴。 “张嘴,”撞上那双懵懂清澈的眸,段冽愣了愣,这些日子,他面对的都是沉睡的人,有些事做得极其顺手,竟忘记,此时此刻,丹卿已然清醒,“别动,我先给你取出参片,再喝药。” 丹卿早就受够嘴里的那股苦涩味了。 他眨眨眼睛,表示期待。 却怎么也没料到,“取参片”竟然是一件这般羞耻的事情。 丹卿浑身软绵,手脚好像都不是自己的。 可段冽指腹触在他脸颊时,却有灼热的温度。 他微微用力,迫使他张开嘴。 紧接着,他指尖探入他唇中,将那片被他唾液濡湿的参片取出来。 丹卿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等等,那些晶莹的液体,都是他的口水?! 神奇的是,段冽居然也没嫌他脏。 他面色委实镇静得很,就跟捏着一片干净参片似的。 丹卿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头皮都在发麻,身体里流淌的仿佛不是血液,而是羞耻与窘迫。 从没有人这样对他。 丹卿突然好后悔。 他觉得,比起忍受燥热,这种尴尬更为致命。 呜呜,他能不能申请回到没醒的那一刻前啊! 第23章 丹卿虚弱得手都举不起来,汤药得段冽一勺一勺,亲手喂给他喝。 中药极苦。 苦着苦着,丹卿不仅舌头麻,脑袋也木了。 还没力气回味这一连串的尴尬,他已精神不济,拖着病体沉沉睡去。 段冽给丹卿擦净嘴角残余药渍,转身去请楚家医馆的大夫。 得知丹卿苏醒,大夫亦是惊喜连连。 他赶来为丹卿复诊,满面春风对段冽道:“小公子脉象虽弱,既已醒来,便无甚大碍了,后续只管好生调养,别留下一些病根痛症,就行了。” 送走乐呵呵的大夫,段冽回到屋内。 他看了眼安然睡去的丹卿,再望向屋檐一串串融雪水珠,竟也不再觉得那滴答滴答的声音,格外吵得人头疼。 缓了三日,丹卿终于能下床走几步路。 他手臂能动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坚持自己喝药用膳。 让这位素有阎王之称的三皇子伺候他,丹卿总觉得心里毛毛的。 而且,也怪怪的。 他原本是只小狐狸,纵是灵兽,亦避免不了生病,尤其幼崽期。 但他们做灵兽的,恢复能力强。 每每不适,丹卿蜷缩着睡上几天,再睁开眼,什么病痛都会消失。 从没有谁照顾过他。 他也不需要谁的照顾。 而且,丹卿明白,段冽之所以待他周到体贴,想来还是因为他替他挡了那一剑。 提起这一剑,丹卿委实心虚得很。 彼时形势虽凶险,却也不是没有旁的处理方式。 丹卿感激段冽护着他,但要说愿意为他舍身挡剑什么的,到底是差些火候。 这番挡剑,丹卿自然存了私心。 他想早日渡劫成功。 所以,让他如何能坦然接受段冽对他的好? 那般高高在上谁都入不得眼的肃王殿下,这些日子是真的为他纡了尊、降了贵。 喂粥喂药,更衣擦身,夜里还在他床边打地铺…… 光想想,丹卿都吓得肝胆俱颤。 寒雪消融,这两日的平遥城,是难得的晴朗气候。 段冽给丹卿新买了两身衣袍,他们的行李,都在路途丢失了。 给丹卿穿好绀青色袍子,段冽又往丹卿纤长的颈子上,套了个雪白绒绒围脖。 丹卿确实是能下地走路了,但还是头重脚轻,一做稍微大点的动作,便扯得伤口生疼。 无奈摆着张咸鱼脸,丹卿任由段冽给他捯饬。 只是这个毛绒绒围脖,跟他之前的那个很像,两者几乎没有多少差别。 视线飘来飘去,丹卿就是不敢与段冽眼神接触。 段冽看他胀红着脸,只剩唇色还染着苍白,真是又可怜,又有点招人生气。 他轻讽道:“你倒是好意思愁眉苦脸,本王若是养只猫,这般卖力伺候,也该能换得两声乖巧喵叫吧。” 丹卿睫毛颤了颤。 不知什么时候起,一听到段冽阴阳怪气的嘲弄,他就很容易有情绪。 果然正常的人或灵兽,都不喜欢被讥讽。 丹卿抬起头,看到段冽嘴角挂着一抹轻哂的弧度。 有心扳回一局,但只要一想到这些日子,段冽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丹卿就很没有底气。 第34节 “喵。”木然着脸,丹卿忽然动了动唇,毫无感情地学了声猫叫。 段冽给丹卿系围脖的动作,戛然而止。 空气安静片刻,紧接着,一阵闷笑声自段冽喉口溢出,低低的,却有愈演愈烈之势。 丹卿扫段冽一眼,满脸无法理解,这很好笑吗? 段冽笑得胸膛都在颤动,他嗓音因为裹着笑意,便显得有些沙沙的:“再叫一次来听听。” 丹卿不肯再叫了。 他可不想主动送上门,供这位笑点古怪的殿下取乐。 打趣片刻,段冽扶着丹卿,到院子里晒太阳。 丹卿问他:“我们不用和林行他们会合吗?” 段冽表情没什么变化:“他们先回长安。” “哦,那日刺客……” 段冽像是知道他想说什么,淡声道:“本王得罪的人那么多,怎么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 丹卿见段冽不以为意,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腔调,便簇眉道:“殿下,你既知道你得罪的人多,为何不少得罪一些人呢?” 冬日阳光再热烈,都不刺眼。 丹卿坐靠在庭院石头亭下,他仰头望着段冽,眼神无比认真。 两人一坐一立,段冽半张脸几乎湮没在阴影之中。 微微俯首,便与丹卿四目相对。 他眼睛极干净,像沉在湖底的琉璃珠子。 即使差点死掉,这双眼睛仍是澄澈的,并没染上任何阴翳杂质。 一些没好气、不太中听的话,刚到唇边,又被段冽默默用舌尖抵了回去。 最后他只轻哼了声:“要你管。” 丹卿没想管,他可管不着这位狂妄傲慢的三皇子。 只是…… 丹卿默默望向墙角绽放的几枝红梅。 如今来看,他渡劫的进展尚算顺利,指不定再努把力,不日便能返回九重天,到那时,世间再无“楚之钦”。 天上与人间,他与段冽,亦再没有瓜葛。 相逢相识一场,他希望段冽今后好好的,少些坎坷波折。 氛围忽然变得安静。 段冽看着满腹心事的丹卿,有些别扭道:“你以为本王是那么容易死的吗?” 这倒并非虚言。 即使没有丹卿挡剑,段冽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但那天的段冽,状态癫狂,衣袍染血,满身肃杀之气,仿佛曾历经无数杀戮。 他之前,都过着怎样的日子呢? 虽贵为皇子,可他过得好像并不幸福,重病被遣送到封地的那些年,他的遭遇,甚至称得上凄惨悲凉。 丹卿动了动唇,对段冽的过去,他忽然生出些想要知道的欲望。 不过,那些惨痛回忆,应该是段冽不想再记起的吧! “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一时无言,段冽只当丹卿在生气。 他傲慢惯了,哪怕有心让着丹卿,想主动同他讲和,亦是紧绷着张脸,为自己保留最后的体面,“我可以去给你买。” 提到吃的,丹卿总算打起两分精神。 这些日子,吃的都是粥,喝的都是药,委实过于寡淡了。 “我想吃,糖葫芦。”歪头想半天,丹卿还是觉得,下凡吃到的第一串糖葫芦,是他平生最难忘怀的美食。 “瞧你这出息。” 嘴上嘲讽归嘴上嘲讽,段冽用行动表示,他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大约是倒霉,段冽出门跑了三条街,街街都没卖糖葫芦的小贩。 段冽不信邪,又跑了三条街。 然后,他终于相信,老天多半是看他不顺眼,故意整他。 不耐烦地穿梭在人群,段冽眼神四处逡巡,街道两边有卖炒花生的,还有卖栗子糕、烤红薯的,如果他把每样都买一份回去,可以抵消没有买到糖葫芦的罪过吗? 应该可以吧。 段冽抱着几个油纸袋,走到下一家摊位前,指着五颜六色的糖果干脯道:“每样都来点儿。” 段冽生得挺拔如松。 若不是气质高冷硬朗,还以为是哪家温润如玉的贵公子呢! 这些小贩看段冽眉头簇着,一看便不好相与,都不敢贸然搭话,尽管他怀里抱着那么多零嘴儿,看起来略滑稽。 “对了。”段冽捧着果脯糖果,刚要转身,又退回摊位前。 小贩如临大敌,他望着段冽,紧张忐忑得不行,难道他在秤杆做了手脚的事,被这位公子察觉出来了? “这边有卖糖葫芦的吗?”段冽问。 小贩愣了愣,忙点头:“有,有的。不过王老二的娘子生病了,他今儿没来。” “他住哪?” “槐花胡同南边有个杂院,你进去喊王老二,他就出来了。” “谢谢。” 日暮西山,段冽拎着大包小包,指间还握有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 霞云照耀下,糖葫芦折射出淡淡的光泽。 段冽转了转这串糖葫芦,喉口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满是自嘲之意。 就为这么一串破糖葫芦,他居然跑到人小贩家里,亲自盯着他做了串糖葫芦。 啧啧。 果然还是太闲了的原因。 段冽回来时,丹卿又睡着了。 本就喜欢睡觉的人,现在病了,更加嗜睡。 把怀里东西放到桌上,段冽没叫醒丹卿,他站在床榻边看了两眼,随即脱下外袍,躺到地上,也跟着睡了。 这些天,段冽都不曾好好睡过饱觉。 夜半,段冽似醒非醒,恍惚听到松鼠抱着坚果“咔哧咔哧”的声音。 莫非是幻觉? 屋里怎会有松鼠! 老鼠倒是有可能…… 段冽身体仍保持着习武之人的警觉,他挣扎着睁眼,朝声响处望去。 只见微弱烛台光晕下,穿着月白里衣的男子,正鼓着嘴,抱着块栗子糕努力地啃。 这是睡饱了,便想着吃了? 段冽哭笑不得,他揉了揉太阳穴,掀被起身道:“糖葫芦,吃了吗?” 刚睡醒,段冽嗓音低哑,含着难以形容的磁性。 丹卿多少有点被抓包的难堪,他擦了擦嘴角,小声道:“还没呢!这糕真好吃,你试试?” 段冽扫了眼桌案,大半油纸袋都已拆开,想来都是尝过了,只有糖葫芦原封不动躺在桌角,凄凄惨惨戚戚,非常的落寞。 段冽很不爽。 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冷呵道:“是谁说要吃糖葫芦?还说只想吃糖葫芦?” “是我。”丹卿眨眨眼,“我会吃的。” 段冽脸色依然不怎么好看。 丹卿哪里知道,段冽买这串糖葫芦的历程,差不多可以写出八百字感想了。 他只觉得这尊阎王很不可理喻,连他先吃什么,后吃什么,都想要插手管一管。 这毛病,得趁早治。 日后回了九重天,他可就管不着他了。 丹卿毫无负担地又吃了块栗子糕,外加数颗杏脯,兼香炒花生半碟。 真饱啊! 刚要起身,丹卿接收到段冽冷幽幽的目光,没来由的,突然有些心虚胆寒。 莫非他忘记了什么? 难道是糖葫芦吗? 丹卿见段冽偶尔扫一眼桌角,便试探地拿起糖葫芦。 果然,阎王眼里的愠色褪去不少。 尽管莫名其妙,但丹卿还是剥开纸糊,慢吞吞吃完最上面的那颗山楂果。 可他胃里好撑。 余下的,真真是啃不动了。 第35节 丹卿鼓起勇气,问段冽:“我吃不完了,你吃吗?”知道肃王殿下素来挑剔,丹卿特地解释,“不脏的,我嘴巴没碰到下面的糖葫芦。” 段冽回他两声阴恻恻的冷笑。 丹卿只当他嫌弃,便道:“那我……” 话未说完,段冽猛地夺走糖葫芦,一把喂进嘴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丹卿满脑袋都是问号。 如果段冽不愿意吃,他可以留着明天吃的啊! 怎么搞得好像他逼迫他吃似的。 许是体虚,丹卿吃完就困,他掩嘴打了个哈欠,徐徐起身,用盐水漱完口,丹卿扶着桌椅,缓慢回到床榻。 段冽仍杵在烛光下,“咔嚓咔嚓”,他满腔怒火地一边吃糖葫芦,一边瞪丹卿。 夜色深深。 丹卿心满意足地蜷缩在被子里,他望着段冽,弯唇一笑,露出漂亮的雪白牙齿:“那我先睡啦,你吃完糖葫芦,记得漱口哦。” 第24章 在平遥城休养小半月后,段冽准备带丹卿回京城。 年关将至,他们最好在除夕夜前,抵达长安。 丹卿伤口还没彻底愈合,不宜骑马。 段冽干脆买了辆马车,自己动手改造。 他在马车里面铺上毛绒地毯,就连内壁都钉上一层厚度适中的夹棉。 长椅段冽做的是折叠款,铺开能当床榻,方便丹卿随时随地都能躺下休息。 接连几日,段冽一直在庭院敲敲打打。 丹卿抱着手炉,坐在梅花树旁观看,偶尔还能给段冽斟杯茶水、递个脸帕擦擦汗什么的。 说实话,丹卿很不好意思。 寒冬腊月,段冽热得只穿单衣,他却裹着两三层棉袄,小茶几上甚至摆满了核桃瓜子。 这配制,就跟看戏似的。 丹卿知道,他后背隐隐作痛的伤口,是他享受这些福利的原因。 可他受之有愧! 见段冽暂停动作,丹卿忙不迭起身,他拿着干净脸帕上前道:“先擦擦汗。” 段冽正要接,可他双手沾满污秽,而脸帕白得像一团不染纤尘的雪。 “不擦了。”段冽直接拒绝道。 “你稍微把头低一点儿,” 丹卿看出段冽的犹豫,他上前半步,举着帕子,轻声道,“我帮你擦。” 其实“楚之钦”生得并不矮,在大威朝成年男子里,甚至属于偏高类型。奈何段冽的个头却是拔尖儿的。 段冽眉梢挑起,他定定看着丹卿。 一滴汗水顺着他脸颊下滑,倏地滚落在地。 段冽下意识的反应,自然是不妥。 让丹卿给他擦汗,这算什么? 他们这些日子的亲密是特殊情况,是情非得已。 段冽不愿亏欠丹卿恩情,但报恩什么的,他可以把命给他,至于以身相许,呵呵,就别痴人说梦了! 段冽薄唇微抿,一些试图敲打丹卿的话还没说出来,衣袖忽然被人往下扯了扯。 顺着这股不轻不重的力道,他身体竟意外地极配合。 等反应过来,段冽已经乖乖俯首,而丹卿的帕子,也已经触及他额头。 段冽:…… 他意味不明地审视着丹卿。 两人距离很近。 丹卿目不斜视,他擦汗的动作称得上温柔,那方脸帕沾染上他的体温,暖乎乎的。 细风掠过。 吹起他几根乌黑的发丝。 段冽的视线,从丹卿鸦羽般漆黑的两扇睫毛,挪移到他天生颜色偏红的唇。 改造马车是体力活儿,段冽本就燥热得不行。 他觉得丹卿的手太烫,力气又太小。 他握着帕子的手,一会儿在他眉心碰碰,一会儿又在耳下触触,挠得他全身上下哪儿都痒。 不舒服。 猛偏过头,段冽避开丹卿动作,嗓音冷硬道:“你很闲吗?闲就回去睡觉,少来打扰我。” 语罢,重新拿起锤子,钻进马车里。 丹卿举起的手落了空,他看了眼段冽背影,不明白前一刻好好的人,怎么就突然发起了脾气。 丹卿只能告诉自己,肃王殿下本就是个喜怒无常的人。 而他的使命,就是包容他,关心他,讨好他,喜欢他。 丹卿厚着脸皮,没走。 他坐回梅花树旁,剥了半碟核桃肉和瓜子仁儿。 等段冽忙完,立即上前献宝。 段冽一看到丹卿充满热情与赤诚的双眼,就头疼。 他到底不是那等冷心冷肺之人。 若丹卿没替他挡剑,他还能面无表情地把人撵走。 可现在,就算是撵,也得用婉转些的方式。 “你吃吧,这些都太干,本王嗓子疼。” 丹卿深信不疑,段冽最近一直都在赶工,每天出那么多的汗,上火也算正常。 于是段冽每早每晚,都会收到丹卿冲泡的蜂蜜荷叶茶,降火清热。 段冽心好累。 他总算明白,纵使他有一千种理由婉拒,丹卿也有一万种方案迎刃而解。 如何才能让丹卿对他死心呢? 向来不为琐事所束缚的肃王殿下,最近陷入深深的困惑中。 正月初一,段冽同丹卿正式启程。 段冽在外驾马车,丹卿则舒舒服服地躺在里面睡觉。 不得不说,马车内部改造得极其用心。 哪怕路途崎岖,丹卿亦感受不到什么颠簸。 摸着软绵的内壁,丹卿侧眸望向帘外,他眼里忽然闪过几丝迷茫,以及彷徨。 丹卿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似乎不够合理。 段冽是不是待他太好了? “楚之钦”的喜欢爱慕,段冽从未回应,看起来也不屑于回应。可他对“楚之钦”做的,未免有点多…… 丹卿怔怔抱着手炉,脑袋轻靠在车壁。 对一个毫无回应的“渡劫对象”献殷勤,丹卿不会有心理压力。 可这位渡劫对象嘴上不说什么,行动却很体贴,这莫名的叫他愧疚,甚至是害怕。 马车一路前行,途经霍州某村子时,丹卿身体又不大舒服了,总是容易吐。 段冽便暂缓行程,与他停留在一条溪河旁。 因马车改造得舒适,四下又偏僻没有客栈,他们就直接住在马车里面。 这日,天气晴好,丹卿披着斗篷,看段冽钓了会鱼,然后顺着河岸往前走,在地上捡漂亮石头。 走得远了,丹卿又沿原路返回。 他掌心捧着几块鹅卵石,有玳瑁色,有乌黛色,还有两块几乎一模一样的雪晶色。 丹卿照着太阳看了会儿,心生喜欢。 他正想拿给段冽看看,抬眸望去,却见段冽身旁不知何时,站了个苗条的姑娘。 离得近了,丹卿能听到她爽朗轻快的笑声。 这位姑娘许是附近村子里的,她衣着简朴,皮肤虽不如闺阁女子白皙,但看起来很健康,有一种让人与之亲近的魅力。 她说话带着当地口音,段冽说的虽是官话,却能畅通无阻地与之交流。 丹卿握着石头,纠结着是否过去打声招呼。 对于这些客套礼貌的寒暄,丹卿是不喜的,在九重天当差时,他总是不能避免这些虚伪的来往。 但他现在身处人间。 那些陌生的面庞,于他来说,只是匆匆过客。 就连段冽,亦没什么不同。 第36节 丹卿没考虑多久,便转身进了马车。 他用帕子把石头擦得干干净净。 回长安的路上,他闷得慌,心血来潮时,会尝试练练以前的小法诀。 凡人之躯杂质多,感知力微弱,迄今为止,丹卿还没成功过。 “砰砰砰!” 突然,马车外响起轻叩声。 段冽富有磁性的嗓音,随即传来:“马姑娘邀请我们去她家用晚饭,你下来,我们一道去。” 丹卿倏地睁开眼。 因为专注力极度集中,他额头沁出汗渍,面色有些苍白。 这幅样子,显然不适合去别人家做客。 而且,丹卿也不是很想去。 他本就是喜欢独处的性子,并不热衷于交新朋友。 “我困了,想睡了,”丹卿顺势打了个哈欠,“你自己去吧,不用管我。” 外面有片刻安静。 氛围莫名诡异。 丹卿都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犹豫着要不要掀开窗帘看一眼,莫非段冽已经走了吗? 却听那位姑娘低落道:“公子,你弟弟是不想去我家吗?” 段冽回:“他困,要睡觉,不必管他,我们走吧。” 女声瞬间变得雀跃起来:“嗯嗯,那我们走吧,我阿娘烤鱼特别好吃,公子你可要好好尝一尝,公子你们……” 话音渐渐远去。 丹卿发现他也能听得七七八八。 等彻底听不见声音,丹卿用帕子擦了擦脸,直接睡下。 夜幕低垂。 段冽拎着盏灯,独身回到马车里。 他撩开车帘时,有冷风灌入厢内。 裹着棉被的丹卿蹙眉,不高兴地咕哝道:“好冷啊!” 丹卿这会儿睡得迷糊,只觉得段冽身上满是寒意,他下意识卷着被子往角落滚,边滚边呓语道:“你怎么回来这么晚啊,你身上好冷,离我远点。” 就着朦胧橘灯,段冽无声望着那坨凸起。 他大半张脸埋在被褥里,瞧不清表情。 单论说话的语气,倒是酸溜溜的,透着股赌气的意味。 段冽挑了挑眉。 竟有些高兴。 醋吧,醋吧,醋个几天,直接放弃对他的那种心思吧。 吹灭橘灯,段冽笑着盖上被子,卧在车厢另一侧睡去。 后面几天,段冽也不提要回长安,丹卿经常看不见他人影,想必是到马姑娘的家里蹭饭去了吧。 想不到堂堂肃王殿下,居然会为一口热汤热饭折腰。 丹卿都有点羡慕他了。 马姑娘家的饭菜是不是很好吃啊? 可恶,段冽怎么不再邀请他了呢! 这晚,丹卿羡慕得都睡不着觉。 他吃着单调的泡馍和肉干,不由幻想,段冽此刻在吃什么呢? 香喷喷的烤鱼有吗? 下饭的小炒腊肉有吗? 就算是用咸菜烙的饼,也肯定比他手里的馍馍好吃。 呜呜呜,牛肉干它一点都不香了。 丹卿抱膝靠在车壁,默默对自己说,没关系的丹卿,就主动一次吧,这并不丢脸。 等段冽回来,你让他明天带着你,很容易说出口的,他没有理由拒绝你嘛! 今夜的时间,似乎过得格外漫长。 好不容易等到段冽的脚步声,丹卿主动撩开帘子,眼巴巴盯着夜幕里的执灯挺拔男子。 段冽挑挑眉,颇感意外,随即又心下了然。 他淡然地看丹卿一眼,不动声色上马车。 “还没睡?” “我睡不着。” 丹卿抱着膝盖,仰头看段冽的样子,专注又可怜,朦胧烛光里,他面色白得几近透明。 这般模样,很像某种软糯的小动物,有着雪白柔软皮毛的那种。 段冽莫名有些心虚,声音都低了两分:“怎么睡不着?” 丹卿下巴抵着膝盖窝,睫毛轻颤。 怎么办,果然还是有点难以启齿呢! 空气静谧。 段冽看丹卿眼神来回游移,欲言又止,脸上写满委屈窘迫,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其实,”段冽忽然生出些烦闷,他揉了揉太阳穴,不耐烦道,“那晚后,我再没去过马姑娘家,也没同她见面。” “……” 丹卿不可置信,他大受打击,非常震撼。 那双瞪大的眼眸,真是怎么看怎么好笑。 段冽轻嗤出声,他别开眸光,仿佛施恩般漫不经心道:“所以你就别醋了,一天到晚,也不嫌累得慌。” 第25章 丹卿爱吃醋的人设,在段冽那儿,反正是根深蒂固了。 当事人其实颇为迷茫,丹卿都没弄明白这其中逻辑,为何他突然便醋上了?是醋段冽在马姑娘家吃了很美味的饭菜吗? 那倒也算不上醋吧。 丹卿试图向段冽解释。 段冽却望着他,扯了扯唇,一副“甭管你如何狡辩,你就是醋了”的笃定模样。 丹卿:…… 后来,丹卿独自练习法诀时,陡然福至心灵。 他微张着唇,眸露惊讶。 原来段冽的“醋”,指的竟是那种“醋”吗? 他以为,他在吃马姑娘的醋? 他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丹卿感到非常不可思议,他为何要吃马姑娘的醋呢?马姑娘只是他们萍水相逢的路人而已啊! 他这个渡劫对象,在某些方面,是真的很有些莫名其妙呢! 正月十六,两人顺利抵达长安。 马车行驶在宽阔街道,最后停靠在楚府对面榕树下。 丹卿没什么行李,他在忻州买的纪念品和礼物,都因那场刺杀而遗失。 抱着小小包袱,丹卿准备下车。 段冽埋首整了整衣襟,挑眉道:“我送你进去。” 丹卿眨眨眼,委婉拒绝道:“不用麻烦殿下的。” 段冽盯着丹卿,正要阴阳怪气一番,不知想到什么,生生忍住。 望了眼两个小童把守的楚府大门,丹卿不大好意思道:“殿下,我之前去忻州,是瞒着我爹的,所以说……” 段冽哪能猜不到?楚铮在朝中是典型的中立派,明哲保身,不愿掺和任何一方势力。 他段冽臭名远扬,连势力都没有,楚铮自然对他“敬而远之”。 可这么精明的一个老子,膝下儿子却无甚自知之明。 望着眼前有些讪讪然的丹卿,段冽眉眼掠过一丝波澜。 分明生得如此羸弱,却有千里迢迢追到忻州的决心,身边居然连个小童都不带。 到底该说他鲁莽无知,还是…… 段冽蓦地移开目光,他刻意压住那些蠢蠢欲动的心念,故作冷硬道:“有本王在,难道他还敢打你不成?” 丹卿回以礼貌微笑。 心内却道,人家楚铮是“楚之钦”的亲爹,纵然您是尊贵无比的三皇子,但老子教训儿子,倒不用请示殿下您吧?! 段冽也觉得自己有点倒贴,略跌面儿。 第37节 他不过是随口提提罢了,还懒得蹚这趟浑水呢。 但见丹卿不愿意,段冽就不怎么高兴了。 仿佛在责怪他不识好歹。 榕树下,丹卿眼神清澈,单薄的身躯包裹在棉袍里。 浅金色阳光穿过常绿枝叶,筛下大片参差光斑。 他漂亮的眼瞳,被阳光映成浅棕色,那生来红艳的唇轻抿着,嘴角漾开淡淡弧度。 段冽斜睨着丹卿,像是第一次察觉到,他确实长得还挺好看。 忽然,丹卿嘴角弧度变得大了些。 像是在哄无理取闹的小朋友,丹卿莞尔道:“殿下您回吧,过几日,我会去见您的。” 段冽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即跳起来,高高在上道:“谁要你找?本王很闲吗?就算你来,本王也必定不在府上!” 丹卿倒觉得这样的段冽,更让他熟悉,他温和地朝段冽挥挥手,不甚在意道:“嗯嗯,殿下,我回家了,你也早些回吧,下次再见。” 语罢,头也不回地进了楚府。 是真的头也不回。 目送丹卿被两个小童簇拥进门,段冽轻嗤了声,调转马头,扬长而去。 此番从平遥城到长安,将近半月,再未有刺客找上来追杀。 是否可以证明,丹卿并无嫌疑? 望着繁华的长安城街景,段冽眸色幽深。 理智告诉他,光凭这点,还远远不够。 但情感上,他似乎已经开始信任丹卿,这个信号,莫名的让段冽感觉不爽,但却怎么都甩不掉。 一回楚府,楚翘便抱着丹卿好生哭了一大场。 当晚,楚铮见都没见丹卿,直接罚他去跪祠堂,先跪个三天三夜再说。 既然成了“楚之钦”,该受着的,丹卿自然都会受着。 冬夜阴寒。 丹卿跪了小半夜,便有些挺不住了。 他望着窗外半轮冷月,不禁想,倘若此刻就这么死去,他的劫,算成功渡过了吗? 楚铮到底是面冷心热,第二天早晨,便率先投降。 楚翘忙扶着丹卿回知秋院。 旧伤未好全,又挨了整夜的冻,丹卿累得不行,一觉睡到傍晚,他迷迷糊糊刚睁眼,便觉察出屋里有人。 黑夜寂静,烛火摇曳。 楚铮静静坐在桌旁,他掌心执着一只空茶盏,似在把玩。 “醒了?”他头也不抬地问。 掀被起身,丹卿“嗯”了声,然后乖巧站在楚铮身侧。 面对这位爱子心切的老父亲,丹卿始终心怀愧疚。 低着头,丹卿拎起茶壶,给楚铮斟了杯热茶。 楚铮似乎憔悴很多,黑发里藏着的银丝,比两月前多出不少。 下巴微抬,楚铮指了指对面椅子:“坐。” 待丹卿老实落座,楚铮抬眸,目光落在他苍白脸上,淡声道:“瘦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 不知为何,丹卿突然想哭。 倘若他真是楚之钦,倘若他没有背负渡劫的命格,他想什么都听楚铮的。 可惜,没有倘若。 “肃王在忻州剿匪成功,威名远扬,四处百姓都在传,说那个位置,非他莫属,你们沿路回来,可曾听说过?” 丹卿没料到楚铮会同他谈论这个,他颔首道:“无意中听过两三次。” 楚铮扯扯唇:“不管这些谣言是百姓的肺腑之言,还是另有玄机。上头那位已经心生忌惮,肃王这趟回来,日子怕是不容易过。” 丹卿眉头蹙起,很快又舒展开来:“他会没事的。” “你倒是相信他。”楚铮猛将水杯搁在桌案,没好气道。 丹卿心知楚铮气儿不顺,也不与他辩驳。 他并非有多相信段冽,而是段冽的命格本就如此,那些艰险挫折,都只是他成就大道前的磨难罢了。 “阿钦,告诉爹,你真的决定了?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闭了闭眼,楚铮调整好情绪,他眸光平和,仿佛只想问个答案。 丹卿犹豫片刻,点头道:“嗯。” 嘴角牵起苦涩的笑,楚铮满脸无奈。 “怎么偏偏是他?莫说哪家闺秀小姐,就算是二皇子段璧,爹也认了。但是三皇子,阿钦啊,他的路,难到出乎你想象,而且他本人的想法,你了解多少?此番你追去忻州,他又是什么态度?” 丹卿头垂得越来越低。 他只是想简简单单渡个劫罢了,不曾想,他小小的举动,竟会牵扯那么多。 局势翻涌,像楚铮这样的臣子,只能随骇浪而沉浮。 他的选择,从某种角度来说,也是楚铮的结局。 顷刻间,丹卿仿佛置身于漩涡中,四周缠满丝线。 只要触碰其中一根,其余的,都会跟着颤动起来。 为什么要保留丹卿的记忆呢? 如果他是真正的“楚之钦”,是否可以任性一些。 “老爷,肃王殿下前来拜访。”匆促脚步声越来越近,管家突然慌慌张张闯进来,他满脸都是愕然,以及不知所措,“肃王还带着满大车的厚礼。” 丹卿和楚铮同时抬头。 若有深意地扫了眼丹卿,楚铮起身道:“你暂且留在屋里。” 楚铮走后,房间恢复寂静。 丹卿盯着一豆灯火出神,楚翘偎依在丹卿身旁,有心想询问这一路发生的事情。但少爷自从回来后,府上气氛便怪怪的,他也跟着有些害怕。 约莫半时辰,前厅有人来请丹卿。 丹卿略有些讶然。 按照楚铮性格,应是不愿他与段冽再见面。 难道他已经默许了“楚之钦”的选择? 想到楚铮,丹卿难免心情沉重。 他从未体会过父爱,在九重天,也只有云崇仙人一个好朋友。 做“楚之钦”的日子虽短暂,但关于父亲这个词,丹卿总算拥有了模模糊糊的概念。 如果可以,他希望楚铮好好的。 回廊曲折,小童弯弯绕绕,将丹卿引到花厅。 错落有致的灯盏下,那抹挺拔背影立在博古架旁,穿着一袭出挑的银蓝色锦袍。 丹卿怔了怔。 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凡尘,并非九重天。 这里没有战神顾明昼,也没有他残留记忆里的少年。 夜凉如水,灯火滟滟。 段冽蓦地侧过身,他注视着丹卿,眉眼氤氲着恣意的笑,仿佛在说,“看到本王,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丹卿不觉得意外,也不觉得惊喜,他觉得这位渡劫对象很幼稚,像个幼稚鬼。 都不像初见时吓破人胆的阎王殿下了。 “你爹是不是打你了?” “没有。” 段冽上前两步,他皱眉盯着丹卿看了半晌,忽然嗤道:“没打你,那你怎么哭?” 丹卿瞪他一眼,后退道:“我没哭,顶多眼圈有点儿红。” 段冽撇撇嘴:“那不都差不多么。” 当然不一样。 可丹卿没心情同段冽辩论,他浑身上下散发着沮丧,除非眼瞎,才能看不见。 段冽自然看见了。 他不仅看得见,就连楚铮同丹卿说的话,他亦能猜得分毫不差。 一个嚣张跋扈处处得罪人的落魄皇子,果然不招待见啊。 段冽自嘲地扯扯唇。 “给你。” 光影晃动,银蓝色衣袖忽然漾起漂亮的弧度。 紧跟着,一串红艳艳糖葫芦出现在丹卿眼前。 段冽终于把藏在背后的左手伸出来,他眉梢轻挑,口吻慵懒高傲,又是那股纡尊降贵的态度:“啧,路上恰巧看到有卖的,就随手买了一串,你爱要不要吧!” 第38节 第26章 丹卿坐在花草团簇的院子里,指间捏着一串糖葫芦。 冬夜,天上星子极少极淡,散发出泠泠白光。 丹卿单手支起下颔,他目光凝在红艳艳的山楂果上,思绪逐渐飘远。 段冽亲自来楚府,是想在楚铮面前,给他撑腰吗? 他为他买糖葫芦,是在哄他吗? 段冽本不必如此。 这串糖葫芦的重量,于他而言,未免有些沉重了。 蹬蹬蹬,台阶上忽然传来脚步声。 楚翘端着刚出炉的桂花松糕,欢天喜地跑下来。 一股脑儿坐在丹卿身侧,楚翘好奇地瞅了眼糖葫芦,不解道:“少爷,这串糖葫芦很稀奇吗?你盯着它都看半时辰了。” 丹卿嗔他一眼:“哪有那么夸张!” 楚翘笑嘻嘻做鬼脸:“就算没有半时辰,半炷香肯定有啦。” 丹卿轻笑。 他用指腹触了触糖葫芦。 不知怎么,盯得久了,竟觉着这串糖葫芦有些憨态可掬。倒有些叫人不舍得下腹了。 楚翘还是个半大孩子,他素来与丹卿亲厚,说话一向无所顾忌。 许久未见,楚翘嘴巴一打开,便再停不下来。 他从当日丹卿离家出走,楚铮看到信大怒,到这两月京城发生的大事,都同丹卿细细讲了一遍。 其中包括但不仅限于某某家小姐退婚,某某家公子与戏子私奔,还有某某家夫妻打架闹到衙门…… 最后,楚翘猛拍脑门,盯着丹卿道:“少爷,前阵子,二殿下他受伤了。” 丹卿微愣,旋即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听楚翘语气,段璧伤势应该不怎么严重。 经过那场刺杀,丹卿终于明白,皇室朝堂的暗潮汹涌,也不比仙魔间的厮杀平和多少。 “少爷,”楚翘不再吃松糕,他望着丹卿明朗却不俗艳的侧脸,支吾道,“少爷,你真不喜欢二皇子了吗?你以前很喜欢他的。” “我从前喜欢他什么?” “少爷喜欢二殿下的温润如玉,喜欢他的涵养才情,喜欢他谦逊有礼,喜欢他……” 楚翘掰着手指数不停,他对自己的记忆力,显然非常自信,“这些可都是少爷曾经悄悄对我说的呢!” 丹卿眼前忽然闪过段璧的模样,他笑了笑,肯定道:“二皇子确实当得上这些赞美。” 楚翘眼冒亮光:“是吧是吧!” 丹卿垂眸,他看了手中糖葫芦,轻声道:“可是二殿下他待谁都这般好,如果喜欢一个人,那么他待他喜欢的人,和待旁人,应该是不同的。” “少爷,你意思是说,三皇子对你,和对别的人,不一样吗?” 丹卿怔住,半晌才低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楚翘挠了挠头,他想不明白,如果不是这个意思,那又是什么意思呢?感觉好复杂的样子哦! 丹卿不想再聊下去,他随口找了个理由,回里屋躺着。 许是白日睡得足,丹卿辗转反侧,竟彻夜未眠。 新年将至,无论百姓,还是官员,都忙碌得很。 大年夜当晚,宫中设宴,丹卿本可以随楚铮入宫,但他往年一直缺席,今年因那些花边传闻,楚铮也不愿让他站在风口浪尖上。 丹卿便留在楚府,同楚翘等人在府上过年。 这是丹卿初次在人间过年。 热闹的气氛里,他站在檐下,拿着一支烟花,看它在空中绚烂绽放,又很快归于沉寂。 美好虽短暂,但刹那的惊艳,也已足矣。 熬到子时初,丹卿连连打呵欠。 楚翘他们吵着得守岁,而且,楚铮还没从宫中回来。 据楚翘所说,像楚铮这些重臣,年三十去宫中赴宴是很得脸面的事,大多走走过场,一个时辰左右就回了,以往还不曾出现过今夜这种情况。 子时末,前院传来动静。 楚铮终于回了。 丹卿揉了揉眼睛,他带着满脸瞌睡,去向楚铮拜年。 楚铮正在更换朝服,他面色发白,连脚步都有些虚浮。见丹卿过来,楚铮笑了笑,主动解释道:“年纪大了,受不得折腾,在宫里就是这样,一会坐一会儿跪,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 回到知秋院,丹卿略有些疑虑。 可他没什么消息来源,只能让楚翘多加留意,这几天府内以及府外的动向。 简单洗漱,丹卿从浴间出来。 他披着厚厚的斗篷,里衣是紫红色。 这是府中特地备的,专门留在新年夜穿,讨个喜庆吉祥的意思。 丹卿拨弄着被水汽洇湿的发,回到厢房。 今夜大家都累,丹卿没让楚翘伺候。 屋里燃着暖炭,丹卿舒展了下冰凉的手脚,上前关窗。 落栓的刹那,他看到墙上倒映着一撇人影,就在木柜侧。 心跳有瞬间加速。 但奇怪的是,丹卿并不害怕。 他似乎猜到了,这人是谁。 寂静里,男人发出一记低沉的笑声,很轻,就像一缕清风掠过山岗,携着星月向他奔来。 丹卿睫毛颤了颤,原地伫立片刻,他终于回过头。 静静望着挺拔如松竹的男子,丹卿半晌无言。 段冽斜倚着木柜,眉梢微挑,戏谑道:“看什么看,几天不见,这就不认识了?” 丹卿收回视线,他把散在胸前的发拢到背后,低眉走到桌旁,边斟茶边问:“深更半夜,殿下怎么来了?” 他嗓音有点儿凉。 少了以往的那股热情。 但身上一袭红衣热烈,声线因为疲惫,染上了丝丝缕缕的沙哑,便也听不太明显的真实情绪。 段冽仿佛在自家府邸似的,他自然而然地落座,一把抢过丹卿还没斟满的那杯茶,笑得有些讨打:“本王愿意到哪儿就到哪儿,怎么,你有意见?” 丹卿盯着他手中茶杯,不说话。 段冽将杯中茶水饮尽,递回给丹卿:“再来一杯。” 默默看了眼段冽,丹卿听话地再度斟满。 “你这房间,有点儿小。”喝完茶,段冽大喇喇背着手,在丹卿房中参观。 到底不是女儿家闺房,不兴避讳那套,丹卿任由段冽打量,他站在桌旁,睫毛微垂,思绪有些不在状态。 “这盆草长得有点意思。” 段冽拨了拨形状罕见的草叶子,正要转身,步伐忽然顿住。 他目光落在插着几枝红梅的白瓷瓶上。 除红梅,里面还搁着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 这都多少天了。 怎么还留着?! 嘴角划过点点笑意,段冽掩唇轻咳两声。 他本想取笑丹卿两句,但这人一向面皮薄,今儿又是新年第一天,把人闹得羞愤脸红,到底是不大好。 望着站在烛光下的丹卿,段冽颇为满意,回京后,他气色倒是红润不少,那尖瘦的下巴总算挂了些软肉。 “本王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明天得出趟远门,估计五月才能回京,过来同你说声,免得你搞不清楚状况,白白跑一趟空。” 说实话,肃王殿下的这个理由,委实找的有些做作了。 肃王不在京,丹卿又岂会不知? 听到声音,丹卿蓦然抬眸,他面色迷茫,眼底全是懵懂。 方才走神,他压根没听清段冽的话。 看着丹卿疑惑的目光,段冽话到嘴边,又默默咽下去。 他只当丹卿心里难受,不愿接受现实。 “等槐花盛放的时候,本王就该回了。”段冽的腔调虽透着淡淡倨傲,却是在好言好语宽慰人,“很快的。” 丹卿眨眨眼,根据前言后语,他终于明白其中意思。 “可明天是大年初一。” “嗯。” 丹卿便不再追问。 段冽既然要离京,就有不得不离开的原因。 “那你万事小心,一路顺风。” 第39节 段冽深深看丹卿一眼,颔首应下:“我走的日子里,外面如果有什么风言风语,你就什么都别听,什么也都别想,好好调养身子。你看你弱不禁风的样儿,等我回来,有空带你登登山,练练把式。” 丹卿无语。 他没辩驳,只敷衍地点点头。 段冽无声无息地走了,正如他无声无息地来。 厢房空荡荡,只有短去一截的蜡烛,能证明他曾在这里待过。 丹卿躺在被窝里,向来好眠的他,最近总是不容易入睡。 彻夜辗转反侧,直至破晓,丹卿才迷迷糊糊睡着。 翌日清晨,万物仍在沉睡。 雾濛濛的天,一个稀眉细眼的老太监候在官道,等段冽等人策马而来,他拱手行了礼,尖声尖气道:“陛下说,三皇子目无王法、不分尊卑,仗着功勋,肆意妄为已久,很是没有皇室规矩。尤其昨夜宫宴,竟当众生事,若传出去,岂不是让全天下都贻笑大方。陛下还说,此番既是小小惩戒,还请三皇子就同侍卫们一般,用双腿走着去皇陵,以示诚心。” 段冽掏了掏受罪的耳朵,嗤地发出一声嘲笑。 那老太监面色时白时青,显然已在心里狠狠记下一笔,等着回宫向老皇帝打报告。 段冽无所谓地耸耸肩。 在段询这种无情帝王眼里,他有用时,嚣张跋扈那叫“没有心机”,无用时,这种桀骜不驯,便成了他誓要拔除的眼中钉肉中刺。 果然很符合他段询一贯风格,用完便扔。 可他以为,谁都是任他拿捏的棋子吗? 如今可不是当年了呢! 火红色太阳沿着地平线,缓慢升上来。 段冽抬头,仰望天空。 那抹灿烂逐渐驱除心底阴翳,他黯淡的眼眸,终于恢复几丝神采。 不知那个贪睡的家伙,此刻有收到他送他的新年礼物吗? 段冽眉眼低垂,蓦地扯了扯唇。 第27章 楚府花厅,丹卿与落在林行肩上的鹰雕面面相觑。 “这是肃王殿下赠与我的新年礼?” 林行汗颜颔首。 丹卿左右打量着鹰雕,忍俊不禁。 这鹰脖颈系着红绸,许是觉得丢脸,毫无碧云间竹林初见时的嚣张。 那双小黑豆眼,骨碌碌直打转儿,偏偏不肯看丹卿。 似是成了精。 “它叫什么名字?” “殿下没给它起名字。” “那我能给它起个名儿吗?” “当然可以。” 丹卿试探地用手抚摸雄鹰,见它瞪着眼睛,虽凶却不反击,也是有些好玩:“就叫啁啁吧。” 让楚翘寻来些肉干,丹卿掰碎了,亲手喂给啁啁。 啁啁起初别着头,拧巴片刻,终是抵不住美食引诱,低下傲娇的头颅。 一旦吃下第一口,这第二口第三口,便毫无心理负担了。 丹卿也有耐性慢慢喂,他问林行:“殿下出京,你不用同行么?” 林行微怔:“楚公子,你难道还不知道?” 丹卿动作微僵,随即恢复如常。 看来他预感没错。 昨晚宫里必是生了事,而且还与段冽离京有关。 林行张了张嘴,突然意识到什么。 在西雍,肃王事事出类拔萃,乃年少有为的无敌战神。 回京这几年,为打消帝王对西雍的忌惮,好让西雍养精蓄锐,他行事向来嚣张狂悖。 而帝王意图利用殿下掣肘另几位皇子,对他的恣意行径,自然乐见其成。 可无论如何。 这位殿下骨子里是骄傲的,比谁都骄傲。 若让他亲口对楚公子说出那些话,又将他的脸面和尊严置于何地? 丹卿喂完小块肉干,拍了拍啁啁的脑袋。 他虽不懂朝政,却也不笨。 经上次楚铮指点,丹卿在这方面的嗅觉稍微灵敏了些。 大威朝当今皇帝,刚愎自用,独断专行。 为谋帝位,段询当年亏心损德的事儿做了太多。段璧、段冽,乃至于最有机会登基的老凉王段治,都是这场斗争下的牺牲品。 自己这皇位来得龌龊,如今坐在龙椅,自然疑心重重。 段询谁都不信任,只在乎手中权利。 无声轻叹。 丹卿望向林行,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林护卫,你是西雍人?你能给我讲讲殿下在西雍的事吗?” 林行似乎有些意外,他拱了拱手,仿佛在回忆斟酌,半晌才开口:“殿下是康正十二年春末,离京来到西雍的。今上在西雍分割出小块封地,赐给殿下。西雍是边陲之地,黄沙荒凉,无论生产还是其他方面,都没办法跟内陆相比。殿下那会儿病得稀里糊涂,得的又是治不好的传染重症,同行宫女们个个嫌弃怠慢,老凉王怜殿下年幼,颇为照料。可能是天降奇迹,又或者是小殿下意志力强,他竟从病魔手中扛了过来。从此以后,殿下便平安顺遂起来。而且殿下的聪颖慧智,远超常人。他就是个小天才,无论学什么,一上手就会,常常把凉王膝下的封珏小公子气得咬牙切齿,殿下他……” 丹卿站在窗下,阳光照在他微微含笑的脸上。 透过林行描述,丹卿仿佛看到一个活生生的小段冽。 尽管身世凄惨,小段冽却在偏僻封地活得很努力,他脑袋聪明,手脚敏捷,十二岁便率领西雍孱弱兵力,将周边挑衅的游牧族打得落荒而逃。 短短几年,西雍发展得很快,其中便有少年段冽的极大功劳。 西雍是威朝最贫瘠之地,段询将凉王分封于此,本就心存刻意。 他怎能容许西雍发展壮大。 那年,朝廷与突厥爆发战争,段询命西雍调遣兵力增援,老凉王与数万西雍士兵,大多葬身于此。 随后,少年段冽被召回京城。 重新做回他尊贵的三皇子殿下。 段询将段冽召回京城,自然不是顾念父子之情。 他不过是忌惮这位少年天骄,恐他在西雍壮大羽翼。 少年段冽是何等心思通透之人,他看穿了段询,便顺势隐藏锋芒,蛰伏于京城。 旁人的恐惧与厌恶,是他为自己、为西雍,谋取的时间。 当他树敌众多,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孤家寡人,段询自然便对他和西雍越发放心。 可现在,各地频繁传出流言,说三皇子最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 这无疑是段询触都不能触的逆鳞。 于是段询极力糟践、折辱段冽,就为证明,他仍拥有不容挑衅的至高权利,任何人的生杀大权,都牢牢主宰在他手中。 有下没下地抚着啁啁,丹卿眼里的笑意,逐渐黯淡。 林行沉默片刻,满脸诚挚道:“楚公子,有你陪着殿下,真好。楚公子你不知道,殿下他……其实很寂寞的。” 京城一直都不是段冽的家,西雍又何曾是他的容身之所? 将来无论事成还是事败,他若有命,自当回西雍,那殿下呢? 看着丹卿,林行像是终于松了口气,他嗓音轻快道:“楚公子,殿下今后便拜托你了。你别看殿下他说话不中听,其实他以前不这样的。在西雍时,殿下是出了名的惜字如金。每当封珏公子挑衅生事,殿下眉头都懒得皱,要么无视,要么一走了之,封珏公子每次都被气得直跳脚。” 丹卿跟着笑了笑。 段冽原本竟是那样的人吗? 一朵高冷孤傲的雪莲花? 那倒与现在的阴阳怪气有同工之妙,都一样的气死人不偿命! 整个新年,丹卿都蜗居在楚府,陪啁啁玩耍。 楚翘起初对啁啁敬而远之,他畏惧阎王殿下,自然也害怕阎王殿下的“爱宠”。 后来与啁啁相处的时间长了,楚翘惊讶地对丹卿说:“少爷,原来啁啁不会巫术啊!它就是只贪吃笨鸟嘛,我昨儿没舍得吃完的肉松饼,全被它偷摸摸吃光了,它真讨厌啊!啁啁,你呀你,快把我肉松饼吐出来……” 大约理亏,啁啁猛展翅飞向屋外。 楚翘气鼓鼓追出去。 一人一鸟在庭院吵得很是欢快。 丹卿无奈摇了摇头。 他望向窗外灿烂艳阳,不禁有些出神。 庭前槐花已绽出青嫩花苞,段冽是不是也快要回京了呢? 沐兰节将至。 楚铮见丹卿这几月一直闷在屋里,便借着采艾的名头,让他出去散散心。 这日清晨,丹卿带着楚翘将要出府,啁啁扑腾着翅膀,立即飞过来。 第40节 见啁啁兴致高,丹卿便也由着它跟随。 拎着竹篓,他们下马车,来到兰湖湖畔。 倒是不巧,湖心的那艘豪华画舫,正在举行游湖会。 想来又是由哪家世家公子小姐而承办。 因为段冽,丹卿在京城的名声跌至谷底。 是以这些日子,京城大大小小的宴会,再未邀请过丹卿。 丹卿有心避让,他不愿招惹麻烦。 正要带楚翘离开,几个灰衣仆从蛮横地挡在他们身前。 丹卿抬眸,便见一位锦衣公子,狞笑着纵马而来。 “我当是谁呢!”那人骑马上前,围着丹卿绕了好几圈儿,仿佛在打量一只受困猎物,“这不是跟肃王搞断袖的小白脸儿嘛!怎么,你家肃王不在这里啊!” 似乎想到什么,锦衣公子恍然大悟,他嘲笑道,“对,本世子记起来了,肃王殿前失仪,大年初一就被圣上赶到皇陵罚跪自省,啧啧啧!真是好可怜啊!” 丹卿记忆力虽不错,却不会记住每个人。 因为有些人,记住他们的脸和名,纯粹就是浪费时间。 视线微垂,丹卿并不与这位自称世子的男人目光接触。 锦衣公子被激怒,笑声愈加阴森:“给本世子把头抬起来。” 见丹卿不从,笑容逐渐在他脸上消失,他冷冷盯着丹卿,讥讽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以为肃王还能给你撑腰?呵,他现在自身难保,日后指不定都要夹着尾巴做人,哪还顾得上你?” “不如本世子给你指条明路!” 锦衣公子忽然想到什么,笑得猥琐又不怀好意,他状似温和道,“识时务才为俊杰!肃王在京城得罪的人数不胜数,你跟着他,日后必然遭罪。淮安侯,你知道吧?本世子的好友,你觉得他怎么样?” 淮安侯? 楚翘攥紧双拳,气得眼眶通红。 那淮安侯根本不是个东西,最喜折磨娈童,暗地里,没少搞出人命。 韩世子他、他竟…… 简直欺人太甚! “淮安侯最喜欢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小少爷,喏,你要是没意见,我同他说说,赶明儿一顶小轿,直接就把你抬……” 还没等楚翘暴发,扑楞扑楞!立在丹卿肩头的啁啁骤然跃起。 它扇动双翅,凶狠地猛朝韩世子俯冲而去。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直至男子凄厉的尖叫声冲破天际。 一颗染血眼珠,骨碌碌滚落在地,沾满脏脏泥土。 莫说楚翘丹卿,就连对面护卫,都吓得目瞪口呆。 马儿受惊,韩世子狼狈地从马背跌落,他满手染血,痛得歇斯底里狂叫。 一部分护卫急着去找太医,一部分想拿住丹卿与鹰雕,好回去交差。 鹰雕岂是他们捉得住的,扇扇翅膀,顷刻便已不见踪迹。 他们只能退而求其次,捉住丹卿。 