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法则》 傲慢法则 第1节 书名:傲慢法则 作者:我准时下班 文案: 【傲慢法则,全员恶人】 动富人利益,有如取人性命;动穷人认知,好比刨其祖坟,这个世界的基本规则从来没变过。 余欢喜坚信,如果你不坐在餐桌旁,就会出现在菜单里。 过去,她是凤城第一“野导小黄牛”。 放得下身段,吵得了群架,耍得了无赖。 现在,她是佳途云策“层级最低”的新人。 名利场里,只有蠢货才会坐等分配,唯有凶猛争抢,才是第一出路。 第1章 身体比情绪更诚实 凤城。 三月中旬春寒料峭。 早上六点半,闹钟突兀穿透空气。 余欢喜翻了个身,熟练摁掉。 张黄和眯着眼,半梦半醒间,余欢喜下意识推开他。 下一波闹钟将在九分钟后响起,何必浪费时间。 然而。 身体比情绪更诚实。 跟张黄和谈恋爱一年多,俩人生活相当和谐。 他身体好,人长得还行,算是氛围感帅哥一枚。 余欢喜最喜欢他的下巴和胸肌。 凤城野导群聚餐认识的,他追的她,很能玩在一起。 张黄和大她两岁,在佳途云策做计调,属于凤城头部排得上号的旅游公司。 干导游,算是他带她入行。 最近,和他为工作频繁争吵,可再冷的脸,一上床就万事大吉。 余欢喜觉得自己被他看透了。 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忽然一阵冷风。 昨晚窗户留了一条窄缝,清晨寒气鱼贯而入。 俩人谁也没说话。 片刻。 闹钟喧哗。 “快点!”余欢喜倒扣手机。 张黄和不说话,用眼神传达不满。 这时,另一个手机闹铃响起。 “有完没完!!”张黄和憋出半句话。 余欢喜搭眼瞥他,起身奔向洗手间。 - 镜子里,她齐耳短发忿忿不平支棱着,昭示热烈与疯狂。 剪短就为方便打理。 余欢喜二话不说拧开龙头,打湿头发。 水声哗哗。 “欢喜!”外间张黄和叫她。 余欢喜正在洗头,闷闷应一声。 “你打算什么时候找个正经工作?” 不等她回答,张黄和套上短袖t恤,靸鞋慢条斯理晃悠过来,斜倚门框自说自话。 “五一见我爸妈,你得尊重长辈吧。” “我工作怎么不正经!” 闻言,余欢喜抬头猛一甩,发梢水珠划过镜面,猝不及防溅了张黄和一脸。 他抹了把脸,递给她干发毛巾,继续说教,“起码,五险一金你没有吧!” “我缴灵活就业!”余欢喜揉搓头发。 不爱听这话。 毕业来凤城闯荡第三年,她“欢喜”名号在野导圈小有名气,旺季找她还得排档期。 可在张黄和眼里,不管挣多挣少,非得有社保才算正经,否则就是无业游民。 “不划算!你算过没有,一年下来咱要多花多少,有这闲钱攒着结婚不好吗?” “你导游证不就差面试了嘛,先骑驴找马,等把证一拿,大把好日子等你。” “就事论事,你网上接那仨瓜俩枣的碎活儿,不正规!不定到时候连锅端了!” “再者,你说说你都干的什么事儿!” “……” 紧箍咒。 余欢喜嘴里泡沫满溢,刹停刷牙,反驳他,“偏见!存在即合理!轮不上你审判!” “……不是,我没审判你。” 张黄和扯出笑,摸了摸鼻梁,下巴倨傲抬起,“机场那事,你没忘吧……” 真一言难尽。 今年春节,他陪余欢喜去机场送客人,安检口排大队,巧遇一对老夫妻晚到,候机厅急得团团转。 她上去收了人家50块钱,说跟她走。 还以为有什么进vip通道的路子。 结果,余欢喜点头哈腰求排队的人让老两口插队,说这是她爹妈回家起晚了。 丢不丢人。 “拜托!我卖的是解决方案!事情是不是解决了?你就说解决没有?” 余欢喜擦净嘴角浮沫,拉开衣柜门。 飞行服呢。 她手搭在把手上迟疑一瞬。 别逃避话题。 张黄和追过来,默契拎起床头的胸罩一甩,“我是为咱俩未来打算。” 谈恋爱不结婚相当于白嫖耍流氓。 他坚持要一个答案。 “你冷静考虑下我的话,听见没有?” “好好好。” 余欢喜敷衍,反手扣好肩带。 发梢干了。 她按照昨晚预先想好的穿搭,三两下收拾妥当。 浅灰色圆领t,外搭卡其色工装夹克,鬼冢虎slip-on白灰一脚蹬。 整体干练清爽,是知识分子群体普遍认可的打扮。 抓过龙骧包,习惯性环视四周,检查有无遗漏。 冷不丁撞进张黄和眼里。 他抱臂看她,欲言又止。 “欢喜,我——” 余欢喜手机振动。 【余导,我们上地铁啦。】 “……” “碎活儿来了!”她扬起手机。 边换鞋边敲字:【孙教授早上好!咱们钟楼盘道1出口不见不散!】 第2章 吃亏和吃饭一样 傲慢法则 第2节 余欢喜刷卡进站,电子时钟显示刚过七点半,凤城地铁早高峰还没来。 八点整到钟楼,出站通道人不多。 直奔一号口钟鼓楼广场方向,途中,她特意拍了张live发给客人。 【教授咱们别走错了。】 如果不是客人要求去回民街,她打死也不会选择钟楼盘道接头。 宛如八卦迷魂阵。 钟楼盘道,实际是一个环形的地下过街通道,共有九个出口。 不少凤城本地人也经常会出错口。 发现走错,一脸淡定冒个头再下去,活像打地鼠一样。 饶是近两年市政更新路牌,导视清晰,凤城,依然不会放过任何方向不敏感的人。 余欢喜每次来,总会一边念叨一边推算,到底走哪个口才正确。 外地游客鲜少有一次找对的。 果然。 没几秒钟,收到客人回复。 一张照片,和一条语音消息:“巧板眼!南大街东口,东大街南口,北大街西口,西大街南口,这什么要命的闭环。” “……” 余欢喜一眼辨出方位,掉头脚下生风,先安抚客人,【您原地别动!我就来!】 凤城地方邪。 不是假的。 - 两分钟后,顺利接上头。 “乖乖!看见路口名字就头晕!又是东又是南根本记不住呦!” 余欢喜赔笑,“其实就是东南西北的大街分了东南西北角,您想想对不对?” 闻言,客人一琢磨,茅塞顿开,连连点头,“凤城四方四正,古都建构范本嘛!” “您这话一针见血!” 余欢喜借机核对出行人信息。 她虽是野导,但必要流程不能省,既是对双方负责,也顺便维护行业水准和底线。 两位客人是夫妻,男的姓孙,湖北人,武大建筑系教授,快五十岁。 自由行来凤城玩了四五天,将回程发现没买特产,昨天下午临时找人带买兼陪玩。 半天时间300块。 余欢喜接了单。 - “小余,你过早了冒?”孙教授突然问。 过早,武汉话里指吃早点。 他有心考校,想看看导游准备是否充分。 “专等您来,陪您吃凤城特色的早餐!” “听得懂武汉话呀,”孙教授一愣,和妻子对视,满意感慨,“她是做了功课的!” “……” 真搞笑。 余欢喜腹诽,面上笑眯眯,给出两个选项,“肉丸胡辣汤还是油茶麻花?” 说着,她展示手机图片,供人参考选择。 “你推荐吧。”孙教授妻子搭腔。 余欢喜不经意打量,发现客人穿得稍显单薄,“那就油茶麻花,今天早上有点凉,咱们热热来一碗,暖胃,还能补充能量。” “凤城地道早点,城里才有,麻花吸饱油茶的咸香,咬上一口q弹劲道。” “再配上花生黄豆麻叶,搅上一搅,酥脆与软糯在嘴里对撞,您刚好学一句凤城话,聊咋咧!” 说完,余欢喜咽口水。 她也有点饿。 “可以。”孙教授夫妇认可。 “得嘞!先过早!咱们可一定要注意脚下看好包!千万千万!” 余欢喜用武汉话拉近距离,嘱咐完走前半步引路。 存在即合理。 就像三甲医院安排专人摁电梯。 坊上青石板路,久被车轮碾压,高低不平,有客人崴过脚,她赔过钱,吃过亏。 其实,吃亏和吃饭一样,吃多了都能成长。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够。 - 途中,孙教授简直十万个为什么。 逮住个没冒尖的古建筑就考校,非逼她说出一二三来。 路过大清真寺,眼瞧他跃跃欲试,余欢喜清嗓抢先。 “孙教授,不知道您知不知道,凤城其实没有回民街,我们现下走的这条路,官方名叫北院门。” “哦?是吗?劳烦你给我们讲讲。” 可算消停了。 余欢喜得意抿嘴,开始讲解北院门,即鼓楼正北的街道。 直到行至油茶麻花店,她嘴没停,孙教授完全插不上话。 - 回坊的早餐天不亮就营业,店里满座,门口五六张折叠桌人满为患。 余欢喜先安排客人宽坐,见缝插针排队,切换凤城话点餐,“老板!三碗油茶!” 知识分子用餐食不言寝不语。 她主随客便。 沉默吃完。 孙教授放下勺子,“越嚼越香,一早上来一碗能撑一天!” “主要逛回民街吗?”他抽纸擦嘴,低头看手表,“一条街而已,有什么好逛的。” 潜台词觉得钱花的不值。 “看建筑您是专业的,我带您走点小众路线,看人文,您觉得怎么样?” “可以。” 仨人离座。 - “回民街还是回坊,不同的叫法,实际是人们对它不同的理解,游客在网上搜搜叫回民街,本地人习惯叫回坊,或者坊上。” “回坊不止有回民街,坊上的小巷子是回坊最原始的样子。” “整个一坊上citywalk,车水马龙混搭人文历史。” …… 谈及历史,余欢喜信手拈来。 当初,家里图好就业,非让她选学前教育,却阴错阳差调剂到中国史。 多亏复读收费太贵,勉强打消父母让她再来一次的心思。 大冷门又怎样。 余欢喜坚信,凡事发生皆有利于我。 事实证明,阶段性隐忍和适时博弈是必须的,毕业三年,入行导游,她受用无穷。 “小余,你看看!腊牛肉排队太长啦,我们时间来不及喽!” 孙教授的话拉回余欢喜思绪。 她一脸淡定,灿然笑道:“包我身上!” 第3章 行里的潜规则 凤城回坊,永远人潮汹涌。 坊,可追溯于唐朝,七寺十三坊,构成坊上独特的人间烟火。 麦笕街,小皮院,光明巷,庙后街,小学习巷,化觉巷。 三小时深度体验坊上小巷,各个清真寺肃穆静美,孙教授举着手机,拍个不停。 穿越喧闹的商业街,生活气息扑面而来,质朴与悠闲交织融洽,走一圈就读懂凤城。 “凤城的美,不止在打卡的美食里,浸泡在市井中,才算触摸到它的血脉。” 傲慢法则 第3节 “您合该早约我,不然带您逛西仓更好玩!五一天气好,不冷不热,您下回再来直接找我!”余欢喜时刻不忘推销。 野导风格迥异。 她的碎活儿全靠口碑,会针对客人身份,随时调整话术。 比如今天孙教授,武大搞建筑的,自然要跟他聊周围环境和风土人情。 她提前研究过,建筑行情每况愈下,武大建筑系去年特别多转专业的,所以交谈中,她尽量回避此类话题。 干一行爱两行学三行。 想知道做某件事的意义有多大,取决于事能做多大。 - 绕回大皮院。 盛志望凉皮好吃,麻酱却略咸,口味偏重,余欢喜贴心备了矿泉水,拧开递过去。 手机日程提醒回程高铁时间将近。 得去买特产了。 西羊市与北广济街十字口。 孙教授远远指着牌匾,“我也做功课了,这腊牛肉啊,非买不可!” 刘纪孝。 大名鼎鼎啊。 时近正午,腊牛肉店铺门前接踵摩肩,十几米人墙如长龙蜿蜒。 凤城素有“左手火车票,右手刘纪孝”的说法。其实,离它不远还有一家“稀糊烂”,口感差不多,网上倒不如它有名气。 “排队人太多了,怎么算肯定来不及。” 孙教授担忧不已,脚下徘徊,不忘瞅一眼余欢喜,言下之意是你看怎么办。 “包我身上!”余欢喜灿然一笑。 这才哪儿到哪儿。 它家味道不一定人人喜欢,但每逢节假日排队一定是最长的。 赶上春节,至少排俩小时起步。 但是,她有不排队的法门。 余欢喜并不着急,转脸问:“您预备买什么,腊牛肉,酱牛肉还是腱子?” 外地游客只知道要买刘纪孝,却不懂种类和具体区别。 她再次翻出准备好的图片。 “腊牛肉肥瘦相间,肉质软烂,适合老人和孩子,酱牛肉有股酱香,没有腊牛肉咸,我比较推荐腱子肉,肉质紧实,带牛筋,我一般都会买腱子肉。” “回家切薄片,调个油泼辣子醋水做蘸料,超级好吃!” “武汉离凤城不远,冷藏保质期三天,不抽真空带回家直接吃,味道更正宗。” 仨人站在店铺斜对面聊天。 孙教授视线始终没离开人群,“那就……腱子肉和腊牛肉各来两斤吧。” 既怕来不及,又怕买不到。 “成,您稍等。” 余欢喜拢了拢夹克衫衣领,瞄一眼队伍,径直走向旁边一个门脸。 - 不到两分钟。 “您拿好喽!”她笑眯眯回来。 两个塑料袋,其中有两包油纸包好的腊牛肉,还有一个稍大点的油纸包。 不同招牌。 “买好了?这么快?你没排队?”孙教授瞪大双眼,顺手接过袋子。 秘密。 余欢喜讳莫如深一笑,避重就轻报上总价。 孙教授转账。 “这是什么?”他妻子眼尖。 “刘家烧鸡。” - 送孙教授夫妇上地铁,余欢喜手提烧鸡,坐上回家的六号线。 