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得丑就不配攻略病娇了吗[穿书]》 第1节 长得丑就不配攻略病娇了吗[穿书] 作者:荀欢 文案: 李秀色穿书了。 穿成书里那个以丑出名且死相惨烈的女炮灰,想要活着就必须完成系统任务“倒贴目标一百次。” 李秀色:……多少次? 系统:次数不重要,你该担心的是你的倒贴对象。 李秀色:? 系统(笑):就是本书中最目中无人、最嚣张跋扈、最阴晴不定、也最最最讨厌丑人在眼前晃悠的男三号。 ****** 从小好看到大的世子颜元今最看不上长得比他丑还上赶子倒贴的。 直到听说那个以丑出名的李秀色倒贴了他无数次后突然吃错了药欢天喜地宣布放弃,世子也吃错药走路分心咣当一下撞门上了。 颜元今:“不是,她不是喜欢我吗?她爱我不得,高兴什么?” 本文原名《寒鸦不及[穿书]》 —玉颜不及寒鸦色,小爷只爱李秀色。 ps: 1.1v1.he; 2.架空单元打僵尸; 3.追妻火葬场; 4.不黑原男女主; 5.女主丑≠丑绝人寰=平凡普通可爱的少女+原书中被古人认为丑陋的胎记; 6.男主天之骄子,前期骄矜傲慢。且并非传统病娇,可能只沾一点边,因身世病症等原因或导致后期体现类似病娇属性; 微博:@荀欢 ——杜绝外貌焦虑,做自己有人爱哦。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天之骄子 穿书 东方玄幻 轻松 主角:李秀色,颜元今 ┃ 配角:僵尸 ┃ 其它:《寒鸦不及》 一句话简介:僵尸文里倒贴傲娇男三一百次 立意:不能以貌取人 第一卷 胤都城 第1章 红鞋 后院,东厢房。 李秀色嗑了一地的瓜子。 而后唰一下从床上蹦了下来,嚷道:“小蚕,这会什么时辰啦?” “小姐!”小蚕在外头伸长脖子,可劲儿回应:“酉时初刻了!” 李秀色望向窗外。 太阳已然下山,许是因为方下过一场小雨,天色灰蒙蒙的。 她舌尖轻巧地剔了嘴里的瓜子壳:“行,我出门办点事,你不必跟着。” 小蚕眼见着三小姐出门,片刻又退回来,自屋里挑了双浅黄色的绣花棉鞋,拍了拍上面的灰,这才抱着走了。 李秀色一路走到后门守着,没过多会儿,便见一个窈窕的身影偷摸打伞过来。 她眯起眼,看见骨伞上头蹦出了三个大字:【李秀荷】 李秀荷目光自伞下看过来。 似是没想到会有人在后门,先头一惊,脸色很快难看起来:“你在这里做什么?” 李秀色打量她:“等你。” 李秀荷生得好看,细眉杏眼,唇红齿白,装扮也精致。穿一袭翠裙,外披深绿色的绒毛大氅,耳侧的两串珍珠坠子晃悠弹到脖颈的一圈毛领上,颇显几分灵动。 唯独神色有些凶:“等我做什么?滚开。” 李秀色摇头:“今夜外头不大安全,姐姐还是别出去了。” “你是什么东西?我做事还需听你的?” 李秀色佯装叹气道:“顾家少爷并非只有今日去那长斋阁,姐姐何必急于一时?” “胡说什么!”李秀荷被戳中了心思,声音顿时尖利起来,生怕被下人听见,又很快压下去,低声道:“我当你为何要拦我,怎么,自己修得这幅尊荣没脸见人,嫉妒我与二妹花容便罢,而今还管起我见谁来了?” 李秀色堵着门,似笑非笑:“要出去也行。” 她似乎懒得多言,掏出自己带来的绣花鞋,低头看向李秀荷脚上那双大红色翘头屐,开始睁眼说瞎话:“姐姐脚上这双脏了,不如先换一双。” 李秀荷烦不胜烦,没等说完,一把便夺了那鞋,朝地上水坑一丢,再嫌弃地擦擦手,哼道:“鞋都与人一般丑。” 李秀色深吸一口气。 得,这人想死也拦不住。 她看着李秀荷,就像看着头就要被大卸八块的死猪,须臾,将撑门的手一松:“您请便吧。” 语毕,拍了拍手,头也不回,大步走了。 李秀荷踏出后门,回头睨了个白眼:“丑东西。” 细雨又下起来,打在油纸伞的骨柄上,砰砰啪啪,落开朵朵玉兰。 * 这边,李秀色回到东厢房,独自进了屋。 她将鞋丢一边,裙边一撩,上床没什么形象地盘腿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又嗑起瓜子,而后开启脑内系统,上来便问:“我到底什么时候能回家?” “宿主,您刚来这里半个时辰,什么也没干,人也没救成,就吃完了半斤瓜子,便想着要回家了?” “那不然呢。”李秀色不依不挠:“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宿主,是这样,您能不能活着,都还是个问题。” “……” 李秀色盘着的腿突然抽了下,态度登时端正了些:“这个,说起来,这书里的李秀色,也就是我,是什么人物来着?又是怎么死的?” 小说名为《尸舍》。 被普通的大一学生李秀色随意点开。 她看书纯属睡前消遣,一目十行,真正能进脑子的没几个字,正看得云里雾里,名都没对上几个,大约只读完第一个副本,便突然眼前一黑,再醒来时,已经躺在这东厢房的床上了。 系统贴心地在她醒来时和她打招呼: 【您好,欢迎来到《尸舍》世界。您现在的身份是钦天监监正李潭之已故妾室所出的庶女,李家三小姐——李秀色】 【由于您与李秀色小姐非但同姓名,样貌也基本相同,系统将您真身替换,并稍加改貌,祝您好运。】 李秀色险些又晕了过去。 ……她穿书了,还来的是个刺激的身穿? 不过她对这个同名同姓的姐妹有点印象,因为原主就出现在本书的第一个副本里。 李潭之有一妻一妾,小妾方氏诞下原主后难产而亡。 原主上头另有两位姐姐,均由正妻梁氏所出。 二姐李秀衣没有过多笔墨描写,至于大小姐李秀荷,虽出场了一章,但迅速被游尸咬死,领了盒饭。 游尸乃僵尸的一种,集怨气而生。一般游尸咬人只是让人也染上尸气变成同类,而胤都游荡的这位爷咬人直接一口咬破大动脉,再撕掉两个耳朵,掏心抽肠,满地血腥。 被咬的人没了全身,连化僵尸的可能都没有。 且他害人也颇挑剔,夜黑风高,专对穿红鞋独行的女子下手。 书里写,李秀荷爱慕顾太师长子顾隽,几次三番制造“偶遇”接近,终于在冬月初一酉时,在去长斋阁的小巷里遇害。 脚上正穿着一双大红色牡丹纹翘头屐。 * 屋内,系统兢兢业业,正在头顶认真地科普: 【原主在书中是女炮灰,于土匪山上与女一女二一同被困,其二人均被救出,无人施救于你,故被僵尸活活咬死,死不瞑目,怨气聚体,在僵化前被男三颜元今一把火烧化于无烬洞中。】 “……” 【卫朝好俊美之风,胤都美女如云,喜女子脸净,原主样貌丑陋,为人耻笑,天性自卑,心系太仆寺卿之子高复而不得,故终日郁郁寡欢。】 “等会,”李秀色实在听不下去了:“样貌丑陋?你不是说我与原主长得一样?” “是呀。” 第2节 ……那也没到不堪的地步吧! 【故,宿主需完成系统任务‘倒贴男三号一百次’,才可在本书中保留性命。完成该任务后,方获得‘回家’可能。】 李秀色:“……多少次?” 【附加条件:每日至少倒贴一次。否则即刻原地暴毙。】 “?” 系统贴心道:“呀,宿主,您今天只剩下三个半时辰啦!” * 李秀色骂了系统八辈祖宗。 她坐在桌前,掐着人中,努力冷静地捋了一捋。 这个男三号李秀色看书时没什么印象,问了系统半天,才套出了几句关键词: 广陵王颜安独子,胤都男子榜榜首; 嚣张跋扈,不可一世; 天之骄子,最烦丑人。 胤都满城尽花容,男子貌若潘安、女子沉鱼落雁者比比皆是,俊美之风气盛行下,城里推举了个“男子娘子榜”,以美为先。 李秀色知道书里女主乔吟就是这胤都女子榜榜首,算是卫朝第一大美人,但委实没想到,男子榜第一居然不是男一号那个小道长,而是这个听上去就不怎么好惹的世子男三。 她抬头看向镜子,的确是自己的模样。 一张圆脸,红血丝与雀斑相□□缀,配着参差不齐的眉毛,不怎么大的眼睛,塌塌的鼻子和圆润的鼻头,以及一张没什么血色的小嘴,唯一的优点是天生显小,还是因为发育不良。 李秀色深知自己普通,但也没被指着鼻子骂过丑,觉得至多是有些……磕碜? 她天性乐观,反正这十七年也这么磕过来了。只是致命的是,李秀色发现自己穿来后,脸上不知怎么突然多了一道长长的胎记,这是书中古人最忌讳与不耻的。大概有食指长度,红黑相间,自右额角起,树纹般一直弯曲延伸到右眼下方,远看好似面上趴了条虫子。 李秀色扶额:嘶……真的不好看哈。 不好看便罢了,这原主约莫自怨自艾,整日只知哭哭啼啼,更自暴自弃,不加装扮粉黛,只穿身灰白毫无生气的裙子,挽着松垮难看的发髻,满脸愁容,明明及笄之年,气质活活老了十岁。 李秀色脑海里突地蹦出系统之前贴心的提示: “目中无人的广陵王世子,生平最讨厌女人和丑人上赶子在他跟前晃悠,惹烦了拖出去打死都有可能……” 贪生怕死的李秀色登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现在要去倒贴大帅逼,还是个以貌取人的大帅逼。 李秀色抬手便把簪子拔了,直接朝门外一丢,嗷一嗓子:“小蚕!本小姐有什么大红大绿顶顶漂亮的衣裳没?统统替我找出来!” * 长斋阁位于胤都城东,楼高景美,素有天下第一阁之美名。 顾太师长子顾隽独爱长斋,三天两头便要去一趟,每回要拉上自小一块玩到大的同窗颜元今。 今天自也不例外。 雨还在下,石板路上湿湿嗒嗒,李秀色一手提着裙尖让它不沾水,一手撑着伞,疾步小跑着。 她换了身衣裳,深紫色的短襟小袄搭风铃百褶裙,披件乳白色大氅,领部由抽绳系紧,坠二只绒球。发型改作双丸髻,系了两条流苏飘带,一直垂到胸前。 不仅如此,李秀色还兴致勃勃替自己画了眉,涂了粉,抹了胭脂。 古代的胭脂水粉属实难用,她虽惊觉自己化完愈发像个女鬼,还是那种双颊红通的吊死鬼,但仍坚信“有总比没有好”的真理,自信地戴上了个帷帽遮住脸,兴致冲冲出门了。 出了回廊巷,便到了一分叉口。向左是大路,向右是去长斋阁抄近的一道幽深无名窄巷。 李秀色抬脚便朝大路走。 天色已晚,许是下雨的关系,路上都见不到半个行人,李秀色没走几步,忽被一路边乞丐伸腿拦住,他一身破衣褴褛,打结的头发混着雨水,嚷嚷道:“前方过河桥行不通,娘子还是换条路走罢。” 他腿上的泥垢蹭到李秀色的衣摆上,寻常姑娘早就退避三舍,李秀色却浑不在意,只急道:“怎么不通?” 那乞丐看她一眼,没说话,伸出脏手晃了晃。 李秀色跟他大眼瞪小眼片刻,刚要击掌过去,那老头活像快被非礼似的嗷一嗓子:“娘子作甚!” 李秀色一拍脑袋,立马矜持地朝后退一步,机灵地从随身钱袋里倒出两粒铜板递过去,客客气气道:“老爷爷,为何走不得了?” 老头哼一声:“那石桥半时辰前无故塌陷,天亮前估计不会有人来修,若不是老头我在这提醒你一嘴,摸黑见的,掉进去也恐怕无人搭救。” “原来如此,多谢爷爷。” 老头没吭声,只偷摸打量她,这丫头片子穿得挺好,可惜脑子有点问题,整个胤都就没见除了她还有会谁对着个乞丐“爷爷长、爷爷短”的。 李秀色道了谢,又为难起来。 大路走不通,就剩那条窄巷了,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紫鞋,还在纠结,忽听“啊——!”的一声,状似女子的凄厉惨叫。 大路上唯有她和乞丐面面相觑,李秀色张了张嘴:“你听见了吗?” 老乞丐赚完吃饭钱,将湿漉漉的草席盖在身上,窝在墙边,充耳不闻:“没有。” “……” 李秀色咬了咬牙,朝来路回望过去。 可她听见了。 那叫声源自窄巷,正是书里李秀荷遇害的地方。 第2章 游尸 夜色渐深,窄巷中油灯枯残。 李秀色收伞成棍,抱在胸前,小心翼翼地朝前摸索着。 说起来,李秀荷也算是个痴情种,每回为了顾隽偷溜出去,还会先绕到街店里买些红枣桂花糕捎上,她知道顾隽欢喜吃,便有意等他出了长斋阁时佯装偶遇,再红着脸将糕点送上。 顾隽个性温和中几分木讷,不懂拒绝,见了吃的更是双眼一亮,每回欢天喜地收下,还得感激一句:“多谢李姑娘!” 李秀色绞尽脑汁想着书中剧情,推算了下大致时间,李秀荷先绕远路买糕点,再回来抄近路走窄巷,这一个来回,此刻差不多刚刚被那游尸害完。 书里写,李秀荷是直到第二天才被人发现,那东西也不知跟她有什么深仇大恨,害了人不说,竟极有兴致地在漫长寒冷的冬夜里,一点点摧残她的尸身。 她的死状很是惨烈,两只耳朵没了,面上血肉模糊,肠子拖了一地,还被扒光了衣服,待男女主赶去时,血腥味都差点让女主乔吟呕出来。 其实李秀色穿来就想过要不要拉李秀荷一把,因为当时系统提示多积德行善可获得隐藏道具,于是她还没弄明白道具是啥,又有啥用,便急匆匆奔后院“救人”去了 奈何那厮说话难听,李秀色又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大善人,便直接放了手。 李秀色边乱七八糟地想着,边谨慎地走出一段路,脚下突然踢了个什么,心下顿时一咯噔。 是个红木食盒,盒边散落两块红枣桂花糕,周围的水渍颜色颇深,一路蜿蜒到巷深处的柴堆后。 隐隐的血腥味。 李秀荷应当已经遭受了袭击,被一路拖行而去。 李秀色心扑通扑通跳,突然为自己的莽撞生出一丝后悔,早知不走这巷子了,无论是完不成任务暴毙、还是从大路塌桥上掉下去淹死,都比硬着头皮经过这里被怪物一口一口撕了吃好。 她停在原地,脚底灌铅,进退两难,竟是半分不得动弹。 便在此时,那柴堆后,倏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声。 “哗啦——” 柴堆倏地被一把推翻,一通乱倒。 李秀色来不及反应,便看到柴堆后出现一个高高跳起的身影,地上还倒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那女子身体尚且完好,只是半边脖子血肉模糊,正是李秀荷。 跳起的身影高大无比,远看头顶青官帽,脚踏短黑靴,一身深色似有花纹的官服上满是喷溅的鲜血,周遭散着尸气绿光。 它四肢明显僵硬,两条胳膊直直横起竖于前方,两脚并拢,一蹦三尺。 肤色死白,青面獠牙,嘴里还含着一块血肉,恐怖如斯。 李秀色活了十七年,看了无数僵尸动作片,头一回看见真的,整个人都懵了,下意识屏住呼吸。 那游尸没发现来人,原地跳了两下,身子忽的半折,视线向下,尖长又发黄的指甲直直欲扎入李秀荷心口。 【滴——】 【系统提示:宿主请注意积德行善,满分后可获得本阶段隐藏道具!】 动也不敢动的李秀色头皮正发麻之际,忽听脑中一瞬间响起这不合时宜的欢快声音,登时浑身一抖,魂飞万里。 要说刚穿来时她还知道去后院拦一拦这位姐姐……可现在怎么还有提示? 人都死了这个德还怎么积! 【宿主可即刻阻止该游尸残辱受害者尸身,增加功德分!】 李秀色连连摇头:不行,不可能,干不了。 【道具对宿主完成倒贴任务活命有重要帮助哦!】 “……” 李秀色大脑当机一秒。 而后忽而咬咬牙,也不知哪来的冲动,脑门一热,猛提一口气,拼尽全力将手里骨伞朝那游尸身上方向狠狠一砸。 投掷得出色稳当,正砸在它距离李秀荷心口半寸的指尖。 【滴——】 【系统提示:恭喜宿主抓住机会,功德分+2!祝早日达成十分!】 李秀色干完大事,撒腿就跑。 被打乱动作的游尸先是一顿,而后身子瞬间绷直,两肢朝胸前重重一并,獠牙嘶声,凶神恶煞,朝她逃走的方向看去。 它高高跳起一步,似要向她追命而来,却突然闻到什么气味,嗅了嗅鼻尖后,竟直接原地转过身子,腾空跃起,跳出巷边围墙。 寂静阴森的夜里,只听得规律的“砰、砰”声,脚步渐行渐远。 李秀色心脏狂跳,察觉那玩意没追上来,终于双腿一软,正要朝前栽去,忽被人拦腰一抱:“当心!” 第3节 她手忙脚乱,一把抓住那人藏蓝色道袍袖口,抬头时正见他眉眼清俊,面露忧色,墨色长发披肩,深色道冠横插一桃木簪,而簪上稳稳停着三个大字: 【卫祁在】 及一行系统小字介绍: ‘——《尸舍》男主角,阴山观小道长,十八岁下山历练,但通道法,不通世故。性情刚直,行侠仗义,一心问道,不问红尘。’ 李秀色头脑懵懵地想,这是男主提前到了。 那女一号呢? 还在想着,下一刻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个稍显几分醋意的女声:“小道长,你抱着谁呢。” 李秀色心下一激灵,立马拾起炮灰女配的自觉性,识相地从男主身上蹭地爬了起来。 卫祁在蓝衣蓝鞋,道士打扮,腰间别着囊袋,斜挎一方布包,胳膊搭着一柄拂尘,不过十八九岁年纪,却气质出尘稳重,微微颔首,致歉道:“小道情急之举,姑娘见谅。” 李秀色头甩得拨浪鼓:“不不不妨事。” 她朝卫祁在身后望去,果真见到一红裙蓝氅的同龄女子,额头光洁,并无刘海,青丝垂落,发间别着两朵桔梗珠花,美艳中几分脱俗。 女子身形更是姣好,成熟丰盈。容颜惊为天人,细眉狐眼,红唇娇艳欲滴。 【乔吟】 ‘——《尸舍》女主角,乔国公独女,胤都女子榜第一,千娇百媚,擅长抚琴,倾慕卫祁在,与男二顾隽有婚约。’ 李秀色正看得发呆,便见乔吟柳眉轻皱,略带醋意的目光打量她一番后又很快移开,上前一步道:“血腥味很重,我们怕是来晚了。” 卫祁在上前半蹲查看李秀荷尸首,神色凝重:“第三起了。” “是女子……也穿着红鞋。” 乔吟忽地“呀”一声:“这、这死者我似乎认识!” “你认识?” “应当是钦天监李大人之女,”乔吟皱眉:“春宴上见过一次,叫作什么……” “李秀荷。”李秀色在两人身侧提醒。 乔吟恍然:“对,是李秀荷。” 她说着,扭过头去,望向一旁那个头戴帷帽、看不清脸的小姑娘:“你……” 李秀色道:“她是我长姐。” 乔吟瞳孔微微睁大了些,半晌才道:“节哀。” 李秀色不自在地抠了抠手。 卫祁在面露同情,小心地询问李秀色些案件经过,李秀色只说是碰巧撞见。 乔吟则是有些诧异,她虽看不清李秀色面容,但见这姑娘明显除了些惊魂未定,似乎并无悲痛之音。想来这李三娘子与自家长姐定是关系一般,所以才不伤心?不过即使如此,竟也能出手相助。 她态度顿时亲近几分:“李妹妹以后切不可如此莽撞,若不是小道长与我碰巧路过,被那游尸闻见他‘樱桃酿’气息后放弃对你下毒手,后果恐怕不堪设想。只可惜还是让它逃走了。” 李秀色点点头:“樱桃酿是?” 卫祁在微赧:“乃小道腰间囊袋中所盛狗血,由我师傅加入奇丹炼化,一般的僵尸都会有些忌惮。” 乔吟在一旁冲他眨了个眼,波光流转:“狗血唤作樱桃酿,小道长模样古板,内里倒有情趣。” 卫祁在一怔,别过目光:“是、是师傅取的。” 李秀色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像瓦亮的电灯泡。 说起本书的男女主,是个英雄救美的爱情故事。 乔吟去阴山南侧的长安寺上香,回程途中不小心落入猎人捕兽陷阱,幸得卫祁在搭救,还背她下山,替她疗伤。卫祁在模样尚可,但算不上出挑,偏偏第一大美人乔吟对他一见钟情。 书上写,卫祁在虽然也一秒心动,但碍于道士身份和坚定不移的斩断红尘之信念,一直对她礼貌疏离,不冷不热。 “李姑娘,”卫祁在自地上捡起骨伞:“其实,如若不是你勇敢丢出这一下惊动了游尸,令姐现在只怕……” 他没说下去,相比较之下前两起,李秀荷的样子已经算是可观。他虽是道士,也知晓胤都女子最爱容貌,任谁都不想如此难看地离去。 “脖颈半边不存,尸首并非全然完整,因此不会化作僵尸,李姑娘,通知家里人,收尸吧。”他掏出块白布,将尸体盖了住,回过头,见李秀色还愣在原地没动,误以为是自己的吩咐不妥,便忙道:“不,姑娘受了惊吓,还是让小道护送你回去送信。” 李秀色还急着去长斋阁找颜元今,闻言连忙摆手:“不不不必了,回去也不过两里路程,我自己可以,真的可以,道长和乔姑娘可还有事做?你们先去做,不用管我。” 乔吟面上登时染些红晕:“我们哪有什么事做。” “两里路……”卫祁在闻言眉头却倏然皱起,反复琢磨这三个字,而后忽的大声道:“两里!” 李秀色吓了一跳:“怎么了?” 卫祁在自袖中掏出一卷胤都舆图,摊开道:“李姑娘有所不知,这游尸两日前自赶尸队中脱逃而出,狡诈异常,不仅毫无气味,更是不留痕迹,难以追踪。加上令姐,它已残忍杀害了三人。案件第一起乃城东的瑶乐林,第二起在六牌楼,第三处便是这里。” “我只执着寻找三位遇害者的相似特征,多亏姑娘方才言语提点,方让小道将这三处地点联想起来。巧得很,请看舆图上标记,瑶乐林与六牌楼相距刚好三十有两里,而此地距六牌楼不偏不倚,也恰是三十有两里。” 李秀色“啊”了一声。 “应当不止是凑巧。由此可见,它行凶方向便是自城东某处往西来,每隔三十里杀一人,想来,下一处应当就是……” 他的指尖在某处一点,乔吟心领神会:“城西地界的长杉巷!” 卫祁在道:“夜还长,游尸不眠不休,曦出之前,它许还会找人下手。” 二人拿定注意,需立马赶往长杉巷,李秀色求之不得,积极强调了无数遍自己一定会当心回府,这才将他们放心劝走。 人离开后,她先是对着李秀荷默哀片刻,而后绕大路去叫醒之前那个老乞丐,再送他几粒碎银子,托他去李府送信。 办完这些,才又匆忙折回朝长斋阁赶去。 长斋阁夜不闭店,李秀色到后直奔二楼,抓了个小二便问:“广陵王世子在么?” 小二上下打量她,啧一声:“不在,早走了。” 走了?! 李秀色急道:“什么时辰走的?” 小二哼道:“两炷香了罢。” 他语气颇有些不客气,这一天天的,来找世子投怀送抱的姑娘家也太多了些,虽说个个如花似玉,但也委实不大矜持,世子不烦,他都烦了。 好在那广陵王世子也是个不好惹的,从不给任何人面子,前天燕禾郡主来寻,包间门都未进成便哭着走了,世子来一个赶一个,甚至都不屑于赶,直接把赶人的活丢给他来做。 说起来,那顾隽顾大公子要比世子好说话得多,来找他的姑娘也投机取巧,知他喜欢吃,天天十个八个餐盒送过来,偏偏他还都收了。要换成那小世子,真不耐烦起来,不把吃的扣人头上便不错了。 李秀色不知小二在心里瞎嘀咕什么,只急得团团转。 从长斋阁这端出去,路可就不止那一两条了,四面八方,纵横交错,她连他从哪走的都不知道。 就剩两个时辰了,她现在要去哪,直接冲进广陵王府抓人? 李秀色原地哀嚎了两声,不顾小二“此女子怕不是情场失意得失心疯了”的眼神,忍痛递去一个大大的银锭子:“小二,替我叫辆马车!” 第3章 倒贴 李秀色被马车颠得有些想吐。 她掀了帘子,同车夫搭话,试图分散些注意力:“师傅,还多久能到?” 车夫是位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专行夜车,闻言道:“姑娘,小的听您吩咐,正快马加鞭呢,不过这怎么说也有三十多里路,您再眯会儿罢,马上便要到了。” 说完,又关切道:“您这会儿要去王府做甚?大半夜的,不安全哪。” 做甚? 李秀色苦着脸,皱皱鼻子:“去救个命。” 车夫挠挠头,不作声了。 他本以为这姑娘是倾慕世子成疯魔了,没想到说是去救命的,难不成是哪个妙手回春的医馆小姐?这么急,也不知那王府出了什么事。 马车疾驰,李秀色瘫回车里,开始搜刮自己脑海中为数不多的《尸舍》剧情。 其实方才在窄巷里,卫祁在提出“距离”观点时,她便已然懵了。书里应该是有这个点的,但李秀色看书不过脑子,除了大致走向,是一点细节都没放心上。 剧情发展到现在,她就记得男女主发现李秀荷的尸体后,的确又赶往了下一个地点,但还是晚了一步,于六牌楼发现第四具三岁小女童的尸体后,还和碰巧路过的男三吵了一架。 是了,李秀色突然对书里的广陵王世子有了点印象,这人貌似连道士都看不起,一出场就挺招人烦的。 李秀色听车夫的,想着先睡一觉,方眯上眼,却又腾一下坐了起来。 等一下。 第四具尸体在…… 六牌楼? 李秀色脑子嗡嗡,脑子里不知怎么阴魂不散地蹦出了系统那句吊着嗓子的“积德行善”,忽而再度掀开帘子,她方向感不大好,只问道:“师傅,咱们现在是朝哪边去?” “向西去的。” 李秀色忙又道:“你方才说,王府距长斋阁三十多里?” 她心算了下距离:“那长杉巷离王府近么?” “近啊。”车夫奇道:“姑娘?您第一次去王府行医?那广陵王府,不就在长杉巷前头么。” 行医?李秀色没多想,只咬牙道:“那、那我们先去长杉巷一趟。” “得嘞。” * 守了近一个时辰了。 卫祁在的“樱桃酿”被他藏在了较远的地方,确保身上无味后,他躲在暗处,望着巷深处他安置的木偶假人。 那木偶假人乃阴山观所造,可随意放大缩小,观中真人为其施法术,使之能散发出似真人气息、呼吸及心跳声,一向作诓骗并吸引僵尸用途。此时,那假人正女子装扮,配着一双绣花红鞋。 只是,这巷内还丝毫没什么动静。 莫非他判断有误,游尸今夜并不会再来? 扭过头来,只见一旁靠墙的姑娘已经托腮打起了盹儿,她身下垫了块桔梗味的帕子,应是嫌石墩上脏,这么个养尊处优的性子,却毫无怨言,陪他东奔西走了一整晚。 卫祁在的心冷热交替,不自觉抬起手来,而后倏然一怔。 第4节 他的指尖离她的发顶就差半寸。 心噗通噗通直跳,而后握了握拳,收起了手。 “小道长,要摸便摸,有心却不敢,算什么英雄好汉。” “……” 卫祁在清清嗓子:“小道只是见姑娘头上落了墙灰,失礼了。” 乔吟狐狸眼睁开,看向他时眼神娇媚,而后掩唇打了个呵欠,方欲出声,忽听后方传来一串马车轱辘声。 卫祁在也当即警觉起来,却见那马车吁声过后而止,帘子掀开,从车上跳下来一小小的人儿。 那人头戴帷帽,穿一身嫩紫,正是方才见过的李家三小姐。 乔吟讶道:“李妹妹,你怎么来了?” 让车夫去巷外等着,李秀色一路小跑过来:“乔姐姐!卫道长!” “我……”她随口扯了句谎:“我听归府的丫鬟说六牌楼那儿似是不大太平,你们要不要去瞧瞧?” “六牌楼?” 卫祁在颔首行君子礼:“那处是第二起事故发生地,虽然已过了一天,但附近人心惶惶,有些慌乱也是情理之中。” 乔吟道:“你专程来跟我们说这些?可是令姐不是……你们府上现在岂不是很乱?你怎么又跑出来了?” 李秀色当即煞有其事道:“姐姐出事,我……我确实很是伤心,更心有余悸,只是我已经见过一桩惨案了,不忍再有此类发生,想着只有卫道长能对付那骇人的东西,又知道你们在这,才偷偷从家中溜出来的。” 说完,再一次问:“六牌楼似有游尸动静,你们要不要过去看看?换个地方守守?” 虽然不知道卫祁在的距离推算法出了什么差错。 但是既然李秀荷的窄巷地址没改变,那么那第四起小女孩所在的六牌楼肯定也不会错。 卫祁在闻言,点头道:“李姑娘不顾心中惧色深夜赶来,勇敢至斯,小道属实钦佩。只是……” 只是他总觉得此地也有些许诡异,他既在暗中,仍感觉还有人在另一处暗中盯着自己,那目光略带偏见,让他有些不大舒适。 还未说完,忽听一阵风动。 “嘘——”卫祁在当即道:“好像来了!” 来了? 李秀色傻眼,难不成真是她记错了? 风动之后,听见半空中一声长“咻——”,似有什么穿透夜空疾驰而来。 随后,便是“砰”一声。 一粒石子,稳稳地扎刺在了立于不远处巷中木偶假人的脑门上。 假人晃了晃,弱不经风的,倒了。 三人愣在原地,还未反应过来,便听头顶不远处传来“呀”一声,随即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道:“射歪了。” 李秀色循声望去,便见左侧雄伟高墙内似是谁家宅院,院内有一株参天大树,树叶繁茂,树枝庞大,而在最粗的一截树干上,斜斜地倚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浅桃色缎袍,袍内露出镶金云纹的银色滚边,袖口纹着两朵大粉桃花,正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手里的弓绳。 李秀色默默感叹,这厮穿得好生招摇。 殊不知少年样貌更加招摇,十七八岁年纪,肤色偏白,眉眼张扬出挑,男子俊逸中又透几分俏丽。他扎着一束马尾,由银色镶宝珠发冠扣着,未戴发簪,倒是马尾内还单拎出来一条细细编成的小辫子,辫尾处系着三块极小的烫金铜钱币,由更小的翡翠铃铛隔开。 他手腕处也戴着一串铜钱镶玉链,腰间别着一柄长剑,剑鞘上还挂着一串铜钱。 卫朝多僵尸,僵尸惧铜钱,这一看也是没少和那些怪物打交道的。 李秀色再度感叹,这厮走起路来八成叮当作响,果真是风骚作派。 诚然是人生难得一见的美男子,李秀色欣赏完,眯了眯眼,认真看向他头顶三个闪亮的大字: 【颜元今】 还有底下密密麻麻、层出不穷、一看就知道这人极其麻烦的小字: ‘——《尸舍》男三号,广陵王世子,胤都男子榜榜首。性格骄矜,武功高强,情绪多变。” “眼高于顶,自小好看到大,不喜道士,不喜太监,不喜女子,更不喜面相丑陋穷酸者。’ ‘曾被女主乔吟撞破秘密,因乔吟为其守密,加之样貌上乘,故其对之并不厌烦。待之为异性中唯一特别。’ * 乔吟最先出声:“颜公子?” 少年没答,只摆弄着手中短弓,而后伸手弹了弹,掏出粒更小的石子,又朝天射出,只听“砰”一声。 翅膀乱飞。 空中落下一只溅了血的蝙蝠。 少年啧一声:“这下才对。” 卫祁在见他样貌俊美,先是愣了愣,又觉出他貌似来头不小,不禁皱了皱眉。 想来方才那目光便是这少年的了。 他礼貌问道:“公子,小道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打坏在下的木偶人?” 乔吟毕竟和颜元今是相识,也知他身份尊贵,便也客气道:“世子何不下来说话?” 树上那人好似这才听见他们声音,垂首看过来,点点头:“好啊。” 他轻巧下树,伴着发间丁铃铃的清脆响动,稳稳停在巷中,打量他二人一眼,颇有些不要脸地先发制人:“二位深夜鬼鬼祟祟,在我广陵王府后巷做什么?” 李秀色在一旁皱皱鼻子,“二位”,这厮是直接把她当空气了。 乔吟欠了欠身:“世子见谅,我与卫道长来此是为了今日都城中游尸一事,卫道长算到游尸恐怕要来这里,所以与我在此处布下陷阱。” 颜元今道:“原来如此。” 乔吟方想再说些什么,却见颜元今看了她一眼道:“你来此处可以。” 而后顿了顿,目光移到卫祁在脸上:“只是不知这位道长是否未曾听闻,我虽平易近人,但一向不喜修道之辈,王府附近向来不许道士出入碍眼,卫道长今日却逼居于府墙之下,啧,莫非你是觉得,本世子太好说话?” 乔吟心道坏了,这事小道长不知道,她却知道,广陵王世子面对自身喜好,一向态度蛮横。 她忙道:“世子,是我非要带卫道长来这里的,我们也是救人心切,还望世子通融一次,过了今夜无事,道长也不会再来。” “救人。”短弓在掌心转了个圈,颜元今歪起头,发间的铜钱垂到颈间:“你们当本世子是个摆设?” 李秀色眉心一跳。 这世子深夜躺在树上玩弓,难不成也是在望后巷的风? 她在这种事上机灵得很,几乎一下便反应过来,恐怕颜元今也算出了长杉巷,所以早早从长斋阁回来,正守株待兔呢。 他要么是那种懒得管多余闲事的,只是不想让自家后巷沾惹血腥,所以直接跳过了李秀荷出事的窄巷,只管这里;要么就是他也曾想去救李秀荷,但赶到时李秀色已经遇害了,加上卫祁在他们在,所以他干脆没出面,只在暗中看了看,便立马回王府了。 ……嘶,竟还不是个草包。 乔吟道:“我们没有那个意思……” 卫祁在也道:“小道见世子轻功了得,想来定是深藏不露。只是僵尸类案素来由阴山观掌管,我知世子心地良善,但僵尸乃邪物,尤其眼下是具更为凶残的游尸,旁人擅自动作实属过于危险,若是生出什么变故,恐得不偿失。” 颜元今忽的笑了:“你且说说,怎么个不偿失法。” 李秀色本来是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空气,可听他们你一言我一句掰扯个没完,尤其那骚包世子好生烦人,也不知道为何要针对卫祁在,还有系统不是说乔吟知道他什么秘密,他对乔吟很特别吗,怎么一点没看出来? 等下。 难不成、难不成是因为他见乔吟和卫祁在待在一处,所以吃醋了? 对嘛。原来如此!这就解释得通了。 李秀色豁然开朗后又开始发愁,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浪费时间了,且不说这三人谁也没把她“六牌楼”的话听进去,光是她自己的小命,也没时间再等了。 她目光透过帷帽偷偷瞧上颜元今,见他侧身靠着围墙,单手托着腮,笑吟吟一副悉听尊便的架势,眼底却无丝毫笑意。 卫祁在还在旁边一本正经:“世子不知僵尸凶险……” 妈的。不管了。 “这僵尸……” 卫祁在没能说下去。 因为他忽地察觉到身旁闪过一道风,那风伴着胭脂香,像是有谁朝前扑了过去。 李秀色左脚狠狠绊右脚,算好了距离,对准了目标。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和命比,脸又算什么。 “哎呀,”她一把抱住了对方的大腿,毫不矫揉造作地道:“人家摔倒了呢。” “……” 第4章 蝴蝶 卫祁在张大了嘴,乔美人呆若木鸡。 李秀色原本是想直接扑颜元今身上,但没想到这广陵王世子反应如此敏捷,千钧一发之际,竟还能朝后退了半步。 她只能顺势栽地上,再一把捞住他大腿,一面豁出去死死抱着,一面闭着眼在心里默数:一秒、两秒、三秒…… “叮——” 【恭喜宿主,完成第一次倒贴任务,任务进度1/100。请再接再厉哦。】 成了! 李秀色激动得眼泪都要冒出来,刚睁开眼,忽觉被抱住大腿的那人突然一动,而后抬脚一甩,她顿时受力向后一仰,立马狠狠摔了一记。 “李姑娘!” “李妹妹!你没事吧!” 没等人过来,李秀色已经坚强地自己扶腰站起了身,没人看见她帷帽下疼得龇牙咧嘴,只听她佯装淡定道:“啊?没事啊,没事!好、好得很!” 卫祁在担忧之情溢于言表:“夜寒天冷,实在不宜在外久留,李姑娘还是早些回府休息吧,姑娘平地站着都能摔跤,想来是弱不经风的。” 第5节 “……”李秀色无比心虚道:“不小心扭了一下。那什么,意外、意外。” 说完,朝颜元今那边佯装羞涩地飞了一眼。 颜元今在旁边一点动静也没有,仿佛方才不过踢飞了一只虫子。 他约莫真是见多了这种场面,连眉头都懒得皱一下,只是投怀送抱的伎俩是有,还没人能真的碰到他。思及此,广陵王世子的脸色才难看了一分。 这一跤导致气氛莫名诡异了一会儿,一行人沉默半晌,忽听颜元今道:“道长怎么不继续说了?” 他语气平常,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乔吟在一旁看了看他,见这世子依旧是靠在墙边,把玩着手中短弓,满不在乎的模样。不由暗忖他委实目中无人,旁人姑娘摔跤,直接给甩开便罢了,更是视之为空气,看都不看一眼,现在居然还有闲心聊他话,若换做她是李秀色,被人这么无视,心中指定是要不适的。 扭头去看李秀色,却见她偷偷抬手捏了捏脖子,虽看不清脸,但仍能看出莫名放松的模样。 卫祁在皱眉道:“世子,我方才说到,那僵尸……” “罢了,我又不想听了。”颜元今忽而出声打断,而后站直身子,啧一声:“抓紧滚吧,本世子今夜心情不大好,懒得与你计较,便放过你了。” 乔吟眉头一跳,这叫什么话。 心情不好懒得计较,心情好倒要找事儿了? 卫祁在的容忍度似也到了极限,开口道:“世子应当尊重……” 然而还没等他说完,颜元今已轻嗤一声,再不搭理他们,越过围墙归府了。 他轻功确是极好,几乎是瞬间在三人面前消失,卫祁在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倒是李秀色在边上连忙道:“卫道长、乔姑娘,眼下还是正事重要,你们也看到了,这长杉巷有那世子盯着,就算他不盯,我夜观天象,今夜这里也不会出什么事。你们还是去六牌楼吧,我听我家丫鬟说,那里似乎真有古怪。” 乔吟奇道:“李妹妹,你还会观天象?” ……这是重点吗! 李秀色煞有其事地点头:“是的!学过一点。” 卫祁在也看过来,钦佩道:“既然如此,我现在就赶过去。二位姑娘也抓紧回府罢。” 乔吟道:“我会些拳脚,跟你过去还有个照应。李妹妹,你身体弱,快让车夫送你回去,我与小道长骑了马来的。” 李秀色心知乔吟巴不得时时刻刻与卫道长黏一起度二人世界呢,便赶忙点了点头。 她转身欲走,忽听脑中突兀响起一声—— 【恭喜宿主煞费苦心,成功纠正主角方向,功德分+2!】 “……” 虽然她本意不是为了这个,倒还真是个意外之喜。 * 回到李府时,头脑已困得发昏。 前院这会儿灯火通明,哭得昏天暗地,李秀色自后门溜进去,回到东厢房,小蚕已然等得如热锅蚂蚁,她见李秀色回来,双眼登时通红,边迎上去,边急道:“三小姐,你可回来了!” 李秀色累得伸腰,佯装不知情道:“怎么了?” 小蚕哇一下哭道:“秀荷小姐出、出了事,说是有游尸害人,小蚕见你一直没回来,担心你也出事,吓、吓死我了。” 《尸舍》中并未有对这小丫鬟的半点描写,只知原主不招人待见,亲爹不疼正室不爱,两个姐姐大抵也是处处刁难没事找事,日子过得如履薄冰好不凄凉,却没想到身边还有这么个贴心小暖炉。 李秀色难免共情,心生感动,上前揽住小丫鬟的肩,又替她抹抹眼泪:“别哭呀,我这不是没事么?走罢,我们回屋睡觉。” 原主性格温软,待小蚕也是不薄,可从未如此近身亲切过,小蚕眼下当即一愣,受宠若惊了一番后,哭得更大声了:“小姐,咱们不去前院看看么。” “不了,”李秀色脚步顿了顿,低声道:“我送过她了。” * 次日,李府上下都挂上了白灯笼,二小姐昨夜便哭昏了过去,李谭之整宿未曾合眼,又是忙着给她找郎中,又是时刻拦着夫人梁氏莫伤心过度意图寻死。外头一团乱麻,东厢房内倒一片安静。 李秀色睡到晌午才起,睁眼便唤小蚕道:“你出门替我打听一番,六牌楼昨夜可曾发生什么事端。” “是。” “啊等等。还有,去长斋阁问问,广陵王世子今日会不会再去。” 吩咐完后,李秀色随便换了件灰白色外衣,深吸一口气,往前院去了。 甫一过去,便见梁氏正抱着白绫,扬言要一头撞死在心肝女儿的棺材板上,李谭之大抵是劝不动了,吩咐下人拦着,自己则满眼红血丝,抚额沉痛道:“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他年方四十,身材偏瘦,本就是文官的书生气质,此刻瘫坐在长椅上,凭空又添出几分落寞狼狈来。 李秀色走过一厅鸡飞狗跳,欠身道:“父亲。” 李谭之痛失爱女后形容憔悴,似也刚哭过没多久的模样,面上两抹泪痕干渍,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你昨夜何处去了?” 李秀色道:“回父亲,女儿整夜就在房里。” “府里出了这么大动静,你一点声响都没听见?” 李秀色摇头:“女儿早上才听闻。” 李谭之见自己这小女儿脸上未见半分哀恸之色,心中竟也并不奇怪。说起来,他何曾不知自方氏死后,她所受怠慢。他向来不管内宅闲事,对她也确实从无袒护,许是因她容貌丑陋、性格懦弱,加上他本就不喜方氏,醉酒荒唐之后才得的这个小女儿自也不讨他欢心,便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揉揉眉心:“罢了。府内丧葬七日,这七日内,你哪儿都不许去。” * 钦天监有急务,李谭之走得匆忙,梁氏与李秀衣也早已累极去休息。小蚕回来时,正见自家三小姐独自在灵堂跪着,身披麻服、额束白绫,头半低着,替大小姐烧纸。 她上前欲说话,李秀色“嘘”了声道:“出去说。” 小蚕规规矩矩道了声是,待出了灵堂才小声道:“小姐,你让我打听的都问到了。那六牌楼还真出了事,说是昨夜没了一个小女童。那女童本是遭人贩拐,趁那贩子睡着想要自己回家找娘亲,便独自那附近溜达,夜深人静的,不知怎么就遇了害,听说死相那个惨哪,可怜见的,小小年纪,两个耳朵都没了,身上也……” 李秀色深吸口气:“知道了,不必说下去了。” 小蚕继续道:“长斋阁我也问过了,广陵王世子今日不去。但听小二提起,昨日他听世子身边常跟的小厮说,世子今日在东郊马场有比试。” 李秀色垂下的眼睫又抬了起来:“比什么?” “说是骑射。这奴婢也有耳闻,每半年一次,回回都有许多人围观。世子最喜玩这些,他年纪虽小,但已连续三年拿了头筹。“小蚕说到这里,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小姐今日怎么关心起世子来了……” 李秀色没法解释,只能清清嗓子,转移话题道:“小蚕,似今日这种比试,是否会有许多官家小姐去?” “那是自然,”小蚕颇为老成:“广陵王世子那行人在姑娘们眼里那就是最艳的花,多少蜜蜂蝴蝶都想朝上凑呢!” 行罢。 这么多蝴蝶,多她一个也不多。 * 问完了小蚕,李秀色便从灵堂偷溜回了东厢房。 她脱下丧服,麻利地换上了紫襟小袄,手法凌乱地胡涂乱抹了一通,戴上帷帽,匆匆出门了。 马车一路颠簸,直奔东郊。 东郊马场四周设有围栏,围栏边上早已聚满了莺莺燕燕,看得出都是精心打扮了番,面上多戴轻纱或是幂篱,三五成群,娇声说笑。 李秀色甫一至便油然生出股误入盘丝洞之感。她捂好头顶的帷帽,艰难地自美人中挤出一条小道来,趴在最里的栏杆上,透过缝隙朝场内打量。 第5章 骑射 场内四周有数十余匹骏马,李秀色一眼便瞧见了那个最出挑显眼的身影。那人坐在马上,身着深紫色缎锦,腰间由一镶玉缎带束紧,脚上是双黑色长靴,正闲散地搭在马镫处。 轻微一动,发间的翡翠铃铛与铜钱便叮铃作响,不是颜元今是谁。 他所骑骏马金身银鬃,高大挺拔,背上扣着亮银色宝珠马鞍,马脖上也挂了串玉铃铛,与主人一般张扬。 这广陵王世子此刻正拽着缰绳忽悠那银毛马原地打转,马儿转得晕头转向,摇摇晃晃,他倒是兴致大好,优哉游哉。 李秀色正在琢磨等会要怎么去投怀送抱,忽听身旁人窃窃私语:“世子今日几次发挥失常,这一回莫不是要谢小公爷拔得头筹了?” “瞎说什么,殿下是挂念顾大公子伤势,前几局未好好比罢了,没看见他那淡定自若的模样?哪像是要输的。谢小公爷射箭虽有准头,可他骑术不好,方才都是走运,也不见得次次能在马背上坐稳当。” 顾大公子伤势?李秀色不小心偷听到了个八卦,连忙竖起耳朵。 “唉,”一个偏瘦的少女娇滴滴叹了口气:“怎的偏偏叫顾隽哥哥撞上那游尸?我与哥哥相熟,知他平日可是最不信那些鬼神的,如今还被伤了,柳儿心疼得紧。” “柳妹妹,”又一高个女子咯咯笑起来,娇嫣如花:“我怎不知你与顾大公子乃是熟交?据我所知,顾公子对吃食向来是来者不拒,妹妹不会是送成过几次糕,便以为他与你关系匪浅罢?” “姐姐真会说笑,我自然没有这个意思,只不过是顾隽哥哥经常邀我切磋书画罢了。可惜柳儿比不上哥哥一双妙手,每每都叫他笑话。我知姐姐最不喜这些文墨之事,不然怎么说都要唤上你一起的。” 另一人闻言面色果然一阵青白,不作声了。 眼看她们说得好好的突然话题跑偏,李秀色赶忙收了耳朵,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 男二号顾隽竟被游尸伤了? 在哪?六牌楼? 可游尸不是只伤穿红鞋女子? 李秀色疑云满腹,忽听场上铜锣敲声:“末回开始!谢小公爷先行!” 她朝场内方向看去,便见一眼生的公子骑黑色骏马行至起始之点。他眉眼清雅,不难看出斯文气质,背起箭囊来倒意外有几分英气。 箭靶立于纵向百步之外,他则横向来往三个回合,除了第三次有些稳不住身子,每回都射于靶上正中,可谓是百步穿杨。 场内外顿时喧哗不已,先前几个看好小公爷的姑娘家更是不好意思直观郎君英姿,丝帕捂脸,又喜又羞。 “谢寅,用时三分之一刻,十环,全中!” 李秀色也默默赞叹,还没多看两眼帅哥,便见他谦逊地牵马下场,紧接着又一人驾着晃晃悠悠的马蹄子飘了上来。 场内有专主事判决的行官,见广陵王世子已然准备好,便当即换上了一炷新香,毕恭毕敬道:“可以开始了。” 颜元今半天没动,嘶一声,忽道:“等会儿。” 行官立马凑上去,靠在马边问:“世子有何吩咐?” 颜元今道:“我的‘小桃花’晕了,待她缓缓。” “这,”行官挠头:“殿下,这香已点上……” 颜元今点点头:“算时间里。” 李秀色听不清那边讲话,只知道用来计时的香正一点点烧,颜元今却仍旧在原地与他那转圈上瘾的骏马掰扯。 围观众人皆是紧张起来,行官更是抹了把冷汗。 第6节 香燃至四分之一时,那骏马才终于冷静了下来,颜元今拍拍它脑袋,似笑非笑:“待会收拾你。” 小桃花委屈地举起了前蹄,倘若它说人话,怕是要破口大骂这主子是不是有毛病,将它转晕了,不反省自身,还怪罪于它。 颜元今在场上终是动了起来,银毛骏马一声长嘶,疾风般于场上奔驰。 少年左手自背后掏弓,右手自腰侧箭囊中取出三支利箭,指尖打了个旋儿,齐齐控在手里。 而后侧过去脸,双手松开马绳,脚踏马镫腾空站起。 有人讶道:“这是要三箭齐发?!” 话音未落,便见他轻巧地将三支箭别于弓绳上,朝后拉开到极致,身子也随之微微后仰。 “唰——” 三箭穿云而出,少年莞尔收弓,看也不看战绩,只重拾缰绳,原地勒马回头。 行官先吸口气,再而狂喜:“广陵王世子,用时三分之一刻不满,三箭齐发,十环,全中!” “——终轮,世子胜!” 身旁一阵欢呼吵嚷,李秀色只觉得心惊肉跳。这么一花枝招展的大蝴蝶,他怎么做到的?这以后万一惹到了他,是不是只消这么一箭,她就死翘翘了? * “世子好箭术。” 马场边上,谢寅长身玉立,等候多时,见银鬃骏马停在面前,便忙吩咐下人递上水壶,一面道:“这壶中备好了紫苏熟水,添了些秘方,殿下不如尝尝?” 颜元今下了马,瞧他一眼,倒也未拒绝,拆开壶盖微微一嗅,闻出了饴糖香气,仰头便一饮而尽。 “幼时与殿下同窗,知你喜甜,口味竟多年未见一变。” “谢小公爷自幼体弱多病,我与你同窗之际,也未曾料想今日得见你如此变化。”颜元今左手拿壶,右手将小桃花的缰绳扔进身旁小厮怀里,回头道:“属实欣慰。” “多谢世子关心。”谢寅见颜元今喝完还晃了晃壶,有意犹未尽之势,唇角便又现出一抹笑意:“这紫苏糖水乃舍妹亲手熬制,殿下若喜欢,我回去让她多做一些,差人送来。” 颜元今将空水壶一丢,拍了拍手:“不必了,也没多喜欢。” 说完,扭头便大步走了。 小厮立马牵着小桃花小跑着跟了上去,偷偷看主子脸色,见他并无不悦之神采,才壮着胆子搭话:“我看爷挺喜欢喝的,怎么不要?” “差人送来,”颜元今轻哼一声:“送哪?广陵王府还是我房里?” 小厮立马顿悟,想到主子不是没在这种事上栽过跟头。 顾隽少爷喜欢吃,幼时不知从哪收了个白桃浆,主子恰巧去顾太师府上作客,尝了一口觉得不错,顾少爷为人大方,便叫下人送他了半壶。 这事不知怎么传到了顺天府赵达光的耳里,他认出是自家闺女赵燕燕的手艺,便赶来王府卖了个殷勤,并吩咐女儿隔三差五来王府给世子送上一壶。 即便世子从未与赵燕燕见面,白桃浆也只叫下人收过一次便吃腻再也不要,但坊间还是很快就传了艳闻,说赵家有女饱受那眼高于顶的小世子青睐,马上便要攀上高枝,气得颜元今小小年纪半天吃不下饭,从那以后论谁的东西也不碰一下。 小厮一拍脑袋,立马笑眯眯换个话题道:“场子我已经给您包好了,主子现在过去?” 颜元今嗯了一声,斜睨小桃花一眼:“闹脾气,玩心重,扣它半日粮草。” 小厮狗腿点头:“好嘞。” * 李秀色自围栏外观察着颜元今的动向,还没看清他要从哪个方向走,便被几匹大马挡住视线,待视野再度清晰时,人早已经没了影。 她连忙一路寻过去,赶至侧门时正见角落一牵着银鬃骏马的小厮,李秀色认出那马是颜元今的,想来这人也是他的,顿时放下心来。 只见那小厮背对着她,正专心顺着马背毛,一边叹气:“可怜见的小桃花,多好一匹马哟,就是没生在好人家,命苦哇!” 李秀色:“……” 小厮絮絮叨叨了半天,不乏偷偷说主子两句坏话,一会“没人性”一会“没良心”,正兴起时扭头见一帷帽少女正静悄悄站在自己身旁,当即吓了一跳。 他见少女并未看向自己方向,猜想应当是碰巧在此处等人的,便颇有分寸地和她拉开距离,转身牵着小桃花朝前方去了。主子腿脚快,先他一步过去,他只好一边哄着小桃花这祖宗一边慢腾腾赶。 李秀色悄声跟在后头,一会停下装作锻炼腿脚,一会跐溜窜进路边树丛。 很快便到一亭楼边上,小厮将缰绳递到了店家手里,言语吩咐:“马厩里休息便可,世子吩咐了,不给它喂草。” 说完便上楼去了,李秀色要跟上,还未进门便被人伸手拦下:“这位姑娘,扬州亭今日已被包了,您明日再来罢。” 李秀色未硬闯,只问道:“世子可在楼上?” 见那店家点头,她便乖乖在楼外供路人歇脚的露天茶棚内随意挑了个位置坐着,不让进去,守株待兔总可以。 扬州亭距马场不远,乃一三层木制小楼,本质为一茶馆,亭子四面镂空,风景独到。 小厮上了楼,一路走到最靠窗边那人面前,恭敬道:“主子。” 颜元今漫不经心地拨着手腕上的铜钱玉链,抬眼道:“替我去顾太师府上给他儿子送两句问候,我今日有别的事要做,便不过去了。” 小厮道了声是,忽听颜元今又道:“陈皮,你是怎么过来的?” 第6章 羞辱 陈皮一听主子突然唤自己大名,登时一激灵:“啊?小的走、走过来的。” 颜元今唔一声:“过来。” 陈皮立马乖乖上前,摆出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下一瞬,头顶便挨了一记暴栗。陈皮痛得“哎哟”一声,正晕头转向之际,听主子问:“可察觉自己被跟踪了?” 被跟踪?被谁跟踪? 陈皮委屈地捂着脑袋:“未、未曾。” 颜元今哼道:“笨。” 说完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滚吧。” 陈皮“欸”了一声,麻溜跑了,跑出扬州亭,登时吓了一跳,外头茶棚内竟不知何时已多了许多姑娘家,还有人正娇声与店家争论:“我每日都要来这里吟诗作画,凭什么今日二楼就不让进了?” 那店家抹一把头上冷汗:“姑娘当真日日前来?莫不是走错地儿了?就算是,今日楼已有贵人包了,我又怎能放您进去?”说完,还用目光朝上暗示了下:“是谁也不必我多说,你何必惹上他呢。” 那女子脸颊一红,很快又仰首挺胸起来,摆出副不畏强权的架势,嗓门更高,生怕楼上听不见似的:“管他是谁,有两个臭银子,身份尊贵就了不起了?本姑娘才不稀罕。这么大个楼,他才几个人?掌柜的你若是不好说话,就让我与他当面商谈。” 陈皮自她身边跑过,见她眼神正偷偷朝楼上飞,不禁在心里叹气,这吸引人的手段也忒老套,放在旁的纨绔身上指不定好使,可他主子是谁,那可是胤都第一难搞的软硬不吃。 好好的漂亮姑娘,怎么个个想不开呢。 陈皮飞速远离是非之地,跑出老远,才又想起来琢磨,主子还说他被人跟踪了?外头这么多人,指的是哪个? 那些人又不傻,随便一问就知道广陵王世子在这,犯得着跟踪他么?主子可真会冤枉人。 * 李秀色也不晓得怎么才一会茶棚里便多出这么些人来,那世子在楼上不见下来,外头的人便也没一个能进得去。 楼上下来个小厮,在店家耳边说了两句什么,便见店家对那还不依不挠的女子笑笑,在她一脸期待的目光中大声道:“来人——” “世子吩咐,给她拖走!” 李秀色咽了口唾沫,眼睁睁看着那貌美如花的姑娘哭哭啼啼被两个黑脸大汉不留情面地扛下去没了影儿。 店家笑眯眯:“世子爷还有话带到,说今日这楼是他双倍银子包下的,谁若是不满就直接出更高的价,少在这边唧唧歪歪。” “……” 没人吱声,世界清静,店家心满意足地溜了回去。 李秀色不敢造次,只能继续干等,正候得有些乏时,忽觉面前走过道熟悉身影,她一愣,登时坐直了身子。 那身影径直入了店,小二火速上楼通报后,便毕恭毕敬将她迎了上去。 外头羡慕纷纷,有人小声道:“方才那人便是乔国公独女罢?当真是艳色绝世。” “是她,胤都上下能入得了世子青眼的,除了她还有谁?听说前一阵世子还送她一把上好瑶琴,你们可曾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瞧现在,咱们在底下等那么久也没被多看一眼,人家一到便楼上座了,这可真是独一份的。” 一人语气发酸道:“那又如何,谁不知乔国公与顾太师两家有婚约,世子再喜欢她,还不得拱手让人。” 李秀色在旁边默默听着,越发觉得这本书定是好一出“三男争一女”的狗血四角恋大戏。 一个出家人、一个纯吃货、一个大骚包。 这三人里她铁定压卫祁在啊。 不过乔吟现在来找颜元今做什么? 李秀色正好奇观望,忽觉周围似乎有些不对劲。 她抬眼朝右方看去,果然见那桌有一高个的幂篱女子正上下打量着自己,而后突然起身气势汹汹走了过来,横眉道:“李秀色?” 李秀色没想到戴着帷帽也能被认出,被喊得愣了愣,下意识道:“你谁?” 那人愠怒:“你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 “是这样,”李秀色正色道:“前些日子我走路撞着了树,不小心将脑子撞坏,别说不记得你,连我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 那人见鬼一样看她半天,嚷道:“你装什么!若非去年春宴上你不小心坐着了我高兰的位子,旁人又怎会将你认成了我,以为我样貌丑陋,传出那些闲话?!” 还有这档子事。 李秀色迅速明哲保身,撇清关系:“哦哦!你认错人了。” 高兰气得跺脚:“我知你为何不承认,听闻李家正值丧葬之期,你却不在府里好好待着,居然出现在这里?定是偷溜出来的罢!” 李秀色继续面不改色:“姑娘真的认错……” 没等说完,那高兰竟抬手要掀她帷帽,一面还道:“认错人?你不仅害我被误认丑女,还不自量力勾引过我兄长!你当我不认得你身形?别以为今日颜色穿得鲜艳,就忘了自己那张脸什么德行了!你既不承认,露出来给我瞧瞧不就得了!” 周围人早已被争执吸引了目光,不乏交头接耳:“呀,她就是那个据说长得极丑、面带污垢的李家三娘子?” “我听说这三娘子爱慕高兰长兄,曾以书信告白,还被高复当众羞辱了一番,拉她去青楼和小妓比较,都比不过人家姿色三分。啧啧,这才过了多久,竟又按耐不住来这打广陵王世子的念头了?” “这年头真是什么人都想飞上枝头做凤凰,掀了也好,我倒想看看她面相究竟有多吓人呢。” 李秀色“嘶”一声,护住帷帽后退,厉声道:“我是或不是也轮不到你来掀我帽子,高姑娘还请自重,你若再动手动脚,我可便报官了。” 高兰记得这李三小姐是个懦弱性子,本有意学大哥在众人面前羞辱她来解气,却不想她居然还敢威胁自己,好歹对方也是钦天监家的庶女,高兰不想把事情闹大,便没再动作,只翻了个白眼:“丑人多做怪!” 李秀色到底是有些忍无可忍,正要说话,忽听人群又一阵骚动,是颜元今下楼了。 第7节 她抬眼望过去,见他正与乔吟一前一后出来,乔吟正低声说着什么,他一脸漫不经心,但不难看出听了进去。 棚内个个安静了下来,矜持乖巧,见郎君有佳人在侧,只能眼巴巴望着,却再没胆大的敢迎上去。 乔吟先行上了马车,店家自马厩牵了“小桃花”出来,颜元今也随后翻身上马,发间叮叮呤呤,眼看便要离开。 李秀色这才反应过来,这骚包骑马不知要去哪,现在放他走,今天就算完了。她咬了咬牙,匆忙绕开人群朝茶棚外走,心跳如擂鼓。 杀千刀的系统任务,等她有朝一日回家,非买上一百本《尸舍》烧了! 一而再再而三地干这事确实需要点心理素质,李秀色素质不高,好在脸皮挺厚。她出了棚,眼见着颜元今要经过,再度推算好距离,瞄准了他搭在马镫上的黑靴,确定假摔过去能刚好抱住那长腿,终于深吸一口气,正要扑倒,脚底却忽然不知被谁狠狠绊了一下。 李秀色来不及反应,竟真的全然失控摔了出去,扑通一声重重砸到了地上。 头顶帷帽混乱中不知被谁一把拽掉,她只觉鼻子被砸得生疼,眼泪都一下冒了出来,面前更是黑乎乎一片,大脑生懵了几秒。 小桃花大抵没想到有人突然摔在自己跟前,右蹄险些就要踏上去,生生收了回来。 李秀色浑身酸痛,下意识抬头去看,迷糊中见马上的颜元今似歪了歪头,目光在她的方向停了一瞬,而后一拉缰绳,没什么情绪地策马从她身上直接跨了过去。 李秀色早料到如此,脑袋疼得又沉了下去,耳旁忽响起一声娇滴滴的:“哎呀,本想伸个腿,谁料把姐姐绊着了。” 那人凑过来,看见李秀色侧边面容,忽然夸张地尖叫一声:“啊!姐姐脸上……怎的有虫子!” 这一叫惊动了不远处马车里的乔吟,她掀开帘子回头张望,见颜元今正坐在马背上慢悠悠过来,便好奇问道:“世子,那边发生了何事?” 颜元今道:“我怎么知道。” 李秀色被叫得头疼,偏偏这女子她有点印象,之前在围栏外见过,唤作柳儿。此刻与高兰同行,不知怎么一唱一和了起来,高兰安慰道:“哼!哪有什么虫子,不过是胎记罢了。” “胎记?”柳儿抹抹脸上的虚泪:“许是形状太吓人……我还以为是虫子。” 高兰低头瞧李秀色,语气好不幸灾乐祸:“哟,之前我还当真以为自己认错人了,这可不正是李三小姐么。” 乔吟坐在车上探着头,闻言眉心一跳:“李妹妹?” 那边厢,李秀色俨然已成了人堆里的焦点。 “她便是那个丑娘子?怎么生这副模样?这胎记也忒吓人了些。” “脸上脏了那么一片,我若是长这般,早投河自尽了。” “哎呀,姐姐貌美如花,何必开这种晦气的玩笑?” “你们见她方才么?分明是想朝世子身上扑的,幸亏世子看都不屑看她一眼,当真是一点颜面都不要了。” …… 第7章 怒怼 秀色闷头从地上爬了起来,忽被人伸手扶住:“李妹妹,你没事吧?” 人群中议论的声音顿时小了一些,许是未意料到乔吟怎么突而过了来,又不知这丑娘子怎跟第一大美人搭上了关系,原本仗着自己姿色不错的也都立马噤了声。 李秀色点点头:“没事,谢谢乔姐姐。” 乔吟看她面上胎记,这才想起过去曾听人提过一嘴李家三娘子的样貌,她从未放在心上,眼下看见竟有些心惊,抿抿唇道:“你不要在意……” “我在意什么?”李秀色发髻微乱,鼻头蹭得红红,冲着乔吟笑笑:“我还有急事,咱们走吧。” 谁料她刚朝前一步,却有人非要拦住她二人去路,言语讥讽道:“乔姑娘没看见,我柳妹妹都被她脸上的东西吓哭了。长成这样不是她的错,出来吓人可就不对了吧?” 柳儿在旁边掩面抽泣:“高姐姐,我没事,你不要怪李姐姐,是我胆小,她也不是故意的。” 说着,她从地上捡起李秀色帷帽,泪眼朦胧道:“我见姐姐不大方便,还是戴上罢。” 高兰扑哧笑出了声:“是呀!快戴上。大白天的,叫人看见也不好。” 欺人太甚。 乔吟眉头轻皱,正要开口,却见半晌没动静的李秀色深吸口气,忽道:“有什么不好?能将人吓哭,我倒觉得有意思得很。” 高兰一愣,气道:“你、你这什么态度!柳妹妹人好不与你计较,你不道歉便罢了,长这样子倒还嚣张起来了?” 李秀色点头:“我有什么不好嚣张的,伸腿绊人的又不是我。” “你——” “我什么?”李秀色气笑了:“倒是该道歉的哭哭啼啼,一口一个李姐姐不是故意的,我倒是好奇,她怎么知道我不是故意的?不瞒你们说,吓到人我高兴得很,仍觉得不够,吓死了才好呢。” 高兰脸色登时难看至极,气得说不出话。柳儿更是站在原地连哭都忘了,李秀色朝她看过去,摸了摸脸,笑眯眯道:“柳小姐还不知道吧?我这标记是恶鬼投胎,不怪你害怕,你既看了,便是被缠上了,嘶,若是那鬼今夜梦里去寻你,记得代我问一声好。” 此言一出,连带着其他姑娘们都吓得惊呼出声,纷纷捂住脸,再不敢多瞧她半分。 柳儿脸色煞白,李秀色上前拿过她手里那帷帽,礼貌道:“多谢。” 而后她将帷帽在手里掂了一掂,停顿一瞬后,猛然朝着对面身上砸了过去,高兰与柳儿皆是吓了一跳,朝后跌去。 “哎呀,”李秀色有样学样:“本想扔个东西,谁料砸着你们了。” 她咧嘴一笑:“这东西高姐姐方才不是喜欢?又抢又偷实在可怜,便送你了。” 说完,不跟她们废话,扬长而去。 乔吟看了好一出戏,也笑吟吟地跟了上去,一面道:“李妹妹往何处去?可要我载你一程?” 李秀色压根没听清,她耍了帅便走,眼下心砰砰直跳。 倒不是屈辱或羞耻,只是不理解、觉得憋屈、甚至委屈。是,诚然她现在多了个胎记,又有什么错,至于被这样指指点点?他们胤都人当真都好看上天了吧?才能这么把别人碾进尘土里。 她走出好远,忽然抬头,目光正与不远处那个闲着无聊使唤马儿原地转圈的世子爷对上。 这大概是颜元今第二次向她看过来,但也不知他有没有看清,他看着她的方向,而后不耐烦道:“能叫我等这么久的,你还是第一个。” 李秀色一怔。 等她? 她来不及思考,下意识要张嘴:“你……“ 却听乔吟的声音自她正后方传来:“世子见谅,我这不就来了。” “哦。”颜元今懒散地应了一声,扭开了头, 李秀色倏然停下了步子。 方才还不觉得的屈辱感忽然莫名其妙地涌了上来。 她大概真是脑子撞了树,竟以为这骚包刚刚在看她。 广陵王世子见乔吟过来,似是丝毫懒得再等半刻的意思,稍稍抬绳,小桃花便率先甩起了蹄子,将那马车抛在了身后。 乔吟忙挽住李秀色的手,亲切道:“妹妹,先上马车罢?” 李秀色愣了愣,从善如流,收拾好心情,便掀帘跟了进去。看样子女主和那骚包是要一路走的,她与他们通行,总能找到机会倒贴上。 这一路乔吟生怕李秀色介意,总避开看她的脸,李秀色倒一脸无所谓,一会掀开帘子看看那讨人厌的男三号有没有走远,一会又主动寻了个话题:“乔姐姐与世子现在是要去何处?” “顺天府,”乔吟道:“我见城内接连发生事故,又捉不住那游尸,思来想去,还需防患未然。叫那顺天府尹在城中各处张贴告示,自今夜起不许女子穿红鞋独行。” 似怕李秀色困惑,乔吟瞧车外一眼,又道:“那府尹赵达光是个在其位不谋事的,城中府衙向来不接管僵尸类案,我去说了恐怕他也不过敷衍了事,但广陵王世子不同,赵达光一心攀附,加上世子早年险些拆了他家祖宅,他自那后言听计从,但凡世子开口,约莫天还没黑,满城的告示都可贴满了。” 李秀色这才恍然,难怪乔吟今天会主动来找颜元今。不过看来颜元今对她的确上心,她一开口他就去做,换做旁人,怕是连楼都上不去。 乔吟眨了眨眼:“我要求与世子同去,也是做好打算,叫那府尹晓得我与他是一起的,以后万一再有什么事也能方便些。” 李秀色托腮点点头,忽道:“对了乔姐姐,我怎么听闻顾太师长子昨夜被游尸伤了?” 她一提起,乔吟的脸色便沉了下来:“说到这,还是我和小道长不好,竟没想到那畜生会真的折回六牌楼,若是我们能早听你的,动作快些,或许那小娃娃还不会……谁能想到,它居然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 李秀色心中一揪,低头道:“乔姐姐和道长昨夜能信我过去,已经足够尽力,实在不必自责。” 乔吟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至于那顾公子,虽然昨夜是晕了过去,但其实倒也没受什么伤。” “没受伤?” “嗯。”乔吟道:“他是被吓晕的。” “?” “六牌楼于太师府附近,顾隽大抵是归宅途中撞上了行凶后的游尸,游尸急于逃走,并没对他做什么,倒是他自己,第一次正面撞上僵尸,冲击力太大,有些接受不了,便直接晕过去了。” 乔吟嫌弃地咂嘴,提起自己这未婚夫丝毫不留情面:“据说吓到现在还卧床不起呢。” “……” 两人聊着天,便很快到了目的地,乔吟让李秀色在马车里候着,办完事再顺路送她回去。李秀色趴在窗口见她和颜元今一同进了顺天府,不过半柱香的时辰,便被一个肥头大脑、满脸精光的官帽男人弯腰哈气、毕恭毕敬地送了出来,一口一个:“世子殿下这就走了?眼下是要去哪儿?何不在这多坐会儿?” “我让你去办事,你倒是有功夫在这一通废话。” 赵达光一激灵,立马道:“您放心!三个时辰内保证把事办成!” 颜元今嘶一声,扭头看他。 “……两、两个半时辰一定贴好。”张德杜苦着一张老脸:“世子,这真是极限了,您看,胤都这么大个地,我即便派出所有精锐快马加鞭,就是累死几匹马,也赶不过这日头啊。” 颜元今善解人意地拍拍他的肩:“限你一个半时辰,办不好这个官你也别当了。” 张德杜痛苦地嗷一嗓子,连滚带爬干活去了。 乔吟随即向着颜元今道了谢,后者在一旁顺着小桃花的毛,只道:“你方才说,你们今夜会守在瑶乐林?” 乔吟点头:“我与卫道长推算,既然那游尸原路折返三十里回六牌楼,那也许下一处……” “也许?”颜元今嗤道:“你们怎能料定那畜生会这么乖巧,还按照三十里来一成不变?打它没去长杉巷起,就该知道这推算怕是早不作数了。” 乔吟好看的脸上现出一抹苦色:“是如此。但那游尸实在狡猾,毫无踪迹,阴山观的追踪术也没有任何用。除了去试,我们别无他法。” 颜元今唔了一声,哼道:“所以说,道士有什么用。” “……” 乔吟心向小道长,知晓这广陵王世子没什么好话,便不再与他多说,匆忙结束了话题,二人就地分道扬镳。 眼看颜元今上了马要走,乔吟也转身欲进马车,却在这时自车上忽然跳下一个身影,一阵风似的,蹭蹭蹭一顿——直接拦在了小桃花的面前。 乔吟愣了愣,诧异道:“……李妹妹?” 李秀色自己也傻眼,她大抵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不然怎么会正横开着双手,作死地挡住广陵王世子的爱马去路,还与那小桃花大眼对小眼地僵在原地呢。 她视线慢慢朝上移,马背上的人也终于稍稍低头,垂眼看向了她。 这一回是真的看她,先是不咸不淡地看了眼她的胎记,而后对上她的眼睛,一双凤眸看不出喜怒,半晌,拧起眉头:“有事?” 第8节 第8章 洗脸 李秀色没想到他会先开口,被问得一愣。她倒也没什么事,主要是见他又要走,慌不择路罢了。她要如何讲,就说世子,我只是想拦住你,抱一下你的大腿? 不行,除非她不想活了。 李秀色咬咬牙,认命地将头一昂:“世子且慢,我、我有话要对你说!” 广陵王世子点点头:“哦,不听。” “……” 他浑不在意地拽起缰绳,没等李秀色反应,小桃花前蹄已然高高翘起,像是不顾拦路,要直接朝她当面砸过来。 