楚翘拼命挡在丹卿身前:“我家少爷乃楚大学士长子,而且是鹰雕伤人,又不是我家少爷,你们统统滚开。” “你家少爷是鹰雕主人,没他指令,那贱东西怎么会伤人,不抓他,我们抓谁?” 丹卿被两方扯来扯去,头疼得很。 他有心安抚楚翘,可楚翘已然癫狂。 正闹得不可开交之际,一道戏谑男声随风而来,含着淡淡的慵懒和恣意:“这鹰雕的主人,分明是本王才对。” 第28章 湖岸风清,挺拔如玉的男子缓步而至。 他左肩乖乖立着的那只鹰雕,正是护卫们先前叫嚣着,誓要捉拿的“罪魁祸首”。 可现在,护卫们一动不敢动。 肃王进。 他们退。 这些护卫面面相觑,猛地把头压得极低。 就算三皇子风光不再,也不是他们能开罪得起的人。 地上,韩世子捂着空落落的眼眶,疼得满身大汗。 他如蛇吐信般发出“嘶嘶”声,那只独眼盛满滔天恨意,他恶狠狠瞪着段冽,嗓音断续颤栗,仿佛用尽了残余气力:“段、段冽,你完了,我、我要状告圣、圣上。你等、等着去死吧!啊啊啊啊……” 韩世子疼得滚来滚去,半张脸都被污血染红。 仿佛刚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段冽面色不变。 他目光落在丹卿脸上,见他只是略微狼狈,并无任何损伤,便放了心。 静默气氛里,一记淡然嗤笑声,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畔。 段冽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走到满地打滚的韩世子身前,他轻抬右脚,踩住韩世子布满脏污的侧脸,挑眉低哂道:“好,本王等着。” 韩世子本就疼得死去活来,这会儿又遭奇耻大辱。 一口气没喘上来,竟生生厥了过去。 段冽撇撇嘴,收回脚,朝丹卿招手:“还傻杵着干什么?” 这般风淡云轻的模样,仿佛他们只是出来散个步而已。 丹卿看了眼晕死过去的韩世子,沉默一息,走到段冽身旁。 两人并肩离去,自然没谁再敢阻拦。 离兰湖渐远,那股血腥气,被淡淡的槐花香取代。 他们正在走的道路两旁,种着几株高大刺槐树。 一串串小白花开得极茂盛喜庆,可丹卿脸上没有一点喜色。 他戛然止步,视线盯着地面,声音毫无感情:“何至于此。” 段冽跟着顿住,他浓眉紧蹙,冷哼一声:“没啄了他另只眼,就算是便宜了他。” 丹卿猛地抬头,盯着若无其事的段冽。 此时此刻,他竟还有闲情跟肩上的啁啁互动,一人一鸟,仿佛极有默契。 段冽摸了把啁啁脑袋,乐得啁啁快跳起来。 显然,它把这个举动当成了表扬赞美。 丹卿气得别过头,鼻尖又莫名有些涩。 他原本很气的。 虽然现在还是在生气,但这股愤怒里,却融进许多旁的情绪。 段冽难道不懂他如今的处境吗? 他当然知道。 但他还是那么做了。 值么? “你既然把啁啁送给我,那么现在,我才是它主人。”丹卿望着段冽,用极其平静的语气道。 段冽眼眸微眯,他似笑非笑地瞧着丹卿,懒洋洋道:“这可不好说,它听谁的,谁才是它主人。啧,你问问这鸟,它听你的吗?” 丹卿默默看他一眼,朝鹰雕伸出手:“啁啁过来,回家吃肉了。” 扑棱扑棱。 落在段冽肩头的啁啁毫不犹豫,火速奔向丹卿。 段冽:…… 段冽简直哭笑不得。 这傻鸟儿! 瞪着这傻鸟,段冽语气有些委屈,又藏着些说不出的骄傲:“啧!没眼色的蠢东西!本王难道还曾短了你的肉不成!” 与此同时,兰湖岸边。 湖心那艘豪华画舫已然靠岸。 船上的世家公子小姐们叽叽喳喳,显然正在探讨议论方才发生的惨案。 段璧一袭白衣,静静伫立在船尾。 他嘴角含着温润笑意,视线停留的远方,仿佛还存留着方才那二人走过的残影。 …… 最终,这桩鹰雕伤人的罪过,还是稳稳落在段冽头上。 丹卿想争都争不过来。 段冽被召进宫的那天,丹卿坐在繁花怒放的院子里,心神不宁。 虽然段冽跟他说,让他放宽心,只管等着瞧好戏,可丹卿也分不清,段冽这番话究竟是宽慰居多,还是他真的有把握。 龙椅上那位,如今看他哪哪儿不顺眼,段冽真能全身而退? 第41节 想想都觉得不可能。 一直到下午,才有消息陆续从宫里传出来。 楚铮派回来的小厮告诉丹卿,金銮殿上,韩世子状告肃王纵鹰恶意伤人,且已非初次,罪上加罪,请求圣上制裁严惩。 段冽倒也没辩驳,他在殿上大大方方认罪,一举震惊所有人。 紧接着,段冽向皇帝呈上更多证据,那些证据则直指韩世子。 这些年,韩世子与五皇子相互勾结,双方伙同密谋,不仅贪污受贿,更是利用这些银子,在暗地里培养出一批秘密势力。 做皇子的,但凡想上位,都有见不得光的秘密。 只是这些秘密都捂得极严实,哪能轻易让人抓住小辫子。 五皇子当场就吓傻了。 他本是上赶着来看肃王好戏,哪知吃瓜吃到最后,这把熊熊烈火竟烧到自己身上,还怎么灭都灭不掉。 扯出这桩大案后,龙椅上那位对段冽的处罚,比起韩世子与五皇子,显然就不够看了。 韩世子当场被剥夺爵位,全族充军。 五皇子押入宗人府,等待最后的处置。 至于段冽,只需闭门思过整个月。 这偌大京城,所有人都当段冽凶恶嗜杀、树敌无数。 实际上,这位肃王殿下也很会“看碟下菜”。 被他狠狠揪住奚落得罪的人,多半都有把柄捏在他手中。 气候逐渐炎热,沐兰节已然过去好几天。 丹卿想着段冽肯定还没吃粽子,便让厨房蒸了些甜粽,悄悄送去他府上。 到底是关禁闭时期,凡事低调为上。 段冽把每样馅料的粽子都尝了个遍,有桂花紫薯、绿豆栗子,还有红枣葡萄干儿馅的。 丹卿见他甜得皱眉,一直拼命饮茶,有些好笑。 轻咳一声,丹卿略不自然地拿出个五色香囊,递给段冽。 段冽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他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丹卿:“你还会绣这个?” 丹卿无语:“香囊是买的,里面装着的,才是我赠给殿下的回礼。” 段冽挑高眉梢,嘴角露出几分想掩藏,却怎么都藏不住的笑意。 解开香囊,段冽从里面倒出一颗雪白鹅卵石。 捏着这颗小石子,段冽难以置信地瞧一眼丹卿:“就这?你在雍州湖边捡的破石头?” 丹卿觉得这位殿下很招人烦。 他解开自己香囊,从中取出另颗几乎一模一样的卵石。 眼神闪烁,段冽忽地拢袖,轻咳两声。 啧!原来竟是这种意义么?! 还怪叫人不好意思的。 丹卿望着莫名脸红的肃王殿下,认真替他的石头申辩:“这不是一般的雪卵石。” 段冽似乎很嫌弃的样子,明知故问道:“怎么不一般了啊?我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不就普通石子嘛!” 丹卿也不指望这位殿下识货,他淡然道:“它们本来只是普通石子,但现在不普通了。这两块石子可以相互感应通讯,殿下若有急事找我,可用掌心将它捂热,然后殿下的石子,可以把要说的话传达给我的石子。”最后丹卿还加了句,“心诚则灵。” 段冽:…… 段冽直揉额角:“你听哪个‘高僧’瞎说的?被忽悠了多少钱?” 丹卿气得想翻白眼,他面无表情道:“殿下爱信不信。” 段冽见他生气,憋笑道:“那本王现在来试试。” 丹卿一本正经拒绝:“不行,石头里蕴含的天地灵气不多,还是留着日后急用时再试吧。” 段冽捂着嘴,干脆别过头。 但他双肩不受控制地颤栗着,显然忍笑忍得特别辛苦。 丹卿默默喝茶。 虽然他心里不服气,却也能理解。 凡人哪里知道仙术的存在嘛! 因为段冽正在禁足期,丹卿也不好总是过去找他。 六月初,酷暑难耐。 傍晚,丹卿坐在院子里纳凉,楚翘捧着一碟冰镇荔枝小跑而来。 人间这个时节的新鲜荔枝,算稀罕物,毕竟长途跋涉运来,不易保存。 楚翘递给丹卿一颗荔枝,献宝道:“少爷快尝尝,这是少橙拿来的,说是端王殿下白日得了几筐荔枝,分给府中下人许多,少橙便给我们送了些。” 丹卿并不是很稀罕,他在天上还种过荔枝树呢! 见楚翘殷勤,丹卿不忍他失望,便尝了一颗。 楚翘却觉得荔枝是难得的好东西,硬是拉着丹卿把荔枝分着吃完,这才罢休。 夜里温度渐低,丹卿准备洗漱睡下。 浴间里,一阵头晕目眩陡然袭来,丹卿踉跄着扶住木架,他终于意识到身体里的古怪,奈何察觉已晚。 感官逐渐变得迟钝迷离。 恍惚中,似有人来了。 *** 楚府隔壁,是刘尚书家的府邸。 近日刘尚书又添新孙,正在大宴宾客。 盏盏红灯笼散发出暖光,街巷停满马车。几个护卫不敢明目张胆看护丹卿,只好藏到旮旯角落,默默执行任务。 他们值守楚府半月有余,至今尚未出事,也就稍显懈怠。 夜幕深深。 这番神不知鬼不觉的劫持,最终还是啁啁报的信。 夜色里,鹰雕半飞半扑腾,有气无力地,跌落在窝竹旁。 藏在翠竹后的护卫认出它,暗道不好。 等他匆匆掠去知秋院厢房,哪儿还找得到丹卿人影? 同一时刻,肃王府书房。 林行把刚刚接收到的几封密信,交给段冽。 段冽粗略扫了一遍,眉头紧拧,嘴里冷不丁发出几声短促嗤笑。 林行隐在暗角,默默叹息。 老凉王走后,西雍便交给封珏公子。 可惜封珏公子年轻,既没有凉王的宽容性情和丰富经验,亦没有肃王殿下的睿智才情。 无论治理西雍,还是领兵打仗,封珏公子都逊色殿下太多。 或许正因这种差距,封珏公子才生出逆反心理。他常常自作主张,做出许多不明智的决策,最后还需殿下费尽心思,力挽狂澜。 灯盏下,段冽神色晦暗不明。 他蹙紧的眉头,久久没有松开。 段封珏一向胆大无脑,但段冽属实没料到,他竟能胆大无脑至此。 身在西雍的他,竟敢私自与敌国串通,意图谋取大威朝江山。 而且还给他来了招先斩后奏。 嘴角泛起冷笑,段冽攥紧密信,正欲开口,门外忽有护卫匆匆来报。 漆黑的夜,无风,树叶静止。 当听到那句关键的“楚公子不知所踪”后。 段冽面色阴沉,眼底布满暴戾之气,犹如一场疾风暴雨,骤然降临世间。 护卫吓得唇色惨白。 他瘫倒在地,头顶仿佛盘旋着浓得化不开的暗云。 将密信揉进怀里,段冽半字未吐,径自策马狂奔出府邸。 这些日子,五皇子相关势力接连落马,殃及池鱼众多。 段冽被他们记恨的同时,丹卿作为当事人,亦有可能遭受牵连或报复。 于是,段冽秘密安排人手保护他。 没想到…… 寂静街道,段冽能动用的人脉和资源通通都已行动起来。 自始至终,他神色平静,如同一面激不起涟漪的死湖。 但在这表象的平静之下,却蛰伏着一头即将疯狂的怪兽。 这样的夜晚,注定无人安眠。 窗下,雪衣男子负手而立,他微微仰着头,正在欣赏那轮高空明月。 少橙沏了杯茶,上前递给段璧,他垂着头,似有不忍:“殿下,楚公子他心性单纯,这样对他,是不是过于,残忍了些?” 段璧俊美的脸上没有笑容,但他声音依然温润柔和,一如往昔:“我们等他等了如此之久,现在终于等到了,不是吗?” 第42节 顿了顿,他轻扯唇角,“他是肃王的弱点。” 当年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没有任何致命弱点。 可现在这个猖狂恣意的疯子,却有。 夏夜,蝉鸣声声。 丹卿意识逐渐回笼。 他不知被谁被扔在一张榻上,手脚皆被捆缚,嘴里还塞着一团绵绸。 这间厢房很精致,比他小院奢华许多。 丹卿试图挣扎了一次,便无奈放弃。 他现在不是神仙,他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楚之钦”,所以他是真没办法依靠自己的力量逃脱。 静静坐在榻上,丹卿盯着半空出神。 这种任人宰割的感觉,是如此新奇,且无力。 丹卿并没有很慌。 不知为何,他脑海里,率先浮现出的,竟是段冽的脸。 而且,凡间万般劫难于他而言,其实都只是浮云。 丹卿没等多久,便有人急急撩开珠帘,朝他大步而来。 玉珠被撞得哗啦啦直响。 一个华服中年男人出现在丹卿眼帘。 此人五官挤作一团,眼小无光,面色潮红,浑身都透着股虚软。 看到丹卿的瞬间,男人毫不掩饰眸中的惊艳。 他张大嘴,眼里全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似是兴致大起,他匆忙扯去外袍,手脚并用地爬上榻。 那只肥厚的手,轻轻触摸着丹卿的脸,啧啧称叹道:“这种绝色美人儿,怎么现在才送到本侯床榻?!” 丹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双眼睛,就这么淡淡看着面前男人。 淮安侯倒是被他眼神吓得一颤,鸡皮疙瘩都快起来。 这美人儿不凶不闹,眼珠子也生得格外漂亮,但就是挺瘆人。 美色当前,淮安侯哪里还会顾虑那么多。 他把自己扒拉得差不多,便开始脱丹卿衣袍。 因双手双脚都被捆绑,多有不便。 淮安侯欲替丹卿解开绳索,不知想到什么,又住了手。 他嘿嘿一笑,粗鲁地把丹卿肩头袍子直接往下扯。 灯火明亮,照得那雪白肌肤嫩滑如玉。 御男无数,淮安侯还不曾尝过这般销魂滋味。 他迫不及待地压上去,嘴唇在丹卿脖颈间不舍流连。 一切都很美好,接下来会更美好。 淮安侯是这么想的,但他万万没料到的是,这将会是他在人间逗留的最后一刻…… 一支挟裹雷霆的箭矢,无声无息地,陡然破空而来。 那尖锐箭头,精准无比地直指淮安侯心脏。 淮安侯脊背僵硬。 他眼睛瞪得特别大,嘴角的餍足甚至都未褪去。 淮安侯死了。 瞬息断气。 时间仿佛静止。 丹卿意识到什么,他闭着的眼徐徐睁开,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毫无起伏的脸上,终于生出几丝波澜。 别人都是披星戴月而来,段冽却带着天地崩塌的威势席卷而至。 他如阎罗地煞般,行走之处,俱刮起一阵厉风。 疾步来到床榻边,段冽一把扔开淮安侯,高举宝剑,那两道剑光如冷雪,瞬间斩去淮安侯双臂。 飞溅的血落在丹卿脸颊,段冽喘着粗气,闭了闭眼,随即跪在床榻边,替丹卿擦去脸上血迹。 他嗜血般的视线,并没在丹卿脖颈上的红痕停留。 解开外袍披在丹卿身上,段冽背着他,大步往外走。 “等等,我的香囊。” 丹卿嗓音有点儿哑,段冽听得心脏猛一阵抽搐。 他压下那股无法言喻的难受,俯身捡起塌边香囊,递给丹卿。 夜浓如墨。 段冽背着丹卿,在黑暗里走了很久,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他们不知走到了何处,也不知将要走到哪里。 淮安侯已死。 一大堆烂摊子,亟待处理。 可段冽什么都不愿去想。 “哭了吗?”背着丹卿走上一座长长拱桥,段冽轻声问。 “没有。” “阿钦!” “嗯?” 段冽忽然把丹卿放了下来,他给他系好颈间衣袍,低声道:“你要不要跟我走?” 一阵风拂过,吹乱鬓间散发,丹卿怔怔望向段冽。 四目相对。 是不再刻意隐藏的爱意与占有欲。 丹卿心尖仿佛被电了下,酥酥麻麻。 他慌张地避开段冽视线。 刚刚被淮安侯强迫时,丹卿绝望,却始终冷静。 但现在,他似乎有些乱了。 真的很不对劲,不是吗? 一切的一切,都好像很不对劲。 “我知道你有你的顾虑,放心,在离开之前,我会给你爹安排好退路。” 从开口那刻起,段冽就没想过后退。 他这一生,除西雍,始终无所牵挂。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有家,更不知未来该何去何从。 可现在,他布满荆棘与迷雾的面前,突然生出一条,明朗的、开满鲜花的路。 他抱着满满的希望与虔诚,想要走上这条路。 “阿钦,”段冽嘴角含着轻浅笑意,他抬手向他靠近,似乎想为他整理凌乱碎发。 但他温热的指腹,在即将触碰到丹卿脸颊时,戛然顿住。 风停。 万物也止。 丹卿望着段冽微笑的脸,望着他那双深深凝视他、眨也不眨的眸,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 视线略微偏移,丹卿抬头望向天际。 皎月星光处,一个被无暇洁辉笼罩的男子,缓步沿着拱桥,向丹卿腾云而来。 是云崇仙人。 第29章 夜色朦胧, 一缕缕月光,如同洁白轻薄的纱,将拱桥上同样出尘的两个男子, 笼罩在一方小宇宙里。 段冽眼神温柔,嘴角含宠。 他指尖,只差微末的距离, 便要触及对面少年的脸。 可时间戛然而止。 世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丹卿望向星光荟萃处, 很快又收回视线, 重新看着眼前这张定格住的脸。 段冽神色是如此生动自然。 仿佛下一刻, 他指腹,便要真的触碰到他脸颊。 华光已然褪去,云崇仙人落在拱桥,身姿飘逸。 第43节 “丹卿。” 熟悉的声音落在丹卿耳畔, 是九重天神仙特有的清泠绝尘。 丹卿呆滞地望向云崇仙人。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 丹卿已然习惯人间的算法,所以,他似乎很久都没见过云崇仙人了。 见好友衣衫凌乱、神色狼狈,云崇仙人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略施仙法,云崇仙人帮丹卿恢复身体里的元气, 以及外貌上的整洁。 丹卿薄唇动了动, 有种说不出的麻木:“你是来清除我记忆的吗?” 此时此刻, 丹卿很难形容他心里的感受。似乎有些慌, 有些空, 还有些莫名其妙的不情愿。 明明他一直期盼着, 期盼九重天能发现并纠正错误,让一切都重回正确轨道。 可现在,为什么会心生排斥呢? 看了眼一动不动的段冽, 云崇仙人回复丹卿:“是,也不全然是。” 丹卿眸露不解。 云崇仙人望着丹卿眼睛,沉默片刻,叹息道:“丹卿,你认错了人,段冽他并非你的渡劫对象。” 这句话其实并不难理解,但丹卿竟有些听不懂。 他歪了歪头,在心里反复研磨,把每个字细细拆开、组合,再拆开,再组合。 原来,段冽不是他的渡劫对象。 这怎么可能呢? 丹卿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茫然。 若非轻如羽翼的睫毛仍在颤动,云崇仙人都要以为,他也被他术法定格住了。 看着小狐狸这幅懵懂样子,云崇仙人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在九重天时,这只雪狐狸虽常犯迷糊,但他从不会在本职工作上失误,这次渡劫的纰漏,也委实算不到小狐狸头上。 古怪的是,天府六宫将此事几度复盘,竟没能找出是哪个具体环节出了错。 最终也只能归咎于,小狐狸气运不佳! “丹卿!丹卿……” 云崇仙人连唤数声,终于喊回小狐狸涣散的神思。 丹卿眼睛恢复焦距,他自嘲般扯了扯唇,不可置信地摇头,呢喃道:“怎么会弄错渡劫对象呢?段冽是‘楚之钦’的救命恩人!回京途中,他不是也遇险了么?” 云崇仙人解释道:“都是巧合,若你没有保留原有记忆,下凡时,救你的应另有其人,他也会遭遇劫难,需你为他舍身挡险。而这个所谓的真正渡劫对象,其实你不陌生,就是二皇子段璧。” 丹卿后退半步,面色苍白:“怎么会这样?” “现在追究原因也于事无补,司命星君及天府六宫已根据形势,编写出新命格。接下来我会把相关走向告知与你,你只需循着这条线往前走即可,旁的都无须再理会。别担心,丹卿。经过重新撰写,你的命格任务很快便要结束。接下来,你离开段冽,取走他怀中那封与敌国暗联的书信,转投段璧怀抱。并告诉段璧,你之所以接近段冽,都是因为爱慕他,想为他分忧,寻找段冽的弱点,所以……” 丹卿脸色越发惨白,他打断云崇仙人的长篇大论,仓惶道:“我可以不渡劫吗?” 空气沉寂,云崇仙人没说完的话戛然而止。 丹卿蓦地侧过身,眼神空洞地望着桥下河流。 在他身旁,段冽仍保持着想要触碰他的姿势,可丹卿已经不敢再看他的脸。 “我不想渡劫了。”他轻轻地低语道。 冗长的缄默过后,云崇仙人难以置信道:“丹卿,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俯视着夜里的浓黑水面,丹卿语气认真,全然不是一时兴起:“我应该是可以主动放弃渡劫的,我不想渡劫了,就这样吧!反正渡劫失败,损耗的是我自己的修为与功德,我愿意承受这样的后果。” 云崇仙人怔住。 丹卿已然开始为自己做安排:“既然我愿意放弃渡劫,那我就不用继续走‘楚之钦’的命格,等我在凡间处理好后续事情,我会返回九重天。” 云崇仙人像是意识到什么,猛地侧眸望向段冽。 月光下的玄衣男子长相俊美,这般姿容气质,哪怕放在九重天,亦是出挑至极。 能看出,他本应是桀骜不驯之人。 可此刻,他眉眼浸着柔情,像冰雪融化,地底开出一朵明艳动人的花。 原来,竟是如此吗? “他喜欢你,”云崇仙人神色复杂地问丹卿,“你是不是,也喜欢他?” 丹卿愣了半晌,他埋首盯着湖水,谁都不肯看,嘴上虽然有点想否认,但最后却说:“这跟我想放弃渡劫的决定无关。”似乎终于明确内心想法,丹卿言辞笃定道,“没错,我的决定跟这个没有关系。认错渡劫对象,原本是我的错,段冽他是无辜的人。可你们现在却让我盗走他私人物品,让我加害于他。我做不到,也不想这么做。” 那便是喜欢了! 云崇仙人突然感到很荒谬。 他在九重天也就忙了小会的功夫,丹卿便已爱上一个凡人,甚至愿意为他放弃得之不易的修为与功德? “丹卿,”站在朋友角度,云崇仙人愿意理解他、帮助他,可他现在的身份,是天府六宫仙人之一。云崇仙人试图开解丹卿,“你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你应明白,凡尘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命格。譬如段冽,就算没有你,他也该承受他命定的苦难。天府六宫为神仙安排渡劫时,不会破坏天地规则,更不会篡改凡人命格。” 丹卿下意识看向段冽。 他这二十年,过得难道还不够苦么?上天为什么要这么苛待他? 丹卿薄唇翕动,说不清是诧异居多,还是心疼居多:“他怎么会有这样糟糕的命格?” 云崇仙人道:“生生世世的因果轮回罢了!或许他上辈子……”又连忙改口,“这辈子苦,下辈子理应就甜了。” 丹卿睫毛轻颤,垂眸不言。 “丹卿,在你下凡历劫前,我和你说过,同期也有上界大能下凡渡劫。那时我并不清楚对方身份,这次来人间找你,才确定你在凡间的渡劫任务。因为你不是受上天感应才下凡历劫,所以你没有明确的渡劫方向,同期正好又有旁的神仙渡劫,所以天府六宫为你安排的任务是辅助他渡万欲劫。” “那位仙者是段璧?” “嗯,他是长留山新任白帝姬雪年,主修无情道,因滞留瓶颈期百年,此番受到上天感应,特地下凡来应万欲劫,体会他不曾体会过的爱恨痴狂等欲望,你负责的是情这一部分。”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若放弃渡劫,也会牵累他功亏一篑?” 丹卿攥紧手心,眼圈都红了。 他无力地倚着栏杆,薄唇颤动,却怎么都说不出话。 云崇仙人也不知如何安慰丹卿,他只能实话实说:“丹卿,你忘记文昌帝君和徐君迁的结局了吗?你和段冽,与他二人又有不同。凡人生命短暂,若无机缘飞升,不过区区数十年罢了!段冽他不过是你看过的一场雪,是你漫长光阴里的沧海一粟。我知你不愿伤害他,但你可以换种思路,段冽他只有度过此生苦难,才能换来下辈子的顺遂。你不是在害他,你是他命格里的劫难之一,是他通往幸福的一扇门。而且,段冽的命格显示,他此次并不会被你所害,等你拿着书信交给段璧时,段冽已然带着心腹撤离。” 视线逐渐模糊,丹卿眨了眨眼,画面便又恢复清晰。 道理丹卿都懂,但还是不一样的。 无论上辈子的段冽,还是下辈子的段冽,都不再是这辈子的他。 只有此时此刻站在月光下的段冽,才是真正的段冽。 那个说话阴阳怪气心却不坏的段冽,那个每每关键时刻都会保护他的段冽,那个背着他走了很远说要带他走的段冽…… “我做不到。” 丹卿猛地闭上眼,睫毛沾染剔透泪花。 云崇仙人望着痛苦的丹卿,心中震撼无比。 凡尘一哉,他似乎都有些不认识这位好友。 在天上时,就连战神要与三公主订婚成亲,他都不曾露出这般无措的神情,可现在,为了个凡人,他却久久无法做出正确的抉择。 云崇仙人无奈叹气,他从乾坤袋里,取出一粒玄黄丹丸,递给丹卿道:“天府六宫还未查明你留有记忆的原因,这颗丹丸或能助你。丹卿,你本该是‘楚之钦’,而不是丹卿。所以,做回楚之钦吧!让一切恢复到原本该有的模样。” 陨思丹,能深埋记忆。 “只要把丹卿藏起来,楚之钦就能按照他的命格继续走下去。这样对你,对白帝姬雪年,还有段冽,都好。” 丹卿的手顿在空中,仿佛过去半个世纪之久,才颤抖着接下那粒陨思丹。 他盯着这颗玄黄色的小丸子,轻声问云崇仙人:“可以再给我一些时间吗?” 云崇仙人颔首:“规则所限,最好不要超过半个时辰。” 离去前,云崇仙人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望着丹卿魂不守舍的模样,他选择沉默,把仅剩的最后一点时间,留给丹卿,以及他喜欢的人。 光影明灭。 眨眼间,云崇仙人消失在原地。 一瞬间,万物开始缓缓转动。 风在穿梭,水在流淌,枝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唯独段冽,仍保持着固定的姿势。 丹卿缓步走到段冽身前,每一步,都走得很沉重。 注视着段冽含笑的嘴角,丹卿微微歪头,用脸颊蹭了蹭他顿在空中的手。 不知想到什么,丹卿忽然不合时宜地轻笑出声,眉眼弯弯。 瞧,他们刚刚间隔的距离,现在已经被他填满,再没有一丝缝隙了。 第30章 月亮被突如其来的云层遮挡。 长长的拱桥上, 丹卿望着段冽定格住的脸,俯首轻轻抱了下他。 微风吹起两人乌发,飘摇着, 然后在空中交缠在一起。 丹卿有生以来,除了云崇仙人,从没有人像段冽那样待他这般好。 所以, 哪怕丹卿早已察觉到一丝丝不对劲, 他也不想去深究。 假如他早些意识到, 是不是就可以减少对段冽的伤害? 丹卿愧疚地闭上眼, 蓦然退后两步。 第44节 他们二人在风中紧紧缠绵的发,亦兀然分离。 “对不起。” 丹卿并不想成为楚之钦,可楚之钦的命格不仅仅关系他自己,还牵扯着许多旁人的命格。 而且, 他终归是要回九重天的。 云崇仙人说得对,段冽他只是他有生以来,看过的,最美、最难忘的一场雪。 纵然再不舍,这场雪,终有停的那一刻。 “云崇仙人说, 你会没事的, ”这句话, 丹卿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认真用目光描摹段冽深邃的五官, 仿佛要把这张脸铭记在心底深处, “你会没事的,从此以后,忘了丹卿吧!” 闭了闭眼, 丹卿擦去眼角湿润,将那粒玄黄色丹丸放入唇中。 半时辰后,陨思丹已完全发挥作用。 拱桥上,楚之钦迷茫地眨眨眼,他望着昏倒在桥面的肃王段冽,匆匆四顾,然后蹲下身,从肃王怀里取走那封书信,然后慌不择路地冲下拱桥。 浓黑夜幕里,他踉跄往前奔跑,背影很快融入无边墨色。 …… 夜深,蝉鸣偶尔两三声。 昏睡在拱桥上的玄衣男子,终于徐徐睁开眼睛。 段冽不明所以地望着前方,似是对眼下这般状况,感到非常困惑。 他右臂传来酸酸麻麻的痛感,脖颈亦莫名有些僵硬。 记忆逐渐回笼,段冽猛然惊醒,阿钦呢? 想到“楚之钦”,段冽急忙起身,他一双黑黢黢的眸子,盛满惊恐和担忧。 “阿钦!阿钦……” 沿着湖畔,段冽不断呼唤。 他嗓子眼儿急得都快冒烟,额头渗出大片细密冷汗。 可风中,除了他一圈又一圈的回声,并没有任何回应。 段冽满心慌乱。 莫非他刚刚中了暗算,阿钦已被贼人掳走? 但以他的武力,倘若有人接近,就算不敌,也不至于毫无察觉?除非…… 段冽立刻否定,不可能,阿钦他…… 不知联想到什么,段冽慢动作地抬手,在胸口摸了摸,空的。 被他随意塞进怀里的那封密信,不见了。 面色灰白,段冽怔怔定在原地,仿佛一具失魂丢魄的空架子。 在湖畔孤站许久,段冽快马赶回肃王府。 他召来林行,让他带领暗卫,立即撤离京城,到安全地点落脚。 林行大惊失色。 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形势已严峻到如此地步了吗?竟让殿下不惜动用这下下之策? 林行有心问个明白,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肃王殿下,仿佛完全变了个人。 他周身染满冰霜,一双眼死气沉沉,就像暴雨来临前的压抑天空。 楚公子呢! 殿下找到他了么? 莫非楚公子已遭遇什么不测…… 林行不敢再猜想,更不敢多问。 他拱了拱手,利落执行命令。 “你们先走,不必等我。”在林行踏出门槛前,段冽面无表情道。 “可是……”林行犹豫一瞬,颔首道,“属下遵命。” 没有点灯的屋子被黑暗吞噬。 段冽坐在高位,他姿势端正,半晌都没有任何动作。 一阵风冷不丁拂来,把木窗敲打得砰砰作响。 段冽蓦地拧眉。 他粗鲁地扯下腰间香囊,倒出一颗雪卵石,将之紧紧攥在掌心。 他握得极其用力,甚至能感受到石子摩擦肌肤的痛意。 小小一块雪卵石,很快捂得发热。 段冽木然地把它放到唇边,一双冷幽寒眸,厉如鬼魅。 “阿钦,天亮前,你若回来,本王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时间一点点流淌。 窗外就连蝉鸣声都已消失殆尽。 段冽还是没有动,就这么一直面无表情地端坐着。 晨光熹微,天色渐亮。 王府外,陡然传来沉重的队列脚步声。 彻夜未眠,段冽面色更加阴沉肃穆。 他静静望向庭院里的槐花树,忽然扯了扯唇,自嘲般轻笑。 整理好皱乱衣袍,段冽推开门。门外,满满都是持剑对准他的朝廷侍卫。 这一夜,段冽没有等到他的丹卿。 他等到的,只是捉拿他下狱的旨意。 …… 同一时间,端王府邸。 浅青色衣袍的小公子走出客房,他伸了伸懒腰,似是发现什么,饶有兴致地蹲在台阶下,盯着一小簇青草研究。 “在看什么?”温润儒雅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小公子吓得险些跌倒在地。 他羞得满脸绯红,又忍不住抬眼,偷偷打量这位长身玉立的英俊男子:“回二殿下,阿钦只是见这丛野草生得好,便多看了几眼。” 段璧笑如春风拂面:“原来如此,阿钦,你昨夜睡得可还安好?” 楚之钦性情单纯,向来不擅长撒谎,他想点头,可那双澄澈的眼眸,却布满郁色。 段璧关切道:“阿钦和我还不肯说实话?若是哪里不适,你尽管告知我便好。” 楚之钦摇了摇头,有点小郁闷道:“殿下府上一切都好,只是我昨夜做了个噩梦,恍惚间,似乎听到冰冷又可怕的声音……” “难为阿钦为我受苦了,”段璧了然上前,他轻轻为他摘去发上的落花,安抚道,“你别怕,肃王已锒铛入狱,他活不了太长的时间了。” 楚之钦瞪圆眼睛,他拍了拍胸口,似松懈似感叹道:“真可怕啊!” 两人又说了些话,段璧有要事处理,先行离开。 楚之钦痴痴望着那抹背影,嘴角挂着甜蜜笑意。 可转身的那一刹那,他心口陡然传来尖锐痛意。 慌忙扶住一棵树,楚之钦疼得直弯腰。 不知为何,总觉得心脏仿佛藏着什么东西,疯狂地想要撞破而出…… 楚之钦的生活极其简单。 他的世界里,只有花草与端王段璧。 端王让他留在王府,他自然开心得欢天喜地。 闲暇时间,楚之钦莳花弄草,待端王忙完朝事,他便围着他团团打转。 他看书,他作画。 他处理公务,他便研墨。 这日上午,段璧罕见地留在府中,两人用完早膳,段璧为难地对楚之钦道:“阿钦,你可不可以再为我做一件事?” 能为心爱恋慕的人解忧,楚之钦自然乐意之至。 “殿下想让我去狱中,见肃王?” 提及段冽时,楚之钦还是不可避免的生出退缩之意。 只要想到那尊修罗阎王,楚之钦就吓得腿肚直打颤,但他实在不忍段璧失望,便强压着内心恐惧道,“既然是殿下让阿钦去,那阿钦当然愿意。” 段璧感动地摸摸他头:“阿钦对我真好。” 酷暑,天气炎热。 暗牢内却散发着森森寒意。 楚之钦捂住口鼻,他讨厌空气里的那股血腥味儿,熏得他几欲作呕。 狱卫领着他,走到最里间囚牢。 钥匙钻入锁孔时,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囚牢里的那个脏污男子,正歪斜斜地靠在囚牢墙角,他明显听到声音,却毫无反应。 满身的新伤旧伤,大约使他动作格外迟钝。 “楚公子,进去吧!” 在听到楚公子三字的瞬间,那团脏污黑影猛然颤了颤。 第45节 楚之钦却犹犹豫豫地,不敢踏入囚牢之中。 狱卫见他娇生惯养,怕得都快瑟瑟发抖,好笑道:“楚公子莫怕,肃王双手双脚缚有锁链,不能把你怎么样。而且小人就在附近,您若害怕,呼叫一声,小人便来了。” 得到狱卫的承诺与鼓励,楚之钦勉强弯腰,走进这间小小笼子里。 他不敢靠近段冽,走两步,便驻足不前。 “你,醒着吗?”楚之钦小心翼翼看着那团人影,颤抖着问。 半晌没有得到回应,楚之钦试探地在他面前,晃了晃手臂,“你……” 哗啦啦,男人双脚间的锁链被拖动,猛然发出刺耳噪音。 楚之钦吓得连退四五步,直至脊背撞到冰冷铁柱。 他这般胆小畏惧的反应,终于换得淡淡一声嗤笑。 光线昏暗,那双猩红阴骘的厉眸,被乱发遮挡,散发出诡谲的恨与怒。 若楚之钦此刻能看见,势必吓得尖叫连连。 稳住心神,楚之钦牢记段璧嘱咐,他把原话复述给肃王听:“通敌叛国,是死罪。殿下何必把全部罪过都揽在自己身上?其实殿下并不是真正的主谋,只要殿下将实情全盘托出,是可以得到赦免的。殿下,活着难道不好么?” “你说什么?本王没听清。”男人嗓音喑哑粗粝,他喉口仿佛被石沙碾压过一般,听得让人难受。 楚之钦愣住,没办法,他只好往前走了两步,重新复述一遍。 可肃王仍是那句话,听不清。 想到信任他、等着他好消息的端王,楚之钦咬着牙,忍住恐惧,直接站在段冽面前:“二殿下说,通敌叛国是死罪,只要……” 眼前陡然掠过一道暗光。 天旋地转间,所有话语戛然而止。 楚之钦像是被一头凶狠野兽猛扑在地,男人压在他身上,双手死死钳住他脖颈。 他又痛又怕,却无法出声,只能默默掉眼泪。 头顶上空,那含着嘲弄的声音淡淡道:“你居然怕我?” 他粗粝指腹,毫不怜惜地揉搓他湿润眼角,“原来你这么爱哭啊!和本王在一块儿时,可没见你哭过。怎么,本王不值得你掉一滴泪?” 楚之钦本就胆小,此时,近距离看到那张凶戾且带有伤疤的脸,他吓得面无血色,眼泪汩汩流不停。 段冽轻哂:“段璧叫你来,你便来?你有没有想过,段璧为何偏偏让你来?你觉得,你是来当本王的出气筒,还是来当本王的解语花?若是解语花,你起码得拿出从前的那副姿态,否则你凭什么魅惑得了本王,又凭什么让本王对你言听计从?” 俯视着这张漂亮脸蛋,不知为何,段冽忽然觉得陌生又恶心。 那个让他忍不住喜欢、亲近的阿钦,原来都是虚假的,是故意编造出来的。 真正的楚之钦,和他的阿钦,毫无相似之处。 段冽蓦地轻笑出声,那双猩红的眼,仿佛都要滴血:“怪本王自己瞎了眼,才会着了道,被你这种货色欺骗。” 最可笑的是,他本可以离开京城,可他不撞南墙不回头,不到黄河心不死。 那天,他傻傻痴等的夜晚。 他们是不是正在暗地里笑话他、鄙视他? “滚!”锁链声响,段冽跌跌撞撞起身,他像一匹身负重伤的孤狼,重新回到黑暗的角落。 地上的楚之钦却满头大汗,痛得全身痉挛。他蜷缩成弓字形,右手用力捂着胸口。 心脏好疼!里面那股冲撞的力气似乎越来越大,它好像就快要出来了。 第31章 端王府, 被人从诏狱抬回来的楚之钦,始终昏迷未醒。 厢房内,太医细细把完脉, 回禀段璧道:“小公子除了脉象虚弱,并无任何病症,下官会开几服补血养气的药, 每日两顿, 给小公子煎服即可。” 段璧颔首道谢, 命仆从送走太医。 站在榻边, 隔着窗外漫天霞光,段璧静静凝视这张苍白脆弱的脸。 不知想到什么,段璧忽然生出些迷惘。 他曾以为,楚之钦心性单纯, 想法全写在脸上,尤其是对他的喜欢。 后来,段璧在楚之钦眼里,再寻不到那种纯粹的爱慕。 一枚不再执着于他的棋子,理应让它发挥最大价值。 得知段冽对楚之钦有多在意后,段璧便明白, 他等待已久的机会, 终于到来。 他与肃王, 本就隔着上代人的血海深仇。 当年, 段璧虽小, 某些记忆却似烙印在骨子里, 时常在梦中重现。 封闭暗室里,他可怜的母亲,被几个粗使婆子用力按住, 一碗碗毒汤,拼命灌进她喉咙。 他娘死了,才能给段冽他娘腾出位置,才能让那个心狠薄情的男人登上皇位。 段璧从小就知道。 心中有多恨,表面就该有多和善。 无论伪装多久,段璧却有自知之明,他胸腔里跳动的心脏,处处布满沟壑,需要很多很多的欲望,方能填满。 他越是复杂龌龊,就越是喜欢心思简单的人。 那夜,当楚之钦慌慌张张、又期待欣喜地把密信呈给他时。 段璧恍惚间,又看到了曾经的楚之钦。 那个满心满眼,都只有他的楚之钦。 整整一夜过去,楚之钦从昏睡中醒来。 许是受惊过度,他身子羸弱,需每日喝药调养。 可无论如何滋补,心痛的老毛病却无法根治。 端王怜惜楚之钦,待他前所未有的好,好到后来,哪怕在书房与幕僚商议要事,亦不曾避讳。 “回禀殿下,”幕僚睨了眼磨墨的楚之钦,见段璧没有支开他的意思,便直接道,“陈公公那边有消息递来,说宫里那位的身体,已显现出端倪。” 段璧扯扯唇,饶有兴致地在山河图上添了一笔亮色,他嗓音含笑,无比温和:“让他们不必操之过急,按照原计划,徐徐图之,若有危险,可随时终止延迟计划。” 幕僚也很高兴,他顿了顿,似是不解:“听闻殿下前些日命人在外散布谣言,说肃王很有可能无罪释放,这是为何呀?这肃王怎么可能被轻易放掉。” 段璧低眉作画:“钓鱼罢了。” 幕僚挑眉:“哪里的鱼?” 段璧答:“西雍。” 幕僚奇道:“西雍那等荒凉之地,殿下何须上心?当年朝廷与突厥大战,西雍元气大伤,恐是无法再生事。” 段璧弯了弯唇,他搁下画笔道:“肃王回京,已六年之久。” 幕僚不屑:“没了他的西雍,更是不值一提。” 段璧轻笑:“肃王人虽离开西雍,心却未必。在入京前,没人了解肃王,他当真是那等跋扈嚣张的性格吗?” 幕僚讶然:“殿下意思是……” 段璧的眼睛,仿佛被夜色浸透:“若西雍真有猫腻,肃王只有两种下场,才能让那边放心。” 幕僚意会:“要么死在狱中?要么掌握在自己手里?” 段璧心情属实不错,他浅笑道:“等着吧。” 灯火微微摇曳。 楚之钦正在磨墨的手,戛然而止。 又来了。 那股锥心的痛意,密密匝匝,间或传来。 楚之钦紧咬牙关,在端王段璧面前,他努力强忍着,不敢露出分毫。 ** 窦公村,一家农舍大院里,林行一行人已枯等月余。 自肃王入狱,他便紧急传信给封珏公子。 可封珏公子次次都让他们静观其变,莫打草惊蛇。 他们等得起,肃王如何等得起? 这日晌午,密信再度传来。 林行本没有报以期望,出乎意外的是,信中内容与往日迥然不同,封珏公子竟准许他们行动。 林行总算松了口气。 他虽效忠于老凉王和封珏公子,但与肃王相处这六年,林行深知肃王没有野心,封珏公子所忌惮的事情,压根不会发生。 所以,林行由衷希望,封珏公子能解开心结,善待为西雍付出良多的肃王。 在京蛰伏六年,京城里的西雍势力虽薄弱,但关键时刻,也能起到一些作用。 七月下旬,林行得到最新消息,廷尉诏狱需修缮,肃王段冽将于明日,暂且转移到别的诏狱。 运送肃王的途中,朝廷防卫定然严密。如果行动,他们还将面临无法预见的意外,倒不如直接在今夜行动。 作出决策后,林行等人开始秘密筹备。 酉时初,另一边的端王府后院。 楚之钦与段璧正在用晚膳。 端王进食向来细嚼慢咽,今日却比往常迅速,他很快停箸,笑着对楚之钦道:“阿钦,今夜我有要事处理,你自己在书房看看书、画会儿画,累了就早些歇息。” 楚之钦红着脸,乖乖应好。 他起身将段璧送出院外,在那抹温润背影即将拐角时,楚之钦鬼使神差般问:“殿下,今晚您要忙什么?” 第46节 段璧也有些意外,他回以一笑,倒没准备瞒着,只隐晦道:“鱼该上钩了。” 夜色袭来,因胸口时不时传来痛意,楚之钦早早洗漱睡下。 但他睡得极不安稳,总是猛然睁开眼睛。 这些日子,连楚之钦自己都很迷茫。 他仿佛得了梦游症。 有时猛然醒神,发现竟站在廊下。 有时霍然睁眼,发现手里居然握着一块平平无奇的雪卵石。 最离谱的是今晚。 怔怔望着无边夜色,以及陌生的街道,楚之钦陷入极大震撼中。 他难道又犯迷症了么? 这里是…… 望着周遭环境,楚之钦皱了皱眉,此处竟让他感觉有些熟悉。 他试探地走至街尾,终于恍然,右转再往前走一会儿,便是关押肃王的大牢,他上次坐马车来过。 真晦气啊! 夜风迎面拂来,楚之钦抱着双臂,既恐惧又懊恼。 他匆匆转身,欲回端王府,不远处,忽然传出偌大喧哗声,疑似走水。 楚之钦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双脚,竟已朝喧哗处急奔而去。 等来到诏狱大门口,看到端王段璧惯用的马车时,楚之钦这才惊觉,原来二殿下也在里面。 进进出出的狱卫提着水桶,忙于救火。 楚之钦想到里面的端王段璧,担心的不得了,顾不上自身安危,他捂着口鼻,迅速奔入诏狱大院。 浓烟阵阵,四处都是在说话喊叫。 一团嘈杂里,猛然传来刀剑撞击的铿锵声。 恍惚中,似有人叫唤着“刺客、劫狱”等字眼。 楚之钦颤抖片刻,终于鼓起勇气,循着后门找去。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二殿下他必然在那里。 果不其然。 楚之钦一眼就看到了段璧。 他一袭紫藤色长袍,肩披云纹披风,被护卫围在中心。 四周皆是污浊,唯独他清澈干净,他挺拔地立在那里,格外与众不同。 楚之钦的目光牢牢钉在段璧脸上,半晌,仓促地望向周围。 两方兵马已然交手。 火光照亮黑夜,被黑衣刺客护在身后的那抹狼狈身影,是肃王段冽吗? 心脏又传来尖锐痛意。 楚之钦捂住胸口,他疼得略微弯腰,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投向前方混乱的局面。 苍穹被火光照得橘红。 被林行等人护在身后的男子,是如此的落魄虚弱。 他周身布满触目惊心的伤,大大小小,显然动过数次大刑,就连双手,都很难找到一块完好皮肤。 但当他抬起那双嗜血的黑眸时,却没有任何一个敌人,再敢轻视他。 段冽薄唇紧抿,面无血色。 半盏茶前,当林行等人冲进牢狱时,段冽便知,他们已经落入圈套,可为时已晚。 局势紧迫,段冽望了眼高高在上的端王段璧,沉声道:“弓箭。” 半空蓦地划开一道暗红色弧度。 段冽伸出手,稳稳接住半空抛来的弓箭。 后撤半步,他拉弓放箭,一道道箭矢如雨,朝段璧疾速而去。 尽管重伤在身,可他射箭的准头,依然没有退步。 场面顿时大乱。 护卫们忙着保护端王,对段冽等人的追击有所松懈。 林行搀住段冽,速速跑向早已安排好的退路。 可他们还没走出多远,几队侍卫骤然出现,从四周将他们堵在中间。 林行冷汗涟涟。 他终于明白,进地牢时,肃王为何会用那种嘲弄又无奈的眼神看他。 他们中计了。 肃杀之气无限蔓延。 夜空忽然飞来一只鹰,稳稳落在段冽脏污的左肩。 段冽皱眉,低头睨着鹰雕,没好气道:“滚。” 鹰雕与他对视,歪了歪脑袋,仿佛没有听懂的样子。 段冽眼神幽黑,薄唇里,似乎溢出两个字,“蠢货”。 夜空寂静,连蝉鸣鸟鸣都已绝迹。 林行望向对面密密麻麻的朝廷兵马,一股绝望,在心底油然而生。 无论形势如何,他们西雍人,都不能束手就擒。 咬紧牙关,林行猛地带头冲向前方。 段冽单手执剑,跟在暗卫们身后。 他形销骨立的单薄身影,仿佛随时都会倒下,但又久久都没倒下。 无数侍卫疯了似地冲向他,飞溅的漫天血色花瓣里,段冽始终坚.挺。 以寡敌众,局面越来越惨烈。 受伤的林行,与好几个暗卫都被朝廷活捉。 段冽这边也是危机重重,千钧一发之际,鹰雕展翅跃起,狠狠啄向他身后偷袭的侍卫。 帮段冽解燃眉之急的同时,一道阴寒剑光同时朝鹰雕刺来。 刹那间,凄厉鸟叫声,划破天际。 如同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鹰雕软软跌落在地,它左边翅膀,已被利剑齐根斩断。 段冽蓦地回首,眼瞳充血,怒吼道:“走。” 鹰雕踉踉跄跄,拖着残翅,在地上狼狈逃窜。 穿过人群时,一个侍卫看到它,狠狠啐了句“畜生”,他正要抬脚将它踩死,却忽然被一股力气撞开。 那抹青色身影动作很快,他俯身捡起残鹰,将它紧紧抱在怀里。 侍卫微愣,随即,剧痛袭来。 他下意识垂眸,却发现,他的胸膛,不知何时已被利剑刺穿。 空气里,血腥味浓郁。 一袭青色薄衫的纤瘦公子抱着鹰雕,正欲迈步,身体却陡然僵硬。 脖颈冰凉,一柄利剑正抵在他喉间。 剑刃尤在滴血,很快染红他浅色衣袍。 青衫公子怔怔回过头。 兵荒马乱里,他冷不丁撞上一双黑沉沉的厉眸。 段冽嘴角淌着污血,他阴骘的目光,并未在“楚之钦”身上逗留,而是冷冷望向周遭,用众人能听得到的嘶哑声调道:“告知段璧,再敢动手,我手中这颗项上人头,即刻坠地。” 第32章 那个夜晚, 苍穹之下,拱桥之上。 手握陨思丹的丹卿,想了很久很久。 他喜欢段冽吗? 或许喜欢。 但这种喜欢属于什么, 丹卿并不确定。 数千年的光阴,丹卿在乎的人,属实不多, 在乎他的人, 便更少。 他向来了无牵挂, 就连战神顾明昼, 亦只是他生命之中,极微弱的部分。 他盼着顾明昼好,愿意为他满世界搜罗美好的物件。 但他从不期望顾明昼的回应。 丹卿讨厌失控,拒绝任何打破他平静生活的人或事。 早知下凡渡劫, 会惹出这些让他忧思的意外,就算狐帝宴祈坚持,他也不愿意渡这个劫。 可事情既已发生,便不能回溯时光。 他到底该怎么做? 第47节 算了吧! 心里忽然有道声音,弱弱地对丹卿说。 天地皆有规则,凡人各有各的命数。 段冽这一生, 早清清楚楚写在命簿上。 改变段冽原本人生的轨迹, 丹卿很歉疚, 也很自责。他甚至, 愿意想尽办法来弥补。 可同时, 身为九重天仙官, 丹卿明白,天府六宫绝不会肆意改写凡人命格。 楚之钦若能盗走密信,便证明, 段冽他此生,本该拥有类似或更糟糕的劫难。 丹卿可以只在意段冽的这一辈子。 可没有人能替段冽决定,他的下辈子。 今生若顺遂,来生呢? 该受的苦,没谁能够逃脱,段冽自然无法例外。 不如就让所有一切,都恢复如初! 让丹卿消失,让真正的楚之钦归来吧! 