车厢尚有空位。 手机提示,收到一笔转账。 余欢喜麻利点下收款:【孙老师一路平安!凤城喜欢您再来!】 秒回。 一个玫瑰花表情,【谢谢丫头!】 切出聊天框,余欢喜点开a哥头像,转他一百块,【谢谢哥!有活儿再找我。】 片刻。 10秒语音进来。 “嗐!欢喜你太客气!孙老师走了?一切倒还挺顺利吧!那帮孙子,一听老师都不愿接,你这回可又帮了哥哥大忙。” 原来如此。 平时干8小时走2万步不过200块,这单半天300,属实捡漏。 那帮人的偏见,无非嫌教师群体抠门又较真,爱说教还颐指气使。 何必呢。 只要能挣钱,余欢喜来者不拒。 她敲下:【是我运气好。】 a哥没回复,系统显示他已收款。 介绍碎活儿得给茶水费,一二百的多少随意,并无定数,算行里潜规则。 a哥浸淫圈子久已,在凤城很有些人脉,一般由他揽活,再分派给群里其他野导们,赚个信息费。 狼多肉少。 有些不懂事、新来的,舍不得出血。 余欢喜出手大方,从不挑三拣四,因此碎活儿不断。 - 转眼到大差市站换乘。 她跟随人潮向前。 时刻表显示到站还有十二分钟。 余欢喜抓紧将今天的视频上传到洪量app,又把置顶十几个群挨个扫视一遍。 水群一天999+,根本看不完。 必得有的放矢。 野导吃瓜群众大群。 忽然。 有条消息一闪而过,夹杂在一堆闲侃中,瞬间被回复淹没,顶出好几屏之外。 关键词刺眼。 余欢喜连忙翻上去。 【有大瓜!佳途云策总经理嘎了!】 第4章 生产队的驴也得甘拜下风 佳途云策,jiatoyunco。 凤城著名的大型旅游公司,创立十年,据说管理层人均985起步,总公司在北京。 像余欢喜这种小镇青年,普通大学本科毕业,又非对口专业,连它的门槛也摸不着。 张黄和双非一本,学旅游管理的,人长得精神板正,照样没过初面。 不过人情社会总有例外。 全靠他那在佳途云策当司机的老父亲。 - 佳途云策总经理挂了。 群里像过大年,刷屏变本加厉,各种揣测群情纷涌,手机竟然罕见卡住了。 【嘎了??佳途陈总不是才五十嘛!】 【马上风!有人在酒店撞见了!】 【偷情猝死马上风,我操!真刺激!!】 【保真吗这瓜?】 傲慢法则 第4节 “……” 一生爱八卦凑热闹的我们。 隔靴搔痒不过瘾,一线吃瓜才痛快。 余欢喜给张黄和打电话。 忙音。 意料之中。 张黄和手机比12333还难打通。 他是干计调的,英文operator,简称op,中文叫计划调度,7x24小时待机。 计调名义上主要负责旅行线路的策划、组织和调配。 实际出行后所有问题,全能找他解决,包括但不限于交通、住宿、就餐、景点。 余欢喜企业级理解:专业打杂。 回团给导游报销,和财务对账,跟客户battle,除了不带团,别的都能干。 电话打不完也接不完,永远占线。 她调侃,“生产队的驴也得甘拜下风。” 张黄和不以为意,甚至乐在其中,也难怪,兢兢业业四年,他即将升任计调经理。 活儿增加多少不知道。 月薪直接翻倍。 累并快乐着。 - 地铁禁止吃东西。 烧鸡香味四溢,余欢喜攥紧塑料袋,摸出另一台手机。 给张黄和发消息:【我晚上跑步,你呢?】 她有夜跑的习惯。 干导游,尤其她这类野导加黄牛,身体堪比第一生产力工具。 任何一个需要狂奔的场景,皆是她赚钱的阵地。 兵马俑安检冲刺,北客站快速送进站,20一位,发挥极其稳定。 等了一站时间,张黄和没回。 她又找了个他感兴趣的切入点:【你们公司招人吗?】 张黄和依然没回。 吃瓜失败。 还有四分钟到站。 余欢喜换回第一个手机。 今天朋友圈该更新了。 她有四个号,三台苹果手机,其中一个电信移动双卡双待。 每个账号代表迥异的人设,专门针对不同客群。 和三教九流打交道,客户什么来头,她就切换什么身份。 比电影学院表演系还专业。 …… 和孙教授联系的号,定位知性女,热衷街市烟火和厚重人文,主打有格调。 余欢喜选定一张靓照,半遮半露的模糊侧脸,大学习巷清真寺门口,阳光树影斑驳,画面绝美。 微调色调原图直出。 配文:回坊灵魂city walk!一人即成行!有意直私。 配合精心挑选三四个emoji表情,轻轻松松拿捏流量密码。 刚发出去,即刻收到几条点赞。 导游,每时每刻的称职影后。 余欢喜如是说。 - 张黄和忙到一直没回复消息。 晚上九点。 余欢喜有点饿,楼下夜市买了一个炸串夹馍,配一杯蜜雪冰城,花费25块。 真贵。 一串里脊,两片生菜,两串土豆片和花干,再加个油炸电烤饼。 怎么不去抢! 附近物价真坑爹。 房子是张黄和租的,55平方月租2200,论地段的话,倒真不算贵。 距离大雁塔直线距离两百米。 周边民宿多,游客更多,对余欢喜而言,简直天然客群。 才刚拐进小区,一抬头,张黄和骑小电驴穿过人群。 等他锁车,余欢喜装亲密挽着他手臂,两人并肩走进电梯间。 城中村改造回迁房,三梯十二户。 门厅处人潮鼎沸,犹如午夜电影散场,喧闹又拥挤。 - 开锁进门,张黄和直奔洗手间,片刻,水流声传来。 从等电梯到回家,五分钟里,他垂头沉默,明显情绪不高。 “晚上吃了吗,有烧鸡。”余欢喜敲门。 “不饿。” 她没多话,打开电视回放新闻联播,然后窝在沙发上啃炸串夹馍。 张黄和这个人心思重,缺乏耐心且瞻前顾后,做事习惯性预想最坏的打算,所以他一贯求稳,很少在危险边缘试探。 余欢喜和他相反。 只要有机会她就接住,不管会不会,先做了再说。 群里依旧活跃。 坏事传千里。 佳途云策陈总骤然去世,几个小时过去,八卦满天飞,她吃瓜快撑死了。 张黄和心情不好八成和这事有关。 - 水声戛然而止。 张黄和穿底裤出来,随手解开烧鸡塑料袋,扒拉着瞄一眼,“又买刘纪孝了?” 隔壁烧鸡店老板代买不排队。 “明天给你妈拿去。”余欢喜安排。 他是土生土长凤城本地人,家在城南,离租住地不过五六站,上班正好顺路。 “吃不了。”张黄和拒绝。 三月刚过半,买了十只鸡,只要有客人想买腊牛肉,她就如法炮制。 烧鸡味道没问题。 问题是老年人鸡肉吃多了尿酸高,容易失眠睡不好,她压根没考虑过。 他平时计调忙,顾不上回家,倒是余欢喜,接碎活时常路过他家。 可她,像大禹治水,屡过家门从不入。 唯一的孝心,就是这只烧鸡。 冷静几秒。 张黄和面无表情解释,“老年人不敢吃太咸。” “下回别买了!听见没有!” 闻言,余欢喜淡淡看他,狠咬一口夹馍,“爱吃不吃!” 甩脸子给谁看。 她不是裤衩,什么屁都得接着。 第5章 他又不是珠峰,没必要非得征服 买都买了,不吃浪费钱。 张黄和绑紧烧鸡塑料袋,放进冰箱。 那厢,余欢喜剩最后一口夹馍,嫌火候炸太过有点油,正抬手扔垃圾桶。 傲慢法则 第5节 “给我!”张黄和直接塞嘴里,猛吸一大口蜜雪冰城,不耐烦数落道,“净糟蹋粮食!” “别说用不着的!” 少说一句会死。 新闻联播正好播完,余欢喜擦擦嘴,将纸团抛出一道弧线,起身去洗手间。 她下午回家洗过澡了。 现在纯属为躲开他。 争吵不是磨合,只是毫无意义的相互攻击。他又不是珠峰,没必要非得征服。 “……” 张黄和晓得说错话,追来堵住门框找补,“你晚上不跑步啦?” 话音刚落,余欢喜不由多瞟他一眼。 敢情下午发的消息一点没看。 他从来不这样。 余欢喜不爽,揶揄道,“嗯,撑的。” “又胡扯!你夹馍没吃完,撑什么撑!” “瓜吃多了。”她话里有话。 两秒空白。 张黄和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清清嗓语重心长,“不信谣不传谣,别以讹传讹。” “……” 余欢喜眼刀穿透镜子。 千万别觉得直男习惯从表面看问题。 他不傻,只是习惯选择性装傻。 “让让。”她推开他,径自关灯上床。 思想已经变态了,身体可一定要健康。 - 不到十点,楼下院里吵闹如旧。 朝北的小户型,拉上窗帘漆黑一片。 余欢喜眯眼平躺,脑中放空自己。明天暂时没活儿,心里一时没着没落的。 像没有油脂的冰美式,失去灵魂。 同睡一张床。 张黄和黑灯瞎火刷手机。 罕见地没玩游戏,因为心不在焉,十排十跪,不想再刷短视频,眼烦。 想了想,他换另一台手机看信息。 非置顶一堆未读里,余欢喜头像旁硕大一个红点。 计调工作特殊,24小时随时在线,每天消息成百上千,单靠手捞根本看不完。 他习惯置顶重要聊天。 也就是说,他看消息有筛选和取舍。 余欢喜头像是一个白色的手绘鸽子,底色鲜红,她说醒目,找起来方便。 确实。 一眼就能看见。 张黄和点进对话框。 【我晚上跑步,你呢?】 【你们公司招人吗?】 他喉结滚动,咽了咽口水。 其实,他存心不回消息。 猜到她想八卦,故意吊她胃口。 谁让她早晨态度敷衍,全然不把俩人的未来当回事。 人生路很长,下半场主要拼耐力。 尤其像他俩普通家庭出身,保持稳定,本身就是普通人最省力、最实惠的活法。 她倒好,野心像火种。 张黄和承认,当初,的确被她明媚的张扬吸引,天不怕地不怕,洒脱松弛,仿佛他才是畏畏缩缩的小镇青年。 她和他之前见过的姑娘都不一样。 长吁出一口气,他摁灭手机,回想起和余欢喜的初次见面。 - 去年元宵节,凤城郊区新开了一个超大型游乐场,丝绸之路主题,号称对标迪士尼,运营方邀请圈里人免费体验。 热门buff叠满,人山人海。 最刺激的超速极光过山车,头朝下躺着玩,官方预计排队时长超过俩小时。 他有快通,和同事刚走到一半,旁边正常队伍突然爆发争吵。 插队居然理直气壮。 一个年轻姑娘,齐耳短发,海蓝色冲锋衣,人群中相当扎眼。 他好奇多瞄一眼。 “是她!”同事认出来。 “认识?” “余欢喜嘛!野导圈挺出名的,做事特野,净不按套路出牌。” “啧啧。” 张黄和有所耳闻,停下来吃瓜。 “……” “插队?不是带我走vip嘛!也太社死了,你把100块钱退我吧,我去重新排。” “没必要没必要!”余欢喜一把摁住客人,“不关你的事,你往前走,别害怕!” “吵不赢我不进去!”她补充。 说完,拧身朝不满的人群高声嚷嚷,“你们几个!谁怕谁啊!要骂来骂我!” 余欢喜嗓门超大,一人对线仨中年妇女,舌战群雄,根本不落下风。 “……” 百闻不如一见。 让客人去前头插队,她在后头跟人吵架,黄牛当得如此别具一格。 “真刺激!” 他自叹不如。 - 感觉到余欢喜翻身,张黄和回神,偏头偷觑她。 这一刻,他忽然心生愧疚。 自己是不是太苛刻了。 26岁的她,艰难考出小镇,孤身在凤城打拼,弟弟不成器,家里还重男轻女。 她老家在凤城周边一个小县城,说远不远,可她从不主动回家,逢年过节也不打电话问候,仿佛家里没她这个人。 今年春节,她除夕前脚刚走,初一天还没黑就回来了。 他旁敲侧击打探过,犹如触碰她逆鳞,绝口不谈。 说实话,他理解。 没有避风港的人,是不期待回家的。 想想属实挺不容易的。 普通人的一生,这个得不到,那个好不了,好像钟摆,总在痛苦和焦虑中摇摆。 他莫名烦躁。 想抽烟。 掀被子下床时,被罩似有若无的香气,一如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清香。 此刻。 张黄和十分需要一个情绪出口。 “新游戏关卡,来试试。” “……” 爱当动词时,沉默代表半推半就。 她宛如被点了哑穴。 默剧开场,一板一眼,谁也没有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忽然间。 傲慢法则 第6节 张黄和心跳陡然乱了一拍,声线半哑。 “我升计调经理会不会没戏了?” 第6章 真正的好东西必须靠抢 “我升计调经理会不会没戏了?” 张黄和攥住她手腕。 光线昏暗。 余欢喜看不清他表情,调侃说,“人秋雅结婚你搁这又唱又跳的。” “……” 她嘴有毒。 听出弦外之音,张黄和尴尬挪开视线,抬膝盖一顶。 “社会资源有限,只有蠢货才会坐等分配。”余欢喜说。 “……” 含沙射影。 张黄和噎得岔气,嘴唇抿成一条线,反驳道:“你正经上过几天班!还一套套的!” 专戳她肺管。 佳途云策是大公司,大厂如战场,阶级斗争惨烈,岂是她一个小黄牛能体会的。 “谁告诉你非得上班才有方法论,我社会是混假的?” “少提你那些歪门邪道!” “那你何必问我!” “谁问你了!”张黄和语塞,梗着脖子自辨挣扎,“我……我自言自语行不行!” 