乔吟在不远处吃了一惊,正要上前搭救,却见李秀色咬了咬牙,心道你不仁别怪我不义,身子一歪躲过,再朝前一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完美地、熟能生巧地第二次抱住了广陵王世子的大腿。 颜元今:“……” 马上的人僵住,乔吟则震惊地托住了下巴,撑住车门让自己勉强站稳。 “叮——” 【恭喜宿主,完成第二次倒贴任务,任务进度2/100。请变换新意,再接再厉哦。】 终于完了! 李秀色这回不等被踢,迅速自觉地松了手,直起身子,又咳一声道:“那什么,抱歉,脚滑了。” 偷偷瞟那骚包世子,却见他一声不吭,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秀色原地迟疑了一瞬,下决心脚底抹油,立马撒腿就跑。却听“小桃花”一声长嘶,前蹄再次高高翘起,又转身落下,换它直直堵住了她的去路。 马上的人脸色黑得厉害。 他半低下头,目光阴恻恻地落在她头顶别歪了的花簪上,语气也冰凉:“哪儿去?” 李秀色咽口唾沫:“回、回家。” “抱完就想走?” 那不然呢。 李秀色心里这么想,嘴上还是没作死这么说,只试探道:“世子有事吩咐?” 广陵王世子冷笑:“说吧。” 李秀色抬头:“啊?” 马上的人似乎并不想看见她这张脸,眼神多了几分不耐烦:“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李秀色愣了愣,立马拨浪鼓摇头:“没有没有,没有话说。我怎敢叨扰世子,您还是该忙啥忙啥去吧。” “没有话说?很好,那方才就是在骗我了。”颜元今点了点头,满意地笑了,他生得明艳好看,笑容自比桃花还要晃眼:“你可知上一个骗我的人,是个什么下场?” “……” 没等李秀色回话,他的手便拨上腰间剑鞘上的铜钱串,叮叮清脆间,幽幽道:“也没什么,不过是被我砍了双臂,卸了双腿,再割了舌头罢了。” 李秀色当即两腿一抖,嘴角轻抽,大脑飞速转了两圈,立马道:“我,我我想起来了,我的确有话要说!” 颜元今轻嗤:“说。” “那个,”李秀色壮了壮胆,诚恳道:“其实也没什么……主要是想问下世子,明日您会在何处?”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总归以后每天都要倒贴的,这骚包整天到处乱跑,她不可能把时间都浪费在寻他身上,问一问应该没关系? 颜元今鸦羽似的睫毛一扇,似乎不觉得意外,语气轻描淡写:“打听我行程?” 李秀色点点头:“算是吧。” 他忽而冷笑一声:“你胆子不小。” “……” 不是,他非要说的,怎么他还生气了! 正当李秀色想要解释之时,忽而有人挡在面前,将她拦在身后,笑吟吟道:“李妹妹并非有意冒犯,还望世子息怒。” 颜元今将目光慢慢移到乔吟脸上,没说话。 乔吟继续道:“李妹妹长姐昨夜遭游尸残害,悲伤至极,一时难免有失分寸。她挂心于游尸一事,又知世子今日是来顺天府为此事奔波,想必只是想向世子表达感激之情的,问世子行踪,也是担心您的安危……李妹妹,对罢?” 李秀色违心地点头:“是!感谢世子,世子真是位大好人。” 这还是第一回有人如此敷衍地当着他的面夸他大好人,颜元今似是被气笑了,呵道:“看出来了,果真是悲伤至极的。” 乔吟忙又道:“妹妹乃钦天监监正之女,遗传了李大人观天象之能。说起来,昨夜我与卫道长能改去六牌楼,也还得多亏她提醒。” 她这话说得巧妙,一来在气头上的世子面前说了李秀色几句好话,改善点印象,二来又提醒了世子她毕竟是个正五品家的女儿,虽在广陵王府面前算不上什么,但还希望他能留几分薄面。 李秀色知晓乔吟用意,感激之外又哭笑不得,她昨夜随口乱编的话,倒误打误撞与她书里老爹的身份对上了…… 颜元今话不知有没有听进去,但乔吟袒护得太明显,他也懒得再浪费时间,只不耐道:“行吧。” 眼见他要离开,明日堪忧的李秀色刚在心里叹了口气,忽见小桃花的步子倏地停了下来。 马上的颜元今偏了偏头,似乎想起什么,目光看向了她,开口道:“你……” 李秀色下意识抬头。 少年居高临下,眸光清亮,眼神落在她额角,顿了一顿,啧一声道:“是不是从不洗脸?很脏。” 一旁的乔吟一愣。这世子脾性差她是知道的,但说的话委实伤人自尊了一些。 转眼看李秀色,见她也僵在原地,神色看不清所想,半晌,才语气生硬道:“这是胎记。” “哦。”广陵王世子点了点头:“我管你是什么。” 说完,看也不看她,策马离去了。 铃声清脆,渐行渐远。李秀色许久才从出离愤怒中回神,深吸口气:“我不干了。” 系统在脑中蹦了出来:“收到!请问宿主,现在就原地自杀吗?” “……” 发个牢骚都不行吗! 乔吟在一旁叹气,料想她定会心中难过,或是哭闹一番,正欲安慰,谁料李秀色在原地静默一瞬后,竟率先提腿便朝马车处走,一面还道:“乔姐姐,就麻烦你了。我们得快些,若是我回去晚了,被我爹抓住可就完了。” 乔吟心中奇怪,却也没多言,二人上了车,向着李府方向而去。 一路上她瞧李秀色脸色,见她背脊挺得笔直,面上有些未褪去的潮红,靠在马车上不知在想些什么,想来这一天下来受了两回气,必是打击不小,便也自觉没出声打扰。 马车行了半程,忽然被另一队车马拦下,乔吟掀了帘子去看,只见对面车上下来一胡子花白的老人,正是乔国公府上的老管家吴吉。甫一见着自家小姐,吴吉便难掩激动道:“小姐,总算寻着你了,您出走数日,老爷担心得很,城中近日不太平,快跟老奴回去吧……” 乔吟秀眉一蹩,出声打断:“吉叔,我同他说过,婚约一日不去,我便一日不归,你家老爷如今是改主意了?若是还没,那吉叔便回去复命罢,就说我好得很,不必挂念。” 说完便要回车里,吴吉忙嘶声拦道:“小姐!老爷病了!您快回去看看罢。” “病了?”乔吟动作停住,转过身来:“几时病的?现在如何了?” 吴吉叹气道:“老爷本就有心疾,数日前您与他争执后便郁结缠身,您一出走,他当晚便咳了血,病倒在床,不见好转。老爷不叫我与您说,可、可这如何瞒得了……” 乔吟神色先是紧张,又是狐疑,而后咬唇道:“我跟你回去,你若诓我,我自有办法叫他再也寻不到我。” “诶!是、是。” 吴吉忙不迭要扶乔吟下车,却见乔吟又钻回了车里。 李秀色听了个大概,不等她先说话,便主动道:“乔姐姐不必担心我,我自己可以回去,你还是赶快回府罢。” 乔吟只叹气道:“原本想着顺路,送了你后正好一路行至瑶乐林寻小道长,眼下却……罢了。” 说到这,又想起什么,两指屈于唇前长“吁”一声,片刻,车窗外便飞进了只全身白毛的雀鸟。 雀鸟落在她指尖,圆鼓鼓的白色眼珠一转,乔吟俯身在它耳边说了两句什么,而后那雀鸟的眼珠一瞬转成了黑色,在她头顶盘旋两周后,便飞了出去。 李秀色奇道:“这是……” “传音雀。”乔吟眨眼道:“乃小道长师尊度衣真人所造的宝贝,虽看起来与寻常鸟无异,却不是真鸟。每一对传音雀分雌雄,可日行千里传音,小道长下山带着一对,我便向他讨来了一只。这雌鸟记下我要它带的话,便能立即赶到携带雄鸟的他身边,原封不漏、甚至声音也不变地传达过去。听上去是不是挺神奇?” 李秀色很给面子地点点头,心中却暗忖,这个可比打电话麻烦多了,又想,人家大概玩的就是情趣,一人一只,成双成对,怕不是别名叫做“情侣鸟”。 乔吟笑道:“据说当年那度衣真人统共就打造了两对,另一对似是贡给了宫里,落到谁手中便不得而知了,宫里那群人哪认得什么宝贝,没准儿都积灰了。” 言罢,她拍拍袖子:“好了,我得回去了,马车留给你,你自己路上当心。” 第9章 教训 乔吟走后,李秀色便在车里打起了盹儿,正睡得香,马车忽然重重一晃荡,她屁股狠狠一跌,直接被晃了个清醒。 车夫在外头道:“姑娘,走不了了!” 李秀色掀了车帘,见外头天色早已黑了下来,仍有些懵:“怎么了?” 车夫手指向后头:“您瞧,也不知此处怎么有个陷下去的大洞,车轮在里头卡得死死,动不得了,推出来还不知要什么时候,剩下的路您只怕得自己走了。” 李秀色点了点头:“行。” 这车夫是乔吟雇的,见着乔吟美貌,便一路热情万分,如今车里就剩下个模样差了去的小姑娘,他不光先头行车速度早就慢了下来,态度也敷衍了许多。李秀色不是听不出他语气中的怠慢,并未多言,抬脚便朝前走了。 走出一会儿才有些后悔,她方向感属实不好,不认得什么路,当初能找到长斋阁,也是提前问了小蚕一嘴,眼下竟像是有些迷路了。 残月当空,李秀色胡乱走过一个拐角时,正看见墙边贴着两张红字告示。 她不由感叹,顺天府腿脚果然麻利。 许是贴了告示的缘故,路上并没什么人,月光将她影子拉得极长,李秀色正犹豫着要不要退回去重新找路,忽觉后方似有道阴沉沉的目光盯着自己。 她察觉出异样,下意识回头去看,却是空荡荡、黑漆漆的一片,并没有什么人影。 李秀色皱起眉头,继续朝前走。 走出一阵后,忽觉背后发凉,那躲在暗处的目光似再度出现,甚至愈发近了些,黏腻地、蛇一样攀爬上她的背。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脚上的紫色布鞋,先松了口气……应当不是。 回过头去,依旧什么也没看见,却敏锐察觉那双眼仍藏在暗处,目光死死黏在自己身上,李秀色心下一沉,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第9节 她一快,身后跟着的竟也快了起来。李秀色心头顿时狂跳不已,额上冒出虚汗,总觉得快要被追上,只顾闷头疾走,拐弯时却倏然间撞上一个人影,那人影“哎哟”一声,骂了句:“要死啦!” 李秀色也被撞得一歪,停下来看去,才发现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子,穿一身大红大绿的料子,颈间挂着串珍珠坠子,一身商户贵气,除了脚上那双鞋是黑的,整个人艳得跟朵花似的。身边还掉了两个包袱,应当是方才被她撞落的,看形状似都是些衣物鞋袜之类的物什。 老婆子破口大骂:“哪里来的小妮子,走路不长眼!” 李秀色经这么一嗓子,紧张感登时去了七分,这才意识到身后的压迫感不知何时早已消失,急忙回头去看,也没见任何异样。 她登时松了口气,弯腰去帮忙拾包袱:“对不住,对不住。是因为方才有人在追我,我实在紧张了些。” “追你?”老婆子皱起眉头:“我怎么没瞧见你后头有人?” 李秀色见她不信,也不再多说,只将包袱递过去:“许是那人见着有旁人出现,便逃走了罢,还要多谢阿婆了。” 又道:“阿婆要往何处去?眼下各处已张贴了告示,城中有个杀人不眨眼的僵尸,夜里独行还当小心一些。” 老婆子哼了一声,又看了看周围,嗤之以鼻:“知道了!你可瞧见那院子?我再走两步便到家了,怕什么?多嘴!” 李秀色顺着她所指方向看去,果然见街边一处宅院,门匾上挂了个“方”字,的确很近。她点了点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听老婆子又道:“倒是你,冒冒失失!一个小姑娘,晓得不安全,这么晚还在外头游荡什么!” 李秀色被凶得一懵,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迷路了。” “什么?迷路?你这么大人了,脑子长屁股上了?!” “……” 老婆子见鬼一样训了她半天,而后没好气道:“前面左路是死胡同,你记住了,往右边拐,一直走到大路,路口有家没关门的糕点店,递给老板娘两锭银子,叫她给你指路!笨!” 说完,翻了个白眼,没等李秀色回话,便不耐烦地兀自绕过她朝前走了。 李秀色被劈头盖脸一顿骂后,原地愣了一会儿,而后挠挠头,这老婆子虽是凶巴巴一张刀子嘴,说话也粗俗难听,却没想是个豆腐心。 她乖乖听话拐到了右路,不知过了多久,果然走到了一条横着的大路上,一眼便望见那糕店,正要过去,却忽听一声:“小姐!” 李秀色先是一愣,再而一喜。是小蚕! 小蚕气喘吁吁,一路小跑迎上来,对上李秀色欣喜目光,焦急道:“小姐,老爷归府发现你不在,正生气呢!” 李秀色的笑脸登时一垮。 ……坏了。 * 甫一跟着小蚕进门,便觉气氛低沉,李谭之坐在堂中沉默不语,身后是嘤嘤的哭声。 李秀色目光顺着右侧灵堂中跪着哭泣的梁氏母女二人看了一眼,再行至李谭之面前,欠了欠身:“父亲。” 李谭之并未看她,只沉声道:“跪下。” 李秀色也不辩解,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去哪里了?” “我——” “去了马场,冒犯了广陵王世子,还不知廉耻与人争论,闹了天大的笑话。是吗?!” 李秀色心下一咯噔,低头道:“没有。” “没有?!好、很好!”李谭之厉声道:“衣儿,你说!” 话音刚落,灵堂里便缓慢走出一个梨花带雨的女子,嘤嘤哭道:“我与柳县丞之女柳知艺交好,柳姑娘下午确实见着三妹妹出现在马场附近,后来三妹妹还一直等在广陵王世子包下的茶楼外面,不仅和高家小姐争吵了一番,惹得周围人人旁观指指点点,还在世子出门时不顾一切朝他身上扑,好在被世子躲开才没叫她得逞。柳姑娘心知我们府上正值丧事之期,按理说府中女子七日都不得出门才对,这才差下人来告知了一声。” 李秀色心里暗骂了一句,这书里的人是不是有病,告状告到府里来了?她抬眼瞧去,见说话那人模样娇滴滴,想来就是书中一笔带过的李家二小姐李秀衣了。弱柳扶风的,不愧与那“柳儿”是对好姐妹。 李谭之面色青黑:“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李秀色沉默一瞬,抿了抿唇:“没有。” 没想到她答应得如此爽快,李谭之捂着心口,直接拽起桌上一只瓷杯砸过去,气道:“你姐姐去了,你不伤心便罢,连七日安分都不肯?心肠如此,我生养你有何用!一心只知攀龙附凤,你可知那广陵王世子是什么人物?你又是什么东西?他是你能碰得的?是我们府上配碰得的?!上回你勾搭高家长子高复,叫人好一通羞辱便罢了,连同他老爹见了我也来拿你说事叫我抬不起头!我本不愿说你,但谁知你竟如此胆大妄为!但凡你有些廉耻之心,也不会三番五次出去丢我的老脸!” 李秀色头偏也未偏,正好被砸到了额头,顿时殷殷冒出血来。 小蚕在旁边心急如焚。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担心三小姐,却见小姐直直跪着,眼眶红了一圈,却任凭额上血珠滚落,哼都未哼一声。 她知道老爷虽然吃穿用度从未怠慢,却是打心眼里不疼爱小姐的,可就算他因为大小姐的事痛苦,一身躁气无处疏解,也不能拿东西砸三小姐呀! 李谭之方才在气头上,眼下骂完许久才缓过来,长顺了一口气道:“罢了,说你也无用,你姐姐在天之灵,怕是见了你也要生气,你收拾收拾,过些天回青山镇上的乡下祖宅住!什么时候反省透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李秀色半晌没动,许久才擦擦额头,又擦了擦眼,道了声“是”。 * 灵堂前一闹,李秀色便被赶回了房间禁足。 小蚕替三小姐处理着额前伤口,眶中眼泪包不住,又委屈地呜呜哭了起来:“老爷这么对小姐,小姐不难过么?” 她一哭,手上动作便不稳,李秀色无精打采,正悠悠地说着“禁足了才好,省得去灵堂跪着……”突然间疼得倒吸一口气,嗷嗷叫道:“小小小蚕,动作轻点!” 小蚕只顾着哭,一时间手忙脚乱。 “行了!我自己来。”李秀色干脆一把抓过药膏,对着自己额头胡乱抹了一通,拍手满意道:“就这样吧。” 抹完药,见小蚕依旧梨花带雨,她便长叹口气,拍上小丫头的肩,语重心长道:“小蚕,我跟你讲,比起生死大事,这点委屈都不算什么,明白么?” “可是小姐,青山镇那是什么地方,”小蚕哭道:“穷乡僻壤的,祖宅还失过火,比乞丐桥洞都不如,早就没住过人了,小姐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说起这个,李秀色倒真有些头疼,倒也不是不愿意去那什么鬼地方住,可若是去了,倒贴的活怎么办呢? “罢了,先不想这个。”李秀色摇摇头,乐观道:“小蚕,有伤心难过的功夫,不如替你小姐我好好想想,明日要怎么溜出去。” 小蚕惊了:“小姐竟还要出去!” “那要不不出去了?”李秀色嘶一声,努力思考番后,点头道:“没错,是我考虑不周,又不是只有投怀送抱才算得上倒贴。” 说完,大抵是联想到明日或许不必再去见那个杀千刀的倒霉世子,李秀色长舒一口气,朝床上一躺,几乎是瞬间便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一大早,李秀色便兴致勃勃招呼了小蚕进来:“去,去帮我寻些纸笔来。” 小蚕云里雾里,虽有些奇怪,仍依言照作。早在三月前小姐写了情诗给那高复却被羞辱一通后,小姐屋里就没见过笔墨纸砚这类东西了,说是怕见了触景伤情,眼下突然竟又需要了起来。 李秀色坐在桌前,期待地搓搓手,待小蚕抱了东西进来,便铺开了宣纸,咬着毛笔蘸上几滴墨,先冥思苦想了片刻,而后双眼一亮,大笔一挥写上了十个大字。 小蚕自小被卖入府中为奴,并不识字,好奇道:“小姐写的是什么?” 李秀色乐呵呵道:“我念给你听。” 她的指尖顺着第一个字依次点过去,一字一顿:“广、陵、王、世、子、你、个、王、八、蛋。” 念完又兴高采烈道:“如何?” “……” 第10章 看信 烈日当头,冬日里也晒得慌,小蚕脸颊涨得通红,焦急地在城西地界广陵王府周围乱窜。 她手里的信封捏出了汗,心中也紧张如擂鼓。 她怕不是来送信的,而是来送命的。小姐与那世子到底有何深仇大恨,要专程写封信来骂他? 广陵王府外有人看守,小蚕不敢逼近,只能干等,不知过了多久才见府中蹦跶出来一个小厮模样的人。 小蚕眼疾手快,立马蹭蹭蹭追了上去,气喘吁吁道:“且慢——” 那小厮吓了一跳,愣在原地:“姑娘在叫我?” 小蚕点头,而后不等他反应,用力将信封朝他手里一塞,语速极快地道:“这是我家小姐给广陵王世子的信件,我家小姐说了,信中内容无比重要,需世子本人开启来看,不看定会酿成大祸。我家小姐还说了,你只管收信便是,做好事不留名,不必知道她是谁。” 小厮张了张嘴,显然脑子还未转过弯,方“啊?”了一声,面前的姑娘早已一溜烟跑没影儿了。 * 颜元今从外头回府,甫一跨进大门,陈皮便迎了上来,一路跟着问道:“主子,可查出什么了?” 颜元今将手里的三沓纸丢他怀里,脚步未停:“去,城东这十八家一一问过去,看看有没有至少十年前家中曾死过壮丁的,死期至多二十年。记得讨份画像回来,顺便打听下那些府上女眷的习性,有喜穿红的最好。” “是。”陈皮应了声,一路跟进栖玉轩:“主子这是又要帮阴山观捉僵尸了?” “帮?” 说错了!陈皮立马拍自己的嘴:“不不,是抢……不不不,阴山观算什么东西,主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和他们没半点干系。” 见颜元今哼一声,没再说什么,陈皮才呼出一口气来。 主子平生最讨厌僵尸和道士,偏偏自前朝起僵尸类案都归阴山观管辖,所收的作恶僵尸都要先送回观中,旁人基本不得插手。 只有主子从不守规矩,自四年前毛还没长齐便开始抢活了,一是他恨僵尸入骨,要亲手刃之灭之赶尽杀绝,二是偏想和阴山观对着干,他们不让管,他偏偏要管,最好抢了人,叫那群臭道士一个两个回去交不得差。 陈皮跟在后头拍马屁:“主子做得好,主子做得对!” 拍完又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个信封:“对了爷,这是晌午时候一姑娘托我……” 颜元今看也未看朝前走:“扔了。” 说完,又嘶一声:“等会。” 他脚步忽然停下来:“胆子肥了,替我收东西?” 他步子这倏然一停,头上的铜钱辫便是高高一甩,陈皮避之不及,直接被砸了个准,疼得“哎哟”一声,脸色登时苦了下来:“主子,您可冤枉我了!这、这是她硬塞给我的,说是她家小姐写的,里面的内容重要极了,须得主子您亲自拆开来看才行,不看、不看还会酿成大祸!” “大祸?”颜元今气笑了,摊开手来:“给我。” 陈皮立马乖乖递过去,又道:“写信的小姐还说了,主子不必知道她叫什么。” 颜元今轻嗤一声,进屋随手将信封扔桌上,而后脱下外氅,坐下喝了杯水。 陈皮跟进屋,没挪步,在一旁小心提醒道:“爷,今日是十五,这天也快黑了……您要不现在就进密室歇着?” 颜元今没吱声,只把玩着掌中的瓷杯,半晌才轻飘飘道:“放了什么进去?” 陈皮一激灵,立马道:“没有,什么也没放,您嫌那些生畜脏,从来也不碰,我哪敢再放东西进去惹您心烦。” “做得不错,”颜元今扯了扯唇角:“吩咐下去,今夜谁也不许进我院中,有违命的,把他脑袋摘了。” 陈皮连连称是,忙不迭跑了出去。 * 待陈皮走出许久,整个栖玉轩都空了,屋内的颜元今才动了动身子,单手支腮,慢吞吞将目光移向了屋内靠墙的书架上。 他随手往桌上摸,本想摸个茶盖,却摸着了一个硬硬的信封。 第10节 广陵王世子动作一顿,似乎觉得茶盖还是信封都没什么差别,便将那信封捏在两指之间,眯起眼,对着远处书架上的一块玉狮比划。 而后弹指一丢,那信封便飞了出去,宛如利剑,直直砍上玉狮的脑袋。 “啪嗒——” 狮头掉落的瞬间,书架瞬间位移,墙后轰隆一声,慢慢转开一道石门。 信封完成使命,没了内力加持,瞬间软了下来,晃晃悠悠地从书架上掉落,又一并飘进了石门后的密室。 颜元今抬脚,也慢腾腾走进了黑暗之中。 在他背后,窗外的月光缓缓洒落进来,铺起满地银辉。 密室中,仅有一张冰玉床,一条铁链,链上还系着两副手铐。 颜元今习以为常,懒散地分别将自己的两只手腕铐上,又将钥匙丢至一旁。如此,便不会在发作时控制不住出去伤人。 冰玉床寒气森森,他却恍然无知觉,没骨头似地躺了上去,闭目养神。冰玉可消心中业火,减去几分彻骨之痛,他自幼便是躺惯了的。 一炷香。 两炷香。 …… 铜钱铃铛突地开始急促晃动。 皓月当空,广陵王世子的双手倏然间微微颤抖了起来。 * 李府。 李秀色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终于忍不住跳了起来,看着窗外愈来愈暗的天色,不放心道:“小蚕,你确定亲手把信交给广陵王府的人了?” “是呀小姐,”小蚕道:“您都问我第三十遍了,我真的交给了王府的小厮,那小厮模样挺好,瞧着便是世子身边的人。” 是了,也只有那以貌取人的骚包挑下人都得挑顺眼的。 可…… 李秀色抱着脑袋哀嚎:可为什么系统现在还不提示通关啊! 难不成她失策了?广陵王世子根本没收她的信?还是直接连带信封一块不耐烦烧了?那家伙眼睛长在头顶上,怕是真的不屑于打开吧? 过了一会儿,小蚕收拾碗筷出门,抬头望天道:“小姐你看,今儿个是十五呢,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 李秀色哪有心思赏月,她再也不敢等了,抓了抓头发,作势就要穿鞋:“不行!我要去一趟。” 小蚕见三小姐跌跌撞撞,当即吓了一跳:“小姐!你不能出去了呀,老爷昨夜刚发的火……” “我呸。他发火重要,还是我小命重要?” 见小蚕一脸莫名,李秀色也懒得再多说,抬眼瞧瞧头顶的月色,忍不住吸一口气,花前月下,她却要亡命天涯。 她叹了口气,前脚便要不管不顾踏出院门,后脚却忽听脑内传来清脆的一声—— “叮——” 【恭喜宿主,完成第三次倒贴任务,任务进度3/100。世子成功看了您的信件,请继续加油吧!】 李秀色的步子瞬间愣在原地。 成、成了? 她怔了半晌,终于回过神来,欢天喜地跑回去晃小蚕的肩膀,雀跃道:“小蚕!我活下来了!那骚包看了我的信,果然还是看了我的信啦!” 小蚕被晃得有些神志不清,晕晕乎乎想,三小姐疯了?广陵王世子若真看了信,单凭那句“王八蛋”,不得灭了她么? * 颜元今一双凤眸生如琥珀,此刻于暗室中,却殷红似血。 他的唇也是红的,面色苍白得吓人,额间挂着细细密密的汗,胳膊上是一道又一道牙印。 也不知过了多久,待眸中的红色渐渐褪去,咬人的欲望被压进了身躯,颜元今蜷缩如虾子疼痛颤抖的身躯,才终于慢慢松开,瘫在冰床上大口喘息。 如此,便是又熬过去了。 广陵王世子缓过了神,在床上发了片刻的呆,目光落到被铐住的、青筋遍布的手腕处,竟轻轻地笑了一声,很好,这便是他,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若明月无暇,他此时此刻便是阴暗中最见不得人的蛆虫。 他笑完,随手去摸一旁地上的钥匙。摸来摸去,却又摸到了一份信封。 颜元今眉头轻轻皱起。这东西阴魂不散,究竟打哪儿来的? 哦,是陈皮在外头擅自收的。 他本碰都懒得碰,偏偏那两句装神弄鬼又激起了他一点无聊的兴致,想看看究竟写了些什么,若是些矫揉造作、矫情卖弄、或故弄玄虚的长篇大论,惹得他心烦,定也叫那人没好果子吃。 他靠在床边,没什么气力地撕开,摊出内里的纸张。 统共竟才十个大字,透着冰床的莹光,歪歪扭扭,狗爬一般,似乎写得格外得不用心。 颜元今嗤笑一声,随手便要撕了,撕至一半,却又顿住,忽觉喉头有些干燥,下意识舔了舔唇上的血。 ——“今今胜皎月,色色心向之。” 哼。 什么玩意,狗屁不通。 第11章 荷包 翌日,陈皮一早便在世子房门前候着,正有些困意,身子不自觉朝门边上倚时,“吱呀——”一声,房门忽然从内打开,他毫无准备,登时朝前一个趔趄。 颜元今手还撑在门边上,没等他摔进来,一脚便给他踹了出去。 陈皮滚出去,又坚韧地爬了回来,嗷一嗓子:“主子!您还好么!” “死不了。” 颜元今抬脚出门,陈皮立马屁颠颠跟上,瞧他脸色,见气血均匀,精神济济,举手投足间尽显张扬,便晓得主子这一夜是恢复了过来,当即狗腿道:“那便好,小的担忧得紧呢。” 行至偏厅,桌上已布好了早膳,广陵王世子随意捡了块甜糕扔嘴里,没骨头似的倚在桌边,一面道:“昨日吩咐你去做的事如何了?” 陈皮忙道:“主子,这城东十八家家中,确实有三宅于十多年前死过壮丁。” “这三人画像我也寻来了。”他从袖中掏出画纸,递去道:“除了高氏、张氏宅中本就备着还算清晰,底下那个亓氏是我找画师依照他家中老母疯疯癫癫的描述画的。” 颜元今将画纸随意朝旁边一放,“嗯”了一声:“继续说。” “高氏死于十八年前任职时救人溺水,府中仅剩一对遗孤,现已长大成人,做些商人生意;张氏于二十年前死于咳疾,府中女眷不少,现在早全跑光了,过去单小妾便有七个,但问了一圈,没人偏喜红的;至于那亓氏,府上就一个老母亲,口口声声说他是十年前被狐狸精害死的,这亓母似乎早就疯了,问不出来别的。不过说来也巧,这三个男人竟都在京里做过小武官。” 巧? 颜元今指尖敲敲桌面:“我前日让你替我去看望那被吓得奄奄一息的顾大公子,他说了什么,再重复一遍听听。” “顾隽公子与游尸打了个照面,说那东西头顶青官顶帽,穿一身暗黑色补褂,褂上纹路似是海马……海马……”陈皮乖乖说到一半,登时福至心灵,顿悟道:“九品武官服!” 颜元今道:“阴山观的那些臭道士每年赶尸入棺前,一律会为僵尸换上练雀服,与九品文官所穿极为相似,这是前朝便有的规矩。之所以仿制官服,一为保证入棺前有官气压身,寓意皇恩浩荡,驱散妖邪;二来九品练雀乃最低阶文官衣着,暗示文官力弱,即便有怨气,也可削减其力——” “这畜生既然是从赶尸队伍跑出来的,为何穿的却不是练雀,而是专属九品武官的海马服?说明赶尸人还未来得及给他换,既是没换,穿的便是自己死时的衣裳了。” 陈皮机灵道:“小的明白了,您早猜出那游尸身份,又因它只在城东作案,推测与生前轨迹有所联系。所以昨日才专程去顺天府调出了城东家所有曾任过九品武官的人事卷宗。” 颜元今哼了一声:“游尸乃人死后吸食日月精华所化,非数十年甚至上百年死期而不得,更别论能练成那畜生的程度,修为狡诈,懂得隐藏气息踪迹。可二十年前胤都曾有过一次地动,在那之后城池重新修建,面貌早已焕然一新。它作案时能对地形如此了解,可见是个死了至多不过二十年的玩意。我倒是好奇得很,究竟是多大的怨恨,能叫它比常尸化邪的速度快了如此之多。” 陈皮煞有其事道:“定是死前受了极大的冤屈。” 颜元今冷笑一声:“那可不一定。” “行了,备马吧。”他吃完糕,慢条斯理擦了擦手,将画纸拿在手里,掂了一掂,懒洋洋道:“我去太师府瞧瞧顾隽那厮死了没。” “是。” 陈皮正要出去,却又被“嘶”一声拦住,颜元今似是忽然想起什么,轻飘飘道:“今日你若是再敢擅自替我收什么,就把自己和那东西一块烧了吧。” “……” 陈皮腿一抖,立马屁滚尿流地退了下去。 他心里苦哇,这些年来献殷勤的是不少,可主子自白桃浆一事后便再没收过别人东西,也没人敢来王府门前送,这昨日也是千年见一回胆大包天的敢来登门送信,把他给唬住了不是。 那主子不也拿过去了么,这信里究竟写了什么玩意惹他生气,怎么今日就突然翻脸了呢! * “我信里当然写的是些肺腑之言。”李府,东厢房内,李秀色正趴在桌边跟小蚕得意洋洋地科普:“就是夸他,一个劲夸他,夸他胜星星胜月亮,再稍微表露一下情意,把他夸上天了,他自然便高兴了,一高兴,我的倒贴任务也便完成了。” 小蚕尚在云雾中:“小姐,倒贴是什么?” “就是……反正不是好事,说了你也不懂。”李秀色摆摆手,继续道:“总之,虽是有些许肉麻,还有点儿恶心,但效果终究达到了。” 说着,她便从一旁的木盒里抽了张新信纸,提起笔,又是唰唰唰一通发挥。 小蚕在一旁道:“小姐今日又写的什么?” “今今比星辰,色色*欲摘之。”李秀色自信道:“我编的,是不是显得很有文化?” 小蚕一个劲点头,有没有文化她不大了解,总之不是骂人之词,那可真真是好极了。 李秀色欣赏完情诗,又将信纸翻了个面,于背面的角落客客气气写上一行小字:“此封也为抛砖引玉,明日信中才是真正大事,事关生死,世子定要亲启。” 小蚕好奇道:“这又是什么?” “鱼饵。”李秀色笑眯眯道:“昨日那封我也在背面写上了,想来那骚包肯定看得见。” 她好一副胸有成竹:“你放心去,有我昨日打过招呼,他这封定然会收下的。” 小蚕点点头,莫名跟着自信了起来,方要出门,却听身后“哎呀”一声,回头去看,却是小姐不小心打翻了桌边上的木盒,盒中纸张唰啦啦落了一地。 “小姐!” “没事,”李秀色一摆手,弯腰要去捡,却眼尖看见纸张底下竟还有个精致的小荷包,荷包底下用黄线绣着个小小的“复”字,不由奇道:“这是什么?” 小蚕连忙过来帮忙,却有些支支吾吾:“这、这……”她咬咬唇道:“小姐,我不是故意的,您上次让我把这东西拿出去扔了,可我忙着去做活,将它先随手一放,想着过会再扔,后来想找却又找不着了,没想到怎么压在了这木盒底下,许是夹在纸张中间,我没发觉……” 她解释了一大通,李秀色却是一脸茫然:“我让你扔了?为什么?” 她把荷包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观赏:“这不是挺好看的呀。” 第11节 小蚕愣了愣,难不成小姐伤心过头,患上失忆症了? 她吞吞吐吐道:“您上次被那高复公子拒绝,回来哭了小半月,过去绣好的荷包也没法送了,所以才叫我扔出去的。” 高复? 李秀色一愣,目光定在荷包上的“复”字上,仔细地回忆了一番。 想起来了,李谭之骂她的时候提过,在扬州亭外和那高兰吵架时也听她提过。 是高兰的长兄,原主心心念念鼓起勇气写了情书告白,结果被他当众羞辱、拉去妓院、还高调嘲笑了许多天的那个狗男人。 李秀色登时气不打一处来,这狗男人和那骚包世子就应该被捆在一起丢进河里浸猪笼。 她将荷包朝桌上一拍:“烧了!” “是!” “哎!等等。”李秀色见那荷包还有个抽口,便又拿过来拆启,掏出来条由细绳编成的红色手串:“这也是给那狗东西的?” “……”小蚕消化了下这个称呼,而后挠挠头,似也记不清了,不确定道:“这手串似乎不是,我见小姐过去好像戴过,或是小姐你不小心放进去的?” 李秀色瞧了半天,见这手串做得精致,小巧玲珑,上头还坠了几颗珍珠,应当花了不少心思,一看就是女孩子家的饰品,便点了点头:“那这个就不丢了。” 她随手套在手上,像讨得了什么小宝贝,美滋滋道:“真好看。” 小蚕也跟着高兴,收了荷包要出去,却又被李秀色拦下,她手里晃着毛笔,随口问道:“对了,我快两天没出门,外头可曾又发生了什么?比如说……我阿姐那样的?” “啊,是有一桩。” 李秀色笑容凝住:“什么?” 小蚕叹气:“我也是今早上才听柴房的人提起,前晚的事了,说是又有位老娘子在夜里遭了游尸迫害。不过这老娘子却不是在外头出的事,而是就在自家宅院里,貌似是刚从乡下探亲回府,因半途晕马车便要自己下车走回去,可还没走到前堂呢,就被杀了,听说带了两个包裹,洒了满地乱七八糟的东西呢。” “对了小姐,你可还记得前夜里我去迎你的路上?听说就是那会出的事,老娘子出事的地方就在你来的方向,离那儿不远呢。” 李秀色手里的笔“啪”一声落在了桌面上。 她一愣,下意识问道:“出事的宅子,是不是姓方?” “对对,”小蚕奇道:“小姐怎么知道?听说就是方宅。” 李秀色忽然有些坐不住,她脑中嗡嗡一响,仿佛仍能看见那人一身大红大绿的花褂子,背着包袱撑着腰,恨铁不成钢地骂她这么大个人了还迷路。姿态凶巴巴,口水乱飞,也不知哪来的“多管闲事”的劲头,脸上的褶子和训人的表情倒是很有她现实生活中奶奶的神韵,不过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老人家。 她心头没来由的一刺,蓦然涌起一股涩意,半晌才低声道:“小蚕,你确定她是被游尸所害?” 小蚕点头:“有个阴山观里出来的道长去勘验过。说是遇害原因及死状与前几起如出一辙,是游尸无疑了。” 不,不对。 李秀色皱起眉头,遇害原因怎么可能和前几起一样? 她分明记得那晚,那晚老婆子…… 李秀色深吸一口气:“那双红鞋,她遇害时确实穿在脚上?” “这……好像并非穿着的,我听说老娘子尸首是光着脚的,红鞋散落在边上,兴许是被那游尸抓落的。除了红鞋,周围还有好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自她包裹里掉的。” 李秀色忽道:“乱七八糟的东西?是不是也有鞋子?” 小蚕想了想,认真道:“这我便不清楚了,柴娘就听到这些。” “应当是有的,有一双黑鞋。”李秀色自言自语了这么一句,而后沉默半晌,又继续道:“小蚕,其实我前夜里见过她。她……脚上穿的是双黑鞋,至于那红鞋子,才应是从包裹里掉出来的。” 小蚕“啊?”了一声,脑子半天没转过来弯:“小姐的意思是?” 李秀色没答,只道:“还有,前夜里,我被跟踪了。” 小蚕这会直接蹦了起来,捂嘴惊道:“是什么人敢——” 李秀色神色凝重:“一开始我也以为是人。现在看来,应当不是人,而就是那具游尸。” “游尸?!那、那东西为何要跟着小姐?” “不知道。”李秀色摇摇头,声音低了下去:“我在想,是不是我搞错了。那东西一直以来要袭击的……兴许从来都不是什么穿红鞋的女子?” 第12章 手帕 日头正中,陈皮裹了皮袄,晃悠悠要出门。 主子今日去了顾太师府上,一时半会回不来,他才得闲偷懒,能溜出去听个戏。 只是嘴里正哼着小曲,下了台阶方走出几步,便见一眼熟的丫头唰唰拦路过来,上来便道:“小哥,等很久了罢?” 陈皮:? 那丫头一脸自信地说完话,二话不说便要朝他怀里塞东西。 陈皮这回总算反应过来,见鬼似的连连后退,嚷嚷道:“怎么又是你!” “今日的信,我家小姐早早便已写好。”小蚕闻言甜甜一笑,贴心道:“您快拿给世子吧。明日的我明日再来……” “打住!”陈皮立马抬手,见鬼似地道:“还明日?” 他险些要被气晕,没等小蚕说话,率先嚷道:“这昨日叫你钻上个空子,没计较便罢了,你还来得寸进尺了?去去去,王府不收外信,你哪来的回哪去吧,别再给我递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否则我见一封烧一封!” 笑话,早上主子刚给他下了警告令,他就是长了十个胆子,也不敢再接一下这玩意。 小蚕则是傻了眼,小姐不是胸有成竹说她已经打好了招呼,今日的信会送得较为顺利么?这怎么和她说的不一样? “为什么呀?”她有些急了:“我家小姐明明……” “小姐什么小姐?”陈皮凶巴巴道:“世子殿下做事,还要给你们个缘由不成?” 见小丫头吓得一颤,他便继续哼道:“回去劝劝你家小姐,甭管她是谁,叫她死了这条心,别再痴心妄想,世子生平可是最厌恶这一套。别怪我没提醒你,若再有下次碰见你纠缠,或是在这王府周围乱晃,殿下定会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小蚕脸皮薄得很,登时面红耳赤起来,跺了跺脚,转身便跑了。 一回府,小蚕便将原话如数搬给了自家小姐,李秀色立马坐不住,拍案而起,怒道:“他真这么说!” 小蚕用力点点头。 李秀色啪唧一下坐回去:“他说的也没错。” “……” “小姐,”小蚕劝道:“世子爷心高气傲,连小厮也是高人一等,这个信他断不会收的。” 李秀色没有说话,心中却是风起云涌。 不应该,她分明于昨天信上的背面写了一行小字,提醒那骚包世子今天的信也一定要看,他为什么偏偏不收了?这男人怎么就这么难伺候?这叫她还怎么倒贴啊?不干了! 脑内系统不请自来:“宿主,请问现在是否就自……” “你等等,”李秀色揉着太阳穴,冷静下来后,才道:“我还不想死。我就是想问问清楚。是不是送东西,必须他收下才算过关?” “是。” “信不看不行?” “是。” “吃食也一样?” “是。”系统贴心道:“他还需得尝上一口。” “?” “不吐掉。” “……” 如果是攻略对象是顾隽那吃货就好了。 “小蚕。”李秀色砰一下将脑门砸在了桌上,气若游丝:“我要出门,我要去见他。”又道:“你应当不想见你家小姐去死吧。” 小蚕惊了。 小姐竟已到了不去见世子一面便要寻死的程度。小姐她情根深种了! 这、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呀! * 马车到广陵王府前时,正是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晚霞遮去半边天,似盈盈火光。 广陵王府威严森森,李秀色刚到,便瞧见了一抹熟悉的小厮身影。 那小厮在马场边见过,想必是颜元今身边人。眼下他方从外头听戏回来,没等上台阶,便听见一声招呼:“这位小哥——” 陈皮脚下一个踉跄,扭头看向离他两步远、躲在石狮后的那个头戴帷帽的小娘子。 李秀色笑吟吟提裙小跑过来,扶住帷帽,开门见山:“小哥,你家主子在吗?” 怎么又来了一个! 他总觉得这娘子浑身紫衣的装扮有些熟悉,一时又想不起在哪见过,便没好气道:“不在。” “不在?那他何时回来?” “不回来,”陈皮摆手:“世子不见外客,姑娘还是请回罢。” 李秀色道:“我有要事要跟世子说,说完就走。” “天大的事也不行。” “人命关天!” 陈皮嗤之以鼻:“难道不让你见世子,娘子明天便活不成了?” 李秀色鼻头真情实感地一酸,摇了摇头,掩起了面:“你不让我见世子,不用明天,我今晚就要死了。” 陈皮嘴里的话登时噎了一噎。 眼前这姑娘,竟是已经迷主子迷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他看向李秀色的目光中不禁含上了几分同情,好好一个正常人,眼光怎么…… 还没唏嘘完,忽听右侧不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紧接着随风飘来一句慢悠悠的:“哦,那便死去吧。” “……” 陈皮一愣,李秀色更是一懵,下意识侧过头去,便见一金身银鬃的高大骏马正晃着脖间玉铃,缓缓踱步而来。马背之上,广陵王世子一身深红色锻锦,发间叮叮,宛如仙乐。 第12节 陈皮立马迎了上去:“主子!” 颜元今懒洋洋“嗯”了一声,而后翻身下马,将鞭绳随手扔进他怀里,便朝府门走去。 李秀色眼见这骚包看都没看自己一眼,想着先追上去,却被马旁的几名侍卫眼疾手快地拦下,只好急道:“世子!我有话要对你说,一炷香……不,半炷香即可!” 陈皮赶忙手脚麻利地挡在她面前,倒吸口气道:“这怎么还喊上了!我说姑娘,赶紧走吧,别再纠缠了。你若再不走,真惹烦了我们主子,少不了有苦果子吃。” 李秀色半句没听进去,只眼见王府门大开,颜元今半只脚已然跨了进去,她深吸口气,孤注一掷道:“我、我是有关游尸的话要说!” 见远处的人影脚下一顿,她登时一喜,继续高声道:“我有线索!” 颜元今停下,转过身去,目光不紧不慢落在了她身上。 背景是夕阳。 这小姑娘踩在余晖下,一蹦三尺高,像是生怕他瞧不见似的。 跳起的帷幔绕出帽下白皙圆润的下巴。 他打量完,轻嗤一声:“带进来。” * 李秀色站在亭间桌边,不自在地打量了周围的假山石水一圈。 她朝对面看去一眼,她二人离得不远,几乎不用摔,伸手就能抱上大腿。但这只能解燃眉之急,无法保证她之后的安全,还是需得做个长远打算。 颜元今坐在桌边,好整以暇喝了口茶:“你是说,你见过最后一个死者。”扫她一眼:“是目击者?” “是。”李秀色煞有其事道:“听闻世子对此事上心,想来能助世子早日抓住游尸,还胤都安宁,也不枉功德一件。” 广陵王世子嗯了声:“说说看。” “是这样,在此之前,”李秀色偷看他的脸色,见并无什么异常,便下决心咽了咽口水:“我,有一个小小的请……” “求”字还没说出口,四遭不知怎的突然刮起一阵邪风,李秀色话头被风扑散,连带着头顶的帷帽竟也吹飞了去。 这帽子本就是小蚕新从绣房拿来,偏大一些,出门时急便将就戴着,眼下竟这么不堪一击,李秀色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捞,便见它已摇摇曳曳、弱不惊风地跌入了一旁的塘中。 池中水深,养了鱼虾,忽地从下窜出一条墨色水蛇,卷住帷幔纱巾,掀起层层涟漪,朝远处游走而去。 陈皮在世子跟前,看清面容,登时一愣,这小娘子脸上怎么…… 李秀色也是一怔,没了帷帽的视野瞬时清晰不少,她心间砰砰直跳,想起系统对这骚包的介绍,下意识捂住脸,看向颜元今。 后者稍稍抬头,漫不经心看她一眼,问道:“请什么?” 见他没什么反应,李秀色镇定心神,悄悄把手放了下来,继续道:“请求……” “等等。” 广陵王世子忽而嘶一声,指尖远远朝着她从脸上放下的手点了点:“放回去。” 李秀色:? 陈皮眼瞧着这姑娘没什么眼力见,连忙在旁边提醒道:“主子这是让你把脸捂好!” “……” 李秀色皱眉朝没再吭声的颜元今方向看去,这世子天生一幅好样貌,眉眼张扬万分,就这么漫不经心坐着,都好似从画中走出来的人。 凭什么。是不是这样好看的人,天生就很了不起,天生就能瞧不起人? 她原本是想捂一下保个小命的,可眼下听到这硬邦邦的要求,却顿时不乐意干了。两手僵着一动不动,脸颊也莫名其妙发烫,心里一阵气闷,忍不住小声回了句:“你自己怎么不把眼睛闭上。” 对方显然没听清,拧了拧眉头:“什么?” “……没什么。” “算了。” 大概是她磨蹭太久,颜元今说完,啧一声,像是懒得再等,起身一把扯过了一旁陈皮身上的外袄,而后两步上前,先是皱眉瞧了李秀色脸上的胎记一眼,紧接着在她呆愣的目光中,居高临下,劈头盖脸将手里的厚袄朝她头顶一扔。 李秀色足足被砸得一懵,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已然被埋进了袄里,罩了个严严实实。 广陵王世子忽觉神清气爽,心情也好了几分,满意道:“就这么说吧。” “……” 隔着层厚重的布,李秀色深吸口气,再吸口气,脸憋得通红,终于“哗啦”一声,将大袄又从身上拽了下来,理直气壮道:“不行,盖这个我喘不过气。” 颜元今:? 眼见着那叫陈皮的小厮瞬间露出了“这娘子竟然不怕死”的钦佩表情,又见那骚包世子脸色一黑,李秀色顿时感受到了一丝危险,缩了缩脖子道:“我的意思是,世子不愿意看罢了,总不能让我憋死。” 见颜元今还是没动静,李秀色心中打鼓,又叹气道 :“行罢。您若是实在想憋死我,也不是不可以……” 话音未落,便见面前忽然又不耐烦地砸下来个什么,桃花香沁人,似是一方轻薄手帕,朱红色的,落到了她头顶,堪堪遮住她眼睛。 李秀色一愣,而后听见声不紧不慢的: “再摘一下试试。” 广陵王世子的耐心大抵是用尽了,似乎但凡她敢动一下,脑袋便要呱呱落地。 第13章 请求 李秀色不自在地眨了眨眼,这帕子上的香气不艳不俗,偏显清冽,分外好闻,看着像是这骚包的随身之物。 她自然没胆子摘下试试,反正盖着也算舒适,便乖巧地一动不动,转回正题道:“世子,那我继续……” 颜元今坐回桌边,扫她一眼,只瞧见帕上好看的桃花纹,便也扫去乌云,懒洋洋道:“你若是想跟我谈条件,现在就可以叫人将你抬出去。” 李秀色当即一震,连连摆手:“也不算条件!” “哦。”颜元今点点头:“既是不算,那待会儿再说。” 他身子歪在椅背处,无比从容道:“先说说看,前夜里,你都见到了什么?” 这人纯粹是仗势欺人,四两拨千斤地让她先说线索,等说完了后,便可以直接翻脸不认人。李秀色头疼得很,又不敢顶嘴,暗暗忖道,眼下只能指望下他不见得会有的良心了。 广陵王世子见她半天没说话,倒是想起什么,好心提醒:“啊对了,若是有半个假字,便叫人将你舌头割了。” “……” 手帕是上等蚕丝做的,染了朱色,却极为纤薄,显得通透。李秀色透过这丝绸看出一丝光影,不难勾勒出面前那厮讨人厌的轮廓,暗骂了两声,方道:“前天夜里,我归家途中,在巷中遇见了那位老娘子,也就是游尸所害的第五人。她身上背了包裹,里头应当是些衣物、鞋袜。” “我亲眼所见,她当时脚上穿的……是一双纯黑色的棉布鞋。” 颜元今抵额的指尖一顿:“继续说。” “听闻她次日被人发现尸首时,虽也在现场发现了红鞋,却不是穿在其脚上的。我想,这红鞋应当是她被游尸突袭时挣扎,不小心从脱落的包裹中掉出的,而她脚上原本穿着的那双黑鞋恰好也甩到了一边,现场混乱,大家自然会觉得她是因为穿了红鞋才遇的害。” 见颜元今没反应,她便继续道:“所以,合理推测,要么根本从来便不存在穿红鞋方遇害一说;要么……就是它已经变换了目标。” “正如它如今毫无章法的作案地点、以及昨夜罕见的没有出现……总之,这游尸眼下恐怕已然无常,是要随机杀人了。” 李秀色一口气说完,见面前的广陵王世子似乎陷入了沉思,只好主动提醒道:“我说完了。” 颜元今“嗯”了一声,没说话。 李秀色咳了一咳,试探道:“那我说说我的请求?” 眼见他未置可否,她便立马趁热打铁道:“世子,其实也无他,不过想烦您举手之劳,就是……”她斟酌了下措辞,颇为温顺且饱含商量意味地小心道:“您今日能不能也看下我的信?” 信? 颜元今有一瞬间的怔仲,脑中不经意跳出昨夜那一句“今今胜皎月”,眉头忽然一动,抬眼看她。 哦,是那鬼爬的字。 李秀色不知道他在琢磨什么,当即鼓足勇气,再接再厉道:“或者,您今后可以都收一下我的信吗?” 广陵王世子:“。” 沉默一瞬:“陈皮,拖下去。” “……” 他果然没有良心! 李秀色脚下一抖,忙解释道:“不不不,我昨日的信……” “你昨日的信,”她倒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颜元今想起背面那行写着‘明日之信世子也须看’的小字,慢条斯理地打断:“要挟我。” 李秀色:? 她被这厮非常人所能理解的脑回路气得不轻,想来正常的法子都行不通了。走投无路之际,便只好咬咬牙,另辟蹊径道:“世子,我知晓我今日的要求有些得寸进尺,但!我也是情有可原,迫不得已。” 她脑海中飞速窜过扬州亭外柳儿那楚楚可怜的姿态,便抬起袖子,学模学样地假意擦擦眼下无形的泪珠,嘤嘤哭道:“不瞒您说,小女自幼体弱多病,奄奄一息,好在通些天象之法,前几日我夜观天星,替自己占得一卦,挂上说,我需得日日送信给一位贵人,方可稳住来年寿命。我掐指一算,那贵人正住在这广陵王府中……”伸出兰花指朝他方向颤巍巍一点:“正是殿下。” 一旁的陈皮看傻了眼。 这么些年,见过死缠烂打的、也见过欲擒故纵的,这么一而再三把主子当傻子诓的还是头一个。 广陵王世子:“拖下去。” “……” 李秀色立马后退两步,高喊道:“等等等一下!殿、殿下若是实在不愿意,我也可以换一个请求。” 广陵王世子头一回让人在自己面前说这么多废话,还是个貌侵,他自幼对此类人反感,眼下好脾气俨然已经超出了限度。偏偏她今日确实线索提醒了他,他再不耐烦,也到底耐住了性子。这么一番折腾下来,眼下闻言,竟是被气笑了:“换个请求。怎么,不用看信,慷慨赴死了?” 李秀色没成想这厮如此咄咄逼人,被他言语一噎,面色登时红了半分,但好在她有所准备,一本正经道:“自然不是,天象尚有破解之法,如若信属实送不出去,那便还有一个法子。” 颜元今耐心用尽,气得不轻,面上倒是和颜悦色:“嗯,说。” “那就是,能否让我每日都能与您见上一面?” 广陵王世子这回没说话,他只是撑起脑袋,仔细打量起面前看不见脸的丑不啦叽的小姑娘,像是在思考一会儿到底该先卸了哪条胳膊好。她身板瘦弱,似是发育不良,打残了估计会更难看……他这么想着,忽然好似反射弧极长般问了一声:“为什么?” 李秀色想也未想:“自然是因为天……” 她见颜元今眉头轻蹩,暗忖是否自己这谎扯得太没诚心了?话到嘴边便立马拐了个弯,正色道:“自然是因为我想日日都能见到你。” 颜元今托下巴的手一顿。 “叮——” 【恭喜宿主,完成第四次倒贴任务,任务进度4/100。情话缠绵,多多益善哦!】 等等。 第13节 李秀色被这突如起来的惊喜砸晕了一瞬。 没有摘星星摘月亮,也能算情话? 她还未来得及高兴,便听等候多时的陈皮已然擦了擦额上冷汗,吼出一句:“大胆!” 他将她剩下的话头全数扼杀在主子发火的预兆之前,忙不迭上前拽住这小娘子的胳膊,碍于礼数没当犯人伺候,只尽力朝外拖:“竟敢对世子无礼!广陵王世子岂是你说见就要见,你想见就能见的!世子心善,今日饶你一回,以后莫要再这般疯癫,满口胡言……” 颜元今头也未偏,原地静默了一会儿,任凭陈皮将人拖走,才好似刚刚回过神来,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 她刚才说什么?日日想要见他? 啧。 走得真是好时机,若再听上这么一两句,他属实有点忍不住想给些苦头吃吃了。 第14章 垂钓 李秀色一路被陈皮架出了府,倒也未多挣扎,只是还没站稳,掌心便被放上了两块大大的金元宝:“姑娘请回吧。” 李秀色险些没拿稳:“这是?” 陈皮道:“自然是世子殿下给的赏银。” “赏银?” 陈皮知她好奇什么,哼道:“姑娘当真以为我们世子狼心狗肺?你既给了线索,且不说有没有用,功劳还是在的,世子做事向来赏罚分明,这点奖赏您好生收着就是,算是个辛苦费。” 说着,瞧这小娘子一眼:“我知您要说什么,不要、不稀罕是不是?您要的是什么我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但我还是劝您别再做这春秋大梦了。” 他言语傲慢,因为见惯了那种高风亮节喊着“我不稀罕这点臭钱!”的,更何况面前这位的司马昭之心溢于言表,想当然便以为她也要言语激烈一番。 谁知李秀色闻言双眼却一亮,摸了摸手里的元宝,见钱眼开道:“真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 陈皮:? 李秀色将头顶帕子摘了,道:“那这个呢?” 陈皮瞥一眼,不屑道:“世子每日换张新帕,这张娘子扔了便罢。”又道:“反正脏了,主子定不会再要。” 李秀色嘶一声,这小厮怎么讲话跟他主子一样讨厌! 她捏了捏这帕子,质地上乘,一看便不是凡品,心道果然也只有颜元今这么眼比天高的骚包会暴敛天物一天一个说丢就丢。说起那骚包,李秀色忽又想起什么,问道:“世子明日会在何处?可也整日待在府上?” 陈皮警惕道:“娘子问这做什么?” “自是讨新赏银了。”李秀色抛了抛手里的元宝,美滋滋道:“那我明日再来。” * 静亭边上,颜元今正弯腰在塘边,银针挑起盘中活蚓,慢悠悠递至池边,水蛇“唰啦”一下窜上来,殷红的信子瞬间便飞舔了去。 他瞧了蛇身上缠绕的纱巾一眼:“替它解了去,免得勒死。” 陈皮忙吩咐下人入水,随后又道:“主子,那小娘子说要讨新赏银,但我寻思她定没什么其他线索了,准是诓人的。” 颜元今轻哼一声,似是并不在意那丑八怪的事儿,只拍了拍手,起身道:“顾隽没死成,生龙活虎要钓鱼,你安排个景致好的地方,我和他明日过去。” “是。” 陈皮应完,正要退下,忽听颜元今又道:“那亓氏宅院可是就住在城东边上?”他偏头想了想,懒洋洋道:“在那附近找条河便是。” 亓氏? 陈皮回想起那三个九品武官的卷宗,亓氏正是其中一家,忙问道:“主子确定那游尸身份了?” 颜元今起身回到桌边,掏出怀里画像摆在桌面上。画里那人模样粗陋,鼻歪嘴斜,陈皮一眼看出,正是他昨日托画师依照亓家那疯疯癫癫的老母描述画出来的那个亓家十年前死去的壮丁。 颜元今指尖在画像上敲了敲:“丑得倒是显眼。” 陈皮奇道:“是顾隽公子又替您从三张画像中指认出了游尸样貌?” 见主子未置可否,他便又感叹道:“难怪主子今早要亲自去看望他,我就说,您怎么可能这么好心……” 颜元今:? 陈皮腿一抖,眼见嘴没个把门的,当即转移话题道:“我是说,顾隽公子这一回,当真是帮了主子您大忙啊!” 颜元今托腮看他:“陈皮,你最近是不是挺闲的?” 陈皮立马回道:“没有没有,小的整日为主子操劳,没偷过半点懒!” “哦。”颜元今点头:“这么说,你的意思是,我往日过于压榨你了?” “当然不!”陈皮立马后悔,忙道:“小的意思是,主子还是怜爱我,虽给我派了一些活,但还是较为清闲的。” 颜元今道:“好。既然这么闲,明日马厩的活你一人包了吧。” “……” 说完,手中画像卷成折,贴心地敲了敲陈皮脑袋,不顾他的哀嚎声,扬长而去。 * 李秀色回到府中时,天色已晚。 这一天属实疲惫,叫她沾了床便睡死过去。 她虽保住了今日的小命,但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梦里那晚巷中被游尸害的是自己,她没撞见那老婆婆,也没能逃脱,那东西的手掐上她脖子后,就着她脖颈便狠狠咬了一口,瞬间叫她一命呜呼。 呜呼也便罢了,死后灵魂出窍,还能瞧见颜元今那厮站在她尸体身旁,皱着眉踢了踢,然后颇为嫌弃道:“身躯完好,不出半个时辰便要化尸,拿火把来,给她烧了。” 火把丢她身上,火光染红了她半边胎记的面颊,只能听见他啧一声:“死前长得丑,死后灰飞烟灭,也算给这世间积了些功德。” 李秀色吓出一身冷汗,倏然一下睁开眼来,懵了半晌,才发现天已大亮。 小蚕急忙从外跑进来,替她额头上换上一个湿帕,担忧道:“小姐,现在可舒服些了?” 李秀色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嘶,好烫。 她愣愣道:“我发烧了?” 小蚕道:“是呀,您昨儿个夜里起的热,我也是起夜时听见您屋里呓语,才发觉不对劲,冲进来一看,您险些都烧糊涂了,正说梦话呢!” “梦话?”李秀色揉了揉酸疼的太阳穴,皱眉道:“说了些什么?” 小蚕回忆道:“好像说的是‘王八蛋,我化成灰也不会放过你!”她绘声绘色地学完,聪慧道:“小姐,你梦见世子了?” “……” 李秀色:“瞎说。” 她撑起身子,只觉头脑昏沉。 李秀色虽是身穿,却不仅凭空多了个胎记,还继承了原主的体质……只是她属实想不到原主能把自己养成这个德行。 不过是做个噩梦,这身子骨就这么弱? 她就着糖枣随意喝了药,因为过于头晕,竟又昏睡了过去,一觉又至午后。醒来瞧见时间不早了,便忙打起精神,没顾上小蚕“您今日要多卧床歇息”的劝说,坐到铜镜面前老眼昏花给自己上了妆。今日这幅病死鬼的尊荣,再不捯饬捯饬,怕是真能让那骚包世子动上个杀心。 打扮完,便顶着个病躯去王府找人了。然而到了王府跟前,等了许久,却也都没看见昨日那小厮。 府门前站了两个阍侍,瞧见她鬼鬼祟祟半天,便专程注意了一番。谁料这小娘子没多会便直接上了台阶,也不知哪来的胆子,竟直接问他们道:“两位小哥,广陵王世子可在府上?能否帮我通报一声?” 阍侍长剑横拦:“可有拜帖?” 李秀色下意识摇了摇头,眼见着他二人眼神不耐烦起来,忙又道:“但、但我确实是有要事。”她原地转了个圈儿,指指自己,又指指面上蒙着的帕子:“我昨日进过府上的,两位不记得我了?不记得也无碍,总该认得这个,这手帕是世子赏赐我的,原是他贴身之物。” 二人定睛一看,这别致的桃花香,大抵是见府上那小主子用过。又瞧这小娘子虽看不清面貌,但身形诚然眼熟,毕竟过去从未见世子带女子进过府,他们自然印象深刻了些。想来这姑娘是有些身份? 思及此,高个那位便道:“娘子有何事?世子今日不在府上。” “不在?”李秀色眼下有些头晕,稳住身子道:“他何处去了?” 阍侍道:“应是同顾少爷出门垂钓了。” 垂钓?李秀色问道:“哪个湖?” “这……”高个摇摇头:“这我们倒不清楚,不过想来应当是碧云山庄。庄内有一麟波台,湖水晶莹,精致优美,又罕有人至,世子喜静,往日都去的那里。” 李秀色立马谢过,马不停蹄叫了马车朝那边去了。 一路上头昏脑热,身残志坚地将颜元今从头骂了个尾。她整日里累死累活满大街找他,整个胤都地图都快跑遍了,他倒好,也不知哪来的闲情逸致,天天到处乱跑,就没一天消停。 还垂钓? 真恨不得把鱼竿子一脑门拍他头上。 第15章 昨昨 城东边上,有一条拦水河。 河边常见农妇三五成群洗衣择菜,或是谁家老汉拎桶抬水回去派个用场。 今日倒是稀奇,大树底下阴凉处不知何时多了两条长椅,椅上躺了两个模样好生俊俏的小郎君。 一位穿了身浅桃色锦衣,招摇矜贵,马尾处有一束系着铜钱铃铛的辫子,腰间别着长剑,举手投足间“叮叮”清脆;令一位则是青绿色缎袍,头上束青玉冠,别一柄白鹤簪,墨发垂后,斯文端正。 洗菜的大娘眉来眼去,窃窃私语。 这两人生得天神似的惊艳,定是城中权贵人家的公子哥。 又想,谁家的公子哥脑子不清醒,城中多处山庄不够去,跑这偏僻地处来钓鱼? 且看其中浅桃色那一位,忽而扬手挥杆,“唰啦”一声便钓上来条活蹦乱跳的大肥鲫鱼。 身旁小厮替他将鱼摘桶里,一个劲儿地拍马屁:“主子!您就是姜太公再世!” 小郎君好整以暇道:“数数一共几条了?” 小厮低头翻了翻:“主子,五条了!三条大的,两条小的。” “行,”那主子闻言便把鱼竿一扔,起身拍了拍手道:“够顿晚膳,不钓了。” 说完抬脚便要走,小厮连忙拎桶,再将长椅一折抱起要跟上。另一张椅上始终端坐着抱杆纹丝不动的公子终于出声了:“我还未钓成。” 他抬头瞧了站起的广陵王世子一眼,摇了摇头,叹气道:“昨昨兄,你擅自换了地点,我大病初愈,又与这片河的气场不大对付,所以至今没能钓上来一条,想来这也不是我的过错。可即便如此,你又怎么能不顾兄弟道义,先行离去呢?” “等会,”颜元今脸色难看了一瞬:“顾隽,谁让你喊的我小字?你没听说过,十六岁后就不兴喊小字了吗?” 第14节 顾隽讶了一瞬,扭头看向广陵王世子的贴身小厮:“有这规矩?” 陈皮诚恳点头:“主子立的。” 顾隽理解道:“是不大好听了一些,但世子也不能弃之于不顾。你若是不愿意,那便公平些罢。这样,你唤我阿绣也可。” 颜元今一脸嫌弃地啧道:“你这小字与我半斤八两,可见顾太师比起我家那位王爷年轻时肚子里也没多多少墨水,我可叫不出口。” 他说完,扬眉朝后方不远处聚堆洗衣的大娘们瞥一眼,慢悠悠道:“起来,带你长长胆子,办点正事。” 言罢,先行离去。 陈皮忙不迭屁颠颠跟在后面,顾隽也叹了口气,吩咐自己跟来的随从看好长椅和鱼桶,嘱意去去就回,而后转身:“昨昨兄,等等我!” 他见颜元今脚步慢了下来,忙跟上去,疑惑道:“你不是说今日只是陪我来钓鱼?这怎的还有什么正事要干?莫非你换地方,早是有所预谋?” “看见那个没?”颜元今颇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他,指指另一头岸边,几个洗衣农妇身后,一个正坐在竹轮椅上、头发花白、神色痴呆的老娘子一眼,哼道:“那个,是你仇人的亲娘。” “哪个仇人?” “险些把你吓死的那个仇人。” 见顾隽还是一脸茫然,陈皮忙提醒道:“顾公子,主子说的就是前两天夜里的那具游尸。” 顾隽脸色登时变了:“游尸的娘?” “应该说,是生前的娘,”颜元今指使身后陈皮掏出卷宗,哼了一声:“你以为我昨日去看你做什么,真当我关心你吓死没吓死?” 顾隽看了眼那卷宗里夹着的画像,皱眉道:“那夜天暗,我许会看错。” “不打紧。” 顾隽神色严肃了几分,一面回想,一面沉吟道:“不,我是看错了。我今日醒来便想清楚了,这世上定不会有死尸化僵这般的离奇事,大抵是我上个月发热落下了后遗症,想来那并不是什么游尸,八成只是个善于伪装、杀人如麻的疯子……诶,世子,你干什么去?” 陈皮在一旁挠头:“顾公子,你方才说了个开头主子便没在听了,咱们赶紧跟上吧。” 他心中汗颜,这个顾太师长子生得一副好样貌,长眉薄唇,面如白玉。自幼才华横溢、满腹经纶,拜画家名师、写一手好字,为人也向来端正,品性难得,分明是个光风霁月的翩翩君子,就连王爷也老是劝说世子多跟这样的孩子一起玩。 可便是这么个人物,偏偏是个死脑筋。愣是僵尸都站在面前了,还信奉着“世间无鬼神”之说。 两人跟在颜元今后头,见广陵王世子已经停在了那老娘子面前,稍稍弯腰,盯着她发黄的双眼看了片刻,而后笑吟吟道:“梅娘,长泽县人,五十多年前嫁来胤都亓家做小妾,冠夫姓改称亓梅氏,没多久丈夫死了,只留下个儿子,长大进军营当了几年炊兵,后参加武科考,混上个太仆寺马差的九品武官一职,可惜没几年也死了,自那以后,亓府堕落,你便也疯了。没错罢?” 亓梅氏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目光落在颜元今脸上:“你是何人?” “我是谁不重要,”颜元今道:“我只是来问问你,令郎十年前是怎么死的?” 亓梅氏的眼神顿时变得狠戾,厉声道:“被狐狸精害死的!” 颜元今点点头:“狐狸精,是谁?” “狐狸精就是狐狸精!”她目光落在前方几个洗衣娘子处,望了一圈后,手指着稍好看的那个,尖叫道:“她就是狐狸精!狗杂碎,贱女人!” 她声音不小,面前那几个娘子应当都能听见,但她们却是一脸的习以为常,连被骂狐狸精的那位竟也只是翻了个白眼,没说什么。 颜元今继续问道:“她是如何将令郎害死的?” “她下贱!她不知廉耻!她勾结姘头,她害死了我的儿啊!” 亓梅氏疯疯癫癫,说着说着竟呜呜哭了起来,这回倒是吸引了周围人侧目。没一会儿便跑上来一个模样大抵四十多的中年女子,扶住老娘子的胳膊,连声安抚道:“姐姐,没事了姐姐……” 又抬头警惕道:“你们是谁!要对我姐姐做什么!” 颜元今挑眉:“你是亓梅氏妹妹?” 陈皮也一脸惊讶:“我上回来盘查时怎的没见过你?” “关你们何事!哪来的毛头小子!” 陈皮立马喝道:“放肆!”他指了指身边的两尊大佛:“这两位一个乃当朝顾太师的长公子,一个可是广陵王府的世子殿下,眼下问你些话,还不赶紧好好答了!” 那女子顿时一愣,讶道:“世、世子?” 她先是将信将疑看了那两位锦衣小郎君一眼,见他二人气质卓群,想来不是骗人,登时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在地下,急忙道:“世子恕罪!旁边这位确实是奴家姐姐,前些日子我大抵出门采买去了,才没与这位小哥碰见。奴家与姐姐不过是一介平民,守着庄废宅相依为命,姐姐年老痴呆,我今日便推她来河边散心,不知是何事惊动了殿下?” 颜元今没吭声,陈皮立马替主子问道:你可认识亓宝权?” 梅秋妹一怔:“认得,是、是我那十年前惨死的侄儿。” “惨死。怎么个惨死法?” 那女子叹了口气,一五一十道:“我本名梅秋妹,十年前一直生活在长泽县,是在我侄儿死后两年亓家没落,才来到胤都照顾姐姐的,死前也未曾多见过他。只知道宝权自小便心地良善,连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只可惜天生样貌丑陋,没少被人笑话,更没少被同龄人欺负,导致性格懦弱了些。但这孩子终是有骨气,长大后发奋图强靠自己当上了个武官,还娶了个貌美如花的小娘子。” “那娘子江氏,据说是外县人,家境贫寒,却姿色惊人。她当时被人贩拐来胤都,是我侄儿好心出钱给买了下来。婚后亓家上上下下对她极好,宝权更是把她放手心上捧着,街坊谁不知他是个媳妇奴。可谁曾想这江氏竟天生是个水性杨花的主,没多久便露出本性,表面上对我侄儿百依百顺,背地里整日趁他不在沾花惹草,没两年便在外有了奸情。” “我那憨厚的侄儿想着要和她好好过日子,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知那女人蛇蝎心肠,因嫌弃他貌丑,竟不顾夫妻情意,在一天夜里……指使奸夫将他活活勒死了!” “勒死后那奸夫还将他抛尸城外荒野处河中,尸首直至今日也没能捞上来。