或许,这才是对所有人都好的决定。 …… 那夜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丹卿都困顿在黑暗里。 他的命格载体——楚之钦,正在为他走剩余的路。 可是,为什么段冽会入狱呢?为什么他没有离开京城呢? 为什么一切的一切,都跟云崇仙人说的不一样呢? 丹卿听到段冽用雪卵石同他说话,嗓音是如此的喑哑落寞。他是因为等他,才没有顺从命格的指引,独自留守在京。 丹卿看到段冽如困兽般囚禁在牢狱,那么狂妄恣意的他,被夺走所有尊严和骄傲。他遍体鳞伤,却不肯低下头颅,去舔舐自己的伤口。 还有那一天,段冽看楚之钦的眸光,连失望憎恨都吝啬。 那是真正的绝望,以及放弃。 最后的最后,残酷血月下,他像一株濒临枯死的松,分明已是强弩之末,却仍苦苦支撑着…… 丹卿好难过啊。 段冽身上的每道伤口,他流的每滴血,都在向他呈现一个赤.裸.裸的事实。 是你!是你把段冽害成这样的。 段冽对你那么好。 你却轻轻松松转身,选择了置身事外。 真的还要再袖手旁观下去吗? 丹卿,你真的能做得到么? 寂静肃穆的夜,那道浅青色身影,想也没想地冲入刀林剑雨之中。 他匆匆抱起重伤的啁啁,想找个安全地方,先安置啁啁,再去找段冽。 可是冰冷染血的剑刃,已抵在他喉口。 剑尖过于锋利,丹卿感觉到了点点刺痛,它好像划破他皮肤,渗出了血珠。 一刹间。 所有厮杀都归于沉寂。 丹卿怔怔回首,血雾里,他近距离地看着段冽,眼眶突然不受控制地红了。 段冽他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他是不是都快死掉了啊? 他好狼狈,也好憔悴! 一个凡人,真的可以承受那么多的折磨和伤害吗? 丹卿甚至都害怕,他横在他颈间的剑,会骤然失力地坠下去。 满目紧张中,有人匆忙去通禀端王段璧。 很快,那抹雍容温润的紫色身影,疾步穿过纷纷避让的士兵,向段冽和“楚之钦”而来。 段璧走得太快。 已超越段冽设定的安全距离。 剑刃毫无怜惜地,被段冽往前轻送。丹卿的脖颈,顷刻被割裂开一道口子,血流如注。 段璧面色阴沉,陡然止步。 他向来平和含笑的脸上,竟浸满寒霜,冷冷盯着那个状若癫狂的疯子,段璧从唇中挤出几个字:“段冽,你想如何?” 段冽扯扯唇角。 他眉眼伤口还未愈合,脸颊上那些斑驳,都分不清是污垢还是干涸的血。 此时轻笑一声,仿佛狰狞可怖的修罗。 仿若施舍般睨了“楚之钦”一眼,段冽薄唇轻启,冷声道:“放了他们。” 指的是林行等人。 袖中双手攥紧,段璧几乎立即做出回应,他命令那些侍卫:“放人。” 侍卫们谨遵指令,松开桎梏林行等人的手。 几个身负重伤的男人互相搀扶,跌跌撞撞地,回到段冽身旁。 见他们暂时没有性命危险,段冽挑了挑眉,似挑衅般望向段璧,淡然一笑道:“段璧,接下来的选择,你可要好好考量清楚。” 语罢,段冽也不着急,他好整以暇地望着段璧,徐徐转动手中剑柄,像在挽一记漂亮的剑花。 剑刃泛起的冷光,在丹卿雪白的肌肤一闪而过,亮得惊人。 其中威胁之意,自然不言而喻。 丹卿并没有动,也没有害怕得瑟瑟发抖。 他逐渐模糊的视线,缓缓从段冽脸上收回。 此时此刻,站在他眼前的这个段冽,与那夜拱桥上的段冽,简直判若两人。 他眉眼之间,再寻不到半分柔和。 他的脸颊因为过于瘦削,显得格外的冷硬无情。 丹卿垂下眸,用袖摆捂住啁啁断翅的伤口。 许是认出丹卿,啁啁并未挣扎吵闹,它乖乖蜷缩在他怀中,一双豆豆眼,仿佛弥漫着茫然与痛苦。 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宁静。 段璧的心,仿佛随着那柄剑刃,悬在了空中。 他不能放走段冽。 任何人都可以,唯独他不行。 此时舍弃楚之钦,无疑是最明智划算的选择。 可段璧双手竟在颤抖。 若世上再无楚之钦,还能有谁以一腔赤诚待他? 世间所有尊贵,段璧都已唾手可得。 他最是明白,那些权势,那些利益,皆是世上最冰冷之物。 段璧憎恨它们,夺走他幼时最需要的温度。 可现在的他,也要因为它们,放弃他试图珍惜的那点温度么? 紧紧闭眼,再度睁开时,段璧终于有了抉择。 他抬手,面无表情吩咐下属:“给他们准备充足的马车与良驹。” “殿下?”身侧幕僚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段璧主意已定,他看向眼圈红红的“楚之钦”,忍住心口痛意,随即对段冽道:“肃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要你亲口保证,你不会伤害阿钦,并愿意将他完好无缺地交还给我。” 此言一出,不止段冽,就连“楚之钦”本人,俱是感到意外。 段冽的眸光淡淡掠过“楚之钦”,他似乎刚哭过,睫毛上还挂着点点细小水珠。 这才是楚之钦真真正正的样子。 段冽厌烦地偏过头,轻哂一声,嘲弄且不屑的口吻:“他的命,我嫌脏。” 段璧眸色渐厉,可他不愿在这个当口,与段冽逞口舌之快。 定定望着“楚之钦”,段璧露出牵强的笑容,他安抚“楚之钦”道:“阿钦,你别怕,没事的,我很快便去接你。” 丹卿望向二皇子段璧,茫然不解。 其实段冽挟持他时,丹卿都很担心,他害怕楚之钦的分量,根本不足以撼动段璧的选择。 他害怕段冽是真的会死。 可为何段璧…… 无论如何,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马车与良驹很快备妥,段冽用剑指着丹卿,示意他同他一起上马车。 哪怕极力掩饰,丹卿亦能看出段冽脚步里的虚浮。 他是真的濒临极限了。 丹卿先上马车,段冽紧随其后。 朝廷兵马在段璧示意下,让出一条通畅的路。 第48节 靡靡夜色,队伍匆匆驶出街道,奔向城外。 车马行得极快,偶有颠簸。 车帘卷起,几缕月光从小小窗口漏进来,落在段璧单薄瘦削的身上。 他唇色雪白,布满血丝的眼睛疲惫至极,仿佛随时都要闭上,但他始终端坐,保持着猎者的警觉。 丹卿知道,他身为“楚之钦”,没有立场资格说任何的话。 沉默地取出干净帕子,丹卿看着蔫了吧唧的啁啁,为它细细包扎伤口。 丹卿与啁啁相处的时日虽然不长,但他和啁啁,也是有情分的。 一只没有觉醒灵性的鸟儿,尚且知道忠诚护主,想必许多人与灵兽,都自愧弗如。 可是,啁啁日后要怎么办呢? 失去半边翅羽,它还能飞吗? 看着怀里懵懂无知的鹰雕,丹卿鼻尖酸酸的。 他忍不住想,如果啁啁知道要付出这样惨痛的代价,它还会奋不顾身吗? 如果段冽知道那夜他不会回去,还会等到天亮吗? 车马虽已驶出城门,段冽却不能掉以轻心。 段璧派出的人马,必然还缀在后头跟着。 他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外面的声响与动静。 起初,段冽懒得关注“楚之钦”的一举一动,只要他不试图逃离,或者心生诡计,他不会再同他说一句话。 但鹰雕在他怀里。 余光视线里,“楚之钦”似乎在给鹰雕包扎伤口。 一股难以名状的愤怒,骤然在段冽心底泛滥。 他那么的脏。 凭什么染指他的鸟儿? 然而段冽很快意识到,他自身尚且难保,根本没有精力再照顾鹰雕。 就连为鹰雕处理伤口,如今千疮百孔的他,亦无能为力。 眼底闪过一丝自嘲。 段冽扯了扯嘴角,面无表情地望向车窗外。 从天黑走到次日晌午,队伍只短暂歇过几次。 途中段冽清点人数,重新进行安排。 最后丹卿与段冽,还有另外两人同坐一辆马车。 似是再招架不住铺天盖地的疲惫,段冽找来两根手指粗的绳索,把丹卿双脚、双手全都捆缚起来。 同车两个护卫不解。 其中一个狠狠瞪着丹卿,凶神恶煞道:“殿下,你安心歇息,有我们在,还能让他跑了不成?” 段冽嗓音嘶哑得不像话,因为伤势,还裹挟着浓厚鼻音。 “此人心术不正,颇有伎俩,让你们看守,我不放心。” 第33章 段冽手法娴熟、动作利索。 他蹲在丹卿身侧, 先给他脚踝系上绳索,再来是双手。 丹卿眉眼低垂,默默看着段冽。 他平静的脸上, 丝毫没有身为人质或俘虏的狼狈与恐慌。 给丹卿捆绑绳索的过程中,段冽始终埋着头,他吝啬于将目光落在丹卿脸上。 一想到曾对这个人动心, 甚至想与他共度此后半生, 段冽就膈应欲呕。 他恨自己眼瞎。 气自己识人不清。 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缺爱, 才着了这个人的道。 自那日在狱中见过楚之钦后, 段冽便想把有关他的记忆,全部删除清洗。 他不配再存在在他的脑海里。 马车简陋,段冽人高马大,手脚都很难施展开, 他只能凑合卧在角落,昏沉沉睡去。 能支撑到现在,无论身体还是精神层面,他俱已濒临极限。 啁啁仍在丹卿怀里昏睡,动物总是这样,受了伤, 便蜷缩着, 好似睡醒就能痊愈。 现在的段冽, 也变成了这样的小兽。 他遍体鳞伤, 无人倚靠, 只能自己为自己取暖。 山路崎岖, 马车摇摇晃晃。 睡梦中的段冽眉头微蹙,似是不适。 丹卿跟着皱了皱眉。 他忽然想起,段冽在平遥城的那间小院里, 曾为他量身打造过一辆马车,他花了整整三日功夫,每天敲敲打打,大汗淋漓。 当时丹卿还很好奇,一个皇子,做起木匠的活儿来,居然也毫不逊色。 往事袭来,清晰如昨。 真奇怪,一旦开始回想过往,那些装着记忆的匣子便全部自动打开,一桩桩,一件件,争先恐后地浮现在眼前…… 次日黄昏,队伍在山脚暂歇。 霞光渐渐消散,暗卫们围坐在两堆篝火旁,吃烤肉和水泡馍馍。 一直到他们吃完,才有暗卫横眉竖眼地丢给丹卿一块馍,以及吃剩的半截野鸡脖子。 那块饼直接被摔在地上,沾满泥灰和落叶。 丹卿看出暗卫的不怀好意,但他确实饿了。 为了活着,丹卿弯腰捡起馍,用衣服把上面的灰土擦干净。 他一口口咬着,需要咀嚼半天,才能把这么硬邦邦的饼咽下去。 暗卫讥讽地笑了笑,转身离开。 丹卿耳根滚烫,鼻尖泛起些许的酸,他下意识抬头,略窘迫地朝段冽望去。 形销骨立的男人坐在篝火旁,仿佛什么没有看见。 段冽面色依然苍白,嗓音喑哑更甚,但这并不影响他在暗卫们面前的权威。 “卫六,等他吃完,把他押进马车,系上绳索后出来。” 段冽似乎要部署什么,这次,他拒绝给丹卿任何探听的机会。 叫卫六的男人领命,他直接走向丹卿,也不管他吃没吃完,一伸手,直接抓住丹卿衣领,阴森森地架着他疾步前行。 丹卿还剩大半的饼掉在地上,被迫前行。 他开始有些踉跄不稳,后面努力跟上节奏后,也就显得不那么狼狈了。 卫六本就不爽,这下更加恼火。 丹卿上马车时,卫六故意往他腰侧狠狠踹了一脚。 这具身体羸弱,哪能经得住这一踹?丹卿重心不稳,顷刻从马车上倒栽下来,狠狠滚摔在地上。 卫六狠狠啐了声:“废物,果然是个只会以色侍人的小白脸儿。” 丹卿躺在地上,疼得双唇发青。 几乎没有任何缓冲时间,丹卿不吭不响地起来,手脚并用,爬上马车。 卫六嫌弃地跟着进来,给他系绳索。 他们不像段冽,系绳索时,他们总是故意折腾丹卿。 丹卿的手腕脚踝反反复复破皮流血,印上深深的一圈红。 卫六很快离开。 丹卿独自抱着膝盖,坐在马车里。 刚刚那番动静并不小,段冽他应该能听得到。 丹卿苍白的脸颊,染上一丝不自然的血红。 不知为何,丹卿忽然觉得好丢脸。 好像被人拆去所有遮挡物,赤.裸.裸的展现在他面前。 凌晨,丹卿给啁啁包扎伤口时,发现它断翅的部位开始腐烂,似已感染。 啁啁伤得不轻,再拖延下去,说不定会攸关性命。 其实不止啁啁,他们这帮人,几乎都身负轻重不一的伤。 丹卿想和段冽谈谈这个话题。 但段冽状况实在糟糕,篝火旁,他背靠粗树,身上披着件轻薄披风,又昏沉沉睡去。 不想吵醒段冽,丹卿只能去找卫六。 在这帮暗卫里,他属于领头人。 丹卿抱着啁啁,把它的伤口展示给卫六看:“它伤得很重,我能不能到山里采些药?你可以跟我一起。” 第49节 卫六皱眉,隔得近了,鹰雕身上传出很重的腐朽臭味:“它还能活么?” 丹卿颔首:“山中药草多,只要能找出几样,我会努力治好啁啁的。” 卫六嘲讽道:“你该不是想耍什么花招吧?” 丹卿抿唇想了想:“你可以用绳子把我们手腕绑在一起,这样我肯定跑不掉。” 卫六迟疑地扭过头,去看段冽。 丹卿顺着他视线望去,他嗓音沙沙的,像被夜色浸透:“他伤得也很重,只要找到药草,我能治好他,你们我都能治。” 卫六冷笑连连:“你确定你想治我们,而不是毒死我们。” 丹卿平静地对上卫六眼睛,他眸光澄澈,清得能倒映月光:“你知道的,再这样下去,你们中间肯定有人撑不下去。” 望着这样一双眼睛,若非卫六早已听闻楚之钦的壮举,他都快相信他是个至真至纯之人。 生得漂亮的小公子,都这样具备欺骗性么? 就连被他们西雍人奉为“冷面战神”的段冽,都能被他害得凄惨至此。 卫六神色不断变幻,丹卿眼见不妙,当即道:“采回的药草,用在你们身上前,我都会亲自来试,这样你能放心了吗?” “你为什么要替我们治病,我们死了,岂不如你所愿?” 丹卿认认真真回:“不,我不想你们死,我希望你们都活得好好的,尤其段冽,如果他死了,你们还会放我回去吗?” 当然不会。 肃王倘若有个万一,杀了他都不算陪葬,而是赎罪。 卫六稍微放心,但没有马上答应。 穷山恶水之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再熬下去,情况着实不妙。 尤其肃王段冽。 要不试试?反正情况也不可能再糟糕了。 大家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无论谁死,卫六心里都不好受,这些日子,他每天看着兄弟们日渐虚弱,却无能为力,委实窝囊。 就算这小白脸儿中途真使诈,中招的也只有他。 他们还有逃的机会。 思及此,卫六面目狰狞地举起剑,恐吓丹卿道:“你要敢耍花招,老子立马……” 丹卿接话:“杀了我。” 卫六:…… 丹卿高兴地把啁啁放回马车,然后把手腕递给卫六,催促道:“快点系上绳索。” 卫六愣了愣,仿佛有团火噎在喉口。 这小白脸儿抢他台词干嘛? 卫六没好气地用绳索,把自己左手,以及丹卿的右手,紧紧绑在一起,还打了个死结。 “早去早回,我们现在出发吧!”丹卿望向还未大亮的灰蒙蒙天际,迫不及待道。 再度被抢话的卫六很郁闷。 给值守暗卫交待了声,卫六阴恻恻一笑,猛然拽着丹卿大步往前疾走。 他故技重施,准备让小白脸狠狠摔个跟头。 然而他计谋落了空。 不知小白脸儿早有准备,或是太兴奋,他竟一路小跑。很快,便是卫六被他扯着往前赶。 一路往山林深处行,丹卿用外袍做了个布兜,采了很多随处可见的药草。 譬如九里香、风轮草,还有车前草等。 太阳逐渐从山头升起,丹卿走得脸颊通红,他抹了抹额头密汗,轻喘着气说:“再往前走一段,我们就……” 话语戛然而止,丹卿眼中亮起一簇不可思议的光,他指着对面悬崖峭壁,问卫六:“你快看,那是不是天星草?” 天星草?什么玩意儿? 卫六踮脚往那头张望:“哪儿呢?” 丹卿语速极快:“悬崖山巅,你有没有看到一片闪闪烁烁的星点,那是天星花的光芒。” 卫六两眼茫然,他好像看到了,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到。 丹卿急得一扯绳索:“快快快,翻山过去。” 两人狼狈得像狗,毫无形象地吐着舌头哈气。 丹卿身躯虽单薄,此时却爆发出巨大能量。 天星草啊! 此草多生长在仙地。 早前丹卿曾听同僚提过,人间灵气聚集的福地,也会长出天星草。 比起仙地,人间天星草的药性自然逊色许多,但用在凡人身上,绝对绰绰有余。 道路艰险,卫六都要累死了。 丹卿越疲惫,却越兴奋。 卫六看着身旁精神抖擞的丹卿,气得胃疼。不,他就算是力竭身亡,也绝不能被这个小白脸比下去。 越过山头,当丹卿真真切切地,看到长在峭壁上的天星草时,高兴得差点蹦起来:“真是天星草,卫六,你赶紧抱住这棵古树,用绳索拽着我,我趴下去把它摘上来。” 卫六气都没喘匀,已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等卫六准备妥当,丹卿趴在崖边,半截身子探到峭壁下,他伸出手指,努力地去够,却总是差那么点儿距离。 “老子不行了,你采到没?” 丹卿哪有功夫搭理卫六,他脖颈青筋都凸起来,额头汗水一滴滴,坠落到崖底。 不行,还是够不到。 全身血液冲到脸颊,丹卿脑袋都有些昏沉。 他晃了晃头,最后只能用脚勾住藤蔓,稳住重心,然后试图用树枝把天星草往上捞,再去摘。 当树枝拨动天星草茎秆,上面的碎花扑簌掉落。 丹卿心疼得快要死了。 好在最后的最后,天星草顺利到手。 丹卿开心得想哭。 他小心翼翼捧着天星草,看都没看快要脱水的卫六:“快,我们赶紧回去。” 卫六:…… 两人循着原路,重复翻山越岭,终于回到落脚地。 时至黄昏,丹卿满脸沾染脏污,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拽着绳索另头系着的卫六,像牵着一条垂垂老矣的病狗。 漫天霞光旖旎,驻扎地的氛围却阴森诡谲。 丹卿刚回来,脸上笑容还来不及掩饰,便对上一双冷冷盯着他的黑眸。 第34章 枞木高大蓊郁。 段冽站在树冠之下, 分明瘦骨伶仃,却散发出不容人忽视的威势。 他面无表情,眼瞳极深, 黄昏暖色亦无法渗入其中。 丹卿怔怔望着段冽,笑容凝在嘴角。 卫六本想先坐到地上喘口气儿,见段冽满面山雨欲来, 他惊得绷直脊背, 哪还有半分“老弱伤残”的颓态? 卫六心虚得很, 他把头埋得低低的, 不敢去看肃王段冽。 枉顾命令、擅自离队,甚至带走人质,这些都是极其忌讳的大罪。 他不犯则已,一犯竟全部沾染上了。 丹卿心知卫六的难处, 便上前一步,努力把怀中天星花,以及杂七杂八的药草,都展示给段冽看:“卫六只是看着我去摘药草。” 言外之意是,他很尽责,我没跑。 因为两人被绳索绑在一起, 丹卿动时, 绳索也跟着晃了晃。 段冽淡淡睨了眼绳索, 直接无视丹卿, 意味不明地扫向卫六。 此时此刻的卫六, 满身狼藉, 体力不支,哪还有半分.身为暗卫的机警与敏锐? 不知想到什么,段冽眸光更加阴骘, 他口吻冰冷,却含着满满嘲讽意味:“他摘的药草,你认识?你敢用?行,那让他给你治?” 卫六只觉头顶压下一座五指山,都快把他压扁。 起初,卫六并不相信“楚之钦”。 那劳什子的“灵草”天星花,卫六都曾在心里生疑,说不定这是楚之钦耍的花招,能把肃王骗得团团转的人,他卫六估计就一碟开胃小菜,还不够他瞧的。 然而摘取天星草的凶险,实打实存在。 当时情形,稍有不慎,楚之钦便会跌落峭壁,葬身崖底。 卫六左右矛盾,一方面,他确实瞧不上楚之钦;另方面,他又觉得,今日与他相处的这个楚之钦,似乎没那么糟糕。 倘若这些都是楚之钦的伎俩与手段,那他卫六着实佩服得五体投地。 卫六思来想去。 最后顶着巨大压力,朝段冽拱手:“属下愿意一试。” 段冽目光在他头顶停顿片刻,轻嗤一声,转身离去,似是默许的意思。 第50节 望着段冽单薄瘦削的背影,丹卿有瞬间晃神。 他是肯让他给暗卫们医治的。 段冽那些话,既存着敲打卫六之意,也是在威胁警告丹卿,别试图耍心机玩手段。 丹卿说话作数,但凡用在卫六身上的药,他自己先嚼碎咽下去,然后或煮汤让卫六喝,或磨碎敷在他伤口。 至于天星花,直接服用就可以。 这种带着灵性的仙草,于体质有极大增益,无伤病可强化体魄,有伤则能加速痊愈时间。 但是,绝大多数暗卫都不稀罕。 只有极少数愿意服用天星花。 丹卿没办法,便将剩余的天星花草制成丹丸。 整个晚上,丹卿都守在篝火旁,他用捡来的缺口罐子熬制浓液,再搓成丸子,好生封存。 睡过一宿,被丹卿医治过的人,都有大幅度好转,主要还是天星花的功劳。 又有部分人肯让丹卿看病了。 当然,段冽和另些伤势稍轻的暗卫,仍按兵不动。 丹卿暗暗着急,却也知道,段冽担心他心存歹计,必须留一部分人,以作筹谋。 那些无甚大碍的暗卫便算了,可段冽不行。 牢狱长久以来的折磨,已把他原先强健的底子掏空,他才是最该让他医治的人。 无须把脉,丹卿就能看出,他强撑的这具躯体之下,已满布疮痍。 天亮后,车马再度启程。 丹卿抱着啁啁,经过治疗,它精神已经好很多。 比起失去臂膀的人类,啁啁对这个现实接受得很快。 它只沉默地拖着独翅呆了会儿,便乐观地在丹卿怀中睡熟。 若在天上,当然有灵丹妙药让啁啁生出另半翅膀。 可惜,这里是人间。 丹卿抚摸着啁啁,心底却在想,怎样才能让段冽乖乖疗伤吃药呢? 段冽厌恶楚之钦。 以他孤傲的性子,定然不乐意吃他的药。 很多人把生命看得比尊严重,但段冽好像不是。 他这不是在闹别扭,而是纯粹的嫌弃楚之钦,嫌弃到与他相关的所有,包括药,他都觉得很脏。 怎么就有这样倔的人? 丹卿心里又难过,又惆怅。 这日夜里,丹卿趁大家睡着,值守的暗卫又没注意到这边时,他偷偷低下头,用嘴把手上绳结咬开,这种操作自然很艰巨。 可丹卿天天被绑着,再笨,也学会了这种结的打法。 直至腮帮子都咬酸,丹卿双手终于得到解放,他利索地把脚脖子上的绳索也拆开。 揣着几瓶膏药,丹卿猫着腰,小幅度地移到段冽面前。 月光与篝火火光交相辉映,在段冽惨白的脸颊,抹上一层淡淡的红。 丹卿轻手轻脚,自认没发出任何动静。 他悄悄撩起段冽袖摆,堪称神速地为他上药。 因“预谋已久”,丹卿早把药备好。 他把风轮草等磨成药粉,再混入天星花丹丸,做出几小罐简易版药膏。 丹卿从未做过这么冒险的事,他精神高度集中,手脚前所未有的麻利。 尽管如此,当看到段冽臂上纵横交错的道道伤痕时,丹卿还是有瞬间的震撼。 这已经不像人类的手臂。 那些青紫红肿,甚至是化脓的部位,像魔爪一样紧紧贴附在他手臂,它们狰狞又丑陋,日以继夜地折磨着他。 丹卿睫羽轻颤,有些手抖地把药膏抹上去。 他本已做好面对所有意外的准备,可看着这样狰狞的伤势,丹卿还是很慌,整颗心都开始乱了。 涂完右臂,竟只剩一半药膏。 丹卿有些怔忪。 像是忽然察觉到什么,丹卿下意识抬眸。 月夜下,段冽毫无波澜的一双眼睛,正淡淡看着他。 除了诏狱那次,段冽看楚之钦的眼底有明确的恨与怒,其余时候,他都好平静,平静到仿佛要迎来一场惊天动地的暴风雨。 又或者,在那他幽沉的眸子里,再不会有疾风骤雨了。 丹卿唇瓣翕动,他想告诉段冽,他不是故意要害他。 楚之钦的命格被安排得清清楚楚,凡人段冽也是。 他以为,纠正错误,他们便都可以回归正确的轨道。 可是,每每想到这里。 丹卿就呼吸急促,整颗心像是被丝线不断拉扯,沁出稠密难忍的痛意。 区区凡人,究竟需要多大的意志力,才能违背命运的指引,做出与之截然相反的抉择。 单这点,丹卿就永远对不起段冽,永远心怀歉愧。 他们再回不到从前了。 这样也好,让段冽恨他,恨着恨着,便淡了,遗忘了。 哪怕最后看着他死,段冽也只会觉得痛快吧? 挺好的。 在楚之钦消失前,丹卿会尽自己所能,来弥补他。 眼眶洇开水意,丹卿把掌心攥得生疼,才把泪水全部逼退回去。 他微微别过头,并不看段冽,哪怕尽量作出卑微姿态,可丹卿就不是这样的性格,属实有些别扭:“肃王,我们来做个交易好不好?我会尽全力把你们都治好,但你必须说话算话,安全之后,让我活着回京城,可以吗?” 夜风轻抚,段冽擦过药膏的手臂清凉。 这几天,因为身体状况,段冽一贯睡得昏沉。但在“楚之钦”撩起他衣袖时,他意识已然惊醒。 只是这具躯体过于迟钝,久久都无法睁开眼,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段冽清晰地感觉到,那人小心翼翼的动作,甚至于他偶尔的呼吸声、抽气声,他都能听见。 黑暗的世界里。 触感尤为敏锐。 是楚之钦。 脑海里冒出这名字的刹那,段冽无疑是自嘲的。 他似乎从没发现,他的记忆、他的身体,总能轻而易举地识别“楚之钦”的味道。 遗忘说来简单,却并非说说,便真能将他存在过的痕迹,全部彻底抹杀。 还恨楚之钦吗?自然恨。 但段冽有自己的骄傲,他在楚之钦身上栽过大大的跟头,楚之钦是他生命唯一的黑点。 他越是特殊,便越让段冽心存芥蒂。 如何才能保留最后的自尊?唯有若无其事,唯有风平浪静。 他越是歇斯底里,越是狼狈不堪,越是丢人现眼,越让背后的小人洋洋得意。 空气里残存着浅浅药香。 段冽就这样隔着朦胧月色,望着眼神澄澈的“楚之钦”。 他忽然想笑。 实际上,他嘴角的确往上扯了扯。 该如何形容楚之钦呢?他就像是一条狡猾的变色龙!善于随周围环境的变化,随时改变自己的性格和颜色。 怎会有这样的人?!就连见多识广的段冽都困惑了。 诏狱那日,他面对他时的恐惧,是如此真实。可这些天的处事不惊,亦是毫无破绽。 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又或者,都不是真正的他? 段冽累了。 不愿再想。 短暂的沉默,仿佛一场凌迟。 丹卿见段冽视线掠过他手脚,用早想好的理由解释道:“就算我能解开绳索,我也很难独自一人,安全地返回京城。” 段冽轻笑,他喑哑的嗓音,仿佛在夜色里漾开一抹水波:“是啊,像你这样羸弱娇贵的人,如何千里迢迢跋山涉水。”去年到忻州,想必也是端王命人一路护送。这点想法,只在段冽脑子里匆匆过了一下,如今再把过往翻出来一件件掰扯,属实挺没意思的。 不知是否是错觉,涂抹伤药的手臂好受许多。 既然楚之钦识趣,段冽又有什么理由不放过自己?他看着那些脏脏丑陋的伤处,面无表情道:“药膏留下,你可以走了。” 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丹卿把药膏放在草地上:“我等下再做些,做完了给你。” 没指望段冽回应,丹卿默默看他一眼,起身离开。即将走远时,丹卿忽然听到段冽在身后道:“三日后,我将你留在郢都。” 第51节 第35章 翌日上午, 段冽再度召集所有人,于林中密谈。 只留卫六独自看守丹卿。 秋阳带着些些燥意。卫六倚着树身,嘴里叼根狗尾巴草, 懒懒瞅着这一人一鸟。 丹卿盘膝坐在草地,他怀里抱着啁啁,正耐心为鹰换药、包扎。 阳光微风, 仿佛全聚焦在丹卿身上。 一圈圈金色光轮里, 他侧颜温柔, 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卫六神色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他曾经有个梦想。等西雍不再备受朝廷压制,等百姓不再苦不堪言,他想要娶个软乎乎的妻子, 从此过上平静美满的日子。 面前这个小少爷,除性别为男,与他想象中的妻子一模一样。 当然,卫六有自知之明,他驾驭不住那么漂亮的,中等姿色就成了! 他们那位肃王殿下, 虽含着金汤匙出生, 可他短短一二十年的所经所历, 比他们这些挨穷挨饿的西雍百姓能好多少? 某种意义上来说, 他的命运更坎坷、更凄惨。 所以, 肃王能被这样的“楚之钦”吸引、欺骗, 也不是没有原因。 卫六仰头望着高空艳阳,默默叹气。 像他们这种四处飘荡、心无所依的人,比谁都更渴望有个平静的家。 疲倦时、悲伤时, 能有一只温暖的手,轻轻为他们拂去头顶尘埃。 原来强大如肃王,也只不过是拥有世间最平凡的欲望罢了。 只可惜,所遇非人。 卫六看着丹卿,由衷替肃王殿下感到悲哀:“你现在开心了?再熬几天,你家端王就要来接你了。” 卫六说话的口吻,似乎深得段冽真传,十分阴阳怪气。 丹卿垂头继续做事,不搭理他。 卫六轻哼出声:“你说端王当了皇帝,能封你个啥?你一男人,又当不了皇后妃嫔,也不知道图什么。我们肃王,哪里比不上端王那小白脸?还是你们小白脸,都只喜欢小白脸?呵呵,我们肃王如此倜傥美貌,他若真愿意当小白脸,还能有你们猖狂叫嚣的份儿么?” 话似乎越说越不对劲。 卫六戛然而止,莫名生出些恶寒。 丹卿动作突然放缓,端王当皇帝? 这些日子,他们多行走在山野之间,距离朝堂甚远,卫六为何突然讲出这种话? 若有所思地望向林中,丹卿皱眉,难道是段冽推断的吗? 他们离开京城没多久,端王段璧就要当皇帝了? 做楚之钦的那段日子,段璧很多事都不曾避讳楚之钦。他外表看似不显山露水,实则隐忍筹谋多年。 此时上位,并不符合段璧徐徐图之的性格。 莫非是那日私放段冽,所引起的局势变动? 对端王段璧,丹卿没什么多余感想,尤其知晓他乃长留山白帝后。 大家都是来渡劫的神仙。段璧所有幼年的阴影,包括他对欲望和温暖的渴望,都是上天给白帝姬雪年的磨炼,若渡劫顺利,白帝便能堪破停滞多年的无情道了吧! 丹卿带着啁啁在草地走了几圈,段冽等人从林中出来。 不过片刻,暗卫们分为几拨,陆续离去。 到晌午,就连林行卫六也要走了。 林行伤势颇重,在暗卫里,只有他与丹卿相熟。 可这些天,看丹卿眼神最狠戾的人,也是林行。 同卫六离开前,林行一瘸一拐走到段冽身旁,他眼睛都熬红了,作势要跪,却被段冽拦住。 “殿下,是我害了你。”林行还记得在忻州时,肃王便警告他,让他多加留意楚之钦,并推断此人恐是端王派来的细作。 可林行不信,他不止不信,他还妄图改变肃王的态度。 一想到那些愚蠢的话,林行就恨不能狠狠甩自己二十个耳刮子。 段冽面色平静:“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的问题。” 林行都快哭出来:“不,是我,殿下,您凭什么还要放楚之钦回去享受荣华富贵?他不配,杀了他。你如果下不去手,属下来。” 段冽淡淡看林行一眼:“段璧登基指日可待,你明知,楚之钦对他的重要性。此时若杀,等于西雍与他撕破脸。一直以来,防着西雍的是段询,等新帝继位,西雍的平稳安宁也就有了可转圜之地。你这是要葬送西雍期待已久的未来吗?” 林行不甘心道:“那殿下所受的委屈,难道就这么算了?而且我们现在的西雍,何尝没有可战之力?” 段冽神情骤然阴沉,他冷笑道:“回去告诉段封珏,再心术不正,谁都帮不了他,谁也救不了西雍。老凉王在世时,求的只是西雍百年太平,他这个做儿子的,口气倒是不小。” 林行僵了僵,欲言又止,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所有人都离开,只剩段冽与丹卿,还有啁啁。 阳光筛下的斑驳里,段冽从丹卿身旁经过,他并不看他,只无甚起伏道:“上马车。” 丹卿默默跟在段冽身后。 阳光把他影子拉得狭长,丹卿每每将要踩到那团黑影的瞬间,它就又走远了。 还有两天一夜。 段冽就会把他留在郢都。 丹卿真希望时间能别走的那么快。 山野普通药草多,每当马匹劳累,暂停赶路时,丹卿便会在附近找可用的药草,日以继夜将它们分类、处理。 丹卿想继续跟着段冽。 但想想也知道不可能。 他有些茫然无措,便不停做事,企图转移注意力。 这日傍晚,马车在村子附近停下。 段冽在外言简意赅道:“我去打水。” 马车内,丹卿蜷缩在角落,他面无血色,额间发丝早已被汗水浸湿,紧紧粘在他苍白的脸颊。 丹卿意识混沌,什么都没听到。 包括段冽回来,问他是否喝水,他也没听见。 段冽又驾起了马车,若想剩余两日内赶到郢都,时间并不宽裕。 皎月攀至树梢,段冽把马匹拴在草地上,让它吃草歇息。 抚了抚站在他左肩的鹰雕,段冽独自在月下伫立片刻,然后回到马车。 似觉出不对劲,段冽掀开车帘,朝内望了眼。 昏暗之中,那团身影无声无息,仿佛熟睡。 段冽披了件大氅,把鹰雕塞在怀里,阖眼入眠。 天将亮时,段冽醒来,他蹙了蹙眉,终是把鹰雕放在大氅上,亲自走进马车。 丹卿仍保持着昨晚的姿势,静静靠在角落。 他病了。 一股无名火油然而生,段冽神情似怒,似暴躁。 他总是病得这么不是时候。 冷冷盯着丹卿,段冽甚至在想,就这么不管不顾,两天内,他会不会死。 平遥城犯的那些蠢,段冽不想再经历一次。 他漠然起身,刚要走,蜷缩在角落的人忽然伸出手,他弱弱拽住他衣角,仿佛梦呓般轻声道:“我难受,段冽……” 段冽嫌弃地一扯衣袖,他手指便无力松开、垂落,再没举起来。 第36章 一缕阳光破开晨雾。 啁啁蹲在段冽肩上, 它昂着小脑袋瓜,左挤挤右扒扒,希望能扯开车帘, 跳进马车里。 它与丹卿关系要好。 从昨天下午,啁啁就再没见过丹卿。 它想看看,里面那个人究竟在干嘛,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段冽驾着马车, 眉头越蹙越紧。 肩上鹰雕动来动去, 他不耐烦道:“你这么关心他?要不要干脆跟他一起走?去做只富贵荣华的笼中鹰?!” 啁啁听不懂人话, 但它能辨别段冽的喜怒哀乐。 它豆豆大的眼里盛满迷茫,不懂他的原主人,对他的新主人,态度为何转变得那么快。 以前, 他们关系不是很好的吗? 鹰雕老实了,段冽心情却更加糟糕。 他胸口好像被一块巨石压着,心脏沉闷,呼吸杂乱。 往前行了段路,段冽终是僵着脸,将马车驾到桑树下停靠。 他低眉看向啁啁, 摸了摸它的头, 似是在表达歉意。 马车内无声无息, 就像没有人存在。 第52节 段冽面无表情望着紧闭的帘子, 冷不丁伸手掀开。 马车空间狭小, 角落里, 一抹浅青色身影蜷缩着。 段冽甚至怀疑,从昨天起,他是不是就保持着这种姿势, 压根没动过。 那人半张脸笼罩在阴影中,另小半张脸暴露在光线里,肤色冷白,隐隐可见淡青色的血管。 他双眸阖着,两扇鸦羽般的睫毛一动不动,仿佛栖息于此处的蝶。 若非被汗不断浸湿的额发,以及嘴唇的干涸苍白,段冽会真以为,他只是熟睡罢了。 他太安静。 实在不像难受的样子。 段冽走到丹卿身边,用手心试了试他额头温度。 很烫,全身都烫。 段冽不通医理,虽然丹卿布包装有许多药材、丹丸,他却不敢随意喂给他吃。 把大氅铺好,段冽把人弄到上面躺着,然后用冷水浸过的面巾,敷在丹卿额头。 照顾病人是项细致活儿,需极大耐心。 段冽曾以为,他看护病人,绝对做不到什么周到、什么体贴。 可平遥城那段日子,却打破他对自己的认知。 如今场景重现,段冽却心浮气躁,再也沉不住气了。 连续更换好几次面巾,段冽到野外采了些果子,等回来,马车里的人听到动静,徐徐睁开一双朦胧的眼。 他病态明显,额头温度虽降了些,脸颊却显出几分不正常的酡红。 段冽把布包里的药草、丹丸,全拿出来,问丹卿:“你吃哪种?” 丹卿目光迟缓,他视线在段冽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挪到药草丹药上,动了动唇,丹卿刚要说话,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这具虚弱的身体不断颤栗,像即将被狂风暴雨摧折的一株青草,又像骇浪之上的一艘小船。 他脸颊更红了,眼睫还挂着几颗小小的水珠。 段冽别过头,神态漠然。 等丹卿停止咳嗽,段冽转回视线,继续问:“哪种?” 丹卿用力眨眨眼,等模糊褪去,视线重新变得清晰,他艰难望过去,有气无力道:“左手边,第、第三个竹筒。” 这些日子,他们一直奔行在野外,丹卿只能用青竹作瓶罐,来装丹丸药粉。 段冽拾起青竹筒子,打开盖儿,俯首闻了闻。 微苦的药香,顷刻扑面而来。 取出一粒丹丸,段冽不知想到什么,眉头蹙起。 盯着丹卿憔悴的脸,他忽然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问:“这是几?” 丹卿有些懵,眼底水波氤氲,他似是不解,但还是乖乖答:“二。” 段冽又拭两次,证明丹卿不是蒙对,而是真有意识后,他不再犹豫,把丹丸粗鲁地喂进他嘴里。 丹卿含着药,等他取水。 可段冽似乎忘了。 把乱七八糟的药草整理好,段冽转身离去,毫不迟疑。 丹卿不敢再麻烦段冽。 药丸一点点在他舌尖弥漫开来,苦得他想哭。 后面两天,丹卿意识时而迷糊,时而清醒。 段冽准时进来给他喂药,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动作与交流。 数千年来,丹卿一直不知寂寞是何滋味。 被狐帝宴祈关在须弥空间的那两百年,他早已学会自娱自乐。 可这两天,丹卿睁开眼,看到空荡荡的周围时,他竟莫名觉得,有些难以忍受。 思绪翻涌间,他会忆起平遥城的短暂时光。 如果没有经历过被悉心照顾的感觉,他是不是就还是从前的丹卿,受伤了委屈了,团成团,睡到睁开眼,世界依然是那个世界,他也依然还是他。 …… 抵达郢都后,段冽并没着急联系西雍暗哨。 他找了家普通客栈,把丹卿安置在客房。 从离开京城那夜起,丹卿便时时饱受煎熬,无论是身体或心理,他都处于极其疲惫的状态。 那日,为采摘天星草,更是耗损丹卿大量元气,能撑到现在,全凭一口气吊着。 病痛日积月累,当身体再承载不住时,便如泄洪般,全面爆发。 丹卿这一病,连续好些天,竟都不见起色。 段冽虽不赶时间,却没闲情陪丹卿浪费光阴。 这日,丹卿刚睁眼,便见段冽抓起披风,冷冷朝他走来,他薄唇翕合:“去医馆。” “我自己是大夫,没事的,我只是……” 段冽神色不耐。 丹卿看出他眉目里的怒意,咽下没说完的话,自觉道:“我自己穿。” 段冽也懒得帮丹卿穿,他把披风扔给榻上:“动作快点。” 丹卿撑着床板起身,因段冽这句嘱咐,哪怕手脚绵软,他也竭尽全力,让自己速度快起来。 一前一后,两人走出客房,左转,下木阶梯。 段冽步履匆促,丹卿望着他背影,扶着雕花扶手,努力跟上他节奏。 丹卿明白,段冽早不愿同他搅合在一起。 他没扔下生病的他一走了之,已是最后的仁至义尽。 突然,有拨人涌进来,段冽背影模糊在其中。 丹卿心急,欲匆匆走完台阶,却不料与一妇人相撞,她布袋里的橘子沿着楼梯,不断往下滚。 那妇人惊呼:“我的橘子!” 丹卿面露窘迫。 他不知该往前追,还是帮妇人捡橘子。 视线尽头,再寻不见那抹挺拔背影。 丹卿只好蹲下身,他捡起几个橘子,还给妇人。 怎知起身时,头晕目眩得厉害,竟险些狼狈跌倒。 妇人忙搀住丹卿,问:“小公子,你没事吧?” 丹卿摇摇头。 妇人看他生得眉清目秀,就是气色不好,心生同情道:“不好意思啊!怪我着急,我家囡囡想吃橘子,在屋里头等我呢!便没看路,撞到了你。来,这两个橘子送给你吃。” 言罢,妇人也不给丹卿拒绝机会,往他怀里硬塞两橘子,风风火火走了。 丹卿握着半青半红的橘子,走出客栈。 明媚阳光里,段冽正站在挂满果实的石榴树下,似在等他。 他容色出众,气质上佳,无论走到哪儿,都是人群里的焦点。 丹卿握着橘子,默默走到段冽身后。他鼓起勇气,想把其中一个橘子,递给段冽。 他脑门却似长着眼睛,在丹卿靠近的刹那,再度拾步往前。 丹卿伸出的手顿在空中,至于这橘子,只能收进袖子里。 熙熙攘攘的街,他们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始终隔着难以跨越的三五步距离。 来到王氏医馆,丹卿已累得满面惨白,他在木椅上坐稳,伸出手,让坐堂大夫把脉看诊。 段冽则像一堵冰冷的墙,无声立在丹卿身后。 对面老大夫诊脉许久,一会儿惊恐瞪眼,一会儿摇头叹息。 他两撇余光,似乎在悄悄打量丹卿与段冽。 丹卿脸上没有表情。 段冽面色更是毫无波澜。 老大夫抽抽嘴角,有些无语。来来回回又诊了会脉。老大夫收回手,欲言又止地望着两人,故弄玄虚道:“小公子你、你怕是,哎……” 丹卿有些好奇:“我没治了,要死了?” 老大夫摆摆手:“那倒不至于,公子你脉象虚弱、精气不足,最近又郁结于心、疲惫过度,致使脏腑衰竭。若再这么严重下去,恐有性命之忧。” 丹卿神色淡然,这老大夫言语虽夸张,理却是这个理。 他原先还以为,遇到庸医了呢。 孰知丹卿刚这般想,老大夫突然话头一转,捻着胡须道:“小公子,今日你踏入这家医馆,遇见老夫,算你幸运!老夫有张祖传秘方,千金难求,你若按之服用,半月内,必然生龙活虎。” 丹卿:…… “老夫与你投缘,只要百两,药方你即刻拿走。” 丹卿委实无语,半月内生龙活虎?怕不是仙药吧。 他有心看看那“良方”,免得庸医处处骗人,可莫说百两,就连一两银子,他现在也没有。 一口气没喘上来,丹卿捂着嘴,猛地咳嗽起来。等缓过劲儿,丹卿用尽全身力气,缓缓对老大夫道:“老先生,生命贵重,救死扶伤乃医者本分。更何况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凡人这一生,功与德,桩桩件件,皆详细记录在册,老天都有在看的。” 丹卿有心提点老大夫,缺德事儿做多了,终会被天道清算。 第53节 可这位老大夫却勃然大怒,他操起扫帚,便要把丹卿赶出医馆。 扫帚沾满灰尘,肮脏得很。 老大夫握着它,正要砸向丹卿背脊,段冽蓦地伸手握住,然后用力往前一推,老大夫登时摔在地上,狼狈不堪。 路人渐渐围上来。 老大夫嚎叫着坐在地上,连连喊痛,还说胳膊都折了。 医馆外,无数指责目光落在段冽身上,更有甚者大声叱骂,还要压着段冽去官府。 丹卿气得手都在抖,他指着地上卖惨的老大夫道:“他才是庸医,是骗子。” 可比起涕泗横流、频频卖惨的老大夫,丹卿和段冽才更像恶人。 围观群众骂得越发难听。 后排路人竟朝他们扔起烂叶石头。 段冽面色阴沉,冷冷盯着路人们,一言不发。 他眼神越凶狠,越激发他们打倒“坏蛋”的正义感。 丹卿自己受委屈、挨骂,倒没什么感觉,可段冽何其无辜。 他努力挡在段冽身前,和众人讲道理,可没人愿意听。 丹卿嘴笨,吵架吵不赢,又还病着,音量也比不过人家。 都快气哭。 第37章 这场闹剧, 因匆匆抬进来的几位病人,而进入尾声。 丹卿气得全身发抖,情绪已然失控。 部分围观百姓散开, 丹卿红着眼,还想冲上前,同那些恶意辱骂段冽的路人, 好好辩白个清楚。 一只手, 忽然从背后伸出来, 揪住丹卿衣领, 带他穿过人群,离开王氏医馆。 跟风指责的几个汉子,欲拦下段冽丹卿。 可刚伸出手,便撞上一双凌厉的黑眸。 段冽神色阴沉, 眼瞳散发出幽幽森光,仿佛漂浮在夜间的鬼火。 一对上他冰冷可怖的目光,几个壮汉吓得面无血色,竟不受控制地连连后退,生怕遭受报复。 丹卿起先张牙舞爪,还在卖力叫嚷:“谁?放开我!” 后察觉揪住他的人是段冽, 丹卿身体陡然僵硬, 也忘记挣扎, 就这么保持着这个滑稽姿势, 被段冽拎了出去。 他们与两个抬进来的病人擦身而过。 丹卿视线微顿, 落在面色苦楚、哀吟不断的病人身上。 还没看清楚, 双方已然错过。 很快,段冽把丹卿带出这条街。 远离王氏医馆,丹卿情绪冷却后, 才深觉自己刚刚丢脸得很。 他甩开段冽的手,整理被他弄乱的衣襟。 丹卿是有些气的。 在他认知里,肃王殿下若开口,那还不阴阳怪气、舌战群雄,把那群翻来覆去只会骂那么几句话的路人秒成渣滓。 可他偏偏一声不吭。 从前怎不知他如此能忍? 他们站在树荫里,头顶是散开的蓬勃树冠。 阳光漏下参差斑驳,洋洋洒洒地落在丹卿身上。 他抿着苍白的唇,气出来的面颊红晕还未完全褪去。 因为整理衣襟的动作含有怒意,丹卿幅度便有些大。 光斑在他身上闪烁游移,略微刺眼。 段冽看着丹卿,面无表情。 他不懂他到底气什么。 百姓人云亦云,同他们吵赢,或者把他们揍到服气,难道很光荣么? 而且,他们骂的并非他,他实在没必要动气,难道他是在为他鸣不平? 段冽眼神有瞬间的恍惚,随即恢复深邃。 两人再无交流,默默回客栈。 段冽交待丹卿几句话后,便出了门。 丹卿不知段冽去做什么,许是被气坏,他精神竟比往日好。 只是胸口有些闷,想出去透透气。 丹卿知道,段冽让他老实待在屋内,是恐他生出什么不该有的想法。 可他明明什么想法都没有。 丹卿揉了揉脖子,直接拉开门,没走几步,恰巧隔壁客房的门被打开。 一位穿墨绿长裙的妇女,拿着空木盆走出来。 两人目目相望,皆是愣住。 “是你啊!”妇人笑得和善,“橘子好吃吗?” 丹卿尴尬道:“还没来得及吃。” 屋里有小女孩娇娇软软的声音传出来:“娘?你在跟谁说话呀!” 妇人扭头回:“是刚认识的一位哥哥。”解释完,望着丹卿,不太好意思道,“我家囡囡不大舒服,又发烧又吐的,今早刚去医馆看过,说是伤寒。我现在正要到楼下打点热水。” 丹卿眉心微跳:“在王氏医馆看的吗?” 妇人讶异,随即了然道:“莫非你也去那家医馆看过病?” 丹卿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直接道:“其实我也是大夫,我能进去给囡囡看看吗?” 妇人面露迟疑,她本欲婉拒。 一个羸弱病态、风吹就倒的小公子,居然说自己是大夫,若医术真高明,怎会连自己都治不好? 可面前这位小公子,眼神如此澄澈,看起来单纯无邪。 无论相貌气质,还是言行举止,都十分出众脱俗,委实不像坏人。 “好,那麻烦公子你了,”尽管没抱期望,妇人还是很礼貌,她请丹卿进屋,健谈道,“六月的时候,我带囡囡回了趟娘家,半月前,开始动身回夫家。许是中途坐了船,囡囡不适应,又吹了风,所以才生病吧。” 丹卿不擅与人交谈,从前在九重天,多是云崇仙人负责说,他负责听。 与这位热情的妇人相处,丹卿很自在,因为气氛并不会冷场。 囡囡是个六七岁的小女童。 她裹着毛毯,露出一颗脑袋,正蔫蔫趴在桌旁剥橘子。 听到动静,那双水灵圆润的大眼睛,好奇望向丹卿。 丹卿原身是狐狸,毛发软软白白的,攻击性向来不强。 而楚之钦这具身体,外形更为弱气,根本没有攻击性可言。 小女孩并不害怕丹卿,得到娘亲示意后,她笑容腼腆,轻轻唤了声“哥哥”。 她声音有着小女孩的软甜乖巧,就是有气无力的。 丹卿坐到囡囡身旁。 囡囡掰开剥完的橘子,分给丹卿一瓣,丹卿不好拒绝,笑着接过来吃下。 橘子很甜,微微透出来的酸味很提神醒脑。 有妇人在,都不必丹卿多说什么。 “囡囡乖,把手伸出来,让哥哥为你把脉。” 小孩诊脉的方式与成人颇有不同,丹卿诊了许久。 望闻问切,一项不落,十分详细。 丹卿眉头逐渐蹙起,妇人在旁神色紧张,且带有质疑。 丹卿怕她担心,弯唇笑了笑,可眉眼间的担忧,却始终化不开。 小姑娘是昨晚半夜刚发的病,全身发冷,搂着妇人直打寒颤。 白天醒来,又觉得热,全身都疼,还吐了两次。 一早起来,妇人便带囡囡去了趟王氏医馆,坐堂大夫说是普通伤寒,只开了几服药,方才妇人已煎服一碗,喂给囡囡喝了。 丹卿拆开药包看了看,并无什么不妥。 的确是治疗普通伤寒的药材。 想来那位坐堂老大夫,也不是回回都宰客欺人。 