他烦得直挠头,撩起被子,蹿身拽开窗帘,捞过窗台上的打火机,点了一支贵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圈。 淡蓝色烟雾萦绕,飘向窗外。 远方,万家灯火明灭。 如同黑夜里满载欲望的一双双眼睛,眨啊眨的,让他心慌忐忑。 他很矛盾。 眼看就要升成资源管理部总。 陈总挂了。 这也太他妈邪门。 先不说到底能不能升,就算顺利晋升,来个新领导,铁定会打压前任提拔的人。 当然,这种算相对最好的情况。 一朝天子一朝臣。 他担忧的是,升职失败,还无端得罪新领导,毕竟,他属于前任曾有心提拔的人。 别人未来可期,他张黄和未来可分期。 - 倏地。 “你有病吧!”张黄和尖叫。 屁股结实挨了一脚。 冷不丁被踹,他身形一歪,手腕一抖,烟灰掉地上,愕然回望。 “少在家里抽烟!”余欢喜蜷回长腿,高抬下颌瞪他,“让你不长记性!” “我心烦!”张黄和狠嘬一口,烟卷飞快燃烧,捻灭烟蒂,顺势拉开纱窗丢出去。 真不该受她蛊惑。 一个一线牛马,找领导谈什么升职加薪啊,求稳多好呀,搞得现在陈总挂了,他倒进退两难。 “他妈的真是信了你的邪!” 张黄和抓过床头柜的手机,躲去洗手间。 - 未几。 排风扇呼呼作响,张黄和在厕所抽烟。 她的底线。 如果他非坚持在家抽烟,必须在厕所,以及必须开排风扇。 余欢喜跳下床,门板拍得咣咣响,“张黄和!你丢不丢人!只会窝里横!” “不想当牛做马的是谁!想要你就大大方方争呀,不然好事凭什么落你身上!” “既要又要!两面三刀!当自己谁啊,跟谁俩玩抽象呢你!” 丛林法则,职场也不例外。 社会本就存在不公,真正的好东西必须靠抢,当然要不遗余力争取自己的利益。 领导不是家长,利用不是重用。 得不到提拔却要挑大梁,缺心眼才甘当工具人。 突然。 洗手间安静下来。 张黄和用行动传递情绪。 “有本事你晚上就住厕所!”余欢喜从外头关灯,折回躺床上。 - 洗手间没有透气窗,张黄和呛得直咳。 他的手空悬开关,犹豫不决。 像极了此时反复横跳的纠结与焦躁。 他今年28岁。 四年前进入公司,熬油一般苦干,不说别的,就光熬走的同事,少说不下20个。 佳途云策传统业务部,下设三个部门,旅游事业部、运营管理部和资源管理部。 他干的计调,属于资源管理部底下一个分支,自他入职,部门总一直空缺,ching姐好似没看见,从来不提。 蔡青时,圈里人称ching姐,女强人,传统业务部负责人,他的直属领导。 新人他负责带,业绩他负责搞,去年传统业务部旅游线路营收30%的突破,军功章有他张黄和多一半。 他爸从小教育他,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只要努力干,领导又不瞎,迟早会看见的。 可是,四年了。 1460天,35040小时,他拿着专员的薪水干经理的活儿,说不闹心是假的。 去年底,他终于鼓起勇气,结果,ching姐直接拿规则卡他。 佳途云策有项铁律,中层管理第一学历必须985起步,要么就得硕士研究生学历。 二选一,他哪个也不靠。 “张黄和,规则之下众生平等,我为什么要刻意针对你?是你门槛不够。” ching姐一针见血。 后来,余欢喜问他为什么原地踏步。 他要面子,没告诉她实情,推说公司论资排辈,可能暂时还没轮到他。 余欢喜笑他傻。 “你清醒一点!职场从不缺有能力的人,领导绝对不会因为你优秀就提拔你。” “她不想看到你优秀,只想看到你能为她所用!” “什么是铁律,什么是规矩,先有人还是先有规矩?规矩,拜托!那是专门给遵守规则的人量身定制的!” “……” 张黄和哑口无言,只觉浑身燥热。 长久以来的憋屈和不甘,在内心幻化成一把火,熊熊灼烧。 “升职是你自己的事儿,自己的事自己都不主动,还打算指望谁,贵人又不贱。” 她的话,像一针强心剂,张黄和醍醐灌顶。 他想到一个人。 一个能帮忙的贵人。 第7章 八卦是最高级的沟通技巧 厕所空间狭小,密不透风。 张黄和认怂,最终还是摁下排风扇开关。 扇叶轰鸣,好像白噪音,逐渐抚平焦躁的内心。 傲慢法则 第7节 余欢喜没说错。 职场,从来不缺有能力的人,缺的是敢于冒险和挑战的勇士。 职场升职,并非单科考试,会干活,只是评价系统中占比极少的一部分。 他初面没过,却能顺利进入公司,全仰仗自己那给陈总开车的老爸。 四年专员岗如一日,他确实想挪一挪。 尤其他爸在司机班打听到,陈总今年要内退。 人走茶凉,事不宜迟。 于是全家借春节去陈总家拜年,两瓶茅台加一条中华,卖老张的面子,陈总答应临走拉他一把。 结果,调令还没下来,人没了,活像吃了苍蝇,卡在嗓子眼。 他爸开车一辈子刚正不阿,不懂人情世故,以不求人为荣,统共低过两次头,一回入职,一回升职。 张黄和不敢跟他爸提,怕人接受不了,拉下老脸事没办成,老张得疯。 想让余欢喜出主意,又不想让被她拿捏。 男人要面子。 刚心不在焉,居然说漏了嘴,他悔得直打嘴。 人还没到中年,危机先来了。 - 第二天清早,张黄和起床,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他出门时,余欢喜还没睡醒。 昨晚中途结束,他又在厕所蹲到半夜,后来窝在沙发睡下,俩人没再说过一句话。 冷战,突如其来。 今早六点不到,公司大群忽然发布新文件,封口令言简意赅。 “鉴于目前网络上流传的各种有关我司陈总身故的消息,均系不实揣测与报道。 公司内部禁止任何人,以任何形式议论此事,违者飞机票,佳途云策综合管理部特此通知。” 欲盖弥彰。 张黄和冷笑。 - 关门声吵醒余欢喜。 睁眼先看消息,然后刷四个号的朋友圈,主要是挨个回复评论,以及点赞。 小黄牛卖的就是服务,得最大限度提供情绪价值。 回复费时,但她坚信磨刀不误砍柴工,尊重别人的同时,还能挖掘和维护客户。 因为渴望被回应是人的基本需求。 当然,回复评论也算技术活。 如果对方玩梗,她就回以热梗,紧跟风尚;如果对方发emoji,她也回表情。 经常互动的,就回点发疯文学活跃气氛,头回评论的,根据对方身份,引用歌词或者直接说谢谢,主打一个真诚。 张黄和从不点赞她的朋友圈。 这项工作结束,半小时过去,余欢喜脖子酸胀,揉捏着去洗手间。 晨早蹲坑,人生乐事。 群里夜猫子特别多,成宿聊天,直到天快亮才歇。 两张截图。 一张是昨天下午收盘前佳途云策股价跳水,另一张是今晨内部扼喉文件。 画质高糊,却进一步做实传言非虚。 难怪张黄和行为反常。 - 今天暂且没活儿,难得天气好,余欢喜预备趁停暖之前,把床单被罩洗一洗。 快十一点,收到张黄和消息:【烤鸡在冰箱,别忘了!】 德性。 余欢喜已读不回。 对张黄和来说,这就是相对意义上不动声色的服软。 晾好床单,余欢喜下楼吃了一份麻辣米线,直接坐公交车去张黄和家。 送烤鸡。 他家不远,老植物园的家属区。 小区留守老年人居多,三五成群坐在院里晒太阳,像村头戳是非的情报组。 张黄和他妈特喜欢打听她每月收入。 所以,她不爱去。 今天带着目的,不得不来,谁让张黄和他爸在佳途云策司机班工作。 提前电话过,黄阿姨在家等她。 “黄和他们公司出事了,他最近不得闲,托我来看看您。”余欢喜诈她。 “呦!他跟你说啦!可说呢!好好的老板人突然没了,那公司可不得乱套嘛,我跟你讲……你得替我们劝他。” 八卦是最高级的沟通技巧。 黄阿姨一口气说了一大车话。 筛选有用信息,得出一个结论,佳途云策现在群龙无首。 越乱,她越能趁机取利。 张黄和的建议,她早深思熟虑过,甚至比他还透彻。 好平台就像跳板,决定人的上限。 要去就去大厂,去一线头部旅游公司,偏偏张黄和死活不肯内推。 这回。 简直天时地利人和。 - 回家路上,余欢喜手机信息不断。 得益于昨天的朋友圈,好几个咨询回坊city walk路线的,正一一回复。 忽然。 a哥:【急活,有点忌讳,干不干?】 别整那用不着的。 【多少钱?】 【3000!】 第8章 谈恋爱总会增加许多鸡肋默契 a哥秒回:【哥就知道你行!我拉个群,具体的你和老板单聊。】 【情况特殊,这单不用给茶水费。】 余欢喜正纳闷,系统提示已加入群聊。 三人小群。 【ching姐,人来了,做事特靠谱!】 刚进来,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内容,a哥飞快撤回消息。 片刻。 【@余欢喜,你们聊。】 没有茶水费,a哥点到即止。 她没废话,【老板好,有事您吩咐。】 罕见3000块的大活儿,得好好把握。 打过招呼,余欢喜习惯性点开老板头像,一个侧脸,像某张照片裁切的一部分。 原来是小号。 秒懂。 等待两分钟,没见人回复,估摸老板在忙,余欢喜切出去继续聊回坊city walk。 做业务,松弛感同样很重要。 - 景区房电梯常年忙碌。 小区民宿多,游客拉行李箱,四人挤满轿厢,余欢喜屏息紧贴门边,寸步难移。 手机振动。 临时群有消息。 傲慢法则 第8节 着急,但没有条件看。 提示音连响四声。 老板挺着急。 余欢喜随手摁下个楼层,客户至上。 仓促解锁屏幕。 【家里长辈过世,代哭灵摔盆,得披麻戴孝。】 【这是定金。】 【时间地点稍后给到你。】 附带一条1500的转账。 “……” 余欢喜瞠目结舌。 自己好歹也算见多识广的小黄牛,怎么孝子居然还能外包。 怪不得a哥说忌讳,敢情又是她捡漏。 老板爽快肯付一半定金,余欢喜心生好感,然而,一丝理智尚存。 天上从来只会掉陷阱。 余欢喜私聊a哥,半吐槽感慨,【要替人当孝子,这太抽象了!】 她不忌讳,但事情反常。 反射性警觉是混社会的直观经验。 a哥:【老板身份暂时不方便透露,哥用人品保证,安全不违法。】 【……行吧,谢谢我哥惦记。】 省略号代表她最后的清醒。 替人吊孝,合法但有病。 余欢喜麻利收款,【好的,收到。】 谁跟钱有仇。 - 哭灵摔盆这事有讲究。 余欢喜搜索功课,各地风俗大相径庭,转念一想,既然肯代办,想来百无禁忌。 这时,手机和门锁同时响。 张黄和探了个头,她吓得一哆嗦。 俩人对视,余欢喜挪开视线。 有新消息进来。 【后天早上6点,陈府治丧,到时自有人接待,不要迟到。】 【三个tips,第一管住嘴,第二最好弄得憔悴点,第三素颜不要涂香水。】 一个定位,开发新区紫宸玫瑰园。 余欢喜倒吸一口凉气。 凤城最贵的楼盘,没有之一。 那里业主非富即贵,看房要验资,离她的生活十万八千里。 原来有钱人出殡也很传统。 派活儿的老板,啧啧,有点东西。 【您放心!保证按要求完成任务。】 - 张黄和换好拖鞋,洗完手过来。 见她捧着手机,笑而不自知,眉头拧得宛如黄土高原的一道道沟壑。 “你干嘛呢?”他主动搭话。 “聊点业务。” 张黄和一屁股坐在她边上,嘴角微抽,阴阳怪气哂笑,“是嘛,给几个钱?” “还没谈到。”余欢喜调整手机角度,防止他窥屏。 “又胡扯!” 他了解她,她才不会傻到当免费咨询。 不过,张黄和并没当回事。 本就随口一问,专为试探她情绪底线,见人不像和他冷战,心里跟着舒坦不少。 沙发上,余欢喜猛然间回过劲来。 还不到六点。 她偏头盯他眉心,暗红色十字掐痕肉眼可见,“你今天下班这么早?” 中午刚向黄阿姨汇报他工作忙不着家。 张黄和注视她。 半晌,他正色道:“余欢喜我提醒你,我们公司的事你千万别掺和,听到没有!” “你们公司什么事?”闻言,余欢喜故意反问。 “我……” 张黄和气短。 他觉得余欢喜早挖了个坑等自己跳。 谈恋爱久了,总会增加许多鸡肋的默契。 就好比现在。 自始至终,佳途云策总经理意外死亡,俩人从未正面讨论过,却通过各种渠道,同步了传闻与八卦。 凤城旅游圈子就那么大,重要的群尽是熟人,好几个还是他拉余欢喜进去的,她上蹿下跳吃瓜,他全看在眼里。 张黄和思虑整宿。 公司目前风声鹤唳,不得不承认,阶级差异造就了信息差。 升职,没有消息就算好消息,他得稳住,起码不能在节骨眼主动生事。 盘算一圈,余欢喜就是他最大的变量。 得看住她。 - 那边,余欢喜手机振动。 回坊city walk咨询的客人付定,肌肉记忆比大脑敏捷,她点下收款。 再细看时间,不由尴尬舔舔嘴唇。 毙了。 和给人当孝子撞车了。 