面前这条拦水河与那荒野处的乃是同源,虽隔数十里,尤能寄相思,可怜我姐姐日日在河边发呆,却终是等不回个黑发人哪!” 顾隽闻言,吃惊道:“竟还有这种事。” “姐姐如今见着漂亮女人便会想起那狐狸精,稀里糊涂骂上几句。”梅秋妹低垂着头:“好在这边都是邻里,知她可怜,不曾怪罪。” 在她说话之时,那几个洗衣娘子也凑了过来,其中一个年长的道:“亓娘子素来是菩萨心肠,过去风光时没少帮助大家,更不会因有个当官的儿子瞧不起谁,我们都感念着恩情,这些年她疯了,自然也要担待些的。” 旁边的人也道:“说起来,亓家那儿子我也见过几次,模样虽是丑了些,但确实是个难得心善的,人也老实。我家那老父还没死的时候,有一回在外头泥潭摔了,还是他二话不说给背回来的,你说他好歹是个官,就这么蹭得自己也浑身是泥,却没见半点嫌弃。对谁都和和气气的,还特别疼老婆,以往干完差事回来,都得捎些小玩意,什么刺绣、书画之类的,叫邻里其他娘子好生羡慕……唉,这样的人,竟落得那个下场。” “还不是因为那江氏!”另一位农妇啐道:“我年轻时瞧见过她几次,搔首弄姿的,将这附近大郎的魂个个都招了去。呸!长得就是张狐媚子的脸!” 陈皮瞧了主子一眼,而后继续问道:“这江氏有什么特征,可还记得?” 农妇摇摇头:“不记得了。我就记得她乳名唤做珍珠。以前听亓家那儿子喊过几次。” 梅秋妹也道:“听说当年官府抓住了她与奸夫二人,奸夫问斩,她却只被判三年。这女人做出如此恶毒之事,如今却不知躲在哪个角落逍遥,实在让人恨得牙痒。” 说着,面上便又现出了几分悲色:“我那侄儿,终究是个可怜人啊……” 陈皮闻言,也难免心中唏嘘,这亓宝权原是生前受了如此大的屈辱,一个人人称道的好人,却落得这么个惨死下场,难怪化游尸后怨念如此之深。 颜元今却颇有兴致地瞧了梅秋妹一眼,问道:“你可知最近城中现出一具游尸,手段残忍,专杀女人?” 梅秋妹点头:“是有听闻。” 广陵王世子嗤笑一声:“可怜完他,别忘顾好自己,不然当心说不准什么时候,你这好侄子便会翻进你家院里,咬了你这好婶娘的脖子。” 第16章 珍珠 自城东边归来,因顾太师长公子不会骑马,便只好乘马车。 一路上,顾隽正襟危坐,眉头轻锁,似是沉思。 颜元今倒是小憩片刻,醒来刚伸了个懒腰,便听顾隽叹气道:“方才在河边,得知游尸可能是亓宝权时,那本疯癫坐着的亓母似听懂了般直接摔了下来,趴在地上哭喊其子名姓,这一幕属实心酸。” 又道:“想想那亓宝权,如今可恨,竟是因过去可怜之处。” “顾大公子倒是好一番恻隐之心,”颜元今道:“不如让我数数它杀了几个人了?” 他抬了抬手,右手指尖一个个点过去,而后捻了捻手心,唔了一声:“确实,不多,也就五个而已。这五个里面,也不过有一个是四五岁的小丫头,一个是七十岁的老不死罢了。看来顾大公子的意思是,这些人才是真的该死呢。” “……” 顾隽摇头道:“我并非这个意思……” 话音未落,马车突然急刹,驾车的陈皮在外头“哎哟”一声,而后叫道:“主子!出事了!” 颜元今掀开车帘,朝外定睛一望,待看清是什么后,啧道:“眼下有六个了。” * 自城东归程,最先要经过的便是瑶乐林。 这是一片乌鸦鸦的树林,游尸第一次作案便在此处,杀了个夜间捕蛇的小药姑。 白日里颜元今等人路过时,还未见有异样。眼下夕阳西斜,天还未黑,只不过是太阳下了山,这林子里便多出了一具尸体。 那尸体残败不堪,血腥异常,模样看上去不过是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穿一身漂亮袄裙,死时眼睛都没闭上,眸中满是惊恐,脑袋滚在腰侧处,竟是直接被咬断了脖颈。 尸体旁半蹲着位蓝衣蓝鞋的道士,正仔细勘查,听见后头马车声响,也没转过头去。 颜元今停在那道士背后,懒洋洋道:“这么巧。” 卫祁在闻声抬头,礼貌颔首道:“我也未曾想会在这里碰见世子。” 颜元今摇头道:“不是说我们。” 他指指顾隽,一脸看热闹似的:“这位是顾太师公子,乔吟的未婚夫,你们认识一下?” “……” 卫祁在与顾隽是第一次见,双方点了点头,而后心照不宣地将目光移了开来。 小道长知道这世子话里是什么意思,他瞧见顾隽长身玉立,风度翩翩,是难得的一表人才,忽想起也曾听旁人提起过乔姑娘与这顾小郎君自小便有的婚约,以及二人家世样貌上的般配,心中竟不由得生出些奇怪的异样之感,似酸似涩,还多了几分苦楚。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个粗布烂衫的出家人…… 卫祁在摇了摇头,暗骂句切勿胡思乱想后,便将注意力移回尸首,沉声道:“我也才刚到不久,追踪术总算探查到了一丝那游尸气味,却不想只发现了这具尸体。然而奇怪的是……她脚上穿的竟不是红鞋。” 颜元今目光看去,见这尸首果然穿的是双小白靴,不由下意识回想起昨日那个满嘴胡言的身影来。 啧,那丑丫头说的竟是真的。 卫祁在尤在困惑,皱眉道:“莫非之前判断有误?” 颜元今嗤笑一声:“怎么,你们阴山观在僵尸类案上不是素来连仵作的活计都包揽下来,验了这么多具尸首,如今连个受害原因都没寻上?” 卫祁在知他有意讥讽,虽不知这小世子对他们道观为何有这般敌意,但还是没有搭腔,只自言自语道:“先头几具尸首,皆是穿了红鞋,除却第五个老娘子是光着脚的……若不是鞋的问题……” 他凝神思索,脑海中回想起几具尸体的特征,皆是女子、有老有幼、身份各不相同……到底是何原因叫那游尸盯上了她们? 他这么想着,忽而将目光落在了尸首脑后别的那支发钗上。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正是金钗之年,各家母亲会从嫁妆中挑一个最金贵的给女儿戴上。面前这一支自也不例外,虽不显精致,却不难看出价值不菲。 一旁的颜元今似也懒得再同这破道士浪费时间,他站在尸首另一头打量了两眼,目光也几乎同一刻定在了那发钗上。 并不出奇,素气难看得紧,但钗尾处倒是坠着两粒闪闪发亮的物什。 他瞧着那物什,倏然想起什么,一挑眉,偏头问顾隽道:“方才在河边,你听见有位农妇说,那江氏的乳名叫什么来着?” 顾大公子见不得这般血腥场面,正一脸怜悯地站在三米开外远远观望着,他记性向来不错,闻言当即回道:“好像是,珍珠罢。” 卫祁在闻言,心头倏然一跳。 广陵王世子则是稍稍俯身,先行将那发钗尾的两粒小东西扯了下来,捏在了手心轻轻磨砂,呵道:“可不就是珍珠。” 卫祁在怔愣在原地,回想起先前种种,喃喃道:“竟是如此……” 第15节 是了,前两具尸首衣上似乎都别了珍珠配饰,因款式不一,又不如红鞋显眼,他先时以为不过同其他装扮一样,是胤都做衣喜好,并未在意。 李家大小姐戴的是珍珠耳环,六牌楼的小女童是红鞋上绣了珍珠,至于上两日的那方家老娘子,是脖间挂了个珍珠坠子…… 虽然各不相同,却终于将每人的共同处串了起来。 卫小道长如拨开云雾般恍然,又惊又惑,忽而想起什么,问道:“敢问世子,顾大公子,二位所说的那江氏是为何人?” 颜元今哼一声,转身便要走,并没打算搭理他。 倒是顾隽和气道:“道长客气了,唤我顾隽便可。至于那江氏,说来话长,是……” 广陵王世子脚步一停,嘶一声道:“不准告诉他。” 卫祁在:“……” 顾隽看也没看颜元今,只对小道长微微笑:“不碍事,我不听他的。来,过来罢,我不敢过去,咱们在这慢慢说。那江氏……” “……” 很快,顾大公子便将今日之事向世子殿下的敌军一五一十交代了出去,陈皮远远在一边看着,瞧着自家主子脸都黑了。 那边的卫祁在了解来龙去脉后,连连道谢,而后分析道:“难怪那游尸要杀身带珍珠之女子,想来是对江氏怨恨极深,执念太过,从而促成了邪念。只是可怜,生前念着的发妻小字,死后却成了他夺命标志。” 顾隽道:“世子知晓那亓宝权怨念太深,今日又是它游走的第七夜,阴气凝至顶峰,许会去寻那江氏的麻烦,所以方才在河边已经一纸信鸽回府,派人去那顺天府尽快将江氏十年前的案卷寻来,卫朝凡是犯人出狱后一年内皆会有行踪记录,顺着那线索摸过去,许会寻着江氏,救下一条人命,顺便来个守株待兔、瓮中捉鳖。” 说着,又叹了口气:“只可惜天都快黑了,也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卫祁在掏出怀中罗盘,正色道:“这是追邪盘,运阴山观追踪术,可指引那畜生方向。游尸一旦脱离赶尸队伍,确实会在第七夜恢复浅薄意识,寻仇家下手,但也会因邪气过浓无法一直掩藏气息,所以一个时辰前才被我寻到了这里。只是眼下那气息突然又消失了,不知何时才会再显露。” “我本就做好打算,要把握住今晚时机将其一举制服,否则过了今夜,尸气彻底收敛难以追踪,便后患无穷了。” “竟还有此等宝物,”顾隽道:“道长果真是神通广大。” “哪里,听闻顾公子才是学识宽广,样样精通。我这做道士的却只会捉僵尸,实在惭愧。” 另一边的主仆二人瞧着他两个相谈甚欢,聊着聊着竟还互相夸奖了起来,做主子的那个冷哼一声,做仆人的那个则是奇道:“主子,顾少爷不是向来不信这世上有僵尸么,怎的眼下却说得头头是道?” 还没疑惑完,便听顾隽又道:“哪里哪里,会捉僵尸才是了不起……不过道长,这世上莫非还真的有这种东西?” 卫祁在似被问晕了:“等等,顾公子这什么意思,您方才同我聊了这么多,不都是关于这东西的事?” “我不过是转述了下今日之事及昨昨兄的分析。”顾隽摇头认真道:“但是要说世上是否真的存在僵尸,我个人认为还是有待考量。就比如眼前这个小姑娘,道长你看,不妨换一种思路,就是说有没有可能其实是被什么杀人如麻的疯子给……” 没等他絮叨说完,头顶忽有什么动静打断,抬头看去,却是一个信鸽正扇着翅膀在上空盘旋,鸽腿上还卷着一张小纸。 陈皮连忙上前抓住这信鸽,又火速将小纸取了下来,一面感慨道:“主子,这顺天府手脚如今够麻利的。” 颜元今问道:“如何?” 陈皮拆开道:“这上面写,案卷上记载江氏出狱后因没有盘缠无法远走,只能在街上卖鱼为生,后屡屡经人骚扰,又被同行欺辱,便不再抛头露面,辗转去了碧云山庄,做了婢女,再之后便没有了记录。” “碧云山庄?”顾隽接过小纸:“这山庄我与世子以往常去,似乎就在西南方向……” 话音未落,便忽见身旁道长手中的罗盘簌簌震动了起来,盘中银针急速旋转,左右晃了一番后倏然停住,恰是直直地指向了西南一边。 * 马车于竹林后一处灰色门楼前停下。 两个阍侍说的没错,这碧云山庄地处偏僻,环境幽静,装修大气中不失清雅,一看便是那些达官贵族常来的地方,门楼前一左一右还刻着两座鲤鱼池,池中假鱼栩栩如生。 李秀色踏进大门,还未出声,便有位扎着双垂髻的小侍女迎了上来,见她一身精致小袄,手上还戴了个镶珍珠的手绳,想着定是哪家的小姐,便热情问道:“娘子是前来散心游玩的?” 李秀色开门见山,问道:“广陵王世子在不在?” “世子?”那侍女摇摇头:“庄内今日是迎来些客人,但似乎……” 还没等她说完,忽听不远处传来嗓音尖细的一声:“老狐狸精,没男人你活不下去了怎的!” 李秀色好奇看去,只见不远处的亭楼上,一个大婶正凶神恶煞地指着面前蒙着面纱的女子劈头盖脸地辱骂,那边骂边啐:“能干就干,不能干便给我滚!” 小侍女也听见了那边动静,当即面色尴尬地解释道:“那是庄内管事的,脾气凶了些,姑娘莫要见怪。” 李秀色点了点头,想着还是不多管闲事,便收回了目光,问正事道:“鳞波台在何处?” “这边来。” 李秀色跟在小侍女身后,下意识又朝亭楼处望了一眼。 恰有清风拂过,掀起那女子面纱,露出半边脸来。模样看上去差不多有三十岁的年纪,肤若凝脂,红唇欲滴,竟是个罕见的美人。 第17章 救美 山庄内有一方湖泊,名为太公湖。湖水盈盈,桥堤纵横,占了庄内地积的大半。 那供客人垂钓的鳞波台,便建于太公湖之上,乃一蜿蜒长亭,挂满了灯笼。亭中备好了躺椅、鱼竿、竹筒等物,桌上还放着些每半时辰便来换新的点心。 李秀色坐在桌边,头晕眼花地啃上了盘中最后一块海棠酥。 小侍女在旁瞧着她:“娘子,这湖岸你方才都寻了个遍,世子的确不在此处,眼下天也黑了,您看要不要去别处寻寻?” 李秀色嘴里塞满了点心,抬头看了看天,摇头道:“来不及了。” 又叹口气:“我大概是活不过今夜了,你就让我在这吃饱些,总不能让我做个饿死鬼。” 等下了黄泉,她说什么都得恶鬼托梦缠上那颜元今,先把腿打残,再给他五花大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问问他下辈子还敢不敢一天没事到处瞎跑。 拖了他的福,发着高烧还要来这鸟不拉屎的山庄,她眼下找不着人不说,也来不及回去,更别说根本不知道那厮眼下在哪,是不是在府里………她以后墓志铭要写什么,就写史上死于穿书系统第一人? 小侍女见这小娘子嘴里神神叨叨,便摇了摇头,先行去前庄忙别的活计。李秀色独自清净,悲伤了一会后,对着脑内系统恹恹问道:“我真的会死吗?” “你要不给我开个小灶,告诉我颜元今人在哪里?” “再或者我死就死吧,能不能顺便带走一个?比如说这个广陵王世子,我实在有些舍不得他……” “……” 她自言自语了半天,正觉头晕,忽见面前远远走来一个端着盘子的身影,那人行至跟前,先是礼貌对她点了点头,而后规矩地往桌面上置换新鲜的点心。 放完便收了空盘要走,谁知方走出一步,那人手上却不知为何忽然一颤,盘子没有拿稳,“啪”一记摔在地上,直接砸了个粉碎。 李秀色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这女子面上蒙了纱,分明就是方才进庄时那个在亭间挨骂的美人娘子。 美人娘子一边连声致歉,一边去捡拾碎片,袖口垂落露出一小截手臂,上头似有些伤痕,李秀色眼尖得很,又瞧见她指尖发白,且手腕处仍在微微颤抖,似控制不住一般,便忍不住皱了皱眉,问道:“你是生了什么病吗?” 那女子稍稍一愣,将袖口朝下拽了拽,遮掩住胳膊,而后才道:“回娘子,奴家这手小时候落下了些病根,偶尔是会发颤,方才不小心惊动了娘子,我、我给您赔罪。” “不碍事。”李秀色多瞧了她手一眼,又道:“方才那管事的骂你,是因为这个?” 那女子垂头:“奴家手脚笨拙,今日发起病来,扰了几个客人的兴致,山庄易主,新管事的还愿意收留我,没真将我赶出去,已是万般宽容了。” 话音落下之时,碰巧湖面上吹起冷风,李秀色冻得一哆嗦,愈发迷糊了几分,瞧见美人娘子的面纱被风掀开一点,忍不住称赞道:“你生得真漂亮。” 那女子一愣,忙抬手压住面纱,低声道:“娘子说笑了。” 李秀色摇摇头:“没有说笑,”她抬手指了指自己面上的帕子,嘟囔道,“我就不好看,所以才要遮住。如果、如果我能跟你一样好看,或许……或许我今天就不用死了罢。” 那女子抬头,见面前桌边坐着的小娘子帕下隐约透出的红晕看上去有些不大正常,似是发热症状,双眼却亮得惊人,说完话还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真的很有些难过似的。 没等回话,便听那小娘子又道:“美人娘子,你叫什么?” “奴家姓朱。” “哦,朱娘子。”李秀色对她笑道:“你别担心,就跟管事的说盘子是我摔的,她不会再骂你了。” 女子心中微微一动,忍不住道:“多谢娘子,奴家……” 还未说完,却忽被湖中一针猛烈的“哗哗”声打断。 李秀色也听着了,她扭头瞧去,见台下水中黑压压的,似是有什么庞大的东西飞速窜过,却又迅速消失无影。 她奇道:“你们这还养了这么大的鱼吗?” 朱娘子道:“这水下都是些冬日鲤鱼,没见过这么大的……”又摇摇头:“许是方才瞧错了。” 说着,她将目光收了回来,轻声道:“娘子,若没什么事,我便退下了。夜寒风重,我见您似染了寒疾,还是早些归家罢。” 见李秀色点点头,她便用粗布包住盘子碎片,顺着蜿蜒亭桥路慢步退了下去。 李秀色托着腮,瞧着她背影渐渐远去,见湖中又只剩下了自己,心中倏然升起了一丝萧索之感。 眼见朱娘子马上便要行至岸边,李秀色也唏嘘完要收回目光,却忽听“唰啦”一声巨响,远处桥边水下倏然间伸出一只黑漆漆的手来,一把拽住了朱娘子的双腿,猛然朝水中一拽。 布中碎片飞洒,朱娘子还未来得及惊呼,便一下自栏杆缝隙被拉进了水中。 李秀色看了个一清二楚,大脑懵了一瞬,见桥上已经没了人影,这才反应过来。她浑身一激灵,边跳起边高声大叫:“来、来人啊!有人落水了!” 喊了几声,却没有人应,四周空荡荡的,只能听见簌簌风动。湖水面也于刹那间恢复了平静,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诡异得厉害。 李秀色跑到边上,许是因将死之人来的勇气,正要准备头脑一热跳下去救人,水下却倏然又伸出一只枯槁的手来,死死地抓上她的脚踝,用力朝下一拉。 她猛然脚下失重,重重摔在地上,眼看被拖下去,双手乱抓间一把抱住了桥上栏杆。 笑话,主动英勇地跳下去跟被拖下去送死可是两码事! 因李秀色拼尽全力死活不肯松手,那东西气力又极大,尖长发黄的指甲嵌进她肉里,顿时殷殷渗出血来。李秀色疼得倒吸两口凉气,额上直冒冷汗,倒也从头昏脑热中痛清醒了不少。 只是四肢本就软绵绵,撑不了多久,眼看就要滑落,水中忽然又响起一阵动静,已是满脸鲜血的朱娘子竟倏地挣扎出水面,用力咬上了那只桎梏住李秀色脚腕的枯手。 察觉到腕处枯手因吃痛稍稍一松,李秀色便抬脚一甩,抱住栏杆用力朝桥上攀爬。 她爬上桥面,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水中一记惊雷般的响动,有什么东西从中直直地窜了出来,“砰砰”两声,伴着水气和难以言说的恶臭之息,砸在了她面前。 她抬起头,先是看见倒在桥板上的美人娘子,她面上纱巾已经落下,脸色苍白,左耳俨然已被撕扯下一半,鲜血溢到了面上,却还是难掩惊艳的容颜。 而后目光下意识朝上移,正对上一双绿森森的眼睛。 只对视一瞬,李秀色便恨不得晕死过去。 谁能告诉她,这畜生怎么会在这里?! 那前几日才在窄巷中撞上过的游尸此刻正一动不动看着她,獠牙上还沾着血,时不时发出“嘶——嘶——”的声响,死白的脸上似是贴着层层干枯的老树皮,让原本丑陋不堪的面相多添了几分恐怖之感。 它身上穿着深色官服,浑身血气间还散发着阵阵令人干呕的腐烂尸气。双手正僵硬地高举着,混白的眼珠子却突然一转,直直地盯向了李秀色的手腕处。 李秀色下意识顺着它的目光看向自己手腕上戴着的红绳。上头除了早已没了光泽的珍珠,并没什么出奇。 “小娘子……快,快逃——” 便在这时,只听朱娘子虚弱地叫了一声,而后又忽然扑上前一把抱住了那游尸的大腿,一双眼怒目圆睁,满含恨意,厉声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做鬼也不会放过我……是我多活了几年,是我多活了几年!你个畜生!你杀了我,你杀了我罢!” 前院终于察觉出了这边的动静,有人远远跑了过来,跑至一半,看清是什么后,又惊叫一声,屁滚尿流地逃了回去。 第16节 一时间,山庄处处哀声遍野,乱成一团,四处逃窜,却没人敢过来相救。 太公湖上阴风阵阵,朱娘子说着说着竟哈哈大笑了起来,口吐鲜血,宛如个疯子:“可惜亓宝权!你还是比我早死!你死了这么多年,真是大快人心!” 今夜的游尸很是出奇,能听懂一般,高大的身躯微微颤抖了起来,似是包裹了无尽的怒气,獠牙恶狠狠地一挣,双脚用力跳起,挣脱朱娘子后,又重重地踩在了她的胸肚上。踩踏过后,它倏然弯腰,双手掐住她脖颈,面目狰狞地张大血盆之口,眼看便要咬上去。 “朱娘子!” 李秀色想也不想,混乱中抓起身旁的瓷盘碎片,便朝着游尸身上用力刺了上去。 刺入的瞬间,那畜生的动作便也停了下来,扭头向她看过来。 这已是第二次被她打断了,它自然不会再放过她一次。李秀色深知自己在劫难逃,把身边的碎片乱七八糟朝它身上一丢,而后爬起来撒腿就跑。 谁料还没跑出一步,头顶便越过一道尸气黑影。 游尸几乎是瞬间就僵硬地跳至了她面前,绿莹莹的眼睛先是看向她手串上的珍珠,又转而直勾勾地盯上了她的脸。 李秀色咽了下口水,下意识地朝后退。才退了两步,就撞上了奄奄一息的朱娘子。 “你……你别过来……” 她心扑通直跳,恨不得快要哭了,嘴上却还没有停:“我、虽然我本来就要死了,但我还是想死得好看一些的…” “要不然你咬得温柔一点?你真想弄死我,就别害朱娘子了,她长得那么漂亮,你就怜香惜玉一次,我反正总归是要死的……” 她正颤巍巍说着,还没来得及商谈下一句,便忽见那游尸双手置于身侧,原地朝前蹦,只一蹦,就贴到了她跟前。 近在咫尺,低头就能将她咬死。 眼见着它低下头来,李秀色胃中翻江倒海,心中悲凉间竟也突生出认命之感。 正要闭上眼,任凭那獠牙触上她的肌肤,却在痛感来临前忽听耳边传来“唰”一下风声,似有什么东西自她脸侧穿过,直直砸上了那雪白的獠牙,发出“叮——”一声脆响。 李秀色下意识睁开眼,便见面前那根獠牙竟生生断去一截,随着一块烫金色铜钱币,一并落在了地上。 那铜钱币咕噜噜朝前一滚,滚去老远,才停在了一人脚边。 只听见那人啧声道:“长得丑便罢了,还是个傻的,它要咬你,你就不知道跑?” 第18章 阵斗 李秀色怔神看去,湖中台心上,那人乘着月光,一身招摇桃色,高高的辫尾处三块铜钱币衬出翡翠铃铛的光泽,随风轻晃时,便发出悦耳的响动。 眉眼张扬出挑,正是那个她骂了一天的广陵王世子。 她头脑一嗡,望见他的一瞬间还以为在做梦,却见他只懒洋洋瞧了她一眼,便将目光放在了正在发飙的游尸身上。 游尸被生生打断了牙,口中瞬间滋滋冒出腐血,它怒极长啸出一口阴沉尸气,抬手便将李秀色奋力一甩,而后原地跳步转身,朝颜元今方向蹦去。 “当心!” 李秀色方飞出去,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呼喊,她眼看便要砸进湖中,余光瞥见那骚包世子并未动作,还在奇怪是谁的声音,下一瞬便被一蓝衣身影飞身搂住。 卫祁在单手扣上她腰间,将她救回岸边,分寸地收回了手,才急切道:“姑娘,你没事罢?” 李秀色惊魂未定中带了些恍惚,只觉肺腑中有些难受,她轻咳两声,方道:“卫道长,你怎么也……” 卫祁在听出声音,不由讶道:“李姑娘,是你?” 又忙道:“此事说来话长,你先在此处歇着,我去对付那游尸。” 眼见他说完要走,李秀色先是愣了愣,而后下意识道:“等等,还有那朱娘子……” 可话没未说完,便忽觉脚腕处传来一丝剧痛,叫她登时倒嘶一口气。 卫祁在顿时皱起眉头,稍稍掀开她裙边,果然见腿腕处有几道极深的甲印,那印子眼下已然发黑,有毒气慢慢蔓延。 他从怀中掏出一白瓷小瓶,洒出粉末在其上,沉声道:“李姑娘,万幸你未被那游尸咬中,只为尸甲所伤,所以并不会变化僵尸,只是尸甲中也存有少量瘴气,会使周遭皮肤溃烂,我已替你抹上剔毒砂,可将之消解,你只需明日再涂一次即可。” 说完,他将瓷瓶递给她,而后起身道:“顾兄,此处就由你来照料了。” 顾兄? 李秀色顺着他目光看去,这才发现墙边竟还斯文站着位卖相极好的青衣公子,他正一脸好奇地朝湖心处打量,闻言当即扭头道:“自然。道长快去罢。” 说完,这面若冠玉的公子又低头向她看来,微微颔首道:“在下顾隽,娘子要如何称呼?” 李秀色抬头看着他头顶上冒出的那两个系统大字,愣道:“李秀色。” 顾隽点头:“李姑娘不必担心,道长与昨昨兄定能收服那东西,顾某会在此处护你周全。” 话音刚落,角落里便又钻出来个小厮模样的人,抖着双腿,颤声道:“顾公子,你、你为何看上去一点也不怕?” 他陈皮这两年好歹也是跟主子见过几次世面的,可每次见着新的僵尸,仍是怕得恨不得哭爹喊娘。更别说这顾大公子前几日分明被吓晕了过去,怎的眼下却一脸的风轻云淡? 顾隽闻言,当即高深莫测道:“心中无它,自然不惧。” 说完,又一本正经地解释:“不瞒你说,上一次是我未曾防备,才受了惊吓。你们看,我远远瞧它身形,也不比常人高出几分,许是装神弄鬼都有可能,李姑娘方才也是与它打过照面的,肯定也……诶,李姑娘你老看着我作甚?” 李秀色没答,因她还在艰难地辨认着这顾公子的头顶。因为还发着热,她视线有些晕眩,好不容易才瞧清楚在【顾隽】下那一行小字: ‘——《尸舍》男二号,顾太师长子,胤都男子榜第四,温润如玉,翩翩君子。博冠古今,擅长书画。心胸宽广,佛系喜吃。向来循规蹈矩、不信鬼神,与女主乔吟自幼有婚约。’ 顾隽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一脸怜悯看她道:“莫不是吓傻了?” 李秀色收回目光,忙道:“没有没有。顾公子说到何处了?啊,装神弄鬼是罢。确实,我方才也近距离看见了——” 她拉长了语调,严肃接道:“就是个僵尸。” “……” 顾隽沉默一瞬,对她微微一笑,而后毅然道不同不相为谋地将目光移了开去。 一旁的陈皮两腿抖得更厉害,又担心主子安危,只好壮胆朝湖心望去,然而只一眼便愣住,惊道:“人呢?!” 李秀色也看过去,只见那长亭上空空荡荡,除却桥面上躺着的朱娘子那奄奄一息的身影,那两人一尸竟都没了踪影。 顾隽道:“我方才见道长将那东西引出了庄墙之外,许是此地不宜施展拳脚。”说着,又道:“先别管这些,去瞧瞧桥上那娘子伤势如何。” 三人忙奔过去,李秀色一瘸一拐,最后一个赶到,见本是第一个的顾隽停在了原地并未再上前,似是惧怕血腥场面,面色也稍稍有些难看。她察觉他不适,便绕过去道:“朱娘子只是被撕了一半耳朵,不算吓人,你大可放心。” 说着,她半下来,见朱娘子还有微弱气息,心中先是庆幸,又见她耳边还在冒血,便咬咬牙,将面上的帕子一摘,揉成一团摁了上去。 陈皮见着李秀色面孔,这才反应过来:“我说这手帕这么眼熟呢!” 顾隽则是微微一怔,先前这姑娘面上蒙了帕子时,帕角及两侧的发丝有意放下遮挡,倒没让人注意,这会儿摘下,便看见她额角处有一条蜿蜒显眼的胎记。这胎记并不算好看,但她却看上去浑不在意,只专心替那娘子止着血,还掏出道长方才赠予的瓷瓶,将剔毒粉帮其抹上。 他正要上前帮忙,却忽听不远处传来追逐击打之声。 抬头看去,庄墙外高高蹦起一僵硬黑影,竟是那游尸又折返了回来。它一跃便至亭台之上,脚下用力一踏,鳞波台顶部构造轰然倒塌,横梁折断,瓦石碎片纷纷坠落。它于一片狼藉中站稳,原地横转过身,正与追逐而来的卫祁在手中拂尘对上。 “孽畜!还不快速速束手就擒!” 卫祁在原地念咒,那样貌普通的拂尘竟于刹那间自手柄处裂开,挤出内里一根两指粗的桃木棍,棍尖似箭般尖锐,直刺入游尸掌心。 那游尸手心瞬间犹如烈火灼伤般燃起,它喉间发出一声嘶声吼叫,绿莹莹的双眼霎时便得乌黑一片,两眼竟如洞般骇人。 卫祁在看见它模样变化,心中方一惊,又忽见头顶那轮月恰被乌云遮住,顿时暗叫不好。 这游尸因生前是个武官,气力极大,加上怨念深重,本就已是个难对付的恶鬼,更何况它于今夜怨气聚顶,邪力大增,眼下无月辉压制,怕是要彻底疯魔,难以招架! 还在思忖,便见那游尸竟直直跳起,朝他身上撞了过来。卫祁在避之不及,方一吃痛,又被抓住两肩,猛然朝庄墙上一甩。 卫祁在重重朝墙上一撞,又狠狠摔在地上,嘴里顿时吐出一口血来。 李秀色远远看着,不由惊呼:“卫道长!” 她呼喊完,忽见黑暗之中,在右方庄墙之上,正居高临下、稳稳坐着一悠哉人影。那人影好似在看热闹,正好整以暇地晃着腰间的铜钱剑穗,眼见卫祁在受了伤,也丝毫无动于衷。 李秀色气得头脑充血,大叫道:“世子殿下!你为何不下来帮道长一把!” 颜元今听见有人喊他,虽用了尊称,却明显是责问,他目光寻下来,定在李秀色脸上,皱眉道:“我为何要帮?” 顾隽忙站起道:“昨昨兄,李姑娘说的没错,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眼下只有你能助道长一臂之力啊!” 颜元今嘶一声,这顾隽是不是脑子坏了? 广陵王世子这回连吭声都懒得吭,不再理会他们,只低头瞧那游尸动静。这畜生修为属实是近几年所见之最,旁的他一剑就能解决,这一只放在方才它双眼未黑之前,他也只有五成胜算。眼下邪气皆出,头顶还没了月辉,只怕又跌了一成。 他最开始是想和它好好周旋,好好给它弄死。谁知还没出手,那匆匆赶到的臭道士竟一把推开了他,嘴里还道:“此事乃阴山观之责,我来便可,世子切记护好自己,莫要插手!” 说完,便用腰间狗血朝游尸一撒,游尸当即受击,痛呼后目标便已转换,追着那道士跳了出去。 所以到现在,他果然从始至终都没插过手,就是要看看这讨人厌的阴山观道士有多大能耐。 啊。看来也不过如此? 游尸眼下并未继续上前对卫祁在做什么,而是听见声响,又将身子朝李秀色等人那边转了过去。它瞧见她手腕处的珍珠,及脚边躺着的朱娘子,顿时嘶吼一声,獠牙滴血,双手笔直朝前蹦去。 李秀色心中顿时一咯噔,眼见原本离得远远的那东西竟直直朝他们方向冲了过来,她刚升起一丝惧意,便见左侧的顾隽身子晃了晃,不由惊道:“顾公子,你……” 顾隽扶住栏杆,勉强站住身子后,微笑道:“没事,就是腿有点软。” “……” 李秀色嘴角一抽,还没来得及回话,又听右侧“砰”一声,那陈皮竟是比顾大公子先行一步吓晕,一头栽了过去。 李秀色顿时头皮发麻,正思忖她一个病躯要如何“拖家带口”地出逃之时,忽听游尸后方传来一声:“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四壁无间阵——设!” 话音一落,便见游尸周遭瞬间现出阵法光圈,将它包裹于其中,卫祁在忍痛站起,手中拂尘上数根丝麻利剑般飞出,在一片光尘中,又如银蛇般疾速缠住游尸四肢,向四面八方拉扯而去。 第19章 冤孽 游尸四肢瞬时被扯成一“大”字形,困于原地,奋力挣扎。 卫祁在趁机阵语加持,大吼一声,胸口却突然于此时一记钝痛,唇角溢出血来。 阵眼便在这当口松动一瞬,游尸嘶吼一声,尸气大漫,竟硬生生挣断了右臂上几根银丝。 卫祁在喉中尽是血腥之气,只觉身子摇摇欲坠,掌心也已然生出湿汗。这是他下山独自应付的第一只僵,往日里道观练法都是他和师弟一同布阵,眼下师弟不在,他一人苟延残喘,不知还能支撑多久。 那游尸右臂没了捆绑,眼看要朝其余银丝上抓去,阵法也快要被破。右方倏然飞来一串铜钱镶玉绳,“唰唰”两声,直直捆上游尸右手腕,飞速绕了三圈。 卫祁在一惊,抬头看去,却见那广陵王世子正坐在墙头,手中稳稳地拎着铜钱绳的另一端。 这是在帮他修补阵法! 一旦方才阵破,后果不堪设想,这小世子此举显然是救了他半条命。卫祁在心中复杂,只道:“多谢!” 第17节 颜元今懒得搭理他似的,一跃而下,右手持绳,左手抽出腰间宝剑,利刃出鞘,直直朝游尸方向一刺。那游尸正因饱受铜钱阳气摧残嚎叫,眼下避之不及,便狠狠受了一击。 剑口溢出腐血,游尸因疼痛癫狂,腹部发力,竟将长剑逼了出去。 这剑名为“今今剑”,是广陵王世子自小用的随身之物,倒是认主,腾空飞了三圈,稳稳落回颜元今掌心。他瞧着刃上臭血,忍不住冷哼一声,这畜生果然不好对付。 好在这一击让那游尸受了重伤,卫祁在乘胜追击,从袋中掏出符纸,口中念咒,指尖捏诀,再狠狠一甩上它眉心。 那游尸一下便僵在原地,双眼紧闭,几乎是瞬间不再动弹。 李秀色远远瞧着,本来心已跳到了嗓子眼,眼下终于喜出望外道:“道长好厉害!” 谁料刚喊完,便见那符纸竟刹那间被尸气侵蚀化为灰烬,游尸双眼又突然一睁,阴气沉沉,再次嘶嚎了起来。 顾隽本来将将要松开扶栏杆的手,还未来得及发表感言,见状又默默搀了回去。 卫祁在眉头紧锁,这东西邪气太深,看来寻常的黄纸黑字符已压不住它太久,须得红字镇尸符才可!可红字符需以人血现场作咒,而他与世子眼下皆在稳阵,不可随意分神,更不可随意失血,要如何画符?! 思极此,他目光便放在了不远处观战的两人身上。 拿定主意,他左手掏出空白符纸,用力朝李秀色两人方向丢去:“李姑娘,顾公子,还请助我一力!” 那黄符正投入李秀色怀中,她急道:“要怎么做!” “以血画符,切记鼎为首,火为底,左三枪,右五叉,中书‘敕令天道压制’!” 卫祁在高喊过后,李秀色却是傻眼了。 什么什么,什么叉? 这古人讲话就是晦涩难懂,更别说他语速极快,她完全一脸茫然。 眼看道长和那骚包稳阵吃力,她正心急,身旁却伸出只手来:“……我来罢。” 李秀色诧异扭头,却见顾隽苍白着脸,显然是被吓得不轻,却微微一笑道:“我来画。” 她将信将疑递过去,见他将符纸放在地上,抬手看了看指尖,而后毅然咬破,挥舞起来。 下笔如有神,虽是微微颤抖,依然行云流水,只用两笔,就迅速画完了最后一勾。 李秀色不由惊叹,这原书男二号看上去呆楞古板没什么用,武力值更是为零,写字画画却有一手,分明一个文弱公子,方才咬手那潇洒派头,倒跟个救世大侠似的。 顾隽将符举起,不好意思道:“有些歪了。” “无碍!”远处卫祁在喊道:“我与世子已将它暂时稳住,公子将符贴于其脑门正中,念下镇尸咒即可!” 顾隽闻言,郑重点了点头,随后转身,将符纸大方朝李秀色递了过去:“姑娘去罢。” 李秀色:? 顾大公子重新扶上栏杆:“我要晕了。” “……” 李秀色心中立马收回方才对他的大侠评价,拿过符纸,稳了稳心神,而后朝着游尸处奔去。 到了阵法面前,见着那东西虽困于其中,却时不时冲她嘶吼一声,面容恐怖,双眼渗人,顿时又刹住步子,腿也有些软了,颤声道:“道、道长……我有点害怕……” “李姑娘放心!它四肢受缚,不能伤你!” 李秀色原地深吸口气,克制住头晕,这才慢慢朝前,小心翼翼地靠近。越近,尸臭味便越重,拿符的手也越是发抖。 因她过于谨慎,卫祁在一手持拂尘,一手捏阵诀,忽觉有些不对劲,额角冒汗,急道:“李姑娘!再快一些!银丝受尸气腐蚀,怕是要断了!” 李秀色闻言,也深知不能再浪费时间,正要跳到跟前,却听“砰砰”两声,游尸左手及两腿银丝竟真于瞬间断了数根,眼看他指甲要向她抓来,位于右方的颜元今眉头一皱,使全力将它朝后一拽。 李秀色见状,登时配合朝前一扑,跳举右手,将那镇尸符“啪”一声拍在游尸头顶。 卫祁在立刻道:“念咒!” 咒? 李秀色愣了,怎么还有咒? “这红字符需结合道咒方能起到镇尸效果,要画符或持符者亲口念出才可!李姑娘快些!” 李秀色这一被催,整个人顿时慌了手脚,脑海中闪过以往看过的僵尸片,忙对着那还在手脚乱动的游尸颇有些试探地喊道: “急……急急如律令!” 游尸停了一瞬,乌黑的眼珠子干瞪她一眼,又疯狂乱动了起来。 “……” 耳边似传来广陵王世子的一声嗤笑,李秀色却毫无心情看他,只心道完了,电影里不都这么演的! 卫祁在恨不得拍自己脑袋,他方才光顾着催李姑娘,竟未意识到她不知是何咒语! 正要提醒,忽见李姑娘身后竟又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似有些站不稳,却掷地有声:“盖鼎焚火,枪杀叉刺——速速驱煞!” 话音刚落,游尸的身子便霎时间猛然一顿,尸气转眼尽收,再也没了动静。 李秀色愣在原地半晌,转过头去,却见不知何时上前的顾隽念完咒后,竟是白眼一翻,彻底吓晕了过去。 “……” * 这一遭惊心动魄,好在是将那游尸定住了。 李秀色壮着胆子在它身周绕了一圈,好奇地指指那上头符纸,问道:“道长,是不是我将这东西撕了,它便又能动了?” 卫祁在:“……最好不要这么做。” 李秀色笑道:“我开个玩笑。” 卫祁在含上两粒还神丹,原地打坐疗伤一刻,面色稍稍复原,才抬头看她,因头一回见着李姑娘真容,瞥见她额角,先是有些愣,后又自动将那胎记略去,只称赞道:“姑娘胆识过人,小道感激不已。” 李秀色拜拜手,谦虚道:“我没帮上什么,倒是顾公子和那骚……” 她“包”字没说出口,却忽然想起什么,登时跳起道:“坏了!现在几时了?” “眼下……”卫祁在方回了两个字,便见李姑娘已经匆匆忙忙朝世子方向奔去。 颜元今正站在桥上,脚边正躺了那两个方才没出息吓晕过去的,还有一个刚刚转醒的。 转醒的那个正是朱娘子,她靠在栏杆边,虚弱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中,隐约看见一个锦衣小郎君,那小郎君先是挑眉看了她耳上包扎的那个他很是熟悉的帕子一眼,又将目光移至她脸上,而后道:“你可知你右耳是被游尸齿间撕咬,尸气入体,剔毒粉对你毫无用处,即便是止了血,不出一个时辰,你便会化尸,无力回天?” 朱娘子无力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知道就好。”小郎君又道:“就是不知你指使人害死亓宝权时,可曾设想过这一天?” 朱娘子闻言,顿时一愣。 颜元今瞧她反应,嗤一声道:“怎么不说话了,珍珠娘子?” 听着他叫自己小字,朱娘子怔了许久,知道自己被认出,终于惨然一笑道:“不是。” “什么不是?” “不是我指使人害死的,”她似陷入回忆,轻轻摇了摇头后,声音缓缓道:“是我亲手杀的。” 颜元今眉头顿时一皱:“亲手杀的?” 李秀色和卫祁在赶至桥边时,正听见颜元今问出这一句,卫祁在见那朱娘子印堂发黑,隐约有尸气纹路,心中一跳,当即道:“娘子,你这是要……” 朱娘子摇摇头道:“道长……我还有些时间,待我说完,你便将我杀了罢。” 李秀色本还挂心着倒贴一事,闻言头脑一嗡,正要去朱娘子身边,却被卫祁在伸手拦住,叹气道:“李姑娘,朱娘子化尸在即,还是随她的心愿,先听她讲吧。” 朱娘子感激看他一眼,方道:“我本名江翠,小字珍珠,方土镇人,因家中贫寒,十六岁那年遭人贩拐,辗转来到都城,被亓宝权救下。那时他大概有……三十岁?新官上任,意气风发,”她说着,口中呛了口血,咳了几声道,“我至今、至今仍记得他那天将我买下来时,眼里的怜惜与珍重。” “我年纪小,又受了太多苦,突然有人将我解救于水火,又对我无微不至,照顾有加,便很快便深陷其中。起初……也是甜蜜过的,刚成亲那三个月,他对我极好,见我常常做噩梦,便整夜照料宽慰,轻拍我背部入睡,久而久之,便将我从过去的阴影中拉了出来,我常常想,这个郎君,大抵上天怜惜我,奖赏我的,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呢?他对邻里也好,对母亲也好,这世上就没有他不善待的人。” “直至有一日,我归家途中,手中帕子落了,恰好被邻宅的主家捡起,那主家印象里样貌生的不错,我接过后朝他感激点了点头,并未攀谈,便匆匆回府了。开了门,才见我那夫君正站在门后直直盯着我,问我:为何这么晚才回来?” “我心中并未觉得异常,只说笑着进屋,给他试新裁好的衣裳。那衣裳大小刚好,样式却是黑色的,他换上后,突然停在我面前,看我半晌,又问我:为什么只给他定黑色的服饰?见我没答,便阴沉沉道,是因为他貌丑,所以不配穿鲜艳的衣裳吗?” “我那时只觉得他目光有些吓人,却也没放在心上,因我知道他小时候也受过苦,被人嘲笑过,所以便不愿触及他伤疤,将话题搪塞过去。而后第二天,便去裁缝铺给他换了身敞亮的。” “几天后拿回府来,正巧又碰见那穿着一身黄衣的邻宅主家,我记得那黄色,是因我给我那郎君换的也是明黄。到了家,给他换上,本以为他这回会喜欢,谁知他照了铜镜,忽而又发了火,怒骂我为何要故意气他,是不是瞧不起他,是不是觉得那主家好看,魂被勾了去,所以专门定了这个色来彰显他是多么的丑陋,来嘲讽他、贬低他。” “没等我回话,他便突然转身,扬手便给了我一巴掌。” 说到此处,朱娘子竟笑出了声:“你们知道他骂我什么?……荡*妇……哈哈。” “我这宠我、爱我、人人皆知他将我捧在手心上的夫君,骂我是荡*妇!” 李秀色不知为何,忽然有些难过,看着她面上的笑,喃喃担忧道:“朱娘子……” 顾隽与陈皮早便从晕眩中转醒过来,却都没有出声,只怔怔听着。 朱娘子抹了抹唇角干涸的血,又道:“自那以后,他便经常打我,我才知我这夫君竟是个疑心病极重的人,他根本是个疯子!怀疑我嫌他貌丑、怀疑邻里天天嘲笑于他、怀疑我这张脸是狐狸精变的,我路上遇见谁多看一眼,都是存心勾引……怀疑每个男人都垂涎我,和他交好不是因为看得起他,是因想要与我通奸!你们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啊?” “我多么想问问他,他将我从噩梦拉出,我如此爱他,他也说他爱我,可为何又要将我推入另一个噩梦?” 她话音一顿,颤巍巍伸出右臂,掀开袖口,现出上面触目惊心的陈年疤痕,厉声道:“看,这都是拜他所赐……我根本没生过什么病,这双手,是生生被他打成这般的!是他让我变成连个盘子都端不稳的残废!” “可他在人前是什么样呢?他乐于助人,回家便跟我辱骂那老不死身上的泥蹭了他一身,他宠我爱我,每日都要向邻里展示他这个好夫君又给我买了什么好玩意回家,刺绣?书画?哈哈,我手都被他打成这般了,我还刺什么绣,画什么画?!况且我根本不喜欢!” “我与他成亲后,他连盒胭脂都不让我买,我原本听信他说是因为我天生丽质,无需装黛,后来才知,他根本就是不想让我装扮,他恨不得毁了我的脸,叫我再不能出去勾引别人!” 朱娘子的一番话叫大伙儿心中堵上一口郁气,颜元今最先开口:“所以你便杀了他?” “是。”朱娘子眼睛突然红了一圈,颤声道:“我没有办法呀!他日日打我,夜夜打我,我去找我那婆婆,我那婆婆也是个人人称道的好人,我本以为她会帮我的,可她说什么?我儿不会无故打你,还不是你不守妇道!我没办法,连她也视而不见,她只向着她儿子!” “有一日他喝醉了酒,跟我说又有谁在背后骂他丑,笑话他癞蛤蟆吃天鹅肉,他生气,见我在旁边不说话,问我为何要生得这么漂亮?为什么要他配不上?说完,便抄起棍子要打我,我躲也躲不过,总觉得这一次他是真的要将我打死,便趁他脚步不稳摔向床沿晕眩之时,用我原本想要拿来上吊的绳子,勒死了他。” “我勒死他后,也不想活了,正要自寻死路,谁知房门突然被人撞开,竟是那个主家。他听见房中动静,破门而入,才将我救了下来。” “你与他关系不错?” 朱娘子摇摇头:“从未说过一句话。那晚是第一次。他救下我,一把搂住了我,一边不顾我反抗亲吻我,一边对我说,今夜的事他都看见了,只要我以后肯跟了他,便不会报官。” 李秀色本还以为是个英雄救美的故事,闻言登时气道:“他怎么这般龌龊!” 朱娘子微微一笑道:“而后我便答应了他。” “你……” “我对他说,只要他肯帮我处理尸体,我便从他。所以他连夜将亓宝权尸首送出了城,丢进了河底。” 陈皮在一旁“啊!”了一声,恍然大悟道:“他就是那个奸——” 话没说完,又在主子的眼刀中将最后一个“夫”字咽了回去。 第18节 朱娘子却道:“是,他就是。他怎么也想不到,他一回来我便报了官,将自己与他是一对“奸夫淫*妇”的事主动搬上了朝堂,府尹默认我一女子杀不死壮汉,定是男人动的手,便没听他辩解,盼了他死罪,而我入狱三年,再出来,便是今天。” 说到此处,朱娘子眼里突然现过一丝怅然,幽幽道:“十年了……却好似过了一辈子。” 许久沉默后,顾隽率先道:“你可知邻里皆是另一种说法,连我们,也以为亓宝权乃一至善之人,是你蛇蝎心肠,害死了他。” 朱娘子冷笑:“我早已习惯被他们编排!自不差这一桩!” “你对亓宝权尚且算是自保,那邻宅主家,你大可将他以侵犯罪名送至官府,为何要设陷阱去……” “因为他该死!”朱娘子音调升高,倏然恨道:“他该死!他为何要救我?又为何要亲我?因他不安好心!他与亓宝权一样,救我又辱我,他们都该死!” 李秀色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是非对错间,只难过道:“你被伤透了心。” 朱娘子唇角勾起一抹悲凉笑意:“谁说不是呢?” 她目光慢慢地移到了不远处的游尸身上,轻声道:“我这夫君怎么会知道,我后来只给他定黑色的衣裳,只是因他在巷口从贩者手中救下我的那一日,正穿了身黑色锦袍,像戏本里才会出现的英雄,那样好看……” 第20章 风止 语尽时,眼神渐渐暗淡,自嘲一笑,眼角竟垂下泪来。 “我杀他,并不后悔。只后悔……遇见过他。” 卫祁在顺着她目光看去,那游尸远在十步之外的岸边,高大、冰冷,一身深色湿漉漉的官服,宛如河中爬出的恶鬼。 偏执本性、阴暗生平,造成死后怨气深重的局面,连杀五人,不可不畏罪大恶极。 幼时所受欺辱使之心性未开时便埋下疯狂的种子,纵使当上武官,也不能弥补心中自卑。后又因天生性格极端,寡母纵爱,惯会猜疑,便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他有无爱过朱娘子、是否也曾真心相待过,已然不再重要。这扭曲又暴力的情感,本就不过是一场冤孽。 眼下真相大白,众人还未来得及唏嘘,便见朱娘子印堂处的尸气纹路已然蔓延至四肢,她右手指尖开始渗出绿气,指甲竟也在慢慢变长。 顾隽头一回见着这货真价实的场面,下意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脚下一晃,身子又似要软下去。身旁的陈皮这一回倒是稳重许多,大约是朱娘子眼下变化还未至恐怖程度,便并未晕厥,只自觉稍离远了些,又因知晓这向来不信鬼神的顾大公子此刻一定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还主动贴心地搀住了他。 朱娘子眼下已是油尽灯枯,她稍稍喘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轻轻摸了摸嘴边冒起的尖牙,低声道:“我以往常常想,若是我丑一些,我那夫君是否便不会这么对我,可转念一想,若没有这张脸,他兴许当日都不会救下我。” 她说着,忽而又笑了笑:“我现在应该变得很难看了罢?想当年,我也曾是个爱美的小丫头……” 李秀色忍不住抹抹眼,摇头道:“不、不难看的。” “小娘子莫要再取笑我了,我可是要变得和那畜生一般模样,倒是你……”朱娘子目光定在李秀色脸上,咳道:“你……你之前同我说,若是你能长得好看些,恐怕今夜便不会死了。我不知你说的是何事,但见你那般伤心,还是忍不住道一声……美丑并无错,你绝不能因此寻短见。况且、况且你不过是额上多了两笔,有何难看?娘子日后务必保重,你如蒙尘明珠,日后总会有人与我一般,只一眼便寻着你身上光泽的。” 她这一番对李秀色是宽慰,听在卫祁在耳里却挑错了重点,只扭头惊道:“李姑娘,你要寻短见?” 李秀色还在因朱娘子的话感动得一塌糊涂,闻言没反应过来,愣了愣道:“也没有……” 还未说完,便听顾隽又道:“为何要寻短见?” 他站稳了些,讶道:“姑娘今夜莫非是来此处投湖的?” “我……” 陈皮则是火速分析了一番,在广陵王世子耳边小声道:“主子,莫不是咱们昨日对人家太不客气,伤她自尊了?” 颜元今:? 广陵王世子这才偏头朝一边那丑不啦叽的小娘子身上看去一眼,瞧见她胎记便又有些不耐烦,嘶一声后将目光收了回来,抬手给自家小厮一个暴栗:“废话这么多。” 他揍完,又重新看向了朱娘子,眼下她已化完七成,最多一炷香,便要彻底失去意识。他眼神定在她渐渐要染成尸绿的眸子,不知想起什么,心中一刺,下意识皱了皱眉。 呵,原来人变僵尸,是这幅模样。 他倏然间觉得没来由的烦躁,抬手便摸上腰间剑柄。这一幕恰被正已有些控制不住颤抖的朱娘子瞧见,她虚弱微笑道:“小郎君,就拿这个,杀了我罢。” 颜元今手上动作一顿,而后没有吭声,只在刹那间抽出剑来。朱娘子也于此刻再也支撑不住,双手剧烈颤抖起来,她惨绿色的眸子忽然一闪,下一瞬,竟直腾空跳了起来。 谁知便在这时,一旁忽伸出一只捏符的手来,卫祁在将黑字符纸于瞬间贴于朱娘子眉心,止住她动作,而后单手立掌,沉声道:“尘前千罪,皆归后土。朱娘子——安息罢。” 言罢,扭头对持剑之人道:“世子,朱娘子已死,你若用剑,是要彻底断她来生,令她灰飞烟灭的。她怨念不深,且初初化僵,就让小道带她归观,让师尊为之超度罢。” 颜元今道:“我没说要动她。” “本世子要杀的,”他手腕轻抬,剑尖便直直点向了岸边游尸方向,啧道:“是这个。” 卫祁在闻言,登时道:“万万不可!僵由人而来,便也有轮*回,罪大恶极者行地狱道,尚可感念者行黄泉道,皆需我带回观中,阵法超度,入棺下葬!” “若我偏要杀它,你奈我何?” “你——” “我?”颜元今看他:“你不让我杀它,是想让我白跑一趟?还是你以为本世子今日来这一趟是为了什么?” 陈皮立马在后头狐假虎威地伸长脖子附和道:“我主子就是来跟你抢人……不,抢尸的!” 卫祁在俨然也有了几分怒气,正色道:“卫朝有律,僵尸案向来由阴山观主管,无论是否作恶多端,都要降伏后带回观中!况且阴山观每年能从这些僵尸身上提取多种不同血液,从而研制各式法宝,用以制裁于它,这一只游尸仅十年修为便练到如此地步,乃实属罕见,殿下可知若不带回去钻研,以后再碰见此等难缠的,又要费多少功夫!” 广陵王世子冷哼一声道:“关我什么事。” 顾隽对世子向来看道士不顺眼的事也有所耳闻,眼下见双方突然莫名其妙吵了起来,便努力道:“和气生财……” 颜元今:“闭嘴。” 他抬剑,而后懒洋洋道:“不想让我杀也行——那就看你拦得拦不住我了。” 话音刚落,他左手一摸剑穗,食指轻挑绳结,穗上铜钱币便如数落入掌心。他手速极快,手掌一翻,那七枚铜钱便自成一排,稳稳贴上剑身。 卫祁在顿时心惊,还未反应,便见颜元今忽而一挑眉,手上稍稍一用力没,手中剑瞬间飞出,竟是……竟是要直直冲着朱娘子身上而来?! 李秀色顿时惊呼,卫祁在更来不及思索,拂尘当即阻挡而去。 谁料他刚刚伸过手,那冲着朱娘子的剑头却猛然一转弯,如利剑般“唰”一声,几乎只在刹那之间便远远抵上了游尸咽喉。 游尸眼下尸气受制,只听“扑通”一声,脑袋竟于瞬间落地。 剑上的七星铜钱阳气旺盛,燃起烈火,只于刹那之间,便将它烧成了灰烬, “啊。”颜元今道:“你没拦住。” “……” 卫祁在似是被气得不轻,这广陵王世子竟声东击西! 颜元今倒丝毫没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何不妥,只抬眼看他道:“还要多亏了你,若是没被符纸贴住,我还杀不了它。” 卫祁在道:“世子为何非要与小道作对?你这般不可理喻,要我如何回去面对师傅?” 陈皮立马蹦起,替主子表态道:“道长别问了!你还不知道吗?我主子就是存心让你不能回去交差的!” “……” 陈皮说完,见主子并未吭声,深觉马屁拍对了,再接再厉道:“再说了!以往几年主子也抢杀过几次,那些道士都服了主子,并无怨言,事已至此,您这纯属技不如人,便不能怪我主子,赶紧打道回府罢!” 李秀色在一旁观战,要不是她现在有些头晕,只恨不得拿布给他把嘴塞上,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小厮,说这话不是存心气卫道长的么! 虽然灭了亓宝权她也莫名觉得痛快,但是这骚包世子的气焰太过嚣张,她属实也有些看不下去,说起来,今晚要不是他,她也不会…… 等等。 好像忘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 李秀色望望天色,头晕脑热间突然惊醒,坏了,她今日还未做任务! 眼见卫祁在听见陈皮的话后面色青了又青,最后竟然又恢复了原状,他深知亓宝权已无力回天,便不再多看,只深吸口气道:“既然如此,小道在此作别各位,我需速将朱娘子带回观中,今日多谢众位相助,后会有期。” 颜元今并未理会,倒是顾隽礼貌作揖:“道长珍重。” 李秀色也忙道:“卫道长,朱娘子便交给你了。” 卫祁在郑重点头,而后先是用黄纸塞入朱娘子耳口鼻以封三魂,再掏出身上包囊里的无声铃,左手轻轻晃铃,右手在前路扔洒黄纸,朱娘子便双手高举,顺着黄纸方向,一步一步,直直跳去。 这一场景又在顾大公子的人生观里落下颠覆性浓墨重彩的一笔,他见道长跟在朱娘子身后,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黑暗之中,方回过神来,喃喃道:“今夜,当真是……恍然如梦。” 李秀色也从依依不舍中回神,拍了拍自己还在发晕的脑子,倏然扭头看向了几步远的广陵王世子。 世子没在意她目光,倒是陈皮发觉了,偷偷在主子跟前道:“爷,那小娘子朝您走过来了,要我拦住吗?” 又嘿一声道:“这小娘子怎么走路跟喝醉了似的……” 没等他说完,便见李秀色已然停在了主子面前。 游尸风波已过,她的正事却还没干,可不知为何,偏偏在这站定的一瞬,她竟又没来由的一阵晕眩。几乎是这时才想起,她还发着高热,方才许是因为神经过于紧绷才未察觉,一直强撑着精神,眼下松懈下来,整个人竟都变得有些软绵绵起来。 她盯着眼前的广陵王世子,忽然发现这厮怎么由一个变成了两个、又从两个变成了三个…… 颜元今皱起眉头,他觉得这丫头站得太近,有些放肆,下意识便要朝后退,却发现身后就是栏杆。 他眼下不用低头就能瞥见她头顶,但凡稍稍低头就能看见她并不算长却微翘小巧的睫毛,和一双此刻莫名亮得惊人的眼睛。 虽亮,眼神却迷离。她的脸似乎很红,在夜色下,似火烧一般那样红,衬得整个人都染上一抹艳色,很奇怪的是,这艳色此刻在这张脸上竟不显得违和,而他不过近在迟尺,却已然感受到了她肌肤上的丝丝烫意。 为什么,这么烫? 他没来得及细想,也还没来得及不耐烦唤陈皮将人推开,就听她仰头认真道:“世子……你今天能收我的信了吗?” 颜元今一愣。 她似乎烧得有些神志不清,抬手扶住自己脑袋,再指指自己的脸:“你看,我没骗你,我病很重,我快要死了。” “我那日跟你说的,”她又指指天,摇摇晃晃道:“我夜观天星,给自己算的那一卦……是真的。” 一边说着,她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连忙要从袖中掏什么东西,可没等抽出来,脚下又是一晃,似乎烧过头了,双眼一闭,竟直直朝前栽了过去。 陈皮见状,立马“哎呀”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双手插入了二人之间,扶住她肩膀,才挡住这小娘子撞上主子胸前的势头。 “主子!她晕了!” 颜元今没吭声,甚至莫名也没躲,目光只移到自她袖口处露出的信纸一角。 那信纸随着她身子的倾斜慢慢滑落了下来。有些皱,却不难分辨信头上这回规规矩矩写了八个一笔一划,虽还有些似虫爬,但看上去认真了不少的小字—— “广陵王世子,展信佳。” 第21章 道具 李秀色睡了一个漫长的好觉。 梦里她成了一方轻叶,飘在半空,漫无目的,荡至一方瓦檐。 檐下巷尾坐着位粗布衣裳、发丝凌乱的少女,正将脑袋埋进臂间,嘤嘤抽泣着。 第19节 “哭什么!”旁边一位刀疤老汉踹她一脚道:“算你有福气!有人已经花钱将你买下来了!这狐媚子脸还真有点用……” 说着,将钱袋揣进怀里,骂骂咧咧地走远。 没一会,自巷口又慢慢走来一个人影,那人身形高大,而立年纪,一身乌黑,径直停在她面前。 少女半晌才颤颤将头抬起,露出一张脏兮兮、却难掩花容的小脸来,她抬头时因阳光刺目,好容易才将面前那人样貌看了清晰,而后稍稍一愣。 “吓着你了?”那男子见状,下意识挡脸道:“抱歉,鄙人一介武夫,样貌是有些……我见娘子身陷囹圄,忍不住出手相助,你不必害怕,我乃都城武官,唤作宝权,并非坏人。” 少女瑟缩着身子,小声道:“奴家珍珠。” “好名字。”男子替她解开手上的绳子,道:“珍珠娘子,你可有地去?若没去处,不妨先在鄙人家中住下,我见你身上有些伤,我府上正好有些能照料的下人,如何?” 少女总觉得应当点头,可不知为何却迟迟没有开口,嗫嚅了半晌,方轻声道:“不……我、我想归家。我家在方土镇,你放我回家,可以吗?” 男子愣了愣,半晌方笑道:“自然。” 又热心道:“可需我……” 少女摇头:“先生救我一回,我已是感激不尽,珍珠记得归家的路,你就叫我一人走罢。” 她说完,兀自低头致谢,起身欲走,却还是停下步子,咬咬唇,回头道:“今日阳光甚好,我见先生一身黑衣,尤为精神。皮囊而已,并无好坏,先生今后无需芥蒂,也自不必再捂着。” 男子一怔,眸中流露丝复杂的神色,半晌,终将手放了下来。 “娘子一路当心,后会无期。” 屋檐上的叶子晃晃悠悠间荡至了两人中间,只见他们一人一边,就此分别,再无交集,天长路远。 李秀色梦至此处,魂从叶中抽离了出来,恢复些意识,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而后睁开了眼。 目光所及之处,小蚕正坐在桌边,单手托腮,打着瞌睡。 李秀色懵了一瞬,视线绕着屋内摆设转了一圈,最后对上窗外大亮的阳光,茫然看了半晌。 ……等等,好像有什么不对? 她这么想着,脑中忽而一记惊雷,猛然床上“唰”地坐了起来。 小蚕正睡得香,听见动静手肘一滑,下巴顿时重重砸在桌上,痛得“哎哟”一声。她顾不上自己,揉着下巴便奔到了桌边:“小姐,你醒啦!” 李秀色扶着脑袋:“我怎么在这?” 又嘶一声:“我死没死?” 小蚕被问得傻眼:“啊?” 李秀色正要再问,却忽听脑中倏然响起“滴——”的一声: 【系统提示,宿主已完成第五次倒贴任务,任务进度5/100。毋需紧张哦!】 诶? 【此外,宿主英雄救美于朱娘子,功德分+2;协助主角团制服游尸,功德分+4。恭喜宿主,您已达成第一次满分,获得本阶段隐藏道具——三张免死金牌!】 惊喜一波又一波,李秀色好半天才缓过来,想起了昨夜。自己似乎是走到了颜元今面前,可还没等她拿出信来,便体力不支晕了过去……莫非在那之后,那骚包良心发现,主动将她信看了? 她下床到桌边喝了口水,终于冷静下来,问道:“是谁将我送回来的?” 小蚕道:“哦,是世子……” 李秀色呛了口水:“谁?” “的小厮。” “……”李秀色道:“你说话怎的还大喘气呢!” 小蚕道:“小姐,那小厮说了,爱慕便爱慕,爱慕世子又不丢人,世子已经大发善心看了您的信,您今后别再拿发热装卦相,广陵王府可不吃迷信这套。” 见李秀色还在喝水,又道:“不过别说这小厮还挺机灵的,两日前他将您送回来时马车便直奔后门,我正在门外候您回来,正巧碰见。你说他若是去了正门,惊动了老爷,或是别人,可怎么好了。” 李秀色呛了第二口水:“等一下——你方才说,他什么时候把我送回来的?” “两日前呀,”小蚕叹气道:“您可是整整睡了两日呢,好不容易才退了烧,这下赶巧,过了今日,明日丧期结束,咱们就该去青山镇了,我包袱都帮您收拾好了……” 这边小蚕絮絮叨叨,李秀色那边却是嘴角一抽,脑内系统也随之附和性地再一次欢快响起: 【没错!恭喜宿主,您已经成功使用了两张免死金牌,切记,此金牌仅适用于抵押倒贴天数,不具备危险情况时救您性命的功能哦!】 “……” 李秀色干脆两眼一黑,真是积了大德了,这系统还能再抠一些?还有这辛辛苦苦攒来的功德就换了这么个破道具,听着怎么这么不靠谱? 更别说一觉睡醒,第二天竟就要去那什么青山镇,她本以为还可以有几天谋划的功夫,眼下却都火烧到了胡子。 正在头疼,却见小蚕提着篮子要出去,忙拦住道:“干什么去?” “小姐,我去街上购些您需用的东西,祖宅那地方偏僻,离镇上街路也远,还不如买了带去方便……” 李秀色点点头,忽而想起什么,双眼亮起道:“街上可也有卖红枣桂花糕的?” 桂花糕? 小蚕点了点头,奇道:“小姐何时喜欢上这一口了?” 李秀色没答,她心中冒出一个人影,顿时有了算计,扬眉道:“走,我同你一块出去逛逛。” * 城东街属长斋阁前那一条最为繁盛,此时为一日之晨,满街飘了包子香,各式小摊摆满了长街,游尸一事似乎并未对百姓有何影响,墙上顺天府所贴的告示也于一夜之间揭了下来,人满为患,格外热闹。 李秀色带着小蚕在一众摊位前看花了眼,她书里好歹身份也是个官眷,便狠狠享受了把挥金如土的滋味,一会买个小玩意,一会又朝嘴里扔个热腾腾的古代大烧饼。 小蚕跟在后头,一边艰难地抱着东西,一边道:“小姐,你买这么多,咱们明日的马车会不会有些塞不下……” “不碍事。”李秀色说着,扭头道:“诶!你怎的扛了这么多,来来,我帮你分担点儿。” 没等小蚕拒绝,她已经不由分说地拿过来两袋果子。刚吃了两口,就忽觉旁边有人在偷偷瞧她。 她看过去,见是路边一位男子,瞧着她的额上胎记,正露出些一言难尽的表情,见她看过来,又赶忙将目光移开。 小蚕担忧道:“小姐,您今日出门没戴帷帽,已经有好几个人对您指指点点了。” 李秀色道:“……怕什么。” 她朝那个男子瞪了一眼,将嘴里的果子拟他化,咬得嘎嘣响。朱娘子说她是明珠蒙尘,虽然她自己也这么觉得,但是为什么胤都这些人非要看她用这些眼神? 正生着气,恰好停在路边一家胭脂铺前,这胭脂铺位置极好,对面便是长斋阁。 铺里来往的人络绎不绝,忽然听见一阵骚动,只见一个丫鬟模样的人从铺中走了出来,径直走向了街边的一辆犊车处。 那犊车装扮极其清雅,却不失稳重贵气,想来是什么显赫人物。 铺里有几位姑娘探头小声道:“看见没!我就说那是燕瑟郡主的丫鬟,郡主定坐在车里。” “燕瑟?是女子榜上排第三,燕禾郡主那位幼时就回了祖宅养病、几年都没回来过的姐姐?” “就是她。听闻她这次回都,也是因到了及笄的年龄。陛下早年间许诺过他那战死的义兄,允许其女自行挑选夫婿。燕禾已有了娃娃亲婚约,而她却没有,想来这神秘的郡主,这一趟是来选夫的了。” “哎呀,谁家的小郎君会被她挑上?” “我管她呢,只要不是世子便好。不过她要想挑世子,世子还瞧不上呢……” “……” 李秀色听着八卦,眼见不知怎么又扯到了那烦人的骚包身上,便将目光移了开来,落在不远处那犊车上,车夫正巧驾马,车厢的帘子忽而掀开一角,露出内里那隐隐约约,似穿了一身素白色的清雅身影。 坐着的人儿似朝外瞧了一眼,随后便叫丫鬟将帘子盖住,再没见着光景。 李秀色本想瞧瞧美人,却压根没见着脸,不过好在美人就是美人,光看见衣裳都觉得气质脱俗,她感概地收回了目光,而后掏了个果子,正要继续朝前走,却忽觉面前挡了个人。 她朝左走,这人也朝左,她朝右绕,这人也朝右,一看分明便是故意的。 她有些不快,抬起头来,却见着面前站着的是位模样不错、穿着也鲜亮贵气的公子,正一脸玩弄似地瞧她。 李秀色顿时嘶一声,这人谁? 身后的小蚕似乎愣了,倒吸口气,偷偷拽她的袖子:“小姐……” 李秀色却没察觉,只顾着皱眉:“公子为何挡路?” 那人哼一声,眼神故作暧昧:“怎么,不认得我了?” 他们胤都的人是不是都这个德行,喜欢上来先说这么一句。 李秀色道:“不认得。” “哈哈哈,”那公子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目光落到她右手的珍珠红绳上,面露讥讽道:“不认得我,还戴着这东西?李娘子还说不是至今对我念念不忘?“ 李秀色:? 小蚕在后头都快哭了,小姐遇见谁不好,怎么还遇见他,而且小姐这反应,到底是装的,还是真失忆了?她不敢再等,忙再拽拽李秀色袖子,小声提醒道:“小姐,这、这是高公子……” 第22章 铃铛 高公子? 李秀色先愣了一瞬,而后反应过来,居然是那个原主心系的狗男人高复?她皱起眉头,方才还不觉得,眼下仔细一瞧确实和他妹妹高兰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瞧皮囊是个人模人样的小白脸,内里却丝毫不是个东西。 高复瞧见她表情,面色几分嘲弄道:“这是记起我来了?” 李秀色道:“光天化日之下,高公子无故拦住我去路,这传出去想必不大好听罢?” “李娘子这话说的轻巧,当日在姜桥亭,你不也把我拦住了?让我想想你做了什么来着……”高复故做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而后“呀”了一声:“对了,送了我信,还有串说是要定情的手绳。” 他指指她手腕,高声啧道:“李妹妹倒是热情,自己还留了只,这是还想着要与我成双成对?” 李秀色:? 她还未来得及说话,铺里忽然又走出来了个身姿曼妙的美娘子,上前挽住高复胳膊,娇声道:“复郎,你也不等等我。” 说完,看向李秀色:“这位是……”再瞧了眼胎记:“这位便是你说的那个李家的庶女?” 没等高复回话,她又将目光落至李秀色的腕上,讶道:“复郎,这手绳怎的与你那只一模一样?你不是说是什么妖怪送的,还叫我给那阿黄戴上。” 高复闻言笑一声:“那还刚好够上阿黄尺寸,李娘子手艺也不错,若再配上个铃铛便更好了。” 他故意高声道:“李妹妹,阿黄你可认得?长斋阁那条看门狗,叫起来倒是凶。” 这话引得身边的娘子“咯咯”笑了起来,周围人也纷纷凑上来看热闹。 这林小娘子可是娘子榜上排得上前十的人物,又是胤都有名的富家千金,就连那长斋阁也是她家的产业,如今与高公子往这一站,郎才女貌,一对璧人,任谁看都是李秀色在那自取其辱。 第20节 胭脂铺对面即是长斋阁,楼上有几位无聊吃酒的客人也纷纷朝楼下望,连带着三楼包厢内正远眺写生的一位青衣公子也从风景那头行至了这头,而后探出脑袋,将目光落在人群间的李秀色身上,奇道:“诶?那娘子怎的有点眼熟?” 