若真对医术一窍不通,早被人砸了医馆。 “公子,这药没问题吧?还有,我家囡囡……” 丹卿回神,他问妇人:“这位娘子,你身体可有什么不适吗?” 妇人愣住,她摇头道:“除了有些头痛,我似乎没哪里不适。” 丹卿蹙眉道:“可否方便让我号脉?” 第54节 妇人怔了怔,旋即颔首。 诊脉片刻,丹卿的面色已称得上极难看。 他想起离开王氏医馆时,抬进去的那些个病人。 “囡囡可能不是伤寒,而是秋疫。我现在要去附近几家医馆看看,娘子你也已经感染,只是还是初期症状。你和囡囡先留在客房,暂时不要离开。等我确定病情,会回来告诉你们结果。” 妇人怔住,眼底尽是不可置信。 她嗫嚅嘴唇,想辩驳,后背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今晨去王氏医馆前,她们先去的是济世医馆,可济世医馆里的病人有些多,她这才牵着囡囡,转身去了王氏医馆。 难不成,真的是时疫吗? 拖着疲惫病体,丹卿硬撑着走在街上,细细察看附近医馆的情况。 里面均有不同程度的秋疫患者。 普通伤寒与秋疫还是存有不同,初始可能不易察觉,病发后,便很容易区分。 济世医馆的馆主姓金,他刚刚也觉出不妥,已命人去通知府衙。 丹卿对比几家医馆的气氛、以及行医者态度后,试探着向济世医馆表明来意。 得知丹卿也是医者,馆主和坐堂大夫都很欢迎他的加入。 丹卿医术纵然高明,却极依赖九重天的天材地宝。 凡间种种药草,他不如济世医馆的大夫们熟悉。 但双方合作的效率,却出奇的高。 黄昏袭来时,他们已针对秋疫特征,研究出两张药方。 天色逐渐暗淡,丹卿头重脚轻地走出济世医馆。 一阵晚风拂来,丹卿头痛欲裂,全身都打起了寒颤。 怔怔站在人烟稀少的街道,丹卿有些茫然。 他很可能也已感染秋疫,这具身体本就体质虚弱,最易受到病邪侵袭。 在济世医馆看诊时,他与大夫、患者皆有防范,但在客栈,他与囡囡却是近距离接触…… 那段冽呢? 丹卿努力回忆这几日的画面。 他们落脚的客栈,目前确诊的只有囡囡母女,医馆病患虽多,但对偌大郢都来讲,还未扩散严重。 段冽近日一切正常,他应该还未感染。但他再待下去,就未必了。 丹卿抱紧双臂,埋头往前,步伐时而虚浮,时而沉重。 他想得出神,什么都没看,直至快要走到客栈,才惊觉身后有很轻的脚步声。 丹卿猛回头。 月色灯影交织处,立着一抹熟悉而挺拔的身影。 也不知,他是何时跟着他的。 段冽冷冷望着丹卿,眼神锋锐,似在斥责他擅自离开客栈。 最终,他只是淡声道:“我已命人送出消息,再等几日,段璧自会遣人前来接应你。” 丹卿点点头:“那你准备离开郢都了吗?” 段冽眉头微蹙,他虽不耐烦空耗时日,可“楚之钦”如此娇脆,他不愿段璧最后接到的是个死人。 除上一辈的恩怨,段冽与段璧并无太多牵扯。 段冽从未觊觎过那个冰冷位置,他只期盼老凉王临死前的愿望得以实现,西雍再不受朝廷针对,西雍百姓安居乐业。 等一切结束,或居山林,做个钓鱼翁;或隐于市,做个普通老百姓。 对段冽来说,都无所谓。 “再等……” 段冽拔步往前,即将与丹卿擦肩时,丹卿猛地退后,避开两三丈远。 这幅古里古怪的模样,显然让段冽不解,他蹙了蹙眉,面无表情看着他。 丹卿用袖摆捂着口鼻:“你能不能让我把把脉?” 段冽面上已有不耐。 丹卿胡扯道:“我最近越来越不舒服,怀疑是你把病气过给了我。” 段冽都快气笑,他避他如蛇蝎,就是因为这个? 他们俩,究竟谁病得更厉害? 段冽突然觉得很疲惫,他不想再与“楚之钦”浪费口舌,遂伸出手腕,让他把脉把个够。 丹卿小心翼翼上前,他一只手捂着口鼻,一只手搭在段冽腕上。 诊完脉,丹卿当即往后退,与段冽保持距离:“要不,你今晚就离开这里吧?我自己一个人也很好,而且,你不是联系上端王了吗?” 段冽面寒如霜,满脸山雨欲来。 丹卿别开眼:“我不想再和你待在一起了!” 夜色低迷。 段冽忽地扯扯唇:“我这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还是会传染给你的那种?”他轻嗤一声,“楚之钦,你可真够恶心的。” 丹卿垂着眼,在心里道,不,感染时疫,会传染给你的,大概率是我,而不是你。 沉默片刻,丹卿讷讷道:“我等会给你写张药方,以防遇到不测。” “不必。”段冽嘲讽地睨了眼丹卿,毫无留恋道,“如你所愿,此生切勿再见。“ 言罢,牵了马,头也不回地没入漆黑暗夜。 第38章 段冽是个谨慎的人。 他能察觉“楚之钦”的异常, 却不愿再深究。 自然,也没有深究的必要。 “楚之钦”此人本就拥有两幅面孔,段冽既无法堪破, 不如称了“楚之钦”的心,也如了自己的意,就此再无瓜葛。 离开郢都前, 段冽给暗哨留了口信。 他让他们在端王遣人来郢都前, 好生看着“楚之钦”, 别让他出事。 …… 翌日, 郢都府衙迅速行动起来。 医馆确诊的时疫感染者,皆被安置到临时腾出的空邸,隔离治疗。 丹卿昏沉沉睡过一宿后,戴上帷帽, 口鼻系上面巾,来到济世医馆。 让段冽远离是非之地,是丹卿仅有的私欲。 不论他自己是否感染时疫,丹卿都想为当地百姓,尽绵薄之力。 这场秋疫蔓延的很快,但发现及时, 当地府衙也当机立断, 给予了最大支持。 是以各地陆续爆发瘟疫时, 郢都已基本得到控制。 值得一提的是, 丹卿并未感染时疫。 他看诊从无失误, 没想到, 居然在自己身上栽了跟头。 然而丹卿的身体状况,并没好转多少。 每到深夜,丹卿便不禁感慨, 原来被残破躯体拖累的感觉,竟是如此艰难! 这日清晨,丹卿混混沌沌刚睡醒,一睁眼,便见简陋窗侧,伫立着一抹纤尘不染的浅色身影。 再见云崇仙人,丹卿并不感到意外。 他撑床起身,动作十分流畅,并没有前些天的酸软无力。 想来是云崇仙人怜他凄惨,给他渡了些微薄灵力。 “你这趟劫,渡得委实是虐身了些。”云崇仙人走到丹卿近前,先是端详他片刻,后不知想到什么,嘴角牵起点点弧度,“不过丹卿,你若能看到天府六宫那群老神仙,此时愁眉苦脸的模样,想必能畅快许多。” 丹卿眸露不解。 云崇仙人拉着丹卿坐下:“丹卿,我是来告诉你,你的劫难已提前完成,如若没有异议,你现在就可借这场时疫脱身,返回九重天。” “可我好像什么都没做。” “阴差阳错吧!”云崇仙人轻笑道,“就连天上那帮老神仙,也没算到是这么个境况!他们原先编写的楚之钦命格,与现在的走向,简直相差十万八千里。好在过程虽曲折,结果却马马虎虎差不离。” 丹卿垂眉不语。 云崇仙人细细同他道:“白帝主修无情道,渡的是万欲劫,爱欲只是其中之一。你做回‘楚之钦’的时日略短,虽欠些火候,不过差不多了。等楚之钦身死,白帝记得的自然全是他的好,他会把这种好无限扩大,铭记于心。毕竟楚之钦身上,承载着凡尘白帝最在乎的纯粹与专注。这是谁都比不了的,尤其他登上帝王之位后。” 气氛沉寂,半晌,丹卿轻声道:“那段冽呢?” 云崇仙人嘴角僵住,似早已料到这出,他叹息道:“丹卿,你当真就那么喜欢他?甚至都为他破了陨思丹的压制。咱们回九重天,做一只无忧无虑、无病无灾的小狐狸,难道不好么?” 丹卿眼神迷茫,如鸦羽般的睫毛轻轻颤动:“我不知道我对段冽,究竟是什么感情。但破开陨思丹,或许只是我太愧疚。如果没有我,段冽就不必吃那么多苦。我不知道,该怎么弥补对他的伤害。所以,总想着,能挽回点,便挽回一点。” 云崇仙人扯扯唇。 他极少做这种动作,想必此时也是无语至极。 喜欢与愧疚大有不同!云崇仙人现在都开始怀疑,丹卿到底有没有爱慕过战神。 “你如何挽回?帮段冽逆天改命吗?”云崇仙人头疼,“丹卿,你以前没这么轴啊,下凡渡个劫,怎的渡成了这般性子?” 丹卿苦笑,他现在可能真的太遭人讨厌,他们都不喜欢他了。 第55节 云崇仙人看他都快哭,也是左右为难:“丹卿,我实话同你说。段冽有些古怪!上次他违逆命格指引后,天府六宫的星君随即展开密谈。我曾怀疑段冽也是下凡渡劫的仙,若真如此,那他品阶定然比白帝都高。可是,能压白帝一头的仙,委实不多,我细细打听过,毫无所获。那么,既然段冽非仙,会不会是魔呢?当然,这都是我的猜测。我最终是想告诉你,别蹚浑水。” 丹卿微微睁大眼,显然不可置信。 很快,他恢复如初:“我本就不在乎段冽上辈子是谁,下辈子又是谁。我唯一确定的是,他这辈子只是段冽,不是么?” 云崇仙人终于明白,无论他怎么说,都是“对牛弹琴”。 这只小狐狸,是真的一头栽进去了。 云崇仙人频频揉眉:“总之,你就是不想死,要去找段冽。” 丹卿竟还认真颔首:“我得看到他好,方能安心离开人世间。” 云崇仙人都被气笑了:“他不可能再好了,被你这番耽误,他真正悲惨的命运,这才正式拉开序幕。丹卿,段冽此生所有的伤与痛,本就与你无关。你的出现,并没改变他什么,所以,别把自己看得太重。” 丹卿闻言倒吸一口凉气,他面色煞白,神色慌乱。 “他会很惨吗?有多惨?现在他还好吗?”丹卿的关注点,显然与云崇仙人想象的不同。 云崇仙人顿时心生懊恼,恨自己嘴快。 丹卿本就不愿回九重天,这下是彻底没了希望。 “丹卿,距离楚之钦真正的命格大限,大约还有两年。这两年内,你确实可以留在凡间,所以,你是真的要去找段冽?执意不悔?” “嗯,我想去找他。” 云崇仙人恢复冷静,他看着丹卿,不再游说,而是有些心疼:“作为朋友,我尊重你的选择,也愿意帮助你实现最后的任性。可段冽的结局没人能更改。丹卿,如若你日后更加痛苦伤情,莫怨我今日帮你。” 丹卿抿着唇,眼眶已然红透,他点了下头,复又用力点了点头。 云崇仙人别开目光,不忍再看。 他蓦地挥袖,半空顿时浮出一面水镜。 薄云散去,镜面逐渐清晰。 首先浮现在丹卿眼前的,是一座被弃的残破小庙。 画面往内推移,枯草铺就的榻上,躺着一个形容憔悴、面色枯槁的男人。 男人双眸紧阖,一动不动。仿佛已然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他就这么孤寂地躺在深山野外,没人照顾,没人治病,甚至不会有人发现…… 是段冽。 他居然感染了时疫。 丹卿摇摇欲坠,唇瓣翕合,竟没力气说出完整的字句:“他、他……” “你以为将段冽推出郢都,他就安全了么?冥冥之中注定的劫难,并不会消失,”云崇仙人淡淡道,“当然,他不会轻易死去!丹卿,你现在怕了吗?如果你无法接受,不如早些放弃,毕竟以后会有更多……” “他的具体方位,在哪里?”死死盯着水镜,丹卿捂住嘴,颤抖地问。 第39章 这里是距县城百里之外的郊野。 时至傍晚, 残阳如血,鸦雀纷纷归巢。 一只断翅鹰雕,突然从灌木丛里窜出来, 它扑腾着半边翅膀,嘴里衔着颗鸡蛋般大的红果儿,走进一座坐落于荒野的颓败破庙。 破庙蛛网密布, 墙面斑驳陆离, 空气里, 还散发着积存多年的霉味儿。 鹰雕衔着红果, 驾轻就熟地,来到枯草铺就的简陋床榻旁,它埋下头,将这颗红果果放在主人身旁。 连续七八天, 鹰雕都会带回好些野果子。 起初,它的主人都会把果子吃光光。 但这两天,积攒下来的果子越来越多。 它们堆积在草窝里,表皮已经开始软烂皱巴,失去了昔日水润鲜亮的光泽。 望着昏睡不醒的主人,鹰雕的小豆豆眼里, 似乎闪过一丝担忧。 它用翅膀碰了碰主人的手, 然后跳到床榻, 蜷缩在主人脚边, 闭上眼睛, 很快睡着。 夜里, 狂风大作,暴雨倾盆。 噼里啪啦声不绝于耳,仿佛巨兽愤怒的嘶吼声。 破庙西边的角落, 开始哗啦啦漏雨。 雨水混合着污泥脏灰,汇成斑驳的水流,朝四处蔓延。 鹰雕有些冷,它忍不住离主人更近点。 “咳咳!”男子低沉乏力的两声咳嗽,刚刚传出,便被风雨无情吞噬。 暗黑的夜,伸手不见五指。 段冽孤身躺在这偏僻一隅,已有八日。 八天了,没有谁经过,也不会再有人经过。 从前几天起,段冽醒来的时间便越来越少,然后彻底陷入昏迷。 他头总是沉沉的,整具躯体,仿佛困在一方黑暗的匣子里,又像沉在不见天光的湖底。 段冽的人生,似乎总是那么倒霉。 六岁生重病时,他被那些人称作“灾星”,被帝王段询赶去贫苦封地。 如今二十岁的他,依然难逃重复的厄难命运。 十多年过去。 好像很多东西都发生了变化,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譬如他身边,始终空无一人。 暴雨持续许久,声势终于减小。 淅淅沥沥雨声里,忽然传来一阵雨打芭蕉的脆响声。 鹰雕陡然惊醒,它警惕地睁圆豆豆眼,望向破庙大门。 夜幕里,一抹纤瘦身影,举着片芭蕉叶,牵着马,落魄地小跑而来。 黑夜深沉。 这般画面,委实不真实,仿佛一场虚幻的梦境。 直至那抹纤瘦身影匆匆入庙,梦境才终于照进现实。 纤瘦男子青衣湿透了,他全身上下,“嗒嗒”直往下滴水,狼狈得像只落汤鸡。 可他眼里的光却很亮,丝毫没有长途跋涉的疲惫与辛劳。 大雨滂沱的夜,什么都看不清。 丹卿把马儿牵进破庙,摸索着,将马背上的两个木箱卸下来,然后从中翻找出烛台、蜡烛。 蜡烛点燃的瞬间,一簇微弱火苗生起,散发出朦胧的橘色光晕。 破庙里太冷太阴暗。 以至于出现这渺小光芒时,世界都因它变得明亮而温暖了。 往烛火扣了个防风罩,丹卿举着它,匆忙四顾。 当捕捉到那抹支离破碎的暗影时,丹卿的心狠狠揪起,五脏六腑都生出撕扯般的痛意。 是段冽。 是无声无息不知在此躺了多久的段冽。 是苦苦等待命运垂怜却无果的段冽。 此时此刻,庙外有多喧嚣嘈杂,丹卿心灵就有多安定宁静。 无论风雨再大,无论未来的路有多险阻,这一瞬,丹卿都不再畏惧。 这些天丹卿悬在半空的心,他的慌乱不安,他的夜夜难寐,原来都是在等待这刻的来临。 直至看到段冽,他才从满目漆黑,走到了真正的灯火通明。 迅速换下身上湿袍,丹卿往口鼻系上面巾,疾步上前,把躺在湿地的段冽背起来。 段冽明明比楚之钦高半个头,如今却轻得像片羽毛。 丹卿忍住鼻尖酸涩,把人放到略微干燥的角落。 紧接着,号脉、喂丹药,几乎一气呵成。 忙完这些,丹卿终于有时间跟鹰雕打招呼,他摸摸它脑袋瓜儿,表扬它:“啁啁,你把你主人照顾得很好。” 鹰雕亲热地蹭蹭丹卿掌心,原地跳跃着,仿佛在表达重逢的喜悦。 丹卿用脸贴了贴鹰雕,便继续忙碌起来。 破庙环境太糟糕,实在不利于段冽休养。 找遍破庙能用的残破器皿,丹卿把它们放在漏雨的地方,然后撸起袖子,把乱七八糟的破烂木头堆积起来。 天不知不觉亮了。 丹卿揉了揉酸软脖颈,把使用完的抹布晾到屋外树枝上。 暴雨后的天气,向来晴好。 不多时,太阳便自山头冉冉升起。 丹卿坐在破庙门槛上,吃着啁啁前几天采摘的野果,身心前所未有的舒畅。 丝丝缕缕的阳光穿过他,泼洒进破庙,丹卿握着吃了小半的红果,蓦然回首。 他望着段冽依然昏睡的身影,嘴角漾起浅浅弧度…… 如果要在这座破庙短期住下,丹卿要忙碌的事情还有很多。 第56节 从前在九重天,搬移重物,打扫清洁,丹卿只需捏个仙诀即可。 如今却要吭哧吭哧抱着、扛着,满破庙乱跑,偶尔还白白耗费功夫。 擦了擦额头热汗,丹卿实在难以理解,凡人生命本就短暂,光花在这些事情上的时间,是不是都需要好多? 做凡人,真的挺不值当的。 但是…… 夕阳西下,丹卿站在破庙里,看着被自己整理得焕然一新的空间,心里莫名有种奇怪的感觉。 暖暖的,热热的。 那些为此耗费的时间,竟仿佛都是值得的。 这一整天,丹卿做的事真不少。 譬如破庙残破的瓦片,被丹卿爬到屋顶,用木板遮挡严实了。 譬如太阳晒得软绵绵的干草,被丹卿抱进破庙铺平,再盖上衣服,做成了段冽的专属床榻。 除此之外,丹卿还在破庙门口,用石头搭了个简易灶台。 熊熊燃烧的火焰上,瓦罐里的汤药已沸腾,正哧哧冒出热汽。 忙完余下杂活,丹卿洗净手,用抹布端起药罐儿。 稍凉后,他将药汁倒入碗中,端过来给段冽服用。 “啁啁,那是药丸,不是吃的。”丹卿刚搁稳汤碗,便见啁啁拖着翅膀,正在他摊开的药包里好一通扒拉,有的丹丸甚至都滚了满地。 丹卿急忙起身,试图把啁啁叼在嘴里的药丸子抢过来。 却见啁啁睁大眼,咕噜一下,直接咽了下去。 丹卿:…… 好在那只是甘草蜂蜜等揉搓的丸子,想来也不会出事。 丹卿把药包藏进箱子里,瞪它道:“好吃吗?” 啁啁叫了两声,大概知错,扑腾着翅膀,半飞半跑,躲到段冽身旁。 今日丹卿收拾破庙,啁啁有意无意捣了不少乱。 它聪明地发现,犯错后,只要马上飞扑到主人身旁,丹卿就只会干瞪着眼,不能拿它怎么样了。 “你倒是机灵,”丹卿没好气道,“等他醒了,我看你还敢不敢再躲。” 话落,丹卿自己倒先愣住。 他目光挪移,定在段冽憔悴得快要脱相的脸上。 段冽醒来,看到他,会高兴吗? 自然不会。 那夜在郢都,丹卿本是随口之言,不料一语成谶。 段冽居然真的病了,还病得这么严重。 他会不会认为,他是真的因为嫌弃他,才与他分道扬镳。 丹卿摇摇头,挥去脑中杂念。 他扶着段冽坐靠到墙壁,用勺子舀起黑乎乎药汁,吹凉了,试图喂进他嘴巴里。 丹卿从没给人喂过汤药。 原来竟是那么难喂的么? 药汁不仅会从嘴角渗出来,而且还会顺着喉口脖颈,把衣物弄脏。 丹卿默默在段冽肩上搭了件外袍,继续给他喂药。 一直喂到夜幕漆黑,汤药凉却,却还剩大半。 暖黄烛光里,啁啁已经乖巧睡下,就睡在丹卿做的小窝里。 丹卿端来热水,给段冽擦完身,随即吹灭烛火,躺到另侧的床上。 丹卿以为,他不会那么快睡着。 可神奇的是,闭眼的刹那,他便沉沉坠入梦乡。 夜很深。 月光笼罩下的憔悴男子,极小幅度地动了动手指。 段冽的意识,时常处于混沌与清晰之间。 他的躯体分明沉睡着,灵魂却脱离外壳,漂浮在半空。 它什么都看不见,也摸不着,却能感知到周围一切,包括那道熟悉的,却怎么都令他想不起来的声音。 不知是从哪天哪日起,段冽幽暗潮湿的四周,突然涌现出好多阳光。 它们暖洋洋地包裹着他,将他带出不见天日的湖底。 然后,他闻到了草的清香、花的芬芳…… 是谁在照顾他? 那人的动作似乎很生疏,勺子经常磕到他牙。 还有几次,他背着他,把他的头撞到了门,应该是门?或者是梁柱之类的硬物。 挺疼的。 段冽心里有些生气。 好在那人总是很诚恳地道歉,左一句“对不起”,右一声“不好意思”,还很快为他涂抹清凉药膏。 看在他如此识趣的份儿上,段冽也就懒得同他计较。 但有一点,段冽已忍无可忍,他能不能别总自以为是地瞎折腾他? 他并不想出门晒太阳,或是听黄昏的鸟群唱歌,更不想感受暖风抚过他身体的美好。 所以,能让他安安静静躺着吗? 终于有一天,那人仿佛听到他心声。 他没有把他背出破庙。 段冽的一抹灵魂睡醒时,在头顶到处飘,却闻不到那人的味道。 就连往常同那人叽叽喳喳的那只蠢鹰,也不见了。 真好啊。 段冽心里想,他可算摆脱了那人的控制,也不必被那人和鹰吵嚷得睡不着觉。 他舒舒服服躺着,然而,古怪的是,他竟无论如何都难以入眠。 时间仿佛过去很久。 破庙外,忽然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仿佛已有人进来。 段冽手指猛地动了动,眼皮轻颤,终于睁开沉睡许久的一双眼。 第40章 睁眼的瞬间, 无数璀璨光芒,大量涌入段冽眼眶。 困顿于黑暗太久,此番又受到强烈刺激, 段冽眼里,甚至沁出一股生疼的湿意。 他很快就学聪明了,先掀开小小一丝眼缝, 等适应光线, 然后再度睁开眼。 那人似乎刚刚进来, 又出去了。 段冽遗憾等待片刻, 滞缓地徐徐转动脖颈,随即,眼底满是讶然。 这间干净整洁的屋子,还是他那日走投无路, 跌跌撞撞跑进来落脚的破庙吗? 段冽疑惑地打量着四周。 前些日子,他病得稀里糊涂,压根没精力注意破庙的样子。 记忆之中,似乎糟糕至极。 处处布满蛛网,就连他咳嗽两声,屋顶都扑簌簌掉落灰尘。 更别提各种腐朽的木头, 以及积满蚊虫尸体的破烂瓦罐。而且, 段冽记得, 那扇小窗, 分明已经破损严重。然而现在, 它被钉上一根根新木, 阳光温柔地照进来,在地面映出横横斜斜的阴影。 是谁把破庙收拾得如此明净? 又是谁给他更换衣物、铺床擦身? 是途经此处的好心路人吗? 总不至于是神怪志异里的那些妖精鬼魅吧。 段冽心底陡然生出一股异样的感觉,并非绝处逢生的喜悦, 也不是对那人无以言表的感激。 而是很不真实,很担心这是场虚幻梦境的忐忑。 这二十年的人生,段冽实在是太倒霉了。 老凉王的点滴之恩,是他生命中仅有的温暖,所以他竭尽全力,拼命完成老凉王交代给他的遗愿。 他不敢再奢求,也不敢再期盼,有谁能在他悲凉的人生里,再注入一丝不求回报、不含目的的温暖…… 终于,那轻浅的脚步声再度响起。 段冽猛地一怔,试图转头去看。 可他这具病体过于僵硬,像经年失修的一台机械。 动作幅度稍微大点,便能听到骨节噼啪的声音。 等段冽终于成功抬眼,那人却已然转身。 第57节 他背对着他,忙碌起了什么,依稀有水流哗哗,还有翅膀扇水的声音。 那人穿一袭微微泛白的青衫,墨发散在后背,身形很是纤瘦。 个头算是高的,依稀是个年轻小公子。 段冽不知那人正在做什么。 伴随着他双手的动作,他浅青色衣袖,很轻地随风摇曳着,像展翅欲飞向屋外的两只蝶。 这个人,似乎有些眼熟。 不,是好像很熟悉。 段冽莫名有些绝望,他脑子是不是都因这场病,而锈掉了?! 为何他明明觉得,他应该认识这个人,脑海却无法想象出他的面貌,还有他的名字? 申时初。 太阳已然西斜。 今日清早,丹卿便带着啁啁,进附近的山里采摘药草,顺便挖了许多野菜。 正巧小溪里有鱼,就捞了几尾小的。 丹卿还真没捞鱼的本事,他一下水,鱼全跑了,有时候手刚碰到鱼身体,那鱼儿便滑不溜秋地一甩尾巴,反倒溅了丹卿一身泥。 摸约围观得过于生气,鹰雕半扑腾着飞过来,用喙往水里啄,倒还真被它啄出来些。 奈何啁啁只剩半边翅羽,没了从前的敏捷,也搞得全身乌七八糟的。 丹卿匆匆给鹰雕洗完澡,便叫它自己到外面晒羽毛去。 他也该换下沾满污泥的衣服了。 丹卿从角落箱子里翻找出一套干净长袍,便开始解腰带。 破庙狭小,段冽又一直病恹恹昏睡着,丹卿从未避讳过什么。 而且他们两个男人,讲道理,本也不必特别避讳什么? 丹卿动作颇为麻利,这些日子,他已然锻炼出该有的效率。 太阳都快落山,他等会儿还得熬药、煲鱼汤,把今日采集的药草分类整理。 一天,区区十二个时辰,委实不够用。 丹卿越想越着急,褪下的脏衣物,直接层层叠叠地坠在地面,也懒得捡。 反正都是要洗的,不必讲究。 楚之钦出生在官宦之家,自小锦衣玉食。大部分时间,他都像闺秀般蜗居在深宅,也不怎么爱动脑子,日夜都受花草精气蕴养。 以至于他的肌肤状态,虽比不上九重天仙人,却绝不会逊色于凡尘的世家小姐们。 脱掉最后一层遮挡物,便是光洁毫无瑕疵的胴体。 那面光滑的背,仿佛整块白玉。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接近心脏处,有块丑陋狰狞的疤痕。 丹卿全然不知有道目光正在背后盯着他,那人眼神,从最初的震愕茫然,再到窘迫尴尬,最后是破碎复杂…… 啁啁似乎在外面叫了两声,有点凶狠。 丹卿探头朝窗外望去,原来是有别的鸟儿飞过来,试图偷菜吃,然后被啁啁凶狠地赶走了。 失笑摇了摇头,丹卿开始穿小衣、中衣,然后套上轻薄的竹青色外衫。 他原身虽是只毛发雪白毫无杂色的狐狸,但丹卿鲜少着白衣,都是青色系为主。 做了楚之钦后,也延续了这个习惯。 系上束腰,丹卿把掩在小衣里的墨发扯出来。 旋即弯腰,拾起脏衣团成团,抱着便往外走。 将要跨出破庙门槛之际,丹卿像是察觉到什么,蓦然回首,往躺在草塌上的段冽望去。 一切与往常并无不同。 段冽仍静静躺着,双眸紧阖,还未醒来。 丹卿无声叹了口气,嘴角很快又漾起浅浅笑意。 没关系,他很快便会醒来的。 思及此,再无任何犹豫,丹卿径直离开。 “啁啁啁……” 鹰雕蹲在野桃树枝头,似乎正在向丹卿邀功。 丹卿笑眼弯弯,他从脏衣袖摆里翻出颗红果子,往上一抛,鹰雕便立即含住,囫囵吞进肚子里。 似是没吃够,鹰雕跃下枝头,拖着还未完全干透的翅膀,跟着丹卿转悠来转悠去,像只撒娇黏人的狗狗。 窗外时不时传来男子低浅的笑声。 自然不似女子那般娇憨清脆,却比很多男子轻盈纯净。 鹰雕仿佛很快乐自在,扯着嗓子啾鸣的频率极高。 破庙里,段冽徐徐掀起睫毛。 他眸子里再无迷茫,只剩古井墨潭般的幽深。 是他, 楚之钦。 难怪。 难怪他如此熟悉他的声音与味道,却怎么都记不起。 可能在潜意识里,段冽已将楚之钦这个人彻底抹除。 他根本不会把这些日子,那个悉心体贴照顾他的人,与楚之钦联系到一起。 怎会是他楚之钦呢? 段冽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以为,神怪志异里美艳狐妖出现的几率,都该比他高。 离开郢都后,段冽便一直马不停蹄地独自赶路。 那晚与“楚之钦”的争执,段冽其实并未放在心底。 根据“楚之钦”的言外之意,他已病入膏肓了?简直荒谬至极。 段冽心知,这自然只是楚之钦为了摆脱他,而胡诌的理由罢了。 直至段冽途经霍水镇,身体越来越痛苦,甚至恶化到难以忍受时,他才冷不丁想起“楚之钦”的话。 最终,段冽踉跄着,倒在了这间破庙。 起初,段冽很努力地活着。 渐渐地,他开始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会就此死去么? 段冽一瞬间联想到西雍,段封珏并无治世之才能,却偏偏生出不该有的野心。倘若他死了,西雍是否会出事? 如果他能在西雍安稳后再去死,必然无憾了吧! 后来,段冽连胡思乱想的气力都没有。 他躺在这间脏破的荒庙里,仿佛重新在走六岁时的路。 在彻底陷入昏暗前,段冽只剩一个念头,倘若六岁的他,便病死在前往西雍的马车里,是不是也挺好的? 与此同时,破庙前的小灶台上,药汤正沸得热气腾腾。 丹卿蹲下来,抽走两根木柴,改为小火慢熬。 一个灶台委实不够用,所以前两天,丹卿又动手搭了个。 端着几条剖洗干净的小鱼,丹卿来到灶台前,擦了擦额头热汗。 他虽爱极人间美食,却并不愿意动手来做。 当然,丹卿也着实不懂烹饪。 他把小鱼直接丢进煮沸的水里,熟了就往里面加野菜。 煮熟后,丹卿还是饱含期待地尝了尝。 然而,仅仅就是熟了。 “有点儿腥,”丹卿笑着对啁啁说,“咱们可以加点丁香叶。” 啁啁歪着脑袋,小小的眼睛,含着大大的质疑。 丹卿再尝了尝。 紧接着,又往内丢了些乱七八糟的小叶子。 最终,丹卿给这道鱼汤的评价是,能吃能喝,没问题。 丹卿盛了碗鱼汤,又把小鱼的刺全部挑走。 “我去把你主人背出来吃饭。”丹卿有点小兴奋,他往前走了几步,陡然退回来,指着啁啁轻斥,“你不准偷喝,我等下可以再给你装一碗。” 语罢,进了破庙。 鹰雕见丹卿没了影,迅速跳到桌子上,埋首闻了闻。 它犹豫良久,最终还是扑腾着半扇翅膀,默默退了回去。 黄昏袭来,漫天都是火红色晚霞。 就连微风都含着淡淡暖意,此时很适合坐在树下,享受上天赐予的这份恬淡。 身为患者,总是睡着躺着也不好,出来晒晒太阳,吹吹暖风,感受大自然的生动,于病情也是有两分益处。 丹卿驾轻就熟地搀起段冽,把他背在肩上。 第58节 丹卿走得不疾不徐。 途经梁柱和破庙大门时,他动作分外小心。 “这几回,我可再没撞到你了。”丹卿自言自语般呢喃,似有些暗藏不住的小得意。 一切都是做习惯了的,丹卿将段冽背到石头上坐着,然后回到桌旁,端起鱼汤。 他警惕地看了眼鱼汤,并不见水位降低。 尽管如此,丹卿还是睨了眼啁啁:“你没偷喝吧?” 啁啁顾自啄着野果子,用屁股对着他,没吭声。 丹卿放了心,表扬它道:“这才乖嘛,等会我就给你装一大碗。” 啁啁:…… 第41章 汤是淡淡的奶白色, 丹卿低眉吹了吹。一圈圈水波,随即荡漾开来,显得漂亮美味极了。 丹卿单手捏开段冽下巴, 动作很轻。 紧接着,他舀起一勺鱼汤,小心翼翼地, 喂到段冽嘴巴里。 这么些天, 丹卿照顾人的经验, 与日俱增。 一口汤罢了, 自然不在话下。 果然,半滴汤渍都没从段冽嘴角渗出来。 全被他喝下去了。 丹卿露出自豪的笑容。 他嘴角翘起的弧度,在漫天霞光照耀下,尤为动人。 仿佛受到鼓舞, 丹卿加快速度,一勺一勺,不断喂进段冽口中。 丹卿甚至都在考虑,以后每天,他是不是都可以捉些鱼,给段冽煲汤呢? 毕竟段冽身虚体弱, 总吃干巴巴的泡饼, 以及肉干煮的粥, 不利于调养身体。 他昏睡许久仍未醒来, 或许就是吃得太糟糕了吧?! 晚霞弥漫在天边, 化成灼红色, 仿佛快要烧起来。 此时此刻,鹰雕连红果果都不吃了。 它蹲在野桃树下,昂着脑袋, 傻傻注视着丹卿与段冽。那睁得圆溜溜的小眼珠,竟能品出些目瞪口呆的意味。 喂完整整一碗,丹卿满足地给段冽擦拭嘴角。 紧接着,他用缺口大碗装了满满一份鱼汤,放到啁啁面前,笑眯眯抚摸它脑袋:“啁啁真乖,别客气,这些全部都是你的了。” 鹰雕差点被丹卿的笑容眩晕。 它垂下脑袋,默默盯着碗里的汤,那汤里倒映出的鹰雕,也同样默默回望着它。 傍晚温度适宜,很适合透气。 丹卿给段冽披了件外袍,随即忙碌开来。 趁天色还未黑透,他要整理的东西太多,几乎忙得脚不沾地。 黄昏,破庙。 来回忙碌的青衫公子,静静靠树休憩的玄衣男子,还有活泼的断翅小鹰雕。 他们仿佛组成一幅意境优美的乡野水墨画。 恬静,且隽永。 然而,段冽的内心,此时却一点儿都不平静。 一股古怪且难以形容的味道,突然在他舌尖爆裂开来。它们就像一场来势汹汹的烈火,席卷了整座森林,并将所有可燃之物烧成灰烬。 起初,对于这碗鱼汤,段冽其实并未品出什么。 他的味觉,因这场重病而变得迟钝。 丹卿喂给他的,说是鱼汤,和水其实也没有多大区别,但渐渐的,渐渐的…… 似乎哪里不大对劲了。 会不会这根本就不是鱼汤, 而是一碗材料丰富的毒药呢? 段冽甚至自暴自弃地想,要不,他就装作毫无意识地,把鱼汤吐出去算了。 但那也太…… 段冽后半生的颜面与自尊,不允许他如此自甘堕落。 忍忍吧! 段冽,你可以的。 你这一生,什么大风大浪不曾经历?什么苦难挫折没能跨越?你绝不会拜倒屈服在这么小小一碗鱼汤之下。 是的,绝不会。 在夜幕袭来前,丹卿把段冽背进破庙,安置到榻上。 将鹰雕唤入屋内后,丹卿放下竹条编织的帘子。 这座破庙的门损坏严重,已无法修缮。丹卿用翠竹和藤条,编了一块帘子,用以遮风挡雨。 夜浓如墨,小小破庙里,蜡烛散发出暖黄色光晕。 丹卿坐在烛火下,细细择药草。 他时不时掩嘴打个哈欠,然后努力睁大眼睛,甩甩头,赶走四面八方涌来的瞌睡虫。 但丹卿还是太困了。 终于,他的头无意识往右偏,轻轻靠在斑驳柱子上。 那如瀑般的青丝,伴随动作滑落到他胸前,小幅度地摇曳数下,归于沉寂。 世界沦于黑暗。 夜风似乎都无法侵入这方静谧的空间。 草塌上的段冽,终于忍无可忍地,试探着睁开双眼。 他目光徐徐挪动,望向靠柱而眠的青衣小公子。 丹卿整张脸都埋没在阴影里,唯独一点挺翘鼻尖,被打上淡微的烛光。 许是烛火本就温柔。 将他衬得仿若夏日晴空里,那片绵软的云。 又或是旖旎春风里,舒展懒腰的蔷薇花瓣。 段冽静静望着丹卿,有那么片刻,他甚至遗忘了唇舌间,那股古怪的浓郁鱼汤味儿。 回神之际,段冽向来俊美的脸颊,也染上几分狰狞。 段冽完全有理由怀疑,这纯粹是楚之钦的报复。 这人千里迢迢赶到这间破庙,不辞辛劳将他救下,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心眼。 譬如,用这种难喝至极的鱼汤,不断荼毒折磨他,直至将他的意志力全面击垮。 慢动作地掀开大氅,段冽起身,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一面起身,他一面密切留意丹卿的反应,防止他中途醒来。 眼下,段冽迫切地需要一碗水。 前所未有的迫切。 途经丹卿身边时,段冽下意识垂头,那人睡得酣甜,毫无反应。 草窝里的鹰雕却不知何时醒来,它睁着小豆豆眼,与偷摸摸的主人面面相觑。 段冽当即竖起食指,在苍白唇间比了个噤声动作。 啁啁:…… 因为身体虚弱,段冽走得极艰辛。 鹰雕犹豫片刻,跳出草窝,亦步亦趋跟在主人身后。 寻找好半晌,段冽才看到盛水的器皿,一个盖着木板的罐子。 段冽迅速舀了满碗水,因为太担心被楚之钦“抓包”,段冽喝得非常迅速。 喝完,也顾不上擦嘴,便要匆匆回草塌。 怎知鹰雕突然啄住他衣摆,竟不准他离开。 段冽趔趄两步,撞到木桌,发出“砰”的声响。 这声音不算太重,但委实算不得轻。 空气凝滞。 段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紧张地抬眸望去,已然做好最坏打算。 烛光下,靠在梁柱熟睡的丹卿,突然动了动。 许是姿势不舒服,他伸出双手,紧紧抱住梁柱,把半边脸颊贴在上面。然后,又一动不动了。 段冽无语,抽了抽嘴角。 他俯首瞪着鹰雕,无声斥责两句,然后意会地再取一碗水,放到它面前。 第59节 果然,鹰雕不再拦段冽,而是顾自埋头饮水。 作为一只鸟,啁啁也觉得自己过得好生艰辛。 傍晚,在丹卿灼灼注视下,它逼不得已,也喝了几口鱼汤。 本来就只是意思意思一下,可意思意思的后果,真的很让这只鹰雕承受不起。 直到重新躺回草塌,段冽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荒谬,他自嘲地笑了笑。 他到底在干什么?为何非要装昏迷不醒?为何担心被楚之钦看到他的行为? 那碗鱼汤,但凡他睁眼拒绝,不就可以不再遭罪了吗? 段冽薄唇抿成直线,眼底闪过几丝懊恼,还有不解。 但最终,夜色把他的眼眸染得幽深。 或许,是他害怕面对这样的“楚之钦”。 或许,是他心底藏了太多的无法理解。 或许,是他还没想好,该以怎样的表情,怎样的态度,怎样的口吻,再一次认识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故人。 疲惫的身体,终于拽着段冽沉沉睡去。 翌日,段冽自然醒来,四周安静,没有任何声音。 破庙空荡荡,段冽脑中陡然滋生出一个想法,若是楚之钦已然离去…… 是不是也挺好? 可惜,丹卿没走,他只是进山捕鱼去了。 今儿丹卿的目的很纯粹,他甚至做了个渔网。 奇怪的是,啁啁每日都屁颠颠跟着他跑,今天若非丹卿眼尖逮着它,它定然躲在旮沓角落,不肯出声。 “啁啁,我们以后每天都要捕鱼煲汤,你知道么?” 进山路上,丹卿背着竹筐,如往常般,同小鹰雕闲聊,“这样你家主人才能早日醒来。” 鹰雕:“啁啁啁……” 丹卿:“你答应得可真痛快,真乖。” 鹰雕:“啁啁啁……” 丹卿用手抚摸乱蹦的鹰雕,微笑道:“莫急莫急,我已经走得很快了。” 鹰雕:…… 啁啁绝望了,它躺平了。 晌午过后,丹卿拎着六条两指长的鲜鱼,以及小半筐野菜,满载而归。 今天阳光不算烈,加上树下荫凉,丹卿便走进破庙,把段冽背出来。 这样忙碌的日子,丹卿并不觉疲累,反而有种从未体会过的快活。他嘴里哼着仙乐小调,麻利地生火、洗罐子。 然后撸起袖子,准备开始煲汤。 经过昨日的“成功”,丹卿显得很自信。 他承认,他手艺与专业的厨娘厨师差距很大,谁叫他只是一只普通的狐狸呢! 不过,普通狐狸与普通人的厨艺,想必相差不大。 反正营养在就行了。 毕竟他可不是为了满足区区口腹之欲,才给段冽煲鱼汤的。 丹卿“如法炮制”,他烧开一锅水,把剖洗的鱼端过来,准备一股脑全部倒进锅里。 一切都很平常,与往日并无不同。 但接下来的那瞬间,将注定这一刻,并不平凡。 叶片打着旋儿落下,丹卿耳边,冷不丁传来沉痛短促的两个字,是男人喑哑的嗓音。 “且慢。” 一阵裹挟着暖流的风吹来,丹卿怔怔抬头,僵硬地望向树下玄衣男子。 参差斑驳的阳光下,段冽紧闭许久的眼,终于在此时睁开。 许是脸颊过于清瘦,便显得那双眼愈加深邃,如磁石般,仿佛能将人吸进去。 段冽没有看丹卿。 似是有些别扭,他视线投向别处,眉头轻蹙:“你过来。” 丹卿刚走几步,忽然意识到,他手里还端着鱼,于是重新退回去,想把鱼先丢进沸水里。 “楚之钦!”段冽目光登时落在丹卿脸上,眼里窜出两朵小火苗,“放下鱼,你!过来。” 丹卿被段冽吓一跳。 他其实有点不甘心。 他的水沸了!此时放鱼,是他领悟的煲鱼汤诀窍之一! 不敢直视段冽愤怒的眼眸,丹卿只好把鱼放在一侧,不安地朝他走去。 他们之间的矛盾,那些不堪的过往,还有对段冽的愧疚和亏欠,突然如潮水般涌上来。 丹卿呼吸越来越艰难。 他明白,这些日子,他自以为是的平静与美好,都要被彻底撕碎了。 当表象褪去,夹杂在他们之间难以抚平的沟壑,将彻底暴露出来。 “扶我。” “啊?” “扶我起来。”段冽没好气地瞥他一眼。 丹卿没胆忤逆,便搀着段冽,疑惑地把人扶到灶台旁。 段冽对鱼汤已然生出心理阴影,短期之内,最好看都别看。段冽沉思片刻,指挥丹卿:“去那边,削几根一头尖细的竹签来。” 丹卿怀疑自己听错:“啊?” 段冽静静看着丹卿,他纯真的脸上毫不掩饰,写满了疑惑。 “我马上去。”见段冽眉梢挑高,丹卿一溜烟儿跑到桃树旁,那里还剩些他先前编织竹帘的竹子。 一口气削了十多根,丹卿好脾气地问段冽:“够吗?” 段冽颔首:“回来,把这些鱼串在竹签上。” 丹卿又想“啊”,可刚张了张嘴巴,便迅速咽回去。 似是不情愿,丹卿步伐缓慢,他走到段冽身旁,动作迟缓地拿起一条小鱼,串到竹签。 一连串了三条,丹卿望向段冽,满脸不舍,双眼祈求。 段冽坐在凳子上,拄着一根木头,面无表情下达命令:“继续。” 看着仅剩的几尾鱼,丹卿徐徐伸出去的手,猛然收回来,他认真望着段冽,又委屈,又莫名很有底气道:“就剩这么几条鱼,如果都被你糟蹋完,可就没了。” 第42章 段冽都给气笑。 他微抬下颔, 示意丹卿动起来,别叽叽咕咕瞎磨蹭。 丹卿很绝望,他已经据理力争过了。可没办法啊!段冽的脾性委实固执。 也罢, 他是病人。 只要他高兴,这几条鱼,权当送给他糟蹋吧。 丹卿听从段冽吩咐, 往鱼肚塞丁香叶、扶留藤, 以及山上摘的野花椒。 最后他把酸甜野果捣烂, 淋在鱼身。 这鱼明摆着是要作废的, 却还要耗费如此之多的材料,里面甚至有些,是丹卿原本打算入药的。 每抓起一些用料,丹卿的心就要抽疼片刻。 偏偏段冽总用眼神示意他, 不够,不够,还不够! 生无可恋腌好鱼,丹卿蔫蔫抽走木柴。 等灶肚只剩烧得火红的炭块,丹卿把鱼架在上面,开始炙烤。 炊烟袅袅, 略微呛人。 小鹰雕拖着翅膀走过来, 蹲在灶台边, 似乎是在等待奇迹的诞生。 怜悯地看啁啁一眼, 丹卿心道, 奇迹不知有没有, 反正今天是没有鱼汤给你喝了。 丹卿时不时翻转竹签,以免鱼肉焦糊。 他内心其实并不抱什么指望,但因为注意力都在烤鱼上, 他与段冽之间的气氛,竟意外和谐。 这瞬间,他们仿佛回到以前,回到平遥到长安的路途之中。 那时,哪怕他们日夜处在一块儿,却从不会心生尴尬,不像后来…… 丹卿鼻尖轻微耸动,他飘远的注意力,陡然被一股难以形容的鲜香味,拽回现实。 怎么这么香啊!丹卿不可置信地盯着烤鱼,表情不断变幻,颇有些精彩。 丹卿才不想承认,他味蕾有被这股香味刺激到,都情不自禁吞咽了下口水。 将丹卿神色尽扫眼底,段冽老神自在地坐着,仿若一个运筹帷幄的军师。丹卿与鱼,都是他指点江山的一枚好棋罢了。 “烤熟了么?”丹卿又翻转了下鱼身,眼巴巴问段冽。 在楚府生活的时间,丹卿每日吃香喝辣,嘴早被养刁。 第60节 昨儿的鱼汤,丹卿只粗略尝了尝,便没再喝。反正他不是病人,不必补充营养。 但现在—— 不用补充营养的丹卿,嘴有点儿馋。 “差不多吧!”段冽觑了眼烤鱼,“再淋些盐肤子汁液。” 丹卿跑腿的活儿干得极顺溜,他挑拣出竹筐里的盐肤子小果,按照段冽的指示来做。 “要不,我先替你尝尝?”丹卿犹豫地看段冽一眼,这烤鱼卖相虽不错,但味道属实是个未知数,他怕把段冽娇弱的胃给吃坏了。 段冽从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嗤,他分明是从下往上仰视丹卿,却自有一股睥睨的意味:“行,你尝尝。” 刚烤好的鱼滚烫。 丹卿鼓着嘴,吹了好几口气,这才试探地咬住边缘鱼肉。 刹那间,辛辣咸香的味道在舌尖爆裂,随即弥漫开来。 怎么说呢!丹卿觉得,这不可能是他动手做出来的。 同样都是他的手,有段冽指示,和没段冽指示,差距何至于如此之大? 丹卿默默又咬住一块鱼肉,缓慢咀嚼。 似乎很久很久,他都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食物。 做凡人,单单一日三餐,就足够幸福,不是么? 满足地闭着眼,丹卿认真感受这条小鱼,给他心灵与身体带来的双重愉悦。 等缓过神,丹卿才看到段冽与鹰雕,正保持仰头的相同姿势,静静盯着他,眼神各有各的意味。 丹卿讪讪然,他忙递给段冽一串烤鱼,又给啁啁一串。真诚夸赞道:“你厨艺真好啊!” 段冽扯扯唇,他本想挖苦讽刺两句丹卿的“毒鱼汤”,但一想到到那么难喝的毒鱼汤,他竟喝得面不改色。往日阴阳怪气的本事,便也羞于再发挥。 这么些日子,段冽一直昏睡着。 他醒来后,丹卿莫名有些束手束脚。 段冽似乎不怎么需要他了。 他不再需要他背,他会自己拄着树枝,虚弱地进进出出。 因为段冽的清醒,他们日常餐食也有很大改善,凉拌野菜、水煮野芋头、鱼片粥,偶尔还能猎只山鸡煮小蘑菇。 丹卿每天吃得虽快乐,心头却一直笼罩着淡淡阴云。 自段冽醒来,他居然从未提及,他俩此前的“恩怨”。 若说段冽还需倚仗他照顾,不想那么早同他“决裂”,丹卿是不信的。 因为段冽连骨子里,都是个骄傲的人。 丹卿总是猜不透段冽。 所以,他只能静静等待他最终的审判…… 这日黄昏,丹卿趁段冽在外溜啁啁,赶紧用水冲了个澡,进破庙更衣。 两个人生活,不便之处颇多。 主要是丹卿很怕段冽嫌弃,尤为自觉。 但在同一屋檐下过日子,尴尬的事儿,总会发生那么几件。 譬如,此刻。 丹卿刚脱光,还未来得及穿上里衣,竹帘陡然被一只手掀开。 漫天霞光汹涌地渗进来,丹卿下意识闭了闭眼,只来得及用里衣遮住关键部位。 等他再睁眼的时候,竹帘已悄无声息地阖上。 丹卿:…… 夜里,丹卿早早躺进被窝,佯装熟睡。 只要想到傍晚那桩意外,他就忍不住脸颊发烫。 虽然大家都是男人,没什么特别不同。但丹卿还是很不好意思,被段冽看到他不着寸缕的身体,也就跟被剃光毛发的狐狸差不多意思吧。 太羞耻了。 丹卿把脑袋埋进薄毯里。 他一直睡不着,隐约能听到段冽辗转翻身的声音,很轻。 夜半,丹卿迷迷糊糊睡着时,段冽仿佛起身了,似是去喝水。 但段冽今儿晚上,喝水的频率是不是比往日高太多?前几夜,他根本就没醒过吧! 等段冽再次喝水回来,丹卿揉了揉惺忪睡眼,勉强撑起上半身。 他嗓音半是倦怠、半是喑哑地问:“段冽,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月色细密地洒进来,微光里,墨发披散的小公子懒懒坐着。 他朦胧的眼,眨也不眨地看着段冽。 那么直白,那么毫无掩饰,那么自然随意,与清醒时的闪躲与不安迥然不同。 心脏仿佛被电狠狠过了下,段冽脚步戛然而止。 段冽怔怔看着丹卿,全身僵硬。 这一瞬,时光好似错乱,面前的楚之钦,与曾经那个令他心动的那个楚之钦,合二为一,不分彼此。 其实段冽也说不清,为何那时就忽然喜欢上了。 楚之钦皮相虽出众,但他一直都看不上这位楚小公子,可不知何时,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直到此刻,段冽才忽然察觉。 他贪恋的,可能就是楚之钦这种,懵懂不知的脆弱与温柔。 他所有的胆大与心细,所有的敏感与胆怯,所有的调皮和可爱,所有的勇敢和无畏,都带着这种懵懂不知的天然魅惑力。 仿佛每种样子的他,都发自内心,都是他的真性情。 段冽喜欢楚之钦,不仅仅是想保护他,拥有他。 也是喜欢同他相处时的自己。 楚之钦那么的真,他便也无从虚伪。 可笑的是,段冽现在完全分不清,眼前这个皎洁脆弱的小公子,究竟是虚妄,还是现实。 丹卿掩嘴打了个哈欠,没什么精神和力气道:“你能不能坐到我身边,我想给你号个脉。” 始终凝视他的段冽皱眉,蓦地垂下眼帘,嗓音嘶哑道:“睡吧。” 语罢,径直回到自己床榻。 丹卿有点小烦闷,他半夜方睡着,很困的。 段冽他就不能稍微配合他!让他省省心么?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声,段冽有种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他刚转头,便见丹卿掀开薄毯,脚步虚浮地朝他这边走来。 那人显然还没彻底清醒。 做事全凭直觉和一时心性。 段冽也有些恼,他身体里的躁动本就还未安全平复,思绪同样乱七八糟。 这个楚之钦,偏偏要搅得他不得安宁是不是? “我没事,”段冽口吻带了火气,“你回去睡你的觉。” 丹卿声音还是软蔫蔫的:“我只是想给你号个脉,很快的。” 段冽把手腕藏进大氅里,姿势十分抗拒:“不必。” 丹卿:…… “你刚刚不肯配合我,我现在都主动来你塌边了。” “我求你来的?”段冽阴阳怪气道。 丹卿被怼得瞬间清醒,或许夜晚容易催生助长各种情绪,丹卿好气啊!他作势去扯大氅,一副霸王硬上弓的强横模样。 反正甭管怎么样,今儿段冽愿意也罢,不愿意也罢。他不给他号个脉,他就枉为九重天的小神仙。 “楚之钦,你是不是有病?” “我没病。” “没病的人能疯狂抢我大氅?” “你才有病,你讳疾忌医。” “你给老子滚!” “段冽,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能啊!我告诉你,我是看你病得可怜,才天天忍让你,你千万别不知好歹啊!” “楚之钦!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丹卿此时已然占据上风,大部分大氅,都被他抢在了手中。 楚之钦娇脆的体质,与全盛时期的段冽,确实无法抗衡。 可谁叫现在的段冽雄风不再呢! 丹卿怕他才怪!他嘴角那点得意的笑,差点没气瞎段冽的眼。 “我说,我要不是看你病恹恹的,才不会送上门给你看诊。我们做医者的,也是有尊严的好么。” 看着月光下咬牙切齿的段冽,丹卿颇觉痛快,他就是对段冽太好,他才如此蹬鼻子上脸。 纵然他曾对不起段冽,可一码归一码。 段冽不能总仗着他心虚,便无理取闹啊! 