第9章 世界真是一个巨大的副本 转眼,到替人当孝子那天。 天刚蒙蒙亮,闹钟还没响铃,余欢喜抢先一步起床洗漱。 生死之事,张黄和铁定忌讳,怕他念叨说教,干脆没告诉他。 她没黑外套,顺手拿上张黄和刚洗好的夹克衫,塞了支高倍防晒,拉门走人。 余欢喜最爱高饱和度的亮色,当野导穿得鲜艳醒目,辨识度高。 张黄和相反,衣柜里只有黑白灰。 他说以前不讲究,进了佳途云策之后,才逐渐变成这样。 瞧瞧。 这天选的人间牛马。 - 早上不到六点,余欢喜到达芙蕖桥。 穿过马路,沿西低东高的巷子走一多半,豁然可见十几米宽的地库出入口。 旁边栽种几棵景观松树,苍翠欲滴,虽叫不出品种,但一看就价格不菲。 不锈钢拉丝门牌篆刻:紫宸·玫瑰园。 真低调啊。 老板只说有人接待,却没提她连门都进不去。 余欢喜在地库门前溜达两圈,背后几道审视目光,汹涌袭来。 保安宛如男模,身型挺拔,各个严阵以待。 在社会摸爬滚打,余欢喜毫不怯场,扬声便问,“帅哥,陈府治丧,从哪里进去?” 保安斜睇一眼。 傲慢法则 第9节 不多时,东边一道铁门打开半扇。 出来一个中年女人,拿手机照片来回比对,谨慎确认,“余欢喜?” “是我。” 她随即出示群聊记录。 两人犹如接头。 一番核对,“跟我进去吧。” 中年女人转身带路,边走边低声介绍,“事发突然,陈先生女儿在英国读书,实在赶不及回来,要不哪能出此下策。” 有钱人的脑回路。 “能理解。”余欢喜不多话。 - 别墅区绿植掩映,曲径通幽,跟人七拐八拐,停在一幢四层的独栋别墅前。 悲伤漫延。 左右两边簇拥着十来个两米高的殡仪花牌,白玫瑰和百合混搭,叶片尚沾着露水。 一个女人款步走下高阶。 黑衣黑帽子黑口罩,眼刀犀利,平静而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如同眄视不怀好意的闯入者。 见状,中年女人迎上去,附耳几句。 “陈小姐人在国外,从现在开始,陈先生是你父亲,你是她。”黑口罩说。 余欢喜点头。 “你要做三件事,吉时起灵摔盆,孝子举幡引路,最后在告别厅答谢亲友。” 余欢喜继续点头。 “全程只需要哭,不用说话,等下你跟我走,不要上错车。” 余欢喜持续点头。 “七点起灵,你先换衣服,”黑口罩交代阿姨把孝服给她,眼光扫过,定在阿姨脸上,微颦眉怀疑道,“不会说话能哭出来吗?” “能。” 余欢喜惜字如金。 “不是哑巴?”黑口罩扯出笑。 “管住嘴。” “……” 黑口罩白她一眼,转身进屋。 阿姨识趣带她去换衫。 - 穿衣镜前,余欢喜险些不认识自己。 老板特意叮嘱要憔悴点。 她熬了两个通宵,每天晚睡早起,吃得少再加上夜跑消耗,黑眼圈和双眼红血丝如期而至。 孝帽宽大,正好遮住余欢喜大半张脸,藏在黄麻下,莫名有种安全感。 七点钟,出殡时间到。 一挂长鞭震耳欲聋,硝烟弥漫。 硫磺味直冲脑顶,那是过年的味道。 余欢喜手捧瓦盆走下台阶,站定后,扬手奋力一摔,“陈……爸!一路走好!” 顷刻。 唢呐仪仗奏哀乐。 余欢喜接过柳树枝,一米来长,已经拿白纸捆好了,顶端系着白幡,引路招魂。 她走在前头。 身后人群呜咽。 黑口罩搀扶一个人紧随其后,哀伤溢于言表,她偷觑一眼,估摸是陈太太。 “别乱看。”黑口罩提醒。 “……” 余欢喜收回目光。 几辆黑色丰田埃尔法相继驶出地库,直奔郊外的凤城殡仪馆。 - 咸宁厅,最大的告别厅。 乌泱泱站满人。 亲友正在念悼文追思。 唱彻阳关分别袂,佳人粉泪空零,请君重作醉歌行,一欢须痛饮,回首念平生。 半阙《临江仙》甚好,却附庸风雅。 余欢喜垂下眼帘,面露演出来的悲戚,目不斜视死盯脚下地板,完全放空状态。 突然。 像是触发了某个关键词,她头皮一紧。 悄悄扭头遥望大屏幕。 生平照片滚动播放,当中赫然一张工作照,颈间挂着工牌。 陈权。 前佳途云策总经理。 余欢喜震惊。 自己居然给陈总当了孝子! 和大厂的奇妙缘分。 世界真是一个巨大的副本。 很快,她先稳住心神。 告别即将开始,“家属”得鞠躬谢礼。 未免穿帮,黑口罩贴心安排了人,在她身后提示亲友身份,做事滴水不漏。 - 罗浪《哀乐》起。 两米开外,一个黑西装渐近,长相大气周正,模特身材,肱二头肌简直呼之欲出。 “严总,严我斯,佳途云策综合管理部经理。”知情人矮声。 下一秒。 余欢喜只觉手臂一沉。 严我斯握住她的手,悲从中来,“小陈同学,人死不能复生,请节哀。” “谢谢严总。” 他重重抓握,手表磕撞她指尖上。 余欢喜低头一看。 rolex劳力士。 第10章 谈钱不该有羞耻感 余欢喜惊觉自己快低血糖了。 为装憔悴,一早上没吃没喝,眼下不停鞠躬,脚下不稳当,险些两眼一黑。 好容易熬到遗体告别结束,家属送火化,按约定,此时,她就算圆满完成吊孝任务。 摸出手机看时间。 离和下一批回坊city walk客人的接头约定,满打满算还有不到一小时。 那天,差点要做二选一的取舍。 好在客人是同龄人,同理心强,又肯听她游说。 她说,咱年轻人旅游大可不必像赶集。 “深入城市肌理,贴近市井呼吸,想“阅读”城市,就更该随性、自然。” “探索、扫街,串起回坊的生活轨迹,然后才轮到打卡景点和美食,你们说呢?” 客人甚觉有理,于是将时间往后推了两个半小时。 …… 告别厅门外,家属支起一张矮桌发放小白花,余欢喜脱掉孝服孝帽,顺手搁下。 临走前得给老板家打声招呼,张望一圈,没见到眼熟的人。 前方不远一棵大槐树,她瞄到黑口罩和严总在树下交谈,看上去交情匪浅。 傲慢法则 第10节 贸然打扰显得没眼力见。 余欢喜点开群聊,确保件件有回音,【@choi,老板,交办的事已办妥。】 没屏蔽群消息,不用手动刷新,余欢喜放心收好手机。 信号不太好,才发出去,她想想又补上一句:【坐等尾款。】 谈钱不该有羞耻感。 大方正视自己的劳动报酬,并不可耻。 - 约好十点半钟楼盘道1出口碰面。 郊区到市中心路况良好,余欢喜打车,准点到达,照例拍照给客人,别出错口。 太阳明亮,地下通道出口人流不多。 她熟稔涂匀防晒霜,翻出半支植村秀砍刀眉笔,对镜丝滑描眉,旁若无人。 精气神无缝切换。 等人的间隙,余欢喜没闲着,抓紧调试云台和自拍设备,确保拍照服务到位。 作为回坊常客,这条city walk线路相对小众,她发掘出好几个鲜为人知的绝美机位,非常适合情侣。 其实,当野导相当考验心力,你情绪的鲜活与热烈,客人同样感同身受。 每个圈子规则各不相同,行业很卷,市场倒逼,所有人都要自谋出路。 不愿随波逐流,就得迎难硬上。 - 送走客人,余欢喜照例坐六号线回家。 她仍旧在地铁上搞收尾工作。 系统提示一笔转账。 兴奋点开,并不是吊孝的尾款,虽有失落,但入账快乐。 余欢喜纯熟回复:【人文city walk不断更新,欢迎再来体验,比心!】 【欢喜宝子你太会拍了!五百个赞!新路线cue我!!!】 她挑了个敲锣打鼓的表情包。 二百到账。 自己揽的活,不用给a哥茶水费。 余下就剩吊孝尾款了。 算算一天净收入,余欢喜干劲十足。 - 晚上,张黄和还没下班。 余欢喜夜跑回来,洗澡洗头,抹脸护肤,磨磨蹭蹭好半天。 出来猛一抬头,张黄和黑脸坐在沙发上,诘问,“你今天去哪儿了?” 余欢喜拉开冰箱门,拎出一只烧鸡。 “你是不是觉得我傻,还是我特好糊弄?”张黄和拔高声调。 看见烧鸡就来气。 “爱信不信!”余欢喜从不自证。 “你先别走!”张黄和揪住她衣角,起劲一?,“钻钱眼里了是吧!你怎么什么钱都想挣,什么瓜都想吃,死人也不放过!” 替人当孝子出殡,亘古闻所未闻,简直倒反天罡。 听同事八卦时,他血压蹭地一百八,太阳穴鼓鼓突跳。 闻言,余欢喜付之一哂。 凤城地方邪。 该死的没用默契又增加了。 两人对峙。 “挣钱还有错?我凭本事吃饭,碍你事了!照你这么说,恐怖片别拍了呗!抗战剧死尸直接上殡仪馆拉呗!还要什么群演!” “你砌词狡辩!别偷换概念。” “那我请问,你有没有尊重我的职业?” “你有没有考虑我的感受?”张黄和话意一顿,“考虑我父母……你父母的感受!” “就当我是个演员。” “……” 张黄和在她脸上逡巡,忍住想放狠话的冲动,手一松,语气软下来。 “我知道你想赚钱,想跟我结婚,这些你不说我能理解,但你做人得有取舍,要分好赖,难道为钱就不要……不要底线了吗?” 他自我安慰。 她虽然路子野,但出发点是好的,打击她积极性损人不利己。 话音未落,余欢喜冷笑出声,“张黄和,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扯什么底线,他明明想说不要脸。 普信男既当又要。 “怎么,我没钱你还不和我结婚了吗?” 余欢喜扶额,“不然呢,高考300分问问清华收你不收!” “……” 张黄和摸索打火机,“我去抽根烟。” 开门直奔消防楼梯间。 余欢喜瞥他背影,抿嘴摇了摇头。 第11章 办公室里不聊是非,聚餐例外 消防楼梯间,张黄和裤兜摸出烟点燃。 火光明灭。 他低头望着手中烟盒怔忡。 红盒雪莲,新疆特产。 隔壁部门组团导游小邓专程从石河子给他带的,一整条,零售价三百多。 得知小邓要出差新疆,他说没抽过雪莲,又说内地不好买,开玩笑让人姑娘看着办。 明明信口开河,结果,昨天小邓回来,真带了一条烟,还死活不肯收钱。 传统业务部百十号人,小邓和他不是同一部门,唯独给了他礼物。 送烟投其所好。 同事们纷纷起哄,呛小邓厚此薄彼,非闹着让张黄和请客。 偏偏小邓半推半就不解释,倒让他一时骑虎难下。 破财消灾吧。 下班在他爸妈家附近的蜀儿郎串串吃了一顿,三百四花出去,息事宁人。 所以今天回家比平时晚。 怕余欢喜怀疑,于是先下手为强。 张黄和一早盘算好的。 物价飞涨,现在差不多的馆子,算上酒水饮料,七个人吃顿炒菜最少得五六百。 不如吃串串,性价比高,相对比较划算,最重要的它吃完味儿大,隐蔽性强。 余欢喜看似大大咧咧,实则敏感的很。 小邓喜欢喷香水,偶尔见她来报销,走廊离老远都能闻见。 张黄和习惯预想到每一种可能。 果然,吃饭时大伙强行让小邓挨着他坐。 她身上的香水味,完全遮盖了锅底香。 闻得张黄和神魂颠倒。 后来,吃饭时有人八卦闲聊说起另一嘴,惊得他一激灵。 - 职场复杂,人多口杂。 办公室里不聊是非,但聚餐例外。 尤其是关系好的,专门为收集公司八卦,也算是辅助信息流通的一种手段。 近期,陈总身故全公司聚焦,席面上自然避无可避,又八卦起死亡原因。 封口令本身有漏洞,哪能真防住。 正聊着热闹,谁神神秘秘给大伙看了张照片,殡仪馆门前的偷拍。 “陈总今天火化了。” 傲慢法则 第11节 “……” 众人沉默。 凤城讲究入土为安,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事姑且算囫囵过去了。 张黄和却一眼认出余欢喜。 照片里的她。 孝帽遮住眼睛,角度不好,只拍到下巴,可俩人耳鬓厮磨一年,他什么没见过。 张黄和一把抓过手机,更加确定。 血压蹭一下上去了。 如果说之前她不务正业,现在则是剑走偏锋,变本加厉,他气得咬紧后槽牙。 现任同事里,没人知道他有对象,唯一知道内情的,去年离职了。 是以,在佳途云策,他还是单身。 小邓瞧出他嘴角发颤,借倒饮料小声关切,“黄河你怎么了?” 黄和,谐音黄河,同事给起的昵称。 他爸姓张,他妈姓黄,俩人结合有了他——张黄和。 “牙疼,上火了吧。”他找借口。 小邓拉开白啤,“啤酒性寒,去火的。” 见状,张黄和接过,朝她扬扬手干杯,咣咣喝掉,憋着腮帮子,边咽边感慨。 谁说女导游不好交。 小邓就挺好。 - 小邓,全名邓桃李,甘肃定西人。 挺可爱一个姑娘,颧骨两坨标志性高原红,勤快踏实,就是有口音,n和l不分。 他俩同在ching姐手下,不同部门。 比余欢喜小两岁,去年校招进来的,算他的同门师妹,只不过毕业晚他几年。 张黄和最初也不清楚。 还是有一回,无意间瞧见她和人事部的人聊天,意外得知,更巧合的是,人事部新来的小姑娘居然是邓桃李舍友。 四舍五入也算他师妹兼校友。 - 旅行社主要业务分两块,地接和组团。 邓桃李是旅游事业部导游,主要干地接,去年圣诞节才尝试全陪。 