在他跟前还坐着位今日身穿一套桃色绣招摇牡丹纹圆领袍的小郎君,那小郎君坐在窗边,啧道:“你看谁不眼熟。” 顾隽手握着羊毫,又仔细瞧了瞧,这才双眼一亮道:“等等,似乎是李姑娘?” 一旁的小郎君好整以暇喝了口茶,闻言连眉都不抬一下,似是并不感什么兴趣。 顾隽回头道:“昨昨兄,我见李姑娘眼下似乎正遭人刁难。” 小郎君掀了掀眼皮:“哦。” “好歹也算是一同出生入死过,”顾隽看他反应平淡,便忍不住提醒道:“况且那夜,我见李姑娘还赠了信与你,想来对你是有可昭日月的一片真心。” 见广陵王世子这回干脆只喝茶不吭声,顾隽不由感叹一句铁石心肠,又兀自默默将目光放在了窗外。 窗外头的李秀色正眼皮直抽抽。 好么,她本还奇怪这高复既已拒绝了原主,也早便羞辱过一番,为何还要这么主动凑上来,这是美人在怀,拿她找乐子来了。 小蚕站在李秀色身后,明显有些气不过,欲上前道:“你们未免也太过分,我家小姐不过是……” 没等说完,李秀色已然抬手将她拦住。 抬起的正是系绳的右手,她扭头看了眼,道:“高公子,你说这玩意我曾赠过你一串,不好意思,想来是我前阵子伤了眼,有些瞎了,什么阿猫阿狗放在眼里都觉得好。” 高复眉头一皱,她这是拐着弯骂他吧? 又听李秀色继续道:“不过既已赠你,那便是公子的东西了,理应公子戴着,公子慷慨挂在阿黄脖上,是觉得它能替你?还是你二者究其根本差不多?” 她点头道:“我倒是不知,公子和那阿黄关系这么好,果然是同类相吸、物以类聚。” 此言一出,那些看热闹的不知谁“噗嗤”一声笑出声,高复的脸上顿时一阵青白。 这原本是拿来贬低这丑娘子,眼下却叫她变着法子骂回来了。 他直觉面前这李家三娘子有些不对劲。 尤记得三月前在姜桥亭,她穿素气难看的黄裙,连头上的簪子也满是土气。而后一脸怯懦地凑上来,手里拿着红绳手串,不敢抬头看他,说话声音都在颤:“高公子,这是我亲手做的,不知你是否喜欢?” 他自然不喜欢,甚至厌恶得很。他不过是幼时不懂事,曾在冬宴上搀她一把,便一直被惦记了上。 也不知她是否从不照镜子,他高复是胤都有名有脸的人物,怎能和这种有胎记的姿色攀上关系?恰有几位熟识路过,撞见他与这丑娘子待在一起,眼见要被笑话,他面子挂不住,为撇清干脆恶劣心起道:“李妹妹,我与同窗们要出去游玩,可要一起?” 这丑娘子听话得很,跟着去了,到了揽芳楼前,他便指着楼前拉客的小妓们问:“你可觉得她们生得好看?” 见她点头,他便哈哈大笑起来:“是了,连这些青楼货色都如此漂亮,我又怎么能看得上你?”又道:“你以为我高复真就一点都不挑?” 同行几人皆大笑出声,他也干脆将信拆了,当众朗读,供众人嘲弄。最后将纸放地上一踩,搂上小妓的香腰,在踏入温柔乡前道: “李娘子下回若想勾搭别人,不如先换张脸来?我真是好奇,你平日都不照镜子?” 只记得当时李三娘子半晌未动,任凭羞辱,随后浑身颤抖,什么话也不说,扭头哭着便跑了。 分明是个怂包子,怎的今日却好似性情大变,不光穿着打扮言谈举止似变了个人,竟还学会了反唇相讥。 他眼下在林美人面前丢了面子,心中不快,立马讽道:“你别以为你如今伶牙俐齿便能如何,当初哭哭啼啼纠缠我不得,现在莫不是因爱生恨了?” 李秀色:? 李秀色瞧见他这幻想症的模样,只恨不得翻白眼,深吸口气,微笑道:“高公子,眼下可是你纠缠于我。” “我都说了,如今我擦亮双目,已分得出面前是人是狗,你怎的还不信呢?”她故作惊讶道:“莫不是我手上这串叫你误会了?” 她说完,懒得再同他浪费时间,抬手就要利落地将手绳摘下来以证清白,最好能甩这狗男人脸上,可偏偏不知为何,拽了一下,却没能解开。 李秀色心中当即一咯噔,坏了。 这手串当日她是随意套上,后觉得松垮便将尾绳系了个小死结,眼下却是死活都解不开,甚至还脱不下来。 高复眼瞅着她动作,顿觉又占了上风,幸灾乐祸般搂住怀中美人,言语讥讽道:“李娘子这可是说一套做一套,我就说,当初可是哭着喊着亲手做来要与我配对,眼下如何能舍得?” “也罢,要些脸面了,就是不知你如今学没学会照镜子,若是会了,那便别再有那些痴心妄想的心思,要知道,这世上也只有我林妹妹这般天仙才能配得上……” 没等他说完,却忽听头顶一阵风声,紧接着,不知什么东西弹至了李家三娘子的手腕处,只听得“唰——”一声,那东西轻轻一割,她正拉扯的手串瞬间崩成了两段。 李秀色顿时一愣,只觉肌肤处一阵微微凉意,那东西擦着她手腕割完绳后,便轻轻飘至了地上,仔细一看,竟是片极其纤薄、仍在滴水的茶叶。 高复顿时大惊失色:“谁?谁扔的东西?” 话音刚落,头顶忽又被什么重重砸了一记,李美人吓得立马推开他躲至一边,高复吃痛之余捂着脑袋看去,见掉在地上的是只羊毫,登时怒不可遏,也再顾不上装什么风度,抬头嚷道:“哪个不要命的敢偷袭我?!” 李秀色也顺着看去,却见路对面长斋阁三楼处开着面小窗,窗户正对着他们方向。 顾隽正站着窗边,露出上身,他似是也没反应过来,先尴尬地瞧了瞧自己突然变得空空如也的手心,再颇为歉意地低头朝高复打了声招呼:“那个,不好意思啊,是我的笔。” “……” 高复瞧见是他,怒气冲冲的神色顿时一收,他一个太仆寺卿家的自是惹不起当朝太师之子,连忙放下揉头的手,忍气堆笑道:“原来是顾公子!无妨无妨,您是不小心落了东西下来?这样,我叫下人再给您送上去。” 顾隽连忙摆手:“不必了不必了。” 李秀色见着是顾隽,先是愣了愣,而后只觉得奇怪,这厮素来手无寸铁,怎么能将毛笔扔这么准?还有那解了她燃眉之急的茶叶,力道稳准,一看是些内力功夫的…… 显然高复也察觉了这一点,他扬着脖子,客气道:“顾公子,你方才有没有瞧见是谁丢了个——” 话音未落,顾隽身旁的另一面的窗子忽而“吱呀”一声推了开来。 一道桃色身影靠坐在窗边,懒洋洋道:“是我。” 高复面色登时一僵,连话都不会说了。 “世、世子……”他老半天才干笑道:“您为何要……” 为何要帮这李三娘子,难不成她这些时日突然立了什么功,和王府攀上了关系?可为何他从未听说过? 却不知当事人李秀色乍一看见颜元今,也全然傻眼。 只见广陵王世子托起腮,目光轻飘飘落到高复脸上,好似漫不经心道:“高公子。你方才说,给那阿黄脖子挂上绳后,最好再配上个……什么?” 问出话时,正有清风拂过,辫尾处夹在铜钱间尤为显眼的翡翠铃铛轻轻一晃,发出“叮叮”声响。 第23章 谋和 “……” 高复突然有些腿软。 谁都晓得胤都上下只有广陵王府的那个小世子身上常年挂着铃铛,又是个素来蛮不讲理的主,他方才不过是为了欺辱李家三娘子随意说的话,怎么还好死不死给这位听见了, 他急忙道:“世子,我并无那个意思。那阿黄、阿黄不过是……” 没等他解释完,颜元今却已然不耐烦地打断,似笑非笑:“本世子头上好几个,需不需要借你一只?” “不不——” 高复连忙摇头,额角瞬间流下细汗,他还没那么傻得去与他作对,这位可是广陵王府的独子,当今圣上的好侄子,前两年连顺天府尹的宅子都敢拆,更别说现在。若是今日之事再传进自己那太仆寺当官的爹耳里,知道他把这小霸王给得罪了,定是吃不了兜着走。 思及此,他也顾不得面子,忙作势拍了拍自己的嘴:“是我失言……是我说错了话!世子宽宏大量,切莫要与我这张臭嘴计较!” 颜元今见他这模样,似是心情终于好些,慢条斯理接过身旁小厮斟上来的新茶,没再吭声。 那小厮是个机灵的,随机便探出头替主子传话道:“知道错了——” “还不抓紧滚吗?” 这话到底是从个下人嘴里说出来的,虽说是广陵王世子的下人,可高复哪受过此等屈辱,闻言脸色当即铁青,憋了半天,终究敢怒不敢言,只深吸口气,道了两声“是”,转身便要离开。离开时见林美人那一脸嫌弃的目光,深知自己今日是丢尽了面子,当即跺了跺脚,恨声而去。 李秀色见他突然加快脚步,先是一愣,而后顿时反应过来,用力将手里的红绳朝他背后远远一丢—— “别走哇!东西还没还你!” 哪料这高复头也不敢回,一溜烟便消失没了影儿。 李秀色远远瞧着,心中顿时冷哼一声,就他眼下这德行,都替当初对他心心念念的原主不值。她眼下只觉得大快人心,浑身舒爽得不行,恨不得跳起拍手,小蚕更是激动,替她高兴道:“小姐,世子方才可是特意替你解的围?” 特意? 李秀色嘶一声,下意识抬头朝长斋阁楼上望去。 可还没等她看清,只听“啪”一声,广陵王世子那扇窗子便瞬间无情地关上了。 “……” 小蚕无比知趣地悬崖勒马:“小姐,您就当我没说。” 李秀色唇角抽了抽。确实,方才那颜元今看也没看她一眼,想来只是因为那句“铃铛”惹了他不快才想着要教训,至于那茶叶,应当只是纯属顺了手,反正不会有要帮她的意思。不过这也不奇怪,若是这骚包转性了,那才真是世界乱了套。 想到这里,她目光慢慢落在了另一边依旧开着窗,正站在窗边、对她微笑颔首的顾隽身上。 “小蚕,”她一边对着顾隽远远维持客套招呼,一边身子稍稍朝后倚,悄声道:“方才咱们买的红枣桂花糕可还在?” 小蚕立马从一大堆吃的中挑捡出来:“在的。” “行,”李秀色拎过食盒,笑吟吟道:“那你先回府罢,我上去寻个人。” * 长斋阁眼下正是热闹的时辰。 李秀色没理会小二,轻车熟路地上了楼,直奔三楼最内的包厢。方才窗口的位置在此,定不会出错。 她停在天字一号房前,深吸口气,而后“咚咚咚”,敲了三下门。 没一会儿房门便从内里开开,陈皮见着她先是一愣,而后皱眉道:“娘子何事?” 李秀色伸脖子努力要朝里望,果然瞧见窗边有两个熟悉身影,见陈皮“诶”一声要拦着,便主动退步出去,而后冲他道:“我找——” 陈皮忙抬手打住,朝屋内瞥了一眼,一脸意料之中道:“娘子不必说了,你若是为了方才之事想要给世子登门道谢,那我劝你还是赶紧离开,我主子并非是想帮你的忙,你千万莫要自作多情误会了,也不要试图再来三番五次叨扰主子……” 没等他啰嗦说完,李秀色忙道:“不不不。” 她抬手穿过门内缝隙,直指那道青色身影:“我是来找他的。” 没等陈皮反应,便见李秀色忽然挤过他窜进屋里,把他朝旁边一踹,再无视颜元今看过来的眼神,拎起手中食盒,对着顾隽甜甜一笑:“顾公子,可以出来谈谈吗?” 顾隽:? 顾隽意料之外地“诶?”了一声,而后当即热情道:“自然自然,咱们去哪儿说?” 他说着便朝外走去,还不忘回头贴心道: “昨昨兄,你自己在这歇歇,我这有人找,去去就来。” 第21节 颜元今:? 两人一消失在门口,陈皮便立马奔进了屋里:“主子!这小娘子怎么回事,这才多久便转移目标了?方才明明是你——” 颜元今皱眉:“我什么?” 陈皮立马自行掌嘴,换了个话题,继续八卦道:“主子,我方才凑热闹听见,原来这小娘子不仅给你送信,还给那高公子送过!” 见主子没说话,他又继续添油加醋:“送那高复还比你送得早。” 啧啧两声:“虽说这娘子眼光是提高了不少,但说到底还是朝三暮四,移情别恋,幸亏主子你没上她的当!” 话音刚落,头顶便挨了记暴栗,广陵王世子的声音听上去很是不耐烦:“废话怎么这么多。” * 那边厢,李秀色神神秘秘地将顾隽带去了三楼一四下无人但拐角,她先行了礼,又将食盒贿赂了出去,这才面色认真道:“其实把公子叫来,是因为……小女有一事相求。” 顾隽道谢后愣了愣,点头道:“姑娘请说。” “顾公子,我爹是钦天监监正,这你应当知道?” 顾隽为难道:“刚知道。” “……不碍事。”李秀色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反正你现在已经知道了。我爹管辖的包含朝中一些星象之事,我是我爹的女儿,自然也能遗传一些这样那样的能力,你可能懂我意思?” 这样那样是?顾隽轻皱起眉头,沉吟道:“……应该?” “懂就好,”李秀色自信地再接再厉:“不瞒你说,我自小便会些占卜天象之法,并在前阵子测出一卦,说是我需日日讨好一位贵人,每日需给他送些信、点心、温暖……之类的物什,方可稳住来年寿命。”说着,她装模作样抹上虚泪:“若是有一日出了岔子,我便要一命呜呼了。” 顾隽当即张了张嘴,讶道:“啊?” 李秀色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那贵人……便是广陵王世子。” 顾隽的吃惊更上了一层:“啊??” 李秀色抽抽鼻子:“你是不是不信?”她叹口气:“罢了,我就知道,这事……” “不不不,”顾隽忙道:“李姑娘不要误会,我只是方才知道你竟有如此难言之隐,且也是第一次听说竟还有这般卦相,不过想来,”他脑中回想起碧云山庄那游尸,当即痛定思痛地点了点头:“连灵异神怪都是真的,还有什么事不会发生呢?” 李秀色面上连连赞叹:“难得顾公子有这般觉悟。” 顾隽谦虚地摇了摇头,又道:“所以那日送信……”他奇道:“姑娘不是因为心系昨昨兄才……?” 李秀色一愣,大脑飞速转了一圈,这男二号一看便天生乐于助人,见他这反应,似乎加上心系一说更为保险?她这么想着,便连忙道:“其实!也有那方面的原因。” “总之,”李秀色没等他说话,继续面露悲凉地胡说八道:“你也知道,我这面孔要接近世子,实属比登天还难,可终究我也不能舍掉这条命呀。更不论,我明日便要归乡了,我爹他知道我的卦相,认为我这将死之人放在家中实属晦气,便叫我去那什么偏僻的青山镇住……” 顾隽闻言“咦”一声:“姑娘祖宅也在青山镇?”他颇为惊喜,“与在下倒是同乡。” ……这是重点吗! 没等李秀色要说话,便见他又主动将话题移了回来,恍然点头道:“我大概了解了姑娘的意思。所以,李姑娘要顾某如何相助?” 李秀色顿时一喜。 她没想着这厮竟如此好糊弄,当即凑了上去,小声道:“这样,你只需每日……” 两人交头接耳,顾隽那边一边弯腰倾听,一边连连点头,许是腰弯得久了,身子竟忽然晃了一晃。 李秀色顿时吓一跳,止住了话头:“顾公子,你怎么了?” 眼见顾隽面色苍白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初,他扶了扶额,似也奇怪,轻皱眉道:“最近不知怎么了,总觉得有些莫名乏力,许是天冷,身子骨不大好罢。” 说完,又摇摇头:“没事,李娘子继续说。” 李秀色担忧地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没事后,这才继续鬼鬼祟祟道: “说到哪儿了?哦对了,就是随后这样那样……待我再……最后那样这样……” 第二卷 青山镇 第24章 青山 这一日过去, 便正式过了丧期。 李府终于走完了安葬流程,府内上上下下的白布、及无数只白灯笼也全数在清晨卸了下来。 小蚕早早便收拾好包袱,奔进东厢房:“小姐, 咱们该走啦。” 李秀色闻声落下最后一笔, 匆忙将信纸折了两折, 塞进封中揣进袖里,方道:“好,你先在外头等着,我去同父亲辞个别。” 她一路行至李谭之房间,对着房门敲了敲, 等上片刻,却丝毫没有动静。没多会儿, 廊外远远走来一袅袅婷婷的身影, 停在她面前, 故意“呀”了声道:“妹妹可是来辞行的?可惜父亲一大早便去了钦天监, 你怕是见不着了。” 李秀色扭头看去,原主那小鸟依人的二姐姐正一脸贴心似地瞧她,嘴上道:“妹妹今日便要去乡下了,那地方可是什么都没有的,一些该有的物什可都备好了?到了那儿,千万别着凉了,对了,衣物带够了没?若是不够, 我那还有些穿不下的, 可以送来给妹妹。” 话音未落,身旁跟着的小侍女便跟着“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话里是关心,话外风凉她如今的处境, 李秀色并非听不出来,皮笑肉不笑道:“不必了。” 李秀衣继续冷嘲热讽道:“父亲许是还不愿见你,妹妹先离开便是,等他回来,我替你招呼声便好。” “多谢。”李秀色瞧了李谭之空荡荡的房间一眼,没再停留,转身便毅然而去。 一路出了府,上了马车,小蚕也将大包小包塞进了后头那板车上,最后才钻进了车厢里。她见自家小姐正掀着帘子朝府门口望,便叹气道:“小姐,您是不是有些舍不得?” 李秀色摇了摇头。 她不过突然有些寒心。走时没一人在意,系统介绍说原主是在化僵尸前被一把火烧死在无烬洞中的,她短暂的生命从此孤独地熄灭在那里,李秀荷方还有母亲妹妹爹爹的疼爱与悼念,那原主李秀色又有什么呢? 她放下帘子:“没事,走罢。” 又“啊”一声道:“对了,绕个路,咱们先去趟顾太师府。” * 马车没多久便停在了位于六牌楼内的太师府门前,李秀色将袖中物什掏了出来:“小蚕,将这送过去。” 小蚕匆匆下车,没一会儿又跑了回来,李秀色问道:“收下了?” 小蚕点头:“太师府下人可比广陵王府那个好说话多了,我一说是三小姐您的信,那小厮像是早被吩咐过似的,立马应了下来。”说着,又奇道:“小姐,您今日怎的竟开始给顾公子送信了?” 马车缓缓行驶,李秀色放心地靠在车厢内,眯上眼小憩,嘴里却得意道:“自然是因为你小姐我机智过人。” 小蚕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后又觉得还是有些不大明白,正要再问,却听见浅浅的鼾声,身旁那位竟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 马车一路南下,不知过了多久,李秀色忽然被唤了醒。 她听见有人在耳边“小姐、小姐”地轻声叫她,迷糊睁开眼来,便听小蚕道:“咱们已经到啦。” 李秀色有些恍惚地被扶出了车厢,只见面前是一处模样破旧的高墙大院,蒙了一层灰的门匾上隐约能看清一个“李”字,视线所及之处皆是灰扑扑的模样,就连大门处的蜘蛛网都结了好几层。 她茫然地行至了门前,抬手轻轻一碰,还未来得及推,便听“砰”一声,那大门碰瓷似地朝后直直一倒,溅起尘土一堆。 “……” 李秀色忽觉有些站不稳:“你确定没走错?” 小蚕灰头土脸地咳了一声,沉痛道:“小姐,自老爷上一辈起,家中大大小小全都搬离了青山镇,此处久无人住,更没人打扫,这祖宅便渐渐没落成这般模样了。所以我才说,老爷这回是真的动了怒,对您心狠了一些。” 李秀色抽了下唇角:“无碍。” 她踏着门板径直走了进去,瞧见此地虽破,却有着一前一后两个大院,大大小小的屋舍也有不少间,心中顿时回升了些宽慰。小蚕挑了位置最好、窗口向阳的一间,替她匆匆打扫干净,随后道:“小姐,晚上您要吃什么,好在咱们带了些菜来,我去给您做。” 李秀色跟着她一路进了灶房,见小蚕熟练地在那捣鼓,没一会儿便飘出了幽幽香气,忍不住赞叹道:“你年纪看上去这么小,怎的会这么多东西。” 见小蚕害羞地挠挠头,她还想着再夸两句,却不知想起什么,双眼忽而一亮道:“对了小蚕,你能不能教教我下厨?” 整日送信,那骚包许是会腻,确实是要整些新鲜的了。 说到信,她最后一块免死金牌也在昨日潇洒完毕,以后的命算是一半都嘱托在了那顾隽手里。昨日请求他相助,便是要通过他那一环转送,辅助她完成任务。 只可惜这该死的系统还有个破规矩,当日信只能当日送,若是吃食也须是亲手所做,所以今早只能先给太师府送去一封,明日及以后的,须得每日通过信鸽或是快马加鞭相递。 她仰头看看天色,心中渐渐生出些焦急,也不知顾隽那厮成功了没有…… 还在想着,便忽听脑中传来“滴——”一声: 【恭喜宿主,完成第九次倒贴任务,任务进度9/100。备注:先前免死金牌已为您抵去三次。请宿主今后再接再厉!” 诶?成了?! * 太师府。 此时已是夕阳西斜,余晖透过窗楞,在石地上洒下斑斑点点。广陵王世子一双绣祥云纹黑靴踏上斑点,懒洋洋坐在桌边,手里捏了张什么,轻轻点了一点:“你将我叫来,不是为了你祖宅之事,而是让我看这个?” 另一边的顾隽着一身丹青色常服,这颜色衬得他面色有些偏白,似是气血有些不足,但面上仍是和颜悦色,温和道:“那事稍后再谈。昨昨兄,这信你看一次,便是救李娘子一次。正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应当高兴才是。” 颜元今似是气笑了,再瞥一眼桌上那张信纸,只见上头极其自恋且歪歪扭扭地写着: “广陵王世子,见好。小女今日已归乡,勿念。 ——色色留。” 呵。真是好一句勿念。 他稍稍抬手,将自己那贴身小厮唤了进来,敲敲桌面:“把昨日同我说的,再跟顾公子说一遍。” 陈皮如今会看脸色得很,远远瞅着那信封,便立马对着顾隽将高复与李秀色的前尘往事八卦了一番,最后总结道:“顾公子,你可知那李娘子并非何专情之人,她是给那高复送信送不出去,才退而求其次,来给我主子送的。” 颜元今:? 颜元今:“滚出去,别说了。” “……” 眼见陈皮一脸“主子我错了”的神情边嚎边被拖了下去,顾隽收回目光道:“世子,李姑娘并非退求其次,只是她属实有些难言之隐。” 颜元今冷哼:“若是人人如此,人人都要来送信,那当我广陵王府是什么了?” 顾隽立马“诶”一声,摆下手道:“昨昨兄,别这么说,以你这性子,断没有那么受欢迎的。” 颜元今:? 颜元今道:“总之,我今日只会被你骗来一次,明日我再不会看了。” 第22节 顾隽道:“那可不行。” 他神色染上几分凝重:“我已答应了李娘子,要替她保住性命。你怎可让我做出失信之事?” 见广陵王世子不吭声,他又轻咳一声,啰嗦道:“你还记得前几日在碧云山庄?我见李娘子为人勇敢果断,如若不是她上前帖符,只怕最后还不能制服得那般容易,游尸再伤了你也不见得。我是万万没有她那般胆量的,胤都除了乔吟,也未见旁人女子可以这般。人家如今已然远去乡下,断不会亲自来纠缠你,或是惹你心烦。如若她说的星相确有其事呢?你不过看一眼,并无大碍,再者信经我手,也没人知晓,更不会传出什么闲话。” “你若是肯帮忙,我便将府里那张弯晔落月弓借你耍一耍,如何?” 他晓得这世子最喜玩弓。太师府那一把乃前朝大将军所赠,算是这世间顶好的宝弓。顾府上下皆为文人,无人会用,便整日置在后堂中作观赏。颜元今怕是早就动了心思,只是以前他年纪尚小,顾中庭不舍得借与儿子同窗,如今他已长至十七八岁的恣意少年,恰是圆月弯弓的好时节。 颜元今闻言,扭头看了顾隽一眼,却未回答,只哼了一声,起身便要离去。 顾隽正要继续游说,却见他行至门前,而后停下了步子:“本世子今日心情不大好,祖宅之事明日再谈。” 顿了顿,又丢下一句:“明日记得把弓送我府上。” 说完,头也不回,叮铃而去。 顾隽一愣,而后颇有些好笑似地摇了摇头。 他笑着,忽而抬手掩住唇边,似是肺中突有些不适,轻轻咳了两声,一旁下人忙上前道:“公子,该喝药了。” 顾隽摇了摇头:“无妨。” “晚点喝罢。”他道:“这药不过是因府里大夫瞧不出有何毛病,随意开的方子,你也瞧见了,我与父亲这几天喝了也丝毫未见好转,想来是无什么用的。我看不过是我们紧张了,许是过些日子天色回暖便会自动好转。” 说着,又道:“你先叫人给父亲备上一碗,我会儿再过去。” “是。” 顾隽吩咐完,瞥见那封被广陵王世子随手扔在桌上的信纸,便抬手认真地叠了起来,并未瞧一眼信上的内容,只好好地塞回信封,放置进了一旁的抽屉中。 * 滴—— 【恭喜宿主,完成第16次倒贴任务,任务进度16/100!】 李家祖宅位于青山镇偏北位置,背靠一座名为巫咸的大山,门前便是一条清水长河,岸边长满了排排魁梧冬树,风一吹,便簌簌的响。除了破败些,倒是个风景不错的地方。 一夜过去,河面上结了一层白白的霜,李秀色早早起来,拎着裙边,蹲在岸上舀了满满一勺水,而后匆匆跑回院内,朝灶房奔去。 她停在小蚕面前问道:“这些可够?” 小蚕点了点头,奇道:“小姐,咱们井里不是没水了?我还未去邻家借来,你怎么……” “不碍事,我们需抓紧时间。”李秀色急切道:“学了这么多天,总该叫我大显身手了,快快快,先放什么?” “先放些饴糖,再……” 李秀色蹲在灶台扇了半天,一张脸被炭火熏得活像花猫似的,累得满头大汗,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熬出了一锅紫苏茶。 她先行用小勺乘尝了一口,却甜得眉头一皱,一口吐在了地上,随后便火速将这茶水装进壶中。 紧接着,她又火急火燎地亲手捏出了一笼兔型红枣糕,虽说她坐看右看都觉得这兔子捏得似乎有些不对劲,但还是摇了摇头,想着那骚包配不上吃过于精致的玩意,此般水准已经足够用心,便也一股脑塞进篮中,最后终于大功告成地拍了拍手: “行了,叫车夫送去罢!” 许是这几日太过顺利,今日她头一回改送吃食,倒有些莫名忐忑了起来。 自从来到这青山镇的第一日系统提示通关后,便从此一帆风顺到不可收拾。本以为可以直接如此安稳地混到成功完成所有任务后回家,却不想昨日头一回收到了顾隽的飞鸽来信:“世子今日比起昨日更有些不耐烦,若不是我拦着,他都要叫人将这信给烧了。” 又道:“算来已收了七封,许是腻味了些,李姑娘要不要换些花样?” 李秀色这才听从顾隽建议,转而折腾起甜食来,只是没想到那颜元今看上去如此嚣张跋扈惹人讨厌,背地却还跟孩童似的,喜吃极甜的。 说到讨厌,这骚包也确实是天下独一份的麻烦,就说她每日信上都写得不同,从“我今日睡得极好”写到“我今日尚未吃饱”,从“您可吃好?”关心至“您走路千万别崴了脚”……如此用心,他居然这么快便看腻了,不愧是狗男人。 那边厢,顾太师府于四个时辰后收到了李秀色送来的食盒,马不停蹄便捎去了广陵王府。 谁料到了府门前,却被陈皮拦住,一脸为难道:“顾公子,整整七日了,我家主子说了,他已仁至义尽,这辈子都未曾这么善心过,弓还你,那信他死也不看了。” “……”顾隽拍拍他的肩:“无妨。” 随后叫身旁下人亮出食盒,温和道:“我是来给世子送些好东西的。” 陈皮这才将人一路迎进栖玉轩,广陵王世子一身正红色锦衣,正于院中练剑,他眼见有人过来,眉毛一挑,手中长剑便顺势而出,直直朝着顾隽方向而去,又自他脸旁擦身而过,稳稳刺进一旁圆柱之上。 颜元今啧一声:“我这今今剑看来有些不大听话,竟没划伤你那张看了叫人心烦的脸。” 顾隽替他将剑拔下,递过去道:“昨昨兄,我今日带了些旁的给你。” 说着,行至院中桌边,叫下人将食盒放置上去,掏出内里的茶水壶,与一盘点心,而后道:“尝尝?” 颜元今嗤一声:“下毒了?” 见顾隽摇头,他便也不再玩笑,将目光放在那点心之上,只见那是一堆不知被谁捏得模样扭曲、无比丑陋的玩意,只能依稀看得出有两只耳朵及两条腿,他登时嘶一声:“这什么?狗熊?” “……兔子。” 广陵王世满脸嫌弃地抬手一推:“不吃。” 他转而又拿起那茶壶,轻轻嗅了嗅,闻出甜香,紧皱的眉头这才舒展一些,倒在杯中,小酌了一口,神情古怪了两瞬,这才咽了下去。 顾隽问道:“怎么样?” 颜元今没说话,只又倒了一杯,再喝上一口,稍稍扬眉:“甜度较浓。” 顾隽知道他这反应便是尚可的意思,便笑道:“那便好。” “太师府新来的厨娘做的?” 顾隽摇头:“李娘子做的。” “……”颜元今皱眉:“哪个李娘子?” “自然正是那位。” 顾隽道:“她今日不会再送信过来,世子大可放心。” 颜元今冷哼一声,并未说话。 眼见着他将茶杯放下,顾隽又忙顺势将点心盘子推了过去:“这道别看模样一般,其实是有些特别之处。” 特别?颜元今皱着眉头捏起一块,放在嘴里咬了一口,随后面色便有些一言难尽。 “如何?” “难吃至极。”颜元今递了一眼神,身为小厮的陈皮便赶忙将那盘丑兔撤了下去,免得惹主子心烦。广陵王世子这会儿看上去已没了耐心,抬眼道:“我怎么没尝出有何特别?” “特别在——”顾隽笑吟吟道:“它也是李娘子做的。” 颜元今:? 广陵王世子:“陈皮,送客。” 顾隽倒也没要再留,一边主动朝外走,一边道:“看来这紫苏熟水你爱喝得很,我明日再叫李娘子多做一些。” 眼见着人消失在栖玉轩外,陈皮送出了府门后,便一溜烟地窜了回来,见主子仍坐在桌边,便有些好奇道:“主子,您方才为何不拒绝顾公子所言?上回谢小公爷要让他妹妹给您送,您都一口回绝了。” 颜元今哼道:“这两者目的能一样么?我不过是看在顾太师府面子上罢了,又无人知道是谁送的,我为何不喝?况且——” 他说着,目光落在那茶壶身上,只见壶上绑了个难看的小蝴蝶结,一看是小女子才会做出的无聊又没用的举动,脑海中不知怎的现出一张夜色下双颊满是红晕、双眼亮而迷离、却到底不怎么好看的脸来,啧一声道:“味道是还不错。” * 滴—— 【恭喜宿主,完成第十七次倒贴任务,任务进度17/100!】 李秀色送完吃食,忐忑地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临近傍晚,才听见系统提醒。她懵了一瞬,还未来得及惊喜,便见小蚕匆忙自外头奔了进来,手里还抱着个小白鸽:“小姐。顾公子传了信条给您。” 李秀色连忙将纸条自鸽腿处抽下,又卷了开来,只见上头写道: “李娘子,世子很是欢喜你所做的熟水,恭喜。” 李秀色忙跳了起来,拉了拉小蚕的袖子,呼道:“成了!” 她喜出望外,接着朝下看—— “不过午后世子忽而闹了肚子,王府上医师说是那熟水的水质有些问题。昨昨兄已派陈皮传了话,说是那水他是不会再喝了,且最好你今后不会再回胤都,自生自灭去,莫要叫他再看到你。” 李秀色:? 她笑脸还未维持半刻,便瞬间僵在了原地。不是,这顾隽怎么写个信还大喘气? 小蚕担忧道:“小姐,怎么了?” 李秀色抱着枕头哀嚎一声,痛心疾首道:“没事,是我自作孽不可活。” 小蚕见她这幅模样,还以为是相思成疾,颇有些于心不忍,正要劝说她早些放弃对世子的念头罢,劳心费力又摸不着好,却见李秀色忽而又振作起来,咬牙道:“小蚕,抓紧睡觉,明日你小姐我得做两手准备。” 说完,没等她反应,已然自己滚进了床里,蒙头盖被,竟真的再没了动静。 翌日一大早,灶房里便传来了李秀色“砰砰啪啪”的声响。 她端出一壶用井水做出的紫苏茶,捏出了比昨日要好看上三倍的兔糕,小心翼翼放进了盒中,随后又立马冲回房里拿出笔墨,洋洋洒洒写了五百字字字泣血、皆是致歉真心的小作文。 只是今日有些蹊跷,还没等她要将东西送出去,倒先收到了太师府飞来的信鸽—— “李娘子,我家公子托我今日务必告知于您,他昨日因急事已连夜启程离开胤都,处理家中事务。因事出蹊跷,广陵王世子得知后与之通行,许于今日清晨可至顾家祖宅。” “公子说,姑娘不必再向太师府寄些物什,世子已然动怒,不会再收,他为不能再相助而甚感歉意。明日近水楼台,不如另想他法。” 李秀色愣愣看了半晌,眉心倏然一跳。 顾家祖宅……顾家……青山镇! 那骚包竟也来了这青山镇? 这顾隽昨个傍晚还在传信与她商讨,却又忽然连夜赶路,他与颜元今两人分别是《尸舍》中男二、三号,书中既安排他们这么大阵仗,许是真出了什么急事? 李秀色过了几日远离剧情主线、世外桃源逍遥快活的日子,眼下突然戛然而止,告诉她又要亲自面对那任务,竟还突生些不真实感来。 只是倒贴之事来不及等,她思及此处,忙唤道:“小蚕,我要出去一趟,马车我今日要用,若是晚上没来得及回来,你便先去睡,不必等我。” 小蚕一愣:“啊?” 她还未来得及说话,却见自家小姐根本没等她反应,回去迅速换了身衣裳,随意装扮了番,便已然匆匆上了车。 车夫乃她们从青山镇里所雇,对地形极为熟悉,听见李秀色要去“顾家”的吩咐,当即驾车前去。 这青山镇到底比不上胤都繁华,地形也崎岖不平,李秀色这一路被颠得头晕脑花,直至到了目的地,只来得及给车夫递个供他一天的银子,说句“您去茶馆内坐着等我”,便转身扶上大树,哇哇吐了出来。 吐干净了,方觉得胃中舒服许多,她抬头望了望四周,见面前是一座高墙,檐上砖瓦模样看上去虽也年代久远,却比李家要干净气派得多,且一眼望去,还尚有人烟之味,想来这顾家祖宅是常年有人在住的,应当还是个大家子。 她绕至前门处,见外头路边一角果然停了辆精致中颇显气派的犊车,车旁还站着那脖间坠铃的“小桃花”,正低头吃着野草。 第23节 看来颜元今和顾隽已经到了。 宅门内正有人陆陆续续朝外抬出一筐又一筐的东西,远远瞧去,内里不乏些屋舍碎片、泥尘水土。李秀色不由得皱起眉头:这顾家是又在翻修宅子了? 她行至石狮处,正欲上去,可才走了一半台阶,门内却忽而跳出来只个头极大的尖头狼犬,“嗷——嗷!”猛吠了两声,作势要朝她奔来,李秀色当即吓了一跳,头皮发麻地连连后退。 许是她过于慌张,最后一阶踏了个空,眼看要栽下去,身旁忽伸出只手来,将她用力一拖,拽去了一边墙后。 李秀色正要惊呼,却忽被捂住了嘴,鼻尖瞬时染上一抹沁人的桔梗香气。 “别怕,李妹妹,是我。” 这声音娇脆,带了些笑意,李秀色眨了眨眼,待看清面前之人时,方才惊道:“乔姐姐?!” 乔吟今日依旧是一身红裙蓝氅,那艳色衬得她美颜愈发倾城,狐狸眸子稍稍一弯,笑吟吟道:“真是巧,妹妹怎的也在此处?” “我……”太久未见女一号这大美人,李秀色险些都快将她忘了,正呆呆看着,听她发问,又愣了愣,支吾了半天,方道:“我近日已搬到了乡下祖宅处,前些日子结识了顾公子,得知他与我同乡,又听闻今日他归此,正巧方才路过,所以便想着过来看看。” “原来如此。”乔吟点了点头,笑道:“我说方才瞥见一人影像你,果然还真是你。” 李秀色道:“乔姐姐又为何会在这里?你不是……” 你不是应该在家,或是和那阴山观的男主角待在一处么? 乔吟闻言,忽生了些羞色,道:“我是来寻小道长的。” “诶?”李秀色奇道:“卫道长也来了?” 乔吟点点头:“他过不了多久便要到了。” 李秀色顿时一怔,怎的她才几日两耳不闻窗外事,主角团便都聚在一处了? 她皱起眉头:“顾家出了何事,为何你们全都赶了过来?” 乔吟讶道:“妹妹竟然不知?” 见李秀色摇了摇头,她便解释道:“其实我也是听说的,似乎……是一桩怪事。” 怪事? 乔吟低声道:“年上顾老太太去世,顾家祖宅想着于年底翻修一下宅院,说是于一个月前开始动工,府里也请了几位工人,其中一个工人原是要用土,却不知怎么回事,竟在西院掏深了些,自地下挖出来口黑漆漆的棺材。” “顾家上下从未见过这口棺材,皆不知棺材里装的是谁,又从何而来,本想开棺看看,却不想那棺门竟似钉死了一般,即使三两个粗壮大汉一同推掀,也压根动弹不得,于是便有人想着用刀斧砸开,可你猜怎么着?那一斧下去,棺材毫发未损,斧头却直接断成了两截!” 李秀色顿时惊道:“还有这种事?” 乔吟点了点头,继续道:“顾家人倒也未太将这事放在心上,只以为这棺材是什么特质材料做的,又想着许是当年基地建宅时不小心立在了谁的墓上,不过是这些年都没发现罢了。听风水师言棺材之位不可乱移,以免死去亡魂心生不满,便又叫人将它原处埋了回去。” 李秀色听着,心中忽而莫名生出些哭笑不得之感,难怪眼看顾隽那厮心大,竟是家中传统。 “本来这事便要过去,可不知为何,就在将棺材埋回去几天后,顾家上下,都出现了些病症,或是头晕、或是肺咳、抑或是乏力……听闻远在胤都的顾太师及其长子,也都有些症状。” “顾家顿时人心惶惶,都猜测定是当日扰了那棺主清梦,才使得宅中沾染了邪气。他们不知如何是好,便又唤来了风水师,可惜大师作法后宅中病症并未好转,他也没了法子,便建议传信于阴山观,寻观中道长相助,前来作法驱邪。” 李秀色这才恍然,难怪那日在长斋阁她瞧见顾隽脸色似乎不太好,又难怪他今日会匆匆赶来。至于那颜元今,他本就对这类离奇事件颇为兴趣,会跟着过来,倒也并不奇怪。 “至于顾隽,我侍女打听到,本来他是无需回来的,”乔吟隔着围墙上的缝隙朝内望了望,方道:“许是昨夜忽闻顾茵病重,他心中担忧,才连夜启了程。” 李秀色乍一听闻,竟觉这名字有些熟悉,不由皱眉道:“顾茵?” 乔吟道:“全名是茵茵,乃顾太师小女,顾隽的亲妹妹。顾茵茵从小被老夫人养大,年上老夫人病逝,她伤心不已,便回青山镇住了一阵子。原本开春便要回都城的,眼下却因祖宅风水染疾,怕是要耽搁一阵子了。” 听乔吟一番解释,李秀色心中反复念叨着“顾茵茵”三个字,不知想起什么,倏然醍醐灌顶。是了,她虽然穿书前只来得及看了第一个副本,却还是先扫过一眼主角表的,那顾茵茵,可不正是这本书的女二号么! 介绍中提及,那位对男主角一见钟情,任性娇蛮,惹得男女主连生间隙的女二号;在无烬洞中,除了她李秀色被咬,女一女二皆被救出的那个女二号! 乔吟不知她心中所想,只兀自叹了口气:“我被关在府中那几日,每日都用传音雀给小道长送话,他一次也未回过我,直至昨日我听闻顾家之事,晓得他定要启程过来,便自行偷偷赶了过来。” 说着,她狐狸眼微微一挑:“这笨道士不许我跟着他,我才不听。” 她提起卫祁在之时,面上便会染上些嫣红之色,本就貌美,这般动了少女怀春的心思,顾盼生辉间,着实惊艳众生。 李秀色因美色愣神一瞬,不自觉咽了咽口水,而后才道:“关在府中?乔姐姐前些日子也被禁足了么?” 这个“也”字一出来,李秀色自知失言,好在乔吟并未在意,只道:“可不是么。” 她轻哼一声,话中不乏讥讽:“乔国公大人果真压根没生什么毛病,那日不过是他为了骗我回去,才故意叫吉叔诓我的。他不许我再与小道长联系,回去后便将我锁在了房中禁足。我只好假意服从,才叫他松懈下来,再渐渐撤去了对我的看管,所以这趟,是我趁人不注意,偷偷溜出来的。”她眨了眨眼:“断不能再被人发现行踪,传进乔公府里。” 李秀色闻言,心中不免感慨,世家女子哪个不是循规蹈矩,唯父母之命顺从,这女主却敢为这卫道长做出此等叛逆出格之事,倒真是一片痴心。且瞧之模样,沉鱼落雁,举手投足间盈盈透出些才女气质,照理应当是只会抚琴不会用剑的人物,这两趟叫她接触下来,却只觉颇有些潇洒的侠气。 她正要说话,却见半空忽飞来只白毛雀鸟,那鸟落在乔吟耳边,鸟喙微张,似是在说些什么。 声音极低,唯有乔吟一人方能听见。 说完,黑色眼珠忽而咕噜噜一转,瞬时滚成了白色,随后便垂下翅膀,倒在乔吟肩上。乔吟抚了抚鸟毛,随手塞进袖中,笑道:“小道长已经到了镇外,我说他为何动作比我慢些,原是被人带错了方向,走了些冤枉路。” 她朝李秀色微微一笑,颇有些歉意道:“李妹妹,我要先行去迎他,恐不能在这陪你了。” “无妨。”李秀色大方道:“姐姐快去罢。” 小别胜新婚,这俩人定不愿身旁杀出个电灯泡来。 目送乔吟离去,李秀色便独自在原地思索,这顾宅前门处有条大狗,她天生惧怕犬类,方才魂都吓飞了,定不敢再从那走,要么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的入口?只要能让她寻着颜元今便可,虽说眼下时辰还早,但是攻略那厮属实不易,还没见着便已经开始头疼了。 李秀色这么想着,从最初来的方向原路绕了回去,一直绕到东边一扇半开的黑色小门处,方才双眼一亮。 果然!这还有个后门! 踏破铁鞋无觅处,李秀色果断上前,稍稍将门推开,才发现门后是一条窄长小巷,地面上铺设了石子路,一直蜿蜒到假山处,才慢慢变宽了些。 她四下瞧了瞧,见空空荡荡,心中不由奇怪,莫非顾家人都聚在发现棺材的那西院去了?所以东边连个下人也没见着? 李秀色心道,既然没人,就莫怪她擅闯了,随即便小心翼翼地迈进了一只脚。 没事,若有人发现,就如实说是顾隽朋友,因怕狗不敢登前门拜访,才出此下策好了。 这么想着,顿时心安理得,大方地迈入了第二只脚。 沿着石子路朝前,李秀色观察宅中景致,陈设大气,风景优美,比起她住那地方简直天差地别。 她左看右看,眼见快走到假山,却忽听前方传来“汪——汪!”一声。 李秀色浑身一震,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假山后跳出来一只与先前那只一模一样的尖头狼犬,脖间绕着绳子,绳子那端却无人牵着,正呲着尖牙,牙间还冒着股股热气,虎视眈眈盯着她。 要死。它方才不还在前门吗?! 李秀色懵了一瞬,与这大狗大眼瞪小眼半天,而后“啊!”一声尖叫,转身便跑。 那狼犬眼看要朝她身后扑来,却在这时忽然被谁一把拽住了缰绳。 那人三两下将绳头缠在手心,而后轻轻一跃,便落至了正要奔出去的李秀色前头,倚在门边,抬手拦住她去路。 本以为李秀色会适时停脚,谁料她吓得不轻,竟闷头撞了上去。 那人胳膊受力,顿时嘶一声,颇有些不知怜香惜玉为何物地轻扣她眉心将她向后一抵,将她脑袋抵回去后,便瞧了她脸一眼,啧道:“带青青来遛个弯儿,倒叫我抓了个胆大包天的毛贼。” 李秀色只觉得声音熟悉,这才从惊慌中回过神来。 抬头看去,只见广陵王世子正有些嫌弃地擦着方才碰她的手,他右手腕处缠了引狗绳,而在他身侧,那狼犬不知何时已然过来,乖乖蹲坐在一旁,正吐着舌头,一脸乖巧地瞧着她。 李秀色瞧见那犬,先是一愣,随后两眼顿时一黑,竟直接朝前栽了过去。 这回没有陈皮在一旁拦着,颜元今也大抵是压根没想着还会有这一出,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面前那家伙直直栽到了他身上。 这一下猝不及防,他下意识朝后一退,后背便牢牢抵上了那扇黑门。 那丑不啦叽的小丫头整个脑袋都贴在他胸前,浑身的重量都压在他心口处,仿佛只要他动一下,她整个人便会滑下去。 青青蹲在一旁,看热闹似地“嗷嗷”叫了两声。 颜元今僵了半晌,忽而有些烦躁。一句话不到的时间连被“撞”了两次,还一次还比一次放肆。 他稍稍低头,却正对上李秀色乌黑发亮、冒着皂香的发顶。广陵王世子莫名对着那发顶盯了片刻,而后倏然拧了拧眉头,面色终于难看了起来。 第25章 齐聚 此时这石子路窄道安静得只能听见狼犬“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颜元今目光自李秀色头顶移开,瞥了蹲在他身旁的青青一眼,而后稍稍抬手, 松开了缠在掌心的绳结。 狼犬没了束缚, 极有灵性地绕开面前吓晕的小娘子, 朝假山后奔去,再没了踪影。 与此同时,胸前的那脑袋忽而动了动。 广陵王世子活了十七年从未被人如此贴近过,她稍稍动作,他自胸前肌肤处便忽生出一股异常诡异如虫爬般的酥痒之感。他登时一皱眉, 没给任何缓冲的时间,抬手指尖便摁上了她脑门。 李秀色方才恢复一丝意识, 面前还黑着, 只觉得头顶抵的地方有些硬, 能听见极其缓慢、似有些奇怪的心跳声, 她来不及想,又忽闻鼻尖淡淡清冽的桃花香,下意识吸了吸鼻子,还未抬头,便忽被人丝毫不留情面地朝后一推。 滴—— 【恭喜宿主,完成第十八次倒贴任务,任务进度18/100。请再接再厉!】 耳边响起提醒时,她脚底正因受力晃了一晃, 险些向后栽去, 却好在终究站稳了住,抬头一看,正对上颜元今不大耐烦的眼神。 广陵王世子语气不善:“清醒了?” 李秀色似清未清地点了下头, 她瞧见那狼犬已然消失,闪过一瞬“我是谁我在哪儿”的茫然感,下意识揉了揉被摁得有些酸疼的脑门。 “倒真是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擅闯民宅,”颜元今冷哼一声:“还试图袭击本世子。” “……”李秀色这才彻底清醒了,当即连连摇头,随后义正言辞地竭力辩解道:“世子,我方才并非有意,你也瞧见,确实是晕了一瞬,才有失了些分寸。再者,这怎么能算袭击呢?况且我若是知道你没能力躲开,我定死也不朝您那方向摔。” 颜元今:? 她这一出倒是将责任推卸得快,颜元今似也懒得同她掰扯,只是忽而想起什么似的,先瞧脸她一眼,而后声音低下来,带了几分阴恻恻:“听闻那紫苏熟水,是你做的。” 这厮突然秋后算账,李秀色先是一惊,当即保险地后退一步,点头又摇头道:“这、这事儿罢……是有那么一桩,但是其实世子可以听我解释——” 还未说完,便听后方不远处忽而传来一声亲切的呼声:“诶?李姑娘!” 李秀色回头,见大救星顾隽着一身淡白色的莲纹锦衣,正于假山一旁站着,只是手里还牵着条绳子,绳上拴的正是方才见过的那只狼犬,眼见他一边招呼,一边便要过来,李秀色当即双腿一抖,连连后退,大声道:“别过来!” 颜元今眉头一皱,朝一旁错开,这才没叫再被撞上。 顾隽见她反应激烈,愣了愣,这才意识到她应当怕犬,便忙招呼身旁下人将狗牵走,而后上缓步前道:“青青虽长相凶恶,实际并不会乱咬人,还是很和善的。” 李秀色见狼犬被带走,方长舒了口气道:“我天生怕些猫狗,让顾公子见笑了。” 顾隽行至他二人面前,讶道:“李姑娘还惧猫?” 李秀色点了点头:“我晓得它可爱,只是确实怕得很,不仅如此,还对它身上的长毛常有些不适的反应,但凡接触多了,不仅呼吸不畅快,甚至身上还会长些难看的斑点,”她煞有其事地抬手指了指额角的胎记,“这跟那点子比,都算不得什么。” 顾隽见她竟能若无其事说笑起来,便也淡笑道:“原是如此,好在府上并没有猫。”说着,又奇道:“李姑娘,今日怎的会过来?” 只见他说完后李秀色先是偷瞧了左侧的颜元今一眼,继而回头对他挤眉弄眼,他瞬时醍醐灌顶,忙自我圆说道:“怎么忘了,是我约了姑娘前来作客。” 第24节 广陵王世子斜倚在门前,他今日穿着一身紫地金锦襴袍衫,腰间系一黑色绣金丝革带,左侧配剑,右腰处坠着一方玉佩,整个人神色一如往日张扬,闻言双眼稍稍一眯,哂道:“顾公子家中出了这么大的事,倒有闲心叫人来作客。” 顾隽道:“世子可能不知,李姑娘与我乃同乡,她如今正住在这青山镇上,她今日前来,也其实是出于对府上事宜的关心之情。” 颜元今站直身子,“哦”了声,不再发表何意见,越过他二人走了。 顾隽见他铃声离去,这才关切道:“李姑娘,你今日的……” 李秀色忙互通消息:“今日的任务方才已被我歪打正着地完成了,但我想过了,我断不能如从前般满足于此。”她一脸认真道,“我需得和世子打好关系,最好日日能见着他,多与他呆在一处,至少让这阵子关系好一些,才能免得每日都担惊受怕如此。” 顾隽沉吟道:“有理。” 他说完,忽而眉头轻皱,掩唇轻咳了声,李秀色见状忙上前关切道:“顾公子,你……” 没等他说完,顾隽已摇了摇头:“无碍。” 李秀色歉道:“我也是方才才听闻你祖宅所发生之事,顾公子身体抱恙,我却还让你为我之事奔波,实属不该。”又道:“公子连夜赶来青山镇,可是为令妹病情,她眼下如何了?可有好些?” 顾隽闻言道:多谢李姑娘关心,我们昨夜回来的及时,又多亏世子自王府带来了一方良剂,才叫茵茵缓和了下来,她眼下虽还有些不适,但已恢复许多,正于房中休息。西院上此刻正有工人在刨地挖棺,昨昨兄想来是等出棺等得稍有些无聊了,便带着青青随处逛逛,这才碰见了姑娘你。” 李秀色闻言点了点头,正欲再说些什么,忽见不远处跑来一个下人,停在顾隽跟前,低头传话道:“公子,阴山观的道长至了。” “到了?快快请进来——” * 自东院至前门,倒有一条长路要走。过一座石桥,再经两道圆门,踏过一处小院,才能瞧见前堂处站着的那道熟悉的蓝衣身影,在其身侧,还有位站得极近、面容艳丽的美人。 顾隽上前,先是愣了愣,随后对那美人微笑颔首,这才看向那蓝衣道:“卫道长,又见面了。” 卫祁在的面色却突生一丝不自然,早在门外他已同乔吟提及“姑娘还是莫要与小道走得太近”,乔吟却笑吟吟回他“你若再说一句,我便要将手挽上了。” 他这才无奈没再管她,可直到面前光风霁月的公子迎面走来,他忽而也不知为何,下意识脚步朝旁挪了挪,下意识同她站得远了些。 随后方开口道:“顾公子,别来无恙。” 说完,目光移至站在顾公子后侧的那位一身深紫色短襟小袄,半张小圆脸都快被埋进大氅绒毛里的李秀色身上,讶道:“姑娘也在此?” 没等李秀色回话,乔吟已上前一步,将手亲昵地挽上了李秀色胳膊:“我可是方才便见过妹妹了。” 几人寒暄了一番,卫祁在方道:“顾公子,那棺材于何处?事不宜迟,快带我去看看。” 顾隽点头:“道长,请这边来。” 几人一路朝西院而去,恰与几个提担运泥的工夫擦肩,卫祁在随手拦住一位,探手于筐中捏了一小把泥,先放至鼻尖轻轻嗅了嗅,随后掏出一张极小的符纸,揉进那泥尘中间,只见符纸瞬间燃起蓝火,一眨眼的功夫便烧成了灰烬。 顾隽奇道:“这是……” 卫祁在轻轻皱眉:“此符名为引息符,用以测僵息。方才一瞬引燃,是意味——” 他目光落在前方不远的院门处:“此处的确有尸气。” 话落到旁边工夫耳里,浑身倏然颤了一颤,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不敢再耽搁,卫祁在等人穿过一小道圆门,直逼西院,踏进后,恰好瞧见有几位工夫正合力拖拽于一极深大坑中露出的棺木一角,坑中站着两位朝上抬,上头几人再一奋力,只听“哐当”一声,那巨大的棺材终于落在了泥堆旁的平地之上。 院右恻远远站着两位衣着华贵的中年娘子,想来正是顾家人,正一脸惊恐地朝那棺木望着,却丝毫不敢逼近。 她们眼见道士模样的卫祁在过来,忙绕过那棺材,直奔他而来,却没先跟他说话,而是绕过他身侧朝后望了望,疑道:“便没有旁人了吗?就你一个?” 没等卫祁在说话,顾隽已率先道:“两位姑母,这位即是阴山观的卫道长,他道行高深,你们大可放心。” 卫祁在到底也是个初次下山没两次的小道长,听他这般抬举自己,忙谦虚道:“多谢顾公子信任,小道经验虽不如观中师兄父那般深厚,但也定当尽我所能,保大家安宁。” 顾家两位姑母娘子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只觉他面貌年轻,虽气质稳重,可到底不如那些留胡年长的老道看起来靠谱,可又想阴山观既然派他下来,自然也有过人之处,便并未多说什么,客气道:“道长快来,棺木已然出土,我们半月前如何都未能将它开开,您可有些法子?” 卫祁在点了点头,行至院中棺木前,弯腰观察。 这是一具材质极为普通的杉木棺材,染了黑鸦鸦的漆色,棺材周边能依稀看见错落有致的小圆孔,孔周围崎岖不平,似是钉子的痕迹。 这棺材原本也钉了钉子,同旁的也无何差别,只是眼下,那些钉子却都消失不见。 卫祁在不由得稍稍皱起眉头。 既已没了钉子,说明这棺盖眼下未被任何东西压制,为何会开不开? 他伸出手,试探着抬手稍稍一推,果然纹丝不动。 头顶忽而传来一声嗤笑,卫祁在抬头望去,正见颜元今坐在墙沿,居高临下。 周围旁人也都瞧见了他,顾隽无奈地叹了口气,乔吟并不感兴趣,唯独李秀色偷偷嫌弃地想,这骚包似乎尤其喜欢上天入地,不是在树上便是在墙上,八成是有个什么不能站在平地的多动症。 第26章 吃饭 卫祁在将目光收了回来, 继续用手探测棺边,嘴上却淡淡道:“原是世子,倒真是巧。” 他仍记挂着几日前游尸被墙上这厮抢杀之事。那夜回阴山观复命后到底是被师傅教育了通, 虽说师傅最终也只是忽而叹了口气, 提及广陵王世子后若有所思说了句“那孩子真是一点也没变……”, 随后便黯然而去,但卫祁在仍主动面壁思过了三日。 他自认为这小世子是个麻烦,没成想这回又一次碰见,面上虽波澜不惊,心中却稍觉些头疼。 “本世子到得可比你早, 这话应由我来说才对。” 卫祁在并未抬头,只听见那人慢悠悠的回答, 便点了点头, 又道:“世子方才为何发笑?” 广陵王世子哂道:“我笑便笑了, 还需给你找个缘由出来?” 这厮说话素来不客气, 卫祁在倒也不意外,不再多与他交谈,将注意力放回了棺上。 他观察一番后,自包裹中掏出一个圆柱形的竹筒,开盖后从中倒出了些红色粉末,沿着棺木盖边洒了一圈。不出片刻,那红粉便化作浓水,悉数自缝隙中流进了棺内。 只听得“滋滋、滋滋”的声响, 缝隙中瞬时冒出隐隐白烟, 众人顿觉鼻尖涌进一股刺鼻的腐臭酸味。 李秀色登时恨不得掐人中:“好臭!” 顾隽也皱眉道:“道长,这是……” “探尸粉。”卫祁在沉吟道:“若棺中那尸首已然彻底化僵,这红粉便会化烟, 并根据所探之尸的怨气程度散发出恶臭。” 他抬手抚上那棺椁,沉下声来:“这般气味,想来此一具应是怨气不小,尸气凝聚,又因挤在狭小棺身内,才反将顶部棺盖紧紧吸附了住,叫人无法开启。” 一听闻棺材里的已经成了僵尸,远处不敢上前的顾家姑母二人恨不得白眼一翻晕过去,多亏身旁下人搀扶方才稳住身子,稍年长的那位一面掩鼻一面道:“道长、那这……眼下应当怎么办?” 另一位甚至带了些哭腔:“好好的院子里,怎么就挖出来具僵尸呢!” 卫祁在没答,只神色凝重道:“不过,小道暂不能确定它是何种僵类。” 顾隽讶然:“这是何意?” 卫祁在盯着棺身上深重而陈旧的纹路,见它四角黑漆都有些微微泛黄,道:“这棺木应当已在这此处地下埋了上百年——” “百年?!”没等他继续说下去,顾家姑母已经尖叫出了声,她们原本近日便身体不适,眼下面色更是因惊吓白得吓人。 卫祁在点点头,继续道:“因时间久远,棺内僵尸怨气过重,是极有可能化作凶尸一类,若如此,但凡开棺,它便会尸气尽出、跳起伤人。” 一听此言,顾家姑母及那些工夫下人纷纷又颤抖着脚步站远了些,乔吟却上前一步,担忧道:“伤人?那你现在……” 卫祁在摇了摇头,而后直起身子:“无碍。” 他道:“我眼下也动之不得,锁僵之棺需得重见天日搁置数时辰,以洗净一遭凶气,”他掏出怀中罗盘,放至于棺顶,待盘中小针转停,指在“子”字,便道:“于明日子夜之吉时方能开启。” 乔吟当即放下心来,顾隽则不由感概:“竟还有这些门道。” 他瞧了那棺身一眼,并未敢上前,只隔些稍远的距离道:“那便等明日罢,我这就叫下人为道长准备间客房。”又转身冲乔吟颔首:“乔姑娘既已从胤都赶来,想来甚是疲惫,若不嫌弃,不妨也在此住下。” 虽说他二人有自幼的娃娃亲婚约,也对彼此多有耳闻,但实际面都没见过几次,乔吟闻言,只客套地回了个女子礼,生疏道:“多谢。” 顾隽又行至李秀色身边,问道:“李姑娘,你是要东后院南厢房一间,还是北厢房?” 李秀色:? 她也有? 没等她推辞开口说“其实我可以回自己府上”,顾隽已然暗示性地朝不远处的颜元今瞥了一眼,贴心替她做了选择:“那便南厢罢。” 李秀色一愣,登时醍醐灌顶,心底琢磨了一番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好处,当即连连点头。此时的顾隽在她眼里就是浑身冒着闪闪佛光的大善人,她对着善人煞有其事道:“多谢顾公子,巧了不是,我自幼给自己算命,就喜朝南的风水。” 两人立马会心一笑。 她胡说八道完,便将目光移到已从墙边下来的广陵王世子身上,这厮俨然不知自己已然被好友“出卖”,正站在棺边,不知道要做什么坏事。 此时那臭气已然散去,卫祁在绕着棺椁外围洒下一圈黄符,正要洒至终点,面前却现出双绣金云纹的黑靴。 他稍稍抬头:“劳烦世子让脚。” 颜元今倒也没刻意刁难,还真朝旁边让了让,卫祁在洒完最后两张,随后道:“多谢。” 见颜元今并未吭声,他便直起身子,斟酌问道:“世子这一回,可是还想着要从小道手里抢尸?” 颜元今饶有兴致地抬手扣了扣棺材板:“当然。” “……” 他答得太快,还这般理直气壮,倒让卫祁在愣了一秒,忍不住道:“此僵不似那游尸,不一定是何罪大恶极之人所化,世子若非要让其永世不得轮回,未免太过于残忍了些?” 颜元今懒洋洋抬眼:“那道长您拦着我不就得了?” 他说完,忽而笑道:“啊,忘了,你拦不住我。” 卫祁在眉头一皱,正要再开口说话,便见广陵王世子没什么良心地丢下这句话后,已然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行至顾隽等人身旁时,步子还稍稍顿了顿,偏了偏头道:“该用午膳了?” 说完,没等顾隽回答,甩了甩袖子,径自走了出去。 顾隽好笑地摇了摇头,扭头道:“那咱们移步偏厅罢。” 几人等待卫祁在布置好棺木周遭,便一道向厅堂而去,路上,卫祁在观察顾隽略显苍白的脸色,随后自袖中掏出一碧色瓷瓶:“此为去邪丹,听闻府中上下皆生病症,许是邪气入体,服用此丹可为之缓解。待我将僵尸驱走,便可如数痊愈。” 顾隽接过:“多谢。” 李秀色跟在后头,见他二人互相彬彬有礼,气氛比和那骚包好了不是一星半点,不由琢磨,难怪那颜元今只是个男三号,再怎么也轮不到他抱得美人归。 扭头看乔吟,见这大美人亦步亦趋跟在卫祁在后头,只饶有兴致地盯着他背影,眼神俨然没分给顾隽半分,便又忍不住在心里替最近与她交情不错的男二惋惜地叹了口气。 行至偏厅,便见颜元今已然独自在桌边悠哉悠哉吃起了菜,身旁有下人奉茶,面前满满一桌珍馐美味,显然是顾宅为了招待这小世子特意做的。 顾家那两位姑母及其他人员碍于礼数,并没跟着过来,于是这一诺大的偏厅内,只有这一行小辈。顾隽带着大家过去,还没到跟前,广陵王世子已然掀了掀眼皮,一双凤眼先是淡淡扫了顾公子身后的几人一眼,又将目光没什么情绪地落回到顾隽身上。 顾隽微笑:“是这样,我本是要带道长几人另行一桌的,但转念一想,昨昨兄一个人岂不会觉得寂寞?我们又不好丢下你。” 颜元今:? “况且,”顾隽瞧桌上一眼:“这么多你一人也吃不完罢。” 没等颜元今说话,作为东道主的他已然客气招呼道:“来,卫道长、李姑娘,大家坐下一起。” 第25节 卫祁在与这小世子有些间隙,知他不喜自己,也并不想找些不快,便摇了摇头:“不必了,小道……” 还没说完,便被乔吟拉住胳膊拽至了位于颜元今左侧的位上,嗔怪道:“小道长赶了一天的路,还不赶紧养养精神?你不饿,我都饿了。”说完,又拉了椅子,顺势坐在了他旁边,开始为他夹菜:“来,尝尝这个。” 卫祁在面色顿时微微泛红,忙道:“我、我自己来……” 乔吟娇俏一笑:“好,你自己来。” 李秀色被这对小情侣酸得牙疼,顺势要坐乔吟旁边,却忽而被一道淡白色身影抢先,顾隽坐下后,指了指剩下的那一个位于广陵王世子右侧的空凳,贴心道:“李姑娘,你坐那罢。” 颜元今:? 他从卫祁在坐下的那一刻开始便没吭声,眼下闻言,将目光落至了身侧那最后一方凳之上,再稍稍抬头,与正要小心翼翼挪步过来的李秀色对视了上。 李秀色与他阴恻恻的视线对上,登时浑身一激灵,总觉得这骚包眼神颇有一丝警告意味,流露的意思十有八九是“你坐一个试试”。 试试就试试,她二话不说,拉起凳子便坐了上去。 “……” 生平最讨厌丑人与道士的广陵王世子眼下被左右夹击,面前的所有珍馐顿时都变得索然无味,他黑着脸,似乎无处发泄,筷子随意夹起一片莲藕,还没送到嘴里,便颇有些烦躁丢在了桌面上:“什么东西,这么难吃。” 李秀色本以为这厮会干脆离席而去,却没想着他居然还能乖乖坐着,诧异之余,想起方才乔吟的举动,心道这不失为一个表现的好时机,当即现学现卖,果断自面前的盘中夹起一片青菜,而后无比自然地放进了广陵王世子的碗中,贴心道:“来,尝尝这个。” 颜元今:? 第27章 茵茵 颜元今目光颇有些见鬼似地落入了碗中那一片干瘪的青菜上, 面色黑了三分。过去在王府,也无人敢不经允许擅自朝他碗里放东西,面前这丑不啦叽的丫头竟这般放肆…… 李秀色并不知他心中所想, 正欲再接再厉, 忽听身旁顾隽轻咳了一声, 在她耳边悄声道:“李姑娘,昨昨兄素来不吃青菜。” 啊? 李秀色一愣,忙瞥了眼颜元今拧起的眉头,心道一声坏了,火速将那靠在碗檐边的青菜夹了回来, 放进自己碗里,目光在桌上绕了一圈, 重新挑了片色香味俱全的红烧肉, 体贴地再放在他碗里:“这个这个。” 顾隽神色尴尬:“也不爱吃肉。” “……”这男二说话又大喘气! 李秀色不由嘶一声, 这也不爱那也不爱, 这骚包莫不是吃露水长大的?挑剔成这般,广陵王府养他就不觉得麻烦吗! 不过饶是她在心中将他骂了一通,但也还是乖乖将红烧肉也夹了回来。 顾隽一边慢条斯理替自己舀汤,一边不动声色将糖醋鲤鱼盘朝李秀色方向转了转,小声通风:“喜吃鱼。” 李秀色当即重振旗鼓,忙不迭再夹鱼。 此时卫祁在脸还红着,低头专心吃着自己的饭,丝毫没注意这边, 倒是乔吟发现什么新鲜事似的, 来回瞧了李秀色和颜元今二人一眼。眼见她又将菜放进了颜元今碗中,唇角便现出一抹了然的笑意,轻声道:“李妹妹别光顾着世子, 自己也要吃一些。” 李秀色闻言连连点头,心中却道,她倒是想,若不是想在这厮面前改善些印象分,犯得着假意殷勤?哼,他以后就是饿死她也不会多看一眼。 顾隽在一旁道:“昨昨兄,这是下人今晨自湖中新鲜钓上来的鱼,青山镇山清水秀,养出来的可比胤都肥美得多,宅中厨子惯会做这道糖醋鲤鱼,清甜可口,不妨尝尝?” 李秀色眼巴巴在旁瞧着,见颜元今闻言轻哼一声,面色倒是稍霁,许是这鱼是合了他的眼缘,停了半刻,竟真的举起筷子,将那块鱼肉放至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滴—— 【恭喜宿主,完成第十九次倒贴任务,任务进度19/100。目标已成功咽下您替他夹的菜品,殷勤已至,请再接再厉!】 只想着先和目标打好关系的李秀色闻声懵了一瞬。 她今日不是已经成功过了,为何现在……等等,难不成任务还可以提前做?一日不止能倒贴一次? 系统听她心声,故作惊讶道:“宿主不会现在才知道吧?” 李秀色:? ……不早说! 李秀色在心里将这马后炮的系统骂了一通,随即心生算计,连忙趁热打铁,一筷又一筷,恨不得将满桌的鱼肉都夹进广陵王世子的碗里,而后万般殷切道:“世子若喜欢便多吃一些,不如将这些全吃了罢。” “……” 颜元今盯着面前碗里被堆成的小山,沉默一瞬,“啪”一声将筷子一放,起身:“走了。” 顾隽忙道:“诶?昨昨兄,才吃这么点儿便饱了?” 颜元今声音幽幽:“这还不得多谢顾公子?”他目光在左右两边落了一圈,似是气笑了:“本世子饱得很。” 说完,冷哼一声,扭头便离去了,桌上的小山碗似乎晓得被人嫌弃,最上头的鱼头“哗啦”落了下来。 李秀色倒也没挽留,只颇为遗憾地摇摇头,她方才有些高兴过度,看来做事还是不能太急于求成。不过也无妨,反正她摸着了走捷径的诀窍,以后总能找到机会。 广陵王世子离开后不久,其余几人也吃得差不多了,正待离开,门外忽又走进来两个娘子,正是顾家的那两位姑母。 她们行至桌边乔吟身旁,惊艳道:“这是乔姑娘罢?” 早在方才于东院两人便注意到了这一位容貌倾城的小娘子,又见她衣着气质不凡,想来便是与自己侄儿有婚约的那位乔国公之女,又想当然以为她这一行,定也是专程为她们侄儿来的。 见乔吟点了点头,年长那位便眼神暧昧地来回瞥了她与顾隽,笑道:“你与阿绣是自小的婚约,人人皆言我这侄儿样貌出众,将来定不能寻个比他差劲的娘子,眼下见乔姑娘这般国色天香,倒还是他高攀了些。”她见那小道长正坐在乔吟身旁低头擦拭着包中罗盘,便随意打趣问:“卫道长,你说是不是?” 卫祁在动作稍稍一顿,便又恢复如常,他面带微笑,看不出任何波澜,抬起头道:“乔姑娘与顾公子郎才女貌,自是天生一对。” 乔吟闻言,神色一滞。 两位姑母登时“咯咯”笑了起来,还要再说些什么调侃,顾隽正要阻止,却听身边忽响起“哎呀”清脆一声,扭头看去,却见是李秀色将自己手中的勺子落在了地上。 她的动静适时吸引了那两姑母的注意,二人将目光落在了这紫衣小娘子脸上:“这位是……” “是侄儿的好友。”顾隽介绍道:“乃钦天监监正李大人之女。” 两位姑母闻言,点了点头,又着意看了李秀色额角一眼,眼神里掺了些异样。方才在东院她们也不是没瞧见这小娘子,模样罢倒也勉强算个清秀,但是这胎记属实是…… 卫祁在这时出声:“顾公子,府里除了两位姑母,其余人在何处?” 没等顾隽作答,年轻些的姑母已先道:“镇中心处有一钱庄及酒楼,皆是顾家的产业,我那夫君与两位大哥清晨便出去忙碌了。” 顾隽道:“我两位堂兄弟也去了学塾,至于舍妹……” 没等他说完,便见厅门外有一下人匆匆赶来,急道:“不、不好了!小姐吃了药睡下,方才醒来竟又吐了!” * 顾茵茵所住房间位于内院侧卧,甫一进屋,众人便听见内里传来阵阵咳声,几位婢女正在床前打扫污渍狼藉,顾隽率先行至床边,担忧道:“茵茵,可还有些难受?” 靠在床边那女子容颜娇嫩,年纪看上去要比乔吟稍小上一二岁,唇下有一粒显眼的美人痣,面色苍白,靠在床前,一双杏眼里包了泪道:“哥哥,我是不是快死了?” 顾隽皱眉:“不能乱说。” “不!我肯定是要死了,不然为什么,你们不过是些轻症,我却要这般难受?我不是已经吃过世子殿下给的药了么?怎么又开始了!”顾茵茵拼命摇头,她年岁本就小,性子又素来娇蛮,眼下竟哭闹起来,旁边恰有下人又端了药碗过来,还未递上前,她一眼瞧见,直接烦躁地抬手用力一推。 下人没有拿住,眼见那药碗便要飞出去,倏然自一旁伸出只手来,稳稳将它抓了住。 碗中的黑汁晃荡了一番,竟是一滴也未洒落出来。 卫祁在将药碗重新递回下人手里,轻道:“世子所开良剂虽不能治根,但也定拿的是宫中王府顶好的药材,这般贵重,姑娘就算不喝,也不能随意浪费。” 顾茵茵瞧见这人这一番动作潇洒,虽有些惊讶,但到底驳了自己面子,又见他面孔生疏,登时没好气道:“你、你是谁?” 顾隽道:“这位是府里自阴山观寻来的卫道长。” “道长?”顾茵茵皱眉:“道长不都是那种长着胡子的小老头么?什么时候有……” 有这么年轻俊秀的。 她不由多看了卫祁在一眼,却见这道长忽然上前,礼貌道:“姑娘身体不适,还是让小道替你把一下脉罢。” 说完,便倾身下来,抬手轻摁上顾茵茵腕间。顾茵茵一愣,瞧见他忽而靠近的侧颜,竟也没将人推开。 卫祁在凝神片刻,稍稍抬头,忽而对上顾茵茵怔神的目光,他轻皱眉头,言一声“失礼”,而后没等她反应过来,又两指轻并,指腹轻点至她眉心。 顾茵茵一动不动,近距离看他微垂的睫毛,不知为何,面色稍红了一瞬。 李秀色远远在一旁看着这女二号神色变化,心中不由唏嘘。 不是,这便一眼看上了?《尸舍》作者感情线未免也太随意,好歹来个英雄救美什么的也行啊? 她扭头看去,只见乔吟站在身旁,也将这一幕看在眼里,面上却没有太大反应。许是方才在饭桌上小道长的话叫她有些失落,眼下倒对别的也不怎么关心。 卫祁在把完脉,只觉隐隐有些奇怪。 