第61节 丹卿底气十足道:“你乖!早点从了我,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段冽胸膛震动不停,他气疯了,牙齿都在打颤。最令段冽无法忍受的是,他竟在丹卿眼里,看到了明晃晃的藐视和碾压。 但凡是个男人,就不可能忍受这种挑衅! 第43章 丹卿已然抢走全部大氅。他把大氅帅气地往旁边一扔, 眉梢流淌着愉悦。 段冽闷不吭声坐在榻上,薄唇紧抿,面色潮红。一副备受屈辱的模样。 这幅明明快气死, 偏偏却无能为力的倔强,让丹卿忍不住想笑。 丹卿好开心啊! 他还没见段冽吃过瘪呢! 真想用手指,戳一戳他轻轻鼓起的腮帮子! 不知手感, 是否像热腾腾的包子那样绵软呢? 许是被得意冲昏头脑, 丹卿恶向胆边生, 竟真的付诸了实际行动。 丹卿伸出食指, 猛然俯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戳了戳段冽半边脸颊。 一触即收,生怕被逮。 因为怂得太快, 讲实话,丹卿都没试出啥具体手感。 但他指腹,隐约还残留着,那股绵软的暖意…… “软软的,”丹卿壮着胆,给出评价。然后以高高在上的视角, 朝段冽伸出手, “好了, 言归正传, 把手腕给我号脉。” 段冽一双墨眸, 涌动着幽深的危险气息。 他冷冷看着丹卿, 忽然从鼻腔里,发出一记几不可闻的轻嗤。 不知联想到什么,段冽终于纡尊降贵般, 缓慢抬起右臂。 那截玄色袖摆,伴随他动作,徐徐垂落。露出男人苍劲、横亘着疤痕的手腕。 丹卿矜持地抿唇笑笑,他觉得,今夜可真是他的高光时刻。 都值得载入“楚之钦”的生涯册录了。 难掩兴奋,丹卿嘴角弧度不断扩大。到底担忧段冽的自尊心彻底破碎,丹卿清咳两声,努力保持身为医者的专业与严肃。他一边握住段冽的手,一边情不自禁道:“这样才乖嘛!你若早些从了我,何至于演变成如今针锋相对的局面。我本是见你似有隐疾,才多有担忧,你不领情便罢,竟……” 丹卿废话前所未有的多,段冽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好脾性地冲他笑了笑。 这笑容颇为晃眼,本就生得芝兰玉树、貌若潘安的人物,不笑还好,一笑便将星辉月光都比了下去。 得亏段冽在京城名声糟糕至极,这才没迷了那些贵女公子们的眼。 丹卿有瞬间出神。 等他反应过来,段冽早已反握住他手。 丹卿呆住,眨了眨眼。 紧接着,在段冽不怀好意的恶劣笑容下,丹卿被一股蛮力,狠狠拉扯着摔在段冽身上。 这人强悍惯了,哪怕身体虚弱,也保持着猛兽的自负与凶狠。 岂容路过的小野兔小狐狸恣意放肆? 笔直地摔在草榻上,丹卿疼倒不疼,就有些懵圈。 似乎预感到事情大有不妙,丹卿顾不上眩晕,卖力蹬着腿,试图爬起来。 结果段冽一下子压在他身上,双手用力钳住他手腕。 丹卿顿时慌了,它像误入猎人陷阱的小动物,下意识朝窗外哀嚎:“救命!” 这莫名其妙的求救,把段冽给逗乐:“谁来救你?” 丹卿:…… 丹卿的眼睛,被段冽垂落的发丝给挡住了,他拼命摇晃脑袋,把那缕墨发甩下去。 失去视线阻碍后,两人视线,在近在咫尺的半空,戛然对上。 四周仿佛凝滞。 洁白月光下,丹卿清亮的眼,怔怔望着段冽似笑非笑的墨眸,整个脑子都有些傻。 丹卿懊恼死了。 怎么就没让段冽的头发直接糊他满脸呢? 丹卿准备装死。 这是他面对窘迫时,能瞬间想到的逃避伎俩。 可丹卿还没顺利闭眼,段冽的手,猝不及防地朝他伸过来,然后捏住他两边脸颊,像扯棉絮一样,团来团去。 丹卿惊恐地瞪大眼睛,大概太过震惊,都没想起自己的双手,已经恢复自由,能挣扎反抗了。 他这呆滞傻样儿,成功取悦到段冽。段冽又捏他脸颊半晌,终于舍得从丹卿身上下来。 痞气地歪坐在丹卿身旁,段冽用膝盖撞了撞丹卿的腰,并好整以暇伸出右手腕儿,拖腔带调的,像是在调戏隔壁家的小青梅小竹马:“啧,还号不号脉的啊?” 丹卿脸颊被揉得通红。 当然,还有一半是羞恼的。 号脉?他真是想得美啊! 丹卿气愤地一蹬腿,准备帅气起身,大模大样地从段冽榻上离开,留给他一抹潇洒不羁的背影。 结果—— 真是太过高估楚之钦这具身体的素质了呢。 丹卿眼睁睁看着自己上半身弹起,幅度还没到九十度,便如树下掉落的果子般,迅速倒回草塌。 一切发生的太快,丹卿并没有做好任何心理准备。 他不可置信地睁圆眼睛,满满都是对人生的质疑与绝望。 可想而知,段冽的嘲笑声有多猖狂。 他最后似是故意压制,低了许多。 丹卿觉得,他还不如哈哈大笑,这么遮遮掩掩的,有本事就别笑啊! 手脚并用,丹卿狼狈地从榻上爬起,疾步离开,头也不回。 回到自己草塌,丹卿一股脑儿躺下,用薄毯死死捂住脑袋。 没关系,没关系,丹卿,别担心,这只是一场噩梦而已。 睡吧!睡吧! 丹卿将要把自己成功催眠之际,一记短促轻笑,陡然在暗夜里响起。 丹卿:…… 后半夜,丹卿都不知是如何睡着的。 翌日,天色大亮。 丹卿难得赖了会床,大约早起已成习惯,他这懒觉睡得颇不安稳。 拥着薄被,丹卿撑起上半身,他接连打了几个哈欠,然后迷迷蒙蒙起身,更衣洗漱。 口里含着粗盐水,丹卿靠在破庙门槛,望向破庙外的好天气。 灿烂满目的金色阳光,让人心情都不由愉悦起来。 丹卿眼底含笑,鼓了鼓嘴。 忽然,段冽带着啁啁,蓦地从野桃树下经过。 似有所觉,段冽侧眸朝丹卿望来,很快又收回视线。 但那一闪即逝的微表情,丹卿绝对没有看错。段冽嘴角的确向上翘了翘,哪怕弧度很浅,浅到不仔细看,压根都无法察觉。 但笑了就是笑了。 丹卿脊背僵硬,仿若被雷电劈中。 昨晚那些不可思议的画面,如飞刀般,纷纷打着旋儿朝他袭来。 双脚钉在原地,丹卿久久无法动弹。 偏偏祸不单行,他用来漱口的粗盐水,竟在惊慌失措之际,不小心吞了下去。 丹卿先前笑容有多明朗,此刻就有多苦涩。 真是“美好”的一天啊。 细细算来,丹卿与段冽在小破庙,已滞留了十多天。 段冽的身体,日复一日,恢复得比丹卿想象中要快。 自那夜后,丹卿简直觉得自己颜面无存,能避着段冽,他自然处处避着。 这天清早,丹卿便带着啁啁,去山里挖药草了。 段冽本来就不怎么搭理丹卿,这两天,丹卿避着他,他更懒得给他多余眼神。 一时之间,最困惑的是啁啁。 啁啁作为鸟,十分不明白,人类的关系为何如此错综复杂! 那两人一会儿在夜里搂搂抱抱,一会儿又在白天里避之不及。 真的很没有道理。 到底是互相喜欢,还是两看相厌,他们能给它一句准话么? 丹卿今天在山里走得颇有点远,直至晌午,他才背着装满药草的竹筐,往回折返。 第62节 岂料上午还晴空万里,这会儿就乌云密布了。 这天气,真是比人的关系都还复杂诡谲。 丹卿预料将下暴雨,匆匆四处寻觅,最后带着啁啁,躲到一处小山壁底下。 果不其然,摸约两盏茶的功夫,手腕粗的闪电垂直劈下,巨大雷鸣声震得地面都在颤动。 狂风席卷,暴雨如豆,气温陡然降低。 丹卿蜷缩在山壁角落,抱紧怀里的啁啁。 不知段冽此刻回破庙了么?丹卿忍不住担心起来。 他身体稍微痊愈后,每天都在破庙周围打转。偶尔还能用弹弓,猎些倒霉的小兔子小野鸡,给他们加餐。 冷得打了个寒颤,丹卿气鼓鼓地想,段冽又不傻,他难道还会站在外面淋雨么?他有这闲工夫,还不如操心自己和啁啁呢! “没事没事!别害怕,我们待在这里很安全。”丹卿一边宽慰啁啁,一边从竹筐里拿出披风。 清晨雾气湿冷,丹卿出门时会带上披风,这下倒是能起到些许保暖作用。 暴雨越下越大,从山壁洞口往外看,乌沉沉的天,仿佛都要倾塌。 此时此刻,破庙里,段冽正站在窗下,望着几乎沦为炼狱的这片天空。 他眉头紧蹙,很有些恼火。 小小一间破庙,都快被药草填满,他还每天跑出去挖挖采采,是准备他病个一年半载吗? 窗外,暴雨疯狂地从天而降。 “嘎吱”,庙前的野桃树竟被狂风暴雨,折断半边枝叶。 段冽面色比这坏天气,好看不了多少。 他在狭窄的破庙里,来回徘徊,心头陡然生出一股阴霾,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然而雨势太大,段冽根本出不了门。 默默坐在破庙里,段冽低垂着眉。 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越来越黑,让人无法辨认具体时辰。 大概一个时辰后,闪电雷鸣逐渐褪去,暴雨却没有消减的征兆。 忽然,段冽睫毛猛地一颤,他怔怔抬头的瞬间,山林某处,陡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像是什么坍塌了。 第44章 段冽没有点蜡烛, 小小一座破庙,沦陷在无边无际的昏暗之中。 那声巨响后,世界归于沉寂。 段冽仿若失忆, 他忘记自己坐了多久,或许只有一个呼吸来回,又或许已经很久很久。 像是突然回魂, 段冽猛地起身, 他就这么孤身冲进暴雨, 在看都看不见的汹涌水幕里, 踽踽前行…… 山壁洞穴。 丹卿把啁啁塞进怀里,决定冒雨回破庙。 等这场雨停止,怕是已到夜幕。 刚刚山体崩塌的巨响,把向来淡定的丹卿也吓得够呛。 总觉得, 好像离他们并不远。 再者,夜里的荒山,危险重重,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即刻动身回破庙。 想到这里,丹卿不再犹豫, 他舍下竹筐与药草, 捂着啁啁走进暴雨中。 风雨总是模糊视线, 好在丹卿方向感强, 他反复揉走睫毛上的水珠, 努力走在折返的路上。 山路泥泞湿滑, 丹卿避开悬崖峭壁。尽管小心又小心,丹卿还是打滑摔了几跤。 手掌磨出几道伤痕,雨水很快冲走鲜血, 只留下微微的刺痛。 啁啁从丹卿怀里钻出头,它担忧的啁鸣声,瞬间被风雨吞噬,丹卿却明白它意思。 把它小脑袋重新塞进怀里,丹卿笑了笑:“我没事。” 走着走着,他们竟走到方才事故的现场。 望着这满目狼藉,丹卿面色难看,还有瞬间的失神。 天灾人祸想必便是如此,作为他渡劫命格载体的楚之钦,当寿命走至尽头,是不是也会在这么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中,骤然停止呼吸? 万万没想到,事故竟真的发生在他们走惯的路上。 沉默停驻,丹卿在心里诵念度亡经,为那些因此而丧命的生灵默哀片刻,然后调转方向,绕路离开。 转身的刹那,丹卿系在脖颈的披风,突然散开。丹卿还未来得及反应,披风便如一片鸿毛,随风飘走。它眨眼掉落在坍塌碎石间,又被强风刮着吹到悬崖边树枝上。 丹卿蹙了蹙眉,只能惋惜地加快步伐。 大约又过半时辰,丹卿带着啁啁,历尽千辛万苦,终于看到那座风雨飘摇之中,依然屹立不倒的小小破庙。 难怪人和动物,都那么期待有个专属于自己的家。 丹卿从前不懂,因为他没有家。 青丘不算他真正的家,九重天更不是。 他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觉得,自己终究要离开,不必太过眷恋,更不必付出太多真情实感。 神奇的是,这么一座小小破庙,竟让丹卿内心涌现出淡淡的暖意。 是因为这里的每张桌、每张床,都由他亲手布置么? 还是因为每次出门,他都牢记着,破庙里仍有人在等他? 是啊,段冽还在等他。 丹卿抱紧啁啁,最后一段路,他突然又有了精神,是跑着回去的。 这时,雨势稍微小了些。 破庙大门的竹帘高高卷起,并没有放下。 瓢泼大雨斜斜倾入,把地面都淋湿。 屋里重量轻的东西,被狂风吹得乱七八糟,丹卿插着野花的破陶罐,也不知何时砸在地面,满地都是碎渣与零散花瓣。 段冽呢? 丹卿喊了几声,久久得不到回应。 他身体还未彻底痊愈,每次都在破庙周围行动,这次不应走得很远才对。 莫非雨势太大,段冽临时寻了处安全地方躲雨? 丹卿把啁啁放在椅子上,心不在焉地给它擦羽毛。 “啁啁啁。”丹卿总是擦拭同一处,鹰雕吃痛,闹起了意见。 “对不起。”丹卿抱歉地抚摸着啁啁,他目光涣散在半空,显然还没有完全回神,“不行,我得出去找找。啁啁,你自己待在屋里,别乱跑。” 叮嘱完鹰雕,丹卿刚落脚,都没顾上喝口水,就又湿淋淋跑了出去。 丹卿先到段冽常去之处找了一圈。 他不停呼喊他的名字,毫无反应。 雨倒是越来越小,丹卿内心,却难以言喻的焦灼。 那么糟糕的天气,段冽会不会摔倒在什么地方,已失去意识? 他身体本就虚弱,临时昏倒在大雨里也有可能。 想来想去,丹卿都觉得,段冽现在肯定处于极度危险之中,他再不找到他,可能他就得死了。 也是过于慌乱,丹卿显然忘记,段冽的命格本不该止步于此。 怎么可能四处找不到人呢? 伴随找过的地方增多,丹卿越发着急上火,他气得眼泪快掉出来。 段冽这人真是,眼看将要落雨,不知早些回家么!不知他会担心么? 他那破身子,能走多远的路?他白日滞留在遥远深山,且都踉踉跄跄赶了回来,段冽他就不能让他省省心? 不论怎么想,所有猜测都指向恶劣的结果。 丹卿鼻尖酸涩,他有种蹲下去缓缓情绪的冲动,可没有时间再供他挥霍。 衣摆积满水,又沉又累赘。 丹卿不察,跨步时被绊了下,摔进脏污泥洼。 闷不吭声从坑里爬起来,丹卿擦了把脸,抬头望向远处,突然,他似野兽般嘶吼着,朝高空大喊两声“段冽”。 这举动,既像是发泄,又像是在祈求微末的回应。 可终究还是石沉大海。 丹卿弯下腰,用双手去拧衣摆里的水。 水声哗哗,他眼里似乎也有某种晶莹的东西,融了进去。 只沮丧了两息,丹卿便直起脊背,重新出发。 本是要往前走的,不知为何,丹卿蓦然回头,心头莫名滋生出某种预感。 细雨纷纷。 一个形容狼藉、裹满污泥的男人,静静站在丹卿身后。 衣料紧贴他身躯,漫天乌沉里,他瘦得像根竹,仿佛破碎得千疮百孔,又还顽强地挺立着。 段冽太安静了。 第63节 他面色苍白依旧,眼神深幽如常。 除去青紫薄唇,以及前所未有的狼狈。丹卿竟无法从他身上,再寻出一丝异样。 丹卿张了张嘴,喉口烧灼,痛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段冽到底在他背后站了多久? 哪怕只是短短刹那,他也该喊他一声,告诉他,他没事,他就好好站在这里。 可段冽呢? 他就这么若无其事地站在他背后。 他是不是还将他发疯绝望的样子,全部尽扫眼底? 丹卿眼底冒出了火,他觉得他像一只困兽,狰狞地四处冲撞着铁笼,想要歇斯底里,想要癫狂,想要拽着世界一起毁灭。 但最终,丹卿只是默默看了眼段冽,转过身,朝破庙的方向而去。 他步伐不快,却很稳。 实际上,丹卿双腿气得在打颤。 可他极力掩饰着。 直至丹卿即将走出视线尽头,段冽才握了握掌心,艰难跟上去。 段冽眼里的这片天地,混乱且颠倒;他耳畔的所有声音,模糊又杂乱。 只有那抹浅青的影子,是如此清晰真实。 睫毛颤了颤,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上,段冽都已然疲惫到极限。 可他双脚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它沿着那人走过的痕迹,执着坚定地追寻着。 段冽右拳始终攥得很紧,那团静静躺在他手心的披风碎布,湿得都能滴出水。 也不知是雨,还是他渗出的汗。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破庙。 段冽进门前,丹卿已经在收拾满地狼藉。 看了眼丹卿,段冽加入整理的队列之中。 破庙里,只有啁啁是最舒服的,它羽毛大多干了,又扒拉翻找出丹卿藏的干肉硬饼,囫囵吃了些,精力已经恢复七八分。 它扑腾着翅膀,一会儿提醒丹卿,桌下还有陶罐碎片。一会儿跑到段冽脚畔,给他爱的贴贴。 没有人理它。 啁啁小黑豆眼里,盛满不解与悲伤。 它好像,猝不及防地,失宠了。 把破庙拾掇干净,两人像是有某种不必言明的默契,各自走到一隅,换各自的衣服。 丹卿心头仍然憋着股气。 他自认没有丝毫的错,他已经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心里甚至有股不切实际的担忧和期盼。 或许,段冽会为他牵挂担忧。 但是,他没有。 没有便罢!丹卿可以理解段冽对他的憎恨芥蒂,不是这么点时间就能化解的。 可段冽他真的有点过分。 他知道他在找他,为什么眼睁睁看着不出声? 现在大家都安全了,他虚伪地说句“你没事吧”“你还好吗”,丹卿也不至于气得想跟他划清界限,或是干脆找个湖跳了回九重天。 换上干净衣物,丹卿擦完发,直接放下竹帘,回到草塌睡觉。 他视段冽如同隐形人,段冽显然也没把他放在眼里,两人就这么在屋檐下形同陌路。 啁啁最郁闷了。 它凑过去贴了贴丹卿,可他紧闭着眼,睫毛分明还在颤,就是不理鸟。 啁啁委屈地过去找主人,段冽倒是没忽略它,他低眉,一下一下抚摸它脑袋。 但主人明显魂不守舍,每一次抚摸,都很敷衍,根本没有爱。 算了!啁啁决定独自爬回鸟窝,用睡眠治愈自己受挫的小心灵。 夜渐渐深了。 丹卿与段冽陷入熟睡。 两人都是羸弱气虚的身体,就算经得住暴雨疾风的摧残,也委实经不住情绪上的大起大落。 深更半夜,不少被吓到的小兽们,都开始出来行动。 “嘎吱”,窗外传来踩动细枝声,段冽紧闭的眼皮,突然剧烈抽搐。 他像是身处噩梦中,迫切想要醒来,却被梦魇拽着不断下坠。 终于,他吐出大口浊气,猛然睁开黑漆漆的眼。 怔愣片刻,段冽扭过头,望了望微弱天光中,那点拢起的身形。 似是不够确信,段冽掀开大氅,赤脚走到丹卿草塌边。看了许久,段冽走到窗下,倚墙而立。 天色浓黑。 只能看到近处一幢幢的墨色树影。 它们岿然不动,像此刻,段冽心底滋生的无数欲望与恐惧。 是在这里停留太久了么? 他似乎已经变得不像自己。 为什么,在突然看到楚之钦的那刹那,他竟有种虔诚感激上苍的念头? 他分明不信命,也不信虔诚便能换来上天的垂怜。 但那刻,除了这个念头,段冽什么都没有。 他只觉得,楚之钦没有丧命在那场山体崩塌,真好!他还活生生站在他眼前,真好! 第45章 第二天, 丹卿与段冽都感染上了伤寒。 破庙外的灶台,被昨天的疾风骤雨摧毁。 经过一番修修补补,丹卿煮了两锅汤药。他也不喊段冽来喝。不过这人倒是自觉, 见药熬好了,便自己过来喝了个干净。 他们的一日三餐,逐渐被段冽包揽。 每次, 段冽都会给丹卿留满满一大份食物。 两人就这么冷战了四五天, 互不理睬、相安无事。 这日晌午, 段冽不知打哪儿, 摘了许多黄澄澄的肥柿子。 他坐在半残野桃树下,冲出门便左转的那抹青色背影道:“过来吃柿子。” 丹卿本不想去。 但段冽难得服软,委实不易。他若一级台阶都不顺着下,岂不是真要冷战到地老天荒? 丹卿扭扭捏捏转身, 走过去落座时,已换上大大方方的表情。 竹筐里的秋柿个个饱满,小拳头般大小。 丹卿寻了个看起来汁水多的,轻轻剥开一点皮,斯文地吮吸着。 段冽并没有吃,他盘坐在岩石上, 等丹卿拿起第二个, 才徐徐开口:“你跟着我, 是不是还有什么目的?” 丹卿手指正在剥柿子皮, 闻言, 动作戛然而止。 段冽音色低沉, 如微风拂过耳畔,似乎不含任何怒意:“如果你想知道什么,或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你说,只要能给你的,我都给。” 丹卿怔怔抬眸。 段冽没有闪避,他正面迎上他清润的眸光。 安静空气里,还缠绵着柿子的软甜香气。 丹卿就知道,哪有那么好的事?段冽才不是想跟他关系破冰,他只是想跟他把账算清楚,然后…… 然后他就会甩掉他。 丹卿蓦地望向别处,深秋时分,那些满地的凋零落叶,终于积攒出悲凉的氛围。 丹卿心里有些难受。 可能相处时间越长,越容易滋生出一些奢望。 譬如段冽会原谅他;譬如段冽会发现,他和楚之钦还是有那么些不同。 现在,丹卿是真的有些想回九重天了。 但是,面前这个段冽是凡人。 经此离别,他们往后,便永无相见之日。 就算日后,丹卿有缘再见段冽转世,那也不是现在的段冽了。 赌气诚然一时爽快,可他真的不会后悔吗? 丹卿有自知之明,他没有本事帮凡人段冽逆天改命,就算能,篡改他的命格并非什么好事。 丹卿只是想在有限的时间里,做自己想做的事。若他能在段冽受苦受累时,给他一点慰藉,便也不虚这场相识相知的缘分。 “你就当是我先前对不起你,所以这些日子,才想办法弥补你。”丹卿扯了扯嘴角,“我不需要你的偿还。” 段冽忽地轻笑出声。他在地上拾了根枯草,拿在手里把玩:“你不用着急推脱,我没在试探你,也不是开玩笑。” 第64节 丹卿深深吸了口气,他真想把手里的柿子丢回筐里,早知如此,他不吃他的东西。 两相沉默,大约安静的时间有点久,段冽看向“楚之钦”。 他坐在斑驳光影里,头垂得很低,天生比别人红艳两分的唇,紧紧抿着,仿佛一种无声的抵抗。 段冽始终不曾动气,同时,他也拒绝让自己联想过多。 毕竟这几天,他想的已经足够复杂。 “你先前拼尽全力,所求的不过是段璧的青睐与爱慕,我愿意成全你。待你拿走你想要的,即刻回长安。往后,我们不必再见。” “真心话吗?”丹卿很没有底气,弱弱的问。 回答丹卿的,是段冽似笑非笑的眼神。 他仿佛听到什么笑话,嘴角弧度再没垂下:“楚之钦,你到底想要什么?先得到我的心,再糟践它。然后得到段璧的心,又不再将它当回事。你是立志当红颜祸水?还是不搅得天下大乱,便不得安宁?如果是后者的话,抱歉,我没那个闲情与功夫,为了区区一个你,去争得四处血流成河。” 这话有那么些许的重。 或许,在段冽看来,属实合情合理。 但对丹卿来说,确实有些沉重了。 丹卿苦涩地说:“其实段璧他在乎的不是我。” 剩下的话,丹卿没办法明说。 二皇子段璧,在乎的是那个满脑子都是他的楚之钦,他喜欢的是那份纯粹和简单。但凡楚之钦眼里能多看看关心他的家人,他在段璧那里,就失去了所有价值。 一个只对我好只看得到我的人,我也会对他好。 段璧是这么想的。 或许,情感本就不分什么低贱高贵。 丹卿之所以放不下段冽,不也是因为,段冽曾对他付诸过全部真心吗? “三日后,我带你到附近城镇,然后我将离开这里。” 段冽站起身,阳光绚烂地铺陈在他背后,丹卿努力地去看,还是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你再考虑考虑。”段冽声音是如此平静,言罢,他转身离开,毫无犹豫。 夕阳西下,秋风瑟瑟,丹卿抱膝坐在野桃树下,久久没动。 他考虑什么呢? 段冽不知道,他现在要考虑的,仅仅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返回九重天,要么死皮赖脸跟在他身边。 丹卿低眉看了眼柿子,视线逐渐有些飘。 这回,丹卿想选得恣意些。 愧疚纵然是他跟着段冽的部分原因,可最关键的是,他想多见见他。 过了这辈子,上天入地,再也寻不到的段冽,看一眼,便少一眼了。 启程离开破庙的日子,开始倒计时。 丹卿不舍地望着这一花一草一木,平生初次,他是那么的眷念、那么的彷徨。 当然,丹卿没有让自己久久陷在这股伤感里。 他给啁啁做了个挂脖项链,是用楚之钦腰带上的红绳编织的,还挂着一块磨得小巧的玉石。 玉石里,有丹卿费尽心力,制作的追踪阵法。 阵法效用低微,只能留存十日左右,且不能相距太远,否则就感应不到了。 “啁啁,”丹卿抚摸着鹰雕脑袋,恳求道,“看在我俩的交情上,帮帮我。” 把红绳系在鹰雕脖颈,丹卿笑了笑,“小心些,起码十日内,不要弄丢它。” 鹰雕懵懂地抬起豆豆眼,蹭了蹭丹卿的手。 虽不知它是否能听懂,然而眼下,丹卿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啁啁身上。 三天转瞬即逝。 清晨,两人共乘一匹马,离开这座暂居二十来日的破庙。 一直到走远,丹卿还是情不自禁回首,频频去看那座,即将消失在蓊郁葱绿之中的小破庙。 但段冽一次都没回过头。 他甚至陡然加速,驱使马儿跑得飞快。 丹卿毫不防备,狠狠撞在段冽背上,又因惯性,即将往后仰倒。 下意识伸出双手,丹卿猛地环住段冽的腰。 一时之间,两人身体都有些僵硬。 丹卿缓过神后,改用手抓住他衣服。 察觉丹卿动作,段冽薄唇抿成直线。他那双承载太多心事的黑眸,看不出任何的喜怒哀愁。 作出这样的决定,其实很符合段冽脾性。 但过程,远比他想象中艰巨许多。 从出生,段冽便知,他不招人喜欢。 因为老凉王的善待,所以段冽似乎都快忘记这点。 可他不该天真自负到,认为这世上会有那么个干净美好的小公子,愿意以一腔爱意善待他。 段冽吃过亏,上过当。 便不再拥有那份不知者无畏的勇气。 或许,究其原因,是他骨子里的自卑在作祟,他不敢爱了。 关键,对方还是段冽无法揣摩透彻的人。 段冽曾经感受过楚之钦的真挚,所以他义无反顾,他无怨无悔。 后来,他也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楚之钦的绝情与狠心。 现在,他又体会到了楚之钦的满腔赤诚。 真真假假,反反复复。 段冽不敢赌。 他若要楚之钦,便是公然与段璧作对。 段冽从未觊觎那个位置,他不愿西雍成为无辜的牺牲品。 而随时都能改变心意的楚之钦,当真喜欢他吗?又或者玩弄人心,是他乐此不疲的游戏? 傍晚,两人抵达临近城市。 段冽给丹卿订好客栈,留下钱袋:“你考虑好了么?” 丹卿抱着包袱,指向啁啁脖颈的项链:“这是我送给啁啁的纪念物,你莫摘。” 段冽蹙眉。 不回应,自然便是应了。 丹卿埋头盯着地面小石子,他也不知该说什么,反正段冽一走,他是会跟着一起走的。 段冽静等片刻,逐渐失去耐心。无边月色里,他尽量不去看丹卿的眼睛:“你能找到我,也不是毫无手段之人。自己想想办法,早些回长安,与你喜欢的人……” 说到这里,段冽喉口像被鱼刺卡住,每个字,都需用尽全身气力。 然后段冽眼前,蓦地闪过,那日狂风暴雨里,他呆呆站在满目疮痍里,看着破碎披风时的画面。 爱也罢,恨也罢。 在那个瞬间,他痛到极致的心,已然替他做出抉择。 “回去好好过日子吧!”段冽扯了扯嘴角,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我也会好好过我的日子。” 丹卿总觉得这话听着不大痛快,心里闷闷的,酸酸的。他反驳道:“我才不会回去找段璧。” 段冽弯了弯唇,不知在笑谁。 丹卿自然觉得段冽在笑他,他又恼又气,一脚把小石头踢远:“你是不是傻?我真的不会回去找他了,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别人身上。你凭什么高高在上地俯视一切,觉得什么都尽在你掌握之中,你现在,真的有用心感受过吗?” 夜色渐浓,两人站在客栈门口,身披星辉。 段冽太疲惫了。 他不想争执,他觉得,他再不离开这里,他就要信了。 然后失去理智,成为一头只凭野性行事的猛兽,将这个满嘴谎言的小公子,牢牢囚禁在身边。管什么真话假话,他只允许他说他想听的话。 第46章 段冽到底还残留着一线理智, 他不敢再回头,打马飞奔而去。 丹卿目送他行至长街尽头,随即买了匹马, 又用段冽给的钱袋,在小食巷置备了大包零嘴儿。 然后一边啃糕点果脯,一边优哉游哉跟随。 小日子过得委实惬意。 段冽哪有丹卿那般滋润。 他心事重重, 饭顾不上吃, 水没有心情喝。 每每看到鹰雕脖颈挂着的小玩意儿, 眼神就不自觉放空…… 段冽后悔了。 伴随距离的不断拉远, 这股噬心蚀骨的痛,逐渐加剧,愈演愈烈。 途经披霞镇,段冽猛然勒马。他调转方向, 疾行折返。 彼时,丹卿正在披霞镇郊外的小茶肆歇脚。 第65节 他不敢追段冽追太紧,一定的安全距离,还是需要保持的。 茶肆娘子赠送了小碟山核桃,丹卿正鼓着腮帮子,用锤子猛敲硬核桃, 听三两茶客探讨朝堂之事。忽然, 他手腕佩戴的小玉石开始发烫, 且越来越烫, 简直滚烫! 丹卿吓得忙解开腕绳, 丢到茶桌。 怎么回事?莫非阵法出了问题? 不对不对, 这种程度的烫,难不成,段冽就在附近?! 嘴里的核桃都顾不上咽, 丹卿惊得左右四顾,匆忙寻找可躲避之处。 这不瞧便罢,丹卿竟看见密林里冲出一记暗色。黑色的马,玄色衣袍的男子。 他们速度极快,眼看便要冲到茶肆。 果不其然,是段冽! 丹卿心急如焚,额头直冒冷汗。 千钧一发之际,丹卿抓起玉石,倏地矮身,神速般钻进桌底。 正聊得慷慨激昂的茶客们:…… 丹卿蹲在桌底,拼命做口型,示意他们别看他,求求了。 然而茶客们哪里懂,他们个个惊掉了下巴,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打量丹卿。 丹卿急得快上火。 他双手合十,拜托他们正常点,把尊贵头颅转回去,别看桌底,快露馅了啊!诸位大爷们! 不知是否上天听到了丹卿祈祷。 这帮茶客大爷虽没明白丹卿意思,但玉石的温度渐渐降低。 证明段冽已然走远,他的目的地,并非这间茶肆。 丹卿精神总算得以放松,他毫无形象坐在桌底,拍了拍胸口,如逃大劫。 若被段冽知道,他一路偷偷尾随,那后果…… 丹卿压根不敢设想。 玉石温度很快恢复正常,丹卿捏着它,眉头微蹙。 段冽是突然改变行程路线了么?还是半途遗忘或弄丢什么东西,想回去找找? 那他得跟上段冽才行。 丹卿正要爬出桌底,忽然,察觉到气氛的异样。 好安静。 似乎从玉石恢复正常起,茶肆便过于沉寂。 那些好奇打量他的目光,骤然间消失。 丹卿像是预感到什么,忽地侧眸。 从桌底这个角度,他只能看见绣着祥云仙鹤的深紫衣袂,以及那双月白的登云翘头履。 仅仅这些,便足以证明,来人尊贵显赫的身份。 “阿钦,我找你,已许久。” 男人温润的嗓音,如春日傍晚的风,徐徐落在丹卿耳畔。 丹卿不可置信地睁圆眼睛,大感意外。 太阳攀着树梢,徐徐升高。 远离朝堂的简陋茶肆里,段璧撩开衣袍,自如地端起一杯粗茶,浅啜半口。 丹卿站在他身侧,瞄了眼乌泱泱的侍卫。 他们把这间茶肆,团团包围住了。 段璧似未察觉丹卿的眼神,轻笑道:“这里的茶虽涩了些,却别有韵味。阿钦若喜欢,让茶肆娘子多备些茶叶,咱们带回京城去。” 丹卿笑得牵强,这几天,他听了不少朝堂之事。 月前,今上重病,遂拟旨册封段璧为太子,暂代朝政。 段璧刚走马上任,各地纷纷闹出时疫,而西北要塞,也频频有蛮夷作乱。 不少流言,直指二皇子段璧,称他德不配位,这才引起天灾人祸。 无论朝堂争斗,亦或民间传言,丹卿都无甚兴趣。 倒是此前,丹卿与济世医馆大夫研究的药方,听说在时疫里,起了关键作用,这点很让丹卿欣慰。 思绪回笼,丹卿睫毛微垂,不解地望向段璧侧脸。 段璧如今公务繁忙,有必要对楚之钦牵肠挂肚么?甚至还不远千里,追到此地。 丹卿真心搞不懂,白帝的这个命格载体,到底在想什么。 若说段璧爱楚之钦,想必只有楚之钦会信。 丹卿不是楚之钦,而他,本该是楚之钦的。 “殿下,”丹卿斟酌着言语,轻声道,“我不想回长安了。” 段璧优雅地放置茶杯,他含笑望向丹卿,满面都是无可挑剔的宠溺:“阿钦,你在说什么傻话?我已命钦天监择定吉日,下个月,我们就成婚了啊。” 丹卿:…… 丹卿被强行押着,坐在前去京城的马车里。 他摸着手腕冷却的玉石,心都凉了。 段璧就坐在他旁侧,他手持公文,似乎看得认真。 察觉到丹卿目光,他蓦地抬眸,温声体贴道:“可是累了?行到前面城镇,我们便去驿站休息。” 丹卿眼神格外复杂。 他面前的这个段璧,其实与段冽迥然不同。段冽看似无情阴狠,实则是心软善良之人。 而段璧呢? 他表面待谁都如沐春风,可他胸腔那颗跳动的心,好像是冷的。 比起感性的段冽,丹卿相信,理性的段璧,更能意识到楚之钦的异常。 从察觉丹卿与楚之钦的不同后,段璧便慢慢放弃了他,不是么? 他甚至可以利用楚之钦,来对付段冽。 后来,那个心心念念只看得到他的楚之钦,又回来了。 于是,段璧珍之重之。 丹卿不知,司命星君谱写的命格里,楚之钦与段璧究竟是哪种关系。 就目前来看,楚之钦只是段璧填补童年阴影的工具,段璧他需要的是,不掺杂任何杂念的专注与爱。 “殿下,你应该清楚,我不是以前的楚之钦,我眼里没有你。”丹卿决定直面话题,“心里更没有你。” “可你就是阿钦,不是么?” “不,从前的楚之钦已经死了。” 段璧终于放下公文,他嘴角噙着笑:“阿钦,你还在怪我利用你?那件事,确实是我做得不对。我当时以为,你是真的爱上段冽。今后,我必会千倍百倍弥补你。阿钦,为了你的安全,我甚至愿意放过段冽,这难道不足以证明我对你的心意!况且自古以来,从未有迎娶男太子妃之闻,我为你,破了老祖宗的例!你总该信我了吧?” 丹卿苦涩道:“殿下,但我已经不是你的楚之钦,你何苦困着我,没有意义。” 段璧淡然轻笑,自负道:“你自然是阿钦,就算你现在不是。我的阿钦,也肯定会回来。” 这番话,谈得丹卿委实憋屈得很。 作为凡人,让他们理解这种神怪志异之事,的确勉强。 丹卿无法解释,他与楚之钦,虽出自本源,却根本不是一个人。 就像段璧只是白帝的分身,且还是没有自我意识的分身。 若白帝记忆尚在,定然能理解他。 大家俱是情非得已渡劫人,何苦为难彼此呢! 凡事留一线,九重天也好相见啊。 车马一路朝长安奔行。 丹卿想尽办法,试图逃离。 奈何段璧的亲卫,如铜墙铁壁,丹卿连一丝缝隙都撬不开。 长安在即,丹卿总算放弃无谓的挣扎。 他日日沉默,无论段璧如何搭话,皆置之不理。 终于,在回京城的前一天,段璧收到急信。 他状似不经意的,同丹卿提及:“阿钦,段冽已回西雍,他同我谈判,若他能平定蛮夷之乱,并收回皇祖父在位时,被夺走的定、衢两城。待我登基,便下旨减轻西雍沉重不堪的赋税,恢复封地该有的所有待遇。你觉得,这项买卖如何?是否划算?” 丹卿睫毛颤了颤。 但他还是静静坐在角落,不予回应。 段璧面上笑意不减,眼底却覆上一层冰冷严霜。 原来他的阿钦,又把该放在他身上的全部心思,转移到了别人那里。 “暂不论划算与否,且先让段冽去做。沙场凶险,刀剑无眼,不是给两句空口承诺,事情便定能如他所愿,对吗?” 说到最后,段璧好脾气地看向丹卿,似在询问他的意见。 丹卿攥紧袖中手心,把头偏向另边,明显的抗拒姿势。 段璧陡然生出些恼意。 他不懂,事情分明不该如此。 江山皇位,权势尊贵。只要段璧愿意,他即刻便能取来。 第66节 他只想在拥有这些至寒至冷之物时,妥善保存他想要的仅有一点温暖与美好,错了吗? 此时此刻,他已拥有保护所爱的权利,任何人都不能再夺走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可为何,他想要的,却变了呢? 半月前。 段冽日夜兼程,只花两天时间,便赶回他与丹卿分别之地。 他匆匆走进客栈,希冀那位小公子懒散些、娇贵些,仍歇在此处,并未急于离开。 若楚之钦还在,那么,将他囚禁桎梏在他身旁又如何? 这些日子,他不是一直用行动眼神,向他诉说,他的心里眼里只有他吗? 那么,他大可以如了他的愿。 从今往后,他若再敢看别人一眼,他剜了他眼,他再敢对别人乱动心思,他便挖了他的心。 段冽是这么想的。 他彻底决定了。 可是—— “楚之钦”不在。 黑夜沉沉,冷风萧索。 段冽走出客栈,失魂落魄。 不知不觉,段冽竟走到那晚,他与楚之钦对峙的常青树下。 灯笼散发出幽幽光晕,头顶星辉仍然旖旎。 但他面前,再没有那个气急败坏的小公子了。 段冽俯首,摸了摸肩头啁啁的脑袋,怅然道:“这就是天意么?” 啁啁躲开段冽的手,忽然发出啾鸣声。 这几日,鹰雕总是喜欢喊叫。似乎某天上午,他们途经偏僻茶肆时,它叫嚷得最为厉害。 可段冽急于赶路,又见它身体并无异样,便没有心思多想。 寂静深夜,段冽落寞独行,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再等等吧! 再等等…… 等事情尘埃落定,他再去绑他,也并不迟。 第47章 丹卿被段璧带回京城后, 一直住在东宫。深宫防卫严密,丹卿插翅难飞。 他与段璧的婚期,最终定在冬月末。 临近婚期前三天, 段璧把丹卿从东宫送回楚府。 丹卿的人虽然回到了楚府,但段璧却不允许他与楚父碰面、交流。 甚至府中下人,亦近不得丹卿的身。 知秋院周围, 重兵把守。 丹卿坐在屋里, 像个被囚禁的犯人。 窗下软榻上, 搁着宫里精心赶制的喜服, 朱红似火。 丹卿却提不起兴趣多瞧一眼。 现在的大威朝,皇帝重病在榻,段璧一手遮天。 哪怕反对他们成婚的声浪如潮,段璧亦有法子, 让那些朝廷官员闭嘴。 昔日的二皇子段璧有多温润如玉、光风霁月。 如今的太子段璧就有多雷厉风行,且他做出的决定,压根不容任何人置疑。 但丹卿还没有放弃。 他总想着,或许会有奇迹发生。 譬如九重天兴许出手力挽狂澜呢! 毕竟一切的一切都乱了,不是么? 同一时刻,九重天。 天机境前, 云崇仙人一袭素袍, 周遭仙雾缭绕。 他望着凡尘楚府里, 那只愁云惨雾的小狐狸, 眉头不自觉深蹙。 正欲掐云前去天府宫, 向司命星君禀明, 却见上空飘来一团白云,上头站着同为天枢宫仙人的尉离。 尉离见到云崇仙人,当即落到云台, 笑道:“你又在观望天机境?不过是渡个劫,你何须为丹卿友人如此牵肠挂肚?” 云崇仙人摇摇头,他指向天机境道:“你莫急着训我,你自个儿先瞧瞧镜子去。” 尉离挑眉,拾步走上六级台阶。 袖摆微拂,镜子里顷刻映出大片喜庆的红。 尉离抽了抽眼角,顿时有些胃痛:“这这这,白帝怎么要娶小狐狸了?” 凡间一年,天上一日。 片刻的功夫,在人间,丹卿都要和段璧举行成婚大典。 “我先去找司命星君!”云崇仙人哪还顾得上说话,他猛拂衣袖,火急火燎便要走。 “且慢,”尉离赶紧拉住云崇仙人,无奈道,“你去也无用,你忘记六位星君商讨出的结果了?他们说,既然白帝丹卿的渡劫命格已乱,不如彻底放手,让他们在凡间自由发挥。不论如何折腾,只要结局不变,咱们就无须再为此耗神费力。” “怎能如此敷衍了事?”云崇仙人语气愤慨道。 尉离轻咳:“话不能这么说嘛,乱象已然出现,且六位星君既决定静观其变,便说明,这些变故,可能也是他们因缘造化的一部分。” 云崇仙人有点气恼:“那我们家小狐狸也太无辜了吧!他根本就没感应到天道召唤,他本不必渡这个劫。” 尉离摸了摸鼻子,顾左右而言他:“这个嘛,那个……诶!你快看。” 尉离蓦地瞪大眼,他目不转睛看着镜子,拼命招手,让云崇仙人快过来瞧。 云崇仙人绷着脸,来到尉离身旁,他本以为尉离想故意阻止他,哪知镜子里是真出现了变故。 尉离看得双眼直冒光,他啧啧称奇道:“居然有人来抢婚,他是来抢婚的吧?我的天爷,我活了万把年,还是头次见人抢婚的场面!” 云崇仙人神色复杂,他定定看着那个明显易过容的玄衣男子。 是三皇子段冽。 尉离还在他耳边叽叽咕咕,活像个解说:“这凡人有点意思哦!身手敏捷,头脑也不错。白帝部署的如此密不透风,他居然还能偷偷潜入小狐狸房间。诶诶诶,快看,小狐狸换好喜服了!他模样真俊呐!不愧是以美貌闻名的青丘,男的女的,个个都生得水灵。不过丹卿怎么连去凡尘渡个劫,美貌值都设定得这般高,就该……” 云崇仙人突然指着段冽,打断尉离道:“你看这个凡人,像是来渡劫的么?” 尉离险些没缓过来这口气,他皱眉道:“不能吧?!没听说谁要跟他们一道渡劫,就算有同期,也该设定得没有牵扯才是。” 云崇仙人却没有丝毫松懈:“比白帝位份还高的神仙,有可能吗?” 尉离看云崇仙人认真,细细思量道:“秘密渡劫的大能确实有,毕竟他们位份尊贵,牵扯也广。若是他们,那范围就小了,如今几方帝君帝神闭关的闭关、云游的云游,都不会在此时渡劫。” 云崇仙人顿了顿:“天帝那边呢?比如太子容陵,战神顾明昼这些。” 尉离笑道:“说什么傻话,战神昨儿我还见过,至于容陵神君……”尉离一拍脑袋,“哦,容婵公主刚去月老那儿讨了姻缘线,说要做成玉佩流苏送给她哥呢!而且容陵神君向来低调,百年不见也是常事!” “莫非是我想多了?” “大抵就是你关心则乱吧。” “可我总觉得……” “别说了别说了,快看天机境。” …… 凡间,知秋院。 丹卿径自抱着喜服,走向屏风,他淡淡对太监们道:“你们出去,我想自己更衣。” 太监们垂眸不语,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丹卿扯扯唇,不再废话,他毫无波澜换上喜服,出来道:“现在可以走了吗?我想一个人再整理整理。” 左右知秋院周围都是护卫,太监们面面相觑,交换了个眼神,然后行礼退下。 丹卿坐回桌旁,他烦躁地捋了捋红色袖摆,有些六神无主。 他留在凡间,自然不是为了段璧。 可他现在,却受困于此,难得自由。 怎么办?丹卿顺手拿起桌上的梳子。 他太茫然,便无意识地靠梳发来排解焦虑。 一缕墨锻般柔顺的发,被丹卿毫无章法地扯来扯去,哪怕疼得皱眉,也始终不见停。 “知道成婚日梳发是什么意思吗?”细微且喑哑的嗓音,冷不丁在丹卿身后响起,还似乎含着阴恻恻的笑意,“啧,你就这么想跟他白发齐眉啊!” 丹卿毫无防备,被幽灵般的声音惊得一个激灵,等等,这是…… 他正要回头,后脖颈一痛,顿时眼前黑暗、失去意识。 段冽并没有手下留情,他直接劈晕红衣“新娘”,任他蔫蔫倒在椅背。 纤瘦娇弱的小公子好不可怜,他歪斜地靠在一边,脑袋微微垂下,发丝落了满地。仿佛被人随手遗弃的一朵花。 在鲜红喜服的衬托下,他就是一整块无暇的美玉,完美得不够真实。 段冽冷冷看他半晌,忽地弯下腰,面无表情握住他垂落的一缕发。段冽紧紧攥着这缕发,忽地扯唇嘲弄道:“果然是个信口雌黄的骗子呢!” 第67节 两个月前。 段冽寻找丹卿无果,便启程回到西雍。 如今的大威朝,周边形势严峻,对朝廷造成极大威胁。从另个方面来说,这也是段冽、是西雍的机会。 于是,便有了段冽与段璧的君子协议。 既要开战打仗,段冽自然忙得焦头烂额。 他要研究舆图,制定策略战术,调配军队,以及选拔将领等等…… 然而,就在段冽率军前往边疆的前夜,他收到一个可笑的消息。 太子段璧即将成婚,新娘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口口声声,说什么再也不会回去找旧情人的“楚之钦”。 呵!他楚之钦的嘴,果然是骗人的鬼! 第48章 这场婚典, 排场盛大。 段璧力排众议,命令内务府,一概按照迎娶太子妃的正规礼仪执行, 不准怠慢。 从前还是二皇子时,段璧温和儒雅,看起来很好掌控。实则那样的他, 都是受局势所迫。 摆脱桎梏后, 段璧所有行为, 更像在治愈童年的自己。 幼年的他, 曾亲眼目睹母妃惨遭毒手。 如今他已长大,那些“大局为重”“牺牲区区一个爱人不算什么”的鬼话,段璧深恶痛绝。 朝廷官员越反对他迎娶一个男人,反而越坚定段璧守护楚之钦的决心。 吉时将至, 銮仪卫预备的八抬彩轿,稳稳候在楚府门外。 楚铮立在檐下迎客,他面上无喜也无悲。 内务府总管谄笑着迎上前,提醒楚铮,说是时辰差不多了,该请楚公子出来上彩轿了。 睨了眼内务府总管, 楚铮扯扯唇, 正要转身, 忽听知秋院方向传来惊骇尖叫声。 “走水了走水了。” “不好, 太子妃屋里烧起来了!来人呐!” “快救火啊……” 一时之间, 场面兵荒马乱。 看守知秋院的侍卫忙作一团, 他们打水的打水,救人的救人。 几个侍卫冲进厢房,预备把太子妃从火里抢出来。 屋内浓烟滚滚, 稍不留神,便灌入口鼻肺。 侍卫们用手扇走烟雾,四处呼喊寻找太子妃。 古怪的是,房间明明不算十分宽敞,却久久没有得到回应…… 侍卫们心急如焚,生怕发生祸事,尤其还在这么重要的日子里。 “咔嚓”,这时,屋顶上的横梁似被火点燃,陡然断裂,狠狠砸落于地面。 提水的太监侍卫们纷纷涌进来,人一多,场面就格外混乱。 仓皇中,一个高大侍卫背着个同僚,匆匆拔步往外跑。 他被浓烟呛得咳嗽连连,用粗哑的嗓子拼命喊叫:“大夫呢?大夫呢?救救他……” 侍卫们匆忙望了眼,也分不清这两侍卫是谁。 想来背上的那个小侍卫,恰巧被断裂横梁砸了个正着,可真倒霉啊! 这天,整个楚府乃至于长安,都乱了。 段璧在宫里听闻消息时,更是气得怒发冲冠,摔了满屋瓷器。 冬阳暖煦,它慷慨地在人间,洒了一片片旖旎的金子。 此时长安城外,段冽正载着他虏来的“太子妃”,纵马狂奔,直奔漠北。 作为军营主将,段冽其实并没有什么闲情,来抢这趟婚。 气就气在,得知段璧将与楚之钦成婚的消息后,接连几宿,段冽竟都没睡着。 他越想把这件事抛之脑后,“楚之钦”可恶的模样便越发清晰。 他那双清澈灵动,仿佛会说话的眼睛。 他生来红润,形状还很漂亮的唇。 还有他的笑,他的怒,他的嗔…… 白日,段冽拼命操练军队。 晚上他召集将领,彻夜探讨应变之策。 那几天,甭管谁,只要看到段冽乌漆嘛黑的脸,下意识就撒腿落荒而逃。 终于,段冽意识到,他不该如此。 凭什么?!他凭什么该为一个骗子发狂发疯。千错万错,都是那骗子的错。他合该把骗子捉回来,让他为他撒的谎而付出惨痛代价。 是的,折磨自己才是最愚蠢的行为。 该受折磨的,是那个满嘴谎言的小骗子。 紧接着,段冽又是两夜没怎么阖眼。 他安排好行军路线,让几位将领分别率军前进。 而他,另有打算。 彼时,这些天真的将领们,还以为段冽憋着什么惊天好谋略,兴奋得个个摩拳擦掌。 他们准备跟着战神干番大事业。名垂千古,指日可待! 段冽走的那天,他们默默恭送着,眼里崇拜有之,敬仰有之,期待更有之。 *** 乡郊野外,昼夜温差极大。 丹卿昏昏沉沉醒来时,只觉脖颈痛得厉害。 他整个人酸软无力,胃里还有些作呕,仿佛刚刚经历了一番颠簸倒腾。 到底怎么回事?初醒的丹卿,意识还很有些迷糊。 他抬眼朝四周望去,满目漆黑里,前方小小的火堆,仿佛散发着迷人温暖,让人情不自禁想靠近。 丹卿刚起身,一个男人搂着柴木,从他身侧经过,口吻凉薄道:“醒了?” 是段冽! 丹卿欣喜若狂,眼里全是璀璨星光。 他全记起来了。 就在他被迫与段璧成婚前,段冽及时赶到,将他救出苦海。 虽然这个“救”的方式略有些粗暴,但没关系,基于结果的圆满,丹卿觉得他不仅可以原谅段冽!还要多多感谢他。 丹卿巴巴跟在段冽身后,脸上笑意,如何都掩藏不住。 他张了张嘴,想喊段冽名字,却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啊”。 