地接导游,字面意思“当地接待”,过去俗称“地陪”。 全陪导游,顾名思义全程陪同。 二者各有千秋。 如果喜欢历史文化,地接导游作为当地人,更熟悉风土人情,提供更丰富的地域信息,讲解上相对更精彩,堪称“活地图”。 相反,如果更关心旅行的全程安排和服务,全陪其实相当于旅行管家。 邓桃李的全陪主要目的地是北京。 虽然有计调,但实际落地北京的具体行程,要靠她把控和安排。 包括交通、住宿、餐饮等等,负责协调当地地接导游和司机,还得时刻关注游客的每项需求。 就邓桃李一个新人的成长速度,从地陪到全陪,可谓是坐上火箭了。 同期招来五个人,只有她成功转正。 两人在业务配合有交集,一来二去,熟悉不少。 张黄和发现邓桃李很听话。 有时候景点临时变化,或者住宿标准调不开,导游大多会嘟囔,她从不抱怨。 好比上回,春节酒店住宿紧张,准四星房型不够,需要暂时调配到另一家酒店。 几个团出去,只有邓桃李,配合地先安抚游客,做好思想工作,其他一个个只会在群里发脾气。 她不单听话,回团费用报销明细做得一目了然,让人一看就身心舒畅。 - 顷刻,又一支烟尽。 满地烟头。 张黄和闷闷咳嗽两声,揣好烟和打火机,长吁一口气。 对余欢喜的不满正日益加深。 晚上,两人谁也不愿率先打破僵局,他照例睡在沙发。 这天夜里,张黄和做了个噩梦。 第12章 家可以常回,但不能久待 被噩梦惊醒,张黄和放空平复良久。 想抽支烟压压惊,抬眼见远处被窝里泛出幽幽的屏幕光,余欢喜还没睡着。 他翻个身,肩膀裹紧被子,强迫自己有节奏地呼吸,压制情绪。 梦是内心世界的投射,代表愿望的曲折表达,不想承认的某些想法,像现实中尚未解决的困境。 翌日中午。 张黄和罕见没去顶楼食堂,借午休之际,骑小电驴抽空回了趟家。 回家没打招呼,大喇喇开锁进屋,他妈黄丽萍正捧着洋瓷碗吃油泼面,一哆嗦跌了筷子。 张黄和弯腰拾起筷子,吹掉浮灰递给她,随口问道,“妈你中午吃的啥?” “我儿吃了没?” 黄丽萍双手往身前围裙上一抹,这才接过来,不待回话,径直进厨房开火。 “我吃过了,你不用忙活……”张黄和斜倚厨房门,眼风乱窜。 水磨石厨面的案板上,摆着没下锅的三绺扯面,水槽里泡着两棵发黄的小青菜。 黄丽萍扫他一眼,没接话,转而指挥说,“去把冰箱的肉臊子拿来,蓝盖子的,保鲜抽屉里再拿一棵小青菜。” “要绿的。”她特意强调。 张黄和照做。 “锅是热的,马上就好。”黄丽萍又说。 “不着急。” 张黄和随手把东西放下,坐回客厅沙发,跷起二郎腿刷手机。 回家还是自在,有人做饭真好。 - 不多时,抽油烟机排风扇戛然而止。 滋啦。 滚烫的菜籽油一泼,一秒激发出秦椒面特有的香气,浓郁不呛,香而不辣。 黄丽萍拧紧眉心,双手端碗一脸焦急,“我儿饿坏了吧!快吃!” 发觉没拿筷子,她反身折回。 才递给他,屁股还没挨上,一时想起缺了蒜,蹭地弹起,再次冲进厨房。 “妈!别忙活了,你的面坨了!” 张黄和蹙眉,瞅一眼搪瓷碗,不咸不淡开腔,扬声道:“我下午还上班呢。” 言下之意是吃蒜味道大。 黄丽萍强行将剥好的蒜瓣塞给他,嗔怪道:“吃面哪能不就蒜!” 见状,他狠咬一口,猛吸溜,“香!” 论山珍海味,真不如老娘一碗油泼面。 美地太太。 “慢些!不够妈再给你下!” 黄丽萍满眼带笑,翻动筷子,挑起面条搅匀,缓慢吃面,视线始终不离他。 这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一撅屁股拉啥屎她门清。 特意回来,一定有事。 她忍住好奇,先让人专心吃饭。 - 转眼,张黄和只剩碗底。 “真过瘾!” 他背手蹭净嘴边油光,“你不吃肉?” 严格来说,他这碗算油泼面顶配,肉臊子,西红柿鸡蛋和小青菜,人称“三合一”。 傲慢法则 第12节 另一碗别提臊子,连小青菜都蔫了吧唧泛黄,也没泼辣子,一看就瞎凑合。 闻言,黄丽萍仿佛早有准备,她放下筷子,拉开冷冻室,拽出个冻得梆硬的大塑料袋,咣当,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钝响。 张黄和瞄到包装袋文字,理亏一般,不自然垂下眼角。 刘家烧鸡。 “她到底啥时候才能像个样儿,咱家也不缺这些东西!”黄丽萍数落。 她。 当然是余欢喜。 张黄和挪开目光,“好歹是她心意。” “什么心意!纯属浪费!年轻人挣点钱不容易,别瞎买,我们又吃不了。” “回头我再说说她。” “攒点钱难得很,你要是攒不住,交给妈,妈帮你攒。” “……” 张黄和没吱声。 忽然冷场。 “黄和,妈没有别的贪想,咱普通人家,工薪阶层,把自己日子过好就最好,妈这样也是为你好,希望你能找个懂事的。” “欢喜挺懂事,三天一只鸡。” “……” 不晓得他是不是反讽。 黄丽萍撇嘴,叹气放下碗。 “她懂事就不会让你租房!她是外地人,你又不是,她在凤城没有家,你有,那你凭什么每个月替她出房租!” “一月两千二,一年两万六千四,妈当保洁一个月才两千五!” “你抓紧把婚一结,趁妈现在身子硬朗,还能给你带孩子,别等到将来妈一身病,你也没个帮衬。” 黄丽萍话说得委婉。 催他结婚,却绝口不提和谁结婚。 “我儿心地纯善,不知道现在的小姑娘一个个可有心眼了,她们外地人都想找个本地人,就图轻松少奋斗几年,不工作净想躺平。” “对了黄和,”黄丽萍忽然想起要紧事,“你升职那事怎么样了?” 张黄和眉心突跳,“快了。” 想走。 他想起洪量短视频的段子。 问为什么现在年轻人不愿在家里待,高赞说,和父母聊天超过三句,必变说教。 要么谈钱,要么让懂事和节约,要么催婚,要么指手画脚。 黄丽萍精准踩中每一种。 果然,家可以常回,但不能久待。 第13章 一个人顿悟99%靠千刀万剐 昨晚,张黄和长吁短叹,在沙发翻腾一宿,间接导致余欢喜意外失眠。 直到天光大亮,她堪堪睡着,连他上班关门走人都没听见。 一觉醒来日上三竿。 余欢喜眼睛还没睁开,先摸手机。 十来个咨询回坊路线的私聊,七八个好友申请,就是没有一条系统转账提示。 一夜过去,临时群聊安静如鸡。 记录还停留在她昨天下午的那句“坐等尾款”。 她揉揉眼睛,半直身坐起,后脑勺抵住床头,双手敲字加快处理回复。 熟悉的多线程工作。 余欢喜盯着屏幕,陷入沉思。 离吊孝尚不足24小时,催尾款似乎不近人情,可是,颅内警铃大作。 吃过的亏告诫她,不要试图考验人性。 不是骗就是演。 她不由想起刚尝试做野导的时候。 - 三年前。 余欢喜从西北师范毕业,兜里揣着仅有的两千块钱,来到凤城打拼。 俗话说母弱出商贾,父强出侍郎,望族留原籍,家贫走他乡。 学中国史出路很窄,被戏称为“情怀学”,好不容易考出小镇,她不想再回去。 还好。 这座千年古都,开放热情,兼收并蓄,包容着无数如她一般充满野心的年轻人。 她喜欢阅读。 因为对草根来说,阅读,算得上是最低成本的爱好了。 迈克尔?桑德尔的书,刷新了她对丛林世界的认识。 余欢喜目标明确,想做导游。 她喜欢凤城。 …… 凤城博物院门口,才结束讲解,她被一对外地口音的中年夫妻喊住,说请求帮忙。 询问缘由,得知两人头回来凤城,女的手机早上落酒店了,男的恰好没电了。 本打算请讲解,但没办法扫码转钱,想借她的充电宝用一用。 凤城人民热情好客。 余欢喜二话不说掏给他,“先充电,我一趟讲完估计也充好了,到时再给钱。” 夫妻俩满口答应。 凤城博物院馆藏文物11万余件,由博物馆、唐荐福寺遗址、小雁塔三部分组成。 从西周王朝都城,到秦汉唐,再到宋元明清时期城市重心南移,展览主线是凤城这座城市的历史变迁,物换星移。 人工讲解按人头收费,10人一组,分三个档,普通讲解200块,高级讲解300块,金牌讲解500块,官方允许拼团,30一人。 有时候散客拼不到人,或游客嫌收费贵,就有了余欢喜的用武之地。 讲解词大同小异。 她算野导,收费25,表面上与正规的相差无几,实际另有乾坤。 官方讲解只讲博物馆的部分,她提供额外服务,多加5块,还能讲外头的小雁塔。 服务意识也是一种态度。 一趟俩小时,赚个辛苦钱。 马上该出馆付钱。 博物馆负一层没空调,出口人多,眼瞧夫妻俩还在跟前,她还扬声提醒注意安全。 然而人潮拥挤,一转脸,不见踪迹。 “……” 余欢喜气得哭笑不得。 她讲的口干舌燥,连瓶3块的矿泉水也舍不得买,结果倒好,一毛没挣,还搭进去一个充电宝。 善良被消磨。 社会狠狠地给她上了一课。 余欢喜骂骂咧咧回到景区门口,咬牙买了瓶水,三两下牛饮完,伸了个懒腰,继续蹲游客。 与其纠结自责,不如重整旗鼓,权当熟悉解说词了。 后来,余欢喜复盘。 见钱办事,只提供情绪价值,不提供物质支持。 再心软就是狗。 - 人生像一门课程,一路全是老师。 尾款不结清,实在不算她心急。 事实证明,一个人顿悟99%靠千刀万剐,靠别人提醒的那1%,根本不值一提。 余欢喜收回思绪。 翻翻群聊,a哥在其他几个群火热发言,显然,这里他刻意避嫌。 若按常规操作,为方便联系和收款,余欢喜一般会主动加客人好友。 那天,她却破例了。 傲慢法则 第13节 理由很简单。 这单生意是a哥转介绍的,没收茶水费,他又特意拉了群,用意不言而喻。 私联老板合法,但不讲道义。 他们这行,长久生意做的是口碑,她才不会为1500破坏自己的核心竞争力。 不过,话又说回来,不该她的一毛不多拿,该她的一分别想少。 反正不能坐以待毙。 余欢喜盯着手机。 老板这号明显是小号,保不准贵人事忙,忘记切换上线也说不定。 她点开a哥头像,转了一百块,旁敲侧击,【哥!吊孝茶水费!尾款到账再算。】 要追回1500,还要弄明白老板是谁。 同一个坑,摔一次是路不平,鞋不好,看不清,摔两次就是帕金森。 第14章 永远不要低估女人的直觉 余欢喜发出消息,一直等到中午吃饭,a哥既没回复,也没收钱。 翻查群聊记录,似乎是信息发出那一刻起,他就没再参与聊天。 a哥久混社会,心眼子多得像马蜂窝,自己这仨瓜俩枣的道行,颇有些班门弄斧。 余欢喜断定,他铁定看破了她的小心思,装死不松口,其实是成全彼此体面。 未来还要继续合作的。 毕竟,她的靠谱在野导圈无人能敌。 成年人的社交潜台词,没有明确的答应就是婉拒。 那就得想别的辙。 余欢喜长出一口气,左手小拇指不自知地抠着嘴皮,撕下小片,舌尖舔了舔,有血腥味。 choi. 她再次点开老板头像,连同朋友圈和背景,各种资料翻了个底掉,不放过任何一寸蛛丝马迹。 在玫瑰园时,她曾旁敲侧击试探,一度怀疑黑口罩就是老板。 可当她故意点出聊天记录里的“管住嘴”,黑口罩并没有意料之中的反应。 到底是谁。 余欢喜双眼微眯,脑内构建起一张思维导图,推演可能的线索。 倏地,她心念一动。 鬼使神差将老板昵称“choi”输入搜索。 结果显示百度翻译:才。 n.才,材,财,彩,崔,裁,蔡,徐。 她目光灼热,紧盯两个字。 得益于大学四年看粤语tvb无数,此刻醍醐灌顶,香港姓氏“choi”对应普通话中的“崔”或“蔡”。 差点忘了香港用的是韦氏拼音。 她听张黄和提过,他顶头上司——姓蔡。 答案呼之欲出。 余欢喜松了口气。 永远不要低估女人的直觉。 - 这时,手机振动。 a哥消息进来:【4r,200,t3,凤城博物院+不夜城。】 正说着碎活就来了。 凤城地方邪。 a哥指令简明扼要,翻译一下是:四人团今天下午3点,凤城博物院和不夜城夜游,导服200块。 若放平时,定然二话不说先接。 今天她犹豫,主要是时间段不好。 夜游完不夜城回家至少晚上11点了,她还想找张黄和打探choi蔡呢。 回复时间差。 或许觉察到她的不寻常,a哥又发来一条:【说不收就不收,哥当你自己人。】 “……” 话里告诫意味委婉。 暗示老板身份不便透露,别让我再重复,当你是自己人这次不计较。 余欢喜秒懂。 压下心思秒回:【推!谢谢哥。】 推,让发客人信息的意思。 还是先赚钱吧,张黄和太作,脾气大,话不投机半句多。 几秒过后,她收到a哥分享的名片,另外附带一个笑脸表情,有腮红的那个。 余欢喜已读不回。 互联网社交礼仪,谁起话头谁收尾。 联系到客人,她收拾出发。 - 与此同时,另一边。 新图大厦七层,佳途云策办公区。 时下最流行的工业化装修,千平通式大敞间,南北通透,东南方供着一尊金蟾。 