顾家其他人面上查不出来便罢了,照理说,若是因为那僵尸所致的邪气入体以至顾茵茵这般严重程度,面上应该有显现,至少印堂会稍稍发黑,脉搏也会随之异样,可为何却一点也看不出来? “道长,我妹妹如何?” 卫祁在收回思绪,摇头道:“无妨。”又道:“方才给顾公子的那一瓶去邪丹可还在?顾姑娘症状较重,先给她吃上三粒罢。” 顾隽依言照做,卫祁在正要起身,却忽而被人抓住袖口:“卫……卫道长。” 卫祁在一愣:“顾姑娘是还有事?” 顾茵茵咬了咬唇,脑中思索一番道:“我吃了这丹药,若是还是不舒服怎么办,你会不会马上便要走了?” “无妨,小道会先在贵府住下,姑娘只管休息,不必担心。” 顾茵茵闻言,当即甜甜笑了起来,正要继续说话,却忽听开门声响,似有一道红衣身影离去。紧接着,另一道紫色身影也追了出去。 “诶,乔姐姐……” 第28章 礼物 李秀色追至外头, 见乔吟背靠着墙,俨然不是很想再看见屋内光景的模样,不由道:“乔姐姐, 你……” 乔吟长长的眼睫一扇, 倏尔勾起一抹笑道:“没事, 不过是屋里不透气,我出来透透风。” 又道:“眼下无事,我想出去逛逛,妹妹要不要一起?” 李秀色忙点了点头,她晓得女主想要出去散心, 正巧她来了几日,也还没能去街上看看。 顾宅距镇中心处较近, 算是这附近最为气派的一家, 街道上虽比不上胤都繁华, 倒也还算热闹。 两人在琳琅满目的摊贩间穿行了许久, 李秀色正逛花了眼,手里拿着个荷包翻来覆去地看,忽听一旁乔吟问道:“妹妹是不是对世子有意?” 李秀色一愣,默默将荷包放了回去,随即在心底思忖了番被助攻任务的好处,而后点点头,沉痛违心道:“没错。” 她见乔吟笑而不语,便又佯装叹气道:“乔姐姐也觉得我眼光不怎么样吧?” 此言一出, 倒让乔吟忍俊不禁, 笑出了声。 第26节 她道:“世子性子骄矜,虽有时言语刺耳、态度也傲慢了些,却并非什么坏人。” 李秀色没什么所谓地“哦”了一声, 不过听乔吟主动提起颜元今,倒让她突然想起系统所说,女主知道男三的一个秘密……秘密,会是什么呢?不想起倒还好,一想起浑身便如抓肝挠肺地好奇,忍不住都要问出口,却见乔吟忽而停在了一挂满珠坠的摊位前。 她一眼相中了个上镶如意下垂流苏蓝线的玉坠,放在手里掂了一掂:“这可好看?” 摊主是为老娘子,见面前站了个天仙似的姑娘,双眼都看直,见状忙道:“好看好看,姑娘配什么都好看!” 李秀色却瞧出这是男子款式,笑道:“姐姐买来赠与卫道长的?” “我不过是可怜他腰间缺个配饰,整个人看上去暗淡了些罢了,赠不赠另说。”乔吟轻啧完一声,扭头又道:“李妹妹不如也给世子挑一个回去?” 李秀色愣了愣,她方才全然没有这个心思,眼下一经提点,不由心道这确然是个倒贴的好机会,便当即兴致勃勃挑拣了起来。 只是挑了半天也想不出广陵王世子缺什么,这厮头上挂饰有了、腕链戴着、项坠不少、剑穗也齐了,更别提腰间玉坠一天一个样,全身上下能挂的地方都给这花孔雀挂上了,方圆百里就没比他更能招摇过市的,她要买什么才好? 目光转了一圈,倏尔落到最边处一对极小似水钻般散着淡淡光泽的黑色耳钉上,登时眼睛一亮。是了,倒没注意,他耳上似乎一直光秃秃的? 李秀色再不管这么多,忙抬手一点:“大娘,这对给我包了。” * 两人买了些胭脂水粉和一些当地才有的特色小玩意,又在外头的酒楼用过了晚膳,这才神清气爽,踏步归程。 冬季日短夜长,此时太阳已然快要落山。李秀色叫乔吟先行归去,自己绕去了顾宅对面的茶馆,寻着了那车夫。 车夫是为面相朴实的大叔,她送了些打赏,再拖他回去给小蚕带个信,顺道将自己在街上给她买的大包小包也送了回去。李家宅院旁有一邻家,小蚕与那几个女眷较好,想来这两天她不回去,小蚕也不会寂寞,若有何事,也能有个照应。 办完了这些,李秀色方才回了顾宅,此时大家都用过了晚膳,回各自房间休息。李秀色便也直接朝着东后院的南厢房而去,被下人指引至自己那间,正要推门进去,却又顿住了脚。 她侧头朝旁边那间看去,隐约能看见透过纱窗朦胧的烛火亮色。 顾隽是个送佛送到西的,整个东院南厢房,一共三间,一间空下来,其余两间便归给了她和颜元今。眼下房里亮着灯,看来那骚包还没睡? 李秀色捏了捏袖中被手帕包裹的一对两枚耳钉,脚下换了个方向,蹑手蹑脚地行至颜元今门前。 她使劲踮脚试图朝门里张望,却什么也看不清,便深呼吸了口气,抬起手要敲门,然而还没敲上去,动作却又顿住,犹豫了一番。 不行,大晚上上门叨扰,会被这厮当成变态罢? 她想起广陵王世子过去“拔舌头砍胳膊”的警告,理智瞬间战胜了冲动,转身便要离开,只是刚走出一步,冷不防却闷头撞上一堵人墙,瞬间痛得“哎哟”一声,身子朝后一跌,袖中的手帕也应声落在了地上。 夜色中,那人靠在墙边,双手抱臂,没什么情绪地低头打量她一眼,哂道:“今日倒是巧,叫我抓着两回毛贼。” 李秀色捂着鼻子,看清面前那人样貌后,登时浑身一激灵:“世、世子!” 颜元今辫尾的铜钱铃铛恰好垂在耳边,腰间环佩叮当,浑身声响都清脆悦耳,唯独开口时端的是比夜风还冷的阴恻恻:“这么晚了,在我房前,鬼鬼祟祟做什么?” 他低头瞧了地上似乎包了东西的手帕一眼,眯起眼睛:“刺杀我?” “……” 这人是不是有被迫害妄想症! 李秀色忙摇头如拨浪鼓,一面捡起那帕子,一面努力解释道:“不不不,其实,我就是路过。” “路过?” 颜元今目光朝她身后的院墙瞥了一眼,李秀色见状也差点咬到舌头,说什么胡话呢!这骚包住的可是最内那间,她房间在外,再怎么路也路不到他门口罢! 忙又道:“不不不,其实,不瞒你说,我似乎是迷路了。” 颜元今:? 见他神色越来越危险,李秀色深知没有什么说服力,叹口气道:“好罢,实话实说,我是见世子房间灯还亮着,关心您此趟没有小厮贴身跟着,不知有无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所以前来问问。” 颜元今笑了:“关心?” 李秀色道:“是。” 他盯着她的脸,幽幽道:“为何关心我?” 他是不是还有健忘症?上一回问她为何要见他,她不是已经把话编得很明白了? 李秀色面色颇为感慨地皱了一皱,随后一本正经道:“关心世子还要什么理由,世子懂我对您的一片赤诚之心便可。” 颜元今嗤一声:“起开。” 他站直身子,俨然是要进屋,嫌她挡着门了。 许是这回广陵王世子除了嘲讽外并未有一丝反应,李秀色等了两秒,也没听见那破系统提示情话通关。 她本要乖乖让开,忽而想起什么,忙将手中的帕子解开后朝前高高一递,正好停在颜元今面前。 颜元今低头,没什么温度地瞥了帕中包着的耳钉一眼,看清是什么后,神色一滞,渐生出些凉意。 光泽很好。小巧、简单、没有多余的累赘。 他印象里“那东西”的耳朵上便有一个,不过是银色的,会在深夜里闪闪发亮。 他只见过一次,从此身上任何地方都可以有坠饰,唯独耳朵不行。 “世子,今日我与乔姑娘去了集市,见有这一对物什很是适合您气质,便买了下来。”小姑娘不知他在想什么,自顾自将脑袋稍稍偏了偏,绕过帕子仰头看他,露出一双算不上大却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亮莹莹的杏眼:“您看看喜不喜欢?” 广陵王世子没答,目光落至她的眼睛。 那日在碧云山庄也是这么亮的眼神,充满期待地看他。他总是被夜风吹得神志不清,能够感觉到心中的不耐烦,照理来说眼下该一把将这帕子扔了,再骂一声“滚”,可不知为何却又鬼使神差地停顿下来。 送信、送吃的、卖弄殷勤、无止尽地在面前乱晃纠缠……他最讨厌的事她倒是一一做了个遍。 颜元今开始仔细打量她普普通通的脸蛋,以及额角的胎记,其实说不上太丑,但就是碍眼,碍眼到多看一眼他都觉得生气。 他见过这世间顶顶漂亮的人,乔吟和那顶漂亮的人相比都要逊色三分。也见过和她一样长着胎记的人,这两种都让他厌恶。 为什么人会将胎记长在脸上?为什么要让他看见? 又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他? 颜元今沉默一瞬,听见自己硬邦邦的声音:“不喜欢。” 李秀色一愣。 不喜欢? ……嘶,不喜欢就不喜欢,真没眼光。 李秀色“哦”了一声,将手收了回来,正要让开再将帕子包上,忽觉远处地面上似乎略过什么黑影。 隐约传来“咚、咚”的沉闷声响,由远及近,一下一下,极为规律。 她稍稍探出脑袋,只见颜元今身后远处的走廊内,没有挂灯,黑暗中有一个似扎着妇人髻的模糊身影,正自左向右,慢吞吞朝前行进着。 看那发型,似乎是白日里见过的那位稍年轻的姑母? 想来许是起夜,李秀色瞧了一眼便要将目光收回,却又倏然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忽觉背后升起一股毛骨悚然的凉意,僵了一瞬,定定看了回去。 月色微弱,洒在廊间。 那姑母眼下脱了白日外袄,只身穿一身全白的睡服,发髻散落一半,侧脸略呈惨白之色,身子立得异常笔挺,双脚紧紧并拢,两手与上身折成直角,伸起,宛若行尸走肉一般,正朝前僵硬地“咚”、“咚”、“咚”…… 一蹦、一跃,一蹦、一跃…… 寒风阵阵,气氛陡然阴森,李秀色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老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世、世子……” 广陵王世子方才情绪不对,眼下思绪飘回,语气中掺了丝不耐烦:“你——” 他想命令她起开,可没等说完,袖子却忽被面前的小姑娘一把紧紧抓了住,皱眉要推开,却倏然发现袖口处发颤,是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第29章 荫尸 “你、你身后——” 她声音也颤巍巍的。 身后? 颜元今放下试图推开她的手, 扭头朝后方看去,只见行廊中漆黑一片,除了廊顶处滋溜爬过的野老鼠, 带落下几粒尘灰, 四下空空荡荡, 并无什么身影。 他收回视线,哂道:“怎么,还怕老鼠?” 李秀色方才因紧张移开视线,眼下看回去,愣愣道:“不对, 刚刚我真的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李秀色正要解释,忽见廊中那“姑母”又蹦了回来, 僵硬地停在原地, 她登时深吸口气:“又来来来了!” 这一回颜元今也听着身后似有“咚、咚”声响, 扭过头去, 倏然一怔。月光下那身影恰是白衣,衣诀随风飘动,浑身散发出一股惨然冷气,犹如鬼魅。 李秀色小声道:“咱们该不是见鬼了罢?” 她说话时正如小鸡崽似地躲在他后头,颜元今察觉她身子似乎凑近了些,险些要贴上他衣襟,不由皱起了眉。 李秀色察觉他反应,忙解释道:“世、世子, 我有点害怕。” 颜元今哂道:“出息。” 他偏头看她拽住自己袖口的手:“松开。” 李秀色生怕放手他便要进屋从而丢下自己, 问道:“您莫不是也怕了罢?” 广陵王世子嘶一声,送给她一个“再不松手这手便别要了”的眼神,李秀色立马咽了咽口水, 乖乖将手松了开。松开的时候还有些后悔,若她方才紧张之时攥的是他的手便好了,握手多亲密,好歹能挣一次任务回来。 松了手,便见颜元今转身,紧盯着远处那状态诡异的顾家姑母。只见她原地僵停了一会,头朝右用力一扭,后脑勺恰对着他们。随后,身子也随着头的方向原地右转,直直地跳走出去。 颜元今稍稍皱眉,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李秀色见状,也顾不上别的,连忙跟在后头:“世子等等我。” 他二人与那“姑母”不近不远地保持着一定距离,李秀色走路都恨不得踮脚尖,她瞧那“姑母”一路顺着廊桥朝右跳跃,到分叉口处猛然停顿了下来,似犹豫一番后,又转身朝左跳去,不由奇道:“她是要去哪儿?” 见颜元今没说话,又小声问道:“咱们这么偷偷跟着她,是准备找机会偷袭?” 广陵王世子依旧没说话,只是将手抚上腰间的长剑,李秀色忽想起碧云山庄那一幕,当即惊道:“世子一会上去不是想直接提剑杀了她罢?这可使不得,你没听卫道长说,任何僵尸都——” “……闭嘴。” “好的。” 因颜元今的语气极其不耐烦,李秀色没说出口的絮叨便登时憋回了嘴里,乖巧保持了沉默。孰料前面那人却忽而嗤一声:“我摸剑,不是要杀她。” 诶?那是要? “是考虑要不要割了你这个满嘴废话的舌头。” 第27节 “……” 李秀色再也不敢再多嘴一个字,她本身也不是太爱啰嗦的人,不过是眼下过于紧张了些,化恐惧为口水而已。 碧云山庄那回她本是抱着任务失败的必死之心,以及当时头昏脑热急着要救人,加上本来就对游尸的样貌有过心理准备,倒也没觉得太过于渗人。而眼下这个姑母分明是个白日里刚刚见过的大活人,眼下却突然活像个僵尸般可怖,倒叫她浑身鸡皮疙瘩都生了起来。 两人悄声跟着“姑母”一路前行,见她似观察宅院风景一般,走走停停,跳到花园内时,更是连个角落都不放下。 眼下顾家其余人大抵都已睡下,宅中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的声响。 李秀色及颜元今跟着她走了许久,都未见她有彻底停下的意思,心中不免奇怪,照理说若是想伤人,随便冲进哪间屋子便是,为何就一直在各个院子里乱窜? 几乎快要将整座宅院都要绕了个通,“姑母”方向最终拐了个弯。 颜元今眉心一跳。 她是要去……西院? 西院那一小片挖出棺材的空地已被那臭道士设法用府纸团团围住,外圈也绕了白线阻拦别人随意靠近。 顾家人许是因为害怕僵尸,原住在西院的全数搬了出去,只在院门处留了大狗看管。 等等,狗? 还未等他反应,眼见“姑母”正要跳至西院门前,忽听见“汪——汪!”一声。 拴在院门外草丛中的狼犬忽而狂吠了起来,叫声划破寂静夜空,较近的厢房里灯亮了起来,却暂时还未有人跑出。 李秀色闻声步子一抖,那“姑母”则是倏然停在原地,随后,脚尖慢慢转至朝狼犬方向。 她两手笔直,脚下幅度大了些,猛然一跳,竟是要朝那草丛扑去。 颜元今见状,轻一皱眉,快速朝前一跃,便稳稳停在了狼犬面前,恰与“姑母”打了个照面。 他抬手拾剑,堪堪抵上她脖子,再稍稍挑眉:“叫我看看,是个什么东西?” 月光散下莹辉,可以近距离瞧见这厮样貌,确然与白日里见到的那位是同一人,连上翘的眼尾都一模一样,不过眼下,这眼里倒没了之前的神采,而是两眼如空洞般死寂,黑漆漆一片,没有丝毫的眼白。 乌黑的眸子一动不动,衬得整张脸愈发的白,白得死气沉沉,好似孤魂野鬼,行尸走骨,全然没有一丝生气。 一时之间,倒叫人分不清是个活人,还是死人。 颜元今双眼稍稍一眯,正欲抬手,远处却忽而飞来一柄拂尘,力道极大,直直朝他手中今今剑撞来,他并未闪躲,剑身竟直接被打偏,刺入了一旁墙间。 颜元今面色一沉,回头过来,却见面前这并未有人动她的“姑母”竟忽而原地一个激灵,骇人的双眼倏然一闭,身子竟好似瞬间软下来了一般,倒头朝后载了过去。 蓝衣道士飞奔而至,正将她自后小心搀扶了住,再平稳放至了地上。 广陵王世子一声冷笑:“我当是谁。” 卫祁在抬头道:“世子,这顾家姑母并非僵尸,你若贸然伤了她,要如何与顾公子交代?” “谁告诉你我要伤她?” 卫祁在闻言一愣。 确实,方才他看见这世子手中持剑,便想也不想将之打偏,并未好好思忖他的动机,眼下见世子这反应,想来确实不是要伤人。 思及此,沉声道:“抱歉,是我小人之心。” 颜元今冷哼一声,并未回应,只朝身后还“汪汪”叫个不停的狼犬皱下眉头:“闭嘴。” “……” 狼犬呜咽了一声,竟真不出声了。 李秀色离他们这边数步之远,整个人扒着假山边,死都不敢过去。心尚在扑通扑通跳,肩头忽被人拍了拍。 她吓得“哎呀”一声跳了老远,却见身后站着笑吟吟的乔吟,再旁边顾隽冲她微微颔首,而后疾步朝着姑母的方向而去。 乔吟问:“李妹妹为何不过去?” “……我怕狗。” 乔吟笑了笑,朝那狼犬指指:“别怕。它已被绳拴,你站另一旁,不要瞧它便好。” 说着,挽住李秀色胳膊,似是要替她壮胆。李秀色咬咬牙,便慢吞吞随着过去了。 顾隽行至草丛前,待看清地上躺着的人是谁后,当即讶道:“这?这是……二姑母?” 卫祁在宽慰道:“无碍,顾娘子眼下不过是晕了,睡一觉便好。” “发生了何事,我姑母为何会——” 还问说完,卫祁在已然道:“这事具体经过,还需得问世子。” 颜元今靠在墙边,并未将今今剑从墙上拔下来,而是百无聊赖地抬指轻敲剑身,看剑身如水波纹般微微颤动,再逐渐归为平静。他闻言只嗤一声,颇有些懒散地朝李秀色方向瞥一眼,再看向顾隽:“问她去。” “……” 李秀色忙将方才所见所闻一五一十重述了一遍,略过了她在广陵王世子门前送耳环的事。 顾隽闻言,不由皱起眉头:“你是说,我姑母行为诡异,宛如僵尸,却并未做出何危险出格举动,只在这宅中漫无目的地瞎逛?” “是。”李秀色认真点头:“逛得我腿都累了,也不知她在看什么。” 乔吟道:“这也太过于离奇,白日里见顾姑母还好好的,为何晚上竟变得如此?” “若我没猜错,”卫祁在半蹲在姑母面前,掀了掀她的眼皮,仔细观察其中的眼白,而后道:“她这般大抵是被‘上尸’了。” “上尸?” 卫祁在解释道:“也就是常说的中邪,或者具体说是——‘僵尸附身’。” 顾隽当即一惊,脚下显然晃了一晃,好容易站稳,才咳了一声:“道长确定?” 乔吟在旁边瞧他一眼:“怎么,顾公子还不信他说的?” 顾隽摇摇头:“并非,只是僵尸附身这说法是有一些……”他思索了番,试探道:“道长,是这样,就是或许,有无可能其实不过是我姑母白日里受了棺材惊吓,再做了噩梦,而后梦游了?” “……” 卫祁在:“顾公子说的在理。” 李秀色彻底对这种时候还不信鬼神坚定人设的男二、以及彬彬有礼到丝毫没有原则的男主无语,乔吟则是轻哼一声,扭头道:“卫道长,话题莫偏了,你继续说。” 卫祁在点了点头,沉吟道:“不过这世间能附身的僵尸只有一种……便是荫尸。” 乔吟道:“荫尸?” 她甚是稀奇,这名字倒是第一次听。 卫祁在点头:“荫尸可使尸魂择人入体,操控其人身躯,并在附身期间掠夺该人意识。眼下这附近应当是有一具荫尸,因自身无法动弹,所以窜入了顾娘子的身体。” 李秀色喃喃道:“这么可怕?” 话音未落,却见卫祁在神色凝重:“其实,若说起可怕,荫尸最可怕的还不是‘上尸’,而是——” 他话头顿了顿,忽而迟疑了一瞬,下意识抬头朝顾隽方向看去,沉声道:“而是食其后代,弑其……子孙。” 第30章 名字 众人骇然。 卫祁在收回目光, 缓缓道:“传闻三十多年前师尊度衣真人便曾于照衡山下长河村收过一具荫尸。” “长河村几户人家日子都过得相对水润,唯独姓赵的一户始终贫瘠,别人顺风顺水, 偏就赵家多病多灾、坎坷不断。” “赵家有一幼子天生聪慧, 独自进城闯荡。三月后, 幼子归家,却发现家中冷冷清清,七位亲人都凭空消失,圈中的羊也统统饿死,散落一堆白花花的骨头。不仅如此, 家院后山脚处的棺材不知被谁挖了出来,棺中尸骨也无影无踪。” “幼子便将此事报到了官府, 恰好师尊那时正于照衡山附近云游, 听闻后便赶了过去。到那后, 才发现原来那棺材不是被人挖出来的, 是自己从地中冲出来的。” 乔吟奇道:“自己冲出来的?” 卫祁在点头:“那棺材里放的是赵家的一位老祖宗,这祖宗年老体弱时,行动不便,屎尿失禁,子女嫌之弃之,无人赡养问津,导致他于肮脏环境中活活饿死,死后又被随意埋于地下, 他心中存了怨念, 吸收照衡山山脚下阴气,尸骨上百年不化,从而练作了荫尸。” “赵家数年来诸事不顺, 便是那荫尸的尸咒作祟;赵家七口人失踪,也是因为荫尸终于出棺,将他们皮肉啃噬了干净,至于圈中的那堆骨头,并非是羊骨,而正是那七人的人骨。若非师尊及时赶到,自其怨念中寻出突破口将之艰难收服,当夜那幼子恐怕也要被吃了。” 李秀色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竟这般残忍。” 卫祁在道:“尸骸不安子孙寒,荫尸并不易化,但凡化成,其子孙后代并有七劫之一:易死、易病、易祸、易犯小人、易不作为、易心性歪曲、易不得善终。” 顾隽闻言,久久不语,卫祁在抬头道:“顾公子,若方才令姑母确为荫尸尸魂附身,那小道猜测……”言至此,他朝着西院内望了一眼:“十有八九,便是那一尊。” 又道:“眼下尸魂应当已经窜回了棺中。” 乔吟恍然:“也便是说,西院棺材内的那具,或是顾家祖先?” 李秀色也心中一跳,那它要是活过来,这男二号岂不是很危险? 卫祁在沉吟道:“尚不能断定,还需得明日开棺方可知晓。” 李秀色忽又想起什么,疑道:“可道长不是在棺边周围洒下了黄符,为何尸魂还能跑出来?” “我白日里不知棺中或是荫尸,那黄符只能暂且削弱棺身凶气,便于我明日吉时开棺,并不能束缚棺中尸魂。”卫祁在说完,又道:“李姑娘提醒了小道,我这便再去加固一道锁魂令,虽只能保险一时,但至少今夜不必再担心碰见这般骇人之事。” 话音落下,便事不宜迟,独自进了院中去。 一旁靠墙的广陵王世子也终于站直了身子,懒洋洋打个呵欠:“聊完了?” 他啧道:“聊完便让让,本世子要回去就寝了。” 李秀色瞧见他模样,像是真有些困了似的,忍不住小声嘟囔:“又没人拦着你。” 颜元今双眼一眯:“什么?” 李秀色连忙朝旁边让了个位:“我是说,世子您走好。” 颜元今轻嗤一声,抬手将今今剑拔了,掌心轻轻一挑,剑身闪过银光,利落如流水般顺着剑鞘落了回去。 他拍了拍手,目光扫了扫面前几人,唇角一扯:“再会。” 顾隽:“昨昨兄慢走。” 广陵王世子头也不回,也没要搭理他的意思。 乔吟朝东院内望了望,见卫道长也快要出来,便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也回去罢。” 顾隽点了点头:“我先叫下人将姑母送回房歇息。” 拴在院前的狼犬自从被世子勒令闭嘴,便始终乖巧地没哼一声,眼下能通人性似的,听见顾隽几人要走,双耳便耸搭了下来,依依不舍地半蹲在距离最近的顾隽腿边蹭了蹭脑袋。 乔吟见它模样,也欢喜得很,上前去摸了摸它的头。 第28节 唯独李秀色不敢上前,站得远远的,却还不忘称赞:“这青青看上去倒挺有些礼貌。” 顾隽摇头:“这是猴毛儿。” 李秀色一愣:“啊?” 卫祁在摸了摸狼犬的毛发:“它并非青青。” ? “青青是另一个,乃堂兄所养,猴毛儿则是堂弟所养,两只虽为一胎,长相也如出一辙,但青青胆子过小,夜间只能将猴毛儿独自拴在此处。” 李秀色被绕晕了一瞬,意思是,白日里她于前门和西院见着的实际是两条狗?好好的高家大院养这么多狗做什么! 又难免感慨,果然取名字是个技术活,方才顾隽不说她还不觉得,这名字一对比,她瞬间便觉得那青青比这猴毛似乎是眉清目秀、端庄矜持了不少。 还没想完,便见猴毛忽而将头猛然一抬,似知晓她心中在说自己坏话似的,抬头冲她“嗷呜”了一声。 李秀色登时汗毛一竖,转身撒腿就跑:“乔姐姐、顾公子,我先行一步!” * 李秀色奔至半路上,终于在一道圆门处发现了广陵王世子的身影,他走得很慢,步履却懒散。 许是因为天生身形极好 ,一身紫地金锦襴袍衫愈发衬得整个人身姿俊朗,马尾辫下的烫金铜钱与翡翠铃铛轻轻摇晃,叮叮咛咛,宛如仙乐。 李秀色快步走到他身后,又不能直接超车,想着反正顺路,便也慢了下来,亦步亦趋地跟着。 月色昏暗,她恰巧能踩着他影子。李秀色低头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踏上他紧窄的腰身,不由心道,到底人长的好看,影子这身段看上去也不赖,只可惜这性子太讨人厌,白瞎了这张脸。 正报复性地将他影子当肉饼踩,忽见前面那人步子倏然停了下来,李秀色也立即停下。 广陵王世子转过了身,稍稍打量她一眼,语气颇有些不善:“谁准许你跟着的?” 李秀色被问得一懵,她想了想,诚实地指了指前方道:“世子,我自也不想跟着你,不过不晓得您还记不记得,我也住在那边。” “……” 颜元今嘶一声:“你不会换条路走?” 这要求着实不可理喻,李秀色摇头:“我就认得这一条路。” 她惭愧道:“您认的路多,要是真不想和我走一道,不如您换一条?” 颜元今:? 广陵王世子冷哼一声,不再看她,回过头去继续走了。 李秀色心中暗骂这人简直就是个神经病,阴晴不定,走个路怎么都还碍他眼了。 不过她嘴上不敢说,乖乖又跟着走了几步,忽觉有些无聊,还有些沉默的尴尬,视线落在他身上各处的铜钱上,想着既然要打好关系,便主动开口道:“世子,您为何要在身上安这么多铜钱?我可是第一次见有人连辫子上都要绑了铜钱的。” 看上去奇奇怪怪,许是他长得好看,再加上这些铜钱模样都小巧精致,还显得很有些骚包。 广陵王世子没答,似是压根都懒得理她。 李秀色又将目光放在他腰间长剑上,道:“我听顾公子说,您这剑叫作今今剑,为何要取这名字?” 听上去怪幼稚的。 广陵王世子依旧没吭声,只是脚步快了些,大抵觉得身后头那人有些烦了。 “还有,”李秀色越问越起了兴致:“我听见了许多次,为何顾公子老唤您‘昨昨’?” 她对这个词印象深刻,却一直都还没来得及问顾隽,眼下正主在面前,便忍不住好奇道:“是您的小字?” 广陵王世子面色黑了一瞬。 她刚刚说什么。昨昨? 谁许她擅自将他小字喊出口的?谁给的她胆子? 他等不及便要发怒,又听李秀色忽而叹了口气:“我就没有小字,我爹娘图方便,都喊我色色,乍一听没觉得什么,听久了总觉得怪怪的,显得我这个人很不正经,满脑子都是那种不正经的东西,虽然我确实也算不上正经……” 广陵王世子不耐烦到打算直接拔尖割了她舌头算了,却听她又“诶”了一声,想起什么似的,轻声问道:“对了,世子,您知道我叫什么吗?” 颜元今脚步微微一顿。 叫什么? 他忽而皱了皱眉,嘶,对,这丑不啦叽的丫头叫什么来着?钦天监监正是谁?姓孙?张?钱?顾隽那厮平常都怎么喊她的,钱娘子? 颜元今天生记性极好,眼下大脑却空白了一瞬,想了片刻,忽而烦躁起来。 李秀色正闷头朝前走着,忽见他步子突然又停了下来。 “我为何要知晓你叫什么?” 他转身,眸色颇有些不屑:“世上丑人这么多,随便谁都要让我记名字?” 他言语刺耳,李秀色早已习惯,眼下倒也没心思生气,只眯眼瞧他:“您是根本就不知道罢?” 真行,这么久了,连个名字都记不住,这骚包怕是压根连尊重二字都不知道怎么写。 颜元今眼睫压下来:“你若再多说一个字,我便将你舌头割了。” 李秀色立马捂嘴。 广陵王世子这才高兴,再次转过了身去,一路清净地行至东院,眼见便要到自己房门跟前,忽听身后道: “我叫李秀色。” 小姑娘声音很有些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味道:“——木子李,秀色可餐的秀色。您可千万别忘啦。” 说完,又传来“吱呀”一下的开门声,再“啪”一下,原是她先行回了房中。 颜元今原地停了一瞬。 秀色可餐的……秀色? 嘶。 钦天监监正这名字取得可真不够实事求是。 他嗤完,正打算推门进屋,却忽觉脚下踩着了什么,低头一看,门槛前落着一方手帕,帕中恰是两枚耳钉,散着淡淡光泽。 第31章 朝夕 李秀色素来能睡懒觉, 这一夜倒也没被那姑母影响,睡得格外香沉,只是天刚蒙蒙亮的时候, 忽听一声极为嘹亮的鸡鸣, 叫她瞬间自睡梦中惊醒了过来。 迷迷糊糊间以为自己生了幻觉, 正欲闷头再睡,又听见“喔喔喔——”一嗓子,李秀色彻底恼了,自床上下来,披上衣服就朝外冲。 谁家还养鸡啊?! 推开门, 便见东院墙头上正站着一只桀骜不驯的大公鸡,一声比一声高昂。 李秀色正与之大眼对小眼, 忽听隔壁“吱呀”一声。 她扭过头去, 见广陵王世子身影跨出了门, 这厮今日换了一身青绿色绣叶纹的圆领袍, 腰间别一浮雕螭纹白玉带扣,于清晨霜露间,如画出挑。 他似乎尤喜亮色,从不穿黑白,每日花红柳绿的换,李秀色虽常在心中感慨这人颇为骚包,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些艳色他穿来丝毫不会落俗,反倒衬得容貌愈发张扬。 不过他眼下大约也是被吵了醒, 脸色不大好看。稍稍朝墙上望去一眼, 眉头一皱,忽而抬指一弹。 也不知他弹了个什么出去,那大公鸡扑棱一下翅膀, 毛被击飞了两根,瞬间呛出血来,又从墙上栽落,砸至院中。 李秀色瞧着这血腥场面,瞧着那可怜的小鸡,再瞧着可恶的颜元今,惊道:“你你你——” 对方斜睨她一眼:“我什么?” 大早上杀生,还好意思横! 李秀色正要继续说话,忽见顾隽匆匆从院外赶了进来:“宅中并未养鸡,许是外头邻近谁家的飞了过来,我老远便听了见,昨昨兄、李姑娘,是不是惊扰你们了?不用担心,我这便叫下人将它……诶,鸡呢?” “死了。”颜元今这会儿神清气爽似的,兀自朝外走,与顾隽擦肩而过时,懒洋洋道:“替顾公子中午加个餐,不必谢我。” “……” 广陵王世子说完话,身影便消失在了院外,顾隽倍感怜悯地瞧了墙边那鸡尸一眼,无奈摇了摇头。 李秀色则是彻底无语,正要上前,忽见右方那骚包门前地下有道白色影子,定睛一看,竟是昨日她拿来包裹耳钉的帕子,不过上头多了个脚印,似是被谁不小心踩过,那两个耳钉便滚落在旁边,染了灰尘,虽成双成对,却也显得有些凄凉。 顾隽也瞧见了,疑道:“这是?” 李秀色心中忍了气,上前将耳钉捡起来,宝贝地放在手里擦了擦,回头笑道:“是我给自己买的饰品,”她放在自己耳边比划了一下:“可好看?” 顾隽稍稍一愣,而后微笑点了点头。 * 那被广陵王世子斩杀的鸡威力不小,两人出了南厢房,恰看见一前一后自北厢房方向出来的男女主。 顾隽冲行在前头的卫祁在致歉道:“道长可也是被吵醒了?” 卫祁在摇摇头:“无碍。我平日里在观中起得比这还要早些,天不亮便要练阵修法,今日这时已是懒惰了些。” 另一边乔吟冲着顾隽稍稍点头招呼,随后便将目光落在了李秀色脸上,瞧了她耳朵一眼,神色稍稍一变,上前挽住其胳膊,小声道:“妹妹不是说是替世子买的,怎戴在了自己耳上?” 李秀色没答,只道:“我戴着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的,只是……” “那就行啦。”李秀色笑摸了摸两耳,想起那讨人厌的骚包,随后才哼道:“他没什么眼光,我还不如自己留着。” 几人又互相寒暄了几句,出了东院,还未走几步,却迎面又撞上一人。 这人是个模样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个子偏矮,穿着一身利落的黄色短打劲装,扎了个高高马尾,额头绑了一个红色护额,腰间也缠着红带,他怀里抱着蹴鞠,瞧见顾隽,双眼便是一亮:“堂兄!” 顾隽见他装扮,稍稍一愣:“阿夕,这么早,你要何处去?” “去和同窗们逃课踢蹴球,”少年笑容灿烂:“得趁我大哥没注意先溜出去,可不能叫他逮着。”说着,冲顾隽吐了吐舌:“堂兄记得帮我掩护下,我晚上回来给你捎些好吃的!” 话音刚落,便要绕过大伙儿朝外奔去,绕道时却不小心撞到一边的李秀色身上,他忙着出门,当即抬头笑眯眯道:“漂亮娘子,不好意思,借过借过!” 李秀色头一回被人喊“漂亮娘子”,登时晕头转向,立马给这极为上道的小弟让了路。 “你——”顾隽这才反应过来,刚转头唤出口一个字,却见他早已拐弯没了影子。 卫祁在见少年样貌与顾隽三分相像,不由奇道:“方才那位是?” “乃顾某堂弟阿夕,性子天生顽皮了些,几位莫要见怪。” 李秀色率先客气道:“自然自然。” 第29节 笑话,这弟弟小嘴吃了蜜饯似的,她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见怪。 几人一路行至中院,先行去看望顾家的二姑母,那姑母醒来腰酸背痛,还尚在奇怪,眼下得知自己昨夜“中了邪”,当即一个白眼翻晕了过去。 闻讯赶来的大姑母则是大惊失色,腿软在桌边:“怎么会出这种事……” 卫祁在宽慰一番,随后道:“顾娘子,宅中可有记载所有祖先的族谱,能否借小道一看?” 大姑母连连点头:“有的、有的,我这就去叫夕儿自祠堂中拿来。” 说话间,门外便踏进一个身影,语气温和道:“母亲,阿夕不在,还是孩儿去拿罢。” “不在?他不是每日都与你一同去学塾?是不是又逃课,偷偷溜出去玩了?”大姑母脸色难看起来:“这小兔崽子当真不叫人省心,明晓得自己身体不舒服,还到处撒野。” 她说着,又道:“你也是,一个做先生的,自己学生都顾不好,叫你管教他,你却总是惯着。” 男子轻轻替母亲拍背,柔声道:“阿夕是调皮了些,不过近几日书背得还算不错,今早他溜出去我是知晓的,母亲放心,等晌午我便会将他带回学堂,绝不落下一点功课。这孩子天生好动,近日都已经憋坏了,叫他出去一趟,全当健体罢。” 大姑母哼道:“我看这孩子从小到大这么不听话,都是被你这当哥哥的给宠坏了!” 话语间虽是责怪,语气却丝毫不凶,想来面前这个乖巧听话的大儿子素来叫他省心,随意劝哄几句,她心中便也舒坦了下来。 李秀色目光落在那男子身上,见他一身白衣,发丝如墨间配银羽束发冠,面容俊朗,竟生得与方才见过的那位顾夕极为相似,宛如一个模子出来的,不过他眼下有粒泪痣,少了分英气,多了丝阴柔之感,年纪也明显要大许多,气质更截然不同,一看便是仪表堂堂,温润如玉,难怪给狗取名叫“青青”,而方才那顾夕只能取出“猴毛儿”这种。 顾隽介绍道:“这位是我堂兄。” 男子冲卫祁在等人行君子礼,歉道:“顾朝昨夜忙于学生课业,直接在学塾住下,未能归家亲行待客之礼,还请见谅。” 李秀色听他名字,恍然心道,原来这对兄弟是以“一朝一夕”命名,一对如“孪生”的兄弟,养了一对真孪生的狗,倒是有趣。 卫祁在回礼道:“顾兄教书呕心沥血,属实叫人钦佩。” 眼看顾朝微微颔首后便要去祠堂,卫祁在忙道:“还是我们一同去罢。” 顾朝点了点头:“请。” * 顾家祠堂位于整片宅子的最后一间,屋内正中是一面墙,墙外放了许多烛火,与大大小小依次的牌位。 卫祁在等人并未进门,只远远冲着牌位行了鞠礼,便在外安静候着。 不多时,顾朝从墙后抱出了一个被红布包裹的木质箱盒,放置于院中石桌之上,道:“这里头除了族谱,还有些琐碎之物。自老祖宗起流传了数百年下来,年代久远,有些东西或字迹都已看不清了,也有些根本不知是为何物,但都放于其中珍藏。道长请过目。” 卫祁在接过,翻看其中,祖籍上头自顾家何时搬迁于青山镇建宅开始,记载得极为具体,不仅有每位家主及后代的介绍,就连生平及死后埋于何处也有详细资料,虽纸张陈旧、墨汁风干,许多字迹已难以辨认,却也能大致了解其中意义。 箱中还有些碎镯子或长命锁之类的物什,上头刻了些小字,想来也是顾家祖先幼时曾戴过的,除此之外,便是寥寥几个单独的画轴。 卫祁在沉吟道:“这上头道,凡是顾家过世,都埋于离此处数十里远的巫咸山祖墓,似乎无一例外。” “是。” 他皱眉:“可会有遗漏的人员?” 顾朝摇头:“应当不会。” 卫祁在心中奇怪,若没有祖先于这宅院中就地掩埋,又怎会有荫尸? 他本想借祖籍查看有无蛛丝马迹,可眼下却一无所获,想来只有等今夜开棺,一切才有答案。卫祁在点了点头,并未多言,只将籍册放回其中,道:“多谢。” 顾朝合上木箱,正要抱回祠堂,却不知怎的忽而绊了一脚,他手上一乱,那箱子险些要掉,一旁却有人轻松将之捞了过去。 他抬头一看,那人一身青绿锦袍,语气不屑道:“你们顾家的人是不是都有些重心不足,不是摔了便是晕了,啧啧,我还以为就顾隽会这么麻烦。” 第32章 送饭 其人正是清晨杀了鸡后便再没了影的广陵王世子。 顾朝得用两手抱着的木箱, 他单手便能托着。 顾朝虽没见过这世子,但看衣着谈吐,一眼便认了出来, 他晓得这人素来对谁说话都不大客气, 便也并未在意, 只于站稳后道:“多谢世子。” 谢的是他接过了木箱,这东西年代过久,是万万不经摔的。只可惜方才自己手上抖得太厉害,箱子许也未扣紧,虽然世子将之护住, 仍是从中落出了两卷画轴。 颜元今未应谢,只将托着木箱的单手朝前一伸, 顾朝心领神会, 当即抱了回去, 随后便见广陵王世子弯腰将那两卷画轴捡了起来。 展开其中一幅来看, 上头画着一位面容俊朗的男子。 顾朝抱着箱子,行动不大方便,倒是不远处的顾隽上前来,解释道:“这画上是曾祖父年轻时。” 颜元今“哦”了一声,没什么兴趣地将画轴卷回塞了回去。 再展开另一幅,上头的墨迹较为模糊,但不难看出是一对夫妻,作为妻子的那一位怀里还抱着位婴儿, 似刚出生不久。 顾隽似也难辨认, 瞧了眼旁边的姓名小字,道:“这应是高曾祖父与高曾祖母,与我刚刚出生的曾祖父。” 颜元今依旧“哦”了一声, 正要卷回去,动作却顿了顿:“你说这是你高曾祖父母?” “是。” 颜元今仔细瞧了瞧上头那两人模糊的眉眼,稍稍一挑眉。 “如何,”顾隽看他神色,疑道:“是有奇怪之处?” 颜元今摇了摇头,实际他也说不上来,便将这幅也放了回去。顾朝见状,忙将木箱扣好,仔细抱了回去。 顾隽看向这神出鬼没的广陵王世子,问道:“昨昨兄怎的也过来了?” “怎么,这地方我不能进?”颜元今朝不远处的卫祁在等人看了一眼,哂道:“还是只许你道长朋友进?” 顾隽闻言,忙“诶”道:“昨昨兄何必说那见外的话,你不也是我挚友?我们还是于幼时穿开裆裤的时候相识,照理说交情应当——” 颜元今:“……住口吧。” 顾隽住口了一瞬,又望了望时辰,道:“下人应当已将早膳备好了。”他对众人道:“咱们先去前厅用膳罢。” 李秀色早便有些饿了,他话音刚落,她肚子便应景地“咕噜”叫了一声,脸顿时红了,尴尬地挠了挠头。 这一声叫广陵王世子听了个清晰,颇有些取笑意味地偏头朝她方向看了一眼,然而目光落在她耳垂处,却是微微一怔。 * 众人去前厅用膳,唯独广陵王世子自祠堂出来后没打一声招呼,半道上又没了踪影,一直到晌午时,竟还未瞧见他。 正当大伙儿奇怪,便见一下人端着盘冒着热香的精致饭菜自廊间穿过,被顾隽拦下问道:“送哪儿去?” “回公子,是给世子房内送的。” “世子?” 下人点头道:“世子早膳便是我送去的,他说……”这下人说至一半,忽而有些为难地顿了顿,瞧了瞧面前几人的脸色,方才继续诚实道:“他说不想和你们一起吃,便吩咐我剩下两顿也按时送去。” “……” 顾隽默了一默,醒悟道:“想来昨日那顿给昨昨兄留下了阴影。” 卫祁在于旁抿了抿唇,李秀色则是在心中感慨这么些年便没见过比那骚包还事儿多的。 顾隽在旁又叹口气:“去罢。” 下人应了声“是”,正欲退下,却听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等等。” 回过头去,却见是那额角生了胎记的小娘子,她笑眼弯弯冲他道:“给我,我来送罢。” 一旁的卫祁在很是意外,倒是乔吟一脸意料之中的暧昧笑意,冲着那下人狐狸眼一挑:“还不快给李姑娘。” 下人当即被这一眼迷了个七荤八素,想也不想便乖乖将盘子递了过去。 * 李秀色心底实际是相当不情愿的。 可是转念一想,为了任务她已忍了常人不能之忍,厚了常人数倍的脸皮,多一次又何妨?早些结束,便能早日脱离苦海,眼下便只能硬着头皮,朝颜元今所住的方向行去。 到了门口,深吸口气,轻轻敲了一敲。 等了片刻,屋内却没有丝毫的动静。 她再敲了敲,还是没听着声音。 莫不是人又出去了?李秀色这么想着,终于忍不住出声:“世子,午膳我已——” 话未说完,便听“吱呀”一声,她稍稍抬头,便正对上广陵王世子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他发丝稍稍有些凌乱,衣裳倒穿得齐整,神色中似有些倦意,眼尾洇染一丝浅色的红,李秀色看到的时候第一反应先是一愣,而后是想,这厮将自己关在房里,竟真的是在睡觉,倒比她还是个睡虫。 她忙将后面的话补全:“我已经送来了,您早些吃罢。” 颜元今并未动作,似是还未清醒,只半低着头,轻皱眉看着她。 李秀色不知他在想什么,只知她说话他不应,正欲再开口,却见面前这人倏然附身下来。 她下意识要朝后退,却见他目光晦暗不明地落在她耳上。 方才于梦中,他也看见了耳钉。 “那东西”身上没有何饰品,只有这一只,银光闪烁,衬得它脸愈发的白。他每每都能梦到它,有时是噩梦,有时是发狂的梦,有时是他在杀人,有时如今日,莫名其妙地,他站在它面前,与之紧阖的双眼对视、长久发呆的梦。 而后他忽从梦中被吵醒,推开门,印入眼帘的便是又一对黑色的耳钉。 梦与现实交织,让他恍惚片刻,随后想起,他记得这个。 昨夜进门前曾不小心踩到,当时低头瞧见,只觉得碍眼,想也未想便随意抬脚踢远了些,继而便关了门。 今天却被她戴在了耳朵上。 其实算不上难看,可不知为何,戴在耳上却要比拿在掌心更为刺眼,更让人心生不快。 李秀色不知他在想什么,只瞧见他目光定定于自己耳侧,终于有些不高兴地开口道:“世子,你可是后悔了?” 后悔? 颜元今太阳穴跳了一跳。 他似清醒了一些,直起身子,眉头也拧了起来:”你说什么?” 李秀色道:“我送你你不要,眼下直勾勾看着,不是看我戴着好看,所以后悔了吗?” 颜元今:? 广陵王世子太阳穴又跳了跳,而后道:“本世子方才看你,不过是在思索要卸你哪只耳朵。” 李秀色这回倒破天荒没被吓着,嘟囔道:“您方才分明看得呆了。”她回忆一番,继续道:“像在看我,却又不像是看我,您是想起什么人了?” 第30节 “……” 颜元今面色冷下来:“你观察得倒仔细。” 分明是你离得太近。 李秀色心中嘟囔,嘴上却没敢多说,瞧这骚包的模样怕不是被她猜中了,她不打算细想,也并不关心,她只关心她眼下盘子端得手酸,见他半晌不接,心中猜测这厮是个难伺候的,便只好试探问道:“可是要我给您送进去?” 广陵王世子将视线移到了她脸上,嗤道:“怎么,迫不及待要进来坐坐了?” 果然吐不出什么好话,李秀色闻言点点头道:“是,不知世子可愿意?” 此言一出,倒是颜元今稍稍一愣,眼见着面前小姑娘说完话,忽而又对他甜甜一笑,紧接着便像是经得了他同意一般自顾自要从他身侧朝屋里近,他下意识抬手一拦。 声音阴侧侧:“你还当真敢进?” 李秀色麻利退出来,笑眯眯道:“自然不敢。” 又道:“既然世子也不让我进去,那我便替您搁于此处罢。” 说着,没等他反应,弯下腰将那白瓷餐盘稳稳搁在了地上。 只听头顶那人道:“谁叫你来的?” 又冷哼一声:“那下人于何处?将他唤来,自己的手脚不能用了,我便费力替他去了罢。” 李秀色起身,故作羞涩道:“寻他做什么,是人家主动要求来替殿下送的。” 颜元今本就心情不如何,瞧见她这突如其来的娇羞模样,忽生出莫名的鸡皮疙瘩,颇有些烦躁地道:“不吃了,拿回去。” 说完,他便毫不留情面地要关门。 李秀色见状,并未深思,只着急伸出手去扒门打算再劝说两句,谁知他关得太快,她刚摸上门边之际,指尖便忽然被门缝重重一挤,登时痛得轻呼一声。 颜元今听见声音,低头一看,才倏然怔住,随后松开了门。 李秀色抽回手时心脏都跟着抽疼一瞬,只觉指尖处冒出火辣辣的灼痛之感,叫她忍不住跳脚。 颜元今盯着她涨红的手,愣道:“你——” 他似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照理说不过是夹个手而已,他过去哪怕真砍了别人胳膊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可不晓得是不是因为此次纯粹意料之外,见这小娘子疼成这幅模样,心中除了烦躁,竟还忽生一丝诡异的茫然之感。 他见她对手呼气了半天终于停了下来,又看着她红成一圈却没半滴眼泪的双眼,忽而皱起眉头,鬼使神差问出一句:“你为什么不哭?” 广陵王世子过去不是没扫过别人面子,常将小娘子弄哭,这对他而言已是顺理成章的事,见她没哭,反倒浑身不自在了起来。 秀色却抬头道:“我为什么要哭?” 颜元今见她这模样大抵也没什么事,气性顿时又上来:“你这手若是不打算要了,还不如叫我——” 话未落,却见她忽而低下头:“你也不是故意的。” 广陵王世子话头戛然而止。 听她问道:“现在能吃饭了吗?” 李秀色说完,又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地继续道:“我不过是来送个饭而已,就这一个小小要求,饭趁热吃才好吃,您觉得呢?” 第33章 开棺 滴—— 【恭喜宿主, 完成第二十次倒贴任务,任务进度20/100!】 李秀色坐在桌边,忽听耳边传来一声提醒。她稍稍低眉, 望着右手那两根红肿后有些发紫的手指, 心道, 不旺她付出这么大代价,那厮到底还是吃了。 她生得普通,连手也算不上好看,旁人是纤纤软玉削春葱,根根修长, 她的手却极小,似被削短了一截的葱, 同人一般也显得有些营养不良, 如今这幅模样, 更是雪上加霜。 不在好在眼下已经不疼了, 想来还得多亏了卫祁在那百宝箱道长。 方才送完饭在廊间偶遇,尤记得他惊讶模样,瞧着她手道:“这、李姑娘,这不会是……是世子打的罢?” “……” 没等她作答,他便摆出了要替她打抱不平的派头,怒冲冲要朝颜元今房门去:“不行,这太过分了!” 李秀色当即头疼拦住说是自己弄的,才避免了一场纷争。这男主为人沉稳和善, 却是个热心肠, 关心几句后,便忙将自己于观中常用的灵创药递了出来。 李秀色随意给自己上完药,舒坦地睡了个午觉, 临近傍晚,才又从床上爬了起来。 * 晚膳时分。 南厢房门前,传来了“咚、咚——”的声响。 颜元今推开门,目光落在门前那个一身紫襟小袄又阴魂不散的李娘子身上。 他瞥了眼被她包得似个小馒头的手,神色稍稍一变,因为落了伤,导致她捧盘时只能翘起两根手指头,稍显滑稽,白瓷盘更因此轻轻摇晃,右上角汤盅中洒出几滴黏在盘底,有些许地扫胃口。 李秀色清了清嗓子,主动笑道:“世子,我又来了。” 她抬了抬手中的餐盘,身残志坚地同他寒暄:“晌午吃得可好?” 颜元今见鬼似地盯她半晌,随后像是懒得同她交流,一言不发将餐盘捞了过去。 再没什么温度看她一眼:“后退。” “啊?” 李秀色不解,方退出一步,面前那大门便“啪”一声关上了。 “……” 虽说门关得极不客气,但这一顿极其顺利,系统在一炷香后便送来了“二十一次”的好消息,以至于直到李秀色与大伙齐聚之时都仍陷于晚上见的是不是那骚包本人的深深怀疑中。 半句都没刁难,他莫不是被什么妖魔鬼怪附了身罢? * 临近子夜,是小道长开棺之时。 西院外围,站着顾家上下,他们这阵时日被这棺材折腾得寝食难安,眼下即将开棺,既是期待又是紧张。 卫祁在独自站在院中,他已事先在棺前正中点燃一盏红烛,左辅右弼置清水,又绕着那棺材外围洒下细碎符箓,将红烛也包裹其中。符箓共有百张,无一用烫金书写了一个大大的“開”字,百张字体各不相同,有如鬼画之符,也有端正认真之楷。 随后,他便端坐于布好的“引破阵”前,安然只待子时之刻。 李秀色离得远远的,见他微阖上眼睛,单手立掌后便再不动作,半晌终于忍不住好奇问身边道:“道长还要等多久?” 乔吟望望天,头顶那月色愈来愈亮,再低下头,红烛摇曳得也愈发猛烈,便眯了眯眼道:“快了。” 话音落下不过一瞬,便见卫祁在双眼倏然间睁了开来。 月光辉辉,面前罗盘眼下所转之处,恰距子时只差半分。他当即凝神镇色,嘴唇翕动,如呓语般念咒,起先还有些听不清,随后伴着身子慢慢站起,声音竟也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天雷尊尊,接我号令,暂压凶气,待我一查……天雷尊尊,接我号令,暂压凶气,待我一探——” 念至第三遍,忽听罗盘“滴答”一声,静止般停住。 卫祁在身子赫然一顿,掷地有声道:“天雷尊尊,接我号令,时至则行,待我一明!” 此言一出,头顶晴色夜空竟忽亮起一道无名闪电。 卫祁在紧盯上前方已然开始微微震动的棺盖,见它振动频率与符箓如出一辙,便手持拂尘,于跳跃烛光中朝前用力一击。 他大声道:“吉时已到,天雷速下——” “开!” 一道惊雷从天而降,与他拂尘一齐击于木棺之上,雷鸣光火之间,激起无数烟雾,只听“砰”一声,那棺盖竟直直掀飞了出去。 烟雾浓烈,远观几人纷纷咳嗽了起来,李秀色呛得直挥手,却不想打到了谁背上,听得一声闷哼。 她扭头要致歉,模糊中瞧见转过来的那张属于广陵王世子的熟悉眉眼,登时吓了一跳。 这骚包什么时候站前面的?他不是一直在房间睡觉么? 颜元今挨了一击,黑着脸看她:“你倒是睚眦必报。” 李秀色:? 没等她自证清白,广陵王世子已然轻哼一声,不再理她,径直朝院中行去。 此时烟雾退散,视线也变得清晰,李秀色定睛看去,院中央那顶灵柩上头眼下已无棺盖遮挡,能闻见从中散出的刺鼻尸臭味,叫人忍不住恶心。 有顾家人已然抱着树哇哇吐了开来。 李秀色胃里也一阵翻滚,身旁的乔吟忙从袖中掏出幽香丝帕,撕成两半,递过来道:“李妹妹,捂鼻便好。” 李秀色道谢接过,转过头,见一旁的顾隽也脸色颇有些难看地于臭气中掏出了他的随身之帕。 三人这才朝棺前靠近,顾隽走在最后头,临近跟前也不敢朝里望,只远远打量一眼,瞥见团黑乎乎的东西便将目光收了回来,轻咳一声道:“我怎么瞧着同那游尸长得并不相象?” 如他所言,确实截然不同。 李秀色壮着胆子朝棺中瞧,见棺中似积了薄薄一层尸水,水中央稳稳躺着一具尸首,尸首上爬着一些奇形怪状的小虫,和肉眼可见肥硕蠕动的蛆虫,只一眼便令人作呕。 这尸首同寻常面色惨白的僵尸不同,面目身躯呈的是乌黑状。 它面孔并不似游尸般看上去有许多干枯纹路,而是拥有完好的表皮,看上去竟还有些柔软,长到恐怖的指甲也不似游尸发黄,是黑漆漆的骇然,最令人心中发麻的是它的头发,似因无止尽地生长已然布满了棺身,如藻般厚重,密密麻麻缠绕了整个身躯。 李秀色实在看不下去,忙退了两步,同顾隽难兄难弟地站在了一处。 顾隽钦佩于她的勇敢,问道:“如何?” 李秀色立马干呕一声:“别跟我说话,想吐。” “……”顾隽当即乖乖闭嘴。 乔吟也掩面退至一旁,如此一来,棺边一左一右,就站着小道长与广陵王世子二人,他二人各自蒙巾,丝毫没什么反应地各自观察着。 卫祁在率先沉声道:“果然是荫尸。” 又皱了皱眉:“而且是位女尸。” 乔吟道:“女尸?” 卫祁在点头道:“从身形来看,确然是位女性。而且个头也是偏高,人也偏瘦。尸首双颊及瞳孔皆是凹陷,却因皮相完好,不难看出它本来样貌,生前应当是上乘之色,就连唇下的一粒美人痣都依稀可见。” 乔吟闻言,又撇去一眼,果然瞧见那隐隐一点,心道小道长看得还挺仔细。 第31节 卫祁在蹲下身,仔细道:“她身上所着衣物已然破烂不堪,并未有任何佩饰,棺中一眼看去也无甚陪葬之物,看起来生前并不似富贵之人,反倒透出些淳朴之气。还有她的双手,明显粗糙,想来也并非养尊处优之辈,是做过许多活计的。” 说话间,听见有人道:“可祖籍中并未有女眷埋于此处的记载!” 说话的是顾朝,他正与顾夕搀着顾家那位大姑母,远远站着。 顾大姑母声音有些颤:“道长,这东西不会突然跳出来伤人罢?” 卫祁在摇头道:“顾娘子且放心,荫尸素来分两种,一为干尸,恨性八煞,会直接破棺吃人;二为湿尸,即眼下这尊,乃恶性八煞,在棺中尸水消尽之前,除了尸魂会附身于人,尸首暂不会动作。” 他道:“棺中尸水已干了八分,就差最后一些,大抵三日后方能消尽。” 顾大姑母道:“那、那她若是又突然附身……” “这也不必担心,我昨夜已竭尽全力下了锁魂令,”卫祁在道:“不过这令在水尽之后……便也会再无用处。” 顾大姑母听得晕晕乎乎,也没捋太明白,只晓得这小道长的意思是,这三天内僵尸什么也做不了。 她忙道:“那、那还等什么!这不是绝顶的好机会么!” 顾家上下早觉得这棺材不吉利,当初砍也砍不动烧也少不了,如今好不容易开棺,只想着趁早解决道,便继续道:“道长不是神通广大?快趁着它作怪前,将它收服罢!或是直接火化烧了,莫叫它再留在这儿!晦气!” 始终没说话的广陵王世子忽而啧一声:“这事好办。” 他似乎早就有这打算,抬手摸上今今剑,笑吟吟道:“不如我帮帮你,一剑刺死它罢。” 顾大姑母登时感激涕零:“多谢世子,多谢世子!” 卫祁在则是面色难看了一瞬,这小世子竟上来就要抢尸。 不过他眼下倒也不甚担忧,只道:“顾娘子、世子,二位有所不知,荫尸乃僵尸中极为特殊的一类,如它的棺材,随意烧不得、杀不了、也制服不行,不似游尸可以动用武力。就连当年传闻师尊在照衡山收的那一具,也是知晓了其背后冤情,从中突破,才得以将之超度。” “所以,眼下这一具,也只有彻底化解其怨念,方才能动之。” 说着,又转头认真道:“世子若不信,大可以用剑刺一番,看看能否如游尸般灰飞烟灭?小道绝不拦着。” 他话说得认真,一听便所言非虚,颜元今虽有些不快,却也懒得动作。 “所以,”卫祁在道:“此女子是谁,有何冤情,子孙在何处……才是眼下至关重要。” 他目光落在棺中,沉声道:“从尸首看,她虽近月才开始化荫,但应当已经死了上百年。” “上百年?” 顾隽喃喃道:“那至少要往上去了三辈。” 顾朝与顾夕壮胆搀自己母亲上前,于棺中看一眼那荫尸样貌,顾大姑母看一眼便连连摇头,顾夕又连忙将她扶走,于一旁呕吐。 顾朝立于棺前,将怀中册子掏了出来。 卫祁在双眼一亮,这顾朝不愧是做先生的,做事细心,竟事先将带画像的祖籍带在了身边。白日里他虽去祠堂看过,可到底不如眼下一一当面对比,若有面貌相似的,便能一眼认出。 顾朝将祖籍从头翻看至尾,每一位女眷都看了过去,终于还是摇了摇头:“没有。” 顾家没有一个这样的女祖先。 眼下顿时全然没了头绪,卫祁在不由头疼,怎么会?那这女子究竟是…… 还未想完,却见对面的颜元今忽而好似发现什么一般,凤眼稍稍一眯,而后饶有兴致地对着棺中微微俯身。 大抵是怕脏了今今剑,他不知从哪弄来根竹条,在棺中尸水中轻轻一挑,再朝地上一甩。 有什么物什“叮当”一声砸在地上。 众人顿时一愣,仔细看去,竟是块已经生锈的铜牌。 广陵王世子又拿竹条在铜牌上抹了抹,去掉污渍后,便见上头正面赫然出现一个雕刻的小字。 ——“月。” 第34章 送抱 月? 卫祁在盯着那铜牌片刻, 既存放于荫尸棺身中,想来这一小字定同之身份有关,他凝神一刻, 转身道:“顾兄, 你且看看, 祖籍上可有名中含此字的?” 顾朝翻了一翻,停在其中一页道:“有一位带了‘月’字,为曾祖父的小女。不过书上记载她六岁便夭折了。” 卫祁在皱起眉头,棺中这荫尸模样发育完全,身形成熟, 死时至少应有三十岁。他道:“再没别的了?” 顾朝摇了摇头。 那边厢,颜元今也瞧了那“月”字片刻, 忽觉铜牌背部似有什么, 便用小棍将之轻松翻了个面。 他照例用竹条清理一番, 清理干净后, 可看出中间竟是一轮凸起的弯月图案,外围画着一圈锁链。 卫祁在奇道:“这是什么?” 广陵王世子自然没有搭理他,倒是身旁的顾朝蹩眉道:“似是……某种特别的标志?” 标志?卫祁在疑道:“什么标志?” 顾朝摇了摇头:“这我倒是不……” 他话还未说完,便听身后嘶了一声:“诶?我怎么好像在哪见过?” 几人回过头去,见说话的竟是顾夕,这小少年依旧穿着白日里的蹴鞠服,整个人看上去朝气蓬勃,大约是年岁小, 不仅对这种事丝毫感受不到害怕, 反倒兴致高得很。他目光盯着不远处地上的铜牌一眼,似在脑中稍稍思索,忽而双眼一亮, 松开方才搀着的顾大姑母,自顾自走上了前来,再弯腰仔细瞧了瞧,而后才道:“这似乎是……下等族的族徽!” 这话也引起了颜元今兴致,抬眼看他:“下等族?” “是。”顾夕肯定地点头,直起身道:“我在坊间买的野史话本上看过,说是旧时战乱常有一些被流放的战俘,被归为了下等族,有一别称为‘罪人族’,这些人皆要挂着一面粗陋的牌子,不得离身,牌子上刻以锁链包裹其姓氏的图案,意为此族姓中人后辈生生世世都要遭耻辱束缚,终生戴罪,永为下等,无法翻身。” 卫祁在皱眉:“还有这种事?” “话本子上还写了,这些下等族人生来便遭人唾弃,往往都只能给旁人做牛做马做奴隶,凡是那些不入流的行当,都有下等族的身影。” 顾夕说完,又嘿一声:“本以为上头说的都是假的,没想到今日倒真能叫我看见。” 颜元今问道:“那话本可还在?” 顾夕吐舌:“当然没啦。” 他朝顾朝看去一眼,耸肩道:“都被我的好大哥撕了,他嫌我冲撞夫子,结伙打架,课堂上还老是偷偷看书,那一日发了火,我那一书袋的好东西便全遭殃了。” “那些宝贝可难买呢!都是绝版好书,就这么没了,”他说着,故作老派地啧啧摇头:“若不是我顾夕坚强,换个人都得被气哭。” 顾朝闻言一愣,先是颇为尴尬地挠了下头,而后又有些内疚地道:“抱歉,大哥并非是故意要毁你的物什,不过是那次……” 顾大姑母这会儿早就吐了舒服,来了精神,没等顾朝说完,已经恨不得一指尖点到顾夕脑门上:“你大哥那是为你好!整日看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如何才能有出息?啊?得亏我命硬,不然早被你这小东西气死,你就不能学学你大哥,从小到大就没叫我操过心……” 顾夕素来是个顽皮的主,立马敷衍点头道:“是是是。大哥最是好,大哥最是棒,既生瑜何生亮,我这般不省心,娘亲当初生大哥一个不就好了?” 顾大姑母被气得险些要掐人中。 顾隽则是忽而“诶”一声:“阿夕,既生瑜何生亮可不是这么用的。” 顾夕不以为然:“都一样,那便是既生朝何生夕呗。” “……” 卫祁在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随后将目光落回至那铜牌上,正色道:“若如顾小公子所言,那看来,这个‘月’字,并非是荫尸的名,而是她的族姓。” 乔吟疑道:“所谓的……下等族,为何会埋在顾家宅院里?” 顾家乃一世家,几代富贵,到这一辈,除了顾太师那一支从了官,其余人也都从商从文,断然和“下等”扯不上丝毫关系。 莫非这荫尸和顾家确实毫无关系?可若如此,顾家上下为何又会生病,难不成真的只是因为与这棺材生活太久,沾了邪气? 卫祁在也百思不解,他嘴中反复念叨“战俘、奴隶……”,而后忽地心头一跳,扭头问道:“顾娘子,宅中可有府中过去下人奴役的记载抑或是卖身契一类?” “道长这不是说笑么,”顾大姑母刚从小儿子的气中缓回神来,说话间带了些主人家的高傲,摇头道:“卖身契如今的丫鬟仆从倒是有,过去的哪还在。下人便是下人,怎会有主人家留着下人的这些东西,更莫说什么记载甚至资料了。” 卫祁在闻言,只能无奈地收回了目光。 他俯身,也捡来竹条于棺中尸水中小心翼翼搜寻,却再也没有其他物什,看来眼下所有的线索都齐聚在了那一面铜牌上。 乔吟忍不住道:“是不是只能寻着这月氏一族的踪迹,抽丝剥茧,方能确认荫尸身份,查清她背后怨情?” 卫祁在点头。 “只是……”他喃喃道:“就三日了,要往何处寻呢?” 此言一出,李秀色便忽然想起什么,与乔吟、顾隽的视线不约而同地齐刷刷落在了不远处正半蹲在地上挑着铜牌乱晃的颜元今身上。 广陵王世子直觉有人在看自己,不由得抬起头,对上几束炽热的目光后,终于嘶一声:“看我做什么?” * 这一夜虽开了棺,却没能彻底将事情解决。 卫祁在重新盖上棺盖,又设下新的拦路,嘱咐大家莫要随意靠近后散了人群。大伙儿虽依旧人心惶惶,可既然眼下并无头绪,便也只好先行回去歇息。 一夜过去,果真如道长所说安然无事,可想起院中留下这么个三日后“苏醒”的祸害,顾家上下还是难以安心睡个好觉。 提前完成两天任务的李秀色这一觉睡得倒是不错,还起了个大早,神采奕奕地推开门时,正瞧见广陵王世子也从房内出来。 他今日看上去精神也不错,又换了身深赤色镶云纹的锦袍,一眼瞧去,极为明艳。 李秀色热情地迎上去:“世子早呀!世子要往何处去?” 颜元今方走出几步,眼瞧着面前突然一阵风似的晃过来个从头到脚都一身紫的人影,不由轻皱了下眉头。 若他没记错,这丫头昨日穿的也是紫色? 她就这么喜欢这紫瓜色? 广陵王世子暗暗地想,等他回王府就要把自己那几套紫衣裳丢了。 他嘴上也懒得回应,脚步未停,活将她当空气似的,直接绕过。 李秀色也不在意,又跟在后头:“是要去衙门查资料了?” 她笑眯眯道:“世子果然是古道心肠,我就说你不会不帮小道……” 还没说完,颜元今步子便顿了下来,他头上的铃铛跟着“叮——”一声响,而后面色不善地转回头来:“我不会什么?” 谁曾想话音刚落,面前那只行走的紫瓜便刹车不及,一头撞了上来。 李秀色哪晓得他突然停步,这一撞正撞上他胸膛,撞得自己登时“哎呦”一声,立马捂着脑袋退了下去。 她揉着额头,正暗骂这骚包没人性,忽觉得有什么不对。 等等,为何这次撞胸这么安静,为何没有系统播报?她想了想,又顿觉恍然,方才还不足三秒,一定是贴着的时间太短了! 第32节 岂有此理,那她岂不是白疼了? 李秀色越想越后悔,抬头看看面前那人的身子,又抬头看看那人的脸:“世子……” 她下定决定般道:“要不再来一次罢!” 说完,闷头便直接朝前上。 颜元今:? 广陵王世子万万想不到她会说出此等大胆包天的话,也万万不敢信她真能二话不说凑上来,寻常陈皮若是不小心冲撞了他,早溜之大吉,怎么还有胆子再碰他一次。 可眼下这厮不仅撞了,两手还一把抓住他袖子,身子倏然向前,额头忽也靠在他身上。 他猝不及防,胸膛被她轻轻一撞,发间一边的流苏伴随她动作高高跳起恰自他颈间蹭过,反应过来时,怀中突然就紧贴了个紫瓜,伴着胭脂及皂香,一并涌进鼻尖。那香味让他拧起眉头,照理说眼下就应该直接将她推开,好好一番教训,却气昏了头,竟直接僵在了原地。 一秒、两秒、三秒…… 李秀色默数完,便听脑中一声“滴——” 【恭喜宿主!完成第二十二次倒贴任务,任务进度22/100!】 她稍稍抬头,正看见广陵王世子也恰好低头,对上那双没什么温度的凤眼,只觉他脸色眼下沉得能滴水。 “抱够了?” 李秀色立马松手,后退两步,斟酌了一番措辞,露出了一脸“有话好好说”的笑容:“……世子,我若说我方才被鬼附身了,你信吗?” 是吗。 广陵王世子似是被气笑了,眼底却没丝毫笑意,开口道:“鬼可能会信。” 第35章 香气 李秀色心道完了。 听这语气, 这骚包怕不是真动了怒。 不过话又说回来,无非就是贴一贴么?又算不上占他便宜,真小气。 颜元今低头瞧她正滴溜溜转的眼睛, 这丫头个头不高, 他每回看她都是居高临下, 见她一双杏眼,眼睛不大,眼珠倒是又黑又圆,冒着精光,一看便没在琢磨什么好事, 便嗤一声道:“怎么,又打算编个什么借口?” 李秀色火速摇摇头, 转移话题道:“世子, 您眼下不是要出去?抓紧去忙罢。” “先不急, ”颜元今声音慢悠悠:“毕竟这事儿还没那么容易过去。” ……这人怎的还没完没了! 李秀色理直气壮道:“方才是您突而停下来, 我才撞上去的。这事如何能赖我呢?” 见颜元今脸黑下来,她立马咽口唾沫,继续道:“是。第二次说来是怨我,不过我当真是情有可原。”她一脸无可奈何:“老实同您讲了罢,实际我夜观天象算出的,并非需每日给您送信才可保命,而其实是需要对您……” 话未说完,就听见耳中一阵刺耳尖利的声响—— 【宿主, 您已触发‘暴露任务’警告!若再透露只言半语, 您的任务即将原地失败!】 李秀色被这声震得耳朵都快聋了,登时憋了口气,将“倒贴”二字吞回了肚里。 颜元今却慢条斯理地问:“其实什么?” 他倒要看看她还能说出什么疯疯癫癫的话来。过去送信倘若不是顾隽那厮以弓诱饵, 他断然不会搭理这小娘子一次,算一算也看了她有十来封了,她居然丝毫不消停,还愈发的得寸进尺。 嘶。 他不由打量起她的小身板。 到底哪来的胆子? 李秀色闻言只沉痛道:“没什么。” 颜元今眯眼:“没什么是什么?” 他这是似要刨根问底了。 李秀色想了想,干脆豁出去,抬头道:“其实我就是看上您——” 话未毕,瞧见广陵王世子逐渐要拧起的眉头,立马话锋一转:“身上的香气了。” 颜元今:? 李秀色作势又朝前弯了弯上身,凑近些后吸吸鼻子,一脸陶醉道:“您身上很香,您不觉得吗?” 颜元今轻皱眉头,他眼下并不关心自己香不香,只关心这紫瓜是不是又靠得太近了些? 他继而一声冷笑:“今今剑恰需人血滋养,你若再敢上前,我倒不介意替它加个餐。” 李秀色立马麻利地收回了身子。 其实她方才那句算不得扯谎,这世子身上确然常有股淡而不艳的桃花香。过去总觉得女子身上才好有花香,可放在他身上却也能这般清冽芬芳,独树一帜,也不知是天生自带,还是配了何名贵香料。她与他近距离接触过几次,尤其上回蒙了一天他随身携带过的帕子,只觉这香气清骨养神,分外好闻,每次都要感慨一番这厮真不愧是本书中最大的骚包,整日都不忘将自己捯饬成个香饽饽。 她眼下心中也早整理好了一番应对,先是瞧了颜元今一眼,而后忽道:“说起来,我一直未同世子提过我娘亲罢?” 广陵王世子:“……” 这什么莫名其妙的话题。 他为何要听她提起她娘亲? 未等他不耐烦开口,便听李秀色低头道:“其实,我娘亲在我很小的时候便去世了,她去世那天,下了好大好大的雪,”她说着,还不忘伸手比划了下:“大概得有我一个手掌这么大。” “……” “这么多年过去,我如今已忘记她长什么模样,只记得她小时候常抱着我,哄我睡觉,身上便有那么一股淡淡的沁人心脾的清香。” 她意有所指地朝他看去一眼:“和您身上的很像。” 颜元今:? “我方才闻见您身上的香气,忽而便想起了我娘亲,试图再回忆一番她的味道,便忍不住失了分寸。”李秀色胡说八道完,掩起了面:“您若是实在要怪罪,那便怪吧,也罢,是我思念过度……” 她不过是想诓骗他,说着说着倒还真有些情绪上头,毕竟无论是原主还是她自己,她们的娘亲的确都去世了。 