丹卿面色微变,他捂住喉咙,试探着再度说话,仍是一记干哑的“啊”。 他失声了。 丹卿眨巴眨巴眼,有些懵。 迅速替自己把脉,丹卿不可置信,他好像是服用了什么药物,可他分明,莫非是…… 丹卿怀疑地望向段冽。 玄衣男子此时已卸除伪装,人.皮.面.具也被撕下来。露出他原本俊美无双的面貌。 段冽坐在火堆旁,闲适地往火堆喂了两根木柴。然后抬眸冲丹卿粲然一笑,招手让他过去。 对段冽,丹卿鲜少防备什么,这次也不例外。尤其段冽还露出这般人畜无害的模样,特别温柔! 仿佛受到蛊惑般,丹卿乖乖走到段冽身旁,坐下。他用他那双清亮亮的眼睛,满是信任地看着他。 段冽扯扯唇,眼底仿佛含着嘲弄与讽刺。 很快,段冽换上一副不为所动的表情,他从胸口摸出面铜镜,递给丹卿。 尽管不解,丹卿还是礼貌接在手上。 镜子大抵就是用来照的吧?! 对着火光,丹卿自然地照起镜子。然后,他与镜子里陌生的自己,面面相觑。 丹卿今晚迷茫的次数,委实有点多。 他睫毛轻轻颤了颤,不明白镜子里的人到底是谁,反正不是楚之钦就是了。 段冽支着头,认真欣赏丹卿的表情。 似乎嫌弃丹卿过于镇定,他嘴角往下撇了撇,仿若不悦。 随即不知想到什么,心情又变得出奇的好。 丹卿:…… 这般喜怒无常的段冽,他真的很久没有见过了。 段冽蓦地轻笑出声,他拨弄着柴火,低沉嗓音在夜里娓娓道来,透着股盎然的兴味:“记住,你是本王途经王家村时,从土匪堆里救出来的小哑巴。因这场救命之恩,你对本王感激涕零,硬要以身相许。唉,本王岂是此等挟恩图报之人?便义正言辞拒绝了。再者,本王想要什么样的美人儿伺候没有?岂会看得上你这瘦了吧唧的干瘪身材?” 见段冽嫌弃地上下打量他,丹卿脑袋都快被浆糊糊满。 第68节 他呆呆指着自己,王家村?小哑巴?以身相许? 等等,他是丹卿吧,是九重天兜率宫的炼丹仙人吧,是下凡渡劫来的吧? 丹卿简直傻了眼。 而且,段冽为什么要人身攻击他? 他瘦了吧唧的干瘪身材,也是背着他进进出出破庙很久的。 段冽含笑的面庞,沐浴在摇曳火光里,竟像恶魔微笑着伸出白骨爪,露出变态恶劣的模样。 “可惜你是个生性执着的人,又或是被本王美色所迷,竟生生用双脚走着跑着,在本王马后追了几十里路。本王不忍,遂如了你的愿,将你收用在身边。并答应你,视你表现,适当给你个名分。” 深夜寂静。 耳畔只有柴火噼啪烧灼声。 段冽好整以暇地望着丹卿,嘴角笑容分外耀眼。 丹卿张了张唇,想让段冽再说一次。 他没听懂,这…… 字与字他似乎都听明白了,但连起来的意思,丹卿怎么都无法理解。 “行了,你睡吧,今夜念你疲惫,就不需你伺候了。” 段冽像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下人,挥挥手,示意丹卿随便找个地方,自己蜷缩着睡觉去。 丹卿脑子好乱。 他觉得,段冽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他对他似乎比以前好。 又似乎比从前坏。 他看他的眼神,怪怪的,就连笑,竟都每每含着阴阳怪气。 丹卿哪里睡得着?他苦思冥想,终于想到关键所在。 莫非段冽害怕楚之钦身份暴露,所以才改变他面貌,并讨来药物,让他短期之内不要说话? 可是,也不至于如此吧。 他能忍住不讲话的呀。 丹卿捡起一根树枝,他拽了拽段冽衣摆,在地上写字,“你是……” 第二个字还没写成形,便被段冽一脚狠狠踩住。 他用脚底碾了碾灰土,就连丹卿手中握着的树枝,都被他踩得碎成几节。 用力之大,仿若尘土与树枝,都是他段冽的仇人。 丹卿满面错愕,同时,他也有些被这样的段冽吓到。 段冽他到底怎么了? 薄唇紧抿,段冽瞪着这张永远单纯无辜的面庞,努力压抑满腔怒火。 待情绪稳定,段冽高高在上地俯视丹卿,嘴角泛起阴森冷意,一字一句道:“本王的小哑奴,不会识字,更不会写字,记住了?” 这一次,丹卿终于切切实实感受到,段冽的恶意。 他眼底的煞气,像冰雪天里的罡风,仿佛能把万物绞灭成齑粉。 丹卿怔怔仰视段冽,他眼底有那么多的不解,还有隐约的委屈与受伤。 丹卿不明白的有很多。 但现在,丹卿领悟到至关重要的一点。 段冽潜入楚府,在他与段璧的婚礼前带走他,好像,并不是为了救他。 一旦认清现实,那些被丹卿视作好意的言语行为,都成了明目张胆的折辱。 难怪段冽直接将他打晕,难怪段冽喂他吃哑药,难怪他…… 可是,为什么呢? 他们在破庙分别后,分明不再剑拔弩张。 丹卿甚至差点以为,段冽已经快原谅他了。 夜渐渐深了,凌晨似乎已过。 丹卿蜷缩在树下,始终无法入眠。 他忽然不知所措。 这样的段冽,太陌生,太可怕。 丹卿甚至怀疑,他是段冽吗?他心心念念想要找到的那个人,是眼前这个段冽吗? 第49章 翌日, 天还没亮。 段冽本想叫醒熟睡的丹卿,可他何必对他那么温柔?遂,直接上脚踹了踹丹卿上半身。 满面惺忪的小公子似是受惊, 倏地睁开眼睛,茫然四顾。 段冽从鼻腔哼出一声,示意他日后放机灵点儿。 主子都起了, 他一个小哑奴, 居然还有胆子睡?! 丹卿呆呆望着段冽, 有些回不过神。他似乎没睡好, 头好痛,脑子稀里糊涂的,像是在梦游。 接过段冽丢来的包袱,丹卿揉了揉眼睛, 傻傻跟在段冽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拴马的大树下。 见段冽利落帅气地上了马,丹卿便跟着上前,试图爬上高大威猛的骏马,坐到段冽身后。 他们以前,似乎一直是这样的。 怎知骏马脾气坏得很。 丹卿还没顺利爬上去, 便被马尾甩痛了背。然后狼狈不堪地, 从马身滑落下来。 一声嘲弄的短促轻笑, 在丹卿耳畔陡然响起。 丹卿咬紧唇瓣, 恼恨地向段冽伸出手, 示意他拉他一把。 段冽居高临下地望着丹卿, 恶劣的话语,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想上来?那你求我啊,你求我, 我就立刻拉你上马。” 丹卿眼眶都气红了。 他都已经不能说话了,怎么求? 昨晚一幕幕,段冽恶劣的言行举止,再加上此时此刻的故意捉弄,让丹卿的情绪有些崩溃。 他那么努力地想要找到他,想到飞奔到他身边,为的就是这番屈辱吗? 灰蒙蒙的初冬清晨,万物还未苏醒,天地皆寂。 淡墨般的天色里,段冽无情的眼里,满满是睥睨轻蔑之意。 丹卿猛地擦了擦眼睛,把即将溢出来的委屈全部拭净。 他不懂,他到底怎么得罪段冽了。 如果是曾经的“背叛”,那段冽复仇的反射弧未免太长。 清晨露气重,单薄瘦削的小公子站在薄薄一层水汽之中,眼睛通红,柔弱又可怜。 察觉到自己动了恻隐之心,段冽抿紧薄唇,猛地别过眼,用糟糕的语气,来掩饰他不该有的心软。 “磨磨蹭蹭干什么?”段冽冷冷道,“再磨蹭,我就把你丢在这里。” “……” 丹卿气得眼眶泛红,他想还嘴,却又口不能言。 丢下就丢下,段冽他到底在吓唬谁呀?既然他想丢了他,又何必辛辛苦苦将他虏来? 摸约是太气太无语,丹卿不知打哪儿来的勇气,他突然抬起右脚,报复性地踹了把段冽悬在半空的腿,又一巴掌狠狠拍在马屁股上。 骏马吃痛,嘶鸣两声,载着段冽,飞快往前奔跑。 段冽毫无防备,上半身往后仰,险些从马背跌落。 段冽浓眉紧蹙,他拽紧缰绳,试图勒马停下。 然而骏马却没功夫搭理段冽,它卯着劲儿,奋力狂奔。 眨眼间,一人一马已冲出好几丈远。 寒风里,丹卿看到段冽扭过头,他死死地盯着他。一双冷眸猩红,仿佛要将人碎尸万段。 丹卿惶惶然转身,拔足便往反向逃。 草地湿气重,丹卿鞋履衣摆都被浸湿,他一路不停地小跑着,心里却茫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段冽一定会把他捉回去的。 可他不想乖乖束手就擒,他心里也委屈着呢!凭什么段冽要这样对待他? “驾!”段冽往前奔行长长一段路,总算控制骏马折返。 循着丹卿的踪迹一路紧追,段冽望着前方空空如也的荒野,气得头疼。 又往前行了一段路,段冽下马,匆匆把马拴在树上,进入密集的荆棘林。 长刺刮破段冽衣衫,段冽黑着脸,幽深眼眸四处逡巡。 周遭沉寂,段冽压抑着怒火,淡淡道:“楚之钦,本王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乖乖出来,本王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切既往不咎。” 半晌过去,空气依然寂静无声。 段冽攥紧双拳,心底莫名生出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他竟是在害怕,害怕真的再也找不到楚之钦这个人。然而段冽最恨的就是这般窝囊无用的自己,过往被楚之钦耍弄的种种,还不够么? 第69节 思及此,段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语气异常凛冽冷硬,“你若不出来,那你最好祈祷,本王这辈子都抓不住你!否则——” 段冽话并没说完,也没有说完的必要。 这威胁人的嚣张气势,已然营造得足够恐怖。 丹卿躲在灌木丛里,脸脏得像只小花猫。 听到段冽的脚步声渐近,丹卿双臂抱膝,屏住呼吸。 有一瞬间,丹卿气极地竟想怼回去。 段冽他到底在威胁谁啊! 谁是楚之钦了!他才不是楚之钦,他叫丹卿…… 四周依旧静默,许久无声。 段冽心知那人不可能乖乖出来了。 拔步向前,沿路走来,灌木荆棘上挂着点点破布,一直蔓延到密林,是楚之钦衣袍的碎片。 或许,他刻意将他引进另一边的树林? 段冽没心情跟“楚之钦”玩躲猫猫。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抛却反反复复、满嘴谎言的缺点来看,楚之钦确实有些小聪明小机灵,可惜他不该在他面前,耍这种声东击西的小把戏。 段冽拾起碎片布料,顺着丹卿留下的“线索”,走进前方密林。 眼见那抹背影入了陷阱,丹卿探出小脑袋,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 谁叫段冽总欺负他,这次就换他也“欺负”他一下,让他尝尝其中滋味。 拨开荆棘,丹卿慢悠悠地走出去,他双手负在身后,踮着脚尖,笑眯眯地朝密林那边探了探。 埋首整理着衣襟,丹卿估摸着段冽还得在林子里受困一些时间,所以他不慌也不忙,甚至还有心情,一片片摘掉衣衫上的枯叶。 许是乐极生悲,丹卿心情正灿烂之际,一大片暗影,猝不及防地从他头顶袭来,完完全全遮挡住所有的光线。 丹卿脊背一僵,动作也戛然而止。 他梗着脖子,虽然没有抬头,但漆黑的眼瞳里,已然闯入一双缎面祥纹的墨色靴子。 丹卿微微张大嘴巴,然而并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猛地吞咽了下口水,丹卿就像鸵鸟般,把脑袋往衣襟里藏,然后踏着小碎步,意图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段冽身边绕过去…… 擦肩而过的那一刹,丹卿纤细的皓腕,果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强横的手,狠狠攥住。 丹卿下意识就想拨开那只手,实际上,丹卿也这么做了。然而哪怕他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对方依旧纹丝不动。 一缕阳光冲破云层,均匀散开。 丹卿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看向正好整以暇看着他的段冽。 此时丹卿若能说话,大抵会来一句“好巧啊!我们又见面啦,哈哈哈”,但他不能。 所以丹卿轻轻歪了下头,咧着嘴,冲面前这尊阴晴不定的大魔王讨好地粲然一笑…… 第50章 丹卿的识时务为俊杰, 显然很合段冽的意。 他是满足了,可丹卿不开心。 丹卿本想趁机反击一次段冽,杀杀他的威风, 哪知搬起石头砸了脚。 “以后还跑不跑了?” 段冽没好气地上下打量着楚之钦,他脏得像只小花猫,脸颊不知在哪儿沾染了灰痕, 左边三道, 右边两道, 再差一撇, 倒也能对称。 薄唇轻勾,没等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段冽已经抬手,用指腹去擦拭丹卿脸上的脏污。 他动作很轻。 丹卿怔怔望着段冽, 有些失神。 他此时似乎是极温柔的,既然如此,他为何又要那般屈辱地对待他? 目光触及到丹卿雾濛濛的、仿佛含情的眼,段冽浑身一僵,内心无比懊恼。 他到底在做什么? 段冽在心里问自己:你被这个人欺骗得还不够苦么?你被他玩弄得还不够悲哀么?你明明清楚,楚之钦他就是这样厚颜无耻的人, 他又在利用他擅长的套路, 来麻痹你所有的理智。他就是个没有真心, 把喜欢他的男人耍得团团转的大骗子。 思及此, 段冽指腹猛地狠狠用力, 在丹卿白皙的脸颊, 留下极深一道红色擦痕。 “这是给你的小小教训,下不为例。”段冽退后几步,再也不看那张单纯无辜的脸, “所以,别再挑战我的底线,也别以为,我会再次陷入你编织的陷阱。” 丹卿疼得忙用手捂脸。 他真的好痛,眼泪差点都没能收住。 “愣着做什么?还不赶快上马。”段冽阴冷一笑,语气凶狠道,“再不听话,就用绳子把你拴在马背,像狗一样在后面跟着跑。” 丹卿不可置信地看向段冽。果然,方才那昙花一现的温柔,本就是他看错了吧! 如果段冽对他还存有一丝心疼,又怎会用这种对待奴隶的方式侮辱他? 松开捂住脸颊的手,丹卿仿佛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迈着无力的步伐,来到马儿旁。 阳光逐渐明媚,打在丹卿瘦削的身形上,他墨发凌乱,段冽这才发现,他后背竟被荆棘划开几道口子,满布血痕。 薄唇翕合,段冽想说什么,最终却沉默地视而不见。 这都是他自找的,不是么? 翻身上马,段冽微微俯身,面无表情地朝丹卿伸出手。 丹卿扫了眼他苍劲有力的手,疲惫地闭上眼,此时此刻,丹卿什么都不想再去思考。如果段冽想用这种方式报复他、折辱他,那他就如他所愿,做一个唯命是从没有思想的小哑巴好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把手搭在段冽掌心,丹卿不吵不闹,柔顺乖巧得不合常理。 段冽挑了挑眉梢,颇感意外。 肌肤相触,带来细微的颤栗。段冽略施巧劲,便把丹卿拽到马背上。 丹卿低垂着眉,他原以为他们还像从前一样,段冽在前,他在后,可这次…… 段冽居然把他环在了他胸膛里。 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丹卿心中诧异,想扭头去看段冽。 但是!他只是个没有思想的小哑巴罢了。 小哑巴坐在哪里,都无所谓的! 丹卿抿了抿唇,把腰杆挺得笔直,尽量减少与段冽的接触。 然而赶路委实疲惫。一路晃晃悠悠,又不必丹卿动脑子,他终于承受不住困倦,歪倒在段冽怀里睡去。 冬阳不怎么热烈,却有些刺眼。 段冽放缓马速,低眉望着怀里的人。 他眉头轻蹙,似睡得并不安稳。段冽想也没想地伸出手,为丹卿挡住耀眼光线。 一直举到手臂酸软,段冽这才意识到,他居然又犯了这种蠢。 “楚之钦”他配吗?他当然不配。 段冽恼羞成怒,遂猛夹马腹,把马儿催促得飞奔起来。 丹卿被翻来覆去的颠簸惊醒。 他眨眨眼,意识逐渐回笼。 然后不动声色地,又把脊背挺得笔直。 每到新的落脚点,段冽就会换一匹宝马。 如果没有丹卿,段冽会像来时一样,每晚只歇一两个时辰。 但丹卿不行。 他身子骨脆弱,如果中途染病,反而得不偿失。 一晃七八天过去,丹卿依旧不能说话。 某日歇脚,丹卿看到路边有药草,下意识便去挖。 段冽倚着树身,阴阳怪气道:“你服用的哑药乃苗族之物,用药一百零八种,相当复杂。你若擅自调解,以后真变成了哑巴,活该自己受着,本王可不会对你负责。” 丹卿懒得搭理段冽。 反正他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没有思想的哑巴而已。 段冽盯着无动于衷的丹卿,气得冷笑出声。 行,他现在不止是个哑巴,还成了个聋子是吧?! 接下来几天,段冽就跟吃了火药似的,他命令丹卿做这做那,把人忙得团团转,还嫌弃得很。 可丹卿就是不生气。 他越不气,段冽越生气。 然后丹卿就更不气了。 一路向北,气候愈发寒冷,这两日,更是冷得刺骨。 段冽气归气,还不至于故意让丹卿挨饿受冻。 眼见夜晚冷得快没法过日子,段冽临时改变方向,决定换条路,往人烟聚集的地方走。 冬天黑得早,夜幕里,段冽抬起手,轻轻敲响某农户家的门。 面对丹卿以外的人,段冽还是装得人模狗样,谦逊有礼得很。 可惜,一连几家,都把他们给拒绝了。 段冽牵着丹卿和马,走向角落里的农户。 第70节 这里住着一对年迈老人家,他们女儿嫁去别的村落,儿子也搬走,有多余的空屋子,愿意让段冽丹卿暂住。 段冽再三道谢,他把马拴在棚里,又铺了许多干草,这才带丹卿进屋。 普通农户家的房子,十分简陋,木桌木椅都少得可怜。 老夫妇似乎已经睡下,老婆婆披着袄子,举了盏省油灯,蹒跚着向他们走来,问他们需要几间屋子。 段冽很客气:“谢谢婆婆,我们住一间就成。” 老婆婆脸上堆满笑,她目光和善地看看段冽,又看向丹卿。 段冽忙道:“不好意思,他不会说话,婆婆您别介意。” 老婆婆顿觉惋惜,她怜悯地看了眼丹卿,轻拍他手背,像是在安慰。 丹卿虽不是真哑巴,却感受到了老婆婆的善意,回以礼貌一笑。 因为天色晚,他们并没多说什么,老婆婆把两人带进屋里,便跟老头子回屋了。 段冽借着淡淡光亮,把床铺好,同丹卿道:“你先睡,我出去喂马。” 这些日子,丹卿从没睡饱过,他天天都很辛苦,但段冽比他更苦,至少他还能在马背上打盹儿,但段冽他…… 不过,丹卿才不想心疼段冽。 谁叫他只是个没有思想的小哑巴呢!小哑巴根本不会心疼人。 丹卿记仇地爬到床上,钻进被子里。 这被子填充的是家养鸡毛鹅毛,非常暖和,丹卿静静躺着,不多久,香甜睡去。 小半柱香后,段冽回屋。 他站在榻边,默默看了会儿丹卿,旋即褪去鞋袜,轻手轻脚躺到丹卿身旁。 夜里,两人相拥而眠,屋外的寒冷,仿佛离他们很遥远。 第二天,丹卿醒的时候,段冽已经不在。 丹卿揉揉眼睛,有些懵。 昨晚他好像抱着个火炉,暖和得不得了,莫非是段冽? 不,可能只是做梦而已吧! 段冽能给他抱?他估计一脚就把他狠狠踹到了床底。 丹卿抽了抽嘴角,简单洗漱,推门出去。 小院传来“咚咚咚”的声响,还夹杂着段冽和老婆婆的笑语。 是段冽在帮忙砍柴。 丹卿站在小窗后,悄悄从缝隙里望过去。 段冽穿着单衣,手里一把斧头,劈柴的动作十分利落。 他这个人,无论做王爷做将军,还是木匠砍柴,似乎都很成功。 忽然,他们好像提到了他。 老婆婆同情道:“他怎么不能说话啦!治不治得好啊!有没有试过什么有用的土方子啊?” 段冽轻笑:“没关系,他自己并不介意,我也不介意。” 丹卿:…… 不,他很介意。 老婆婆摇了摇头,意思是丹卿心里估计是介意的。但怕人担忧,所以藏着不说。 段冽面前的柴木已堆成小山丘,他擦了擦汗,弯唇道:“比起有些人一张口就是谎话连篇,我更喜欢小哑巴。” 老婆婆活到这把岁数,深有同感:“这倒是实话。” 段冽似乎很愿意跟老人家唠嗑,他眼底笑意弥漫:“是吧,尤其那种前头刚说喜欢你,转头就开开心心跟别人成亲的那种人,简直不可饶恕。” 老婆婆震惊了。 她欲言又止地看着段冽,明白得很彻底。 老婆婆多喜欢段冽啊,马上跟着附和:“小哑巴好,小哑巴不会说谎骗人。你说的那个骗子,一定会遭老天报应的。” 段冽笑得无比灿烂:“嗯,婆婆说的对,他已经遭报应了。” 窗后,丹卿瞳孔一点点放大,他觉得,他好像偷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等等,谁是骗子了?谁要跟别人成亲了? 虽然成亲是事实,但那是有苦衷的啊! 丹卿回到屋里,独自坐在榻上。 一时之间,他又气又恼,恨不得把段冽脑子撬开,看里面装的是浆糊还是草。 他都不问问他么? 审判犯人还得讲究证据,认罪也需签字画押。 他给他辩驳的机会了么? 这人万万是做不得父母官的,若他审案,岂不是冤情天天有,肯定都六月飞雪了。 丹卿越想越气。 他想把段冽死死捏在手里,揉得他哭喊饶命。 老夫妇的早饭做好了,段冽来喊丹卿出去吃饭。 丹卿冷冷看着他,出门时,他直接撞在段冽肩膀上,一个眼神都不屑给他。 这底气十足的霸道模样,让段冽也很窝火。 不知想到什么,段冽恶劣地勾勾唇,故意戏谑道:“某些人还真是表里不一,是谁昨晚拼命往我怀里钻,那投怀送抱的热情,跟今天的冷淡,啧啧!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丹卿面皮向来薄。 段冽也是认定这点,想治治他。 哪知赧然羞涩的小公子,竟一改常态。他疾步退回来,猛地一脚踩在段冽脚背,然后抬起下巴,扬长而去。 第51章 老夫妇单独住在小村落里, 日常花销并不大。 段冽原本是要留银子,想了想,他干脆用做农活儿的方式, 聊表心意。 他砍的柴木堆满小屋,还把破落的房屋家具都修缮完好。 歇了两晚,段冽带着丹卿, 向老夫妇告辞。 清晨浅淡光辉里, 老夫妇站在歪脖树下, 冲马背上的两人挥手。 丹卿从段冽怀里回过头, 笑着用手回应。 渐渐地,老夫妇埋没在他们身后,彻底望不见了。 段冽打马前行,忽然问:“他们这样的生活, 你喜欢么?” 丹卿没搭理段冽。 因为最近乌七八糟的这些事儿,丹卿对段冽的那点愧疚感,早已消失殆尽。 他自寻了个舒服姿势,直接闭眼睡觉。 如同一只慵懒惬意的猫儿。 低眉望着怀里的小公子,段冽撇撇嘴。 有恃无恐,可能说的就是他这种吧。 半月过去, 段冽带着丹卿, 终于抵达漠北驻军营地。 把丹卿安置在主将营帐, 段冽点了个小兵, 让他密切留意丹卿动向。然后召集将领, 立即展开集议。 丹卿对此神色淡淡, 没什么特殊反应。 主将营帐宽敞,有内外两间。 里面用具齐全,一盆火炭, 把屋内烧得暖洋洋的。 直到啁啁扑腾翅膀而来,丹卿眼底才露出星点笑意,他喂给啁啁一点糕饼碎,然后搂着鸟儿,直接躺在床榻睡下。 这一觉,竟睡到翌日晌午才醒,啁啁已不在营帐内,想必是跑出去玩了。 腹中饥肠辘辘,丹卿走出内室,刚掀开营帐帘子,便见一身戎装的段冽,与另两个男人并肩而来。 “醒了?”段冽斜睨着丹卿,没好气道,“睡得跟头猪似的,还不快来见过刘监军沈将军,再去备些酒菜?” 丹卿不至于在此时跟段冽作对,他行了礼,也不在意对面打量的目光,随即退下。 “这就是王爷您带回来的小哑巴?” “长得挺普通嘛!身段儿倒是可以,就感觉不大能折腾。” “没办法,他死皮赖脸一直跟着本王,本王实在……” 丹卿走远了,听不大清段冽的声音。 望着一望无际的驻扎帐篷,还有来来往往的士兵,丹卿终于生出身处漠北的真实感来。 小兵领着丹卿取了酒菜,再同他一道回营帐。 这会儿帐篷只剩段冽,他坐在桌旁,拿着卷兵书,似在研究什么。 丹卿把酒菜摆在桌上,也不搭理他,顾自动筷。 半晌,段冽从书卷抬眼,阴沉沉道:“段璧正在找你,那位刘监军,是段璧特地派过来的。” 丹卿动作顿都没顿一下,该吃吃,该喝喝。 段冽盯他半晌,冷声命令:“不要跟他们有任何接触,没事别出营帐,别逼我把你关进铁笼子里。” 第71节 他总是这样吓唬人,很有意思吗?丹卿想瞪段冽。 忽然又意识到什么,丹卿憋着气,指尖点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字:“楚府。” 段冽这次竟也没阻拦他,他瞟他一眼:“你家人没事。段璧城府虽深,却不是那等残忍暴戾之人,”似是察觉这话不对味,段冽幽幽望着丹卿,扯了扯唇,口吻凉薄道,“但本王是,所以,你有本事再跑一次试试看?!” 丹卿毫不畏惧地迎上去,他想嘲笑段冽。 原来嘲讽别人,居然是件这么爽快的事。难怪段冽总爱阴阳怪气。 但如今的段冽有些疯狂变态,丹卿没敢真招惹他,他害怕段冽真干出什么不耻的事来。 丹卿埋头进食,他化气愤为食欲,把段冽面前的大碗白米饭也吃光了。 段冽嫌弃地看了眼,没工夫搭理丹卿。 段冽很忙,近年漠北游牧族频频作乱。三年前,这几个游牧族合并,组建成一支新的族群,名叫“契”。 现在段冽的目的是打败契族,瓦解他们内部势力,让他们不敢再南下侵犯大威领土。 丹卿自然知道战争的残酷。 可和平却往往建立在武力之下,很难避免.流血与伤亡。 在某日凌晨的号角声中,战争正式拉开序幕。 一切都毫无征兆,丹卿猛然惊醒。 他坐在榻上,搂住啁啁,茫然听着遥远处传来的厮杀声。 不同于九重天作战时的修为法器,人间都是血肉之躯上阵。 尽管相信段冽,丹卿依然满怀忐忑。 或许,丹卿不信的,是段冽曲折的命格。 战争已持续两天两夜,无数担架抬着受伤士兵进来,源源不绝。 段冽上战场前,有嘱咐丹卿,不要离开营帐。丹卿左右睡不着,他是医者,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军医呢?有没有闲下来的军医,快来个进王爷营帐!” 一道仓促男声陡然闯进医药营,丹卿正在缝合伤口的手,蓦地顿住。 冷汗顺着丹卿额角滑落,他极力稳住手腕,待处理好士兵伤势,丹卿匆匆跑出医药营,冲进帐篷里。 因为不能说话,丹卿只能在旁人讶异的眸光里,一路闯进内室。 军医正在缝合伤口,而榻上那人,并非段冽。 “谢公子替王爷挡了腹部一刀,伤口很深。”有人在旁边对丹卿道。 丹卿好似松了口气,他站在塌边,望向那位陷入昏迷的谢公子。 神奇的是,他的脸,竟与楚之钦有三分相似! 丹卿微露诧异。 到底不是自己真正的脸,丹卿并没什么感觉,只是略有些怪怪的。 外面还有许多伤兵无人看顾,丹卿不好耽搁,很快回到医药营。 从这天起,丹卿再没回段冽营帐,他吃住都留在医药营。困了,就直接裹着被子,在角落里随便应付。 在凡间这几年,丹卿的安生日子属实没过过几天,他好像总是在吃苦。 睡得迷迷糊糊之际,丹卿鼻尖嗅到极重的血腥气。 但在医药营,这很正常。 丹卿脑子只晃过这么个念头,便又昏沉睡去。 脏乱帐篷里,高大挺拔的男子俯首,他低眉默看丹卿半晌,然后俯身,把人轻轻抱回营帐。 屋里没有点蜡烛,光线暗淡。 段冽褪下染血盔甲,简单洗了把脸,随即坐回床榻边,低眉凝视熟睡的小公子。 战争以胜利而告终,可段冽心底,反而空落落的。 每每历经无数杀戮与死亡,段冽总是迷茫又悲哀。 如果可以选择,他希望他生来便是普通人,哪怕穷点也没关系。就像那对老夫妇,在天地小小的一隅,过着安静简单的日子,一眼就能望到头。而不像他,从生下来,就过着前途未知的生活…… 丹卿醒来时,手臂酸软。 侧眸一看,竟是段冽枕着他胳膊睡着了。 丹卿本想无情抽回来,但段冽看起来好疲惫,他脸上,甚至流露出婴儿般的脆弱。 丹卿是仙,他以前不懂凡人的苦与悲。 但他现在明白了。 若凡人生来便为仙,其实他们,也可以活得洒脱些的。 得到的越少,历经的苦难越多,欲念便越发坚固。段冽的欲望,会是什么呢。 指腹划过他微蹙的眉,丹卿有些失神。 等思绪缓缓回笼,丹卿俯首,赫然对上一双,不知何时睁开的幽深眼眸。 第52章 目目相触, 丹卿倏地收回手,食指却被段冽一把捉住。 他力气大,丹卿挣扎不动, 索性静静望着他。 突然醒来,段冽神思还有些恍惚。 他眼前仿佛残留着血流成河的画面,耳畔还回荡着刀戟碰撞、厮杀悲鸣的嘈杂。 段冽眨眨眼, 用力挥去所有幻觉。 然后, 清晰映现在他眼帘的, 便是眼前这位小公子。 他如同生长在天地角落的一棵小树, 或是一株小草。总是那么从容,伸展着属于自己的枝叶。不为世间万物所动。 段冽时常看不透他。 这个人,当真是曾背弃他的人吗? 若非不信鬼神,段冽甚至怀疑, 他是否被什么脏东西附了身。 段冽单臂撑起上半身,他微微俯首,用视线认真描绘丹卿的脸。 他戴着人.皮.面.具,并不是段冽记忆里熟悉的样子。 但味道是。 段冽也说不清,这到底是什么味道。 但很好闻,令他沉迷。 段冽下意识埋首, 把头卧在丹卿颈窝, 深深吸了两口。 丹卿:…… 被他温热呼吸拂过的地方, 生出细细密密的痒。 丹卿窘得面颊微红, 他想起身, 离开这间床榻。 “被褥和床单都换过。”段冽突然低低出声道。 他嗓音嘶哑, 懒懒的。还带着那么点儿疑似哄人的倦怠,“那人不是我让他们抬进来的。” 丹卿竟听得懂,段冽到底在说什么。 若能开口讲话, 丹卿兴许会辩驳两句。 他不回营帐,不是这个原因。 但真的不是么?伤重的谢公子占据这间床榻,丹卿不是不可以理解。只是他再回来,这里也没了他的落脚处。 便想着,索性不回。 段冽蹭了蹭丹卿颈窝,像是一只正在标记味道的猛兽:“契族已经投降,我们再在漠北待半个月,然后跟我一起去雁门关,好不好!” 男人声线压得低沉,近在耳畔,如有羽毛扫过,一路痒到心尖尖。 丹卿脚趾忍不住朝内蜷缩,他呆呆的,好像有听清段冽的话,又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段冽还半压着他,良久,这位旗开得胜的威武战神,疑似轻叹了声。 这不情愿的语气,竟有些类似不想上学堂的娃娃。 寒冷冬夜,两人紧紧依偎,温度不断攀升。 丹卿怔怔望着头顶,他眼神放空,浅青色的纱幔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 大威朝与契族的战争正式宣告结束。 这片满目疮痍、洒满鲜血的土地,没有谁能瞬间复原,或许它只能静静等待时间给予的治愈。 为胜利而欢呼的短暂雀跃后,营地上空,笼罩着悲怆气氛。 是将士们在悼念牺牲的英雄。 这两天,丹卿都有些害怕走出营帐,他不敢看那些累累尸骸,更不敢看那一双双悲凉的眼睛。 人间不知轮回更替,凡人把每次的生命都当作唯一,所以他们热烈去战斗,勇敢去爱恨,尽情去伤悲。 无论哪种情绪,他们都酣畅淋漓,不给自己后悔的机会。 丹卿羡慕他们。 后面几天,漠北突然开始下雪。大地被厚厚的雪包裹,仿若正在酝酿一场美好的新生。 天气越来越冷,啁啁变得不大爱出门。 丹卿搂着啁啁,一人一鸟蜷缩在营帐,颇有些“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的意境。 第72节 这样寒冷的日子,那位谢公子谢映,竟不顾伤势,前来营帐找过段冽好几次。 他披着狐裘,孤身站在雪地,脖颈大圈白绒随风摇曳。与漫天皑皑白雪,倒是相得益彰。 丹卿告诉他,段冽不在。 谢映微笑道谢,仍固执候在营帐外。 如此弱不胜衣的模样,脆弱得像是一团透明冰晶,轻触便碎。 谢映模样生得并不差。 虽与楚之钦对比,相隔甚远。 但谢映病着,脸颊消瘦苍白,唯独唇色似染了胭脂般红。 这样的小公子,在硬邦邦的男人堆里,确实看着楚楚动人。 这么来回几次,丹卿再蠢,也明白谢映的意思了。 于是他心安理得窝在帐篷,和啁啁共享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 等半时辰,再用钳子取出埋在炭盆的红薯,一人一鸟分着吃,真暖乎! 战后的大部分问题,都归朝廷处理。 段冽每天早早出门,绕着营地走一圈,哪怕只是同士兵们说两句话,亦能起到抚慰人心的作用。 到后来,段冽显然也有避着谢映的意思。 谢映并非普通将士,他是西雍人,父亲是老凉王生前得力干将,马马虎虎算是和段冽一块儿长大。 积雪厚重,长靴踩在雪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段冽视野佳,隔着老远,便看到候在他营帐外的男子。 浓眉紧蹙,段冽烦不胜烦。 脚步也跟着戛然而止。 林行紧随其后,跟着顿住。 林行也来漠北了,只是此前一直跟随西雍部队行动。 仗打完后,他便像从前一样,回到段冽身边伺候。 遥望着那抹几乎被湮没的羸弱身影,林行笑道:“谢小公子倒真是个痴情人,王爷有所不知,从前在西雍,谢小公子总爱偷偷关注王爷您,只是碍于封珏公子,他才不敢同您亲近。” “是么?”段冽口吻寡淡。 “是啊!那日战场上,谢公子处处挡在您身前,还不足以证明他的用情至深吗?” 段冽似笑非笑,语气听不出明显情绪:“回西雍没几天,你别的本领没学会,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是见长。” 林行臊得面色时红时白,他难堪垂首,嗫嚅半天,才找回早已打好的草稿:“谢公子相貌好,性格乖顺,是个贴心的人。况且他出身也好,怎么都比您身边的小哑奴强,王爷既然破例留了人伺候,干脆把谢映一道收了吧,也好让封珏公子对您……” 说到这里,林行欲言又止。 寒风刮起地面雪沫,像雾般远去。 段冽望着那片雪,忽地嗤笑出声:“你说段封珏这一天到晚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林行不敢回话,只能保持沉默。 段冽扯扯唇:“谢映你带回去,我不要。” 林行急红了眼,试图让段冽回心转意:“还是收了吧,小哑奴您都要了!谢映各方面条件,哪里比他差?” 段冽冷冷睨了眼林行,似警告。 林行神色难看,他斗胆道:“王爷,您心里是不是还惦记着楚公子?可他不是个好的,谢公子是咱们西雍人,知根知底,而且他与……” 段冽有些想笑,原来他们一开始,就是打着这种主意啊! 可惜,他身边既然有了正主,还犯得着留个不伦不类的仿版?而且他从来都不稀罕多余的陪伴。 这些话,段冽自然不会挑明,他只是抬了抬下颔,用不容置疑的态度道:“赶快把人弄走,以后再见他到处乱晃碍眼,就别怪我不给西雍、不给段封珏留脸面!” 林行默默望着肃王,无奈叹了口气,终是拱手领命。 自此之后,谢映再没出现。 但这出闹剧,不知不觉,竟传遍军营每个角落。 丹卿浑然不知,他在将士圈里,狠狠出了回名,而且还是以小哑奴的名义。 能降服肃王,还让肃王连留个人的心思都不敢有的,那得是多厉害的角色啊! 果然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动身离开漠北前,段冽准备带丹卿出门看看漠北的雪,结果丹卿居然不愿意。 寒冬大雪的天,丹卿面前一盆炭火,怀里一只啁啁,哪儿愿意上户外挨冻? 他手都懒得伸出来,直接用眼神对他说:要去你自己去!反正我是不去的。 段冽气得半晌没说话。 他早换好衣服,怀里还抱着给丹卿穿的大氅。 再三忍让,段冽用脚踢了踢丹卿身下的美人榻:“再给你一次机会,去不去?” 丹卿烦死段冽了,他直接翻过身,脸朝内,用背影面对他。 “行,你不去,我自己去!”段冽扔下大氅,气鼓鼓走出内室,他用力拂开帘子,故意发出很大动静。 丹卿巴不得段冽别吵他,他怕冷,都想冬眠了。 空气恢复安静,丹卿困意渐浓,正欲睡去,一双冰凉的手忽然扯开他绒毯,然后丹卿被胡乱裹上大氅,那人动作蛮横,差点没把丹卿给憋死。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等丹卿反应过来,他已经被段冽暴力扛出营帐。 冷风扑面而来,丹卿倒吸一口凉气,用拳头猛砸段冽的背。 段冽轻笑,他低沉嗓音回荡在雪天,有种说不出的得意:“谁让你敬酒不吃非吃罚酒,活该!” 正说着,迎面有士兵巡逻而来,丹卿自觉丢脸,顾不得跟段冽作对,他忙用大氅盖住脑袋。 士兵们异口同声:“参见肃王殿下。” 段冽端着架子回道:“不必多礼。” 双方逐渐拉开距离。 离得远了,几个巡逻卫突然窃窃私语:“就说肃王惧内吧!你们看到没有,出趟门都不让小哑巴自己走路的。” “殿下平常看着挺厉害,没想到关上门,在家里竟如此雄风不振!哼,我王老二错看他了!” “我张三也错看他了……” 都怪雪天如此静寂,才能让段冽丹卿听到原本不该听到的话。 段冽抽了抽嘴角,淡淡对丹卿道:“你不是拼命挣扎么?下来自己走。” 丹卿立即攥紧段冽披风,传递出誓死都不下来的决心。 段冽:…… 段冽自讨苦吃,竟扛了个耍赖的累赘。 一直走出营地,段冽才黑着脸,没好气道:“你还下不下来?” 丹卿麻溜地从段冽身上滑下来,不敢彻底把人惹毛。 天寒地冻,丹卿站在雪地里,穿好乱七八糟的大氅。 许是把段冽折磨了一路,大仇得报,丹卿嘴角挂着浅浅笑意。皑皑白雪里,他眼睛像两颗黑葡萄,闪烁着诱人采撷的光泽。 段冽忽然觉得有些口渴。 他下意识拔步,像个目标明确的狩猎者,向丹卿徐徐靠近。 积雪嘎吱,丹卿警惕地瞅着段冽。 像是察觉到危险,丹卿防备地往后逡巡了眼,刚想跑,却被段冽抓住手腕,踉跄着抵在一株古木上。 树枝积雪经不住这番碰撞,扑簌簌地往下落雪。 丹卿瞪着段冽,跟防贼似的,满脸写着“你又想怎样”。 段冽忽然好笑,他压低嗓音,像是在哄人:“别怕,我给你摘掉面具。” 许是周遭景色美不胜收,段冽笑起来的样子又极具蛊惑性,丹卿就信了。 段冽确实也没说谎。 他温热指腹在他耳边寻找,然后轻轻撕下一张薄如蝉翼的皮纸。 每每此时,丹卿就忍不住感慨,凡间技艺真厉害啊! 可惜九重天用不上,否则他真想囤一箱。 丹卿目光还凝在那张面具上,忽地,大片暗色汹涌着朝他袭来。 丹卿微抬下巴,正要抬眸去看,他的唇,赫然已被一股清冷吻住。 段冽的唇是凉的。 他的似乎也是。 随着反反复复的厮磨吮吸,温度一点点攀升,这样灼热的滚烫,真的属于冬天这个季节吗? 丹卿眼睛不知何时闭上。 他身体软得稀里糊涂,手脚止不住地颤栗,如同过了电般。 天地仿佛在旋转。 丹卿晕乎乎的,他总觉得下个瞬间,他就该晕倒在雪地。 但这刻,却久久没来。 反而是熟悉的味道,一直纠缠尾随着他,似乎要同他走到光阴尽头。 丹卿呼吸越来越急,脸颊红得能滴出石榴汁。此时此刻,他已然不能再承受更多,哪怕只是短短一息。 段冽眷念不舍地松开手,隐忍地替丹卿整理,被细汗濡湿的几绺额发。 白皑皑的世界里,一袭素色大氅的小公子倚在树身,双眼紧闭,浑身颤抖。 第73节 伴随每次呼吸吐纳,那两瓣饱满的红唇张张合合。 他的气息里,甚至还残留着他的味道。 但凡想到这点,段冽心脏便填满餍足,满得都快溢出来,然后融化整片漠北的雪。 耳畔寂静。 丹卿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他好像喝醉了,四处都是火烧云,烧得他难受。 忽然,一粒泛苦的药丸,被谁喂进他唇中。 丹卿云里雾里,不知身在何处。他刚要用发麻的舌尖抵出来,那人用指腹按住他唇珠,喑哑至极的嗓音似笑非笑:“是解药,不想要吗?” 第53章 不过是一粒解药罢了, 为何非要用这般暧昧的语气?丹卿觉得,段冽就是在故意捉弄他。 瞪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丹卿一双雾濛濛的眼, 盛满潋滟水波。他的眼神,像一丝丝的花蕊,缠绵、黏稠, 实在很难寻出里面的威慑之意。 段冽情不自禁地, 用指腹压了压丹卿唇珠, 嗓音愈发喑哑:“咽下去。” 丹卿犯不着同自己作对。 他苦着脸, 把涩涩的丹丸吞入腹中。 “苦吗?” 丹卿懒得搭理他。 段冽轻笑,他忽然捧住丹卿双颊,俯首低声道:“那我合该与你同甘共苦。” 说着,再度吻住丹卿被亲得胭红的唇。 丹卿本是要推开段冽, 他有点儿疼了,嘴唇疼,舌尖也痛。 可目目相触的刹那,丹卿仿佛透过段冽含笑的眼,触及到他向他敞开的纯洁灵魂。 尽管被伤害、被背叛,尽管段冽觉得他满口谎言、不值得信任。 尽管他是那样的矛盾, 但段冽居然还是喜欢他。 意识到这点, 丹卿眼睫忽然有些湿润。 其实, 他也喜欢他的。 丹卿无法再自欺欺人, 亦无法再用愧疚抱歉, 来掩盖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渴望。 当初, 得知段冽并非他的渡劫对象时,丹卿心里尚存几分底气。 他明白,他或许喜欢段冽。但他对他的喜欢, 可能还停留在萌芽初期。 丹卿甚至不能分清,他对段冽的心意,与对云崇仙人的喜欢,究竟有多少区别。 服用陨思丹期间,丹卿以为他再听不见凡间的声音。 但段冽对他的爱,段冽对他的恨,以及段冽的种种悲欢怒哀,都像最丰盛的营养液,催促他心脏里的那颗绿芽生长。 渐渐地,绿芽舒展开来,它有了主躯干,生长出枝叶,开始拥有自己的思想。 它是段冽种的。 所以它想时刻看到他、跟随他。 丹卿也很害怕。 他一直不愿深入思考,甚至选择这样糊里糊涂的过日子,全因他明白,他与段冽不同。 丹卿想着,万事别分得太清楚,别辨得太明白。这样离开时,还能留有最后的体面与退路。 毕竟披着楚之钦皮囊的丹卿,终将在凡间消失。 段冽也会消失,他不仅是在凡间消失,而是真正的消弭于天地间,再也找不回来。 段冽吻着吻着,意乱情迷之际,忽然吻到一片湿意。 他有些想笑,又不敢笑,只得停下动作,胡乱给丹卿擦泪痕:“你这是欢喜哭的?还是悲伤哭的?”顿了顿,故意调侃道,“还是疼哭的?” 丹卿垂低头,半晌没吱声。 最后,他红唇半掀,声音沙沙哑哑的,可见被吻得伤了嗓子:“你不是说出来看雪的吗?” 段冽轻咳两声,似有些心虚。 替丹卿系好松垮的大氅,段冽嘴角含着笑:“好,那就看雪吧。” 漠北的雪不比中原婉约,放眼望去,到处铺满雪白,是非常震撼的美。比起九重天的种种盛景,竟毫不逊色。 丹卿看得很认真。 段冽却总是忍不住看丹卿侧脸,他脸颊冻得红扑扑的,像在破庙时,他意外从山中采摘的红海棠果儿。 又开始徐徐落雪了,段冽牵起丹卿,并肩离开。 他们走在松软雪地,每行一步,都留下两双脚印。 走到很远,丹卿忽然驻足回首。 雪地里,他与段冽的脚印长长一串,特别清晰,还没有被新雪覆盖。 察觉到丹卿的眷念不舍,段冽道:“若有机会,以后我们再来。” 段冽不是在说假话,却也没有很当真。 他与段璧的君子协议,目前已完成驱逐契族一项。 待收复两座失地,段冽便会依言放弃王爷之位,承受该承担的罪责,贬为一介庶民。 到那时,他会带着丹卿游走在山水间,只要他们在一起,哪儿不是洞天福地?又何须千里迢迢远赴漠北。 丹卿也没有把这句话当真,因为不可能再成真。 但他还是笑着颔首,用认真的语气道:“好。” 丹卿的温柔乖巧,让段冽颇有些受宠若惊。 段冽不擅言辞,也不乐意说那些肉麻兮兮的话。 反正只要“楚之钦”留在他身边,不再朝三暮四、心念摇摆,他会对他好,一辈子的好。 五日后,营地兵马分批陆续撤离完毕,段冽也带着丹卿,正式启程。 林行留了下来,与他们同行。 自那日看雪归来,丹卿便重新戴好人.皮.面.具,继续伪装口不能言的小哑巴。 路途之中,丹卿仍与段冽共骑一匹马。 每天,王爷不是欺负小哑巴,就是在欺负小哑巴的路上。 林行缀在后头,看得脑袋直摇。 这哪儿是欺负?这分明是赤.裸.裸的秀恩爱。 因为心里有事,林行话很少。 他总是远远缀在段冽丹卿身后,并不上前打扰他们。 林行是西雍人,西雍是他的家、是他的根。 他早知,封珏公子不喜肃王。 封珏公子想要的,肃王当真不懂么?不,他只是不认可。所以肃王用自己的方式,试图为西雍创造美好未来。 对封珏公子而言,既然肃王不能为他的宏图大业作贡献,他又何必忍让他、听从他? 谢映这枚棋子,终究没能起到任何作用。 林行已将这些事写在密信,传回西雍,可他莫名有些害怕,害怕下一封密信的到来…… ** 收到漠北来信时,西雍正临近春节。 城楼之上,男人凭栏眺望山河,眼底含着浅浅笑意。 男人很年轻,眉眼狭长,挺鼻薄唇。他相貌谈不上俊美,却富有特色。 比起老凉王富态的身形,段封珏这个做儿子的,显然瘦削很多。 灰袍幕僚隐在檐下黑暗里,声音阴沉:“或许肃王只是不喜欢谢映这款,郡王可换个人再试试。” 段封珏摇头:“没这个必要,直接执行第二个计划即可。” 幕僚蹙眉:“林行与段冽相处多年,他岂能下得去手?况且肃王为人谨慎,他也不一定完全信任林行。” 月明星稀,想来明日定是个好天气。 段封珏仰望天穹,笑容轻松:“阿肆,你可知为何我脑袋空空,文不成武不就,父亲仍放心把西雍交付在我手中?” 幕僚顿了顿:“因为您是凉王唯一的子嗣,是西雍唯一的希望。” 段封珏似乎听到什么笑话,笑得弯了腰。他捂着肚子缓解片刻,细长的眼里,陡然划过一缕亮色:“不,因为我懂人心,最懂段冽的心。” 取出袖中盒子,段封珏递给幕僚,面含春风道:“派人秘密交给林行,告诉他,他老爹老娘和弟妹,正等着他回来过节呢!” 幕僚拱手称是,他捧着盒子转身,很快消失在墨色之中。 夜风裹着料峭寒意,吹起层叠衣袂。 段封珏负手立在长廊,缓缓闭上眼。 这样的夜晚,段封珏忽然想起,幼时阿爹时常训斥他,他说:“阿珏,为父跟你讲过多少次,段冽或许可以成为西雍的一柄锋利宝剑。你为何处处嫉妒他、排斥他?他越出众,越能发挥出更大价值。日后,你莫再刁难欺负他了。” 段封珏那会儿还小,发育又晚,身高只到段冽肩膀,瘦弱得像只竹竿儿。 小小的孩子嘴角噙着笑,认真望着父亲道:“爹爹总说段冽身世凄惨,爹不疼娘不爱,还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就像从没啃过肉的流浪狗。但凡别人施舍点善意,他便恨不得把全身骨肉都剔下来,双手捧着,赠送给对方。” 老凉王颔首:“他是个善良的孩子,只可惜……” 小段封珏歪着脑袋,天真又残忍道:“爹爹,可段冽他并不是一条狗啊!他是活生生的人。所以怎能用狗的方式驯化他?咱们得用人的方法。” 第74节 老凉王好笑,没怎么当真的语气:“阿珏有何高见啊?” 小段封珏眨眨眼:“就是像我这样呀!爹爹对段冽的好,不过是予以温暖爱护,予以关怀栽培。这些说重则重,说轻也轻。但加上一个对他嫉妒羡慕恨的我,效果就不一样了。我越恨段冽比我优秀,越妒忌他夺走爹爹宠爱,越羡慕他散发的才华光芒。他便能时时记着,他段冽得到的温暖,都是从我段封珏手上夺去的,他能有今日成就,都是我段封珏的施舍。他往后得到的越多,享受的越多,越忘不掉这点。他会一直忍让我帮助我,就像怎么飞也飞不远的风筝,我拽拽丝线,他就马上飞回来啦。” 