工位标配hermanmiller人体工学椅,27寸imac一体机,宛如牛马槽镶金边。 三个事业部分片而坐,忙中有序。 张黄和正在教新来的计调怎么抢票。 外间玻璃门响。 邓桃李仓皇失措奔来,“陈总老婆抱着骨灰盒,来闹来了!” “……” 众人哗然。 第15章 戏假情真 陈总老婆,骨灰盒,大闹。 随便元素排列组合都足够炸裂,尤其再配上邓桃李的惊魂未定,分分钟社会新闻。 大办公区一秒噤声,所有人目瞪口呆。 唰地。 视线聚焦在邓桃李身上。 短暂安静仿若陷入时间黑洞。 真空漏跳一拍。 紧接着,打字声噼啪四起,众人收回目光,不露声色恢复适才的热闹。 趁无人在意,那日聚餐的几个人,相互交换眼神,各个讳莫如深。 邓桃李惊觉说错话,干咳掩饰尴尬。 她来的不是时候。 七层办公区门厅外,有一整面绿植墙,中间logo下方镶嵌了一块超大的led屏幕,滚动播放着今日上团的导游名录和团单。 就像餐厅明档,厨子干活一目了然。 她是导游,不像计调和客服他们还得坐班,不上团时,她完全可以不来公司。 不少人选导游当职业,很大程度上看中它时间相对自由。 没人愿意为爱发电,没苦硬吃。 也就是说,如果留心观察,必然会发现邓桃李现在不该在屋里,应该在家里。 此时,她活像镁光灯下的一张人肉箭靶,进退两难。 “来报销吗?”张黄和开口。 他直起身,视线离开电脑屏幕,旁若无人淡淡看她一眼。 什么意思。 邓桃李一愣。 周围同事纷纷投射灼热目光,甚至有人窃窃私语。 傲慢法则 第14节 他们对她比对陈总感兴趣。 “票贴了吗?”张黄和又问,他公事公办的口气,丝毫不给她反应时间。 “……” 邓桃李不知该怎么回,禁不住双手攥拳,不自然藏在身后。 忽然。 她瞥见他眸中一闪而过的狡黠。 “贴,贴好了。”邓桃李后知后觉。 他在帮她解围。 “谢谢。”邓桃李悄悄说。 他没听见。 张黄和演戏演全套,诘问吐槽,带着不满不依不饶,“贴好了怎么不拿来!” 闻言,周遭蔓延的八卦气息明显消散,甚至有人开始打抱不平。 “黄河,对人小邓那么凶做什么!” “整个一白眼狼啊!人家雪莲几千公里白给你带了!” “小邓,你别理他,下次给我带!我给钱!报销我也可以帮你搞!” “……” 所有人笑成一片。 同事们三言两语打趣,邓桃李脸皮薄,红着脸语塞,只好垂下头,局促笑了又笑。 她心里打鼓。 为什么没人关心陈总老婆闹事。 上回聚餐讨论激烈,让她头回知道男人八卦碎嘴的更多,现下竟然转性了。 真是公司里被埋没的奥斯卡新星,最会演的戏精。 一个比一个戏假情真。 “那谁!抢票你再试试,方法教你了,拿出你单身二十年的手速来!”张黄和拍拍新同事椅背,交代道,“我去抽支烟。” 说着,他捞过工位上的打火机和外套,目光在邓桃李脸上停留一秒,望向门边。 张黄和手臂擦过她鼻尖,带起波澜。 邓桃李迟疑片刻。 她闻到一股淡淡清香。 前调似绿叶微香,待鼻腔流转后,浓郁娇甜,像酝酿了整个长夏的期盼。 是栀子花香。 这时,邓桃李收到新消息。 张黄和:【出来。】 她定定神,揣好手机,掩饰乱飘的眼神,佯装镇定快步逃离办公区。 【消防楼梯。】 【好的。】 - 空无一人的消防楼梯间。 烟气呛人。 原来雪莲是这个味道,邓桃李直嘀咕。 下一秒。 张黄和闪现。 “七层大办公区有摄像头你不知道吗?” 第16章 播放视频前先静音 “七层大办公区有摄像头你不知道吗?” “……” 邓桃李瞳孔地震。 她不知道。 以往除过报销和开例会,她几乎很少来公司,谁又会特意留心丧眼的摄像头。 难怪他们绝口不谈,合着她做了小丑。 职场全是演员。 “我会不会被举报?”邓桃李忧心忡忡,原本还嫌烟气呛人,此时是一点闻不到了。 严我斯代出的封口令她没忘记。 张黄和款步走下楼梯,隔着三级台阶,保持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 “公司现在正乱,且顾不上呢,放宽心吧!哎,你刚说出什么事了?” “我……” 邓桃李话心有余悸,话头一顿,眼光四散,谨慎逡巡楼梯间各处。 “没装。”张黄和知道她担心什么。 “谢谢。” 邓桃李不明白为何要说感谢,似乎唇周的神经系统反控了大脑,逼她脱口而出。 张黄和没搭腔,看她一眼,长腿一伸迈下一级台阶。 栀子花香夹混合烟草味闯入鼻腔。 邓桃李抬手吸吸鼻子。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哦,对!给你看个视频。”她滑开手机,找到聊天记录,点开放大递给他。 “什么?”张黄和接过。 几乎是肌肉记忆,他习惯性地按住音量键,调到最低。 以前不这样。 在公司,不管看什么内容的视频,第一遍播放前,一定静音。 就像穿衣服选黑白灰三色,也是到了佳途云策才养成的。 邓桃李默默瞥他。 - 视频播放,张黄和眉心越拧越紧。 画面里,一个中年女人怀抱骨灰盒,跪在楼下大堂,孝衣背后系着一道白色条幅。 佳途云策草菅人命。 八个黑色大字触目惊心。 “……” 张黄和第一时间想戳瞎双眼。 职场大忌,没有通知的事就当不知道。 他知道的太多了。 “怎么了?” 见他脸色不好,邓桃李不由更紧张,拿回电话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 “谁拍的?” “姜满。” 想起他并不认识,邓桃李干脆主动提示,“我舍友,学人力资源管理的。” 四舍五入算他师妹兼校友。 张黄和对上一张妖冶成熟的脸,可他没空回味,“什么时候的事?人还在楼下?” 曾爷不管,严我斯也不处理,难道任其发展成负面舆情?? 事情可大可小,他蹙眉飞速盘算。 “没有没有,就半小时前,现在人被请到楼上了。” 楼上。 新图大厦36层,他们的另一个办公区,内部人称佳途云策通天塔。 “听说刚才死活不肯走,撒泼打滚非要赖在大堂,谁碰她就咬谁。” 话音未落,张黄和一乐,“还有这事?” 她情报有误,他轻松不少。 陈总啊,那可是凤城分公司的总经理,堂堂大boss,标准的上层精英资本家。 和他们这些人完全不在一个阶层。 他的太太能一哭二闹三上吊?? 傲慢法则 第15节 开什么国际玩笑。 除非——有人授意。 职场,像一场大型沉浸式狼人杀。 总经理空缺,几个事业部总为上位蠢蠢欲动,把水搅浑才有可能浑水摸鱼。 张黄和豁然开朗。 “姜满说她手腕都给劳红了。” 瞧着他不相信,邓桃李一着急就容易n和l不分。 “……” 长达一分钟的沉默。 张黄和摁灭烟蒂,丢在地上,清清嗓看她,“小邓,求你帮我个忙呗。” 邓桃李点头。 张黄和舔舔嘴唇,纠结措辞。 这件事他琢磨有段日子,苦于始终没有合适的机会,大闹事件给他提了个醒。 像余欢喜常挂在嘴边的话。 乘其阴乱,利其弱而无主,随,以向晦入宴息。 …… “金三银四招聘季,你跟姜满说说,帮师哥塞个简历,能安排初面就行。” “可以呀。” 张黄和没反应过来,“这么干脆?” “那你请我吃饭。”邓桃李笑得腼腆。 “可以!你挑地方,我随时奉陪。” “我好好想想,回头再告诉你。” “不急!慢慢想。”潜台词是事尽早办。 邓桃李点点头,挥手道别,走消防楼梯下楼。 张黄和摸出手机看时间。 快下班了。 他给余欢喜发消息,问她晚上吃什么。 等了一支烟。 她没回。 第17章 任何确定的东西都不是机会 黄丽萍的话,好似两元店门前的扩音喇叭,张黄和颅内掀起高潮,如万物交响。 他十几年没做噩梦了。 可能近来回家少吧,居然梦见他妈出车祸人给没了,吓得他魂飞魄散,赶午休特地回了趟家。 结果,迎来一顿催婚。 黄丽萍大概洪量app鸡汤刷多了,话术完整,情绪层次递进。 “男人总要先成家后立业,只有结了婚,才会有人照顾你。” “有人给你洗衣做饭,打理家里大事小情,你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安心赚钱。” “那个余欢喜,工作不正经,收入不稳定,她连自己都顾不住,还怎么照顾你!” “你是凤城人,最爱吃面,可她连顿扯面都不会做,妈看着就心疼!” “越是小地方越看重彩礼,她还有个不成器的弟,你可不要做扶弟魔哦!” “……” 他妈闲事多,絮叨起来没完,张黄和借上班迟到落荒而逃。 骑车回公司路上,他边骑边叹气。 仔细想想,在配偶选择的核心问题上,他和黄丽萍看法高度一致。 最好一边经济独立,一边贤良淑德。 可是眼下,余欢喜哪个也不沾。 她当野导兼黄牛,主打一个野,只要能赚钱,来者不拒,丧心病狂。 像下山的虎,更像下午四点半狼。 饿。 他还没见过哪个姑娘像她劲儿劲儿的。 凤城旅游资源丰富,论就业环境全网闻名,马斯克来了都得先打仨月电话。 搞旅游,和别的行当不一样,除了讲究资源,还得有人脉。 圈里体制和演员类似。 演员想出名赚钱,一个要跟制片方和导演搞好关系,另一个就得出演作品有票房。 导游,就是舞台上的演员。 有没有团带,能不能挣钱,取决于跟旅行社的关系,以及客人的反馈和评价。 在凤城,非国企的大型旅游公司,佳途云策首屈一指。 去大公司,有机会,见世面,学东西,包括督促余欢喜考导游证,张黄和一直想把她往“正道”上领。 然而,佳途云策门槛高,不好进。 别说她导游证还没考到手,任何一个基础岗位,面试就得四轮。 更为凶残的是,简历投递入库后,预先有一道前置机筛,纯系统,无法人为干预。 类似漏斗,筛掉不符合的歪瓜裂枣。 比如余欢喜这种普通本科,直接pass。 自然了,张黄和一贯做事求稳,他预想了每一种可能,包括作弊绕过机筛,就是不敢铤而走险。 任何确定的东西都不是机会。 现在,他终于等到了。 负面舆情就够让后端保障部喝一壶的,根本没闲心核查到底筛掉了谁。 何况初面而已,面谁不是面。 - 晚上九点半,张黄和到家,屋里黑灯瞎火,余欢喜没回来,也没回信息。 跑步鞋在,说明她不是出去夜跑。 他昨晚在沙发翻来覆去,如此明显的台阶和暗示,她竟然视而不见。 那只有一个可能,余欢喜故意闹别扭。 他已经主动发消息哄她,还想怎样! 张黄和气得胃疼,发泄般在屋里抽了支烟,然后钻进厕所洗澡。 水流潺潺。 冰薄荷味的海飞丝沁入头皮,他逐渐冷静下来。 平心而论,余欢喜挺好的,比邓桃李漂亮、聪明,有眼力见,从不畏畏缩缩。 其实,痛和爽就是一念之间。 张黄和觉得女人就像货架上的商品。 比起邓桃李的温柔,他更喜欢余欢喜的刺激。 泡沫辣眼睛,张黄和眯眼冲水,心下狂跳。 洗澡前,他不死心,硬着头皮给余欢喜打了个电话,同样没人接。 一种脱离掌控的慌乱灌满他内心。 第三次拉开门张望。 张黄和摇头自嘲,洗个澡都不踏实。 - 楼下,喧闹声渐歇。 张黄和睡回床上,盖着余欢喜的被子。 表针指向零点。 这时,门锁响动,余欢喜换鞋进门。 “我下午接了个夜游不夜城,一直给客人拍照,太忙了没看到消息,别生气啊。” 肯解释说明她在意他。 张黄和睡意全消,从床上弹起,拽住她手腕一扯,吻上她嘴角,“双人成行。” it takes two. 新游戏,必须俩人打配合。 相当考验操作和走位。 傲慢法则 第16节 好在他俩一向默契,尤其过关时,余欢喜习惯在下路,他当然喜欢在上路,操控起来更有征服感。 今天的关卡是过水管,起起伏伏,弯急路险,余欢喜不时惊叫出声,一鼓作气冲刺,玩得两人一身汗。 通关,一切刷新。 第18章 生活需要小刺激 一连三夜沉浸新游戏,两人仿佛都回到了刚谈恋爱的时候,有点离谱但合理。 时间被琐事塞满,转过身才发现,干什么不重要,可生活需要小刺激。 期间,老板choi再没上线,装死或拖延,1500的尾款遥遥无期。 余欢喜每天点开那头像八百次。 情侣间的鸡肋默契持续增加。 余欢喜他俩谁也没主动谈及某个八卦。 舆论像巨浪,排山倒海而来。 大闹最终引发舆情。 尚且不到半个月,佳途云策再次喜提热搜,母公司股价再度大跌,好端端的旅游公司,一夜之间变成社会新闻常客。 连日来,张黄和但凡一打开洪量app,大数据推送必然是迥异角度的事件解读。 各家营销号像商量好了,每家一个切入点,视角绝不重复,确保热度始终在线。 其中,“大厂十宗罪”点赞超过100万。 