她自己娘亲走的时候,也诚然是下雪的日子。 她那会个头极小,并不懂生死,听到父亲红着眼告诉她母亲不在了的时候,她还在问:“什么是不在?” 彼时恰有大雪飘飘扬扬洒下来,她分心伸小手接住一片,天真问道:“是和雪花一样融化吗?” 父亲怔了半晌,才哽咽点了点头。 于是后来她便开始讨厌下雪。好在现在虽已是腊月,却也没在书中见过一场。 广陵王世子不知她在想什么,只觉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 没等他生气,便见面前这只紫瓜忽而神色恹恹地抬手揉了揉眼。 他莫名烦躁起来,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眼睫一压,闷声问道:“你便这么想你娘亲?” 李秀色点头:“是。” “有什么好想。” 李秀色皱眉,抬起头看他:“啊?” 广陵王世子嗤之以鼻:“人死了便死了,有什么好想的?” 这话说的太过不近人情,李秀色突然便有些不快,下意识问回去:“那倘若要让世子与您娘亲分开,世子半点都不会想她吗?” 她话一出口,便见颜元今的脸色“唰”一下冷了下来。 他面上几乎是瞬间染上一层阴郁之色,一字一顿问道:“你说什么?” 这厮素来擅长变脸,可李秀色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神色。她微微一怔,忽觉自己说错了话,她方才未过脑子,本意是指字面上的“分开”,可乍一听岂不是像在暗暗咒人家娘亲? 她想了想,还是张嘴解释:“我并非……” 只是还未说完,却忽听不远处传来一声:“漂亮娘子!” 李秀色一愣,抬眼望去,却见是顾家那位小少爷顾夕。 他今日换了身明黄色锦衣,如晨阳朝气,正从廊栏上直接翻跳过来,跃进院中,瞧见颜元今后,笑道:“世子殿下,你也在这儿?” 颜元今目光落到顾夕身上,眉头稍稍一跳:“你方才唤她什么?” 顾夕坦然道:“漂亮娘子呀。” 广陵王世子闻言,忽而看了李秀色一眼,再轻嗤一声,再不言语,转身走了。 李秀色见他离去,这才松了口气,还未来得及奇怪顾夕为何会突然过来,却听他问道:“你同世子吵架了?” 李秀色茫然道:“什么?” “我方才都瞧见了,”顾夕老成道:“虽然没听清说的是什么,但世子明显面色不悦,我担心他要教训你,便跑出来了。” 原来竟真是特意来做救兵的,李秀色不由心中一暖,还未来得及出言感谢,又听他道:“那个我也瞧见了。” “啊?”李秀色道:“那个是?” 顾夕笑眯眯地坐上了院中石桌的一边:“你二人抱在了一处,我没说错罢?” 他翘起二郎腿,啧啧两声:“原来你们是那种关系。” 李秀色:“……” 李秀色一时间有些懵,努力揉了揉眉心,随后才组织了下语言:“其实我们……” “不必说了,”顾夕一摆手:“我看过的话本子多了,无非就是抱一抱,不用不好意思。” 李秀色尴尬一瞬,道:“顾公子——” “漂亮娘子不必拘礼,我见你年岁应当比我大上少许,我都没喊你姐姐,你叫我顾夕便可。” 这小少年举止爽朗,说话也轻快外向,天生自带一股亲和力,李秀色对他好感顿时又上了几分,忍不住道:“顾夕,你也能看见我这……”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额上胎记,并未说下去,只道:“又为何一口一个漂亮娘子的唤我?” 顾夕瞧了她一眼:“那有什么。” 他嘴甜道:“在我这里,世间所有小娘子,全是漂亮娘子。” 李秀色不由得被逗笑,这厮眼下就这般会哄人,长大后必定不得了。她想起什么,又问道:“这里是东院,你为何会跑这边来?” 顾夕咳嗽一声,又吸了吸鼻子,而后才道:“我来寻猴毛儿。”他左右望望:“看来它也不在这里。” 李秀色虽然怕狗,但也难免关心道:“它怎么了?” 第33节 顾夕摇摇头:“有些奇怪,猴毛儿往常总要蹭我,从昨夜起便不叫我碰了,一直咬自己的链绳,今晨起来见那绳子竟都被它生生咬断,人也不知跑哪去了。” 李秀色皱眉:“莫非它是被那荫尸吓着了?” “猴毛素来胆子大,应当不是。”顾夕道:“况且我看青青就没什么反常,反倒还比往常更黏我大哥了些,我大哥要去学堂,它都恨不得跟着一起去。” 说着,哼一声:“都是狗,怎么有的就这么衷心,有的叫它主人累得半死快将宅子翻了个遍都寻不得个影。” 李秀色宽慰道:“你也不必担心,许是偷偷溜去玩了罢。” “但愿吧。”顾夕揉揉右眼:“可不知为何,我这眼皮直跳,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大好的……” 话没说完,这小少年的目光便定在了不远处,看清来人后,随即长叹一口气:“我就说罢,准没什么好事。” 李秀色顺着他目光瞧过去,只见顾朝一袭白衣立于廊内,先是对她微微颔首,而后看向桌边人道:“阿夕,该去学堂了。” 第36章 喝茶 顾夕不情不愿地站起身:“知道了。” 他朝前走出几步, 回头冲李秀色眨眨眼:“漂亮娘子,你放心,方才我撞见你与世子的那些, 我不同别人讲。” 又道:“我要是同别人讲了, 胤都其他小娘子准要找你麻烦, 尤其那个燕禾郡主,我两年前见过她,吓死人啦!” 李秀色哭笑不得,连忙对他挥挥手,叫他别再在这油嘴滑舌, 快找自己哥哥去。 顾朝倒是饶有耐心地等着,他这个弟弟虽顽劣了些, 却素来为人热心, 想来是与这李娘子交上了朋友, 他也不便多问。 他瞧着顾夕那道明黄色跑来的身影, 倏然发现,这孩子又长高了些。 如雨后春笋,等开春后怕是要赶上他了,到时得提醒裁缝铺子往后的衣裳都要给他改大一截。 又低头瞧见顾夕鞋子似乎有些不称脚,这孩子天生脚生得大,每回都要让铺子给他特定尺寸,眼下怕还是要增,这也得记着。 那日发了火, 一时冲动将阿弟的书都撕了去, 事后虽道歉,却也于心难安,好在他这几日在学堂做了些“工作”, 等过几日阿夕生辰差不多可以完成,也算是给了弥补。 还在思忖着,顾夕已经停在了他面前,眯起眼睛:“大哥,想什么呢?不会又想着待会儿查我功课罢?” 顾朝笑道:“你倒是聪慧。” 两人同李秀色作别,朝院外走,途径假山,正撞上趴在地上恹恹的青青,它一声又一声低哼着,瞧见顾朝,两只眼睛倏尔亮了起来,疯狂地甩着尾巴,“嗷嗷”直叫,若不是被绳拴着,恨不得又扑主人身上去。 顾朝上前摸了摸它的头,轻声道:“为何今日这般黏我?” 见它呜咽,又担忧道:“青青,是不是病了?” 狼犬有灵性似的,甩了甩尾巴,开始一个劲蹭他。顾夕站在一旁瞧着,哼道:“看来是没病。” “我要出门了。”顾朝只好拍拍狼犬头,起身时瞧见它眼里闪烁一下,竟似是隐约泪光,想来这犬如孩童般,近日是过于缠他了,便摇摇头:“青青,听话。” * 顾家二位兄弟离开宅中不久,李秀色也独自去了前厅,正瞧见卫祁在等人。 用膳时自顾隽言语中得知,不出她所料,颜元今果然去的是衙门。 正如顾家其实位于顾氏村的地界,李秀色祖宅周边邻家也多半姓“李”,青山镇及周围几镇实际皆以族姓划村地。 “月”氏于卫朝并不多见,既然荫尸能于青山镇现身,生前想必也与此镇有所关联。虽距其身死已过去了上百年,但县衙多有人口存档,即便没有关于所谓“下等族”的记载,若能寻着“月”氏群居踪迹,也定是一大突破。 青山镇的县衙地处偏远,顾家那几位长辈年岁已大不好奔波,顾隽为人和善不擅交涉,穷乡僻壤多刁官,卫祁在一个小道士与乔吟一介女流他们自也不会看重,此事紧急,算来算去,唯有最不好惹的广陵王世子过去才好威慑。 于是颜元今一早便骑马出了门,还不许旁人跟着,说是嫌他们腿脚慢,拖小桃花后腿。 乔吟感慨:“昨夜相求于世子,见他不予理会,我和小道长都打算自己动身,却不想他却已经去了。” 顾隽笑了笑:“我与昨昨兄相交多年,晓得他口是心非的脾性,别看他表面不应,但分得清轻重缓急。” 说着,又奇怪道:“不过今晨见他出去时脸色不大好,也不知是谁惹了他生气……” 一旁正咬筷子的李秀色闻言齿间一滑,登时咬到了舌头。 她疼得立马倒吸一口气,顾隽见状吓一跳,忙递茶水过来:“李姑娘,没事罢?” 李秀色一边捂嘴一边摇头,好不容易痛感下去,喝了口凉茶缓解,随后才想起什么,扭头似随意问了一嘴:“那个,顾公子,你可曾见过广陵王妃?” 她总觉得那广陵王世子听她提起“娘亲”二字时反应有些大,系统介绍男三号时并未提起过他娘,莫非是这骚包太过叛逆,和她娘关系不好? 顾隽闻言微微一愣,而后摇了摇头,道:“并未见过。” 李秀色“哦”了一声。 却听顾隽又继续道:“王妃已不在世了。” “……什么?” 顾隽叹息:“据说是于生下昨昨兄时去世的,我晓得这应是他伤心事,便有意从未在他面前提起。” 李秀色怔住。 所以颜元今的娘亲和原主一样,也都是难产而死?那她早晨在他面前那么说,不是正巧戳中了他的伤心事? 李秀色心中忽升起一股莫名的内疚来,那骚包虽然极为讨厌,但正如顾隽所言,素来口是心非,他毕竟年纪也不大,十几岁的少年,如何不会想念自己母亲呢?怕不是刻意想回避这个话题,才说话难听罢。 顾隽说完,有些疑惑道:“李姑娘为何要问这些?” 李秀色低下头,闷声答道: “没事,就是随口问问。” * 几人用过膳后,先去陪同小道长检查了一番西院的棺椁,随后又去看望了今日气色已好上许多的顾茵茵。 打从卫祁在进门,顾茵茵一双眼便黏了上来,装疼装热叫道长把脉,乔吟在一旁冷着脸面无表情,似乎并不关心,倒是顾茵茵的眼神常向她与李秀色飘过去。 顾茵茵认得乔吟,那是胤都娘子榜的头一号人物,同她哥哥有婚约在。可旁边那个紫衣裳的小姑娘她没见过。 这小娘子是谁?打扮倒是挺水灵的,可额头上有道极为显眼的胎记,她上回便瞧见了,这么难看,怎么也不晓得遮一遮。 世子殿下总不能交这样的朋友,莫非是卫道长带来的? 顾茵茵不高兴地瞥了那小娘子一眼,心里又暗暗得意,总归自己长得比她漂亮,倒也不用担心。 李秀色不知自己从头到脚都被人打量了番,还在关心女主角的坎坷情路,她瞧见顾茵茵靠在床头,顺势将手放上卫祁在胳膊,说话时都恨不得将嘴凑到他脸上,这道长却仍跟木头似的,只顾低头把脉,她实在有些看不下去,忍不住小声道:“乔姐姐,不然咱们先出去?” 乔吟笑道:“怎么,你怕我吃味?” 李秀色道:“我见你面色不大好。” “我只是有些不高兴,”乔吟朝着卫祁在光秃秃的腰间看去,狐狸眼一眯:“他既然收下了我送的如意坠,为何却不挂上。” 说着,扭头瞧了李秀色的耳朵一眼:“早知同你一般,还不如自己留着。” 李秀色也有些宝贝地抬手摸摸自己的耳钉,忽听乔吟又道:“李妹妹,你可吃过味?” 李秀色愣了愣,而后摇头。 乔吟意外道:“世子身侧那么多莺莺燕燕,你从不吃味?” 世子?李秀色闻言还是摇了摇头,她为何要吃味? 乔吟见她茫然模样,忍不住笑了笑:“以后你便懂了。” 李秀色见状,只好作势害羞,脑中却忽而冒出那骚包左拥右抱的模样,忍不住在心底啧一声……还是算了罢。 她心中不仅毫无波动,甚至还觉得这画面有些违和,总担心下一瞬那群可怜的小娘子,会被那没良心的广陵王世子用今今剑一下挑飞。 * 直至傍晚,用过晚膳,夕阳西斜时,门外才等回了颜元今的小桃花。 广陵王世子翻身下马,将马绳随意丢进门童手里,踏进前院,方穿过亭桥,还未行至厅内,便见顾隽一伙人迎了上来,领头的卫祁在率先问道:“世子,如何?” 颜元今瞧了他一眼,并未搭理,只径直朝前走去。 顾隽忙道:“昨昨兄出去奔波了一天,想来是累了,先叫他歇一歇。” 众人围聚上前,见颜元今于桌边坐下,执起正中的茶壶,要朝面前杯中倒水,却不想壶中竟只倒出了一滴,原是内中已尽了。 他正欲不满,便见旁边伸上来一只小手,手心中稳稳捏着一小杯新茶。 李秀色一手拎壶,一手递杯,正笑眯眯看他,极有眼力见地道:“世子,喝茶。” 颜元今轻皱起眉头。 说实话他并不想接,但眼下确然是有些渴了。 于是他没什么情绪地扫她一眼,还是接了过去,也喝了个干净。 【恭喜宿主,完成第二十三次倒贴任务,任务进度23/100!】 李秀色心中一喜,拿起他随手放置在桌面上的空杯,又续满一杯,递上去道:“世子,喝茶。” 这瓷杯形小,杯身极小,方才确实也不够解渴。 颜元今并未多想,又随意接了过去,一饮而尽。 【恭喜——任务进度24/100!】 顾隽见世子眼下大抵已歇够了,忙道:“昨昨兄,县衙可查出何头绪?” 颜元今将杯子放在桌上,没注意一旁有只小手又鬼鬼祟祟将它捞了过去,只抬起眼,懒洋洋道:“过去是有这下等族一说,不过大抵百年前,下等族人提起了抗议,表示虽先祖为罪人,但他们也还了几代的罪,渴望回到正常的生活,不再受人白眼,不再为人奴隶。” “而后呢?” “先朝自然不依,但也懒得管辖,那些下等族便自行偷偷消了族徽,搬离原先住处,掩人耳目地如正常人生活了下来。一百多年过去,改朝换代,人也死了多少拨,再没人记得这下等族一事了。” 李秀色见他说话间停顿,忙默默将第三杯送了上去。 颜元今正在专心说事,并未察觉异样,只觉身侧递上来一杯茶水,便随意接下,轻酌一口,继续啧一声:“好在那破衙门过去有一位敬业的典史,将青山镇历年的大事小事及人口历案都存档了下来,置于档室之中,那档室因机密也从不被人打扫,”他脸不红心不跳地道:“我今日一过去,好生同那县令提了诉求,他乐于相助,安排了三两人手在档室搜寻,寻了得有好几个时辰,才终于找到这关于下等族的记录。” 李秀色在旁听着,只恨不得翻白眼,好生提诉求?她才不信,这骚包怕不是一过去就把剑架县令脖子上,将县衙掀了个底朝天才对。上百年的宗卷,没十个八个人玩命去找,怎么可能这么短时间就找到? 卫祁在自也不信,但他眼下不关心这个,只问道:“那‘月’氏一群可有下落?” 颜元今掀眼皮瞧他,点了点头:“有。” 而后将茶喝完,放下杯子,好整以暇道:“但我为何要告诉你?” “……” 顾隽忙道:“昨昨兄,你便别卖关子了。”他作势咳嗽一声:“宅中出了此事,你也知道我心急如焚……” 第34节 颜元今轻哼一声,这才道:“月氏当年分为了三支,一支留在青山,另两支分布在昭花县的南北两端。” “昭花县?”顾隽皱眉:“我似乎听过……” 颜元今正欲说话,旁边又伸出只递杯的手来,他有些不耐烦地随手接过那杯子,一饮而尽,只觉饱腹之感十足,便放置一旁,而后道:“在巫咸山后方,前两年发过大水,冲了唯一的桥路,只能坐船,与世隔绝,算不上近。” 顾隽闻言点了点头,而后奇道:“诶?昨昨兄,你怎的这么清楚?” “卷宗上写的。”广陵王世子眉头一挑,正欲继续说什么,忽见面前又递上来杯茶水。 他下意识又抬手要接,忽觉有些不对劲。 这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他拧眉朝一旁看去,那紫衣少女正对上他目光,满脸坦然地厚着脸皮冲他笑道:“世子,喝茶,多喝点茶。” 颜元今:? 第37章 分组 广陵王世子凤眼一眯:“多喝点?” 他怀疑她居心不良, 这一杯接一杯的,分明是想要撑死他。 李秀色从这厮眼神中摸着了“你胆敢再递一遍试试”的危险讯息,总归她现在已经完成了二十六次任务, 算来还是赚着了, 便当即见好就收, 撤下手中瓷杯,嘿嘿一笑道:“那算了,过会儿再喝。” “……” 顾隽察觉两人气氛不对劲,忙道:“昨昨兄,卷宗档案上可还有其他资料?” 颜元今也懒得与那不怕死的紫瓜再计较, 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而后道:“下等族有多姓, ‘月’姓为其中人数最稀少的一群, 且月氏祖先实为外邦, 流传下来的个别风俗与先朝并不相同, 譬如下葬,月氏对人之葬法自有一套族规,有一称谈人死后会化为“水中月”,即凡是族中人皆需水葬,且族中因人口不多,也会有所有族人的名册,并将其生死之期记录在内。” 顾隽细细琢磨了一番,沉吟道:“也就是说, 倘若有月氏族人身死, 却并未水葬,抑或是尸体消失不见,族中应当也会有记载?” 颜元今点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又道:“这种小族虽已分为三支, 又许隐姓埋名,但风俗定不会改。只要能寻着月氏族人名册,或可摸到那荫尸线索。” 顾隽当即双眼一亮,又问道:“昨昨兄,你方才说这三支分布在青山镇及昭花县南北端,可这两地毕竟都不小,范围过于广了些,可有更具体的位置?” 说话的时候正有下人端点心上来,欲放在广陵王世子面前桌边,颜元今在外奔波了一天,这会儿本应是有些饥感的,眼下却只觉得满肚子茶水,不仅不饿,还有些撑,便烦躁地抬了抬手,叫哪来地端回哪去别放在他面前碍眼,随后才慢悠悠单手支起下巴,回答方才的问题:“当然没有。” 说着,又想起什么,啧一声道:“那衙门里养了堆废物,让他们帮我找个资料都能累晕好几个。虽说我已经吩咐下去,叫他们去寻那月族,若有情况即刻禀至城中顾宅来,但以这群家伙的速度,大抵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毕竟不能指望废物做事。” 卫祁在于一旁神色凝重,他想起当日初至青山镇时还被人带错了路,这地方都这般弯弯绕绕,更别提那更为偏僻的昭花县……寻着月氏一族只是第一关,还需得找到名册才能有那百年荫尸的踪迹,眼下只剩下两日,时间属实紧迫。 他皱眉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今夜我便动身去这三个地方一寻。” “今夜?”乔吟心头一跳,这般急? 她忙道:“我陪你一起。” 卫祁在摇头:“你不必……” 未等他拒绝,顾隽已轻咳一声道:“道长、乔姑娘,眼下天色已黑,时辰已晚,镇中人多数已经睡下,并不方便动身寻人。况且此地有诸多山路,也并不好走,二位不差这一晚,还不如养精蓄锐,趁明日一早。” 又道:“且你二人连着找三处过于辛苦,时间上也会耽误许多。还不如我们兵分三路,分头去寻。” 卫祁在皱眉道:“分头?” “是。”顾隽解释道:“譬如你与乔姑娘去寻一处,我再寻一处。” 卫祁在似乎觉得他说的在理,稍稍点头,却又奇怪道:“那另外一处呢?” 顾隽坦然答道:“自然是由昨昨兄与李姑娘了。” 坐在桌边半晌没说话的颜元今指尖一顿。 广陵王世子大抵是觉得自己听错了,缓缓开口:“你方才说,我与谁?” 顾隽闻言并未作答,只将目光移到一旁的李秀色身上,微微一笑:“李姑娘,还是你想与我一处?” 李秀色同他默契得很,当即感激顺杆往下爬,高声应道:“自然是世子殿下!” 她这声音不小,又恰站在颜元今身侧,广陵王世子险些要被震聋,掏了掏耳朵,嘶声道:“我要自己。” 说着,抬起手,不耐烦地指了指那紫瓜:“你——” 又点了点顾隽:“跟他去。” 语气随意中带些嫌弃,李秀色暗中骂了他一句,心道若不是想创造独处机会,她真是半点不想同这厮接近,但眼下也只能违心地冲他摇了摇头:“不要。” 说完又立马觉得这句话似乎太过直接,恐拔这世子的老虎毛,便硬生生在后头加了个委婉的语气词:“……嘛。” 话一出口,除她以外的四人皆是一愣。 颜元今最觉恐怖地掉了一地鸡皮疙瘩。 若他方才没听错,这紫瓜的语气,是在……撒娇? 她在跟谁撒?跟他吗? 她是不打算要命了? 他眉头一蹩,正打算给些颜色看看,却见一旁顾隽反应了过来,率先解释道:“昨昨兄,我此番安排是有些缘由的,因我对青山镇地形相对熟悉,所以青山一片我大可独往。至于你,初来乍到,又从未去过那昭花县,我如何能放心让您一人前往?这未免不大厚道。” 说着,看了看李秀色:“李娘子胆识过人,又与你气场相符,不失为一个好帮手。” 李秀色连忙点头:“没错。” 颜元今嘶一声,只觉得他们越说越离谱,还未来得及开口拒绝,忽见不远处突然跑来一个下人,停在顾隽面前道:“公子,宅外有人非要进来,说是世子的人,专程来寻世子的。” 广陵王世子顿时分心,注意被吸引了过去,他的人? 没等顾隽说话,他已轻嗤一声:“带进来。” 下人退去不到片刻,厅门外便远远响起一声唤魂似的呼喊:“主子——!” 几人朝外头看去,只见一小厮模样的人正飞速朝这边奔来,一边奔还一边道:“主子,我想死你了!” 眼见他奔至桌边,来不及刹车,快要朝广陵王世子身上撞去,却被后者一脚给踹了回去。 小厮登时“哎哟”一声,一屁股摔在地上,又坚韧地跳了起来:“主子!” 颜元今踹完人,还能依旧姿态优雅地托着腮,斜斜睨那小厮一眼,而后面色不怎么愉悦地道:“喊什么,我是死了还是没了,替你主子我号丧?” 这广陵王世子嘴毒起来竟连自己都咒。 陈皮却似乎见惯不惯,只摇摇头,而后激动道:“主子,您不知道,您不在王府这几天,小的可谓是茶不思饭不想,生活暗淡无光,每日以泪洗面……” 这小厮表衷心表得过于浮夸,连带着围观的几人都忍不住扶额摇头。 颜元今更是听不下去,慢条斯理道:“是么?” 他嗤笑一声:“我看你是敲锣打鼓欢天喜地,巴不得我以后再也别回去。” 陈皮当即摇头,义正言辞道:“怎么会!” 顾隽在一旁好奇插嘴道:“陈皮,你为何今日会过来?可是广陵王府……” 陈皮忙恭敬道:“回顾公子,并非王府有何事,而是王爷不知世子何时才能归府,万一耽搁久了,再过几日……”他言至此,忽然一顿,话头戛然而止,话锋再一转道:“耽搁久了,以殿下的习性可能会有诸多不便,我毕竟是从小照顾主子起居的,在外也能有个帮衬。” 顾隽闻言,并未多虑,只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广陵王世子作为王府的独苗,于万千宠爱中包围,以他如今的性子来看,自幼也是娇生惯养长大,眼下地处偏远,许会在饮食起居上有些要求,有个贴身小厮在身边,定也更为周全。 他这么想着,又难免感慨王爷对世子果真是关心有加,不过才出门了两日,便这般记挂。 李秀色站在一旁,却直觉有些不对劲,方才陈皮那句掐了的话头分明说再过几日……过几日什么? 她并无头绪,正百思不得其解,视线却不经意落在对面站着的乔吟身上。 只见这女主角听见陈皮话后,竟定定瞧着颜元今方向,眉头轻轻皱着,眼神中隐隐约约似有一丝意味不明的担忧。 李秀色心中愈发奇怪,还未来得及细想,便见乔吟已经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了开来。 陈皮的出现是为一小小插曲,广陵王世子打量了自己这素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贴身小厮一眼,忽而想起了他的用处,稍稍挑眉,而后看向顾隽道:“你方才说,要兵分三路?” 顾隽道:“是。” 颜元今懒洋洋地点了点头:“好,本世子同意。” 诶? 只见广陵王世子稍稍直起身子,轻飘飘道:“你方才不是怕我一人没有照应?正好,眼下六个人,两人一组,顾公子大可不必再担忧。” 他说着,下巴朝着陈皮点点:“我帮手来了。” 再睨了眼顾隽和李秀色:“你们自便。” “……”顾隽沉默一瞬:“这……” 他看了看李秀色,思索一番道:“这不大好罢。” 广陵王世子笑了:“有何不好?” 顾隽又看了李秀色一眼,而后一本正经摇摇头:“男女授受不亲,我不能跟李娘子一组,” 颜元今:? 广陵王世子大抵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皱眉道:“你说什么?” 顾隽没答,只微笑道:“还是我跟陈皮一组罢。你和李娘子一处。” 陈皮方在云里雾里,他眼下初至,听不大懂顾公子与主子在说什么,只是讶异于才发现周围竟还有另外三人,乔娘子不必说了,同顾公子有婚约,在就在罢。 可那道长是怎么回事,主子不是最讨厌臭道士的么?这怎么还和和气气地待在了一个屋里? 等等,还有这熟悉的胎记小娘子。 她为何也在这里,是对主子痴迷到不顾一切追随至了此处? 主子怎么还未将她赶出去? 莫非是主子在此处孤立无援,所以才被人欺凌到了此种地步?嘶,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还好他陈皮眼下到了,不然—— 还未等他一边惊奇一边胡思乱想完,人却已经被顾隽轻轻带了过去,自动划分了阵营。 顾隽:“陈皮小哥应当不介意罢?” 介意什么?甭管说的什么,这顾太师公子的一句“小哥”已让小厮陈皮彻底飘飘然,只觉身份登时抬高了几截,立马将自家主子抛至了脑后,忙道:“不介意不介意。” 李秀色这回也机灵得很,没等颜元今拒绝,行至他面前,无比果断地表起了衷心:“世子放心!我定会保护好你的!” 第35节 “……” 第38章 行船 马车疾驰, 车内坐着两位小娘子。 一位藕色裙衣外配红氅,狐眼红唇,容貌美艳绝伦;一位今日换了件兰紫色绣花边袄裙, 双髻处未绑流苏, 反而罕见地插了两朵小粉珠, 额角胎记有些显眼,不仔细打量整张脸的话,倒也颇为娇俏灵动。 这两位,一个是乔国公的独女乔吟,一个自是李秀色。 乔吟阖目稍歇, 李秀色则是扒着车窗,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四周山景。 马车前正有两匹骏马领路, 一为金身银鬃, 扣亮银色宝珠马鞍, 脖间的铃铛叮叮清脆;一为黑色毛皮, 光秃秃的,相比较其貌不扬。 行在前头的那一匹较为招摇的自是小桃花,它背上的小郎君今日也依旧张扬俊俏,穿一身大金色绣银丝团纹锦袍,袍内露出黑色滚边,嚣张中倒罕见地显出几分稳重。 另一位骑黑马的正是阴山观的小道长卫祁在,他今日换了身白色的道袍,没了那闷沉的衣色, 倒比平日里更显净气逸然, 气质出尘。 他们眼下已快绕过巫咸山山路,下山后便要去河边渡船。昭花县仅一条水路供人前往,所以前半程路, 四人只能同行,待乘完过河船,再分去南北两端。 这一路上,广陵王世子始终将卫祁在甩在身后,若不是山路难行,加上小桃花今日倦怠许多,恐早就先行没了影。 说起小桃花,许是这两日在顾宅被养胖了不少,整匹马快懒成了球,昨日跑去了县衙一趟,今日就开始消极怠工,回王府少说得断个半天粮好好教育它一番。 赶至渡口时,已过午时。 乔吟及李秀色自马车上下来,看见那二位也已翻身下马,渡口边上有一露天驿站,广陵王世子将小桃花拴在其茶棚树下,再随意抛给店小二两粒金瓜子,吩咐照看好它。 他临走前摸摸小桃花脑袋,贴心道:“周围都是草,饿不死你。倘若有人敢碰你,不论是谁,踢他。” 小桃花高高扬了扬脖子,原地雄赳赳地跺了跺脚,大抵是听懂了这主子的吩咐。 卫祁在也将黑马认真拴在了树边,这马是他借顾家的,万万不能丢了。他系好绳,瞧见店小二暗示性地瞥他,先是稍稍一愣,而后立马低头自布包中翻了翻。 他断然不似世子一般出手阔绰,正欲翻出两粒铜板,旁边忽伸出只纤纤玉手来,细葱似的指尖轻轻捏着一锭银锭,放在了小二手中。 乔吟勾唇:“这匹黑马,你也需得照顾好了。” 店小二哪见过这般美貌的娘子,出手还如此大方,当即看得眼睛直了,老半天才连连点头:“诶、诶!一定一定!” 卫祁在沉默一瞬,扭头道:“多谢乔姑娘。” 乔吟狐狸眼稍翘,眼神里带了丝调笑的意味,轻声道:“道长要如何谢我?” 卫祁在抿了抿唇,并未直视她双眼,沉声道:“小道下山时并未带过多盘缠,待回了阴山观,我定——” 乔吟见这厮无时不刻都像块木块,便也烦心再听下去,笑容微收,打断道:“不必了。” 说着,不再看他,扭头先行离去了。 那边厢,李秀色已经跟在广陵王世子后头上了船。 颜元今直觉身后紧紧跟了个尾巴,却也不想理会,只自顾自朝前走。 往返昭花县的船只都偏旧小,仅能承载得了六人左右。船夫是个年过半百的胡须老头,那老头来往接过不少人,却是头一回见着这么群光鲜亮丽的郎君娘子们坐船,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 且看为首的锦袍小郎君一看便气度不凡,稍稍弯腰进了舱,挑了最边上的坐下。 后头跟了个紫衣小娘子,眼看就要顺势在他身侧坐下,却见那小郎君慢条斯理地掀了下眼皮,小娘子对上他眼神,顿时干笑着朝后退了一步,而后惜命地坐在了与他相隔一位之处。 很快又有一个白衣道士及红氅美人坐在了其二人对面。 红氅美人讶道:“李妹妹,你怎的坐得离世子这么远?” 李秀色哈哈笑了一声:“远吗?哦,那可能是我觉得坐在一起太热了。” 她边说边佯装扇风,结果恰巧刮来一阵寒风,登时冻得一哆嗦。 “……” 乔吟见状哭笑不得,无奈摇了摇头,想来定是世子拒李妹妹于千里之外,不让她坐在身边罢。又暗忖这李家三娘子果真是对世子情根深重,饶是如此,也并无怨言,还一心念着。 她又何尝不是? 乔吟瞥了瞥身旁坐定如入定了的卫木头,只恨不得咬他一口。 即将行船时,船上又上来了位袅袅婷婷的小娘子。 这娘子十七八岁年纪,一身鹅黄,生了张清丽的鹅蛋脸,上来目光先在乔吟身上放了放,大抵是第一次瞧见这般容貌惊艳的,神色中有几分诧异,随后目光在舱内转了一圈,落至了广陵王世子身上,眸中倏然一亮。 她留意了与颜元今坐在同一边的李秀色一眼,看其二人中间隔了一位,又见着李秀色额角的胎记,心中顿时有了几分计较。 眼下舱中仅剩了两边各一个位置,一个在乔吟身侧,一个正是李秀色及颜元今中间。 李秀色见这小娘子停在原地许久未落座,以为她是无所适从,便主动指了指乔吟身侧那方向,贴心道:“那边有——” 话未说完,却见那小娘子压根没搭理她,只抬手轻摸了摸自己的脸,而后径直从她面前走过去,带了几分自信,行至颜元今面前,稍稍欠身,娇声道:“这位公子……” 顿了顿,有些羞涩状地指了指他身侧空位,问道:“奴家能否坐于此处?” 广陵王世子恍若未闻。 这小娘子面子上顿觉挂不住,见这郎君头也未抬,许是没听见她问声?便又咬咬唇,再放大了些音量,问道:“公子,您身旁可有人坐?若是没有,我……” 话音未落,便见他抬起了凤眼。 小娘子见他朝自己看过来,面上顿时染上几分红晕。 颜元今却是扫她一眼,随后声音有些不耐烦地道:“有。” 小娘子一怔:“什么?” 广陵王世子:“有人了,没看见?” 小娘子呆呆看了眼看着那空空如也的位子,笑容有些僵硬地道:“……公子莫不是在说笑,这哪有什么人?” 颜元今笑了:“你看不见是你的事,管我什么事?” 这小娘子瞧见他冷淡的神色,顿时一噎,眼眶慢慢红了,什么话也再说不出口。 李秀色一旁瞧着,只觉得那骚包造孽,忍不住又指了指对面,好心对她道:“其实那边还有一个位……” 不过话没说完,却忽被那小娘子瞪了一眼,登时傻眼,硬生生将话憋了回去。 李秀色莫名其妙,被颜元今欺负了,瞪她做什么? 她也是受害者啊! 见那小娘子终于在乔吟一侧坐了下来,李秀色只觉憋屈得很,忍不住斜睨颜元今一眼,恨恨道:“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素来不会给人好脸色的广陵王世子似是丝毫没觉得有何不妥,懒洋洋倚在舱壁,目光瞧着外头远远掠过的风景,好不悠哉悠哉。 卫祁在一心想着荫尸一事,眼见船只缓缓前行,望着那老船夫划桨身影,试探问道:“老师傅,可是昭花县本地人?” 那船夫点头应道:“是啊,道长。” 卫祁在忙道:“那您可知月氏一族在何处?” 话音刚落时,余光瞥见一旁有谁手中的帕子忽而落在了地上,本以为是乔吟,却见是方才坐过来的那位小娘子,她似乎稍稍愣了愣,而后立马举止慌乱地将帕子捡了起来。 卫祁在并未在意,又将注意力放回船夫身上,却见他摇了摇头:“月氏?没听说过。” 船夫奇道:“县中有这个姓氏的?好像没有罢?” 没有?卫祁在皱起眉头,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而后道了声“多谢。” * 大抵半个时辰,船才行至了对岸。岸边并无人烟,似要行很长的一段路,才能渐渐遇着人家。 难怪说这昭花县与世隔绝,这来往一趟属实麻烦。不过李秀色今日精神却是出奇的好,又是马车又是水船,颠簸一路,竟一丝晕眩之感也无。 下船后一分两路,卫祁在两人朝南,颜元今二人至北。 李秀色同男女主告完别,头一回,却见广陵王世子那厮已没了影。 她连忙小跑着追随而去,直追了半条街,才在一下坡巷口瞧见那厮的身影。 她终于跟上去,气喘吁吁道:“世子,你、你也不等等我。” 颜元今并未回应,仿佛只当她是空气,兀自朝前走着。 李秀色见他手中有一方舆图,好容易缓过来,忍不住道:“咱们要如何寻?是挨家挨户问北边人家有姓月的吗?” 说完,又自顾自摇头道:“不过不是说月氏分布在这县中南北之端?可这昭花县应算不上小,咱们按现在的速度,走到天黑怕是都到不了北部。” 见他不说话,她继续道:“不如咱们去找匹马罢,能快一些。” 她正絮叨着,见广陵王世子的步子停了下来。 吃一堑长一智,李秀色这回没撞上去,只及时地停脚瞧他。 颜元今回身,瞧了面前的紫瓜一眼,问道:“你会骑马?” 第39章 马车 李秀色被问得一懵, 她自然是不会骑马的,便诚实摇了摇头。 颜元今见状嗤笑一声,将头转了回去。随后什么也没说, 只继续朝前走。 李秀色心知自己方才的提议不大现实, 也不再啰嗦, 紧赶慢赶跟在后面。 两人一路穿过了空巷,方才至了有人烟的地界。这昭花县稍显破落,许是与外隔绝,并不似青山镇有些钱庄酒楼生意。李秀色正闷头走着,忽听行在前头的广陵王世子道:“去叫辆马车。” 李秀色一愣:“我?” 她左右望了望, 两旁最多有卖些野果鲜鱼的小摊,并未见可租车马的店家, 路旁也无拉客的车夫, 这要她去哪找? 广陵王世子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扫了一眼过路的行人, 目光落在一位正行驶而来的犊车上,懒洋洋道:“那辆不错。” 李秀色顺着他目光看去,见那车上明显还坐着人,登时起了些不好的预感,斟酌道:“这辆……” 没等她说完,颜元今已然慢条斯理地点头:“嗯。把它抢过来。” 李秀色:? 她断然做不出此等伤天害理的事情,沉默一瞬后方道:“世子,您身上可还有银两?” 颜元今闻言, 偏过头, 淡淡看了她一眼。 第36节 那马车终究被李秀色租了下来,未用偷抢,而是光明正大花了两枚金元宝, 这世子素来出手阔绰,不把钱当钱,她自然也不为之心疼。车里原先的客人是位胖胖的老娘子,下车后捧上元宝笑得双眼都瞧不见,更不论那车夫,他将二人欢天喜地迎上去,还不忘体贴关心:“公子,小姐,坐着可舒服?” 行车前又问:“是要腿脚快些还是慢些?” 颜元今舒坦地坐在一边,稍稍掀了身旁车帘,朝着车外路尽头一个身穿黄衣的身影扬了扬下巴,道:“跟上那个便好。” 车夫连连点头,立马驱车。 李秀色坐在另一边,并无窗户,她一时好奇,便起身去对面看。 颜元今见她突然靠过来,身子毫不顾忌地自他肩侧擦过,皂香扑进鼻尖,便慢悠悠开口道:“你若不想被我踹下车,最好乖乖离远一些。” 李秀色闻言,忙不迭一屁股坐了回去。 不过好在方才她也看清楚了,外头那个被他们马车远远跟着的身影应当在何处见过,仔细一分辨,才赫然发现——竟是他们之前在穿上见过的黄衣小娘子! 李秀色打量面前骚包一眼,暗中腹诽,他在船上不还对人家不客气么?这厮皮囊底下莫不是个变态吧? 骚包掀了掀眼皮:“骂我什么,直接讲出来,让本世子也听听。” “……”变态还会读心术! 李秀色忙摇摇头,认真转移话题道:“世子,这娘子莫不是兴许同月氏有些关系?” 见他没说话,她继续分析道:“这娘子与我们一同坐船,见她似对此处地形极为熟悉,八成是这县中人。您断然不会无故跟踪,思来想去,准是方才在船上被您看见了些苗头。” 颜元今挑眉。 诚然这紫瓜说的没错,方才在船上,那破道士言及“月氏”,黄衣女子手中巾帕便闻声掉落。他瞧出此人慌张,下船时便才刻意留意了两眼。 不过他眼下并不想应,只忽然瞧她,问出长久以来心中的疑惑:“你给了顾隽什么好处?” 李秀色茫然道:“好处?” 广陵王世子没答,只细细打量她显眼的胎记:“迷魂汤?” 不等她回答,又兀自摇了摇头:“没这个可能。” 目光移到那双杏眸上:“巫术?” 他似乎当真是在很认真地思考,问道:“还是给那厮下了什么蛊虫?” 除了这些他想不到别的原因了。他在这丫头身上看不到半分长处,样貌不提也罢,看起来也没什么用,可便是这么个人,从送信、送菜,一直到千方百计地安排她在他面前乱晃,也没见那顾少爷过去这么帮过谁,莫不是这紫瓜是有顾家什么把柄? 李秀色摇头道:“顾公子是您的友人。照理说以你二人情谊,世子当晓得他做事定是为您好,您猜了这么多,怀疑我将之收买,就为何没想到或许是我对您的一片真心打动了顾公子呢?” 颜元今笑了:“真心。” 他悠悠然道:“胤都城里那些哪个对我不是真心?” “……” 李秀色活这么大也没见过这般自负的人,她想了想,坚定道:“我定是最真心的那个。” 颜元今:“最?” 李秀色点点头。 广陵王世子面露讥诮:“怎么个最法?” 李秀色想了想,开始胡诌:“就目前来看,大概是世子遇见危险,我会挺身而出、舍己为您的那种最。” 她话中半真半假,这骚包断然不能死,死了她要如何做任务?死后再自生自灭,反正她才不会管他。 她此番话实际上说得格外的不走心,本以为这广陵王世子又要不屑,却见他半晌没动,似是怔了怔,而后眼睫一扇,道:“舍己。” 他念完这两个字,抬眼:“你是说,你愿意,替我死?” 这问题过于直白与严重,李秀色顿时懵了一瞬:“我……” 颜元今神色染上些意料之中的嘲讽:“你不愿意?” 李秀色当即摇头:“怎么会!” 反正只是空话,她打定主意要对这厮示好,立马充沛感情,诚恳道:“我自然愿意。” 她怕他不信,说着话时忽然稍稍起身,朝前一凑,特意迎上他目光,甜甜一笑:“愿意为世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颜元今神色一顿。 随后眉头轻皱,沉默地对上她突然靠近后看过来的透些狡黠之色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李秀色思忖必须得让他看清楚自己眼底的真诚方能将之打动,所以才朝前凑了凑,只是本在大胆直视他,见他眸色晦暗难辨,心中便忽有些紧张起来。 他这是什么神情,莫非是在思忖要怎么割她舌头?是她方才的话说得太假惺惺了? 她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脖子,正打算再说些什么挽回一番,忽听耳中一声提醒: 【恭喜宿主,完成第二十七次倒贴任务,任务进度27/100!】 诶?! 李秀色一下没反应过来,诧异地睁大了眼睛,却见广陵王世子在系统播报的那一刻忽而哼了一声:“好一个死而后已。” 他看上去像是听了个笑话,神情略带轻蔑:“谎话连篇,油嘴滑舌。你便是用这种话诓骗的顾隽?” 李秀色暗中腹诽,别看这骚包面上表现得这般不屑一顾,系统既然会提醒通关,说明他定是有一瞬间被她说动,呵,真是嘴硬。 她并未拆穿,只笑嘻嘻道:“世子不信也罢,总归您也不会出什么事,我自没机会为您做上这些。” 又补充一句:“世子安然无恙,我也长命百岁,这最好不过。” 颜元今扫这紫瓜一眼,见她说话时眉眼弯弯,波光莹莹,因为距离近,甚至能从她眸间看见自己的倒影,心头诡异地涌起几分烦躁,沉默一瞬,方才开口道:“坐回去。” 李秀色嘿嘿一笑,立马乖乖照做,抬眼再看这广陵王世子,见他偏了偏头,已然闭眼小憩,俨然没有要继续搭理她的意思。 她也不再闹腾,安心坐着,马车又行了片刻,忽听车夫在外道:“公子,那娘子上了马车,还跟么?” 颜元今眼也未睁:“跟。” * 昭花县地势也极不平坦,李秀色精神了一整日,这会儿终于被颠得有些难受,兀自煎熬着,不知过了多久,方觉这车马停了下来,随后车外又响起车夫声音:“公子,到了!前路崎岖,车马已不宜通行了。” 李秀色闻声立马弯腰站了起来,迫不及待地掀开车帘跳下。 只见前方是一极窄的泥路,坑坑洼洼,似铺着许多砖石作为下脚之处。 她果然瞧见了不远处那黄衣小娘子,见这娘子也方从马车上下来,而后兀自朝里前行。 李秀色打量一番周围环境,好奇问道:“师傅,这后面是什么地方?” “应当是传说中那百家村?”车夫望了一眼那路口,不确定道:“我也没来过。” “百家村?” 车夫点头道:“娘子不知,县中多以祖籍姓氏划地,听说唯独县南及此地人口杂了些。多半是过去搬来的外乡人,没个统一的籍姓。昭花贫瘠,不比青山,没个正统的县衙,便也没人管这些人,他们混居着住,叫了百家姓,久而久之便得了个百家村名。” 说着,又摇了摇头:“不过此村地处偏僻,基本没人会朝这边来,这村子的人也都闭关自守,神神秘秘的,不常见到。” 颜元今在这时下车,他似是刚刚睡醒,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懒散气息,问道:“到了?” 李秀色道:“世子,我见那小娘子的身影快消失了,咱们抓紧跟上去罢。” 颜元今罕见地“嗯”了一声。 见他下车后兀自朝前而去,李秀色忙跟车夫道了谢,而后也马不停蹄地跟了上去。 泥石路狭窄幽长,二人踩着凸起的石块,一前一后穿行,李秀色途中脚底打滑,险些踩空,下意识一把抓住了前方颜元今的衣襟。 广陵王世子腰间一痒,脚步忽而顿了顿。 李秀色见他停脚,以为又要发火,当即干笑一声:“……我并非故意,实在是方才有些站不稳。” 谁料颜元今却沉默未语,只侧头淡淡瞧了她位于他腰侧的指尖一眼。 李秀色见状,立马稳住身子,及时地收回了手。 广陵王世子这才冷哼一声,继续朝前去了。 第40章 地洞 两人不知走了多久, 终于穿过了这一片窄路,李秀色自最后一块砖石上跳下,忽觉地势开阔了起来, 面前大路宽阔干燥, 豁然开朗, 如遇桃花源。 她火速行至世子身侧,只见印入眼帘的是一片平地,中央有一方碧湖,湖后有一处丛林,茂林深篁, 望不真切。 黄衣女子袅袅婷婷,显然是要缓慢朝林间行去。 想来穿过那片林子, 才能到村子处。 二人继续跟上去, 甫一进入, 便觉面前蒙上一层朦胧白雾, 绕于林间,使得视野稍显模糊。 李秀色不远不近地跟在那小娘子后头,不知过了多久,忽觉周遭升起一股莫名的寒凉阴森之气,此时她恰巧停在了一根歪脖树前,树身粗大,折断了半截,身子半垂下来, 清风拂过, 上头的枝叶便稍稍摇晃,发出“沙沙”声响。 李秀色听着这声响,忍不住抱了抱胳膊, 嘟囔道:“我怎么觉得这片林子有些古怪。” 她说话时,还在眺望黄衣女子藏于雾后渐行渐远的隐约背影,忽觉双眼看得有些酸涩,不自觉揉了一揉,再睁开眼时,却发现那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诶? 李秀色顿时奇道:“人呢?” 她连忙朝前跑出几步,疑惑地四下张望,目光落至身后广陵王世子脸上,却见他神色淡定,似乎并不意外,声音也漫不经心:“跟丢了。” 跟丢了? 李秀色道:“我方才揉了眼睛没瞧见,世子可注意她朝哪边去了?” 广陵王世子乜斜她一眼:“我为何要注意?” “……”你不注意你跟踪个什么劲啊! 李秀色无语一瞬,又心急道:“那、那现在我们……” 颜元今脚步未停,自她身侧穿了过去:“想来穿过这片林子便是了,不必大惊小怪。” 瞧他语气这般从容,李秀色也并无他法,只好亦步亦趋跟在后头。 走了一会,忽然想起什么,不忘上前紧张道:“世子,你说此地会不会有什么陷阱?” 李秀色谨慎分析道:“我总觉得这林中的迷雾有些蹊跷,想来是故意挡人眼球,为了不让旁人随意进村。那月氏既然一心想要摆脱下等族身份,又避世不见人,藏身在此处,若是足够小心,便说不准会设下一些。” 颜元今哂道:“倘若真的有陷阱,你最好祈祷自己不会中招,若拖了本世子后腿,我可不会救你。” 第37节 李秀色闻言,先是在心底暗骂了两句这骚包没人性,而后下意识朝他靠近了一些。虽然眼下是白天,但是这林中雾气实在太大,面前的路都看不清晰,比夜晚好不到哪里去,还是跟紧这厮安全一些。 广陵王世子见她巴不得贴在自己身上,讽笑一声,却也并未多言。 两人又朝前走了一会儿,并未发现什么异样,李秀色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然而不知是不是老天同她作对,刚放下心一瞬,脚下突然一个踩空,身体瞬间不受控制地朝下一坠。 她顿时惊叫一声,跌下去之际,条件反射朝一旁抓去。 慌乱中似乎抱住了谁的大腿,本以为可以稳住身子,谁知或是因为太过突然,那大腿的主人并未反应过来,身子一晃,也被她一把拉了下去。 李秀色在坠落的时候忍不住悲伤地想,莫非就要这么摔死了? 然而当她稳稳重重地坠在一地稻草上,脑袋与广陵王世子砰一下砸在一处,听得他闷哼一声,并且吃痛地睁开眼便同他阴恻恻的四目相对之时却想,还不如就让她摔死罢。 广陵王世子沉默地推开了她厚重的脑袋,从稻草堆上先行站了起来,面上阴晴难辨,听声音却是险些被气笑了:“好本事。” 他声音也阴恻恻:“你把本世子拉下来了。” 李秀色默然一瞬,不知作何解释,只好重重点了下头:“恩。” “……” * 毫无疑问,这里是个极深的地洞。 洞中光线虽昏暗,却不难发现墙壁上画了些乱七八糟的纹路。 颜元今就着微光稍作打量,稍稍皱起眉头,一旁的李秀色也凑上来看,可她断然看不懂,只疑惑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外邦语。”广陵王世子倒是答了。 李秀色恍然:“那内容呢?” 颜元今:“为何要告诉你?” 李秀色深知他就这幅德行,并未生气,只好奇道:“世子怎么还看得懂外邦之语?” 她本意是想顺便趁机夸他博学多才,谁料话音刚落便见颜元今似是想起什么,面色一黑。 李秀色猜测定是哪里又触着了这老虎毛,便立马机灵地转移了话题,朝右方一指,吃惊道:“那里有条路!” 她并未说谎,右侧竟真有一条小路,曲径幽深,不知要通往何处。 颜元今瞧了一眼,神色如常。 墙上的外邦语实际已写下了关于这洞中部分机关的布置,想来建洞之人定也是外邦之人,为不伤及同胞,所以才做了提醒。 那路看不真切,李秀色望了半晌也不敢乱动,她琢磨了半天,还是先开口道:“世子……” 她指了指天,再指了指小路:“咱们是上去,还是过去?” 这洞口极其的高,她自己断然是上不去的,她知道这广陵王世子轻功极好,万一他自己飞了上去,留她自生自灭,那可便完了。 思极此,忙又示好道:“世子放心,你去哪我便去哪,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言下之意是,可千万别将她丢了。 颜元今目光看向她,这紫瓜分明是自己害怕,还非要将话说得这般冠冕堂皇。保护他?呵,真有意思。 他嗤道:“上不去了。” 李秀色一愣:“为何?” 广陵王世子轻轻抬手,察觉经脉异样,冷哼道:“林间烟雾湿重,内含薄毒,倒不影响其它,不过压了我半分内力。” 又观察一周道:“此洞极深极窄,洞壁湿滑,并无立足之处,本身便不利逃脱,加上烟雾作祟,想来是有人有意为之,叫乱闯之人掉入山洞,不得归生。” 李秀色讶道:“是月氏?又无人要追究他们下等族之事,他们为何要这么……” 没等她说完,忽听广陵王世子辫处的烫金铜钱轻轻一晃,“叮”一声响。 她不由皱眉,洞中无风,这骚包也未动,铜钱为何会响? 颜元今自也稍稍一愣。 倘若烫金铜钱币并非因他动作,而是无故作响,只有一个可能,便是碰见了活的僵尸。之前游尸曾响过一次,至于那荫尸未响,是因还其尚未“复活。” 他察觉出什么,视线朝那小路方向挪去,眸色忽而一暗。 李秀色见他神色异样,忙道:“怎么了?” 颜元今未答,只看向她,想起墙上关于机关的布置,莫名挑了下眉,问道:“你方才说,要保护本世子?” 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李秀色点头:“是。” 广陵王世子凤眼一挑:“那等会儿你开路罢。” “是……等等。” 李秀色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道:“世子,为什么要我……” 颜元今一本正经看她:“一来,本世子怕黑;二来,你也可以趁着这机会好好表现,保护我。” 李秀色沉默了许久,她明白了,这厮是想看她笑话,而她无疑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颜元今瞧她表情,神色一丝丝冷下来:“怎么,不愿意?” 这人似乎特别喜欢问别人愿不愿意,倘若她说不愿意他会如何,强迫她么?李秀色心中不满,却也不敢明说,只壮着胆子,小声挣扎了一番道:“当然不是,只是世子您顶天立地,英勇盖世,怎会……” 广陵王世子似乎不大想听她废话,没等她说完,已然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不是说都愿意替我去死?” 他最后一个字语气稍稍加重,说话间目光轻轻落在她神色,一双凤眼里波光潋滟,声音悠悠道:“怕了?还是说,你方才果然是骗我的?” 李秀色晓得今日是逃不脱了,忙干笑道:“怎么会!我方才皆是肺腑之言、肺腑之言。” 颜元今“嗯”一声,慢条斯理道:“那便走罢。” “……” * 光线虽弱,但慢慢摸索也是可以走出几步的,李秀色举步维艰,却又毫无他法,只能屏着呼吸,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朝前一步一步挪。 她生怕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或是撞着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广陵王世子在她身后,距离不近,却很是悠闲,时不时还催一催:“走快些。” “脚步再快一点。” “迈大一点。” “快点。” “……” 李秀色慢慢往前走,只觉得现在的她变得好生凄惨,无比悲催,这颜元今个没良心的还在身后指手画脚好不得意,她越想越觉得悲愤,刚想转过头说句什么,却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砸中后脑勺,疼得“哎呦”一声。 铜钱币稳稳地飞回了广陵王世子的手心,他的声音很淡,但不容抗拒:“不许回头。” 李秀色抱着吃痛的脑袋“嘶”气,简直要把颜家的列祖列宗骂了个遍。 颜元今声音幽幽地飘过来:“本世子还是劝你不要在心里骂我,专心走路,若是碰着了什么,我这般没良心的,断然不会管你。” 李秀色腿一僵,开始认命地带路。 这洞中设计倒是精巧,李秀色从一开始便发现脚底下是一块块由砖头组成的方格子,砖色不一,有深有浅。 她走第一步的时候抱着赌一赌的心态,踏了一个深色格子,然而却没有什么事,只有身后的颜元今轻轻地“啧”了一声。 李秀色猜测大抵是这骚包觉得她还是有点胆量的? 于是她便聪明万分,每一步都挑了深的走,大约走到第七步,身后的广陵王世子终于忍不住出声了,皱眉道:“为什么总是走深色的?” 李秀色想了想,胡诌道:“大抵是我较欢喜这颜色吧。” 颜元今默了一默:“你就不能……” 李秀色眼见着马上便要拐弯,立马截了他的话茬,“世子,前面就到转口了。不会突然跳出来什么鬼怪罢?” 颜元今:“难说。” 李秀色心中紧张,却还是咬牙,跳到了转角处中央的一方平地上,她抬头瞧见前方有一丝光亮,似是烛光,总觉得有些对未知的恐惧,半晌没继续动弹。 前路依旧是漫长的一段砖格路。 没等颜元今催促,她自己深吸口气,镇定了心绪,随后道:“世子,您可要跟紧了,我走完您再走,万一有什么机关也好预防一下。” 广陵王世子眉头轻皱:“你不怕?” 李秀色道:“怕啊。” “可您不是说要我保护你?”没等他回话,她又道:“等我走过去就不怕啦,所以我们得快些走才行。” 身后的人怔了一怔,半晌没有言语,却是跟上来了。 李秀色依旧选的是深色砖格,只是甫一踩下,却听得身后一裹凌厉的风声袭来,而后她还未反应过来,却听得一阵丁零作响,短暂的急促后是颜元今沉稳而淡然的声音:“你走你的,别回头便是。” 李秀色深知自己闯了祸,想来是她踩了错的格子,让这骚包替她挡了一箭,可是谁能知道格子到这里就变了,谁又知道那机关暗器是从后面来的?她心含歉意道:“世子……你没事吧?” 颜元今默了一默:“你好好走路。” 李秀色“哦”了一声,立马换脚踩了块浅色格子,原以为会没事,没想到,又是数阵凌厉的风声从身后袭来,她僵在原地刚想回头,却突然想起颜元今的命令,便没有再动。没一会儿,风声渐尽,广陵王世子极为不悦地将断败的箭柄随意扔在墙角:“麻烦。” 李秀色没回头,却也大致听出了他不高兴的语气,便道:“世子,要不您换前面来?” 世子很不耐烦:“好好走路。” 李秀色不知这是这骚包第几次同她说好好走路了,说的似乎她不会走路一样。她暗暗思忖,大抵是这厮很不爽为何机关算尽却没算到暗器会一直从身后冒出来,如今这蹭蹭蹭的,早知道他方才一定会想先走在前面了。 这样想着,李秀色居然很是欣慰,没有良心地偷笑了会,然后开始发愁。 如今浅色的和深色的都有陷阱,她该走哪一个? 似是察觉出了她心中疑虑,颜元今的声音漫不经心,“深色的。” 李秀色愣了一愣:“啊?” 广陵王世子没耐心道:“剩下的深色没有陷阱,你走深的便是。” 李秀色脚尖轻轻地踏上深色格子,发觉真的再没有什么事,再踏一块,接连轻松跨过,心里终于又一次放松下来,又有些惊喜,不由好奇地问身后道:“世子,您是如何知晓这剩下的格子里没有陷阱的?” 颜元今轻哼一声:“为何要告诉你?” 李秀色默了一默,忽地想起方才洞中的那些外邦语,顿时恍然,莫不是他方才早就知道了?包括利箭会从后头出来这件事,所以才要她走在前面? 她想着,又忽然甩了甩头,不会罢,这广陵王世子有这么好心? 第38节 李秀色没想明白,也没时间细想,总归现在还算安全,便低头专心踩她的格子去。 眼看终于走到尽头,忽然又发现到了一处分叉路口,左右皆是砖块路。 李秀色自不敢贸然下脚,无比温顺地回头看了广陵王世子一眼,希望他能为此事做个了断。 颜元今轻轻挑眉,山洞所刻的机关提示只写到这里,其余的大约是因为年代久远都已看不清。剩下的路当真是要摸瞎去走。 他狭长的凤眼里流露出捉摸不定的深色,而后唇角一挑,气定神闲向着她道:“你随意选一处走吧。” 李秀色立马“哎”了一声,只是下脚前忍不住问了一句,“真的随意选?” “恩。” 她又问:“要是选错了您不会责怪我?” “恩。” 李秀色想了想:“若是这方向较为危险怎么办?” 颜元今没耐心了:“你若是再问一句,便将你舌头割了。” 这骚包也就会这么吓唬人了,李秀色虽已见怪不怪,却还是识相地噤了声,身形一转便拐入了右道里。 广陵王世子在身后开始唧唧歪歪了:“为什么选右侧的路?” 不是他让随意选的吗?这回换李秀色不耐烦了,随口应道,“哦,方才被您吓着了,脚底打滑来着。” 颜元今:“……” 这一路走得很是安静,只能听得二人一前一后轻微而又谨慎的脚步声,让气氛稍显诡异。 李秀色小心翼翼地走着,忽听脚底的砖块发出沉闷而机械的“咔嚓”声。 她来不及反应,只一声惊呼,便忽觉脚底被什么东西缠住,而后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重心向后半砸在地上,被脚上的缠锁向前拖拽拉行,她朝地上一摔,痛得一懵,还未来得及呼救,忽听耳边风声飒飒,却是两枚铜钱飞了过去。 几声凌厉后,缠绳被打断松懈。 第41章 受伤 李秀色疼得倒吸口凉气,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直至她停瘫坐在地,大脑还有些发懵, 唯一能察觉臀部、背后及手腕处冒出火辣辣的痛。 身侧的浅色砖格上飘飘然走过一个人影, 丝毫没有停顿的意思, 李秀色想也未想,抬手便抱住了那人大腿。 那双玄色缠金丝长靴这才停了下来,颜元今居高临下,乜斜她一眼。 脑海中意料之中地响起系统提示“恭喜通关28/100!”,李秀色却丝毫没心情喜悦, 她抬起头,露出一丝忍疼的笑:“世子, 我受伤了。” 颜元今点点头, 却问道:“关我何事?” 他语气何其的云淡风轻, 神色仿佛看着一个小猫小狗, 无半分怜悯之心。可方才这厮分明又出手相救,也难怪系统说他阴晴不定,简直整个人都矛盾无比。仿佛只要他自己高兴,上一瞬可以救人,下一瞬便能杀人。 李秀色摸了摸自己的脚踝,试着扭了下,却倒吸口凉气,只好道:“有点疼, 大抵是崴了, 还需劳烦您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好。” 说着,没等他回应, 兀自抽出只手回去,姿势别扭地在袖中掏了半天,掏出一罐药来。她用牙艰难地将药罐的木塞咬开,而后颤着手,将粉倒在自己崴伤的脚踝处,又因单手不好操作,将药罐放置一旁,再将与地面刮破的手腕伤口蹭上了脚踝处的粉末。 做这些的时候,另一只手始终没松开圈住广陵王世子大腿的动作,似是生怕他跑了。 被人这么抱着的感觉很是奇怪,痒痒的,有诡异的酥麻感。但颜元今似乎早就习惯了她这个抱法,从一开始得恨不得一觉将人踹飞,到现在可以视若无睹,只低头打量她的动作。 然而只看了一会他便拧起了眉头:“这是什么?” 她动作笨拙,倒出来的粉末有一些洒在了地面上,随后似是怕浪费,还用手腕全都蹭了干净。他有些嫌弃,还很是费解,乱七八糟,这丫头便不觉得脏么? 李秀色头也没抬,只细细处理着伤口,嘴上道:“灵创药,卫道长那日给我的,我抹了后手指很快便不怎么疼了,我见它真的很灵,便随身带着,没想到真能用上。” 颜元今闻言一愣。她不说他还险些忘了,想起那日那双被挤得青紫的指尖,下意识朝她右手看去,才发现她早没再用布包着,上头还留存些未褪去的淤肿。这丫头长得不大好看,连手也一般,如今肿得稍显滑稽,她怎么却根本浑不在意似的? 他心底升起股莫名奇怪的滋味,低头瞧了瞧抱住自己大腿的手,忽道:“松开。” 李秀色抬头,声音里有些不情愿:“我很快的,您再稍等我片刻。” 她又不傻,这一松手,这骚包必然自己朝前将她甩了。此地机关重重,她又不会武功,说什么都要跟他在一处。 说起来,先前是这厮非要她在前随意挑个路走,如今她遭了陷阱,他连句关心都没有,当真是没人性。 颜元今似乎片刻也不想等,烦躁道:“你若不松手,这手便别要了。” 这怎么行?李秀色碍于淫威,不敢再抱,只好一边松手一边强撑着要起身,一面道:“那我这就跟上……” 没等她说完,只听广陵王世子又道:“坐好。” 李秀色“啊”了一声,不明所以,乖乖坐在原地。 颜元今随意从一旁捡来根半截断箭,而后打量她一眼,稍稍倾身,箭尖落在她脚踝处,轻轻碾了一碾。 那冰凉触感叫李秀色稍稍一颤,讶道:“你——” 话音未落,下一瞬便忽觉他箭风凌厉落下,先是一敲,再一挑一掰,她脚腕受力一动,伴随着清晰可听的“喀嚓”错骨声,冷不防吃痛,叫她不由得惊呼一声。 不过这痛楚虽钻人心肺,却转瞬即逝,李秀色再一动脚,忽觉原先崴疼之处再无他感,顿时惊喜不已,诶,居然好了? 颜元今见她神色,懒洋洋道:“是那破道士的丹药好用,还是我这一记见效?” 李秀色晓得这骚包就喜欢别人吹捧自己,她本也高兴,便顺杆爬道:“自然是世子您了!世子好生厉害,这么轻轻一敲,我便行动自如了,怕是眼下跑八百里都不在话下。” 这丑丫头没别的本事,溜须拍马倒是有一套,不过诚然她说的也都是实话,广陵王世子受用地挑了下眉,随后目光落到她脚边地上被搁置的药瓶处,伸手便捞了过来,捏在掌心,先是皱了皱眉,而后连看都懒得多看,随手便是一丢:“没用的东西。” 李秀色见状吓了一跳,急忙起身要接,可终究没来得及,眼睁睁瞧那药瓶砸在石墙上,砰啪摔了个粉碎。 她登时气道:“您这是做什么!” “我做什么,”颜元今顿了顿,语气闪过一丝不悦:“你没看见?” 李秀色深吸口气,罢了,此人恶劣至极,她跟他压根说不通。她忍住情绪,从地上爬了起来,努力换上张笑脸:“世子,咱们继续吧。” 说着,就要主动率先朝前走,冷不防却又被人揪住后衣领,拎小鸡似的提溜了回来。 颜元今丝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丢在后头,随后擦了擦手,自己朝前走。 李秀色连忙跟上去,奇道:“诶?世子,您不要我保护你了吗?” “保护?” 广陵王世子嗤一声,似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管好你自己,”他脚步不疾不徐,语气轻蔑道:“若是后头冒鬼将你一口吞了,别妄想有人能救你。” “……”这人怎么还吓唬人呢! 颜元今朝前走了两步后便停了下来,手持方才替李秀色敲骨的断箭,稍稍蓄力后,指尖一弹,那箭身便霎时间利落飞出,顺着前路的砖格一连蹦出了好几跳。 而后只听得“刷刷”声,站在后头的李秀色只觉得眼花缭乱,还未看清,面前地上就多了一堆被打落的断箭。 前头那人拍了拍手,解决了什么麻烦似的,好整以暇道:“三深一浅。” 李秀色眉心一跳,他这么容易便寻出规律来了? 广陵王世子腿长,步子跨得极为轻松,照顺序依次走着,果然一路通畅,李秀色在后头稍稍跟得有些吃力,却也勉强没掉队。 不知走了多久,只觉路尽头似又出现了烛光,忽明忽灭,洞中明明无风,却仍在不住摇曳。 “叮、叮叮——” 李秀色便在此时闻见声响,下意识抬头,自背后看见颜元今肩侧垂落的辫尾似轻轻摇晃起来,铜钱发出清脆声响,较比先前更加清晰。 她还未来得及好奇,便忽觉有谁在身后轻轻拽了自己衣领一把,尖尖的指尖略过她脖颈,叫她不禁有些痒。 李秀色下意识抬手要挥开,却忽而想起到什么,猛然顿住了步子,直勾勾瞧着面前颜元今兀自朝前的背影。 不对。他走在她前面,那后面的是…… 未等她细想,颈后忽又吹过一阵彻骨阴风,似有红烟飘过,吹起她一层鸡皮疙瘩。 李秀色身子一颤,想要动作,却惊觉自己似被点了穴般,竟然丝毫也动弹不得,想要张嘴呼喊,喉咙也像被掐住似的,纵然可以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觉身后涌起无尽的寒凉之意,那只手自她脖颈缓慢朝前游走,指尖轻轻刮上她的脸侧,抚摸她的轮廓,又转而向下,拨开她领口,慢吞吞地,似要探入她衣襟。 李秀色登时惊住,那触感极其粗糙,带着股莫名的森气,叫她毛骨悚然,又恶心得恨不得原地死去。她浑身战栗,拼命试图挣扎,可即使用尽力气,也还是动不了半根手指头,再拼命张嘴呼救,可依旧毫无声息。 视野里广陵王世子的步子停顿了一瞬,李秀色心中顿时燃起一丝欣喜希望,可还未来得及高兴,却见他在顿了一顿后,又兀自悠哉悠哉地朝前走去,锦袍翩翩,渐行渐远。 李秀色的心情瞬间又跌入了谷底。她并不意外,他本就素来将她视作空气,不在意她有没有跟上,眼下她无法求救,他便果真毫无察觉,连头也未回。 可她还是心急如焚,又手足无措,只能紧盯他身影,心中默默呐喊,就一眼,但凡他能转头看她一眼也好啊。 身后那东西紧贴了上来,粗糙的手掌一寸一寸,顺着她肌*肤向下探去。 李秀色简直快要哭了,她眼下叫天天不应,分明救星就在前方,却还要眼睁睁看他走掉。 倘若她能动就好了,倘若她也会功夫、也可以很厉害就好了,何必要去求他呢? 她心中涌出一股难受,酸涩感溢满胸腔,隐约有些委屈,与恐惧夹杂在一处,灼得整个人都快要崩溃,忽觉颈部又贴上个什么,似有一双利齿,沿着她经脉下滑,轻轻吐息,浑浊不堪,似乎是在找寻下嘴之处。 她是要被生吞了?还是被活剥了? 远处的颜元今身影渐隐在烛火之色中,李秀色满心绝望,眼眶忽而红了,正欲认命,忽见那烛光忽而一瞬猛烈摇曳,又一瞬刹那熄灭。 四周陷入更深的黑暗之中,身后*那东西似也*兴奋了起来,不住向下摸索,眼见便真的要探入*她衣襟,却忽然被谁一把握了住。 广陵王世子的声音似是在笑,情绪中却无半分笑意:“我方才不过吓唬她,你还真敢从后头冒出来?” 第42章 硎尸(一) 他说话时, 左手掌心中捏着的两枚铜钱轻轻一碰,随即擦出火花,幽幽光色中, 正照出面前那东西的面容来。 印入眼帘是一头森白的散发, 垂落在前, 全然遮住了其面庞,配上一身鲜红似血、并无任何纹饰的古怪长袍,身形极高极瘦却佝偻,好似一具死气沉沉的躯壳,骇然无比。 它正趴在李秀色身后, 尖利的牙齿顿在她右颈侧,一手以极其扭曲的姿势搭在她左肩, 枯槁的手掌做出即将掐弑她脖颈的动作, 另一手原本绕在她身前, 眼下却倏然被颜元今扣住。它原地僵硬半晌, 随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被发丝覆盖住的面庞若隐若现,透出森冷的白。 颜元今看不清它面容,更看不见它眼睛,只觉得面前是一具诡异的头颅,正直勾勾地盯着他。常人兴许觉得恐怖,他却只觉心中好生不快,冷笑道:“看我?再看一眼,便将你眼珠子挖出来。” 那东西倏然一顿, 登时抬起另一掌朝颜元今劈去, 后者轻啧一声,身形瞬动,轻松躲过, 随后迅速将其反剪至身后,在其颈后反劈一记,打完不说,还又在背后补了一脚。 广陵王世子动作干净利落,这一脚直踹得那东西朝前一扑,重重砸至了地面上,半晌没再动弹。 