段封珏还记得,他父亲当时看着他的表情,是那样的震惊喜悦。 事情诚如幼时的段封珏所料。 这些年,无论段冽飞得再高、再远,他的魂,始终系在他手指上。 西雍能有今日,多亏有他段冽! 是他出谋划策,是他在京城周旋遮掩,才给西雍足够喘息的时间,然后在暗地里,一步步发展壮大。 甚至在短短几年间,拥有与朝廷可战之力。 可惜啊。 段冽总是如此天真。 他爹说他不爱权势,不执着于夺回皇位,只想让西雍百姓过上富足平安的日子,他怎么就信了呢? 傻瓜!从头至尾,他都只是在像养蛊一样培养你欺骗你啊! 夜色低迷。 段封珏勾了勾唇,他望向远处,仿佛在与段冽隔空对话:“人人都道你聪慧冷硬,实则你最愚笨柔软。你明明有很多脱离命运的机会,可我还没扯动手中丝线,你便自己飞回来了。既然你放不下西雍这点温暖,为何不干脆与我并肩同行?偏偏你毫不贪慕权势地位,又有自己的那点欲望与执念。所以段冽啊段冽,世间岂有双全法?既然这是你无法逃避的宿命,那便用你毕生的荣誉名望,用你生命最后的光与热,来成全我与西雍吧!” 第54章 威仁帝在位时, 朝廷内忧外患,局势动荡。 定、衢两座城郭,不幸被周边彧国占领。时至今日, 仍未收复成功。 定城与衢城毗邻,若要取衢城,必先拿下定城。 春节后, 段冽带着丹卿, 秘密来到雁门, 于城北客栈落脚。 经过小半月实地考察, 段冽制定出一项大胆且冒险的计划。 在朝廷大部队抵达雁门前,段冽决定率三十余人的轻骑军,夜袭定城,擒住将领莫少北, 打定城一个措手不及。 轻骑军人数虽少,却个个武艺高强,擅迂回包抄。 这晚,数十道黑影如同夜蝙蝠般,在段冽带领下,悄无声息地攀至城墙。 他们神不知鬼不觉绞杀值守士兵, 一路向定城深处前行。 莫少北住处防守严密, 似乎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没人知道, 段冽是如何在固若金汤中杀出重围。 但当敌军将领莫少北于睡梦中惊醒时, 才发现, 他的脖颈, 早已被一柄寒芒毕露的利剑抵住。 定城这场战役,段冽赢得毫无悬念,且未废一兵一卒。 衢城却没办法再故技重施, 因为彧国已高度警觉。 朝廷欲扫前耻,只剩硬碰硬强攻这条最后的路。 春三月,万物复苏。 驻扎营地里,丹卿举着小钳子,慢悠悠地往小炉子里添炭。 丹卿正在给段冽煮面。 段冽太忙了,经常忙到饭菜冷却,都顾不上吃半口。 长期以往,铁打的身体也受不住。更何况,他身体还不是铁打的。 于是丹卿捡起遗落的手艺,为段冽烹饪充满爱心的膳食。 阳光普照大地,空气暖融融的。啁啁蹲在绽出绿芽的树下,懒洋洋打着盹儿。 丹卿不时用手揉揉小鹰雕脑袋,然后把注意力转移到面锅里。 肉汤已经煮沸,雪白面条随气泡翻滚着。 丹卿往里面打了两颗鸡蛋,加了些时令蔬菜。 煮面而已,难度系数并不大。 丹卿单手支着下巴,一举一动,皆显得游刃有余。 最后用筷子搅拌两下,丹卿自信地往里面加了些香料。 然后兴冲冲端起小锅,跑进帐篷里。 内室榻上,段冽半躺着,鞋履未褪,似乎就这么睡着了。 丹卿把面搁在桌案,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叫醒段冽吃面,还是让他好好睡个饱觉。 蹑手蹑脚走近床榻,丹卿无声叹了口气,他替段冽脱下战靴,动作温柔。 乍暖还寒,容易受凉。叠成豆腐块的被褥,放在床榻内侧,丹卿够不着。 他只能弯腰俯身,双手撑在榻上,越过段冽,努力去捞。 指尖正要触及被褥,段冽的身体猛然一阵剧颤,他似做噩梦般打了个寒噤,然后睁开略微猩红的眼睛。 他双眸陡然生出两簇火焰,又盛满茫然。两种神态,极具违和感。 丹卿有被吓到,忙问:“你怎么了?” 段冽反应略显迟钝,他目光徐徐落在丹卿脸上。等待片刻,仿佛才认出他。 “好像梦见不太好的事情。”段冽捏了捏眉心,嗓音喑哑,“具体是什么,却记不清了。” 丹卿松了口气,他轻拍段冽手臂,很老道地安慰他:“哦,梦都是反的。” 段冽被逗得轻笑出声,下意识就想抱住他:“没关系,就算是正的,我这不还有你么。” 丹卿拍掉段冽搂过来的手,嗔他一眼,示意他别动手动脚:“我给你煮了面,还热乎着,快过来吃吧。” 段冽神情顿时变得复杂:“你煮的面?你在哪儿煮的面?” 丹卿眉梢微扬,得意洋洋道:“我用小炉子小锅子煮的,面很香,这次味道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段冽默默看这位小公子半晌,事实上,他很好奇,丹卿的自信心究竟从何而来。 到底是丹卿的一番心意,段冽不好辜负。 他忐忑坐在桌前,目光追随这抹纤瘦的浅青色身影移动,竟挪不开眼。 丹卿把面条装在碗里,上面堆满荷包蛋与青菜,看着颇为爽口,亦闻不出什么古怪味道。 段冽咽了咽口水,有被丹卿的淡然自如糊弄住。 或许是丹卿太优雅太招人喜欢了,段冽觉得,他做的面条,也该同他这般招他爱不释手。 举起竹筷,段冽很给丹卿面子,他直接挑起满满一筷,送入口中。 然而段冽的动作,突然有片刻微滞。随即,他面不改色地咀嚼吞咽,一气呵成。 “好吃。” 丹卿眼睛熠熠生辉:“是吧?我就知道,煮碗面而已,定然不难。” 段冽努力笑得自然,继续埋首吃面。 丹卿略兴奋:“这碗面都是你的功劳,多亏你传授我烹饪经验,谢谢你啊!” 段冽:…… 吃完面,漱了漱口,段冽又要召集将领继续探讨策略。 本来他抽空回营帐,是想同丹卿亲近亲近,可他唇齿间的那股怪味儿,似乎还未完全驱散。 最后段冽克制地揉了揉丹卿脑袋,离去前,他忽然忍不住轻笑出声。 丹卿被他笑得云里雾里。 段冽眉眼像是化雪的潺潺溪河,他目不转睛看着丹卿,低低道:“我想说,你做的面条,是真的挺好吃的。” 丹卿信以为真,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其实丹卿也很舍不得段冽又去辛苦操劳,便轻轻捉住他袖摆,眼里浸满信任:“那我明天再给你做多点。” 段冽:…… 营地的将士们明显察觉,这位素来脾气古怪的肃王,似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大变样了。 譬如他不再眉头紧锁,譬如他对他们提出的废物建议,不再嗤之以鼻,而是以鼓励安抚为主。 那态度,简直如春风化雨般,温和得不得了。 偶尔,肃王还会出神。 然后微微勾起漂亮的唇角。 因为他笑得过于柔和,反而显得无比诡谲可怖。 将士们如临大敌,此后干活做事更加卖力,生怕肃王的温柔,只是疾风暴雨到来前的征兆。 对于大威朝来说,被彧国占领的衢城,是块极难啃的硬骨头。 攻城岂是那般容易的事情。双方在四十多天里,三度试探交手,都未决出最后的胜负。 段冽早已做好持久战的准备,毕竟定力耐力,也是决定胜负的关键因素。 这些天,丹卿发现,段冽陷入梦魇的频率,明显增多。 他煮了几次安神汤,初期倒是有些效用,后面就再没什么效果。 凌晨,段冽再度惊醒,他呆呆望着头顶,被魇住的时间似乎也长了些。 丹卿随之醒来,他双眼还迷蒙惺忪着,双手已惯性替段冽擦汗,然后轻轻抱住他。 “我好像,又做了噩梦。” “还是不记得吗?”丹卿拉着段冽坐起来,指腹搭在他手腕,语气慎重,“我再给你把把脉。” 段冽慵懒无力地靠在床榻。 他涣散眸光逐渐聚焦,然后定定落在丹卿脸上。 第75节 光线昏暗,他五官轮廓半隐于夜色,透着某种难以令人抵抗的吸引力。 段冽情不自禁靠过去,想吻他饱满的唇。 丹卿气得瞪圆眼睛:“我在给你诊脉。” 段冽像是在耍赖,吊儿郎当没个正经道:“你诊你的,我亲我的,各司其职,互不相干。” 丹卿唇中溢出一声短促冷笑,看都懒得再看他。 段冽可怜兮兮地抿抿嘴。 他胸口莫名有些烦躁,好像只有亲亲丹卿,转移下注意力,才能得以排解。 不过生气的丹卿,段冽实在惹不起。 丹卿眉头紧蹙,他细细搭着段冽的脉,再三摸索。 结果还是同先前几次一样,说异样确实没有,但脉象与正常脉象,也存在些微区别。 “你把你最近吃过的食物,用过的膏药丹丸,都列个详细单子给我。” 段冽反握住丹卿的手,把人搂进怀里,懒懒散散道:“上次不都说了吗?” 丹卿很认真:“上次你给的并不详尽,这次要事无巨细。” 段冽把玩着他一绺墨发,忽然坏笑出声:“哦,那我一天亲你几次,拉你几次手,是不是也都要写得清清楚楚啊?” 丹卿恼了火。 他正要发作,段冽已经及时觉悟,他乖觉地举起双手:“明白,理解,没有异议。” 丹卿还想说什么,营帐外忽然传来一声激动的呼叫:“殿下,不出您所料,彧国的人终于憋不住偷偷行动了。” 段冽眼底猛地划过两簇亮色。 当即下榻更衣,段冽难掩激动,离去之前,他笑着对丹卿道:“待在这里别动,乖乖等我。等这场战役结束,你以后想去哪里,我们便去哪里。” 第55章 槐花盛放的季节, 段冽率领的大威军告捷,成功从彧国手中夺回衢城。 至此,被敌国强占百年的定、衢两城回归大威怀抱。 段冽率兵入城那日, 被奴役百年之久的百姓自发相迎。 他们把街道围堵得水泄不通,无数百姓哭着笑着,欢欣着、雀跃着。还把采摘的鲜花, 纷纷抛向为首的段冽, 以及那些可爱英勇的将士们。 整片晴朗天空, 响彻高亢激昂的叫喊声, 经久不息。 “肃王威武!大威军威武!肃王威武!大威军威武,肃王威武……” 段冽驱逐契族,并先后收复定、衢两座城郭的荣耀,使之声名空前鼎盛。 四海百姓, 无不尊崇感激这位肃王殿下。 但凡提及段冽,人们的眼睛瞬间点亮。 他们侃侃而谈,毫不吝啬用各种言辞,来称赞溢美这位神勇无双的肃王殿下。 战争结束,诸般善后工作,徐徐展开。 段冽带着丹卿等人, 搬进衢城。 他们暂住的, 是彧国太守在此建造的府邸。 春暖花开, 段冽坐在书案前, 隐约能嗅到淡淡花香。 丹卿清早从花园里剪了几枝芍药月季, 斜插在墙角雪白的瓷瓶里。 段冽视线微抬, 像是在看那些粉粉娇娇的花,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他粗糙的右手掌心,转动着小小一盒药膏。 这是西雍常用的止血生肌膏, 西雍将士,几乎人人皆有。 数月前,林行交给他几盒。 段冽一直都在用。 月前,丹卿初次检查他药品时,这盒止血生肌膏便经了他手。 并没发现什么问题。 思绪飞远之际,檐下传来轻浅脚步声。 丹卿端着几碟菜肴,沿窗而来。 他手里捧的,都是当地有名特色菜。譬如黄芪煨羊肉、酱梅肉荷叶饼,还有半炉鸡等。 段冽不动声色地把药盒收入袖中,起身,与丹卿面对面用膳。 美食在前,丹卿吃得津津有味,他一贯讲究食不言寝不语。难得的是,今儿段冽也分外安静。 待吃饱喝足,丹卿心满意足地落箸,望向段冽:“你给我列的食物单子,还有最近用药,我都细细核对检查过,并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你还有遗漏的药品需要补充吗?” 段冽蹙眉,似乎又开始走神。 丹卿等待片刻,然后在段冽眼前晃了晃手,好笑道:“你在想什么?怎么魂不守舍的。” 段冽目光落在丹卿脸上,回以一笑:“在想你刚刚提的问题。” 丹卿最近心情不错,加之段冽脉象并无大问题,他便松口道:“算了,你想不起来也没关系。等衢城的事处理完,我们就离开这里。我往常鲜少在人间走动,五湖四海的许多稀奇药物或病症,我都不太了解。过几日,我们去找民间大夫,让他再为你诊诊脉。” 段冽薄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晌午天儿热。丹卿陪段冽喝了杯茶,便回房间歇息。 四下静寂,段冽重新拿出那盒药膏,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眉心拧起。 若是药膏里有毒,想必瞒不过丹卿的眼睛。所以,它里面的猫腻,是什么? 其实这些日子,段冽身体倒没有旁的不适,只是情绪不稳定,入睡便做噩梦,偏偏又不记得自己梦见了什么。 他与林行虽相处多年,但林行是西雍人,在他与段封珏之间,他选择段封珏并不奇怪。 假如药膏当真有问题,段封珏究竟想要做什么? 段冽苦思冥想,始终无法寻找出正确答案。 他的命?亦或是,他们想控制他? 段冽忽地扯扯唇,一个人,如何才能控制住另个人? 这世上应该并无这样的邪术。 而且,段冽不信,有谁能够掌控他的心与意志。 下午,段冽召林行过来谈话。 绚烂阳光里,段冽坐在翘脚凉亭下,似在闭目养神。 林行垂着头,沿小径疾走。 将至凉亭,林行抬眸望去。葳蕤草木后,隐约可见那抹熟悉的玄色。 林行怔了怔,脚步戛然而止。 不知为何,他脑海里,陡然闪现出许多画面。 被帝王召回京城的那一年,肃王还是个青葱少年。他眼里藏着不加掩饰的恨,以及年少的意气。 林行那会儿比段冽大不了多少,他听从封珏公子吩咐,与暗卫们从西雍到长安,跟随在肃王身边。明面看似保护,实则更像监视。 这六七年来,大多时候,林行都伴随肃王身侧。肃王从不当他是暗卫、是仆从,他待他更似朋友。 但他林行,从来都不配做肃王的朋友。 西雍才是他的家。 封珏公子,才是他真正的主人。 默默在心里告诫自己,林行闭眼酝酿片刻,终是拔步向前,来到段冽身旁。 “你来了,”听见脚步声,段冽睁开漆黑的眸,他没看林行,只淡淡道,“我与段璧的君子协议已完成,待此事了却,我与西雍,与大威朝廷,再没任何关系。我今天找你来,是有些事情,想让你转告给段封珏。” “殿下,您可以亲自同封珏公子说,”林行忍住难堪,低声道,“封珏公子上午已经抵达衢城,稍作休整,就会来到这里。” 短暂的意外之后,段冽唇中蓦地溢出一声轻笑。 林行埋低脑袋,臊得脸颊通红。他能听出,肃王语气里的讥诮。 段冽斜睨了眼林行,扯扯唇角,不咸不淡的口吻:“行,那便让他来见我。” 夕阳橙红,洒在段冽散漫却自负的脸上。他深邃眸子里,仿佛含着几缕嘲弄。 却不知是在嘲笑自己,还是在嘲笑段封珏。 林行动了动唇,眼神悲哀。 此时此刻,他不知肃王若远走高飞,是否还能飞得出这座城。 但封珏公子所言不虚,肃王并不会走。 哪怕他明知他们可能对他不利,他依然没有防备。 除了肃王骄傲到骨子里的性格,剩下还能有什么原因呢!大抵是他对西雍、对老凉王的感情。 在肃王心底,他从没把封珏公子当作过敌人。 哪怕封珏公子从小到大,一次次地捉弄他、欺辱他。 有时候,林行会想,值得么? 老凉王的那些付出,真的值得肃王殿下不遗余力的回报吗?迄今为止,肃王做的难道还不够多吗? 随便换个人,大概都很难做到这步。 或许,这也正是封珏公子有恃无恐的原因! 太阳西斜,厢房榻上,丹卿仍睡得香甜。 半时辰前,丹卿醒来过一次。 第76节 许是春季容易犯困,丹卿辗转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竟又睡了过去。 寂静中,似乎有人推门而入,随即关门落锁。 那人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丹卿听到动静,挣扎片刻,终于睁开惺忪的眼。 原来是段冽。 拥被起身,丹卿懒懒望向窗外,有些讶异道:“怎么都近黄昏了?” 许是睡过头,丹卿脑袋昏沉,一点儿都不清醒。 段冽面上没什么表情,一进门,他便匆匆打开衣柜,给丹卿打包衣物。 “我们要走了么?”丹卿满脸疑惑,他趿拉着拖鞋起身,小尾巴般跟在段冽身后。 段冽一回眸,便看见这位月白睡袍的小公子。 他墨发睡得凌乱,几根睫毛也翘了起来,显得呆呆的,特别可爱。 若非时机不合适,段冽真想俯首亲亲他。 “是你先走。”把包袱和啁啁塞到丹卿怀里,段冽牵住丹卿,快步走到博古架旁。 伸手握住小小的麒麟雕刻品,段冽驱使它,左右分别转动三五次。 然后,嵌在墙壁壁面的一扇暗门,陡然朝两侧开启。 丹卿看得目瞪口呆。 段冽笑道:“我当日杀进府邸时,就发现了这条暗道,所以安排你住进这间房。” 丹卿意识瞬间清醒,他抓住段冽衣袖,神色肃穆:“你是不是有危险?” “算不上危险,是段封珏来了,我想让你先走。” “既然如此,那我与你一起。”丹卿望着段冽,眼也不眨,语气笃定,“你不同意,就证明你心里有鬼。” 段冽摁了摁眉心,不知该喜悦还是该烦恼。 他知“楚之钦”素来聪慧,有些事根本瞒不住,索性坦诚道:“阿钦,你听我说,这条暗道直通关西街,那儿有家名叫来瑞的客栈,你在里面等我。等我处理完事情,定然去找你。” 丹卿固执地仰着下巴,定定凝视他:“我们不可以一起走么?” 段冽摇了摇头。 他与丹卿同行,能不能平安离开衢城,尚且是个问题。 再者,他与西雍、与段封珏,有着难以言说的纠葛与宿命。 无论段封珏心底憋着什么主意,段冽都没办法决绝转身。 面对段封珏,段冽似乎已经习惯忍让、包容。 段封珏对他的恶意,并非没有缘由。 或许他的存在,夺走了本该属于段封珏的很多东西。甚至于老凉王的死,被段封珏算在他头上,也不是毫无逻辑。 当年,如果小段冽死在前去西雍的路上,后面的事情,自然而然不会发生。 都怪少年段冽年轻不知藏拙,以为凭自己一手之力,便能扭转乾坤。 结果呢?西雍百姓非但没能安居乐业,反倒让帝王注意到西雍,进而生出杀心,间接害老凉王与将士们战死沙场。 那一条条英魂,都是段冽背在自己身上的债。 所以段冽比任何人都希望,西雍好,段封珏也好。 思绪复杂,段冽在心中默默叹了声气。 俯首望着丹卿,段冽亲昵地捏了捏他鼻尖:“就这么不信我?阿钦,我实话同你说,让你先走,并非事情有多危急。而是我不敢让你冒一丁点儿的凶险,只有你安安全全的,我才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丹卿脑子有些乱,他紧紧抓住段冽衣袖的手,并没松开。 事情果然太顺利了。 从攻打契族,到夺回定、衢两城,一切顺利得如有神助。 段冽的命格,不是注定多舛吗?会不会他所有的厄难,都将在此时揭开序幕? “阿钦,若真遇到事,你留在这里,只会是我的负担累赘,”看着丹卿茫然无措的眼睛,段冽狠下心道,“你能帮我什么?” 丹卿明知段冽故意激将他,心里还是有些难受。 凡间这个“楚之钦”,能帮忙的地方,确实少之又少。不拖累段冽,或许就算是帮了大忙。 “殿下,封珏公子正在花厅等您。”寂静中,林行颇为复杂的嗓音,赫然从门外传来。 段冽拧眉望了眼木门,迅速捂住丹卿的唇。随即轻笑一声,他在丹卿耳畔温柔低语道:“别怕,只要我没死,就算是爬,我也会爬着去见你。” 言罢,不给丹卿反应时间,段冽把人推入暗门中,马上关闭机关。 暗门关闭的速度很快,丹卿抱着啁啁,只来得及看段冽最后一眼。 待墙面恢复如初,段冽理了理袖摆,若无其事般,开门走出厢房。 第56章 自西雍回京, 段冽与段封珏,再没见面。 六七载的光阴,把曾经的两个少年, 都变了模样。 时至黄昏,段冽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步入花厅。 厅堂窗下, 负手而立的瘦削男子听闻脚步声, 蓦然回首。 满目霞晕里, 高大挺拔的男子跨入门槛, 仿若踏光而来。 明明灭灭的暗影褪去,那人深邃的五官轮廓,终于清晰显现在明亮处。 望着那个英俊出尘的男人,段封珏扯了扯左唇角。 数年不见, 段冽果然没有长残,还是跟以前一样出类拔萃。 段封珏打量段冽时,段冽也在默默审视他。 这人少年时期总是阴沉沉的,惯爱歪着左唇角笑。看人尤其看他时,眉梢吊得老高,像只嫉妒成狂的黄鼠狼。 直到现在, 段封珏的微表情都一如既往, 没有丝毫改变。 “你来这里做什么。”段冽开门见山问。 段封珏神态随意, 毫无身为客人的自觉。他走到桌案旁, 从盘里拿出颗炒花生, 慢条斯理地剥开壳儿, 把花生米喂进嘴里。 “来拜托你帮西雍完成最后一件事。”段封珏笑吟吟道。 段冽面无表情看着他。 段封珏吃完花生米,拍了拍手,如老友重逢般, 熟络地问:“段冽,我之前听说你喜欢了个男人,长得跟谢映有两分相似。我原本还打算你能跟谢映好,这样也方便我日后做事嘛!不过现在倒是不需要了,因为你果然比我想象中的,还要优秀厉害百倍。” 霞光渐暗,段冽望着段封珏,神色始终平淡。 仿佛无论段封珏说什么,都不能激起他胸中的怒意。 段封珏轻笑转身,他撩起袖摆,优雅地点燃香薰与蜡烛。 火光驱逐墨色,香烟如云般缭绕散开。 段封珏收起笑脸,他背对着段冽,不咸不淡道:“真好啊!你能驱逐契族,并先后夺回定衢两城,真是没有辜负我对你的期望!段冽,被天下百姓尊为神明的感觉如何?一定很不错吧!我从西雍沿路来衢城,遇到了很多人。上至官僚富绅,下至平头百姓,无不对你敬仰推崇。就连大街小巷的流浪乞儿,都知道你名字,他们口里还喊着什么‘战神降世,佑我威朝’,哈哈哈,是不是很好笑?真是太好笑了……” 说到这里,段封珏仰头大笑起来。 他五官生得本就不大气,眉眼细长,唇很薄,颧骨有些高。 此时此刻,段封珏笑得歇斯底里,眼泪都已笑出来,像是走火入魔。 似乎笑够了,段封珏用袖摆擦掉眼角泪痕,他吸了吸鼻子,正要说话,不知想到什么,又捂住肚子笑了半晌。等稳定情绪,段封珏这才冲段冽摆摆手:“不好意思啊,我只是在想,若我爹九泉得知你今日成就,恐怕也得笑得肚子痛吧!哈哈哈!” 段冽毫无波澜的脸上,终于浮现出几丝烦躁。 他把袖中药膏掷在桌案,冷声道:“段封珏,我不知你又在玩什么把戏,但我不可能像个傀儡,任你差遣。欠西雍的,欠老凉王的,我如今都已还清。从今往后,我与西雍,与你,两不相欠。” “真的还清了吗?真的两不相欠了吗?”段封珏似乎又想疯狂大笑,但他努力忍着,所以声音显得尤其古怪,“可是,你根本不欠西雍什么啊!” 看着段冽无语又莫名的模样,段封珏再度捧腹大笑,他边笑,边指着段冽的脸,右手用力拍打桌案。 静静注视段封珏耍疯,段冽眉头紧蹙,耐心逐渐消失殆尽。 不知为何,他今天似乎有些奇怪,情绪起伏比往常大。 察觉不对劲,段冽正欲转身离开,段封珏骤然止住笑,他在他身后,幽幽开口道:“段冽,你知道吧?皇位本该属于我父亲,是段询不折手段,抢走了它。所以,你凭什么以为,我爹会把仇人的子嗣,当作亲生儿子一样对待呢?” 终是忍无可忍,段冽猛地回过头,厉声警告道:“段封珏,他是你父亲,你发疯也该有底限。” 段封珏这次笑不出来了,他怜悯地望着这个男人,由衷替他感到悲哀。 到这时,他还在替害他最惨的罪魁祸首说话。 段冽的人生,是有多可悲多可笑啊! 他生在皇室,却活得不如一条狗。亲爹眼里只有权势,亲娘对他没有丁点关爱。他小小年纪被驱逐到荒凉封地,半路还差点因为宫女内侍的苛待,而命丧黄泉。这世上,唯一对他流露善意的人,是西雍老凉王。 可是,所有汹涌袭向他的恶意,都是真的。 这世间,唯一照亮他的温暖灯火,却是假的! 屋中香雾越来越浓,段冽捂住额角,头莫名绞痛。 许是动怒,他眼瞳泛出点点猩红,看起来有些可怖。 段封珏凉薄地别过眼,平静道:“段冽,这些年,你当真以为我嫉恨讨厌你吗?你错了,没人会排斥一条忠心耿耿的狗。你应该很难想象,从你到西雍的第一天,你就已经成为了我父亲的猎物。你想想,像我爹这种困顿封地、濒临绝路的人,哪怕拽住一根浮萍,都当做救命稻草。只是没想到,他随便拽住的你,居然不是一般的稻草,而是一柄锋利尖锐的宝剑。于是他兴奋地想把你培养成复仇工具,他处处待你好,为你搜罗全西雍最好的先生剑客,骑射御礼样样不落。他希望你能成为他手中的刀,指哪刺哪。但他那套路数不行,像你这样自负骄傲的人,怎会甘心成为别人的刀?你太有主见,你永远都成不了一柄单纯的利器。所以,怎样才能让你无论飞得多远,都飞不出西雍呢?” 窗外黑透了。 段封珏恶劣的笑容,在烛火下,始终挥散不去。 段冽头愈来愈痛,耳畔的声音,像是从遥远天外传来,带着重重回音。 但落在他耳畔的每个字,却又出奇清晰。 段冽不笨,他学什么,向来一点就透。段封珏的意思,他不可能听不懂?但是,怎么可能? 指甲不知不觉嵌入手心,鲜血一滴滴坠落在地。段冽像是感觉不到痛,指尖甚至触到森森白骨…… 第77节 耳旁,段封珏还在说:“一只从来没有得到过爱的可怜虫,哪怕从指甲缝里漏出点善意给他,他都将之视作天上星月,紧紧捧着捂着,生怕摔了。” 段封珏说,“缺爱的人总是喜欢犯贱,其实不过是场自己感动自己的笑话罢了。” 段封珏说,“你就该有点自知之明,你的世界既然生来黑暗,凭什么以为还能遇到光亮?” 段封珏说,“认命吧段冽!西雍能有现在,都是你的功劳。就用你生命最后的余热与花火,来为西雍铺一条锦绣之路!也好全了你这场悲剧又荒诞的人生……” 屋中香气缭绕。 段冽如同置身迷雾,他血红着眼,想找条出路。 往前,段冽忽然看到母亲,她半吊在空中,像挂在树梢的断线风筝。她眼底满满都是恨意,凄厉痛恨道:“都怪你,都怪你和他,是你们毁了我一生!你们赔我的一生。” 段冽仓惶后退,看见段询坐在龙椅,他满脸不耐,神情漠然又冷酷:“得了这种病,还不赶快给朕赶出宫去?贱人留下的种,就是不干不净,死了才好。” 他向左逃,老凉王突然出现,他眉目慈祥地牵着他往前走。走着走着,却陡然揭下面具,露出恶鬼般的白骨骷髅,然后伸出利爪直取他心脏。 段冽头痛欲裂,他捂着脑袋,像只无头苍蝇般到处乱转。 一张张充满恶意的脸,将他四面包围。他们不停地控诉、叱骂。 他们说:认命吧段冽!你生来就不配拥有爱!没有人爱你啊,你这只可怜虫…… 段冽无处可逃,他咆哮着,怒吼着。 他眼瞳彻底沦为猩红,红得仿佛能滴出鲜血。 望着疯疯癫癫的玄衣男子,段封珏后退数步,他面无表情拍了拍手,屋顶突然降下一个铁笼子。 它精准将玄衣男子囚在其中。 香薰燃着,段冽却像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死死抓住囚笼铁柱,神经兮兮地望着周围,面色时而惊恐、时而恼怒,还不时落泪哭喊。 那绝望悲痛至极的模样,让人不忍侧目。 “不愧是蛊罂魔花!”段封珏收回视线,他扯了扯唇角,嗤笑道,“居然能让段冽这么个意志坚定的人,都沦陷在阿鼻地狱,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不过也幸亏对象是段冽,他看似冷硬坚强,却善良又软弱,说到底,他只是个被俗世情感所困的可怜人罢了。” 幕僚不知何时出现,他站在段封珏身后,担忧道:“郡王,刚收到消息,献花的人突然从西雍消失了。” 段封珏眉梢微挑,似是愤怒,但很快,他冷笑道:“跑了就跑了,咱们手里的够用就行。今晚你们给肃王熏染整夜,第二天上午,把他拉到衢城最繁华的街道,让全城百姓好生看看,他们视作神明的战神殿下,究竟被大威昏庸朝廷,残害成了怎般凄惨模样。” 幕僚拱手称是。 段封珏冷眼望着囚笼里的段冽,然后转身面向窗外,他做作地以袖擦泪,轻微哽咽道:“段询当年不仁,篡夺皇位,谋害无数忠良。有其父必有其子,二皇子段璧心胸狭隘,容不得战神出世夺他光芒。遂以剧毒摧残肃王,使其状若癫狂。这样卑劣不义的朝廷,早已腐朽不堪。但凡英勇贤能之士,俱该举起手中旗帜,为铁骨铮铮的肃王,为功勋显赫的这位大英雄,讨回一个公道。” …… 深夜,乌云沉沉,挡住皎洁弯月。 丹卿倚在客栈窗侧,遥望形同鬼魅的幢幢树影。 他的心跳,突然变得有些快。 丹卿恨不得即刻回到府邸,回到段冽身旁。 可是…… 他至少应该给段冽一点信任,他那么厉害,不仅武艺高强,头脑也聪明,他不会轻易被打倒的。 再等等吧!等天亮,他可以佯装路人,在府邸周围打探打探情况。 后半夜,丹卿几乎没怎么睡着。 天亮后,丹卿迅速起身,他换上不曾穿过的新衣,戴上帷帽。 稍作遮掩,这才独自离开客栈。 从关西街到府邸,并没有近路可抄。 丹卿顺着道路弯弯绕绕,差不多要花两炷香时间。 拐角时,一辆疾行马车突然冲出来,差点撞到丹卿。得亏他反应灵敏,才急急避让开。 清晨微风拂过,马车内的熏香淡淡挥散出来,落到丹卿鼻尖时,已经浅到几不可闻。 这种香,怎么古里古怪的,似乎透着股难以言说的邪气。 丹卿蹙了蹙眉,也没有时间深思,他加快步伐,小跑着往深巷奔去。 第57章 日头升高, 地面洒满斑驳树影。 丹卿藏身在茂密灌木后,时刻留意府邸动静。 两个小厮守在门口,约莫一个时辰过去, 始终无人进出。 这座前彧国太守的府邸,在段冽率军夺回衢城后,已然成为他们暂时的落脚点。 就在昨天, 相关朝廷官员还频繁出入此地, 与段冽商议诸般公事, 哪有如今这么沉寂。 一定是出事了。 丹卿悬在嗓子眼儿的心, 倏地往下沉坠。 就在这时,一个暗卫模样的人走出来,他站在门口张望片刻,同守门小厮讲了几句话。 转身进去时, 暗卫似有所觉,往丹卿方向冷冷扫了两眼。 他本欲过来探个究竟,身后似乎有人叫住他。他迟疑两息,终是折身走回府邸。 形势不容丹卿再逗留,望了眼这座气氛诡谲的府邸,丹卿抿抿唇, 决定先离开这里再说。 一路快跑出深巷, 丹卿疾步而行, 直至走到广阔大街, 他这才警惕地往后望了眼。 见没有人跟着, 丹卿稍微放慢速度。 街道人烟稀少。 比往日冷清太多。 丹卿没有心思关注这些, 他满脑子都是那座莫名其妙的府邸,以及昨日段冽跟他说的话,他说, 段封珏来衢城了。 西雍封地的郡王段封珏,按照辈分来说,是段冽的堂弟。 但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亲密。段封珏对段冽,甚至还颇有嫌隙与忌惮。 这些年,段冽全心全意为西雍筹谋,可谓殚精竭虑。 他万事以西雍为先,就连被囚死牢,亦没有出卖西雍,而是选择独自承担罪行。 丹卿不懂,为何段封珏不喜这样的段冽。他为西雍做的,难道还不够多么?他的诚意,难道还不值得被信任么? 这些念头只在丹卿脑海一扫而过,便彻底消失。 丹卿最关心的是段冽,他担忧他的处境,他害怕段冽如今孤立无援。他苦思冥想着,期望能想出些办法,帮帮段冽。 思绪游离,丹卿魂不守舍向前,途经贩卖杂货的小摊儿时,耳边忽然听到一阵低语交谈声。 丹卿本是不甚在意,可他们谈话的内容,好似提到了段冽。 小木质推车后,糖人老伯坐在板凳上,他摆弄着手里糖人,遥望四周,纳罕道:“今儿街上,怎么到处都看不到几个人,真是稀奇得很。” 旁边的杂货摊主兴致不高,他语气蔫蔫的:“老伯您还不知道吗?大家都去柳巷钟鼓楼那边看热闹去了。” “什么热闹?今天好像不过节啊。” “哪里来的什么节啊!”杂货摊主哀叹连连,神色悲壮道,“哎,您不去看也罢,可怜得很!我刚看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见糖人老伯当真不知情,杂货摊主既惋惜又不忿道,“肃王他疯了。” “啊?肃王!帮咱们赶跑那群贼子的肃王?他、他怎么疯了?这、这不可能。”糖人老伯瞪大浑浊的眼,他急得绘到一半的糖人都不管,猛然站起身,语无伦次道,“前、前两天,肃王不、不还走在咱们大街上!那样子,多神采多威风!” 杂货摊主望着糖人老伯,又是一声长叹:“我骗您作甚?您刚说街上人少,那是因为他们都赶去柳巷了,他们和您一样,都不信肃王疯了,非要亲眼看看才肯相信。” 糖人老伯呆呆的,眼圈泛红道:“那么好的人,怎么就突然疯了?我不敢相信。” 杂货摊主嗓音轻浅:“谁又愿意相信呢!据说肃王中了奇毒,那样英武的大将军,就这样被搞得人不人鬼不鬼。我去的时候,听说肃王刚从府邸跑出来,正在街上到处发疯,嘀咕着谁都听不懂的话。护卫们想把他带走,可他攻击性强,护卫怕伤着他,一直没能顺利近身。现在也不知道……” “你说谁疯了?” 杂货摊主刚说到高.潮,话头陡然被横插进来的男声打断。 那人来势汹汹,瞬间扑到他眼前,把杂货摊主吓了一跳。 拍了拍胸口,待缓和情绪,杂货摊主抬头望去。 面前男子头戴帷帽,脸藏在纱帘里,看不清具体样貌,依稀是个年轻公子。 这位公子声线清泠,语气却生硬。说这句话时,他明显含着怒气,又难掩尾音的恐惧颤栗。 看来又是个不知道肃王已经疯了的人。 杂货老伯望着丹卿,情绪低落:“是肃王,肃王他疯了。” “不可能。”男声回得斩钉截铁,还含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杂货老伯何尝不懂这位公子的心理,大家都一样,大家都不愿意相信。可真相就是真相。 杂货老伯沮丧地摇摇头:“是真的。哎,肃王现在可能还在柳巷,公子你要是真不信,你可以……” 话未说完,便见这位瘦削的小公子像疯了般,拔步就往街头疾奔。 他速度极快。 眨眼就消失在街角。 春末,正午艳阳已有初夏的毒辣。 丹卿奔驰在寂静的街,他心脏狂跳,“噗通噗通”,仿佛都快蹦出来。 将至邻近柳巷的铜锣街时,丹卿忽然听到嘈杂无比的声潮。 嗡隆隆的,皆是人声。 丹卿脚步有瞬间停滞。 然后丹卿跑得比刚才更快,帷帽纱帘随风扑到脸颊,他无暇拂开。 耳畔是越来越剧烈的声潮,丹卿脑海里,却重复放映着杂货老伯的话。 第78节 他说:肃王疯了。 怎么可能?! 丹卿绝对不信。 昨日黄昏,他才与段冽分别,当时段冽那么温柔地看着他。他说要他信任他,他还说除非他死,否则就算是爬,也会爬着来见他…… 丹卿鼻尖止不住地泛酸,假的,全是假的。 可是,这里为什么有那么那么多的人。 他们为什么都要聚集在这里? 丹卿还没走进柳巷,堪堪只到铜锣街中间,便望见那片乌泱泱的人群。 衢城百姓把道路围堵得水泄不通,他们交头接耳,他们神色悲凉,他们指指点点,他们皆望着柳巷那边的方向,不知在愤慨叱骂什么。 丹卿脑袋仿佛被吵得炸开。 他怔怔望着人潮,双腿一阵虚软,险些踉跄跌倒在地。 一股不好的预感,仿佛盘旋在阴雨天的乌云,把丹卿整个人都笼罩住。 不,耳听为虚,眼见才为实。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丹卿不停在心里告诉自己,不是段冽,绝对不可能是! 狠狠咬牙,丹卿不知打哪儿又生出股力气,他攥紧双拳,猛地冲向人群。 捂着帷帽,丹卿拼命从缝隙往前挤,他机械般的沙哑嗓音,不断重复:“抱歉,借过,请让一让。” 被丹卿撞到的人骂骂咧咧,却忍着没有动粗。 这样悲怆的场面,所有百姓都堵得慌,没心情招惹是非。 丹卿声音越来越嘶哑。 他整个人处于一种空洞而茫然的状态。 身处声浪中心,四面八面传来的话,像极细的刀丝,一声声,不断拉扯割裂着丹卿的身与心。 他们说,肃王真惨啊!衣服都破了,眼睛红得吓人,哭哭笑笑的,一会儿凶神恶煞,一会儿抱头认错,真是可怜又可怕。 他们说,老天真是不公,像肃王这样神勇无双的人,怎么会沦落到这种下场? 他们还说,什么老天不公,你刚没听见吗?肃王是被朝廷害的,是皇帝和太子害的。你忘记肃王母族被灭的事了吗?他们就是看不得肃王好,他们生怕肃王抢走他们的位置…… 丹卿喉口如被烈火燎烤。 他想大声反驳,不,你们都是在胡说。 一路推攘拥挤,丹卿衣衫凌乱得不像话,头顶佩戴的帷帽亦不知所踪。 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像是卯着一股劲儿,只为证明他们全是在胡言乱语。 段冽才没有疯,他才没有变成你们说的那样!疯的是你们,是这个奇怪的世界。 不知艰难前进多久,丹卿终于挤到前面。 从人群罅隙里,丹卿隐隐约约,看到了那抹模糊的狼狈背影。 他跌跌撞撞地跑着,从丹卿湿润的眼帘,一闪而过。 尽管那人落魄得不像话,满头长发像疯子般散开,言行举止都癫狂古怪。 但是…… 丹卿眼眶赤红。 他想怒吼、想咆哮,可他张大了唇,居然发不出任何声音。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是段冽呢? 四周骤然陷入死寂,丹卿再听不到任何嘈杂与声浪,他眼里只看得见那抹孤寂蹒跚的身影。 他的段冽,怎么在受这样的苦? 他那样优秀骄傲的人,怎会像小丑一样,被那么多人围观指点? 他本该鲜衣怒马,肆意地笑着,然后在无数鲜花与掌声中,去拥抱属于他的荣耀与名誉。 在段冽的世界里,不该有同情,也不该有怜悯。 他不需要。 丹卿如同魔障般,痴痴朝段冽追去。 他的样子太疯狂太极端,任何被他碰到撞到的人,都吓得够呛,甚至还有人,主动避开他。 丹卿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撞到了人,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他的眼里,只有段冽单薄无助的样子。 他想着,他得快点追上段冽,然后牵着他的手,把他带回家。 “段冽,段冽……”丹卿不确定自己是否发出了声,他颤抖的唇不断嚅动着,一声又一声,努力呼唤他的名字。 终于,那抹彷徨的身影戛然止步。 他神经质地转回头,露出苍白脏污的面庞。像是听到什么声音,那双猩红可怖的眼搜寻一圈,然后把视线,定定落在丹卿身上。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段冽顿了短短两息,突然向丹卿疾步走来。 第58章 人潮汹涌, 丹卿下意识伸出手,笑着迎接这个面目全非的段冽。 他想告诉段冽,没事了, 他们马上就可以回家了。 哪怕现在他们还没有家,但没有关系,他们可以建造一个独属于他们的家。一个温馨美好, 任何风雨阴谋都无法侵袭的家。 阳光炽烈, 大片大片耀眼金芒里, 段冽步履极快。 他离丹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丹卿嘴角笑容不自觉扩大, 他指尖正要触及那截玄色袖摆,段冽却忽地抬起手臂,与丹卿的手擦肩而过。 那短暂瞬间,丹卿只能看清段冽凄厉愤恨的脸。 他恶狠狠瞪着他, 如一头癫狂猛兽,突然伸出利爪,用力钳住丹卿脖颈。 因为用劲过大,加之力的惯性。丹卿猝不及防,被狠狠扑倒在地。 段冽随他摔在地面,手劲丝毫不减。 周遭哗然, 百姓悚然尖叫, 纷纷避让。 一时间, 场面鸡飞狗跳。 丹卿后背直直砸在地面, 比起剧痛的身体, 脖颈无法忽视的那股窒息感, 更为致命。 下意识捉住段冽青筋毕露的手,丹卿已然喘不上来气。他努力瞪大眼睛,却怎么都看不清段冽近在咫尺的脸。 乌泱泱百姓把他们围成圈, 没有谁敢上前制止。 丹卿躺在滚烫地面,面颊涨红,连挣扎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消失。 四周被茫茫白色占据,丹卿什么都看不清,他双唇颤抖,试图呼喊段冽的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肺部存留的空气愈加微薄,丹卿抽搐着,眼角倏地滑出一滴泪。 段冽不为所动,他紧紧掐着丹卿修长的脖颈,眼瞳猩红、神色悲绝,状若煞神。 男人喑哑至极的嗓音,像是摩擦着粗糙砂砾,从遥远天外传来:“为什么背叛我?密信,月夜,为什么,为什么,背叛……” 口齿不清的词语,从段冽唇中接连溢出。 他眼睛血丝密布,眼眶却蓄满热泪。 他是那么的凶狠,又如此的脆弱。 “背叛,背叛,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 段冽头痛欲裂,他想抱住将要炸开的脑袋,却不愿松开禁锢丹卿脖颈的手。 这人是坏人,他和他们俱是坏人。 他们利用他、背叛他、抛弃他,他们恨不能拆分他的血肉骨髓,一口口,喝得点滴都不剩。 为什么所有人都不爱他?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伤害他? 或许他的出生就是个错误,他的存在永远惹人生厌,他是不是不值得世上任何一颗真心的对待? 段冽时而凶狠,时而瑟缩。 他神经兮兮地望向周遭,那重重人影,仿佛游走在他黑暗世界里的恶鬼。 昨晚彻夜的恐惧,再度席卷而至。 段冽苍白的唇,发出含糊不清的嗫嚅哽咽声:“错了,呜呜我错了,是我错了,是我错了吗?呜呜……” 人群喧哗,几个护卫急得满头大汗,他们试图拨开人群,来到丹卿段冽身边。 今晨,这群护卫奉命跟在肃王身边,以担心伤害肃王而不敢制止他的借口,行押送肃王游街之实。 但人命是万万不能闹出来的,这对制造舆论十分不利。 护卫们神色慌张,他们使出吃奶的劲儿,总算从人海辟出一条顺畅的路。 见肃王死死掐住的男人都快断气,几个护卫再顾及不得。他们冲上去,蛮横粗暴地把段冽拉起来。 段冽自幼习武,此时神智紊乱,战力更是强大。 护卫们抓手的抓手,扯腿的扯腿,有个护卫见段冽始终不肯松手,气急之下,竟狠狠朝他手腕踹了几脚。 段冽吃痛,像猛兽般低吼了声,双手略微松动。 第79节 抓住这个机会,护卫们对他拳打脚踢,总算在慌乱之中,成功制住肃王段冽。 生怕回府邸途中再生事端,护卫们拿出粗绳,绑住段冽手脚,一路严防死守,把人拉扯着往回赶。 围观百姓不忍直视。 他们捂着嘴,眼里闪烁着泪花,却不约而同地,随着段冽狼狈被捆缚的步伐,慢慢跟上去…… 有几个好心人,匆忙把丹卿抬到树下,以免他被踩踏至死。 树荫里,面容清隽的年轻公子面色惨白。他全身上下止不住地抽搐颤栗,眼眸虽阖着,眼角泪水却不停渗出来,染湿了鬓发。 中年男人语气惊恐:“他会不会是要死了?他抖得好厉害。” 女人也怕得不行:“找个大夫,快,快去找个大夫。” “这个时候到哪找大夫?给他把衣领扒开,透透气。” “哎呀你会不会扒衣服,走开让我来。” …… 耳畔嗡鸣,喉咙火辣辣的痛,丹卿全身虚软,提不起一丝气力。 就连掀起眼皮,他此时竟都办不到。 其实,被段冽掐得快失去意识的时候,丹卿还能听到周围声音。 他听到段冽泣血般的控诉,他听到那些人打他踹他,他听到巨大的声浪逐渐远去。 段冽被他们带走了。 丹卿好恨!为什么他现在是个一无是处的凡人? 倘若他拥有仙力,在段冽受苦受难的瞬间,他或许会气得失去理智,然后让那些欺辱段冽的罪魁祸首和帮凶,通通烟消云散,彻底湮灭于天道轮回。 段冽有多痛有多难过,他们就活该以百倍以千倍来奉还。 可惜,他只是个没有用的凡人。 又是一阵剧烈抽搐后,丹卿赫然睁开眼睛。 他眸子黑漆漆的,像没有星与月的暗夜苍穹,没有一丝起伏波动。 这副死气沉沉的可怕模样,把正在替丹卿打扇的男人吓得够呛。 男人问:“你没事吧?” 丹卿没有看他,他仿佛一具没有知觉的僵尸,再感受不到阳光雨露以及人性的美好。 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丹卿目不斜视地走出苍翠树下,那单薄背影,萧索又决绝。 大街空落落的,渺无人烟。 仿佛刚刚的嘈杂汹涌,只是一场不切实际的虚梦。 但丹卿知道,那不是梦。 段冽生病了。 很重的病。 是蛊罂魔花。 当段冽向他走来的那刻,丹卿便已辨明。 他身上的香味,来自于蛊罂魔花。 此花生长在魔域,丹卿不知,人间为何会有这种脏污恶毒的东西。 但去年夏天,丹卿也曾在人间寻到一株天星仙草。 所以,丹卿不敢随便臆测它的来历。 只是这种蛊罂魔花,并没有所谓的解药,一旦被沾染,便很难再摆脱它的控制。 它攀附在人身体里,彻底摧毁神识,激发出人心最恐怖最畏惧最难忘的恶欲。 就连神仙沾染上蛊罂魔花,亦只能靠超强意志力来压制,有的神仙虽然成功克服,道心却遭受了或多或少的损害,再难修复。 凡人不是仙,他们没有修为去抵抗,他们的生命那般短暂,如何能修炼出超脱的心境? 丹卿凛冽黑眸里,忽然闪过几丝绝望。 很快,它们消散无踪,恢复死寂般的幽暗。 在衢城百姓相送下,神志不清的段冽,被护卫带回前彧国太守府邸。 就在这天,肃王被当今朝廷残害的消息,不胫而走。 它们如同长了翅膀般,飞过重重峻岭,飞过汪洋河流,传入大威朝每个人的耳朵里。 夜色幽静,月亮仿佛泛着淡淡的红,无端叫人害怕。 自彧国贼子被赶跑,这些被压迫剥削的大威子民,都得到了解放。 陈阿六就是其中之一。 他烧得一手好菜,原先一直在彧国太守府邸当厨子,每个月领着难以糊口的微末银钱。 陈阿六不想给彧国人做饭,但不做全家都得死,所以他只能忍气吞声。 后来肃王把彧国贼子从衢城赶跑,暂居这座太守府邸,陈老六便自愿留下,开开心心地掌管后厨,给神勇无敌的肃王殿下做菜吃。 可他还没做几天呢! 哎…… 晚上,陈阿六做完几十人的晚饭后,又专门煲了补身汤,托护卫带给疯疯癫癫的肃王殿下。 那陌生护卫冷冷瞥他一眼,嗤了声,也分不清什么意思。 陈阿六胸腔憋闷得慌。 他匆匆行在夜路里,想赶回家抱抱婆娘孩子,温暖一下拔凉拔凉的心。 往常婆娘都会点盏微弱的灯,等他归家,今日怎么黑咕隆咚的? 陈阿六纳罕地推开门,唤了声“茹娘”,然后摸索着点燃油灯。 火苗升腾的瞬间,屋子被照亮。 陈阿六笑容亦僵硬在嘴角,只见斑驳墙角里,茹娘与两个孩子被绳索捆缚,他们嘴里捂着绢布,不知为何,意识已有些迷糊不清。 而一身寒意的青衣公子,正手持冰冷宝剑,静静凝望着他。 陈阿六吓得冷汗直流,他唰地跪下来,还未来得及磕头求饶,一道清泠漠然的嗓音已然传来:“想个办法,明日将我悄悄带进府邸。” 陈阿六猛地抬头,他脸色苍白,眼神担忧地直往妻儿身上瞟。 青衣公子别开目光,面无表情道:“待我明日成功入府,我会给你他们的解药,以及大笔银钱。你可以带着家人,离开这座是非之地。” 陈阿六全身都在颤抖,他半信半疑。 可妻儿性命掌握在此人手里,他不得不听命于他。 其实,丹卿是认识陈阿六的,他是个老实人,做的饭菜很好吃,尤其那道酱梅肉荷叶饼。 之前与段冽住在府邸时,丹卿同他打过好几次照面。 但褪去人.皮.面.具的丹卿,陈阿六却是认不出了。 自知此招卑劣恶毒至极,与那些残害段冽的人没什么不同。 但丹卿实在没有办法! 既然这人世间充斥着无数魑魅魍魉,那他为段冽做一回恶鬼,又有何妨? 解开茹娘孩子身上的绳索,丹卿看着陈阿六踉跄奔来,便默默站到窗下,望向那轮染上血红的残月。 第59章 翌日清早, 陈阿六赶着牛车,来到府邸后门。 他车厢装满物资,有大米蔬菜, 以及酱香酒、酸菜各两大坛。 例行检查的护卫拦下陈阿六,他厉色抬了抬下巴,示意陈阿六把薄布揭开。 陈阿六诚惶诚恐, 有些畏惧地把遮阳布取走。 护卫用剑鞘拨开蔬菜堆, 又把酒坛拆封, 美美地深吸两口, 仿佛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到最后的酸菜坛子时,护卫本想把剑刃插进去。