第一罪:加班费形同虚设,加班需要领导审批,不批准就没有; 第二罪:阴间开会时间,从十点开到下午两点,中间不许吃饭; 第三罪:抱团严重,一个小组三个群,嫡系群,牛马群、部门大群; 第四罪:高光全靠海报,项目做的好不好不重要,战报喜报不能停,氛围搞起来。 第五罪:嫡系可以不来上班。 …… 剩下的内容张黄和不忍直视,他认出几个眼熟的id。 评论区清一色高呼太写实。 有一条评论获赞不少,点了佳途云策的竞品公司,“相煎何太急,大家都一样,文化互相输出而已,跳什么脚!” 线上群情汹涌,线下未能幸免,就连上下楼坐电梯,张黄和至少听几拨人议论。 “他们公司同事之间称呼不让叫哥叫姐,说太社会像黑帮,笑死!” “什么奇葩脑回路。” “……” 满轿厢哄笑。 张黄和装模作样看手机。 他们确实不让称呼“哥姐”,综管部严我斯定的,那是因为大boss陈总是香港人,无论头衔职级,他习惯用英文名称呼同事。 不过这些和底层牛马无关。 外人不了解,以讹传讹。 总之,佳途云策的口碑,以一种意料之外的方式,逐渐塌房。 - 第四天,张黄和收到邓桃李消息。 说他拜托的事已办妥,估计表妹明后天就会收到面试邀请。 张黄和秒回:【我替表妹先谢谢你。】 邓桃李:【别客气。】 隔了十几秒,她又发来一条:【姜满那边鸡飞狗跳,我在北京上团,来回耽误了,还请你多谅解。】 张黄和盯着屏幕看了良久。 还能说什么,人家小邓如此知情识趣,【等你回来吃饭,你挑地方,先忙吧。】 邓桃李回他一个笑眯眯的表情包。 - 当天晚上,余欢喜手提烧鸡进门,还没换鞋便问,“你把我简历塞进去了?” “你怎么知道?”张黄和脚步顿了一下,他本想给她一个惊喜。 余欢喜:“佳途云策给我发短信了。” 通知她明天上午十点面试。 自知摸不到门槛,在意正经工作的只有张黄和,“你给我投的什么岗位?” “客服,”张黄和接过烧鸡,半哄她解释道,“先进来再说,谁让你没有导游证。” “……” “对了,你到时候就说是我表妹,我们公司禁止办公室恋情,听见没有?” 是听见装表妹,还是装单身。 “你们佳途云策的劳动合同居然有这种霸王条款?” “……” 他瞬间想到电梯里吐槽的“黑帮说”,干咳囫囵,“公司规定。” 余欢喜斜眼鄙视,“你又不是夜场男模,一个计调立什么单身人设!” 张黄和:“……” 她嘴真有毒。 “不能好好说话?”张黄和一噎,拉开冰箱门放烧鸡,“都说了是公司规定,又不是针对我一个人!” 他转移话题,“晚上还打游戏吗?” 余欢喜瞪他一眼,“这是表哥问的,还是我男朋友问的?” “……”张黄和哭笑不得。 第19章 余欢喜的“三不”原则 九点上班,张黄和出门前反复叮嘱,“记住我说的话!表妹!别说漏嘴!” 余欢喜正洗头,流水盖住她声音。 外间,张黄和等了两秒,穿着鞋推开厕所门,长手一伸摁下水龙头,“听见没有!” “知道了!表哥!”余欢喜甩他一脸水。 不过面试而已,他紧张兮兮睡不踏实,翻来覆去烙饼似的,打游戏也心不在焉。 就这弱鸡心理素质,前怕狼后怕虎,拖泥带水,难怪会反复纠结能不能升职加薪。 余欢喜跟他确认细节和流程,省得将来他又甩锅,“如果没人问,我就装傻。” 大厂简历筛选按部就班,现在的人不爱管闲事,帮他忙那人不可能就为了一顿饭。 一定有隐情。 张黄和眯眼想了想,确定话术,“行!” 说完,他抓起电动车钥匙出门。 余欢喜不着急,慢条斯理擦干头发,拉开衣柜扒拉了一圈,叹了口气。 没有颜色低调的外套。 唯一那件卡其色的,洗了还没干,三月过半,凤城市政供暖结束,她忘了。 算了。 还是穿张黄和的吧。 镜子里,余欢喜端详自己,一表三千里,祝天下有情人终成兄妹。 笑死。 - 八点五十整,新图大厦楼下。 张黄和先连上公司wifi打卡,然后骑到五十米开外的电动车棚,锁车上楼。 等电梯排起长龙,打工人见缝插针,一股鸡屎味传入鼻腔,有人吃茶鸡蛋。 他忽然想起忘记买早饭。 算了。 舆论不减,保不准哪天就会因为左脚进公司被骂,还是夹着尾巴做人吧。 一抬头,身前隔一位,塞着蓝牙耳机,眯眼摇头晃脑。 肱二头肌即将冲破armani西装,手腕不经意间露出劳力士,金光灿灿。 还能有谁。 严我斯。 他才像夜店男模。 傲慢法则 第17节 张黄和默默垂下眼帘,后退两步,转身走向消防楼梯。 - 余欢喜没来过新图大厦。 她不喜欢高楼林立的cbd,像钢筋水泥浇灌的牢笼森林。 尤其夜晚,霓虹闪烁,外表光鲜亮丽,一盏盏亮灯的窗口,囚笼困兽。 陆续走进电梯。 余欢喜排在最后一个,轿厢关闭。 她摁下36层,指关节接触按钮的一瞬,她感受到周遭突如其来的审视目光。 有人低声碎嘴。 余欢喜斜睨,板着脸一言不发。 “……” 24层到达,两个人前后走出去。 轿厢门关闭刹那,她瞥见电梯厅外导视指引,趣可传媒。 居然还没停刊。 余欢喜一乐,高中时她可是《cute》忠实读者。 - 很快,电梯到达顶层。 六米挑高,横宽八米的硕大前台,左边摆着一盆直径一米的蝴蝶兰。 月白色形象墙,射灯刺眼,下头一排标准字,中英文并立。 佳途云策。 jiatoyunco。 静谧空无一人,宛如真空。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袭来, 余欢喜深呼吸。 这时,一串轻巧脚步声由远及近。 “余欢喜?”来人手捧一摞文件夹,在她面前站定,上下打量。 她点点头,留意到那人胸前垂下的红色工牌,姜满,人力资源部招聘专员。 “你好,姜老师。”余欢喜出示面试邀约。 姜满震惊中夹杂一丝慌乱,克制情绪问:“你怎么上来的?” 电梯到36层必须刷工牌,访客只能在大堂等接待,或者登记后兑换访客门禁卡。 能大喇喇上楼,十年来破天荒头一回。 “坐电梯。”余欢喜大拇指朝后一指。 职场大忌喜怒形于色,姜满表情复杂像万花筒,她猜出几分,却不点破。 余欢喜的“三不”原则。 不管闲事、不说闲话、不惹闲人。 姜满长出一口气,环顾四下,将访客门禁塞给她,“戴好跟我走。” 余欢喜跟上。 “现在时间十点五分,我会先带你去休息室,十分钟后开始初面,初面是做题。” “你带笔了吗?”姜满回头。 “……” 表哥没说面试还要答题啊。 怎么回事。 第20章 大厂格局 来到休息室,姜满先招呼她随便坐,说了句稍等,然后手捧文件夹转身离开。 余欢喜环顾四周。 她刚才看见外头门牌写着:奇域。 大学读李开复早年自传,里头提到过上世纪九十年代,他在北京组建微软中国研究院时,给会议室取了个昵称叫“火药库”。 大厂都喜欢搞些有的没的,她刷到过最离谱的,会议室叫“反卷中心”。 讽刺拉满。 佳途云策的休息室,宛如艺术展厅。 深灰岩板墙贴,营造出原始自然的韵味,光影折射下,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形态。 头顶不知什么材质,做成瀑布奔流的艺术装置造型,柔美中带着无穷力量。 整个空间以光为笔触,影做点缀,勾勒出旅途生活的无限遐想。 层叠错落中,浮出一排文字——旅行,是我们与世界互动的最好方式。 那一瞬间,眼前的装置似乎鲜活起来。 它们不言不语。 余欢喜沉浸其中。 如同欣赏了一场高级的美学视觉盛宴。 可能这就是大厂格局,她暗想。 - 访客一人一卡制,卡面写着她的名字。 入乡随俗,余欢喜戴好工牌,淡定掏出几个手机,分别调好静音。 还带没带签字笔。 她包里简直能开小卖部。 云南白药碘酒棉签和创口贴,一拖三各种c口数据线,充电宝,甚至还有发圈橡皮筋、去渍笔、酒精消毒片和卫生巾。 接碎活时会带云台和小号反光板。 东西应有尽有,所以她习惯背龙骧包,自重轻。 余欢喜单手转了个笔花。 啪嗒。 姜满回来了,表情明镇定不少,扬手招呼她,“走吧,我们去tsimshatsui。” ??? 什么东西。 “哦,第三会议室,昵称尖沙咀。” “……” “你表哥没说吗,boss是香港人,当然要照顾他的习惯。”姜满忽然放慢脚步。 余欢喜保持一致。 “你手机呢,打开airdrop。” 照做。 三秒后,余欢喜收到一张图片。 姜满比她高半头,略偏头压低音量,“就在通知你来面试前三天,jeff修改了流程,其实我们以前不做题。” jeff爱谁谁。 看来表哥在佳途云策混的不怎么样。 他有信息差。 “不是针对你哦,别多想。”姜满妖娆一笑,领她继续往前走。 行吧。 中途路过几个会议室,油麻地,深水埗,九龙塘,将军澳。 铜锣湾亮着灯,里头有人。 怎么没有lankwaifong兰桂坊。 余欢喜越来越确定,拖欠她1500尾款的choi,就是佳途云策的人。 - 尖沙咀不大,余欢喜最后一个到,十来张椅子只剩一张空位,鸦雀不闻。 所有人面面相觑,互不搭话。 “欢迎来到佳途云策,我叫阿man,负责各位本次初面的全部流程,下面我会为各位介绍详细规则。” 姜满放下文件,眼风扫过余欢喜。 “呃,那个……”姜满抬手一顿,打断几个人的小动作,“我说的话你们不用记。” 几张青涩面孔乖巧收起笔记本。 “……” 傲慢法则 第18节 姜满含笑如春,可余欢喜总感觉她有一种潜在的傲慢情绪。 浓郁大厂优越感——我和你们不一样。 或许,她过分敏感了也说不定,托表哥的福,对她倒算挺关照。 “答完题去休息室,半小时内会收到短信,通知是否进入下一轮,如果没进入下一轮,将访客门禁交给前台就可以离开了。” “感谢各位选择佳途云策。” “请将手机放在座椅右侧的袋子里。” 姜满下发试题。 一共40道,25道言语理解与表达,10道判断推理,5道资料分析。 余欢喜两眼一黑。 行测考试啊。 第21章 宁当凤尾,不做鸡头 一个旅游公司,初面上来就整行政职业能力测验,多少有点倒反天罡。 几道题看下来,什么飞禽走兽、宇宙内外无奇不有,像考智商,又像服从性测试。 余欢喜握笔审题,笔花转得眼花缭乱。 在姜满安排下,她最晚进来,唯一的空位,是整个尖沙咀c位。 眼下所有人埋头奋笔疾书,除了她。 不慌。 谁让咱有大杀器。 原来姜满传给她的文件是答案。 只说把手机放进置物袋,没说哪个手机,姜满的话有漏洞。 余欢喜摸出刚那台,张黄和外套大,隐蔽性强,她抻长袖口,整好完美挡住屏幕。 极速弯道超车。 - 抄答案不要太明显。 余欢喜故意磨蹭到平均时间,直到有人率先交卷,她才起身尾随。 收好手机和背包,余欢喜走出尖沙咀。 一看时间,快到中午十一点。 几个手机消息接连不断。 知性女的号咨询city walk路线的比较多,另一个号全是问大雁塔拍照机位的。 那是个古风汉服集美人设,朋友圈不定期更新妆造成片,算汉服馆带货推荐。 余欢喜主动谈来的合作,她替商家流动宣传,商家给她介绍客户,里外里赚两份钱。 报她名字,客人妆造还能打九折。 内卷加扎堆。 她租住的小区,景区黄金地段,妆造一体的汉服馆几十家,质量参差不齐。 为求差异化,余欢喜特意打造了一个“沉浸式地陪夜游服务”。 多加50,她全套汉服出镜,cosplay贵妃带客人游览不夜城,情绪价值拉满。 当然,核心卖点是打卡大雁塔10个鲜为人知的黄金拍照机位。 “出片像呼吸一样简单!”余欢喜说。 - 等短信期间,她抓紧时间回复消息,毕竟,面试也不能耽误她搞钱。 手机振动,来电显示“王干娘”。 亲妈的“艺名”。 母亲姓王,在老家职业说媒,闻名村镇,十里八乡就叫开了。 余欢喜莫名头皮一紧。 离家到兰州上大学,毕业来凤城,这六年间,家里和她很少联系。 王干娘打电话必有目的。 读书时,为少给她生活费,闯社会后,为索要生活费。 母亲不依不饶,完全没有挂断的意思,她看了眼左右的人正刷手机,于是揣好电话走出休息室。 - 洗手间最里头的隔间。 “欢喜,你最近咋样,快中午了,吃饭了吗?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王品娥说。 见鬼了。 余欢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关心突如其来,尤其称呼,王品娥第一次没有连名带姓喊她。 她不适应。 欢喜,多好的寓意啊,偏偏她姓余,多余的余,欢喜自然成了空欢喜。 她小两岁的弟弟不一样,佳男。 余家的最好的男性。 空欢喜和绝佳男,王品娥真是把重男轻女从起名角度玩得明明白白。 