颜元今一声轻蔑冷笑,这才得空扭头看了身后杵着似块木头的李秀色一眼,正欲出言讥讽,却见她呆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眶稍稍有些红,眼里似包了泪珠,黑暗中亮莹莹的。 真是稀奇。 第39节 他的声音有些低,带着几分嘲弄:“这么没用,这便吓哭了?” 李秀色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只能抬了抬眼珠子,忍着怒气看他方向。 看了半晌,又将视线垂了下来,似是对他的发问表达不满,眨了几下眼,竟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 再抬起眼时,眼底的情绪一扫而空。她眼下没资格同他生气,他再恶劣、再吓唬她、再事不关己,也是他的自由,她还需得做任务,这些都得忍。 “我说,”颜元今打量她:“你方才是不是翻了本世子白眼?” 李秀色眨了眨眼,再违心地摇了摇头。 颜元今见她这般,倒也没追问,稍稍抬手,铜钱火光将她面容映照得愈发清晰,他视线不经意向下,扫至她被扯开后凌乱褶皱的衣口处,微微一愣。 这丑丫头颈部白皙,却沾了几丝红痕,想来是那东西做的好事。 他方才其实自辫尾铜钱轻晃时便觉察出了愈来愈近的不寻常气息,也不知忽然起的什么恶劣心思,并不急着动作,所以始终未曾回头。总归他拿捏住了分寸,晓得何时应当出手。 不过却没想到这东西竟是色中饿鬼,如此下作不堪。 这么看来,她方才应当是真的怕了才是。 他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至李秀色面上,见她正竭力张了张嘴,唇形无声表达:“世子,我动不了。” 颜元今闻言,眉头轻皱,正欲抬手,却忽听身侧一阵凌厉风声。 转过头去,却见竟是那东西腾空而起,两只胳膊直愣愣地抬起,隔着蒙面的发丝,幽然凝视着他。 这是具僵尸,却分不清是何僵种。 它停在原地片刻,倏然向前一蹦,本就尖长的指甲瞬间长了数倍。 李秀色一愣,眼见着那指尖快要刺上自己喉咙,忽见一旁广陵王世子稍一动作,今今剑适时而出,“铮”一声响,先是砍断其中一根指甲,又朝前一拦,恰阻在她面前。 颜元今单手拉住她衣领,朝后一拽,待其站稳后指尖于她颈后两边轻轻一点。指腹触碰时李秀色不经意一颤,只觉他肌肤格外冰凉,也有些痒意,她下意识抬手要去摸,却忽而惊喜。 等等。她好像……又能动了?! 还未来得及高兴,怀中又被丢来个什么,是一墨色小瓶,内里哗啦作响,似装了什么药丸。 颜元今瞥她一眼:“吃了。” 李秀色心中“诶”一声,抬头诧异看去,广陵王世子瞧见她神色,讥道:“怎么,你以为只有那破道士有灵丹妙药?” 这厮素来说话夹枪带刺,李秀色早已习惯,又想他身为当朝世子掏出来的必然是好东西,许有些用处,便不疑有他,倒出一粒含了下去。 吞下后,忽觉喉间一阵热火,后似有股清甜真气贯穿肺腑,她不由自主地张了张嘴,稍稍呵气,发出“呃”的音节来。 乍一听见自己声音,李秀色先是一懵,随即欣喜万分,她能说话了! 她正欲开口,忽瞥见那僵尸足部,它竟是光着脚的,光线昏暗中能见它双足呈青白色,脚指甲却与身上长袍一般也是鲜艳的红,那红甲慢慢冒头,而后迅速伸长,直直朝颜元今腿部逼去。 “世子,当心脚底!” 僵尸因指甲纷纷被颜元今砍断,正冒出熊熊怒火,尸气大盛,力大无比,两爪凌厉如疯魔般朝他错次抓来,颜元今正持剑抵挡,闻声低头,正见那红脚甲行至他腿边,当即玩心一起,右脚轻跺,剑鞘上的铜钱当即飞出了两只,重重打在僵尸的两膝处,它登时吃痛,不由自主朝下一跪,那尖长上翘的红脚甲瞬间弯插进了它的尸肉中。 只听得一声凄厉的痛吼过后,僵尸跪伏于地,那被刺破的尸肉继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皮开肉绽,火花四溅。 广陵王世子左手轻轻一晃,袖中铜钱成链瞬间将僵尸四肢束缚,再不得动弹。 “蠢货。”今今剑在最后抵上来僵尸头颅,颜元今神色轻蔑:“就你还想偷袭我?” 李秀色在一旁默默翻白眼,还不得多亏她提醒! 这么想着,便听脑内系统应景道: 【恭喜宿主,避免目标遭受袭击,功德分+2!祝早日获得第二份道具!】 诶? 太久没听见这提示,李秀色险些都要将隐藏道具的事儿忘了,顿时又如天上掉馅饼般禁不住高兴起来。说起来,上回的三张免死金牌说没用却也派上了用处,要说有用却也着实不够惊喜,也不知这回会得个什么东西。 僵尸仍在不住嚎叫,颜元今打赢得好不轻松,甚至还有些不够兴致。他的剑虽对准它,却迟迟没有下手,只眯眼打量它被白发包裹住的面颊。 这一只大抵除了下作些以外一无是处,却极会故弄玄虚,不仅弄了个机关洞,还穿了这个身僵不僵鬼不鬼的衣服,以及这颜色异样的头发丝,真是丑得可以。 不过他对它的样貌很是新奇,都是僵尸了,还有何不能见人的? 想着先看看模样再杀,剑尖便朝前一近,欲挑上去,只是还没碰上,却见那僵尸倏然抬头,发丝朝两侧一落,恰从缝隙中露出一双眼来。 深红似血。 广陵王世子倏然一怔,手中今今剑也于刹那间顿住。 那僵尸见状,登时龇起尖牙,自喉间吐出阴风红烟,烟雾弥漫,瞬间便要将颜元今两人笼罩。 李秀色瞧见这红烟,当即一个激灵,它虽无味,但她晓得,方才她之所以会忽然定身又失声,正是因为那僵尸在她身后也吹了这阴风! 思及此,李秀色立马用胳膊掩住口鼻。 扭头看去,却见颜元今依然怔在原地,只死死盯着那僵尸的眼睛。她试图叫他一声,见他无反应,便想也未想,另只手上前将他朝后一拽,而后踮了踮脚,努力抬去手去。 温热柔软的触感触上广陵王世子的唇,他鼻尖闻见一股汗香,虽不觉得难闻,却仍旧愣了愣,垂眸看向正竭力覆在他鼻口上的小手。 李秀色在旁边一面替他捂好,一面用胳膊掩好自己,唔唔唔道:“世子,不能吸这个!” 颜元今神色古怪地看她一眼。 李秀色继续唔唔唔:“倘若吸了这个烟会动不了的!我方才便是这般!” 又艰难道:“您太高,我捂得好累,您抓紧自己——” 话还未说完,她的手却被颜元今皱着眉头一把推了开。 他推开后,抬手抹了抹自己唇边,眉头皱起,似有些嫌弃。 李秀色登时气竭,这骚包简直是狼心狗肺! 气完后又有些着急,他是不是不要命了,万一真被定身了怎么办! 只是等了片刻,却见颜元今始终安然如常,甚至还朝前近了一步,俯下身直视那僵尸双眼,而后轻呵一声。 李秀色在后头活像见了鬼,他怎么一点事也没有? 红烟散得极快,李秀色这才敢松开胳膊,咳嗽了两声后,行至他身侧,方讶道:“世子,您为何对这无半分反应?” 问出口的时候又忽然想起方才他递过来的墨瓶,终于觉得奇怪,他身边怎会碰巧带了能解这红烟的药? 颜元今没回答,只凝神盯着那僵尸,与它的红眸四目相对,而后不知为何忽而笑了,笑容低沉中有些嘲讽。他视线移到它两颊前挡住的白发上,忽而有些不耐烦,提起剑利落一滑,那头颅前半的头发丝都被他自额头起横截斩断,瞬时露出下头的整张脸来。 僵尸顿时大怒,面目狰狞,尖牙恶狠狠地龇起朝今今剑上咬来,却又在刹那间被广陵王世子毫不留情地直接砍断,崩到半米开外的平地上。 鲜血滋滋朝外冒,染上今今剑身,颜元今却毫不关心,只再次燃起铜钱火,细细打量它的脸。 李秀色也看去,这是一张与先前见过的两种僵尸截然不同的脸,肌肤光滑无比,如雪似的白,透一丝森冷气息,依稀可见表皮下红色的血管,粗细不一,密密麻麻,树根般盘桓交错。 它面上双颊处竟还如女子般画了诡异的大红胭脂,眉心有一抹朱红花钿,古怪中有一丝格格不入的妖艳之感。值得一提的是它的眼眸,眼白中央是赤色的红,这是李秀色从未见过的,与之映衬的是它同样红的唇,似涂了口脂一般,竟比起寻常僵尸多了几分生气。 它身上穿的这身袍子也极其古怪,鲜红透亮,宽大无比,虽然上头无任何纹路,但乍一看极似喜庆的婚嫁之服。 这念头一起来,便极难消下去,李秀色打量这僵尸身段,不似其他僵尸躯体僵硬,跪伏的姿势竟很是柔软,倘若要从他背后看去,腰肢纤细,长发如瀑,一身红袍,当真穿得如新娘子一般。 僵尸呼吸浑浊,因被打掉牙的痛楚不住喘气,抬起头朝李秀色方向看了过来。 看见她面孔,它忽而便伸出舌*头,一边直勾勾盯着她,一边神色贪婪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口水及血水黏腻在一处,好不恶心。 李秀色回想起方才它贴在她身后,又见他这般模样,顿时恨得牙痒。 她朝后退了两步,冲它痛骂道:“你若再看,我便将你眼珠子挖出来!” 颜元今闻言,偏过头去,似有些好笑道:“你说什么?” 他没记错的话,这话是他方才说过的吧? 这丑丫头在学他说话? 李秀色扭头,气道:这简直就是只色尸!” 颜元今瞧见她炸毛模样,不由哂笑一声,随后道:“是硎尸。” “硎尸?”头一回听广陵王世子主动跟自己科普,李秀色不由奇道:“何为硎尸?” “又名僵腹子——” 颜元今笑容停在嘴角,淡淡道:“也就是,僵尸生下的孩子。” 第43章 硎尸(二) 僵尸的孩子? 此话一出, 李秀色顿时震惊,下意识朝那硎尸看去,却见它正奋力挣扎着身子, 似想朝她扑来, 狞笑不堪。 李秀色一瞧见他那污秽神色, 心中那股气又涌上来,颜元今瞧在眼里,啧道:“别急,一会儿今今剑借你,叫你亲手挖了它这双眼睛。” 说着, 又打量起硎尸身躯,津津有味道:“那两只手不是碰过你?也需得砍了, 不然顺道将两腿也卸了罢, 刚好做个人彘。” 李秀色脑中不由自主现出他所描绘场面, 血腥异常, 残忍至极,顿时一个激灵。虽说她不喜下流变态,但若要她这般操刀属实也下不了手。 她见这广陵王世子越说越离谱,声音还有几分不合时宜的高兴,连忙适时打岔,将话题引回去道:“世子,您方才说它是僵腹子,僵尸不是……” 她话头有些犹豫地顿了顿, 难以置信道:“又如何能生下子嗣呢?” “即便可生, 它们是同何人……”李秀色说着,脑洞大开:“莫不是僵尸界也与常人一般可自行婚配?” 眼见她开始乱猜,颜元今一面将目光落至硎尸身上, 一面道:“冥*婚总听说过罢?” 李秀色一愣,随后点了点头。 她提起这甚是反感地皱起眉头道:“据说有古人常迷信风水,将死去的少男少女并骨合葬,结下阴缘,一称冥*婚,又称‘搭骨尸’;也有干脆替死人寻配偶,将活人与之做婚配,简直愚昧、荒唐至极。” 颜元今本只是随口问问,照理说寻常官家小姐怎会了解这些阴间事端,又听她语气愤慨,似是对此举极为不满,不由多看了她一眼,而后道:“是如此,不过除了活人与死人作配,还有一种世人不尽知的,便是将活人与僵尸作配。” “活人与僵尸?” 广陵王世子今日似乎难得存了几分罕见的耐心,居然好心地继续给她解释起来:“将活人穿大红婚服活埋于僵尸坑中献祭,举行合婚祭,以此消解其怨气。牺牲一人甚至数人,以求家宅、村庄、甚至城县安宁。” 李秀色惊道:“这、这未免也太惨无人道!” “人道?”颜元今冷笑:“能想出此等事来,早便不配为人。” 他道:“不过也并非所有种类的僵尸都接受婚祭,唯有暂还未生出凶气、初初化僵者可因此被镇压。于是一些愚昧无知者,便听信堪舆师言论,为一己私利,屡屡便做出这般下作之事。” 李秀色难以置信:“他们将人活埋……然后让那可怜之人再与僵尸生孩子?” 第40节 颜元今道:“换句话说,叫借胎生子。” “尸气渡入其人还未冷却、尚存一丝生气的躯体之中,混人血形成僵胎,待足月后,硎尸便可破肚而出,此便为僵腹子。” 李秀色难以想象,更心情复杂,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升起一股寒意。 广陵王世子在一旁道:“此类僵腹子出生后,会自动穿上‘其母’的嫁衣。” 他拿剑尖挑了挑面前那具硎尸的袖口:“这一件,应当便是当年那位可怜之人的。” “上头毫无纹饰,一是因新娘早已心如死灰,想来她必是出生穷苦人家被迫献祭,她家人也多半没心情替要‘出嫁’的女儿缝制多精美的衣裳;二是准备匆忙,看样子那场婚祭办得极为仓促。” 说完,还不忘评价道:“不过他们祭的那具僵尸应当没什么用,本就掀不起何风浪,不然怎么会生出这么个蠢东西。” 李秀色看向硎尸身上的外袍,又瞧见它额前花钿,以及面上的胭脂装黛,脑中忽而冒出一位腰肢纤细的新娘,也穿着这样大红色的嫁衣,化着这般鲜艳喜庆的妆容,只是颊上依稀有两道哭干的泪痕,在欢天喜地的敲锣打鼓声中,沉默地被众人送进棺材,抬进坑中。 她身旁是另一具沉睡着僵尸的灵柩,岸边围了一群嘴里念叨着古怪咒语,外貌平常、却内心蠢恶如鬼之人,一边跪着给僵尸磕头,祈求它怜悯众生,一边急急忙忙地指挥身旁人挖土埋坑。 大片大片的沙土朝着新娘砸来,她起初还瑟瑟发抖,却又倏然认命,直到再无生息,随着绝望与恐惧一同被埋进地底。 李秀色心中忽生出一股无尽的悲悯,甚至还有些恶心,恨不得干呕。 一旁的广陵王世子没再管她,只弯腰看那硎尸的双眼,不知想起什么,低声道:“这世间红眼僵尸并不多见,唯有生来便是僵尸者,双眼才是红的。” 硎尸本还在一脸色相地盯着李秀色,闻言将目光移至了颜元今身上,它似乎早已放弃了挣扎,眼神古怪地看了他片刻,似嗅出了什么气息,赤红的双眸倏然亮了一瞬,直勾勾地回望向他如琥珀之色的双眼。 很快,阴沉的地洞中,便传来一声诡异而纤细的“咯咯”笑声,不男不女,骇人万分。 李秀色瞧见硎尸喉间震动,不由吃了一惊,大声道:“它会笑!” 不仅会笑,还居然会呼吸! 李秀色这才回想起之前这东西贴在自己身后时那浑浊的气息,鸡皮疙瘩再度起来,她心中奇怪,便在这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中颤声问道:“世子,是因为它自人胎中生出,所以才身姿具备血肉般柔软,还拥有寻常僵尸没有的气息么?” 颜元今偏头看她一眼,这丑丫头倒是机灵。 不过没等他点头,已听得面前那尖细的嗓音响起:“美娘子,这般关心我,是要做我的新娘子吗?” 那声音宛如幽灵,空灵万分,鬼语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可分明又是因那硎尸喉间发力。 李秀色愣愣听着,险些咬了舌头。 它它它、它还会说话?!那它方才半晌为何始终一声不吭,耍他们玩么? 广陵王世子看上去却无甚意外,只道:“美娘子?” 这东西怎么跟顾夕那厮一般眼光清奇? 硎尸的眼神似蛇一般黏上李秀色,若不是他眼下被束缚手脚,只怕恨不得要朝她扑过来,它音色不比方才尖细,此刻竟瞬间哑得似被锯子锯过一般,幽幽笑道:“美娘子,你可要留下来,与我共度良宵?” “留下来,我会待你好的。” “留下来,做我的新娘子,可好?” 李秀色只觉头皮发麻,气道:“我呸。你声音这般难听,鬼才要给你做新娘子!” 骂完,又生怕它又吐红烟,连忙朝后一退,跳到颜元今身后,只探出个脑袋,狐假虎威地蹬它。 颜元今笑了:“听见没?鬼才给你做新娘子。” “不做新娘子?”硎尸先是轻轻一笑,而后似又瞬间变得怒不可遏,顿时嘶吼起来:“不做新娘子,那就得死!死!” 这一声凄厉异常,震得李秀色耳朵都跟着嗡嗡一痛。 这东西本事没有,吓人倒是有一套,不过李秀色到底还是被吓着了,她断然不想死,忙拽了拽颜元今后衣襟,小声道:“世子,它要我死怎么办?” 广陵王世子侧头瞟了眼她指尖:“你再拽一下,本世子倒不介意助它一臂之力。” “……”什么人哪这是! 李秀色乖乖松手后,便听颜元今蔑笑道:“好狂妄的口气,不如看看你自己眼下除了那张嘴,还有哪里能动?” 硎尸大怒:“你也得死!” 颜元今浑不在意地点头:“我死可以,不过死前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不如先帮我答了?” 这骚包说话一如既往地惯会气人,李秀色都不由在身后替那硎尸无语了片刻。 颜元今弯腰,似颇有兴致地扶起下巴,问道: “其一,既然你居于此地,若我没猜错,这山洞原本便是那婚祭的僵尸坑?” 他话音刚落,李秀色便背后便升起一阵凉意,什么意思,此处竟是僵尸坑? “其二,山洞中墙壁上画的是外邦之语,所以那献祭僵尸产下你的女子,生前应当是外邦人?”不等硎尸作答,颜元今眯起眼睛:“所以你自动继承了母体的两种语言能力。” “其三,你大费周章将此地改造,还设置机关,故弄玄虚,想来只是因为趣味恶劣,玩弄掉进其中的路人罢了。相信在我二人之前有不少人也曾落下,他们自不会这般幸运,大抵都已经死于非命。那些人,是被你吃了?还是杀了?” 话音刚落,便见那硎尸忽而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桀桀,抓人心肺,与之同时,四周瞬间刮起狂风,风中不知从何处卷起无数物什,朝着二人方向呼啸而来。 李秀色下意识护住头,却见身前寒光乍现,却是今今剑利刃出手,颜元今原地站着未动,只持剑左右劈去,一番动作如行云流水,停手时恰也风止,四周有无数碎片纷纷扬扬洒落下来,似鹅毛大雪。 砰砰落在地上,才发现分明是斩断的森森白骨。 有一个骷髅头正咕噜噜滚到李秀色脚边,她与那两个大洞四目相对,吓得倒吸一口凉气,顿时没忍住又一脚踹飞了出去,只又听“砰”一声,好巧不巧,正踢去那硎尸身上,摔成了两半。 颜元今见她一惊一乍,竟还能给那东西补上一记,脚法意外得准,倒有些新奇地瞧了她一眼,似觉得好笑,勾了勾唇角。 随后便将目光落到满地被他打飞的白骨上,声音嘲讽道:“果然,那些人都被你喝干了血,变成尸骨了。” 他剑尖拨弄地面,挑出尸骨间的其中几块仔细观察了番,上头包裹着一些碎布烂衫,满是泥泞,便不由轻“啊”了一声,道:“竟还有几具被活埋的。” “有意思,你倒是好兴致,怎么,埋上瘾了?” 李秀色听闻这些都是一些惨死之人的尸骨,顿时想起方才那个被自己踢飞炸开的骷髅头,顿时内疚不已,在心中满是歉意地默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 硎尸见如何都伤不了面前这这位小郎君,终于咯咯笑道:“活埋又如何?生我的那女人不也是被活埋的?这是我给他们的恩赐!” 李秀色闻言顿时啐道:“怎么说你也是从母体中诞生,身上还沾了人类的血,竟这般冥顽不灵,叫人恶心!那女子让你在她肚中待了十月,分明才是对她的侮辱,是她的不幸!” 第44章 硎尸(三) “侮辱?不幸?” 硎尸的眼神登时狠戾, 赤眸似要喷出火来。 李秀色这会儿也正气头上,瞧见它神色异样,忽而意识到什么, 恍然道:“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硎尸紧紧看着她, 一字一句道:“是她自己的命贱, 长成那般没用的人类,我借那贱人皮肚而生,当是她的荣幸才是。” 李秀色道:“你口口声声骂她贱人,不还是穿着她的衣裳,留着她的血?” 硎尸阴沉沉道:“是我要她生的?是我想出生的?你当我愿意沾了那贱人的血?” “不想出生?”李秀色闻言, 终于眯起双眼:“你方才不是问我知道什么?” 她眼珠一转,而后壮胆盯上它赤眸, 刻意放缓音调道:“我知道, 你这般激动, 是因为分明你生来便有人的意识, 却只能是僵尸,想必你也很恶心自己罢?” 话音一落,硎尸的面色便瞬时冷了下来。 它声音如坠冰窟:“你说什么?” 李秀色继续道:“你痛恨自己虽留着人类的血,并不是真正的人,只能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洞里,不人不鬼,如蛆如虫,见不得一丝一毫的阳光, 所以只得把怨气撒在那些无辜的过路人身上, 我猜或许你很艳羡他们罢?于是才想方设法设机关玩弄他们,再折磨他们,甚至活埋他们, 从中获取你可怜的快感。你言人为贱,你道你不屑与人相提并论,可到头来不还是靠着人赠与你的脑子与言语玩得不亦乐乎?” “你再说一遍?” 硎尸活像被戳着了痛处,声音嘶哑无比,忽而怒气大盛,浑身上下晃动挣扎起来,身上的红嫁袍也如遇邪风般狂舞,它整个身躯被这血红色摇曳包裹,震得捆绑它的铜钱也叮当作响,夹杂着“哗啦”的衣物风声,声势极大,犹如夺命恶鬼。 李秀色说这些本就没什么依据,不过因愤慨从而逞了口舌之快,气它几句罢了,谁料它的反应竟会如此之大,莫不是还真被她胡说八道说中了? 它虽然动弹不得,但这气氛造得甚是吓人,李秀色连忙再朝颜元今身后一缩,手指不自觉地又抓上他衣角。 广陵王世子分明能察觉到她动作,可这会儿却破天荒没将她手拨开,只是原地沉默了半晌,不知在想些什么,忽而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什么?” 李秀色下意识抬头,却只能瞧见他背后黑色的发尾,心中不由奇怪,她方才说了那么多,他问的哪句? 没等她开口,忽觉前方狂风骤停,视线望去,硎尸身上的嫁衣竟又软绵绵地垂落至地,它也不再动作,面上竟又咯咯笑起来,仿佛方才的愤怒不过是过眼云烟,说道:“美娘子,你真是调皮,我险些都要上你的当了。” 这东西八成是有些病,上一瞬还嚷着要杀了她,眼下又用这般黏腻地口吻同她讲话,叫她好一阵鸡皮疙瘩。 它眉上胭脂色泽极艳,瞧她的眼神中带了几分缠绵之意,娇面如春光:“美娘子,你故意惹我生气,就是为了不做我的新娘子?” 一听它又阴魂不散地提新娘子,李秀色拽颜元今衣襟的手便愈发紧了。 硎尸目光顺着她动作,落在她揪着广陵王世子的衣角上,又一路移到颜元今脸上,瞧见这小郎君模样,忽而笑道:“我晓得了。你不愿意留下来,是因为他?” 这误会大了去了。 李秀色下意识便想摇头,却又想若能找着借口叫这东西死了那条心也不失为个好机会,她见颜元今没什么反应,便大胆朝前伸了伸脖子,大声应道:“没错!” 她煞有其事道:“你也看见了,我死都会跟着他走,也只会给他做新娘子,你便断了对我的念想罢!” 言毕,便见方才许久没动静的广陵王世子辫尾的铃铛轻轻晃一声,似乎对这话有了些反应。 “哦?” 硎尸哼笑起来,又道:“美娘子,我猜……” 它说话时,上下打量起颜元今,最后慢慢定在他一双凤眼上,幽幽道:“你是喜欢他的皮囊?” “这小郎君的皮囊确实不错,我杀过这么多人,还是头一回见这般俊俏的。”硎尸眼睛朝下垂了一垂,似在幻想抚摸自己的脸庞,幽幽道:“放在我面上,恐怕也不错。” 分明被捆绑住的是它,可瞧它表现仿佛它才是占上风的那个似的,笑容阴森道:“不如便叫我扒了他的皮,如何?” 李秀色立马道:“我才瞧不上他的皮囊呢!” “……” 颜元今终于偏了偏头,见鬼似的瞧了她一眼。 硎尸面上染一丝讶色:“那你为什么不留下来?” 它似乎很有些不解:“他有什么好?让你不愿意做我的新娘子?” 这话问得李秀色也有些难以回答,她偷偷打量颜元今一番,确实分析不出一丝好来,却还是昧著良心道:“他、他哪里都好!” 又道:“你瞧不见是你眼瞎罢!” 硎尸尖细难听的嗓音里掺了几分无辜:“是么?” 它盯着颜元今眼睛,忽而发出古怪的笑声:“可分明,他与我,是同样的货色呀。” 第41节 李秀色皱起眉头,这东西八成真是失心疯了,说的话她半句也听不懂。 颜元今闻言则是倏然一怔。 “小郎君,你说是么?”硎尸桀桀笑得愈发诡异:“我们,是一样的货色。” 话音未落,喉咙却便被锋薄剑尖抵住,颜元今面上寒光一瞬闪过,眸色极暗,看着它,低声问道:“你说什么?” “别生气。” 硎尸安抚完,轻轻启唇:“我是说……” 它的声音极其飘渺,这一句话幽幽吐至一半,眉心花钿忽而一亮,竟飞出了一道红光。 颜元今下意识侧边稍移,同时间将抵住它喉咙的剑尖毫不留情地用力前刺,却发现那红光本便不是朝他而来,而是与他擦肩而过,直直地砸向后方谁人的身上。 他只听身后一声娇脆的闷哼,而后手中今今剑朝前的力道似乎被谁用力一阻,稍稍偏头,便对上了一双神色空洞而呆滞的眼。 面前是穿得像个紫瓜的小姑娘,不知何时站至了他身旁,右手稳稳抓上了剑身,不让他再朝前刺,她皮肤本就细嫩,又因抓剑的力道极重,掌心竟已滴滴落下鲜血。 这只手前几日方被门夹伤过,淤肿还未消尽,眼下又被折腾成这般。 颜元今盯着看了半晌,终于轻皱了下眉头,抬头对上李秀色那张木讷又毫无表情的脸,似不知是觉得好气还是好笑,问道:“你做什么?” 面前的紫瓜毫无反应,神如木偶。 硎尸在旁怪笑起来:“美娘子自然是向着我,拦住你,叫你别杀我呢。” 颜元今转过去看它,只见剑尖已然刺破它皮肉,流出殷红的血来。硎尸的血色与常人无异,不过却非热血,而是冷如冰水。 他讽道:“看来还是本世子看的书过少,只知道你这类畜生会定身失身术,竟没想到你的歪门斜术竟是一套接一套。” 硎尸笑容意味深长道:“比不上小郎君,说起来,凡是常人皆逃不过的定身术,为何方才在你身上便失了效?莫非郎君骨子里,也流着……” 颜元今没让它说下去,只道:“还是头一回见着一个僵尸这么多废话。你可知,言多必失?” 硎尸咯咯笑道:“是么?那我不说了,不过小郎君这双眼睛的颜色倒是好看呢。” 颜元今神色冷下来,凤眼中原本的琥珀瞳孔此刻阴沉得厉害,他似乎懒得再废话,今今剑欲要上前,却忽意识到此刻还是被谁牢牢抓住,随着他动作固执一晃。 颜元今慢慢扭头看向那人,两个字似从牙缝中蹦出:“松手。” 若是平常,李秀色早便乖乖听话,可眼下她不仅没松,还直勾勾地看着他,虽说眼神无光,可这姿势活像是在同他叫板一般。 眼见着她右手掉落的血珠越冒越多,却像是丝毫察觉不到疼似的,颜元今心中多了几分不耐烦,没什么好气地道了一句:“自作自受。” 随后他干脆放弃右手刺剑,直接伸左手,随意自袖中一拂,便摸出两枚铜钱来,谁料刚捏至掌心,还未弹出,便被人一把夺了过去。 那小手带着湿答答的润感拂过他指尖,颜元今低头,看见自己手上也因此被蹭了几丝血。 他偏头看过去,那紫瓜果然正胆大包天地抓着那两枚铜钱,木头般地瞧着他。 所以,是他做什么她都要拦着是吧? 广陵王世子气笑了,声音阴恻恻:“很好。等出去再跟你算账。” 他没注意,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候,那紫瓜身子不易察觉地微颤了颤。 颜元今转头,视线落向正看热闹似的硎尸,大抵是被气得不轻,竟起了丝意外的兴致,问道:“这是尸蛊术?除了抢我东西,还能做什么?” 见他语气嘲弄,硎尸便笑道:“小郎君别急,美娘子还需酝酿酝酿。” 酝酿? 颜元今还未继续开口,忽觉耳边一阵凌厉,他几乎是瞬间敏锐抬手,两指尖轻松便夹住了什么物什。 他偏过头去,先是看了指尖夹住的匕首锋尖一眼,又看向正手握着匕首的紫瓜,笑了:“怎么,还想杀我?” 第45章 耳光 李秀色沉默地对上广陵王世子的目光, 她双眼黯淡无神,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握匕首时攥起的手才能看出眼下是在发力。 颜元今察觉匕首压下的力度, 心中冷笑, 这丑丫头看上去这般孱弱, 这会儿力气倒是不小。 不过在他面前也纯粹是以卵击石,他两指稍稍一扭,便听“铮”一声,那匕首被他轻而易举地弹了开去。 李秀色受力朝后退一步,随即竟又不要命似地大步刺上来。 颜元今侧身闪过, 绕至她身后在颈间快速点下两记,李秀色身子倏然定在原地, 然而只一瞬, 又迅速转身, 挥起匕首朝他袭来。 颜元今方皱起眉头, 便听那硎尸在一侧低低地笑:“小郎君莫要白费功夫了,中了尸蛊,刀不见血,美娘子是不会停下来的。” 颜元今闻言,只冷哼道:“是不是我杀了你,她便能消停了?” 说着,眉尖一凛,今今剑便欲再度出手, 谁料还未到它跟前, 便被横插过来的匕首一下打偏了过去。 颜元今先是皱眉,尸蛊果然是邪术,竟叫这紫瓜反应及气力都变得非同寻常。敢打他的剑, 真是胆子不小。 又想,她这次倒是学聪明了,没又傻不拉叽地徒手来接。 尚在思索,却见李秀色的刀尖竟又已然挥至了他眼前,颜元今虽适时躲开,可只听“嘶拉”一声,袖侧竟让她的匕首长长划了一道。 且不说这一件金衣锦袍用的材质是上月进贡给宫里的百布罗缎,算得上全天下顶好的东西,就光是素来光鲜亮丽的广陵王世子被人这么划破衣服也是头一遭,他低头瞧了一眼,见袖上果然露出一个口来,面色顿时也黑了下来。 这紫瓜今日算是出息了,一而再再而三挑战了他的底线。 硎尸在旁看热闹似的娇笑:“错错错,是她杀了你,才会停下。” 又好不故意道:“等你一死,美娘子自然便会留下做我的新娘子了。” 颜元今扭头,声音无甚情绪:“你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硎尸虽五花大绑跪坐在地,却笑得格外高兴,神情分外邪恶:“小郎君当心,刀剑无眼呢。” 伴随着它话语,持匕首的李秀色犹如不知疲倦的死士,任凭掌心血水滴答,还是紧握住湿泞的刀柄,拼命朝颜元今而去。 她动作极其迅速,一下又一下,许是尸蛊作用,每一刺都携带阴风,力道也大得出奇。若换成旁人,许真会有些招架不住。 广陵王世子左右一闪,因不想伤人,只能连连后退,终于似退得有些烦了,直接一把攥住她握匕首的胳膊,垂眸盯上她的脸,问道:“你不让我杀它,是想让我杀你?” 紫瓜似是一怔,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睫稍稍一动,似闪过一瞬即逝的慌乱。 颜元今捕捉到,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下意识皱了皱眉:“你……” 只是话还未说完,却见李秀色没被攥住的那只胳膊却忽而高高扬了起来,而后似不受控制般地又重重挥落。 啪——! 下一瞬,结结实实地给了广陵王世子一巴掌。 颜元今:“……” 这一耳光的声响不小,山洞似都有回响,硎尸在旁观戏,双眼都亮了起来,啧啧道:“呀,美娘子下手可要轻些,这皮囊难得一见的上乘,可别打破了,我还是要的。” 广陵王世子沉默了,他因受力稍稍偏头,睫毛微垂,静在原地半晌未动,侧脸的棱角此刻显出几分冷意,垂落的刘海遮住眼下不知是何情绪的双瞳。 脸上很快传来痛感,先是极其细微,逐渐火辣辣地冒出来。 活了十七八年没被人这么打过,即便有,那应当也是很多很多年以前的事了,可以忽略不计,反正他也不想记得。可以说是自小到大几乎没人敢动他一根汗毛,尤其是这张脸,这丫头上来就是一耳光,若放在陈皮面前,只怕这地洞都得被他的尖叫掀翻了。 李秀色打完那一掌,不知是不是也愣了,只停在原地未动。 颜元今慢慢将头移了回来,目光中看不出情绪,只沉着眼看她片刻,而后一字一顿地开口:“再、打、一、次。” “……” 李秀色滞了半晌,而后胳膊果然再度扬起,眼看便要落下,却被人用力攥了住。 广陵王世子脸色铁青,眸色沉沉,艴然不悦,他声音极低,似压了火气:“你还真有本事?” 李秀色直直盯着他,似不懂他在说什么。颜元今低头,瞧见她左手掌心大片的红,几欲气笑,很好,看样子方才打他那一记当真是卯足了劲儿。 她胳膊纤细,攥在他手中更显瘦弱,似乎但凡他再用一点力,就能被他生生折断,广陵王世子诚然也动了两分干脆折断的心思,但他终究只是黑着脸看她一眼,而后用力甩开了她的胳膊。 他手上有推力,李秀色顿时朝后退了三步,手中匕首这一回并未拿稳,飞出后恰落至硎尸脚边。 李秀色木讷地停了片刻,被尸蛊控制的身子原地旋转,目光看向右侧地面上的匕首片刻后,而后缓缓上前,停在了硎尸身侧。 她弯下腰去捡它脚边的匕首,血水随之滴落地面,硎尸顿时在旁贪婪地吸了口气,闻出那腥甜的香气,神色好不下流鄙陋。它眯眼瞧着她拾刀动作,幽幽道:“美娘子,快捡起来,捡起来,去杀了他。” 李秀色似是听懂了吩咐,神色空洞,慢慢地握住了刀柄。 硎尸笑容猖狂,声音却魅惑无比:“杀了他,杀死他……” 李秀色尤如木偶,沉默地举起了刀。 “杀死他,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 尸语如鬼气缭绕洞中,又似一阵阴风,伴着咯咯的笑,轻轻吹在李秀色耳侧。 她起身,视线转向了不远处的广陵王世子。 颜元今目光迎上来,眸色淡淡,注意到那紫瓜再一次对着她举起了刀,心中不由生出一分冷意。 看来这紫瓜今日非杀他不可了? 硎尸面上则是写满了得意与期待,他双眼红得发亮,见那匕首高高举起,跟前美娘子的手肘也运力一弯,眼看便要朝那小郎君刺去,不由愈发兴奋和激动,阴森道:“对,就这样,刺上去,刺上去!快杀了他!杀了他——” 随着它话音落下,李秀色果然同时间朝前猛然伸出胳膊。 下一瞬,只听“噗呲——”一声。 她足尖一转,刀尖狠狠刺进□□,瞬间蹦出鲜血,染上少女因手法笨拙而画得两边不齐的眉。 广陵王世子倏然一怔:“你……” 他只说了一个字,便没再说下去,只是皱起眉头,神色中有些罕见的讶然。 硎尸的笑容则是刹那间凝固在唇角,先是低头看了眼胸腔处的匕首,再抬头时,正对上一双依旧无神的双眼。 它似是难以置信,赤眸痴痴地看她,而后道:“为什么?” 李秀色还维持着手握刀柄的姿势,只是指尖微微有些颤抖。 “……为什么?”它的唇角也流下血来,声音先是轻轻渺渺,见她毫无反应,便又瞬间嘶吼起来,狂怒道:“为什么?!” “你不是中尸蛊了?!为什么,为什么要刺我?贱人,你也是贱人!你这个贱人!” 它勃然大怒,煞白的面孔上染上一层狰狞的青,筋骨乍现,眸中起火,洞中瞬间又狂风四起,只见他重重一吼,胸上的匕首便被震动了出去,直直砸在地上。 李秀色在这吼声中胸膛也猛然一震,唇角顿时溢出鲜血,血色黑压压的,极为瘆人,如同逼出了某种蛊毒一般。 她毫无表情的面上终于皱起了眉头,似很是痛苦,又似如释重负,而后脚底一软,整个人的身子朝后栽去。 第42节 眼见便要摔倒,身后忽然伸出一只胳膊,自后拦住她的腰。 只是虽拦住她的腰,大发善心地阻止了她继续朝后栽,手却没碰上她,只皱着眉,一言不发地低头看她。 李秀色背靠在颜元今臂弯处,身子稳住了一瞬,随后又控制不住地往下滑。 广陵王世子正犹豫要不要送佛送到西,干脆拽住她算了?只是指尖还未动作,他胸前的衣襟却倏然被小姑娘一把抓了住。 李秀色眼睫微颤,无神的瞳孔中现出了一抹光色,似恢复了一丝神智, 她左手于一侧紧紧拉住颜元今的衣服,勉强稳住,而后稍稍歪了歪身子,右手也好似迷迷糊糊般摸了上去。 眼见她掌心的血珠一点一点蹭上他,将他鲜艳好看的衣裳染得红了一片,广陵王世子心情又随之不悦了起来。她划了他衣裳不说,竟然还敢这般脏兮兮地抹上来,他今日“衣容”上的狼狈可都是她赐的。 只是他尚没未得及生气,便忽觉伴随她手上动作升起一股诡异的酥麻之感,密密麻麻地蔓延至他全身,颜元今倒吸一口气,终于没忍住一把摁住了她还在继续在他胸前放肆地摸来摸去、试图找扶点的手腕,冷笑道:“摸够了没?” 李秀色却忽而嘶了口凉气,眸光逐渐清晰,才活过来似的,找回了声音与意识,眼巴巴看他:“疼……” 疼? 颜元今动作一顿,瞧见她面色苍白,忍不住看了眼自己的手,是他摁得太用力了? 又皱眉头,他分明没怎么使劲,她疼个什么? 饶是这么想,但他指尖仍是松了松,只是仍将她摁着,声音也阴恻恻:“你方才给我一巴掌的时候,可没见你喊疼。” 又打量她一眼:“清醒了?” 李秀色抬头看他,茫然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还没摇完,广陵王世子便嗤一声,而后忽然松了胳膊,连带着她拽住他的手也被扯开,李秀色没了支点,脚下晃了晃,才有惊无险地站稳。 “清醒了便好,”颜元今冲着她轻勾了下唇,却是皮笑肉不笑:“你说我是先解决了它,还是先同你算账?” 硎尸在旁不住嘶吼,这广陵王世子却直接将它视作空气,专心问着面前的紫瓜,一脸极有耐心去秋后算账的好整以暇。 李秀色直愣愣看他,这骚包肤色白皙,以至于能看见左脸上一个清晰的巴掌印,虽说不影响他好看,但巴掌印和这位联系在一起,着实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她咽了咽口水,实际方才她受尸蛊时脑海中天人交战,意识忽有忽无,虽说直至刺出那一刀时才算彻底回神,但早在扇他巴掌时,她便完完全全地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她的手丝毫不受控制,扬起落下,一气呵成,打完自己便也懵了。 瞧见颜元今被打偏了头,她只能呆在原地,察觉不出任何疼痛,也做不出任何反应。 虽然说实话确实有些暗暗的爽,以及不合时宜的高兴,但余下满脑子想的都是“她完蛋了”四个大字。 谁料这广陵王世子是个见了鬼的,竟同她讲“再打一次”,她活了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要求。 再、再打一次? 她深知第二巴掌下去这厮必然会将自己挫骨扬灰,可没等她反应,胳膊就已经不由自主地高高扬起。 好在这骚包还有些理智,晓得拦她,不然他们两个迟早都得疯一个。 李秀色回忆完,终于开口:“先……” 她肯定道:“先解决它吧。” 颜元今气笑了:“是么?” 李秀色也跟着傻笑一声,正未来得及说话,面色却忽然又是一白,头脑也随之一阵晕眩。 她先是抬手抹了抹唇角的黑血,再低头看去,右掌破口处也还在不住地往外冒着血珠。 先前不觉的痛感眼下格外清晰地不住蔓延,李秀色终于叹了口气,商量道:“世子,我好像受了很重的伤,算账的事不急的话,等会儿再说罢。” 颜元今:? “真的。您瞧,”她似乎怕他不信,举起血肉模糊的掌心给他看,喃喃道:“还有点疼……” 话音刚落,整个人便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第46章 坍塌 广陵王世子这一回没好心去拦, 那紫瓜便结结实实栽到了地上。他低头瞧她一眼,方皱起眉头,却听硎尸在旁不住嘶叫道:“杀了她, 我要杀了她!我要喝光她的血!” 它浑身布满血光, 胸口处因受了一刀正有大团大团的鲜血涌出, 皮囊好似泄了气,身子不住朝下瘪,见颜元今至始至终未理会自己,便忽然又换作一张变态的笑脸,深吸口气道:“你闻, 她的血味,那样香甜, 正飘在这空气中呢……快, 快给我喝上一口!” 颜元今不耐烦地冷笑:“你觉得你有命来要求我?” 硎尸舔舌:“小郎君别生气, 倘若你不愿意, 我也可以分你一半,这样罢,我让你先喝,如何?” 广陵王世子沉默一瞬,目光定在它身上:“你刚刚说什么?” 硎尸忽而捂住嘴,“啊”了一声:“是我忘了,你现在应当对这味道不敏感,也没有欲望。” 它故作疑惑:“要如何才能有欲望?” 又恍然状咯咯道:“晓得了, 待你这双眼也变成红色, 便会有了罢?” 颜元今笑了:“我是不是跟你说过,言多必失?” “我只是好奇,小郎君并非婚祭而生, 身上留的也尽是凡人之血,为何会落得同我一般下场?”硎尸笑道:“总归我现在快要死了,不如在此之前,解了我心中疑惑?” 颜元今轻哼道:“你算个什么东西。” “那便有些可惜了,”硎尸慢条斯理地扭了扭脖子,似在整理自己凌乱的发丝,继续道:“不说也没关系,反正揭了皮囊,你与我没什么不同,那我便在阴曹地府,等着看小郎君的好戏罢。” 它说着,又看向晕倒的李秀色,啧啧道:“可怜的美娘子,还不晓得身边那位才是个不人不鬼的东西呢,看来我今日是尝不到你的滋味了,不过别担心,他可以。” “我等着,等着他一口一口,将你喝干抹尽,嘶。” 它声音幽然,舔舌道:“想想,还真是羡慕……” 话未说完,便有一阵凌厉风声,今今剑正正穿过硎尸喉咙,不耐烦地掐断它所有言语,剑身上布满七星铜钱,只听一声轰鸣,瞬间燃起烈火,刹那之间,红衣恶鬼面目狰狞,尖叫声被火团吞没,身躯也于熊熊火光中灰飞烟灭。 没给硎尸任何反应的时间,顷刻间让它化为齑粉,捆绑其的铜钱链随之落地,发出清脆声响。 广陵王世子轻巧收链,脚底轻轻碾上粉末,冷笑道:“阴曹地府?怕你还没那个资格去。” 他说完话,忽觉身后发出了簌簌声响。 扭过头去,却见是那紫瓜的脑袋微动了动,颜元今眸色一暗,凑近去看,却见李秀色歪着头,双目紧闭,似是还晕着。 他双眼眯起,抬脚轻抵了抵:“醒了?” 李秀色身子随着他动作轻晃,看样子毫无反应。 颜元今沉着的心放了下来。 倘若她醒着,那方才的话她指不定都偷听了去,如此的话,这个人是留不得了。不过看她眼下睡得跟猪似的,应当不会有这个担忧。 他收回脚,目光却没能从她身上移开。 甚至稍稍弯腰,饶有兴趣似的,认真地打量起她。 她脸色苍白,唯独额角的胎记还如往常颜色暗沉,那胎记乍一看像只虫子,但此刻细细观察下来……嗯,更像只虫子了。不过之前总觉得这虫子恶心,许是最近看久了,倒也勉强可以忽略过去。 倘若她脸上没有胎记,会是什么样子? 广陵王世子自她光滑的额头、画得乱七八糟的眉毛、算不上浓密的眼睫毛一路看过去,最后定在她口脂快蹭没了的嘴唇上,非常不客气地下了结论,果然还是很一般。 视线下滑,看向她白皙的脖颈。 那畜生说她的血很香。 颜元今也不知为何脑中会回想起这句话,他盯着她的脖颈看了半晌,似乎能依稀见着下方的青色血管。他定神看着,忽而发起了呆,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方才它还说,他会一口口,将她吃干抹净? 真是笑话。 地上躺着的李秀色便在这时脑袋忽而朝这一边歪过来,如同故意一般,恰好挡住了她露出在外的脖颈肌肤,也让发呆的广陵王世子稍稍回了神。 “……” 她不是晕了?为何脑袋还在动?她到底晕没晕? 他抬手推了推,便见李秀色身子随之一晃,刚歪过来的脑袋又歪了回去。 颜元今古怪地看她一眼,并未多想,只将视线挪到她还残留黑血迹的唇边,这丑丫头强行冲破了蛊毒,眼下应当是损了心肺,受了内伤。方才她刺硎尸那一剑时,着实叫他吃了一惊。照理来说中了尸蛊的人断不能还残存自身的意识,为何她可以?莫非是因为她拥有比常人更坚强的意志?还是因为她有何特殊的身份? 可她不就是一个正五品家的女儿,还能有什么特殊? 她处心积虑接近他、讨好他,一次一次狗皮膏药似的黏上来,又是为什么?难道说就因为喜欢他?她就这么喜欢他? 可她是不是没有脑子,要知道除非太阳打西边升起,除非他瞎了废了,不,哪怕瞎了废了,他也死都没可能喜欢她。 他不屑一顾地打量李秀色好一会儿,目光不经意落至她耳垂上的耳钉处,也不知为何,静静看了半晌后,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摸了一摸。 他曾经也这样偷偷摸过那个东西的耳钉。 思及此,广陵王世子先是一愣,眼神中很快闪过一丝厌恶。 恰在此时,指腹不小心触到了什么软软的物什,定睛看去,却小姑娘的耳垂。只一瞬,他便有如碰到什么刺一般收回了手,再迅速起身,抬脚对她踢了踢,端出幅凶神恶煞的模样,语气恶劣道:“晕够了没?” 昏迷的人自然不能回答,广陵王世子问完似也觉得自己好笑,正在此时,却忽觉身遭一阵晃动,叫他脚下也不禁晃了一晃。 四周纷纷掉下石块,墙体脱落,地势摇晃。 颜元今心头一跳,此洞为硎尸所设,硎尸一死,这个洞怕是要塌了。 他抬手一试经脉,见轻功已然恢复得差不多,正欲踮脚,瞧见地上的李秀色,便又大发善心地用铜钱链利落地将她整个身子一卷,扛在臂弯,飞出洞中。 出洞瞬间,身后轰隆隆一声巨响,漫天硝烟,彻底塌陷。 * 滴—— 【恭喜宿主,协助主角斩杀硎尸,功德分+4,已拥有6分功德!】 【恭喜宿主,您今日于地洞中情话表白一次、提醒目标躲开偷袭一次,已累计到任务完成次数中,任务进度30/100。请再接再厉哦。】 李秀色醒来时,正听见系统一连串的播报声,只觉头脑嗡嗡,有些发懵。 她下意识揉了揉脑袋,忽觉掌心又传来丝丝的痛,下意识看去,却见伤口处已然涂上一层白色药粉。 再抬起眼,发现头顶是茂密的枝叶,以及叶后布满星子的天。 她眼珠稍稍转了转,看见最近的一株大树上,似乎正躺着个黑漆漆的人影,金衣黑靴,好整以暇,似在小憩。 她静静看了会,忽听那人道:“醒了?” 第43节 李秀色一愣,他不是在睡觉?心中虽奇怪,但嘴上只是应声:“嗯。” 又看了眼身旁的一个瓷瓶,继续道:“世子,是您给我上的药?” 颜元今两手撑在脑后,睁开眼睛,注视头顶星辰,语气漫不经心:“不必谢我,本世子是怕你失血过多死了,举手之劳而已。” 李秀色坐起身,只觉胸腔内还有些微痛,但比较之前好受许多,轻咳一声,而后道:“谢还是需谢的。”毕竟你难得这么好心。 颜元今哼一声:“掉点血便晕了,出息。” 李秀色抬头纠正道:“世子,我不光掉血,我还为避免伤到您,不惜冲破尸蛊,受了内伤。” 原是为表衷心,不想对方听见后点了点头:“说的没错,不光如此,还给了我一巴掌。” “……”这话题怎么还过不去了! 李秀色忙解释道:“世子,您也知晓我是被控制了,那一掌并非我本意。我给你赔不是,您便消消气罢,再者事已至此,打都打了,总不能叫您再还回来?” 颜元今挑起单边眉毛,继续点头:“这倒是个好主意,未尝不可。” “……” 他不会要来真的吧!因知晓这厮素来不懂怜香惜玉,生怕他真要飞下来暴揍自己,李秀色忙戒备地捂住了脸。 谁料等了片刻,也没见那广陵王世子有什么动静。 料想他是诓自己,李秀色这才放下心来,继续斟酌问道:“世子,我晕了多久?” 颜元今道:“天都黑了,你说呢?” “……” “那、那您就睡在树上等我?” 李秀色越说越心虚,毕竟他们还有要事在身,若真因为她耽搁了,她怕是要自责死。 颜元今稍稍偏头,居高临下瞥她一眼:“谁说我是在等你?” 李秀色奇道:“那您是在?” “等人。” 李秀色闻言不由又是一愣,等人,不是在等她醒,还能是等谁? 还在思索,忽听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间深处亮起火把,摇曳光色中,似有几人正朝这边疾步而来。 颜元今坐起身来,屈起长腿,好整以暇地扶起下巴,慢悠悠道:“这不就来了。” 那几人并未直接来到李秀色这边,而是停在了不远处已被烟尘碎石掩埋的山洞入口前,只听为首那人声音带着分沧桑,焦急道:“怎么会,怎么会塌了!谁干的?是谁干的!” 颜元今脚尖晃了晃,伸指一弹,不知弹出个什么,只听“砰”一声,惊起林中飞鸟。 又一年轻的声音惊呼道:“尤老!那边似有人!” “走!去看看!” 很快,夜色中便有人穿过树丛,直直奔至李秀色所在的这一片。这一见地上坐着个模样狼狈的小娘子,所有人都稍愣了愣。 李秀色也愣了,与之面面相觑。 在她面前,站在三个男子,还有一个小娘子。这小娘子她认得,正是白日里跟踪的那一位。 小娘子似也认出她了,先是惊讶捂嘴,而后放下手来,指着李秀色,恨恨道:“果然是你!” 领头的老者扭头道:“你认得她?” “对,我今日见过她,当时我便觉得——” 话还未说完,忽听身后一阵风声,夹杂着树叶晃动的簌簌声。 一人从树上轻巧跳下,正跳至为首的那老头身后,足尖未发出任何声响,只抬手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老头顿时一惊:“谁?” 广陵王世子从容绕至他前头:“自然是我。” 他轻声一笑:“这可不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吧……月氏?” 第47章 勾结 那老者瞧见面前冷不丁冒出来个人来, 着实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个衣着光鲜,容貌惊艳的小郎君。 他面色闪过一瞬慌张, 故作严肃道:“何为月氏?郎君认错人了!” “先别急着不承认, ”颜元今微微一笑:“让我先猜猜, 为何这地洞塌了你们这般着急?你们与洞中的硎尸是何关系?” 他单手抱胸思考状在那老者身侧绕了半圈,另只手指尖有意无意地轻挑着辫尾铜钱,忽而停下步子,轻轻“啊”了一声:“莫不是当初婚祭下葬的可怜女子,便是出自你们月氏一族?” 此言一出, 老者身旁几人神色瞬间紧张起来,那老者更是愕然, 随即面露戒备, 语气压低道:“你、你究竟是谁?” 他眼神警惕地打量起小郎君装扮, 见他一袭金衣, 眉眼张扬,气质出挑,只一眼便晓得定出自什么矜贵人家,这样的人为何要至于此处?又注意到其袖处被明显划破,身前也有深深浅浅的血迹,心头不由一跳,惊道:“是你?是你毁了这地洞?!” 颜元今道:“这可是你冤枉我了,分明是它自己塌的。不过里头那具蠢僵尸倒确实是我杀的。” “什么?!”那老者难以置信:“你、你把它杀了……” 他身侧几人顿时也惊讶不已, 对望一眼, 神色中竟却并无怒意,还莫名带了分欣喜,随后喃喃道:“当真?当真杀了它?” 颜元今并未应声, 只不屑笑道:“你们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为何要与那畜生狼狈为奸?” 老者脸色青白,似乎不知该如何作答,倒是身旁年轻男子之一想起什么,急忙矢口否认:“并非你所想,我们……” 话未说话,便见面前寒光一现,长剑搭上肩头,凉凉贴上他肌肤。 广陵王世子持着剑,眸色淡淡:“我只听真话。” 这男子双腿顿时一抖,说不出话来。倒是另一年轻男子见状偷偷举起手中棍子,然而还未使力,不知从何处忽弹来一枚铜钱,只听“锵”一声,他手腕吃痛,那木棍竟直接飞了出去。 颜元今活动了下指尖,神色不屑中带了丝不耐烦:“好话不说第二遍,莫让别人没耐心了。” 说完,抵住的剑身朝男子脖前又近了近,眼看下一瞬便要见血。 老者见身旁两名男子眨眼间便被制住,深知这小郎君功力非凡,当即颤声道:“郎君息怒,切勿动手。我说、我说!” 李秀色这会儿也慢慢从地上站起,这骚包的伤药有些奇效,她眼下痛感渐渐无几,虽说还有些晕,但好在精神恢复了大半。 她行至颜元今身侧,见他眉毛一挑:“这不就得了。” 随后慢条斯理地收了剑,摆出了幅洗耳恭听的架势,冲着老者懒洋洋道:“行了,说罢。” 年轻男子担忧道:“尤老……” 方出了声,瞧见颜元今眼神又淡淡瞥了过来,想起这人厉害,立马又不得已噤声。 那老者摇头道:“没事……总会有这一天的。” 他说完,看了颜元今二人一眼,叹了口气,回忆起什么似的,缓缓道:“当年听先辈提起,我族刚搬来此处时,恰逢此坑中生出僵尸。” “先祖虽立志要开始新的生活,但因初来乍到,仍是穷困潦倒之时,便饱受本地人排挤,那阵子村民正商讨要行冥婚镇僵尸,却一直找不出合适人选,谁曾想竟在暗地里将主意打到了我族人身上。” “他们同老族长提出要求,族长起先不愿,后遭威胁,深觉族人处境艰难,若想要今后能安稳地过日子,表出诚心,便只能献出族中一刚刚及笄的女子。” 李秀色听了个开头便已然极其愤慨,问道:“便这么轻而易举地将一个人随意交出去了?那可是一条活生生的命,就没问过她愿不愿意?她家人同不同意?” 尤老低声道:“那娘子家中仅有一对父母,当初在替人做苦工时遭人白眼迫害,双双被打成了残废,心智也因此不再健全,正常生活都极为困难,本就是苟延残喘。老族长便与她达成交易,保证族中人会照顾好她父母后半生,了却她唯一牵挂,劝说她同意了婚祭。” 李秀色气道:“这对她何尝不是种变相的压迫。” 心中又涌起一股酸涩,难怪新娘子的嫁衣这般简陋,不仅因她本就下等族出身,且在族中竟也还活在最为凄苦的那一家。就因为这样的出身,便只能任人宰割,这算什么道理! “冥婚后,那老僵尸果然消了尸气,腐烂而尽,并未出来祸害四方。附近原本的村庄人家倒也果真从此没再刁难我族,不过他们似乎仍心有余悸,惶恐至极,时间一长,渐渐都搬离了出去,于县中其他地界划地生活,更有甚者,干脆离开了昭花县。久而久之……这一片便只剩下我族中人。” “本以为就此能安宁,却不想过了几十年,发现当年活埋那娘子的僵尸坑突然出现了一方小洞,洞口愈来愈大,闹得族中人心惶惶。终于有胆大者冒险下洞探查,才发现其中竟藏着一具新的僵尸,此僵极为出奇,血肉之身,尚有呼吸,更能言语,除开不可见日、以及模样有些恐怖怪异,竟与常人并无太大区别。” “后来才得知,它原来竟是当初的那老僵与那女子所生,是我们族人亲手造出的祸害!它先是害死我族中数人,随后又突然收了手,声称可以不继续滥杀,但我们需与之做个交易,一是助他建设洞中机关,二是每年都要给他送去一个‘新娘子’,他自也会替我们消除所有试图擅自闯入村中的外人。” 李秀色讶道:“每年送去一个?你们照做了?” 尤老低头不语。 反倒是那黄衣女子出了声:“不做怎么行?那畜生不许我们搬离,若不做,村子早被它杀光了!牺牲一两个人,换大家安宁,有何不可?” 李秀色见她长得漂亮,竟却能说出这般冷血的话来,横眉冷道:“话说得这般轻巧,别忘了你也身为女子,怎么不担心下一个便轮到你自己。” 黄衣女子哼一声:“如何会轮到我,我家可是族中最富足的,要献也是献那些快活不下去的玩意,街边女乞这么多,反正也了无生趣,还不够它挑的么?” 李秀色哑然,当年“下等族’竭力要突破世俗等级界线,反抗压迫才来到这里生存,却不想短短百年,自己族内倒是又分出了个三六九等,想想还真是讽刺。 颜元今在一旁啧道:“于是你们便与那蠢东西合作,在林中设下迷雾,引外人掉入陷阱,沦为硎尸之餐?” 尤老道:“这、这也是不得已之举。先祖留下训诫,要我们必须隐姓埋名,开辟家园,不与外界过多往来,如今族人好不容易安宁下来,我们怎愿意被别有用心之人闯入,威胁到大家眼下正常的生活?” 黄衣女子也道:“我早知你们在跟踪,既然甩不掉,便故意引君入瓮。” 又不满道:“谁知你们这么好的运气,竟然完好无损地出来了。” 说完,目光不甘心地落在了广陵王世子身上,暗暗剜他一眼。 李秀色不由恍然,凑近颜元今跟前唏嘘道:“世子,看来是您在船上对她太不客气,才叫人家动了杀心。” 又小声嘟囔:“我原是被您连累了。” 颜元今低头瞥她一眼,似笑非笑:“你说什么?” 总觉得他语气阴恻恻,李秀色当即缩缩脖子:“没什么。” 年轻男子在这时道:“郎君,我晓得你能耐高,不过……你是当真杀了那硎尸?它彻底死了?会不会……会不会又复活过来?” 颜元今眼神扫了扫他,带几分不屑,似是懒得回答这般没用的问题,反倒是李秀色在旁边认真点了点头,抬手指了指世子,再做了个抹脖的动作,替他答道:“挫骨扬灰了。” 又摇头补充:“莫要说活过来,怕是永世不得轮回了。” 这么一说完,砸了砸嘴,隐约还觉得有些残忍。倒是那两个年轻男子大喜过望:“真的、竟是真的……那太好了!” 尤老也看向颜元今,颤声道:“小郎君,实在……实在多谢你斩杀了那畜生,方才我们瞧见洞处燃起硝烟,又见它崩塌,还在担忧僵尸会不会蹦出寻大家麻烦。眼下看来,今后终于可以解脱,不必再做那些杀生之事了啊。” 李秀色道:“你们总共祭过几个新娘,又借硎尸之手杀过多少无故之人,可曾计算过?他们又可还有命解脱?” 尤老无力辩解,只垂头道:“我们自也深知所做之事罪孽深重。但属实无奈,毕竟谁也不想再过先祖那般苟且偷生的日子了。” 第44节 颜元今笑了:“如今便不苟且?” “尤老?”他轻嗤道:“姓尤?” 尤老一噎:“郎君何必嘲讽我,你不是已知我族身份。”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也问出心中许久的疑惑:“你二位究竟是谁?看起来并非普通之人,为何要寻我月氏一族?” 广陵王世子笑道:“方才你说族中有记录生死的册子,没错罢?” “是。”尤老愣道:“你……” 没等颜元今继续开口,李秀色已经率先摊开手,机灵且热心地替他说出了后半句:“拿来给我家世子看看。” 世、世子?! 月氏四人则是纷纷愕然,虽说他们猜想这小郎君来历定不一般,可竟未曾想会是这般人物。 尤老颤声问道:“世子……是、是哪一位世子?” 卫朝难不成还不止一位世子?李秀色想也不想介绍道:“那还用说,自然是最无恶不作的那个。” 颜元今:? 第48章 辛柔 “都在这里了。” 屋内, 烛火摇曳。几人在桌边规规矩矩站着,神色中都带有或多或少的惶恐,时不时偷偷朝上座的锦衣小郎君描去一眼。为首的尤老自柜中翻出几摞用红色麻布遮盖的包裹, 恭敬地从中冲抱出一摞递了上去。 小郎君方要抬手, 在他身侧站着的小娘子却忽上前一步, 伸出手来率先抢了过去。 李秀色抱住那包裹,没急着打开,而是又立马回转身递给颜元今,笑眯眯道:“殿下,请。” 几人在后见状, 都不禁暗中唏嘘,果真是位世子, 处事派头极大, 接个东西都得在下人手里过一遭。又想, 原来这小娘子竟是他的婢女, 难怪两人会在一处。 月氏素来不问世事,并没听说过这位广陵王世子,但听这小娘子说他“无恶不作”,似乎并不尽然,至少对待下人还算宽厚,这小娘子面含胎记,是一忌讳,他也能贴身带着, 可见这人也并非能坏到哪去。 广陵王世子并不知自己在他人心中形象有所升华, 只抬眼睨了李秀色一记,这才慢悠悠接了过去,放置桌上。 拆开遮布包裹, 其中果真是数本叠在一处的籍册。最上头那本还是崭新,看样子不过记录了几页。往下去每一本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旧,较下方的几本更已然残败不堪,书脊脱落,被人用极细的麻绳缝补。 尤老道:“世子,您为何要看这个?” 颜元今未答,只随意翻开一本,见上头一行行密密麻麻记录着月氏各家各户各人员的姓名介绍及画像,虽如先前车夫所说,族中在外皆取百家之姓,眼花缭乱,但册上记录的却皆是原本月姓。 身死者基本被一道红线划去,并写上某某年某时按族规葬于某潭。也有些是被黑线划去,并附明葬法特殊。 李秀色也凑过去看,随意瞥见一例,见旁边写道:“月小女,年十五,父母双亡行乞为生,卫和十四年腊月初三日,入祭僵尸坑,破例不予水葬。” 下头附上一张小娘子的画像,‘小女小女”,果真人如其名,娇小可爱,却在小小年纪,死于非命。 寥寥数字,却这般刺眼,李秀色只读了几例,便再也看不下去。 颜元今则是淡淡扫了过去,沉吟道:“如今已是卫和三十六年,若计算上百年前,我要找的那人,应当是……” 他说着,忽而合上手中那册,朝柜中其余几摞看了看,道:“拿朔和年间的过来。” 尤老点头诚实,忙挑出最里的两摞,叫身旁年轻男子抱了过来,一面问道:“世子殿下,您这是要寻谁的讯息?” 颜元今也不卖关子,头也不抬地问道:“青山顾氏,可曾听过?” “顾氏?”尤老思忖一番,摇了摇头:“未曾。” 又转身看向身侧:“你们听过么?” 几位男子也一脸茫然,他们皆不常出村,并不太关心外界之况。 反倒是那黄衣小娘子脆声道:“可是离开主街最近、宅子最大的那家?” “辛柔,你听说过?” 尤老等人倒也不甚奇怪,月氏辛家乃族中最富足的一支,家中开了织布纺,常要外出谈些生意。辛柔也因自幼长相超群,聪慧机敏,深受族人喜欢,她常在身为族长的尤老身边帮忙处理些事宜,尤老便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知晓她素来欢喜外出,不似他人般闭塞,能晓得许多事也在情理之中。 “自然。”只见辛柔揪了揪黄裙边,偷瞄了广陵王世子一眼,娇声道:“我知道那家,属青山镇上顶顶有钱的,还有人在都城里当大官呢。” 颜元今点头:“不错。” 得他肯定,辛柔的面上登时染上红晕,忍不住再瞧了他两眼。她原先只知晓他容貌上乘,叫人一眼便难忘怀,但性子过于目中无人,叫她丢了面子,反正世间美男子不少,她们月氏因族规也不能嫁与他人,于是当她得知自己竟被他们跟踪时,便干脆将他们引进了洞里。 可眼下才晓得面前这小郎君并非凡人,竟乃是当朝的世子殿下。看样子世子也没怪罪于她,似是还对她的回答颇有赞许,她可是族中最漂亮也最见多识广的人了,比他身旁的那婢女好看不知多少,他应当对她印象还是不错的罢? 尤老道:“世子,那顾氏和我们月氏有何干系?劳您这般兴师动众,亲自前来?” 颜元今没吱声,而是扭头朝李秀色方向瞥了一眼。 虽只一眼,但李秀色却迅速读懂了他眼神中带着懒散的意思:你不是就爱抢我话说?本世子累了,你来讲罢。 往常和陈皮出去办事,也是陈皮在那训话,他能少说几句,便少说几句,这两天属实说了太多废话,竟还有些口干舌燥起来。 广陵王世子这么想着,舌尖方下意识轻抵了下牙关,便听那紫瓜在旁忽道:“尤老,你们这可有茶水,我家世子眼下有些渴了。” “哎,有的、有的。”尤老哪敢怠慢,忙不迭唤人下去烧壶上好的雾花茶来。 李秀色又想起什么,贴心道:“顺道添些蜜饯,世子喜喝甜的。” 这一整套流利的吩咐下来倒让颜元今动作一顿,眼神中随即多了几分不屑。 他心中所想及喜好她竟摸得一清二楚…… 呵,这丑丫头为了讨好他真是无所不用至极。 李秀色吩咐完,这才开始一五一十转述起顾家所发生事端,直说得尤老等人纷纷愕然,末了,她才从袖中掏出两卷画像,递上前道:“这一所画是自顾家院中挖出的那荫尸的画像,二画的是自它身上寻见的铜牌,有正反两面,您瞧瞧,可认得?” 又道:“我们查出月氏如今分为三支布于各地,便兵分三路去寻,铜牌实物在另一行的道长手中。” “是,”尤老点头道:“当年族中人口数量不小,为掩人耳目,不被人察觉下等族身份,便分化为了三支。不过因此地最为隐蔽,老族长便一直生活在此处,其余两地只需每隔半年叫领头人来报道一次,添些籍册上的名号及记录。” 李秀色点头,心道那她和这骚包还真是来对了,这么说关键都存于此处了。 尤老拿过两张画像,看了那铜牌一眼,瞧见上头清晰的“月”字,以及背部弯月锁链图案,讶道:“这、这果真是族牌。” 又喃喃道:“我只在上一辈族长嘴里听过描绘,却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据说先祖们脱离下等族群体后,为保证安全,也不想再被此物侮辱,便将所有铜牌集中销毁殆尽……” 李秀色忙道:“您再瞧瞧那荫尸的,可有印象?” 尤老看了荫尸画像半晌,见之虽表皮完好,但总觉有些瘆人及潦草,便有些尴尬道:“这,这我倒是瞧不出……” 李秀色恹恹地“哦”了一声,她也知方才心急了些,到底是死了上百年的甚至数百年的,这族长虽也是花甲之年,但怎么可能会认得荫尸原身女子。 恰在此时,茶水端了上来,盘中也上了些蜜饯糕点,李秀色见状刚要去接,却被一黄衣身影撞得一歪。 辛柔挤过了她的手,率先迎了过去,将茶水端起,袅袅婷婷行至颜元今身侧,轻轻递了上去,柔声道:“世子,请用茶。” 颜元今闻声抬头时恰看见尚未反应过来的李秀色还神色颇有些呆滞地站在后方,眉头稍稍一挑,心中不知为何竟觉得有些好笑,随后将目光慢吞吞移到行至自己面前的辛柔身上,打量了一下她的脸,忽道:“有帕子么?” 辛柔顿时一愣,见他问起这般私人的问题,脸颊顿时又红了几分,而后摇头:“回世子,今日未戴在身上。” 颜元今唔一声:“没事。” 他说着,指尖轻轻一挑,便从袖中变出了一方朱红色的巾帕,染了些独特清冽的桃花香。 李秀色远远瞧见先是一愣,她认得这个,当日在王府亭中这厮扔出的同这是一模一样,陈皮说他主子每日换张新的,看来还真未夸大。 辛柔面色则是愈发得红了,这是要送她帕子? 她以前确实听说过一些男女以物定情,可都是私下里做的羞事,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赏赐于她,是否过于奔放了?不过他既然是当今世子,定是与族中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家伙不同的。 思及此,便佯装不懂道:“世子,您这是?” 颜元今道:“拿去。” 一旁的月氏其余几人全都看直了眼,尤老更是忧心忡忡,事发过于突然,这世子怎么突然就瞧上辛柔了?虽说她确实样貌上乘,但毕竟是族中人,是万万不可与外人结亲的,更何况对方身份特殊,平时什么样的天仙国色见不到,他对辛柔定是临时起意,绝非是动了真心…… 还在想着,眼见辛柔已然点了点头,羞涩地“嗯”了一声,先将茶水放置在桌上,再抬手帕子,正揉着上头顶好的布料,却忽听广陵王世子轻飘飘道:“好了,把脸挡上罢。” 李秀色:“……” 尤老:? 辛柔不解道:“挡、挡什么?” “脸。”颜元今言简意赅:“你的。本世子不大想看见。” 又奇道:“不然你以为我把帕子给你做什么?” 辛柔握帕的指尖微微颤抖起来,听懂了他话中意思,顿觉无地自容,眼眶登时红了,怎能这般、这般羞辱人? 她声音已然带了些泣意:“世子为何要我……要我……是辛柔长得过于难看了么?叫您见我心烦?” 颜元今本来倒也没那么烦,她一问他便有些烦了,语气却还算客气:“倒也不全然。” 他慢条斯理地评价:“丑是丑了点,但比较某些人还算好一些。” 又啧一声:“不过也没好多少。” 从小人人皆夸貌美的辛柔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她难以置信地抬头,又难以置信地看了眼侧方那面带胎记的婢女,心中忽而生出股荒唐之感,世子口中的“某些人”不会说的是这个丑娘子罢?他竟然拿她与她比较?! 尤老等人也全然愣了,虽有异议,却也不敢出言。 颜元今“啊”一声,继续道:“还有关键一点。” 他道:“我还记得在某些人嘴里,本世子是全胤都最无恶不作的那个。” 李秀色嘴角一抽,这话题怎么便扯到她身上了?这事不都过去了,他怎么这般小气,还记在心里呢? “其实她说漏了。”广陵王世子微微一笑:“本世子非但是无恶不作,还是最睚眦必报的那个。” “……” 辛柔这下终于敢怒不敢言。