然而酸菜味儿太冲,这一剑刺下去,武器岂不是都要报废? 护卫犹豫两息, 随即挥挥手,示意陈阿六赶紧把车拉到后厨。 此时此刻,丹卿就藏身在其中的酸菜坛子里。 待四下静寂,丹卿从坛内爬出来。浑然不顾满身的臭味,丹卿摘掉头顶酸菜,对陈阿六道:“解药与银票, 不在我身上, 待我办完事, 会告诉你具体位置。” 语罢, 丹卿简单擦洗, 换上杂役服。然后把一粒雪白丹丸含在舌下, 拿起扫帚,去庭院打扫。 每到一处地方,丹卿都会在井中投毒, 并点燃慢效迷香。 这种迷香与毒,皆由丹卿亲手调制,不易察觉的同时,也很难配出解药。 许是丹卿佝偻着腰、低眉垂眼的,而且身上还萦绕着怪味儿,往来护卫嫌脏,顶多匆匆看他两眼,并未生疑。 日头渐盛,府中开始用午膳。 厨房煮饭洗菜的水,皆来自府内几口井。 整个上午,丹卿面上都没什么表情,只在听说段封珏已出府邸时,蹙了蹙眉。 众人用午膳时,丹卿趁机找到陈阿六,他给他一粒解毒药丸,并告诉他,银票与他家人的解药俱在来瑞客栈,即刻便可去取。 办完这些,丹卿再等片刻,随即拎着剑,堂而皇之走在这座偌大宅邸。 府中构造丹卿了如指掌,不过段冽关押于何处,他尚不确定。 沿路搜寻,若是遇到仍有抵抗力的护卫,丹卿避开致命部位,长剑直刺而去,毫不犹豫。 丹卿神色平静,每次出剑都果决而精准,下手绝不留情。 第80节 渐渐地,他衣袂与脸颊都染上点滴血斑,像是朵朵妖艳红梅。 烈日灼灼,瘦削男子提剑而来,仿佛一尊遇神杀神的玉面修罗。 但神奇的是,他整个人看起来,又有种极具违和感的干净。 尤其那双眼,哪怕被阴翳覆盖,亦不能湮没最初的澄澈。 “楚、楚之钦?”细如蚊蚋的嗓音,突然从里屋传出。 廊檐下的丹卿漠然望去,是林行,在林行身旁,已然有四五个中招昏倒的暗卫。 丹卿跟没看见似的,继续朝前,没走几步,丹卿撤回步伐。他跨入门槛,将剑抵在林行脖颈,语气森冷:“段冽在哪里?” 林行艰难张了张口,因中毒已深,他似要晕厥:“肃王在、在……” 丹卿拿出小瓷釉瓶,在林行鼻尖晃了晃,面无表情道:“不想死,就在前面带路。” 林行意识稍微清醒,他难以置信地看了眼丹卿,似乎对这副模样的“楚之钦”大受震撼。在林行印象里,“楚之钦”柔软脆弱,哪怕心思歹毒,亦没有举剑杀人的勇气。 没时间容他多想,林行旋即起身,领着丹卿拔步往前。 “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途中,丹卿淡淡问。 林行怔了怔,他惭愧埋首,沉默片刻,终是开了口:“肃王他,原来一直都是老凉王复仇的工具,当年殿下来到西雍……” 抵达囚禁段冽暗牢时,丹卿总算听完整个故事。 凉薄地扯扯唇,丹卿冷笑出声。 原来竟是如此。 难怪段冽他会变成这般凄厉模样。 尽管段冽从未言明,丹卿却清楚。老凉王与西雍,是段冽这十多年来,努力活着的信仰与目标。 然而就在段冽以为,他终于能放下重担与责任时,有人却告诉他,这一切都是骗局。 人人皆清醒,唯你这颗入局的棋子真情实感。 丹卿难以想象,得知真相的刹那,段冽有多绝望。他是否会对他的人生,都产生质疑? 一个从未享受过爱与温暖的孩子,老凉王与段封珏怎能舍得,用这样恶劣残忍的阴谋利用他? 丹卿紧攥长剑的手指泛白,他用力踹开门,当看到铁笼里蓬头挂面、伤痕累累的段冽时,丹卿胸中怒意达到最高峰。 他举高利剑,把锁扣劈得火星四溅。 笼中段冽被惊醒,他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没有看丹卿。 巨响声声,他仓惶又警觉地往后退,直至蜷缩到角落,然后用双臂紧紧抱住自己。 这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姿势。 丹卿鼻尖酸涩,他忍住满腔愤慨,用力劈开锁链。 这种状态的段冽,丹卿没法顺利带走。取出银针,丹卿迅速将段冽刺晕。 冷冷望了眼摊在地上的林行,丹卿很想很想,让他们全部都死在这里,但是…… 丹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嘴角划过一抹自嘲的笑。 把解毒丹丸塞进林行嘴里,丹卿留下解毒方子,口吻漠然:“你即刻出门搜集药材,天黑前给他们服下解药,便可保住性命。” 语罢,背着段冽,持剑匆匆前行。 回到曾经住的厢房,丹卿打开暗室机关,迅速带段冽来到关西街。 车马丹卿早已备好。 把段冽放进马车,丹卿摸了摸乖乖等着的啁啁,挤出一丝笑,自言自语般承诺道:“以后,我们就可以再不分开了。” 黄昏晚霞满天。 丹卿给段冽换了衣物,便赶着马车,径自出城。 日以继夜地赶路,丹卿鲜少休息。 他害怕有人追上来,虽然这种可能性并不大。 他们已经榨干段冽仅剩的价值,不是么? 丹卿替段冽委屈,替他不公,上天为何要给他这样的苦难?他明明是个善良柔软的人,只有真正至诚的人,才会被欺辱至此。 可是,没有人能给丹卿一个答案。 晌午时分,丹卿把马车停靠在河岸边。 把两个水囊打满,丹卿迅速回到车厢。 他扶起昏睡的段冽,准备用针灸让他醒来喝水,再稍微吃点儿东西。 段冽情绪太不稳定,丹卿暂时想不出什么好的治疗方法,只能常燃清心静神香。 每日,丹卿都会让段冽清醒一段时间,其余时候,他必须昏睡。否则,丹卿没办法赶路。 银针将要刺入肩部穴位,怀中男子蓦地睁开猩红血眸,他阴沉沉地看着丹卿,蓦地伸出手。 丹卿反应不及,被段冽反客为主,死死压在身下。 这次段冽没有掐丹卿脖颈,他只是疯狂抓住丹卿肩胛骨,不住地厉声质问他,为什么背叛他,为什么不爱他。 望着声嘶力竭、神色痛苦的段冽,丹卿眼底蓄满悲哀。 被段冽双手钳住的地方,很痛,但这点痛,不敌段冽这短短二十年,所经历的千分之一。 时至今日,丹卿终于明白,他从前的想法大错特错。 他曾以为,这场认错渡劫对象的过失,影响固然大,但并没有那么大。 单论此事,或许确实如此。 但丹卿认错的渡劫对象,谁都可以,唯独不能是段冽。 段冽的人生,太苦了。 生他的父母从未给予过他温暖与爱,他信任的朋友背叛他,他视作父亲的人利用他,他心怀愧疚的人一直都在戏耍他。 而本不该出现在他生命中的丹卿呢? 他也背叛抛弃了他。 在无形中,丹卿也化作其中一把利刃,狠狠插在段冽本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如果他们没有相遇就好了。 如果他没有认错渡劫对象就好了。 丹卿泪眼模糊地望向段冽,假若一切都循规蹈矩顺着命格指引,今日段冽是否就可以少受些苦?至少,在段冽的记忆里,不会重复上演那日他决绝离开的画面…… 泪水染湿鬓发,丹卿颤抖着,举起右手,把银针送入段冽体内。 咆哮纳罕的男子渐渐失力,他薄唇动了动,最终瘫倒在丹卿怀里,像是安安静静地睡去。 丹卿半晌没能动。 良久,他无力地伸出双臂,把段冽紧紧抱在怀里。 丹卿想说对不起。 可是,这三个字是多么的苍白又无用。 …… 同一时刻,九重天。 以天府宫为首的六宫已然大乱,司命星君火急火燎前去拜见天帝。 因太子容陵的渡劫命格早被打乱,这些日子,司命星君等人并未时刻留意凡间动向。 加之两界流淌时间差异大,待司命星君察觉不妥时,太子容陵在凡间的渡劫载体,已然沾染邪恶的蛊罂魔花。 太微玉清宫。 司命星君连连告罪,他面色急切,对高座雍容华贵的中年英俊男子道:“天君,不如即刻将太子神魂召回九重天?蛊罂魔花烙印在天道轮回之中,无法销毁,倘若及时回宫,辅以秘宝,太子的道心与修为必然不会遭受影响。” 天帝容渊不愧是见惯大场面的人,他竟连眉头都没蹙一下。 仿佛在沉思什么,容渊指尖轻叩金色盘龙扶手,良久无言。 司命星君忍不住催促:“天君,天上一天,凡间一年呐,再犹豫,就又十天半月过去了啊!太子等不了了啊!” 容渊似笑非笑道:“本君的儿子,本君都不着急,你急什么?” 司命星君欲言又止,他倒不是害怕被问罪连累。 而是太子容陵天赋异禀,年纪轻轻,就已排得上偌大九重天战力前十,若有个差池,岂不是暴殄天物? 容渊慢条斯理地走下玉阶,他来回踱步,终是作出决定,在司命星君期盼跟随的眸光里开口:“不必,姑且让他受着吧!这点苦都承不住,将来如何做天帝?” 第60章 丹卿驾着马车, 一路向南疾行,试图找到那座他们曾居住的小破庙。 如果想建造一个独属他与段冽的家,那里再合适不过。 可惜, 小破庙路途遥远,段冽的身体怕是承受不住。 思及此,丹卿当即放弃旧地, 直接在渝州落脚。 这些日子, 西雍欲反, 各地接连掀起风浪, 接下来的凡间,恐不太平。 但这些,都同他们毫无关系了。 丹卿在镇上买全药材与生活用具,驾着马车, 直奔偏僻山林。 背着段冽,丹卿临时找了处山洞,暂作落脚之地。 点燃两盏油灯,丹卿把段冽放在铺好的床榻,为他盖上薄毯。 隔着昏黄光晕,丹卿坐在段冽身旁, 静静凝望。 情不自禁地伸出手, 丹卿用指腹, 细细描绘段冽瘦削的脸庞。 第81节 他清减好多。 颧骨有些硌人。 但没关系, 在他眼里, 他永远都是最光鲜好看的男子, 谁都匹及不上。 夜深,洞穴外蝉鸣声声,几只萤火虫在月光下跳舞。 丹卿望了眼夜空, 然后俯首握住段冽温热的手,口吻轻柔:“我会陪着你,一直一直陪着你。所以,即使痛苦,也请努力撑住,好吗?” 这夜,丹卿整宿未眠。 他握着木炭,在油灯下写写画画。 蛊罂魔花确实没有解药,但丹卿不想、也不能放弃。他得让段冽活着,且活得像个人样。 把记忆里驱邪的药草都记下来,丹卿搜空脑袋,将可能有用的方法,也全部细细罗列记录。 天微微亮,丹卿已生好火,他煮了锅简单的野菜咸鱼粥。 如何让段冽进食,是个极困难的问题。 许是针灸控制的次数多了,段冽已生出抗性,并不是每次都管用。 到后来,丹卿必须用绳索捆绑住段冽,防止他伤害他、伤害自己,又或是神志不清地试图逃走。 看着段冽这幅样子,丹卿心里实在难受。 他始终记得,初下凡时,见到段冽的第一眼。 那天,艳阳灼灼,日光穿过枝叶罅隙,于空中形成无数白芒。 身骑玄马的锦衣男儿郎,就这样闯入丹卿眼帘。 烈马金羁,弓背霞明,披风猎猎,墨发飞扬…… 他整个人仿佛在发光,如同悬挂于天上的那颗耀眼太阳。 可现在,这颗太阳,被乌云掩盖住了所有光芒。 丹卿吸了吸鼻子,赶走脑海里的那股沮丧。给自己打气,没关系,一切都会好的。 端着温热的粥,丹卿来到段冽身旁。 待取走穴位银针,段冽眼皮倏地一阵颤动,须臾,睁开黑眸。 他黑沉沉的眸光,一开始并没有焦距。渐渐地,蛊罂魔花发作,他眼瞳逐渐染满猩红,里面填满各种各样的情绪。 那些愤怒、恐惧与自我厌恶,铸成最坚固的囚笼,将段冽困在其中,任他如何嘶吼挣扎,都无济于事。 若非被绳索束缚,此时此刻,段冽想必又会恶狠狠朝丹卿扑来。 这样歇斯底里的段冽,其实丹卿已见过许多次。 可丹卿心底的痛楚,并不会因习惯而减少,只会愈演愈烈。 每每看到段冽备受折磨的样子,丹卿五脏六腑都疼得快要破碎了。 但他必须撑住。 艰难喂了几口粥,丹卿又给段冽吃了两颗益元丹。 再度让段冽安静昏睡,丹卿揉了揉啁啁小脑袋,嘱咐了句“好生看守你主人”,便提着剑与斧头,离开洞穴。 丹卿在山中寻觅片刻,砍了不少柳木、桃木,以及柏树木。 这些都是辟邪木,有驱秽之用。 接下来的月余,丹卿睡得很少。 他尝试配制解药的同时,不断在柳木桃木上雕刻《般若心经》,一笔一划,皆含着丹卿满满的虔诚与心血。 七月底的时候,丹卿的小草屋搭建成功了。 里面每根木头,都刻满《般若心经》,就连给段冽的做的木碗、木筷,也不例外。 楚之钦白皙细嫩的手,短短月余,已粗糙得像个农夫,满布厚茧与伤疤。 做神仙的时候,丹卿虽没什么亲情缘和朋友缘,他总是孤零零的,但修炼非常顺利,不曾吃过什么苦头。 当然了,丹卿觉得现在的自己,一点儿都不苦。 他心里很欢喜,尤其住进小草屋的段冽,状态似乎比以前好了那么些许。他便觉得,就算再辛苦百倍,只要段冽好,也是划算的。 从八月第一天起,丹卿开始给段冽泡药浴,药材都是他从山中挖来调配的,泡半个时辰即可。 药汤寒凉,可以与蛊罂魔花的火阳属性相克。 也正因如此,段冽需要承受极大的痛苦。 每次泡药浴,段冽都十分艰巨。 哪怕身体被捆缚着,段冽亦会发出困兽般凄厉的喊叫,他身体难受,自然想要逃出来。 丹卿拼尽全力,把段冽钳制在药汤里,每日半个时辰的药浴,都如同一场激烈的战斗。 到后来,段冽看浴桶的眼神,比看丹卿都更充满恨意。 丹卿顶着被段冽手肘撞淤青的左眼,苦中作乐地想,挺好,等段冽恨的东西多了,他就是这些里面最可爱的了。 半个月后,丹卿开始加重药材剂量。 煮得浓黑的药汤,散发出苦寒的味道。 这日下午,泡到中途的段冽全身滚烫,他情绪陡然爆发,激烈的反应竟比以往强烈好几倍。丹卿即便使出吃奶的劲儿,也压不住剧烈挣扎的段冽。 伴随着突如其来的动作,浴桶猛然被打翻,浓黑药汤洒了满地。 丹卿被段冽撞得狠狠摔在地上,他脑袋砸到岩石,鲜血淌出来,疼得半晌都看不清东西。 模模糊糊中,段冽不知怎么挣开了绳索。 他把绳子狠狠甩在地上,猩红眼眸寻找半晌,拿起桃树下的斧子,作势要把浴桶劈烂。 丹卿捂着鲜血横流的头,踉跄起身。 这个刻满心经的浴桶,丹卿做了好久,要是坏了,又得从头再来。 丹卿不敢离段冽太近,只能站在他身后几丈处,弱弱道:“别劈,求你了。” 听到声音,状态癫狂的段冽,动作居然顿住。 他回过头,阴晴不定地瞪着丹卿。那模样,好似随时都能发怒,或做出出格的举动。 时间仿佛停止,晚风浅浅,段冽鼻尖,忽而嗅到一股腥甜的,且极具诱惑力的味道。 段冽蹙了蹙眉,他像是受到什么蛊惑般,握着斧头,一步步,朝丹卿所在的位置逼近。 丹卿眸光悚然,下意识趔趄后退,直至脊背撞到桃树躯干,再无处可逃。 头顶阴影袭来,段冽已然站在他面前,极具存在感。 他那双游走着红丝的黑眸,仿佛涌动着暗潮,充斥着难以言喻的危险。 丹卿心脏狂跳,鲜血顺着额头滴下来,落在他唇角,像一点妖冶的红梅花瓣。 此时此刻,丹卿想的是,倘若他死了,是不是可以顺利返回九重天,取些秘宝仙药来治段冽? 只是破坏因果轮回,乃天地所不容。 如果他被抓走受刑,段冽又该谁来照顾? 丹卿思绪紊乱,难掩悲伤。 他不敢面对接下来的情景,遂紧闭双眼,把选择权,彻底抛了出去。 四周寂静,丹卿预想中的疼痛,久久未至。 睫毛乱颤,他正欲睁眼,唇角忽然穿来一点温软濡湿的触感。 好像,有什么在舔他。 丹卿大惊,徐徐掀起眼皮。 “砰”地一声,斧头随即砸落地面。 段冽眼神痴迷地按住丹卿肩膀,他从他唇角,一路舔到额头。 吮吸吞咽的声音不断回荡在耳边,丹卿脸颊爆红,他不敢动,他甚至不懂段冽究竟在干什么。 段冽舔舐了许久。 然后把头轻轻靠在丹卿肩窝,似是睡去。 黄昏袭来,绯色霞光里,丹卿背靠桃木,他睁大眼睛,呆呆缓了许久,才把段冽背回小草屋。 犹豫良久,最终丹卿还是给段冽绑上了绳索。 药浴自然得继续。 段冽反应一如既往的大,但丹卿发现,段冽似乎不会伤害他了,至少不会想要他的命。 几天后又有一次,段冽意外挣扎开绳索,他血红着眼,直接把丹卿扯进浴桶里。然后扑上来,疯狂吻他咬他,扯他的衣服。 段冽的这种行为,丹卿很难界定。 他分不清,这到底属于亲近还是报复。 半个月下来,丹卿身上到处都是淤痕,尤其脖颈到胸前锁骨那一块儿。 转眼便是九月。 尽管从表象来看,一切仿佛都在变好。 但丹卿清楚,不管是药浴,还是心经,还是他努力制作的药丸,都解不开蛊罂魔花的药性。 就连压制,都做不到。 段冽总是阶段性的发疯。 他蜷缩在角落,哭哭笑笑,他的世界里,有电闪雷鸣,有疾风骤雨,有冰雪连天。 丹卿与他近在咫尺,却再也走不进他的世界。 雨夜,段冽又发病了。 丹卿抱膝坐在地上,眼里也跟着下起了雨。 第82节 折腾大半夜后,段冽终于安静下来,丹卿擦干泪痕,把日渐消瘦的男子背起来。 刚把段冽放回床榻,丹卿耳畔,忽然响起一道沙哑的嗓音,很轻很轻,像是雨滴落在枯叶的声音,他说:“你走吧。” 有那么个瞬间,丹卿几乎以为,这是他的幻觉。 怔怔望着疲惫阖眼的段冽,丹卿捂住嘴,他难掩兴奋,只能尽量压抑着情绪,轻轻推攘段冽手臂,小心翼翼的样子,生怕把美梦惊醒:“你说什么?” “你走吧。”朦胧灯火下,男人没有睁眼,他苍青薄唇翕合,发出冷漠至极的声音。 “你就只有这句话跟我说么?” 段冽声音虽微弱,却再真实不过。 丹卿忽地轻笑出声,他眼也不眨地望着段冽,漫天喜悦扑面而来。丹卿太高兴了,高兴得都不觉得,这句话到底有多难听。 第61章 雨后深夜, 寂静至极。 丹卿难以抑制的轻笑声,似是温柔涟漪,一圈圈, 在橘黄光辉里,快乐地氤氲开来。 听得段冽耳朵生出细微的痒。 薄被下,段冽情不自禁攥紧掌心, 指甲深深嵌入血肉。 丹卿清亮的笑声, 如同裹了蜜糖的刀, 一刀刀, 无比尖锐地剐着他心窝。 又甜又痛。 几乎用尽全身气力,段冽睁开黑黢黢的眸,他瘦骨嶙峋的面庞,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吓人。 死气沉沉地看着丹卿, 段冽语气冰寒如雪,神情亦是毫无感情的森冷:“滚!” 丹卿怔了怔,笑容逐渐僵硬在嘴角。他像是意识到段冽在说什么,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笑意重新聚集在那双漂亮星眸里。丹卿温和地回:“好,那你早些休息, 我马上出去。” 给段冽掖了掖被角, 丹卿拂开竹帘, 走出草屋。 雨水浸透了泥土, 黏糊糊的。丹卿踩在鹅卵石铺就的地上, 避免鞋底粘上污泥。 空气里缠绵着松木气味, 丹卿仰头望向黑漆漆的天空,嘴角止不住上扬。 段冽醒过来了。 他终于成功迈出离开黑暗世界的第一步。 丹卿心中五味陈杂,他当然知道这有多不容易。正因为明白, 所以丹卿心潮澎湃。 疼惜段冽的同时,丹卿也深深为他感到自豪骄傲,这就是他喜欢的人啊!看似无坚不摧,实则善良又柔软。丹卿知道,段冽他从来不是什么真正的铜墙铁壁,他会受伤、会难过,也会心碎。但他绝不会沉沦在地狱悬崖底,他会一步一步,勇敢地爬上来。 风含着湿气,有些冷。 丹卿用掌心摩挲着双臂,给自己取暖。 不过只要想想草屋里的段冽,他的血液好像就沸腾起来了。 一面竹帘相隔,丹卿侧首望着草屋。 他嘴角含着盈盈笑意,好似能穿透阻碍,望见床榻之上的爱人。 草屋里,段冽同样没睡,他面无表情看着那扇帘子,神色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风忽然大了。 段冽像是预感到什么,睫毛忽然颤了颤。 身体里的那团火又席卷而至,段冽疼得略微弯腰,很快,他漆黑眼瞳被火焰点亮,散发出可怖的猩红。 死死抓住床榻木柱,段冽咬紧牙关,忽然,他指腹触摸到一个个凹陷进去的汉字。 是《般若心经》。 段冽身体一震,尔后苦涩地扯了扯唇角。 这些都是“楚之钦”为他做的。 真是难以想象,他究竟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雕刻出那么多文字。 从他们分别的那夜起,这个人,好像就一直在陪他吃苦。 这种苦,真的会有尽头吗? 额头冷汗涔涔,段冽狰狞地闭紧眼,他试图赶走那些朝他走来的影子,他们都是曾在他生命里留下累累伤痕的人。 薄唇翕合,段冽强迫自己诵念《般若心经》,试图抵抗无边无际的苦海与恐惧。 “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渐渐地,段冽手上鲜血染红木柱心经,因精神极度痛苦,他竟丝毫感觉不到肉.体的疼痛。 可惜,段冽终是没能撑到最后。 他的意志与意识,再度被黑暗侵占。 丹卿冲进来时,段冽正在疯狂自残,他手臂不知被什么划出好几道血痕。 一旁油灯倒在地上,差点把屋子烧起来。 丹卿已经习惯面对各种突发状况。 将银针刺入段冽穴位,丹卿揽住晕倒的段冽,为他仔细包扎伤口。 处理好伤势,丹卿拨开黏在段冽额头的湿发,他抚摸着他凹陷进去的眼眶,俯首吻了吻他唇角,许久许久,丹卿都没能起来。半晌,空中响起一道含着哽咽的声音:“没关系,你已经做得很好。你会好的,真的!一切会好的!” 后面几天,段冽偶尔清醒。 清醒的时候,段冽总是不说话,他安静望着窗外,神色漠然。 丹卿比谁都清楚,段冽一直都很骄傲优秀,这样的人,本就拥有更强烈的自尊心。 或许,段冽并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他这幅狼狈落魄的样子,尤其是他。 甚至段冽还会出于本能地厌恶自己。 然而,这些并不是他的错啊! 这日午后,丹卿抱着小筐新鲜采摘的野果,主动坐到段冽身旁。他择出一颗最红的野生钙果,小心翼翼递给段冽:“很甜的,你尝尝好吗?” 自始至终,段冽都望着小窗外,丹卿的话,他仿若闻所未闻,眼里也没有丝毫波澜起伏。 丹卿举着果子,良久,酸涩地把手收回来。 空气寂静,就连啁啁,最近都不再闹腾叫喊。它乖乖蜷缩在窝里,像是在降低存在感。 丹卿难过地咬了口李子,竟然一丝甜味都没有,酸得他眼泪都快掉下来。 丹卿一直埋首吃李子。 他丁点儿声音都没发出来,只是默默地吃着。 突然,段冽幅度很轻地侧首,用余光悄悄打量丹卿。 明媚暖阳里,丹卿四周笼罩着淡淡的纤尘,它们飞舞着,衬得他如同梦幻世界里走出来的人。 如此的不真实。 他脸颊,还残留着深深浅浅的淤痕。 段冽压根想不起,哪些是他有意打的,哪些又是他无意撞到的。 他脖颈,也交错着大片小片的暧昧痕迹。有的颜色很深,泛着浓郁的紫红。 此时撩开他衣袖衣襟,是不是全身上下,都不再拥有一块白皙无暇的肌肤? 段冽不忍直视地闭上眼。 他有想过,在清醒时,赶走“楚之钦”。 哪怕冷暴力也好,哪怕用各种尖锐的话讽刺也好,但是,段冽说不出来。 他没办法对着这样的“楚之钦”,说那些刻薄到骨子里的话。只要看到他受伤隐忍的表情,只要看到他泛红的眼眶,只要听到他内疚哽咽的道歉。段冽就觉得,他不配做人。 段冽不想看到现在这样的“楚之钦”。 曾经的“楚之钦”是什么样子呢? 大多时候,他似乎都显得没心没肺,明明也没什么真本事,却天不怕地不怕,总是从容又淡定。 可如今呢?不知什么时候,他眼里有了瑟缩和谨慎,他时常小心翼翼观察他,仿佛他是世界上最脆弱的瓷器,轻轻一碰,就得碎了。 其实这些日子,段冽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挺了过来。 若问他恨么?自然是恨的。 那夜的真相,对段冽而言,不亚于地裂天崩。 他的人生,诚如段封珏所言,不过是场荒诞又可悲的笑话。 他一生都在追逐爱与温暖,却好像从未真正把爱与温暖握在手中。 如果没有中毒,段冽无法想象自己会做出什么,他或许会拽着那些利用他、欺骗他的人,共同奔赴地狱。 哪怕将这个世界彻底毁灭,为他陪葬,也没关系。 凭什么大家都生活在这片土地,别人有疼爱自己的父母,有称兄道弟的朋友,有恩爱两不疑的伴侣,而他生命里,却只有数也不数不清的灾难? 不,他贫瘠又悲哀的生命里,好像还剩“楚之钦”。 段冽太疲惫了,疼痛和大量黑暗的回忆,逐渐掏空他所有精力。 段冽不想再反复分析,最初的最初,“楚之钦”究竟带给他多少伤害。他这个人,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他只看得见,现在的“楚之钦”,为他牺牲了多少。 也许段封珏骂他骂得没错,像他这样缺爱的人,就是可怜又爱犯贱。 前一刻,段冽还在憎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下一刻,他便觉得,也许他前半生的痛与悲,都是为了换取这一颗真心的到来。 因为切实拥抱到了这点温暖,这世上便再没什么,不能让段冽释怀。 所以,现在的段冽,宁愿拽着这个世界沉坠。也不舍,让这颗真心,陪他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段冽收回落在丹卿身上的视线,含笑遥望天空。 第83节 窗外太阳是多么灿烂啊! 好像只要新的一天开始,所有阴霾都会自动消失。 段冽心知肚明,他永不会好了。“楚之钦”的路,却还很长。 最可怕的是,他说不定会在未来的某个深夜,疯狂地亲手杀死“楚之钦”。 “阿钦,”段冽突然动了动苍白薄唇,他嗓音很轻,含着砂砾般的嘶哑,“你要不要和我成亲?” “……” 手中半颗钙果倏地掉落,胭红汁水在丹卿浅色衣摆,留下一抹显目的色彩。 丹卿怔怔望向段冽,他双唇也沾染了汁液,红得妖冶:“你说什么?” 段冽侧首低眉,金色阳光打在他鼻梁,他似是笑了,眼中迸发出属于从前那个段冽的飞扬与自信:“阿钦,你愿意和我结为伴侣吗?” 丹卿傻乎乎望着段冽,他疑心自己听错,又或是迷症了。 这么久以来,段冽除了让他滚,没有同他说过一句话。 然后现在,他居然说成亲什么的,也不怪丹卿匪夷所思,甚至以为在做梦。 丹卿埋首,他呆呆拿起一颗野李子,囫囵喂到嘴巴里。 是甜的。他前面吃了那么多,全部酸得要命,这颗却是甜的。 那么,眼前这一切,果然都只是虚构出来的幻象吗? 丹卿眼眶泛出淡淡的红。 抱着一筐果子,丹卿心里又酸又涩。 他怎么会臆想出这样的画面呢? 有些羞耻,有些害臊,也有些……无法掩饰的开心与雀跃。 哪怕,这一切都是假的。 这辈子,想必段冽都不会对他说这样的话。 丹卿缓慢咽下甜甜钙果,他抬眸望向瘦得快脱相的段冽,点了点头,没什么矜持和犹豫道:“好,我们成亲。” 第62章 答应成婚后, 丹卿淡然拂开竹帘,去外面生火煮茶。 炉灶里,柴木烧得火星噼啪, 一壶冷水即将沸腾时,丹卿迟钝凝滞的思绪,突然在此刻反应过来。 似乎并非他的幻觉, 一切, 好像都是真的! 段冽说, 他想跟他成亲。 阳光铺天盖地袭来, 晒得丹卿脑袋一阵眩晕。 迟来的心跳声,砰砰砰!如擂鼓,仿佛将要从他胸腔蹦出来。 丹卿呆呆捂住心口,望向那扇紧闭的帘门。 微微张开唇瓣, 丹卿用力呼吸,尽管如此,他仍有些喘不上来气。 段冽居然会主动提出,与他成亲? 丹卿傻站在树冠荫凉下,许久没动。 直至沸水顶得茶盖啪嗒响,丹卿才陡然回神, 他下意识去碰茶壶, 被烫到, 才想起该用厚布捂着。 把茶壶放到一旁, 丹卿神色依旧怔怔然。 他实在不明白段冽的想法, 但成亲, 他自然是愿意的。 丹卿早就考虑好了,在凡间,他约莫还有大半年寿命, 等命格大限到来,他就立即返回九重天,再以真正的身份下凡,陪段冽过完他这一生。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丢下段冽的。 如阳光冲破阴霾,丹卿脸上终于浮现出灿烂笑颜。 内心一旦拥有明确目标,日子便有了盼头。丹卿以饱满的精神状态,开始筹备他和段冽的成亲礼。 最近,人间因战乱动荡不安,物资匮乏,丹卿小心翼翼骑着马,到附近镇上买了些红枣花生和喜烛。 喜服在这小地方,是订制不到了。 丹卿烦恼半天,干脆捣出红李汁和鲜花汁,把他和段冽的两件白袍染红。 统共染了四五次,才做出漂亮的大红色。 丹卿美滋滋地把它们晾在竹竿上,让太阳晒干。 透过这片耀眼的红,丹卿好像已经看到,他与段冽圆满的未来。 丹卿不会算吉日,思量再三,他巴巴跑去问段冽,可有什么讲究。 段冽刚熬过蛊罂魔花的一阵发作期,他神色倦怠,身体斜靠在榻上,两缕额发还湿哒哒的:“我没有忌讳,不管定在哪天,那天肯定都是极好的日子。”段冽声音喑哑虚浮,含着轻浅的喘,但他说话语速较慢,所以很稳。 窗外阳光洒进来,段冽面色苍白得几近透明。 但他说话的时候,是看着丹卿眼睛说的。 丹卿心尖,像是被羽毛轻微挠了下,他喜欢段冽看他的专注眼神,很喜欢很喜欢。 莫名生出些赧然,丹卿低低垂眸,竟不舍离开,哪怕只是相隔十多步的距离。 迟疑片刻,丹卿忽然俯身凑近段冽的脸,迅速亲了亲他唇角。 丹卿向来不擅长主动。 羞得不敢再看段冽的眼,他匆匆起身。到底顾忌着脸面,丹卿没跑出去,只略略加快了些步伐。 小小草屋,很快恢复如常。 那道身影,像是一抹绚烂至极的光,猝不及防闯入段冽眼帘,又迅速消失不见。 段冽静静坐了会,他慢动作抬手,用指腹触了触唇角。他吻印在这里的温度,还没有褪去,当然,它也永远都不会再褪去。 丹卿把喜被染好的时候,他与段冽准备成亲了。 成亲前夜,许是兴奋,丹卿如何都睡不着。 见榻上段冽没有动静,丹卿悄悄点了油灯,蹲在角落里,给楚铮写信。 楚铮是楚之钦亲生父亲,丹卿做楚之钦的时日虽不长,却深深感受到了楚铮的父爱。尽管,他已不是原来的楚之钦,但在明天这个重要的日子,丹卿心底有些话,满得快要溢出来。哪怕信不能寄出去,他也想写出来。 夜渐渐深了。 床榻上,段冽紧闭双眼,额头不断沁出豆大冷汗。 但段冽极力隐忍,从不信神佛的他,今夜却无比虔诚地祈祷着,祈祷明日顺顺利利,不要生出任何事端。 翌日,天色大亮。 第一缕阳光落在草屋窗花和喜字上,还有门帘旁摇曳的两盏红灯笼。 这些都是段冽清醒时,亲手做的。 当太阳沿着地平线逐渐升高,丹卿帮段冽穿好红衣,扶他出门。 然后回草屋,换上自己的喜服。 晴空万里,段冽站在树荫下,眺望湛蓝天空下的远方。 他清减许多,原来的衣袍穿在身上,已很有些空阔。风吹来,红色衣袂翩跹,仿佛要飘扬远去。 段冽神色平静,可那双黑漆漆的眼瞳,却暗藏汹涌。 身后蓦地传来轻响,段冽似被惊醒,慢动作地回首。 大片大片金色阳光,纷纷奔向红衣灼灼的小公子,将他整个人都簇拥包围。 丹卿这些日子也瘦了,便显得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愈加明澈。 他含笑立在草屋前,虽故作正经,却难掩骨子里的羞赧。 段冽眼里仿佛燃起一簇火焰,红得妖冶,这与他发病时的样子迥然不同。因为此刻,段冽很清醒,前所未有的清醒。 嘴角徐徐上翘,段冽目不转睛地看着丹卿。 此时此刻,段冽即将干涸的生命里,好像绽放出一场华丽烟火。 太美太美。 美得他挪不开眼。 美得他迫不及待去拥抱这场璀璨花火,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一步一步,段冽走到丹卿身前,他牵起他的手,并肩而立。 婚礼仪式十分简单,但两颗想要紧紧依偎到一起的心,并不会因为仪式的简陋,而打折扣。 夫妻对拜时,丹卿眼眶生出些湿润。 他从未想过,他这漫长一生,会拥有一个凡人伴侣。 若是从前的丹卿听到这些话,必然嗤之以鼻。 小狐狸懒散孤寂惯了,从不稀罕什么道侣。而一个凡人道侣,更是荒诞荒谬。 神仙闭个关的功夫,凡人都已经从出生到白发垂髫,两脚即将踏进坟墓。 图什么呢? 丹卿如今已能认真回答这个问题。 他图的就是这一刹的耀眼花火啊! 它在空中盛放的时间,或许只有两息,却可以惊艳他数千上万年的岁月。 如果不紧紧握住这瞬间的光亮,丹卿知道,他会抱憾千年万年,甚至是一辈子。 因为,上天入地,他再也不会遇到一个像段冽这样的人。 伴随最后的礼成,他们现在是天底下最普通,也最不普通的一对伴侣了。 第84节 丹卿眨眨眼,挥去睫毛挂着的泪意,他笑得眉眼弯弯,握住段冽的手不肯松开。 “委屈你了。”段冽沉默片刻,薄唇颤动,轻轻地说。 “不委屈,”丹卿粲然一笑,露出白净漂亮的牙齿,可爱之中,又透出些小顽皮,“该是我委屈你了才是。” 段冽失笑出声。 他眉眼间的郁色彻底化开,只剩月华般皎洁的温柔。 丹卿想做一顿丰富的膳食,庆祝他们大婚。 段冽强撑着意志,靠坐在竹椅里,给丹卿做场外指导。 完成最后的笋干炒咸肉,丹卿笑着抬眸望去,竹椅里,盖着薄毯的段冽已然睡着。 他穿着大红喜服,眼睛轻轻阖着,风摇曳着树影,那些参差斑驳,也跟着在他身上晃来晃去。 丹卿蹲在竹椅旁,单手托腮,静静凝望段冽。 如果段冽也是神仙,他会不会看他一万年,都看不腻呢? 笑着背起段冽,丹卿蹑手蹑脚把他放到床榻,随即点燃一支静心凝神香。 新婚夜,丹卿希望段冽能过得安稳顺遂些。 趁热吃了些饭菜,丹卿重新回到草屋角落,在油灯下写昨晚没写完的书信。 作为楚之钦,丹卿想告诉楚铮,现在的他很快乐,身为父亲的他,不必再为他忧虑。 不知不觉,夜色袭来。 段冽还睡着,丹卿又等片刻,提灯出门热了饭菜。 端着热腾腾的米饭进屋,丹卿准备叫醒段冽,让他多少用些再睡。 “段冽,段冽!”把手搭在薄被上,丹卿轻言细语道,“你饿吗?吃点东西再……” 触碰到喜被的刹那,丹卿才惊觉,段冽在发抖。 丹卿立即点燃所有油灯,橘黄光晕下,段冽面色煞白,他额头以及太阳穴的青筋,全狰狞地鼓凸出来。 他一直在忍着,刚结痂的掌心又被生生抠出血肉,就连唇,都咬破了。 丹卿眼眶通红,他压抑着鼻酸,飞快从床底拿出绳索和药箱。 他知道,因为是新婚夜,所以段冽也拼命忍着。 丹卿把段冽搀起来,试图把他束缚住,以免他继续伤害自己。 先前,丹卿一直捆绑得很顺利,因为段冽忍至极限时,会给他示警。 但今夜,一切全失控了。 就在丹卿准备将粗绳打结,那双猩红可怖的眸,陡然睁开。 段冽望着丹卿,神色阴狠,他甩开绳索,暴力将丹卿反压在喜床上,双手钳住他纤细脆弱的脖颈。 噩梦再度上演,丹卿始料未及。 肺部残留的空气稀薄,丹卿挣扎着喊出破碎的音节:“段、冽,段……” 段冽掌心的血,染红丹卿脖颈、下颔。 鼻尖充斥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黑暗世界被红色填满,一切的一切,邪恶又肮脏。这让段冽大受刺激,情绪愈加汹涌起伏。 有那么一瞬间,段冽仿佛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惊恐填满胸腔,他想收手。可那股嗜杀的恶欲,像是横冲直撞的野兽,怎么都不能制止。 身下的人呼吸越来越薄弱,他弓起的腰背逐渐失力,沉沉坠回床榻。 段冽眼前血雾弥漫。 忽然,一滴鲜红的泪,夺眶而出。 段冽双手颤抖得厉害,他的手仿佛不再受他掌控。段冽拼尽全力,终于,它们像是找到别的泄愤方式,“哗啦”一声,段冽撕碎丹卿衣袍,然后疯狂俯身,去啮咬他的脖颈、吞食他的唇…… 第63章 半夜荒唐。 暧昧泼洒在空气里, 随两人雨点般急促的呼吸声,于暗夜沉沉浮浮。 晨星寥若,天色渐渐朦胧, 万物尚且沉睡在淡墨色的凉意里。 小草屋内,喜榻满是狼藉,床头一侧, 段冽无声无息静坐着, 活像一抹黑色幽魂。 褶皱堆里, 丹卿早已沉沉昏睡过去。他湮没在红色的汪洋大海, 仅露出清瘦的脸颊,以及一截纤长的脖颈。 那肌肤上的累累斑驳,以及深浅不一的片片淤痕,无不昭示着昨晚的激烈与粗暴。 段冽低垂着眼, 神思游离。 许久许久,他睫毛才缓缓眨动一次。 不得不承认,在蛊罂魔花的控制下,他似乎越来越不像是个人。 而是一头未经进化的野兽。 这与段冽想象的很不一样。 他从未想,在陷入沼泽时,也溅“楚之钦”一身泥。 又或许, 段冽把自己想象的太过高尚。昨晚, 他似乎并非全然失去理智, 究竟是原始的渴求与欲望占据了主导, 还是蛊罂魔花驱使着他做出这些禽兽行为?段冽找不到标准答案。 无论如何, 他终究还是把“楚之钦”拉下了地狱。 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段冽起身。他动作很轻,兴许是丹卿疲惫到极限,他静静陷落在漫天红色里, 对周遭动静,毫无反应。 段冽生火烧了壶热水。然后端着盆,坐在塌边,为丹卿擦洗。 他身上残留着他干涸的血,有他掐吻留下的烙印。他整具身体,都留下他曾存在过的痕迹。 现在的丹卿,就连呼出的温热气息,都融合交缠着他的味道。 若是从前,段冽心底只有喜,没有悲。 但如今,他还有喜或悲的资格吗? 大抵实在是被折腾狠了,段冽给丹卿脖颈上药时,他只用脸颊蹭了蹭段冽手背,连眼睛都没睁开。 这种懵懵懂懂的行为,好像只是一种本能回应,亲近且充满信任。 段冽动作戛然顿住,半晌,他颤抖着收回手,把凉却的面巾,重新在热水里拧干,继续给丹卿擦拭。 拂晓过后,太阳升起,今天似乎又是个晴朗明媚的好日子。 丹卿甫一睁眼,便看到经窗洒落的金色阳光,在红色喜被上印出一方灿烂白斑。 试图起身,丹卿这才察觉身体的虚软无力。 他下意识摸了摸脖颈,喉口凉凉的,好像有被涂抹药膏,没有那种烧灼的疼痛感了。 是段冽给他涂的吗? 一想到这个人,昨晚那些旖旎缠绵的画面,便立即浮现在丹卿眼前。 刹那间,好似千万烟花在他脑中轰然绽放,把丹卿炸得有点儿晕。 僵硬片刻,丹卿总算回过神。 涨红了脸,丹卿掀开喜被,吃力地坐起来,左右四顾。 房间被仔细清扫过了,萦绕着淡淡的花木清香。 地上也没有他们破碎的喜服,床头,还整整齐齐叠放着丹卿的换洗衣物。 丹卿窘迫地穿好衣服,起身走到草屋外。 他清了清嗓,用略嘶哑的嗓音轻唤:“段冽?” 大清早,他人呢! 丹卿揉了把酸疼的腰,难免有些想入非非,莫非段冽也害臊?或者,他对他感到很抱歉,所以避而不见? 丹卿清润的眼眸,不禁染上淡淡阴雾。 段冽必定是对他感到歉疚的,这种亏欠,不仅仅来源于昨夜种种。 丹卿不知该如何对段冽说,他的死亡,从来都不是终点。他的死亡,才是。 所以,只要他不要死,这点苦,他怎么会承受不住? 时间已经不算早,阳光有些晒人。丹卿刚要去屋后找找,忽见段冽从前方树林里走出来,他手里拎着两捆柴木,缓步朝丹卿走来。 两人目光对了个正着,丹卿连忙放下揉腰的手,一时之间,丹卿颇有些难以言状的羞耻,他讪讪垂首,都不太敢去看段冽的眼睛。 经过丹卿身旁时,段冽望了望他红彤彤的脸颊,问:“砂锅里的粥,吃了吗?” 丹卿“啊”了声,摇摇头:“你煮粥了吗?” 段冽颔首,从他身边走过去:“热热再吃吧。” 丹卿小跑着追上去,走得快了,倒显得有点一瘸一拐的:“我帮你拎柴。” 段冽默了两息,没好说旁的,只道:“就剩几步路了。” 因为粥是段冽做的,滋味确实更胜一筹。 里面只放了野菜末,非常清淡,丹卿足足喝了两大碗,这才落筷。 段冽吃得斯文,他的视线,没怎么落在丹卿身上,显得心不在焉。 丹卿思索片刻,还是没把真实身份告诉段冽。段冽生来是凡人,不信鬼邪,自然不会轻易相信他的话。 这阵子,或许是他做得仍不够好。以至于段冽总觉得,他在吃苦。 同时,丹卿也非常迫切地,希望段冽重燃对生活的期待。 “我们养几只小鸡崽吧,”丹卿抬眸,迎着太阳,忽然对段冽笑了笑,“等小鸡崽长大,我们就可以吃自家母鸡生的鸡蛋了。” 段冽神色没什么变化,他点点头:“你开心就好,还有什么想做的吗?” 丹卿颇有些受宠若惊,他眼眸亮晶晶的,随即规划了下草屋附近的空地。 第85节 譬如哪里可以用栅栏围起来,养小鸡;譬如哪里可以种植蔬菜草药,又或是哪里可以种移栽几株果树。 阳光下,丹卿笑容恬淡。他手指在空中随意画出的几抹弧度,好似沾染着人间烟火,名曰幸福。 段冽视线追随着丹卿指尖,嘴角牵起轻浅笑意。 这样的生活,不正是他一直所期待的么? 段冽以为,是他在努力完成丹卿的愿望,原来,却是他在替他实现人生夙愿。 十月这整月,丹卿与段冽都很忙。 段冽清醒的时间不多,保持理智时,他都竭力帮丹卿干活儿。 这日,太阳西斜。 小片斜山坡上,丹卿奋力刨坑,终于挖起一株小果苗。再看另头的段冽,已经挖了两株。 丹卿笑着拍去膝盖泥土,往段冽那儿走:“桃树苗够了,咱们再去找几株橘子树吧。” 深秋,落叶凋零,许多灌木尖刺零散铺在枯草里,稍不注意,就会中招。 丹卿刚落脚,步伐骤然顿住,面颊闪烁着痛苦。 “踩到什么了?”段冽皱眉,他疾步走来,握住丹卿右脚脚踝,然后替他拔出一根颇长的足底尖刺。 “倒也不是特别疼。”丹卿嘴硬地摆摆手,浑不在意道,“不耽误走路,你瞧,我能……” 说着,大大咧咧往前迈步,然后疼得面色瞬间狰狞。 段冽似是有些生气,他冷哼了声,把手中果苗递给丹卿,不容置疑道:“我背你回去。” 丹卿立即婉拒,以段冽现在的身体,背起他或许没问题,但下山的路很长:“你适当扶我就……” 丹卿的话没能说完。 他刚抬头,便撞上段冽黑黢黢的深邃眸光。他只是静静看着他,什么都没说,却胜似千言万语。 一股酸涩突然涌上心头。 丹卿明白,他们到底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哪怕他努力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心底却早已认定,段冽不再是曾经的段冽。 他不能依靠段冽。 他不该带给段冽负担。 他这样的想法,段冽怎能感知不到,他会伤心吗? 丹卿垂眸,支吾道:“我最近吃胖了,若是重,你记得把我放下来!” 段冽岂会不懂丹卿的意思。 难为他每日吃苦遭难之余,还要照顾体恤他可怜的自尊心。 段冽轻笑,自他带给“楚之钦”伤害的那日起,他的骄傲与自负,他的尊严与羞耻,便早已荡然无存。 至少在“楚之钦”面前,它们都没有存在的必要。 下山的路很长很长。 段冽背着丹卿,走过道道蜿蜒小路,从晴空艳阳,走至绯霞染红半边天。 段冽的眼睛,不知不觉,染上烈火般的猩红。 他视线间或模糊,需用力咬住舌尖,用疼痛来唤醒混沌偏激的神识。 喉口腥甜。 浓郁的铁锈味,充斥在段冽唇齿间。 他忍着作呕的难受,把鲜血尽数吞咽入腹,不愿背上的丹卿起疑。 段冽清楚认识到,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新婚夜后的清晨,段冽其实在悬崖边站了许久,如果那晚没有发生预料之外的一幕。段冽会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 结束痛苦的同时,他的灭亡,也是放丹卿自由。 他舍不得,让他陪他磋磨太久。 每每看到丹卿满身的伤痕与风霜,段冽都会憎恨自己无用。 但是…… 至少他不该在那时死。 “阿钦,”段冽艰涩开口,一缕血液也顺着他嘴角渗出,“你那日说的计划,我们已经完成了。” 丹卿双臂环住段冽脖颈,轻笑道:“嗯,等回家,我们就把桃树橘树种下。” 霞光照亮山脚下的小草屋,他们终于快走到家。 丹卿小心翼翼问:“你累吗?” 段冽又吞咽了口血沫,他眼睛红得都快烧起来:“不累。” 丹卿心知,他是累的。 但段冽不说,他便佯装不知。 将脑袋埋在段冽颈窝,丹卿闭上眼,仿佛呓语般轻轻地说:“段冽,你知道祈福节吗?我上次下山,听到镇上村民说,再过几日,就是他们本地的祈福节!到那天,他们会挑选一株茂盛漂亮的古树,在枝上系满红绸,再写上心愿。若诚心祈福,愿望就会得到实现。段冽,我们也去找一株属于我们的祈福树吧!然后写上彼此的愿望,打个赌,看谁的愿望先实现,好不好?” 良久,有温热的风,把男人低沉轻柔的话传到丹卿耳畔,只单单一个字,“好”。 第64章 朝廷与西雍之间的战争, 已持续数月。 战火目前集中在西北等地,然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不少匪徒盗贼趁虚而入, 假冒官兵甚至起义军,搅得民间大乱。 哪怕在这渝州小小城镇村落,也蔓延着恐慌的氛围。方圆百里, 家家户户囤积粮食, 关门闭户, 都心惊胆战地熬着日子。 段冽策马奔行在荒凉潦倒的街道, 眉头渐渐蹙紧。 他纵然是要死的,但“楚之钦”得好好活下去,这世道动荡不安,他的阿钦如何能安稳度日? 时至今日, 段冽早已放下过去,更不在乎段封珏究竟是死是活。 事实上,在段封珏决定叛乱的那日,他与西雍的下场,便早已注定。 朝廷现在虽被打的措手不及,看似处于下风, 但赢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段冽想帮一把朝廷, 让胜利的那天提前到来。 因为, 他要他的阿钦, 活在没有颠沛鲜血的盛世太平之下。 他要他未来的日子, 平安顺遂、繁花似锦。 一路疾行, 段冽走进当地驿站。 驿站里,值守驿卒趴在桌上,正无精打采地打哈欠。 段冽把腰间鱼符与几封书信递过去。 许是他形销骨立, 病恹恹的。驿卒压根没当回事儿,他懒懒睨了眼段冽,直至看到鱼符级别,这才愕然起身,结结巴巴道:“金、金色的鱼符,你、你是……” 段冽声音很低:“快马加鞭把信送到长安,越快越好,明白么?” 驿卒呆呆颔首:“明白。” 此地距长安约一千多公里,八百里加急把信送到段璧手中,只需不到两日功夫。 西雍所有的实力与战术,没人比段冽更了解,毕竟那些都曾是段冽的手笔。自己攻打自己,难道还不容易么? 望了眼天色,段冽在驿卒震惊的注视下,离开驿站。 他步履虚浮,难掩周身疲惫。 今日丹卿进山采摘药草,大约酉时初回来。 段冽便匆匆走了这一趟,此时,他还得加急赶回去,以免那人因看不见他,而惊恐担忧。 段冽昏昏沉沉骑上马,一路强忍着,艰难前行。 所幸马儿识路,它跟丹卿下山采买过几次,故而有惊无险地把段冽载了回来。 踉跄跌下马,段冽全身都在颤抖。 他强忍住嗜杀的欲望,半爬到床榻,服下丹卿留给他的药丸。 这种药能让段冽陷入昏睡,对身体有一定副作用,是丹卿不在家时的权宜之计。 夕阳西下,丹卿背着满篓药草,急忙赶了回来。 他放下竹篓第一件事,便是冲进草屋,去看看段冽。见他吃了药好生睡着,丹卿终于松了口气。 揭起被褥,丹卿怔怔望着段冽惨白的脸,伸手拨开他濡湿的额发,然后替他擦身更衣。 他一身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抱着衣物,丹卿默默望向段冽寂静的睡颜。 有时候,丹卿其实觉得自己很残忍。 哪怕段冽痛苦到极限,他也在用他的方式,一步步将他套牢,不准他生出什么任何不该有的想法。 死亡和活着,于段冽而言,究竟哪种才是真正的解脱? 丹卿不能深想。 很多事情,想多了,日子便没法再过下去。 段冽醒来时,正值凌晨深夜。 丹卿还没睡,他坐在火盆边,在制作丹丸。 哪怕这些药丸,对段冽的病情,用处并不大,但丹卿还是做得一丝不苟。 火光把丹卿脸颊烤得通红。 他忽然微微张开嘴,打了个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