她没给好脸,“三年还没到你催什么?” “谁催你了!哦!你前两年闯不出名堂,难不成第三年天上就会掉馅饼?” “打电话干什么?”余欢喜警觉。 “我是你妈!当然是关心你啊!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别紧巴巴地过日子,你放心吧!你给的钱我都存着呢!” 媒婆的嘴骗人的鬼,不止互联网有黑话,媒婆的语言魅力更可怕。 如果说男方人不算太高,基本就是很矮;说会过日子,可以理解为非常抠门; 特别孝顺绝对是没主见的妈宝男;说眼界高,就是年纪大屁事还多。 “……” 洗手间空旷,余欢喜减少说话,打鼻腔里哼出一声。 王品娥意外沉默。 无声对峙。 停留在嘴上的关心一文不值。 余欢喜想起往事。 - 她出生在凤城周边一个很小很小的县城,父亲是镇上电工,母亲给人说媒。 父母传统又保守,骨子里认为,女孩嘛,找个稳定工作相夫教子才是正理。 于是,高考报志愿时,强行替她选择了西北师范。 图公费念书不花钱,将来毕业当老师,既好就业又好嫁人,一个萝卜两头切。 哪知,天不遂人愿,她被意外调剂到中国史专业。 王品娥一指头攮她太阳穴上,发飙差点撕烂通知书。 “要么复读,要么打工,你自己选。” 人生好神奇,突然就有个转折点。 大学以前,余欢喜从没离开过家,眼下有机会去外面的世界,别说冷门专业,就是去烧锅炉,她也愿意。 行不行先干再说,只要有机会就抓住。 王品娥气她自作主张,大一那年没给她一毛钱生活费。 搞钱面前,不分男女。 余欢喜替人代取快递、宣讲会充场子、图书馆占座,甚至去食堂摘菜帮厨,快递站理货,各种上手快发钱快的她通通干过。 像ppt优化和视频剪辑,纯技术活,回报高,她想干苦于没电脑,只好作罢。 她的大学四年,学习负重折腾。 能从暴雨中闯出来,靠的从来不是伞,而是无惧淋湿的自己。 不少人最痛苦、难以适应的阶段,莫过于大学毕业后进入社会的三五年间。 社会化是逐渐被驯服的过程。 余欢喜生猛,独立,只认一个“敢”字。 她说,不得不吃屎的时候,不要细嚼。 …… 余欢喜逃离小镇,并非易如反掌,而是和父母有一个三年为期的约定。 如果三年一事无成,她就得回家嫁人。 作为附带条件,还必须每个月定期给家里转3000块生活费。 傲慢法则 第19节 今年,是约定的最后一年。 王品娥这通电话,再次让她明白,只有前进,不择手段的前进。 忽然。 外间传来流水声。 余欢喜拿过手机看一眼时间,“妈,不说了,我吃饭了。” 挂断收线。 深呼吸调整好情绪,她走出隔间。 - 洗手台镜前,一个颇为眼熟的颀长身影,黑色高定套装,大光明低发髻。 背影浑身上下透着生人勿近。 黑口罩! 余欢喜既惊又喜。 包带滑落,正磕在门把手上。 那人听见声响,戒备回头,眼刀扫射,瞄到她颈间蓝色挂绳,傲慢挪开视线。 继续洗手。 那是访客专属颜色。 ??? 还装不认识。 余欢喜走前几步,站位与黑口罩平齐,搭眼看过去,语带双关,“老板好。” 黑口罩瞥一眼她的工牌,眼神提醒她注意身份,然后淡淡扭过脸去。 “从现在开始,陈先生是我父亲,我是她。”余欢喜同样提醒她。 黑口罩一怔。 “是你!你是……”想起来了,但不多。 不是什么牛鬼蛇神都配占用她脑容量。 “老板好,我叫——” “anyway,”黑口罩粗暴打断她,“来要尾款吗?sorry,你没有严格履行约定。” ??? 还真打算不结尾款,越有钱越抠门啊,余欢喜调整包带,揪住她言语漏洞。 “严不严格怎么判断?” “全程只需要哭,不用说话。” “没错。” “家属答礼,你对jeff说谢谢严总。” 这他大爷的也算?? “……”余欢喜无语。 黑口罩洗完手,眼角倨傲看她。 jeff好耳熟。 电光石火间,余欢喜叫住她,“老板,事关我的劳动所得,我必须搞清楚。” “首先,特定环境下,说谢谢是基本社交礼貌,相信陈小姐有这个家教涵养。” “其次,我是来面试的,恰好有幸遇到您,希望这种缘分能让我顺利拿回尾款。” 有点意思。 黑口罩转身双臂抱胸睨她。 “你,”她指尖一点,“应聘什么岗位?” “客服。” “什么学历哪里毕业的?” “一本统招,西北师范大学中国史专业,毕业三年。” “为什么来佳途云策?” “宁当凤尾,不做鸡头。” 果然有点意思。 “展开讲讲。” “人们只看到了头尾利益,却忽视了本质核心,凤凰和山鸡,根本是不同物种。” 确实有点意思。 “欢迎你加入佳途云策,我是蔡青时,大家叫我ching姐。” 余欢喜一怔。 叮。 短信清脆提示音响起。 第22章 顺水推舟才能一日千里 突如其来的口头offer无异掉馅饼,余欢喜一怔,绷住笑,低头飞快瞄一眼短信。 【佳途云策】 根本用不着看完,无论通过与否,人老板都发话了,剩下高低得抓紧落实。 她绝不会傻乎乎追问为什么。 顺水推舟,才能一日千里。 彼时,蔡青时居高临下,抬颔观察余欢喜每一个细微的肢体动作。 她没有多余表情,妆容精致,神情淡漠,除了社交情绪流露出的本能倨傲。 凌人而上。 拿捏别人的爽感,标准的上位者心态。 忽然,蔡青时心底有一丝期待,不按套路出牌的她,会怎么回应自己的邀请。 她带着考校搭眼。 “谢谢ching姐!”余欢喜表示。 俗套。 蔡青时嘴角微微抽动。 下一秒。 余欢喜点开手机收款码,笑眯眯双手递送到人跟前,一语双关,“谢谢老板。” 尾款不能少。 “……” 蔡青时一愣。 非好友扫码转账。 当真有点意思。 她心里哼笑,神情仍是淡淡的,虽不情愿但气氛尚好,“不怕我反悔?” 被人明目张胆催账还是头一回。 加码测试。 “什么?”余欢喜装傻。 老板玩欲擒故纵。 直到听见提示音1500到账,她眨巴着眼睛问,“ching姐,我什么时候来上班?” 薪资待遇张黄和早说过。 “……” 只在乎自己想要的。 闻言,蔡青时不由正眼看她,目光停顿两秒,“等通知吧。” 想了想特意补充一句,“等下去前台要一张我名片。” 说完,蔡青时绕过余欢喜身侧走出去。 洗手间吃饭。 她委实有点意思。 …… 等地上拖长的蔡青时影子彻底消失不见,余欢喜滑开手机看消息。 【佳途云策:余欢喜女士,很遗憾您未通过我司初面审核,祝您生活愉快!】 ??? 什么破玩意。 她抄的可是标准答案! 傲慢法则 第20节 转念想起ching姐,或许王干娘的玄学没说错,她命格坐贵向贵,贵人运旺。 数数余额,余欢喜心情大好。 无论怎样也好,今天这趟没白来。 她去交还访客门禁。 前台一米七,宛如礼仪小姐,双手递来一个白色信封,正面当中浅浅印有佳途云策的logo,简约又高级。 “谢谢。” 小巧硬质,名片无疑。 余欢喜随手揣包里,和表哥互通有无:【初面结束了,我先走,还有碎活。】 张黄和秒回:【忙,晚上说。】 口吻公事公办,没有一个字多余,看上去像有人提前通知他结果了。 余欢喜已读不回。 张黄和盯着屏幕出神几秒,心有灵犀般摁灭,视线转头落回新团期表单。 好好的做什么题,上头净瞎胡搞。 - 与此同时,传统业务部总经理办公室。 直角透明的大落地窗,没有私密空间,一抬眼不偏不倚望见斜对面的新业务部。 刻意设计,代表新旧势力针锋相对。 老板桌宽大,imac一体机显示屏保伦敦黄昏,案面齐整摆着一摞文件,最上面是一份简历,名字画了个圈。 余欢喜。 蔡青时倚着真皮座椅,伸手摁下内线,“叫jeff来我办公室,立刻、马上。” 不到一分钟,外间响起敲门声。 “进来。”里间扬声。 严我斯推门,站定后整理衬衫袖口,似笑非笑打招呼,“ching姐有何指教?” 眼风瞟过,他揣测出三分意图。 “这个人我要了,”蔡青时将简历丢桌上,抬起下颌吩咐,“你操作一下。” 说得轻巧。 严我斯并没看简历,走前两步,掌心撑着桌面,提眸看一眼外头,起手婉拒,“流程不对,ching,拜托不要让我为难。” “为难?流程冗余,内控失效,以前面试怎么不做题,该解决的不解决!” 该解决的自然指消除负面舆情,而不是本末倒置,临时更改面试流程。 可后半句她不能明说,也不想说。 “ching姐,这事您得问曾爷。”严我斯看透她心思,毫不犹豫甩锅。 凡事涉流程管理,谁不在跟前谁背锅。 这是他们部门一贯的工作准绳,更是他和曾爷多年培养出的默契。 翁曾源,人称“曾爷”,后端保障部总经理,负责综合管理部和财务部。 公司架构层面与几个总经理平级,实际却是钦差大臣,十年前凤城公司成立时,总部特派其坐镇平衡。 厚黑学高手,家庭背景深厚,据说拥有北京二环一套两进的四合院。 “曾爷”是敬称,代表江湖地位,毕竟翁曾源今年夏天才将满五十。 蔡青时哂笑:“别拿曾爷当挡箭牌!这点事,我不信你办不了。” 都是千年的狐狸,玩儿什么聊斋呀。 一个人而已,又不是预算死难批。 “ching姐,真没有。” 严我斯是曾爷下属,统管四个部门,行政、人事、法务,还有一个超级烫手山芋舆情管理。 群情汹涌,网络太可怕。 他近来一直琢磨该把舆情管理塞哪儿更好,当然没工夫考虑别的。 问他要人,倒不是不能与人方便,只是不便痛快答应。 他大小是个总,不是许愿池的王八。 “余欢喜,”蔡青时屈指点戳简历名字,睨他,“我不想讨论合规,我只要结果。” “你明白我的意思,对吧,jeff。”她柔柔看他。 一声jeff。 严我斯长出一口气,语意登时和缓七分,“ching,真是机筛bug,不然她一个专业不对口的双非怎么可能进入初面!” 不管是谁搞鬼,出事先一律推给机器,回头再细查。 严我斯打开隐私玻璃,径直坐下,“听我说,ching!” “隔行如隔山,市场没有回暖以前,公司要招的人才分为三类,少年将军,救火英雄和落难凤凰。” 蔡青时抱臂看他。 “少年将军,年轻便宜,拿着小兵的钱,已经开始带人了,比方说你手下那个张黄和,就是这种类型。” “救火英雄一个顶俩,佳途云策不养闲人,关键时刻靠得住,落难凤凰更简单,既能撑门面,又方便杀价。” “至于其余的,不在公司考虑之内。” 招聘本质是一场选拔,一次筛选。 从科举制度、中考高考再到公务员考试,古往今来皆如此。 “就是掐尖嘛。”蔡青时冷笑。 说得冠冕堂皇。 “ching姐不要那么庸俗,霍去病认识吧,公司立场他最适合,能直捣黄龙,干完活英年早逝,不用公司花大价钱裁员。” 严我斯皮笑肉不笑。 他从不轻易表态,肯说“僭越”的话,还不就因为喜欢她。 呵呵。 蔡青时不想多费唇舌,漫不经心半威胁道:“不然下次例会,你站我?” “……” 话音刚落,严我斯一秒收紧笑意,撸着腕表冷汗连连,避重就轻道:“叫余欢喜是吧,行……ching姐,没问题。” 佳途云策总经理空缺,各事业部为争上位蠢蠢欲动,敏感时期,他可不想做箭靶。 所以明知道她有备而来,也甘愿跳坑。 “谢了!jeff!”蔡青时嫣然一笑,关闭隐私玻璃。 “ching姐高兴就好。” 严我斯顺势起身。 抓过桌上简历,他粗略翻看,好奇她看上余欢喜哪一点,“平平无奇嘛,学历不行,专业冷门,尤其缺乏正规工作经验……” 短板显而易见。 人才过剩,招聘容错率低穿地心。 说句难听话,招个卖苹果的,卖过橘子都不行。 倏地。 严我斯眼珠一转。 “ching,不是我说,咱们招兵买马不用这么心急吧,”他眼风瞄向斜对面,嘴角微勾笑得暧昧,“该着急的是never!” never,梁乃闻,新业务部底下一个经理,南开本科昆士兰硕士,超级富二代。 “他?”蔡青时毫不掩饰厌恶,微哂道,“他是什么东西!” “……” 严我斯笑而不应。 还得是北大硕士根红苗正。 第23章 没有价值全是情绪 余欢喜心情大好。 忽然想吃油炸食品,在小区炸串摊买了个夹馍,特意给张黄和带了杯热奶茶,五分糖,惦记他不喝甜的和冰的。 走到楼下,抬头望见朝北的窗口亮着灯,她加快步伐挤进电梯。 还没来得及换鞋,逼仄门廊飞奔投下一道阴影。 张黄和冷不丁抱住她,头埋在其颈间深呼吸,“怪我,我不知道面试流程改了。” 多大点事。 余欢喜手肘架开他,将奶茶塞给他,半开玩笑揶揄,“你干坏事了?” 张黄和身形一晃,“我当然关心你啊。” 他顺手撕开吸管扎开,殷勤递在她嘴边,余欢喜伸脖用力嘬了一大口。 关心。 上午王品娥刚说过同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