是了,她之前设计了这世子,又怎么求他放过自己呢?只是心中又实在忍受不了这般屈辱,转身便哭着跑了出去,那帕子也没握住,颤巍巍落至地上。 颜元今这才舒坦起来,拆开了面前包裹,露出其中数本一看便年代悠久的册子,屈指敲了敲,谈正事道:“既然分辨不出,便照着上头画像,一一比对出来罢。” 又道:“手脚快一些,我们时间有限。” 毕竟眼下已是后半夜,过了明日白天,到夜间那荫尸便该苏醒了。 这不是项小任务,可这世子却吩咐得如此随心,仿佛做多了这种事。只是眼下确实也并无他法,尤老及其余两名年轻男子也知事态严重,只得快马加鞭,分头翻找比对了起来。 李秀色捡起地上帕子,正想着要上前帮尤老他们忙,可还未动作,却听广陵王世子看向她道:“愣着做什么。” “还不快给本世子奉茶?” 第45节 那茶水分明离他近在迟尺,可他还是懒洋洋扶着下巴,如同自己没有手似的。 第49章 阿柳 李秀色先是呆了一瞬, 随即反应过来,这世子虽说语气不善,但听在她耳里却分明是天上掉了馅饼, 忙不迭挂上笑脸, 点头“诶”了一声, 殷勤地凑了上去。 颜元今见她这般模样,只觉得好笑,活见鬼了,还是头一回见人端茶送水这么开心。 他睨她一眼,慢条斯理接过茶水, 只轻酌上一口,便道:“凉了。” 将杯盏随意丢了回去:“我要喝热的。” 李秀色好容易才接住, 洒了半手茶水, 只觉不过是少了几分热气, 分明还是温的, 火气方要冒上来,又迅速忍压下去,看在任务加一的份上,她不跟这全天下事儿最多的计较。 “这就给您换杯新的。”她假笑着说完,忙又去拎了茶壶给他斟满。 这壶嘴中还冒着热气,李秀色捧杯时都觉得烫手,心说这回不得烫死你。却见颜元今接过后从容地饮上了一口,依旧面不改色, 轻描淡写地评价道:“还行。” 李秀色:? 她神色复杂地盯着他嘴巴看了一会, 还在思考这人舌头是什么做的,忽又想起什么,连忙去将蜜饯糕点也端了过来。 这盘中的点心模样精巧, 香气怡人,李秀色下意识吞了记口水,将之放至桌上,想想又觉得不对,捏起一块送上去:“世子,您累了一晚,也该饿了罢?” 她伸得太快,手都险些怼至他唇边,广陵王世子脑袋未动,只掀了掀眼皮子:“怎么,还想喂我?” 胆大包天。 李秀色心道你若是愿意也不是不行,但嘴上不敢这般直言,忙收回来一些,贴心道:“不是,我是要递给您。” 颜元今笑了:“本世子自己没手吗?” “……”方才叫奉茶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李秀色将那糕点在他跟前晃了晃道:“世子,您闻,空中都飘着这芙蓉绿豆糕的甜津香气,想来口感定是甜糯可口,您还是快些尝尝罢。” 她说话时鼻子还附和地使劲吸了一吸,为引诱这骚包吃上一口可谓是使劲了浑身解数,只可惜对面神色冷淡,似乎丝毫都不给面子。 正气馁时,忽听一阵“咕噜噜”声。 是从她肚中传来的。 这声响不小,她又离得极近,广陵王世子可谓听了个一清二楚。这才忽而想起,不但他未进食,这丑丫头貌似也饿了快一天一夜了?不仅饿着,还失了不少的血。 他这才不由打量她一眼,见她上了药后这会气色明显红润许多,他先是想,这小身板倒是能撑。又想,怎么这厮和旁人不同,正常人发烧受伤不应神色暗淡无光,她双眼为何还这般得亮?眸如星子,炯炯有神地对上他目光,眨眼瞧他一会,而后瞳中忽而盛上些羞赧的笑意,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那世子,不然这个还是我先吃了罢。” 颜渊今:? 说完,没等他回应,糕点便迫不及待地塞进了自己嘴里。 这紫瓜吃东西很不文雅,是一口塞进去的,平常小娘子都不会这么吃。平常的定是会小口小口咬着,细嚼慢咽,矜持淑女,虽然他没见过,但是猜也猜得到。 这么不文雅的小娘子,居然是钦天监监正家的女儿? 又忽而想起上次听谁提起,她似是李家的庶女,噫,该不会是从小没了娘,所以没饭吃罢? 颜元今莫名其妙地盯着她吃东西看了半晌,也不知为何脑中会乱七八糟想了甚多,最后又诡异地想,她吃得好香。 似乎……是挺好吃的? 不过。 广陵王世子轻轻皱起了眉头,这不是要拿给他的么?谁准许她先—— 方有些不高兴地思及此,却忽见面前又伸上来一只小手,手中捧着一块粉青相间、嫩嫩软软的糕点,似乎还怕他觉得不干净,刻意没碰到自身伤口,李秀色笑眯眯递着,期待问道:“世子,吃吗?” 颜元今稍稍一怔,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忽觉鼻尖如她所说,竟真的飘进一股清甜的香气。 他半晌没作声,过了许久才有些不满地问道:“你是狗鼻子吗?” “啊?” 这怎么还突然骂人呢! 李秀色不明所以,还未来得及回话,却见广陵王世子抬手将那块糕点接了过去。 颜元今咬上一口,下意识挑了挑眉,心道,不怪这紫瓜,味道是还不错。 李秀色见状,另只手悄咪咪将桌上盘子朝后拉了拉,眼见广陵王世子大快朵颐吃完了,虽不知他为何突然好似食欲大增的模样,但还是连忙又趁热打铁递上第二块:“给。” 他这一回竟也未见刁难,只随意接过,还未下口,忽听有人惊呼一声:“寻着了!” 颜元今动作顿时一停,眉头扬起,随即将糕点丢回盘中,扭头道:“寻着了?” 李秀色虽可惜这一口没叫那骚包吃下去,但眼下还是更惊讶于月氏几人速度。只见一年轻男子将手中书册小心地递了上来,铺开在桌面丧,恭敬道:“世子,在这本上。” 书册的封面全然掉光,内里也七零八落,被细线艰难地缝补起来,四角有些发霉发黑,一看便年代久远。 颜元今低头看去,只见右页画了三张人像,唯有第二位的名字处被划了道长长的黑线。 ——月阿柳。 名下配一张画像,画中仅有一张脸,许是保护尚可,墨迹倒也算清晰。 看上去大抵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虽年岁尚小,但五官容貌清秀立体,即便是放在现在,也称得上出众。而在其唇下,还有一粒显眼又独特的美人痣。 恰与荫尸点在一模一样的位置。 李秀色也凑上前看,看了几眼,忽而不自觉“咦”了一声:“等下,我怎么觉得……” 她轻皱起眉头,奇怪道:“怎么觉得看上去有些熟悉?” 尤老在旁端详一番:“确实与二位给我看的画像上那僵尸有些神似。” “不。我说的并非是它……”李秀色摇摇头:“我总觉得像我见过的谁,却有些想不起——” 言至此,脑海中却忽而蹦出一个人影,她当即一激灵,下意识道:“顾茵茵!” 尤老等人一怔:“那是何人?” “顾茵茵?”颜元今也只觉这名字有些耳熟,问道:“谁?” 李秀色奇道:“顾公子的妹妹,世子这都不记得了?” 这厮不是和男二号顾隽关系甚好,怎的连人家妹妹的名字都不知道? “妹妹?”颜元今稍稍回想了一番,这才恍然。哦,是了,顾隽是有个妹妹,他倒也见过不少次,连夜从胤都赶回来除了是因对顾家祖宅那具无名棺材感兴趣,也顺道是为了给她送些暂时可救命的名药。 虽然他也没少听顾隽那厮提过顾家小女的名号,可他不记得这人名字不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么?她吃惊个什么?他堂堂一个世子,为何要浪费时间去记旁人姓甚名谁? 广陵王世子看向出言不逊的李秀色,不打算与她计较,只问道:“你说这画像,像顾茵茵?” “是。”李秀色愈发惊讶了,又问道:“您不会没见过罢?还是您不会连她长啥样都不记得了罢?” “……” 颜元今继续认真地回想了一番,确定了自己诚然是不记得顾隽那妹妹模样。虽说他见过不少次,但每回也未曾认真瞧过脸,确实是没放在心上过。不过这也是应该的么?除了与各类案件有关的线索,他广陵王世子凭什么要记无关人员的样貌? 李秀色晓得这广陵王世子只怕是深刻地践行了“目中无人”的理念,别说是顾隽妹妹,只怕普天之下除了乔吟就没有能让他多看两眼的小娘子。她叹了口气后,只能指指书册中的陈旧画像,断定道:“这画中人年岁看样子只比顾茵茵小上一两岁,连美人痣都如出一辙,二者样貌,至少七分相似。” 又沉吟道:“当初荫尸开馆时我并未看得多仔细,加上荫尸面黑,虽可见容貌,但也不算太好辨认,所以我并未多想,可眼下再认真比对起这画像上荫尸样貌,才发现同顾茵茵,也有几分相似。” 尤老奇道:“小娘子口中的那顾茵茵是?” “便是那青山顾家的小姐。” 尤老奇道:“顾家人,怎会同我月氏中人长得相像?况且差了上百年……” 李秀色摇了摇头,她对此也不大清楚,只继续看着书册上名字旁的记录,喃喃念出了声:“月氏阿柳,朔和十七年生人。上有双亲,为夜香工;下有一弟,唤作阿三。阿柳为朔和十七年生人,十四岁卖至商府为奴,一生无子嗣。四十六年其弟去寻,得知一年前意外身死,尸体未寻得,破例不予水葬。” “死时二十有九,”她道:“确实与卫道长所判断一致。” 颜元今忽问道:“可有她胞弟的记载?” “有的。”李秀色翻了一页,正见‘月阿三’一名被红线划掉,说其于朔和五十八年行水葬,享年三十有八,膝下育有一子,唤作月绣。” 月绣? 颜元今听完,捻了捻纸腹:“将月绣,及其后代的也找出来。” 第50章 后代 不多会, 年轻男子之一便递上来一本册子,道:“在这!月绣的记载于此处,上头写, 其有一子唤做端远。” 尤老在旁听着, 只觉自月绣起这名字便越听越觉得熟悉, 忽道:“等等,你是说端远?” 他皱起眉头,上前一步拿过册子:“让我瞧瞧。” 总算是有要摸着藤上瓜的苗头,颜远今挑眉问道:“认得?” “这不是……”尤老沉吟道:“这不是辛柔祖父的名号么?” 辛柔?李秀色讶然,方才被这说话难听的世子气哭出去的那黄衣女子? 尤老翻了翻册子, 确定道:“端远兄长我二十余岁,自我记事起其父月绣便已身故, 且化姓为辛。” 籍册上写月阿柳自身并无子嗣, 如果这族长所言非虚, 那岂不是说明, 眼下唯有辛家她胞弟这一支是与她有血缘关系的后代了。 这么说…… 李秀色在心中计算一番,忽而一怔,这荫尸便是那辛柔的高曾姑奶奶了? 难怪辛柔形容秀丽,且看月阿柳的画像,便多半能看出他们家的样貌定个个是人中龙凤。 “他可还活着?” 尤老点头道:“端远兄虽早已过鲐背之年,但身体尚好,尚在人世。” 颜元今扶上下巴,笑道:“行。叫他过来同我谈谈。” “这……”尤老闻言, 当即尴尬道:“殿下, 端远兄年岁已大,腿脚不便,常年在床, 恐怕……” 李秀色晓得颜元今那骚包就晓得做些叫人为难的事,忙在一旁主动体谅道:“无碍,我们还是亲自过去罢。世子,您觉得呢?” 广陵王世子淡淡朝她看去一眼,只冷哼一声,陈皮跟着他的时候都不敢三番五次抢他话说,这紫瓜倒是自觉得很。 不过他终究未有异议,只颇有些懒散地起了身,率先行了出去。 他腿很长,大步流星,李秀色忙要屁颠颠跟上去,忽想起什么,又退回去顺了两块芙蓉糕。 第46节 * 这一夜似乎很是漫长,又似乎过得极快,踏出门之时,已见日出之曦。 “百家村”在外人眼里,不过是一占地较大的村庄,但只有亲临此地,才知此世外桃源别有洞天。月氏虽常年锁村,但村内从未耽搁建设,道路众多,皆铺上了石板砖,搭桥建瓦,小起高楼,随处可见摊贩商铺。 人们安居乐业,除开街角是有些行乞的老老少少,其余人穿着打扮可谓是看不出半点与当年那“下等族”的联系。 眼下虽说天方蒙亮,但恰是早市热闹渐起的时辰,路上已可见不少行人。许多见着族长经过,纷纷弯腰鞠礼,而后目光便不约而同饱含新奇及探究地看向他身侧那两个眼生的郎君娘子,不乏一些窃窃私语。 这不是族中人罢?族长怎么会带外人进来? 那小郎君神采飞扬,俨然神仙般的人物,走路时环佩作响,叮叮当当,叫人忍不住多看两眼;那小娘子样貌虽普通,却因面上那显眼的胎记,也叫人心生好奇。 李秀色自从摘了帷帽,被人看得多了,眼下丝毫不介意,只偷偷将袖中藏着的糕点拿出来一个,轻轻撞了撞左侧人的胳膊,小声问道:“世子,吃吗?” 颜元今低头,看她不知什么时候竟还顺了这东西出来,嗤道:“你自己留着吧。” 李秀色“哦”一声,其实方才递的册子、两杯茶、及一块糕已然让她迅速任务加四,虽说离预想的还很远,但是胜利指日可待,总归她现在还有些饿,不如见好就收罢。 这么一想,她便心安理得地将两块都塞进了自己嘴里。 颜元今颇有些嫌弃地瞥她一眼后,脚步不由加快了些,只是方拉出点距离,后头那短腿便蹭蹭蹭追了上来。 “到了。” 李秀色正追得吃力,忽听尤老出声,定睛看去,才发现停在了一处在此处较大的宅院面前。 尤老带众人推门进去,入目便是一极为宽敞的宅院,院中杆上晒满了花花绿绿的染布,各角落摆着数只大染缸,以及几台纺织用的脚踏缫车。 眼下天色尚早,竟已有数个女工在晨起做活。 几人在尤老带领下行至一侧屋前,还未站定,不远处便忽而迎出来一位年约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他面容俊朗,打扮得体,稍带些富态,笑道:“尤老,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招呼完,瞧见这族长身旁跟了两个眼生的郎君和小娘子,又稍稍有些诧异,下意识问道:“这两位是……” 一看便是外人,过去可从未有外人进村的先例。 “是两位贵客。”尤老只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并未提及世子身份,只开门见山道:“绍磊,端远兄可在?” “家父?”辛绍磊听了听屋内动静,摇头道:“这个点他应当还在睡,老爷子前些日子意外染了风寒,昏沉的时间比往日多了些。” 又奇道:“族长找他做什么?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等尤老说话,颜元今道:“把他喊醒,我要问一些话。” “……” 辛绍磊先是一愣,又稍有些不满,这小郎君究竟是何人,语气怎的这般嚣张? 李秀色在旁小声提醒道:“世子,您这要求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些。” 尤老也抹一把冷汗,忙打圆场道:“辛柔还未归家么?” “方才回来了。”辛绍磊这才将目光移回尤老身上,叹气道:“我正奇怪呢,往常她回来定要先逗下院中的野猫,今天竟直接捂着脸回房了,问她什么也不说,进屋便开始砸东西……” 猫? 李秀色闻言,浑身顿时一机灵,在四周望了望,下意识朝颜元今身侧靠了靠。后者察觉她动静,只觉得她整个人都快贴上来,便头也未偏,只伸出一根手指头抵住她脑袋,将她推远了些,末了,还将指尖在衣上懒洋洋地擦了擦。 辛绍磊问道:“尤老,我记得她昨夜外出归来是直接去您那帮忙了,怎的一夜未归,还变成这般……” 尤老顿觉尴尬,清了清嗓子:“这个,说来话长。” 又道:“还是先谈正事罢,既然端远兄未醒,问你也……” 可谁知话音未落,便听屋内传来一声沙哑而苍老的嗓音:“是、是尤弟来了么?” 颜元今唇角一勾,未等辛绍磊阻拦,已然抬手推门进了去。 * 屋内,摆放着一炉安神熏香,其后,是一张年岁久远的松木床。床上那人被辛绍磊搀着坐起,头发花白,面容苍老,时不时轻咳一声。 “这位,你可认得?” 陈旧的名录册翻开至记载‘月阿柳’一页,递到他面前,老人颤颤巍巍看了半晌,忽道:“这是……是我那位姑奶奶?” “正是。”尤老忙追问道:“端远兄,你是听谁提起过她?” 辛端远未应,只缓缓道:“我、我这姑奶奶……是死在外边了。” 颜元今来了兴致,眯起眼道:“可知她是如何死的?又或者,是被谁害死的?” 老人稍稍一怔,并未作答,只似想起什么,右手不自禁地抚摸上籍册边缘。 辛绍磊在旁一脸讶然,他出生时祖父便已过世多年,月氏除族内生死总册外,单家并无族谱,死者已矣,自他这一代起,父亲从未多言旧事,以至于他对上几辈并不熟悉,如今第一次瞧见名册上那位‘曾姑奶奶’的画像,倒也倍感新奇。 可籍册上分明写了这月阿柳死因不明,为何还要专程跑来问他父亲? 那边厢,辛端远沉默了半晌,终于将头移开,忽而道:“我什么也不知道,几位请回罢。” 广陵王世子也忽而笑起来,语气轻描淡写:“突然下逐客令,看来是真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老头儿,我见你也是快归土的人了,还有何不能说的?” 他言语刺耳,老人家闻言,不禁连咳了几声,辛绍磊忙替其顺背,见那外人说话何其傲慢,不由气上心头,但仍分寸地压了下来,只沉声道:“小郎君看见了,老父身体不适,还是莫要再逼问了!我家中不欢迎无礼之人,还请郎君尽快离开!” 尤老见这世子惹恼了对方父子,正焦急如何圆场,忽见旁边那紫衣小娘子凑了上去,为家主子收拾烂摊子道:“二位息怒!我身旁这位素来便不大会说话,属实抱歉。但他绝无坏心,不过因是关乎人命的事以至于心急到口不择言了些,还望能不与他计较。” 这小娘子说话时态度与那小子可谓天差地别,又同自家女儿一般大年纪,辛绍磊瞧见她言语真诚,面色这才方有缓解,辛端远闻言则是微微一怔,抬言看向面前的小姑娘,问道:“关乎人命?” 李秀色见态有回转,忙将手中荫尸画像递至老爷子面前,道:“您看,这是我们于青山顾家院中挖出来的那东西,顾氏上下连日诸事不顺、多病多灾,恐正是受其所害。” 辛端远喃喃:“青山顾家?” 又瞧见那画中东西的样貌与名册中极为相似,当即愣道:“这是……” “荫尸。”李秀色道:“传闻此尸可食后代伤子孙,且今夜便会有所动作,唯解其身死谜团方能消灭于它。我们为避其伤人,不得已才远赴此地寻查其原身究竟是受了何等冤屈,为何会不声不响埋于顾家宅地?又是因何而死?缘何怨气?” 辛端远鼻翼翕动,嘴唇稍稍颤抖,许久才摇了摇头,叹息道:“执迷不悟……她这是执迷不悟!不过是孩子罢了,一生为此,死后还要不得安宁,何苦?这又是何苦呀。” 第51章 生子 此话一出, 李秀色心头顿时一跳,忙追问道:“怎么说?” 辛端远目光渐露回忆之色,低声道:“家父本说, 这是一个秘密, 断不可告诉旁人——” “我那姑奶奶, 原是有子嗣的。” 尤老愕然,惊诧道:“有子嗣?怎么可能,名册上分明……” “那是因祖父有意瞒着。”辛老爷子未等说完,咳嗽一声,忽抬手道:“小闺女, 劳烦你,帮我递杯水来。” 李秀色忙应声, 转身速倒了杯热茶过来, 不忘细心地吹了吹, 方递过去道:“小心烫。” 颜元今瞧在眼里, 忽想起她方才给自己递的那一杯,倘若不是他天生对痛觉不甚敏感,只怕是皮都要脱落一层吧? 心中不由冷哼,她倒是还知道帮别人吹吹。 辛老爷子酌上一口,热了嗓子,方继续道:“她犯了族规,与外人有染,还私自生下了孩子。这放在过去是要行族中火罚的重罪, 如何、如何能被老族长知晓?” 他年岁虽大, 思路却尤然清晰,一边回想幼时父亲所言,一边缓缓道: “祖父与姑奶奶姐弟二人自幼便被卖去了大户人家为奴为婢。月氏阿柳去的, 便是青山镇上,姓顾的那一家。” “那家里有一位独生的公子,大约长她两岁,样貌虽算不得出挑,却气质出尘,博学多才。月阿柳自幼没读过书,那公子性子素来又是个傲慢的,见府上新来了个小奴婢,虽生得漂亮,却大字不识,还挂着下等族的牌子,大抵是整日读书无聊透顶,少年心性,便常常取笑逗弄于她,以此找些乐子。我这姑奶奶年纪虽小,性子并不软弱,次数多了便也会稍加反抗,那公子许是见惯了逆来顺受的,觉得她有趣,又或是为了更好地讥讽她,便留在了身边做陪读丫鬟。” 老爷子叹了口气:“祖父曾言,大抵是做陪读的这几年,二人朝夕相处,才叫姑奶奶动了不该动的心思,生了不该有的情愫,留下了祸根罢。” “几年后,月阿柳早过了出嫁的年纪,公子却行了冠礼,同邻府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迅速定了亲。彼时的公子也再不需陪读丫鬟,便将她赶回了别院,做回个普通的女婢。她一步步看着公子与那小姐相会,上谈诗词,下有歌赋,称得上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比人,二人也很快成了亲,夫妻琴瑟和鸣,好不幸福美满。” “只是婚后没过几年,当时的顾家老爷却忽然病重,急需冲喜,举家上下便都盼望着能有个孙儿,然而直至又过了几年,老爷故去,那小姐也未能有所出。丧期过后,顾母竟也悲痛过度随之而去。顾家公子一夜之间成了一家之主,许是因短短时间便失去双亲,那一阵子,他整个人便宛如行尸走肉,日渐颓废……有一日,竟在夜晚归家时醉了酒,恰摔在了月阿柳房门前不远处。” “我那姑奶奶本就记挂着他,担心他身体,便先将其搀回房中,想着替他醒个酒,规劝他振作,可谁料后来……后来!” 辛老爷子未继续说下去,之后的事便也并不难猜,他摇头道:“总之,那一夜稀里糊涂地过去,顾公子因醉酒过度醒来一无所知,月阿柳便将此事瞒在了心中。三个月后,她迟迟不来月事,终于发现已有了身孕。” “眼看肚子日益大起来,月阿柳深知发胖的借口越发站不住脚,她在府中快要待不下去了。只是自己又破了族规无法归家,天下之大却无处可去,那几年她本就日渐消沉,早已生无可恋,走投无路之际,很快萌生了寻死之心。可谁知却在最后关头被人拦了下来。” 颜元今道:“顾家公子?” 辛端远摇了摇头:“是他的夫人。” “夫人拦下她,朝她下跪,求她将孩子生下来,过继给自己。” 老爷子言至于此,竟一声冷笑:“原来那一晚出格之事恰被她撞见,只是她并未作声,更不似寻常夫人捉奸在床大闹一场,而是默默忍了下来。” “为什么?”李秀色心中忽而升起一难以置信的念头,惊道:“她难不成……难不成早便有了计划?因自己生不出来,便借月阿柳的肚,生下顾家的子嗣?!” 辛端远看了这紫衣小姑娘一眼,咳嗽两声,随后点头道:“……正是。” “这顾家夫人不仅无法生育,样貌也不如我那姑奶奶,说起来,也正是因为月阿柳的美貌,可遗传给下一代,为顾家存一个好的苗子,才叫她能忍受自己的夫君同别人生这个孩子。” 李秀色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恶心之感,也说不上什么恶心,只觉得这整件事都离谱至极,快要听不下去,只问道:“然后呢?月阿柳同意了?” 老爷子点头:“嗯。” 李秀色气道:“她简直糊涂!” “顾夫人为她打了掩护,谎称此婢生了瘟病需出府静养,在外租了个院子,叫她住于此处。又同时称自己已有了三个月身孕,顾公子得知此消息,欢喜至极,整日留在家中,精心呵护自己妻子和那未出世的孩儿。起先顾夫人还以枕为掩,后怕自家夫君怀疑,便借口要去山上佛堂安心养胎,因她本就信佛,顾公子虽不舍,但也同意了。” “几个月后,月阿柳早产,顾夫人收到消息,也随之‘小产’,连夜将刚出世的孩子抱了过去。” 颜元今嗤道:“真是好一出戏。” “此后几年,恰逢战乱,下等族人趁机反抗,月氏便是闹得最凶的那一支。祖父从他为奴的大户中逃了出来,专程跑去顾家宅中寻十多年未见的长姐,试图将她带走,脱离下等身份,跟随月氏回归正常人的生活。只是月阿柳却迟迟不肯,祖父百般询问,才自她口中套出了前因后果,知她甘愿留在顾家继续做婢,是为了那个孩子。” “顾家小少爷当时已然有三四岁,生得眉清目秀,冰雪聪明,俨然一个小粉团儿。祖父有一回趴在墙头朝内偷看,正见那娃娃于亭中被顾家夫人抱在怀里逗着玩,手里捧着个布偶,不小心掉在地上,恰沾到一旁月阿柳拖地时溅出的污水渍,娃娃当即大哭了起来,月阿柳连忙丢了拖把,将他将布偶捡起,却被孩子指着鼻子,边哭边骂‘脏了!我不要了!都怪你!下人!坏女人!我讨厌你!’,我那姑奶奶便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脸色有些发白,满眼先是慌张,又转而皆是心痛,仿佛做了什么错事一般。” “祖父气极,说要去给长姐将孩子讨回来,要替她讨个公道,可却被她拦了下来,他便退而求其次,只想将姐姐带走,可后者思虑良久,也还是摇了摇头。” “那布偶终究被月阿柳洗了干净,还连夜在其中塞了个布条,又细细地缝好,才还给了小少爷。布条上头绣着‘阿绣’二字,那是她偷偷替孩子取的小字。” “阿绣。”广陵王世子默默念出这两个字,忽而问道:“是哪个‘绣?’” 辛端远道:“‘绣工’的绣,因我这姑奶奶最喜织布女红,才取了这个字,只可惜也只敢在背地没人的时候偷偷跟祖父这般喊他。” 颜元今挑了下眉。 有意思……呵,这小字真是有些熟悉呢。 老爷子继续道:“第二年,祖父的孩子也出世了,他为让其长姐开心,便将家父的名号也取为了绣字,只为能让这个名字光明正大地出现在阳光下,并直言他的孩子便如同姐姐的孩子一般,也算是给了她一些安慰。” “祖父言,后来他与姐姐诀别,彻底返回族中,并依诺诓骗族长月阿柳已死,等过了两年,再回顾家打探,才得知,原来在几月前,我那姑奶奶便已郁郁而终了。尸体不知埋在何处,他并未寻得,只暗中发誓此生再不愿踏入顾家那令他厌恶之地,也不会承认顾家与他有任何联系。” 第47节 言尽时,在场数人许久没有作声,似乎仍在对这往事愕然之中。 李秀色最先道:“所以、所以自顾家如今的曾祖父母那一辈,便全是、全是月阿柳的后代?那顾隽……顾隽岂不也是她的血脉?” 虽不知她口中顾隽是谁,但辛端远仍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 颜元今冷哼道:“难怪那日我在顾家翻看祖籍画像时,发现顾氏高曾祖父母样貌一般,到曾祖父那一辈,却生得临风玉树,原来是随了母亲的美貌。” 李秀色奇道:“可是既然那顾小少爷遗传了月阿柳的上好容貌,顾家公子难道就未曾发现二者相似?” 辛老爷子道:“这一点,我那姑奶奶自也想到了,她从外归府后,脸上便整日画着一些斑点,谎称是瘟病后的遗留……” 他语气顿了顿,瞧李秀色一眼:“同姑娘脸上那道一般,或许要比你更甚罢。” 李秀色一愣,下意识摸了摸眉毛。 “顾家上下定不会对一个面上染了污垢的人有多注意,顾家公子更甚,他沉浸在得子的喜悦中,哪回在意孩子长得好看还是一般?更不论还未等孩子长大长开,我那姑奶奶便已故去了,想来那顾公子怕是早忘了她原来长什么模样了罢。” 语毕,又是一声长长叹息。 李秀色心中也难受至极,忽而又想起什么,问向颜元今道:“那日看顾家祖籍册时,我和小道长等人也在场,为何我们却没发现画像异常?” 颜元今懒洋洋道:“大抵旁人都没我以貌取人罢。” “……” 李秀色心说这厮对自身认知得还挺深刻,却还是“诶”一声,道:“世子怎能这般说自己。” 颜元今睨她一眼,忽而哼一声:“谁让本世子眼里素来容不得丑人?” 李秀色忽觉脖间发凉,深知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再不敢吱声了。 第52章 下雪 辛氏父子在一旁却睁大了眼睛。 若他们没听错, 方才这小郎君自称的是世子?两人瞧颜元今一眼,虽万般惊讶,却也没有出声。 广陵王世子则是看着被吓得缩了缩脖子的紫瓜, 哂笑一声, 继续回正题道:“难怪顾家上下都历经怪事, 原是祖上乱来了这么一遭。” 又道:“想来顾隽那妹妹便是因她竟生的与自己这真正的高曾祖母年轻时最为相像,才以至于被这东西染上的怨念最深,便也最为病重。” 李秀色又将脖子朝前探了探,不解道:“荫尸见自己后辈长得像自己,不该高兴么?为何还……” 靠在床边的辛老爷子摇了摇头:“越是相似, 便愈发会提醒她回想起昔日往事,叫她心有不甘, 无尽愤恨……以至于, 走到如今这地步。” 李秀色稍怔, 忽想起乔吟曾说, 顾茵茵年初因顾家老太太去世后才回了祖宅一直住着,顶着这张脸,每日与那地底的棺材“朝夕相处”,怕是这般才渐沾上了重疾。 “当年她虽同意将孩子赠出,但想来至死都带着怨恨与遗憾罢。”她喃喃道:“原来……这便是她的怨气所在啊” 话音刚落,忽听门外传来一声尖叫,似是谁在外受了惊吓。 辛绍磊听出那声音,急道:“是辛柔!” 他眼下在床边搀着辛老爷子, 并不方便起身, 李秀色忙主动道:“我去看看。” 说着,便绕过里卧,行至门边, 然而方拉开门,动作却忽滞在原地,直愣愣地看向前方。 方才在屋内不觉得冷,开门时却觉一阵寒气逼人。 天下细细密密下起什么,乍一看似雨,瞧仔细了,才发现是雪。 他们在屋内的这一会儿功夫,外头竟已变了天,晨曦被云雪抹去,地上也不知何时铺了薄薄一层,远处院中晒着的染布早被人收进了屋,缫车上也没再运作,蒙上银白之色。 这大抵是今年的第一场。 李秀色呆呆看了半晌,才将目光朝右方移去,一黄衣小娘子跌坐在石阶旁,似崴了脚,正指着不远处一个东西大骂:“我好心摸你,你竟敢绊我!” 李秀色顺着她所指方向看去,只见角落雪地中,正趴伏着一只黑猫,它毛发极长,正应激炸起,许是与辛柔相撞也被吓着,正警惕地环顾四周,察觉到李秀色目光,一双猫眼绿油油便朝她望了过来。 她登时一机灵,下意识要跑,瞧见辛柔还摔在地上,便咬了咬牙,还是上前搀扶,一边戒备地望着那野猫,一边道:“你没事罢?” 辛柔瞧见是她,一想起那世子将自己同这胎记女比较,心中顿时不快,将她手用力甩开道:“不要你管。” 因动作太大,臂上猫毛飘至空中,恰飞至李秀色鼻尖,叫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下一瞬,便听不远处忽而“喵呜”一声,那黑猫朝这边窜了过来,李秀色避之不及,恰被它扑进怀中,她只觉腹部吃痛,朝后退贴在墙上,反应过来时,那猫早已跑了下去,一溜烟没了影儿。 李秀色心仍在扑通直跳,低头瞧见自己身上粘了不少猫毛,还清晰可见几处染了污泥与雪水的爪印。 她面色有些难看,呼吸稍显不快,下意识扒住了墙边。 辛柔古怪瞧她一眼,不晓得这婢女犯什么毛病,她兀自站起来,一瘸一拐朝祖父房间方向走,而后进了屋,人还未至,已然出声埋怨道:“爹爹,我早说叫你别把那东西捡回来,脏兮兮的,您瞧它做的好事!” 辛绍磊见女儿进来,问道:“你不是早便回房了,为何会在外头?” “我都听见了。”辛柔语气忽而欣喜:“这么说,青山镇上那顶有钱的顾家,岂不是就是咱们家的亲眷了?” 辛绍磊眉头顿时一皱:“少胡言乱语,什么亲不亲的!” “本来便是……”辛柔艰难地行至里屋,方娇嗔完,瞥见广陵王世子正坐在桌边,虽未抬眼看她,也顿时噤了声。 尤老瞧只有她进来,不由奇道:“那位小娘子呢?” “谁晓得,”辛柔说着,神态委屈道:“尤老,您瞧,我衣服都被那野猫撞脏了,畜生便是畜生,不入流的东西……” 辛绍磊眉头皱起,辛老爷子更是苦笑着摇了摇头,他膝下就这一个孙女,素来被辛家上下捧在手心,因他自幼过惯了苦日子,便不想叫孙辈也去受苦,可谁知倒将这独孙培养得骄纵了些……倘若叫她回百年前下等族的日子,怕是半天都活不下去罢。 颜元今掀了掀眼皮,忽问道:“外头有猫?” 辛柔不知他怎的关心这个,心中有气,也不敢不答,只道:“是。” 颜元今没作声,只将目光上移,见这小娘子的发丝上,正沾了几粒雪珠。 他稍稍一怔,目光下意识朝门外看了过去。 * 李秀色扶着墙慢慢蹲下,她眼睛有些痒,面上也升起几丝痒意,虽想抬手去抓,却还是艰难忍住。 倒也不怪那猫,只怪自己不争气,惧猫还过敏,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这般严重,以后若是因此死翘翘了,旁人知道都得笑掉大牙罢? 正想着,忽听一阵簌簌声,似谁踏雪而来,不多会,面前便停了双如意云头黑锦靴。 “还活着?” 广陵王世子语气轻描淡写,却是稍稍俯身,正要问出第二句,忽见面前这紫瓜猛然抬起头,他与她满脸长出的红点对上,登时吓了一跳,当即起身,正要将这丑八怪推开,却被后者一把抱住了大腿:“世子!” 她听着脑内系统的通关声,声音有些微喘:“我、我呼吸不过来。” 颜元今站着未动,嗤道:“怎么,真快死了?” “……” 李秀色摇头道:“还没到那程度。您可能不知道,我、我不仅怕猫,若触到猫毛,便会立即起一些不适的反应。” 颜元今唔了一声,他其实是知道的,当时听她跟顾隽提起,还觉得这丑丫头胡言乱语,如今见到,才知她所言是真。只是,怎的这般严重?尤其这张脸,本就一言难尽,眼下真是……啧。 他难得好心问:“还能起来?” 李秀色摇摇头,又点点头:“我再缓一下便好。” 颜元今道:“死不了的话,便将手松开。” 李秀色有些紧张:“我怕那猫再过来。” 颜元今:“不会。” 李秀色这才放心松了手,摸摸脸道:“我面上这些……过会便会消掉的。” “嗯。” 广陵王世子淡淡应完,又看向她的脸,嫌弃地摇了摇头。 随后道:“那帕子呢?” 李秀色知他说的是之前被辛柔丢的那一只,她想着材质上乘、丢了浪费才随意捡的,便道:“在我袖中。” “嗯。”颜元今道:“蒙上。” 见这紫瓜未动,他便瞬间没了耐心:“你面上这东西经了风,严重起来怕是小命真的会不保,你想死不要紧,本世子断不会拖个尸体回去。” 李秀色一愣,这才忙将那帕子拿出,系在脸上。 颜元今没再说话,倒也没走,只转身看向院中,见雪势渐渐大了起来,漫天飘扬。 李秀色也怔怔看着,而后道:“世子,你记得我同你说过,我母亲是在雪天去世的罢?” 她皱起眉头,小声说:“我讨厌下雪。” 颜元今答得漫不经心:“不记得了。” 而后笑一声:“我为何要把你的事放心上?本世子对旁人的身世并不关心。” 李秀色瞧上他侧脸,忽道:“但我对世子的关心。” 颜元今闻声半晌未动,旋即转回头看她,神色晦暗不明。 “关心我身世?”他冷笑:“为什么关心?” 李秀色没回,只看向他的眼睛,这人生了一双极好看又极张扬的眼睛,凤眸狭长,眼角微微上挑,眸中瞳色更如琉璃琥珀般清透,虽散着傲慢,却依旧动人心魄。 她忽想起在硎尸洞中昏昏沉沉时偷听来的话,心中只觉得荒唐。 这样一双眼,如何会变成红色的呢? 她很快将目光移开,状似无意问道:“我惧猫,厌雪。世子便没有惧怕、又不喜的东西?” 颜元今道:“没有。” 说完目光又落至她的耳钉处,随后冷哼道:“如若非要说的话,不喜道士,更不喜丑人。” “……”李秀色摇摇头:“我不是指这个。” 她叹息一声,继续看着面前的雪,而后忽而抬起手去,接了一片,小声道:“雪真好看,可我就是不喜欢。” 大片大片雪花落下,她蒙了帕子,只露出一双此刻稍显暗淡的杏眼来,掌心伤疤渐渐被雪覆盖,不多时,远处竟飞来一只全身白羽的雀鸟,稳稳停在了她指尖。 李秀色双眼倏尔便亮了起来,激动道:“世子,你看!” 她一把抓住那雀鸟,又立马从袖中掏出了另一只一模一样,但体型稍小的白鸟,道:“这是传音雀!我袖中雌鸟是乔姑娘在来路马车上借予我的,与飞来这只雄鸟是为一对。雌雄二鸟素来由她与卫道长二人各持,可互相千里寻人传音,此鸟速度非常,极为神奇,闲来无事传传情话,指不定还能增加二者情谊。”她兴致勃勃朝这应当没见过此等宝贝的广陵王世子科普了一番这情侣鸟的功效,最后才道:“眼下想必是他二人有话传来!” 只见雄鸟黑漆漆的眼珠子一转,里头随后传来了卫祁在熟悉的嗓音—— 第48节 “李姑娘,我与乔姑娘于昨夜艰难寻见月氏一支,得知原来籍册名录皆在你们所寻的那一支处。南北两端相隔甚远,眼下时辰无几,事不宜迟,我二人需先回府布阵,不知你二位可有收获?劳烦速速回信。” 李秀色忙不迭对完成使命的雄鸟说话,将他们已寻着线索的讯息收录进去,并表示也会立马动身回府,叫他们不必担心。 随后拍拍另一雌鸟脑袋:“好啦,眼下用不着你了,你也跟着它回去,去你主人身边罢。” 她松开手,见二鸟张开双翼,渐行渐远。雄鸟在前,雌鸟随后,不愧是一对,倒真有些双宿双飞之感。 李秀色尚在艳羡,忽见远处雪空竟又飞来一只扑扇着翅膀的雀鸟。这一只通体火红,极为张扬。 李秀色眼睁睁看着它停在了广陵王世子的手中,与此同时,在他怀中也掉出了另一只体型偏大的红鸟。 这、这不是—— 李秀色惊诧之余,脑中忽而想起乔吟曾言:世上仅有两对,另一对被奉到了宫中,也不知落至了哪位手里呢。 打她方才开始自顾自介绍起,颜元今便没再出声了。眼下他终于懒洋洋开了口,带一丝似笑非笑:“我倒是想问问你,那破道士怎么会有这东西?” 他幼时去宫中玩耍,在藏宝阁无意瞧见了角落里这玩意,琢磨了两下便学会了玩法,皇伯父见他喜欢便随手赠予了他,只说是旁人进贡的稀奇玩意。后来他出去断案时总会带在身边,也算是贴身之物了,必要时分出一个,纯粹是为了传信方便。 这紫瓜说什么,情侣鸟? 李秀色打了个嗝,怔怔道:“是、是卫道长的师尊做的。” 谁料此言一出,颜元今脸色顿时一变:“哪个师尊?” 李秀色回想道:“好像是叫……度衣真人?” 颜元今面色黑了下来,半晌才道:“你确定?” 李秀色点点头:“确定,我——” 谁料她话还未说完,便见广陵王世子将手上那一对绝情地扔在了地上。 这宝贝他就这么丢了?哪句又惹到他了?! 李秀色只觉莫名其妙,伸手要去捡,忽听那个被摔得在地上滚了两圈的红雌鸟眼珠一滚,随即便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主子——!!我与顾公子一无所获,已回宅中等了,您何时回来哇?您可还安全?你小心贵体,可千万不能出事,不然王爷定饶不了我啊啊啊!” “……” 李秀色忽而觉得好笑。 真是暴敛天物,人家小情侣的玩意,他倒好,拿来跟小厮当信鸽用。 她眼下已缓得差不多了,站起身,拿着这一对红鸟,珍惜道:“世子还要么?您若是真不要了,那我便要了。” 颜元今瞧她一眼,半晌没吭声,也不知怎么想的,看见面前紫瓜要朝怀里揣,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还回来。” 李秀色再次失笑。 果然,这厮就是有病。 第53章 回程 得知颜元今乃是当朝世子, 辛家自不敢怠慢,叫人准备了丰盛膳点,给这两位享用, 李秀色急着要走, 本要推脱, 谁料广陵王世子却痛快地应下了。 虽吃过糕点,终究难以饱腹,李秀色耐不住也喝了一小碗粥,外加一块粟肉饼,她面上红点还未消尽, 不敢摘帕,只能掀开下端入口, 倒也甚是麻烦。饶是这般速度, 比之那厮却也快上许多。 瞧见他竟还慢条斯理地用勺子乘汤, 小口小口喝着, 李秀色终于有些坐不住,提醒道:“世子,咱们该启程了。” “急什么。”颜元今道:“你既已传音过去,想来那臭道士自会摆平。” 这厮语气事不关己,李秀色心中恨不得翻白眼,嘴上只道:“眼下时辰不早了,快要到卫道长所说三日期限,也不知那荫尸好不好对付, 世子您武功高强, 早些回去,也能早些有个照应。我们既已确认顾家乃荫尸后人,可见顾公子他们时刻便会有危险……” 颜元今抬眼道:“担心顾隽安危?” 冷不防被这么问, 李秀色下意识点点头,道:“您不担心么?” 颜元今轻笑一声:“没你担心。” “……” 李秀色总觉得这骚包语气带刺,大抵是自己过去找顾隽帮了太多忙,毕竟原是他最好的兄弟,眼下却几次三番成了她的帮手,想来这世子早就心有不爽,将他俩视作一丘之貉了。 吃饱喝足,广陵王世子终于落筷,擦了擦手:“行了,走罢。” 辛家及尤老忙来送行,临别前颜元今看了忧心忡忡的辛绍磊一眼,道:“你们虽也能算上月阿柳后辈,更是近亲,但看上去并无大碍,除了那老头是年纪到了,”他说着,顿了顿,又朝其身后的家院望了眼,继续道:“瞧这日子过得也算是风生水起,想来那荫尸过去将来都作不到你们头上,安全得很。” 李秀色也道:“几位不必担心了。” 说话时总觉得那辛柔目光在自己身上打转,不经意瞧过去,却见她盯着她面上这眼熟的帕子,神色中竟带些幸灾乐祸的骄傲之感。 辛绍磊也早注意到这紫衣小娘子方才出去了一趟后便蒙上了面,心中不由有些好奇,不禁道:“姑娘这是……” 没等他问完,辛柔已没忍住“噗嗤”一声。这世子看来还是有些品味的,终于晓得叫真正丑的人挡住那面孔了。 李秀色摸了摸脸,正要如实作答,却听颜元今先开了口:“风寒。” 他声音懒洋洋:“风大雪大,本世子这小婢女最经不得风,便叫她戴了上。” 尤老道:“原是如此,世子果真是宅心仁厚,对下人也这般体贴入微。” 颜元今毫不脸红地笑了:“自然。” “……” 辛柔在一旁笑容僵在唇角,半晌没说出话来。 尤老给二人安排了马车,临上车时,辛绍磊道:“家父方才在屋内交代,虽然我那曾姑奶奶已化为僵尸,但好歹是我月氏辛家祖辈,如若允许地话,倘若可将其制服,化解尸气,能否托信让我前去将尸身接回,行族中水葬,以作安息?” 辛柔忙道:“我也要去顾家!我还想见见那高曾姑奶奶的后人都什么模样呢,怎么说也是……” 话未说完,却被辛绍磊摁住。 颜元今讽笑一声,淡淡道:“能有个全尸再说罢。” 语毕,拉下了车帘,大雪纷飞间,犊车轮起,缓速而去。 * 月氏狡兔三窟不说,这一窟原还有另一条仅有族人晓得的出村的通顺小道,无需过那竹林和窄水路,还可通车马,虽距离更绕了些,但也算是方便。 这一趟一波三折,李秀色除了晕过去的那点光阴,算得上是彻夜未眠,加上身上受了些乱七八糟的小伤,眼下当真有些累,本想在和这世子同乘车马之际倒贴两把,却不料上车没多久便昏昏睡了过去。 起先脑袋只是朝下一点、一点,后而便慢慢朝左无意识地歪了过去。 广陵王世子坐在正中位置,他一夜未睡,却毫无乏意,只百无聊赖地望着侧边车窗外的雪。风掀起窗帘,正觉有稍许凉意,肩膀处却忽而靠上来个什么。 偏头看,少女睡得香沉,她发丝有些乱,看得出这两日奔波,双髻处插的两朵小粉珠还掉了一朵,整个人看上去颇有些狼狈和滑稽。 再低一点头,能看见她刘海下紧闭的眼睛,睫毛不长却微微上翘,像一个个小勾子,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地颤,继续往下看,隐隐约约能瞧见鼻子和嘴唇在帕下凸起的轮廓弧线,脸被蒙上了,倒好似比往日赏心悦目一些。 ……等等,赏心悦目? 谁赏心悦目,她么? 广陵王世子晃了晃神,近乎诡异地想,这个词怎么能和这厮联系起来? 也不知为何心中又升起一股烦躁,觉得她脑袋很热,以至于靠得自己的肩膀也很烫,再重新瞧她一眼,能瞧见刘海处微微发亮,恨不得倒吸一口气,这紫瓜几天没洗头了? 在僵尸洞走一遭,脏死了。 颜元今黑着脸,直接一把推向她脑袋:“不许睡。” 李秀色脑袋装了浆糊似的晃了一晃,被迫坐直身体,好容易才半清醒过来,听见脑海中的系统通关播报,也没反应过来高兴,只近乎悲愤地想,睡个觉哪里又惹到他了! “你打呼噜。”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世子说完,哼一声道:“很烦。” “……” 李秀色微赧。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心道,原来她打呼噜吗?她怎么不知道? 两人一路再无话,很快便被送至了渡口,雪路封船,等了许久才招来一叶竹排小舟,此时已过晌午,好容易过了长河,到茶棚边,终于见着了等待许久的小桃花。 店家收了钱,将小桃花照顾得极好,牵至棚下,半丝雪也没沾着。 颜元今满意得很,上了马,才发现李秀色在一旁满脸期待地瞧着他。 哦,忘了,她来时和乔吟共乘的马车,那车送完人便已回去,她眼下是没有坐骑。 颜元今好整以暇问:“会骑马吗?” 这话分明在昭花县他就已经问过一次,李秀色也只好再答一次:“不会。” 说完继续眼巴巴瞧他。 她不介意同乘一骑,影视剧中这种桥段多了,反正他长得帅,她也不吃亏,还能趁机完成点任务。这么想着,干脆稍稍伸出手,做出个“只待您拉我上去”的欲拒还迎的姿势。 “嗯。” 颜元今点了点头,见她伸手,便自怀中一掏,随后在她掌心丢上一锭金子,指了指不远处:“把那个抢了。” “……” 李秀色扭头,正瞧见不远处停着辆一看就是自家用的犊车,登时嘴角一抽。 好容易才劝服自己。 可以,这骚包能给钱已经算是有良心,也不能多求他什么。不过说起来,她今后势必要把这骑马学会了,不然太耽误时间。以及,僵尸洞也给了她提醒,最好还能学会些防身之术,最最好还有个武器什么的。 像那男主角使的是拂尘,这骚包用的是剑,乔吟虽还未见她出过手但是毕竟是会些拳脚的,没准也会用什么武器,系统还说她最擅抚琴,当真是将闺秀气质及侠女风范融为一体的美人女主,还有那顾隽,顾隽……嗯,那位就先算了…… 想来想去,最后又想回这世子身上,一边厚着脸皮给马车主人塞钱,一边回头偷偷瞪颜元今一眼。 * 顾府。 陈皮已经陪着顾家公子在陈放荫尸棺材的北院外守了半晌。虽说那棺材据说被道长封好了,不到时辰里头的僵尸应当也不会复活,可陈皮仍旧有些发怵,扭头看顾公子,见他却一脸沉稳。 不由道:“顾公子,咱们还要守多久啊?” 顾隽叹气:“卫道长和昨昨兄都还未有消息,恐生变故,还是看着点这东西比较好。” 陈皮无奈点头,忽见不远处走来一个白衣身影,那人仪表堂堂,似是方自外归家,撑着一把油纸伞,伞上落了细雪,如他面容一般干净,他停步在顾隽面前,问道:“隽堂弟,这荫尸身世可有着落了?” 顾隽微微颔首:“堂兄。” 又道:“应当快了。” 他目光落至顾朝手中抱着的物什上,问道:“这是?” 第49节 “阿夕脚大,我特意让铺子做了双新鞋,今日方去取。”顾朝一脸神秘地笑了笑:“过几日生辰拿出来做礼。” 顾隽也笑道:“原来如此。” 他低头瞧见顾朝自己脚上穿的黑靴颇为陈旧,忍不住道:“我见堂兄常给阿夕买新衣或靴子,你怎不给自己也换一双?” “能穿便可了。”顾朝笑容疏朗,一脸无谓:“‘君子以俭德辟难,不□□以禄’,我一个私塾先生罢了,不必过于在意这些。” “堂兄说的是。” 顾朝笑道:“那我便先回房了。” 说完,对二人点了点头,行过此路,渐离渐远。 陈皮在一旁瞧了半天,想起自己家那个一天换一张新帕子的世子,忍不住啧啧摇头,人与人的差距真大,主子什么时候有这顾家兄弟好脾性的一半便好了。 还在想着,忽听身后传来“啪!”一声。 顾隽一愣,忽道:“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陈皮挠了挠头:“是有一个——” 还未说完,又是“邦”一记,如同重砸什么物什,甚是清晰。 顾隽讶然一瞬,慢慢转过身去,朝北院门边看了眼,轻皱眉道:“似乎,是从里边传来的。” 陈皮咽了咽口水:“那、那咱进去看看?” “嗯。”顾隽点点头,率先朝里走,陈皮本就是随口提建议,可谁知这顾公子胆子这回怎的这般得大,只得认命腿软地一边替他撑着伞,一边跟在后方。 甫一进入,二人便都双双怔在了原地。 不远处,那棺材还摆放在当日被挖出的坑边,外头洒了一圈的无字散符和用朱砂绕了一围的红线。 棺材板盖已被卫祁在重新关上,只是眼下,这盖板正一下、又一下地猛烈震动,伴随着“邦——!邦——!”的声响,似有谁在里头努力拍捶。 陈皮的眼瞬间直了,许久才大喊出声:“僵尸、僵尸的棺材板盖不住了!” 第54章 震动 他这一嗓子喊完, 转身便要跑,瞧见一旁顾大公子只保持着微微张嘴的姿势,料想他大抵是被吓呆住了, 便急忙要拉他一起, 谁知一下却没拉动, 又听顾隽忽道:“为何、为何会这样?” 他声音喃喃:“眼下天还未黑,没到应至的时辰,这荫尸为何会如此?” 陈皮急道:“顾公子,没时间‘为何为何’了!还是抓紧逃罢!再不跑,等它冒出来, 咱们便小命不保了!” 顾隽摇了摇头,只兀自不解, 微微蹩眉。 莫非是因为今日下雪, 并无太阳, 它提前“复活”了? 可即便如此, 卫道长也事先贴下了符,如何会镇压不住? 还在想着,又听一声更响的“砰!”,那棺材板竟直接挪开了一丝缝。陈皮在一旁眼瞧着,只觉头皮发麻,颤巍巍掐上人中,才勉强没叫自己晕过去。 顾隽也下意识朝后退了半步,他稳定心神, 努力镇定, 心中默念了声阿弥陀佛,才朝那方向望去,却一眼瞧见正在震动的棺材板上似有什么东西滑落。 他眯起眼, 再仔细一看,才发觉竟是一张符箓。与满地撒着的无字符不同,这一张上头画满了黑压压的线条,正中为一七笔所成的劈天巨掌,想来应是镇压之咒。 只是这黄符黑画上覆了层湿雪,雪水融化,便也化透了那纸张,撕成两半,脆弱不堪,也再贴合不住,随风摇摇欲坠。 顾隽瞧了片刻,忽而福至心灵:“陈皮,去帮我拿笔墨来。” 陈皮惊了,这公子眼下这种关头还有心思吟诗作画么不成?莫不是吓傻了罢!他颤巍巍道:“您要这些作甚?” 顾隽沉声道:“镇压符破了,我需得再画一个贴上,兴许有些用处。” 画符? 陈皮闻言,想着是一线生机,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忙飞奔而去,只一会儿功夫便抱来了笔墨。他这一路上倒也没碰见几个顾家下人,想来都知道今日是第三日,都躲在房内,没人敢擅自靠近这西院来。 回来时,眼见那顾家公子已从原先的镇定自若变成了扶墙站着,陈皮瞧他比自己好不到哪去的模样,忽觉有些不靠谱,将信将疑道:“您这、这能行吗?” 顾隽接过那羊毫,沾了两撇墨,努力站直身子,点头道:“眼下别无他法了。” 他壮胆上前,自地上捡起一张无字黄符,慢慢朝棺前逼近。 “砰——”棺材板朝上一撞。 顾隽深吸一口气,握了握拳,继续上前。 他停在棺材半步之处,近距离瞧着那滑落了一半的镇压符,稳定心神,将上头的符样记在心中,随后凌空持黄符,依样在上头飞速画了起来,笔尖飞舞,利落潇洒。 只可惜那原先的镇压符已被雪水损了大半,最底部并不清晰,只能看见往下一竖,随后尾端是向左勾还是向右勾便已无从知晓,顾隽画至此处,手上便稍稍一顿。 正犹豫时,忽听棺材又一声响,自侧方缝隙中冒出丝丝白烟臭气,随后竟然扒上一只黑漆漆的僵尸手来,那手指甲尖长无比,骇人之极。 此刻符还未画完,顾隽着实一惊,盯着那手咽了咽口水:“你、你莫要激动。正所谓人死不能复生,还不如早日投胎好好做人,何苦要做僵尸?况且这世上本就应无鬼神,你存在于世间,属实违背常理。” 他语气商量道:“你若觉得我说的有道理,便先把手伸回去,好好想一想……” 陈皮远远瞧着,一边抖着腿,一边听这顾家公子在这关键时刻居然还能在那同僵尸讲大道理,他眼下恨不得厥过去,终于忍不住嗷一嗓子道:“顾公子,您快贴呀!” 眼瞧着那黑漆漆的手还在朝外乱动,顾隽头脑一嗡,来不及多想是对是错,毅然在纸上朝右画去一勾。 完成这最后一笔后,转身抬手,啪一记便将符纸拍了上去。 只听“哧”一声,符纸贴住棺面的边缘倏而燃起一圈黄光,那棺下的手瞬间缩了回去。 顾隽见状,忙又捡起无字符迅速多画了两张。 全数贴上后,便见棺椁猛然激起一阵极其巨烈的颤抖,那板盖也随之不住碰撞晃动,然而只一会,又忽然消停了下来,此后便再无了动静。 “停了?”陈皮难以置信地眨眨眼,随即欣喜若狂道:“停了!您把它压住了!” 他这会腿也不软了,心中只觉得叹为观止,这天下最不信鬼神的顾家公子,眼下却能有这般胆识与用处,瞧他画符的那派头,不晓得的,还以为是道家专业出身之人。 顾隽在前却毫无动静,一动不动站着,陈皮看着他背影,不由探头道:“顾公子?” 他怎的一点也不激动? 却见顾公子朝侧方伸出了手:“扶我一把,快晕了。” “……” * 顾朝与顾隽二人作别后,过了西院,并未直接回房,而是绕至了假山亭外,远远便瞧见被拴在亭边的狼犬。 它趴伏在地,一脸恹恹,见主人过来,终于高兴地摇了摇尾巴,又很快耸拉下去,低声呜咽。 “青青,”顾朝蹲下身道:“我问过大夫,说你并未生病。你究竟是何处不舒服?” 他说着,叹了口气:“算了,还是先把你牵我屋里来罢。” 这狗自小被他养大,与他亲近惯了,这阵子顾家上下生病,他也染了咳疾,又忙于学堂,便对它没怎么关心,青青素来乖巧,想来它是觉得他最近冷落,所以才不开心,也才更加黏他? 说到这,阿夕的猴毛儿倒比青青顽皮许多,不过虽顽皮,但过去素来不会乱跑,也不知眼下回来没有。 顾朝一边想着,一边将青青带回屋内,牵在了柜前。青青体型偏大,就着柜边靠睡了下来,谁知这一靠却让柜身一晃,自里头掉出个牛皮纸包裹来。 顾朝忙上前将包裹抱起,仔细拍了一拍,打趣道:“我好不容易补全的玩意,莫叫你这小东西再给我摔坏了。” 他将包裹放至桌上,与那双新鞋并排一处。心中静想,这两样,当作生辰礼物……阿夕应当会喜欢罢? 便在此时,忽觉四周升起一股微微的冷意,叫他禁不住抖了抖身子。 屋内有火炉,不应当冷。他心中奇怪,摸了摸胳膊,扭头问柜边狼犬:“青青,你冷么?” 狼犬两眼看着他,只呜咽一声。 顾朝下意识向着门边望了一眼,他眼下房门紧闭,自也不会有风吹进来。 不过……为何窗纸外漆黑一片? 天已经黑了? 照理说下了雪后,外头应极亮才对,为何现在…… 还在想着,忽听身后青青闷声哼了一记。顾朝回身过去,正要询问它又怎么了,忽听门外响起了“咚、咚”的敲门声。 青青那双狼犬眸子瞬间染上绿光,身上的毛发炸起,喉腔中发出沉闷而警惕的呼声,直直地盯向房门处。 顾朝不禁一怔。 又听“咚”、“咚”。 敲门声极其规律,似在耐心等待。 他压下心中不对劲,转过身去,瞧不见外头人影,只觉得黑压压一片,便试探问道:“谁?” * 雪天难行,路上行人无几,唯有两匹骏马一前一后。 前者乃一黑色毛皮,驾马者身着白衣道袍,面容俊然,似有何心急之事,正快马加鞭;后者为一棕色小马,勉强跟得上队伍,却也稍显吃力,马上红氅美人天香国色,此刻策马也不乏飒爽英姿。 她瞧着前方卫祁在那愈来愈快、丝毫没将她放在眼里的速度,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在那河边茶棚陪这小道长取回马时,因她没有马车,两人踌躇了会,还是那店小二先言:“二位神仙眷侣,何不同乘一骑?” 他记着之前是这美娘子给这道士付的银子,便自然将他们视作了一对。 卫祁在闻言一愣,乔吟则是面上爬上红晕,她笑了笑,对那四个字未置可否,随后掏出枚银元宝道:“同乘便不必了,小二,你们店中可有余马,借我一匹。” 她虽欢喜他,但也晓得礼数,与男子同乘,对世家女子来说过于出格,也过于不矜持。再者,平日里逗弄他两下都将他惹得手足无措,这般亲近,只怕是会要了这木头的命。 不过瞧见卫祁在在她说过话后明显松了一口气,她还是恨不得敲打他两记。 于是两人这一路上便一人一骑,朝青山镇方向赶路。只是乔吟此刻仍是有些后悔,说这道长是木头一点也没错,他骑得这么快,竟也没说等一等她?没瞧见她追不上么?看上这种人,真叫她倒了八辈子霉。 心中正不快,忽见卫祁在长“吁”一声,黑马前蹄高高抬起,原地停了下来。 乔吟见状,转而又高兴起来。 这厮总算是有点良心。 她慢腾腾驾马朝前踱步,狐狸眼微微挑起,轻哼一声,正待说些“你莫以为你等我我便会心领”的话,却听卫祁在低声道:“奇怪……” 奇怪?乔吟秀眉皱起,怎么,他还不是在等她? 卫祁在手中捧着罗盘,并未抬头看乔吟一眼,只静静见盘中银针颤动,喃喃道:“方才便见它莫名动了一下,但似乎被谁迅速压住了。可好像出了什么差错,眼下、眼下竟又—— ” 话音未落,便见那银针颤抖得愈发厉害,险些叫他手上拿不稳。随后再急速飞转一圈,稳稳指向了一个“凶”字。 第50节 卫祁在心头顿时一跳。 “不好!” 第55章 尸起 “谁?” 顾朝站在门后, 静等了片刻。 而后将眉头皱起:“是谁在外头?为何不说话?” 依旧没有回应,只是没过一会儿,门外又“咚、咚”地敲响起来。 此时不是夜, 窗纸外却乌漆一片, 听着似还在下雪, 能听见风吹动松叶簌簌的声响,顾朝总觉这气氛莫名怪异,也不知为何让他升起丝紧张之感,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抬起手, 搭上了门边。 青青在这时忽而“嗷呜”叫了一声。 顾朝回头看它一眼,见它眸子死死盯着门边, 反应强烈, 心中愈发奇怪, 但终究还是没有多想, 咬了咬牙,拉开了门。 “吱——” 门外的风声在这一瞬间清晰了数倍,寒气也扑面而来,顾朝下意识闭了闭眼,在看清黑暗中面前那人面庞时,先是愣了一瞬,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是你。” 来者见他开门,顿时笑道:“大哥!你再不开门, 我都要被冻死了!” “快些进来。”顾朝来不及说别的, 只赶忙先将人朝里带,再顺手关上了门。 他一面帮弟弟拍着身上的雪,一面叹气道:“你又去哪玩了?也不打个伞, 这段时日身子本就不好,若是风寒加重了如何是好。” 来人正是顾夕。 小少年今日穿一身明黄色绣祥云纹的束腰圆锦袍,扎了个高高的马尾,额前绑着黄色护额,看上去精神济济,只是顾朝的话音一落,他便应声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道:“没事,我身子硬朗得很,这点小病难不倒我,再说,不是说今晚制服了那僵尸便可痊愈了?” 顾朝无奈摇了摇头,欲到桌边给他热茶,忽撇见摆放在上头的包裹及鞋子,连忙侧身挡住顾夕视线,抱起藏在怀中。 顾夕眼尖道:“大哥,你拿的什么?” “没什么。”顾朝顺手将这两样物什放回了柜中,这才转身岔开了话题:“方才我问你是谁,你在外头为何不应我?” “自然是想吓吓你了,”顾夕懒洋洋坐上桌边,将手中蹴鞠朝桌上一放,抬头笑嘻嘻道:“是不是真把大哥你吓到了?” 顾朝哭笑不得:“胡闹。” 少年托起腮来,忽道:“大哥,其实我今夜过来,是有些事要拜托。” 顾朝点头:“你但说无妨。” “就是……”顾夕斟酌了一番:“就是我今日又闯祸了,母亲若是怪罪下来,你能否替我求求情?” “闯祸?”顾朝讶道:“你又如何了?” “哎呀,也没什么。”顾夕摆了摆手,故作老成地叹口气:“就是我今日踢蹴鞠的时候,用力了些,蹴球便也飞远了些,而后正好砸着了夫子的头。” 顾朝大惊失色:“你砸了夫子的头?” “对,”顾夕挠挠头,继续道:“还砸破了,流了点血。” “……” 顾朝倒吸一口气:“你、你……那然后呢?夫子眼下如何了?” “没什么事,已经找人包扎过了,不过他说要来顾家告我的状,叫娘亲好好管教我,我有些害怕,便来找你了。”顾夕耸耸肩说完,又换作了一张笑脸:“大哥,你便帮帮我罢,娘亲最听你的话,也喜欢你,她看在你的面子上,应当会放过我。” 顾朝看着他,忽道:“你叫我替你求情?” “是呀。” 见他点头,顾朝却未说话,只倒了杯热水,随手自一旁茶罐中捏了两粒柑橼进去,递到顾夕面前:“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顾夕接过随意喝了口,而后追问道:“好不好啊大哥?” “不可。” 顾夕当即不悦起来:“为何不可?” “一人做事一人当,”顾朝看了眼杯盏,随后道:“你自己犯下的错,要自己承担,同母亲好好改过,她会原谅你的。” 顾夕哼道:“是吗?可她那般讨厌我,若没你求情,她大抵恨不得打死我才好。” “阿夕,”顾朝心中一涩,蹩眉道:“母亲如何会厌你?” “大哥自然不知道被讨厌的滋味了,”顾夕盯着手里的杯盏,摇了一摇,随即又喝上一口:“毕竟她素来只喜欢你,巴不得当初只生了你一个,不是吗?” 顾朝闻言一滞,张了张嘴,却似乎不知该说些什么。 正此时,忽听柜边传来凶狠的“汪!”一声。 顾夕视线朝着角落里正虎视眈眈瞧着他的青青看去,起身凑过去道:“你这泼狗,不是比猴毛儿乖巧得多么,怎的还敢凶起我来了。” 一面说着,一面蹲下身要去揉它的头,谁料还没碰上,却见青青忽而低头,冲着他指尖“嗷呜”咬了一口。 顾夕当即痛哼一声,朝后跌坐过去。 “阿夕!”顾朝当即跑上去道:“没事罢?” 见顾夕抱着手,指尖殷殷渗出血来,他顿时心疼不已,随后带丝愠怒冲狼犬道:“青青,莫不是平日里太惯着你了,将你养得不守规矩,胡乱咬人?” 青青只呜咽了声,看了眼主人。 “无碍,”顾夕却道:“我堂堂男子汉,被咬一下而已,大哥不必凶它。” 顾朝查看了眼弟弟伤势,叹了口气:“你先别动,大哥去给你找药,抹上一抹,才不会留疤。” 说着,起身朝内卧旁的另一排小立柜行去,一面开抽屉,一面道:“阿夕,猴毛儿可有消息?” 顾夕声音自背后不远处的桌边传来:“早不晓得那小东西跑哪去了。” “你未去寻过它?” 顾朝一边问,一边在柜中翻找。 身后的顾夕这一回却没应声。 顾朝并未再问,只翻至内里,寻着了那瓶金创药,又眼尖瞥见药瓶旁有几本医书,上头还压着一个捣药罐,是前阵子顾家上下染病,他见大夫素手无措查不出原因,便着手自己研究了起来,后来知道或与院中棺材有关,才将这些物什搁置于此。 他将药瓶捏在手里,笑道:“找着了。阿夕,你……” 话未说完,也还未来得及转身,身后突然有一双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脊背爬上凉意,与先前那诡异的寒凉如出一辙。 顾朝道:“阿夕?” 没有回答。 他闭了闭眼,沉声道:“你不是阿夕。” 话音刚落,那双手的指甲刹时伸长,倏然之间掐上了他的喉咙。 与此同时,顾朝手中也握紧什么,朝后一刺,直刺得身后那人双手一松,朝后退了两步。他急忙转身,看着面前熟悉的顾夕面容,喝道:“你到底是谁?!” “顾夕”未答,一双眸子的眼白渐渐被黑色吞噬,很快,便成了乌黑死寂的一片。 顾朝心中大骇,手中的捣药杆也险些没能握住,他下意识后退,撞在了身后的柜墙上,喃喃道:“阿夕虽最爱闯祸,可他性子硬,也格外叛逆,即便知晓母亲对他严厉,也丝毫不加掩饰。这孩子有自己的骨气,虽然他从未抱怨过我这个做大哥的,可我知道,他向来觉得母亲偏心于我,不然也不会从来未曾开口叫我帮他求情过。” “还有那茶。”顾朝摇头:“杆橼性酸,阿夕自小厌酸,他断然不会喝上一口。你虽有他的记忆,也在操纵他说话,模仿他语气,可你还是漏出了破绽。所以,你是谁,又或者——” 他紧紧盯着“顾夕”:“是什么东西?” 再无话语,顾夕只宛如木偶般转了转脖子,面色于瞬间煞白无比,满是乌黑的眸子死死看向他,而后胳膊僵硬横起,唇间发出“哧”的一声,露出尖牙。 顾朝脑中顿时一嗡,回想起卫道长所言,怔怔道:“阿夕,你、你是被‘上尸’了?” * 陈皮站得脚都有些酸了。 他一面替顾隽打伞,一面看着这公子弯腰在花坛边缘的高石上一张又一张画着符,叹气道:“顾公子,咱们这么也不是办法。不如先回去,等我主子回来了再过来?” 顾隽摇头:“不可,荫尸棺材方才已经出现过异样,我们需得时刻观察着,若再有动静,随时准备再将它镇压住。” 他说完,落下最后一笔,将新画好的一张心满意足地放在旁边那已然厚厚的一叠上,而后起身,拍了拍陈皮的肩膀,任重道远般:“眼下只能靠你我了。” “……” 陈皮面上干笑了声,内里却欲哭无泪。这顾公子是不是忘记方才他自己都险些晕过去了? 顾隽活动了下手腕,毫尖蘸了蘸墨,铺了张新的无字符,将将点上,正欲画上精致的第一笔,忽听身后不远处传来极其猛烈的“砰!”一声,他笔尖顿时被震得一歪,画飞了出去。 “……”顾隽看着惨不忍睹的符纸,愣了一瞬,扭头道:“发生何事了?” 却见陈皮张着嘴,双眼瞪得大大,却是全然忘记了言语。 顾隽转身,还未看清是什么,又只听一声爆炸般的“轰!”,再一记“哐当”,地皮都随之抖了一抖。似木块断裂声“啪啪”响起,腾空而上,而后又纷纷砸落在地。 面前顺势被铺天盖地的烟尘与臭气笼罩,二人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纷纷愣在原地,又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一步,呆呆看着眼前。 只见烟尘很快散去,一具黑压压的躯体直直地站在了不远处。 它双手合在身侧,身上似有无数小虫蠕动,指甲黑长无比,双眼空洞无神,面孔如死人皮肉般完好,却乌黑骇人,拥有一头极长却凌乱无比的黑发,发丝间滴着水,黏腻如蛇般缠着它整个身躯,发尾一直长到地上,自四面八方摊开,无止境地朝外不住蔓延着。 在它身后,是空荡荡的棺身,及被炸开后四分五裂的棺材木板。 陈皮傻眼,因惊吓一抽一抽地打着嗝。 顾隽则是懵了半晌,见那东西的眼睛直勾勾盯上自己,下意识吞了吞喉咙,问道:“你……起来了?” ……怎么也没打声招呼。 刚问完,便见那荫尸倏然笔直地朝他蹦了过来。 陈皮在这时也终于找回声音,颤声道:“顾、顾公子,它、它好像是冲着你来的……” 顾隽:“我也察觉到了……” 话音刚落,便见荫尸一蹦三尺高,直直地蹦在了他面前。 顾隽瞬间噤声,只觉近在咫尺的臭气倏然笼罩住他,还能听见头发丝和蠕虫游走的沙沙声响。 他近距离地看着它,愣愣地眨了下眼。 而后忽然对它抱歉地微微一笑:“失礼了。” 第51节 说完,默默地伸了伸手,在身后的石头上抓了个什么。 “啪。” 贴在了荫尸的脑门上。 荫尸额前瞬间多了张黄符,符上新鲜的墨迹还未干,而后它眼珠子动了动,发怒般张了张嘴,两根长长的尖牙恶狠狠外露,滴出浓稠恶心的汁液。 不够? 顾隽握了握拳,连忙转身又拿了几张。 “啪”、“啪、“啪”。 荫尸的脸颊,鼻子,甚至脖子上,一时间都贴满了符。 “……” 面前的荫尸安静了一瞬,而后只听“轰”一声,她原地高高一跳,身上的黄符竟瞬间被炸了开去。 顾隽愣了愣,还未来得及疑惑,身旁忽而伸出只手来,陈皮一把拉住他袖子,将他朝外扯:“顾公子,可快别试您那符了!快逃啊!” 第56章 乱斗 顾隽被拉得一歪, 慌乱之间,只得丢了手中符箓,漫天符洒间, 跟着陈皮仓皇逃走。 阴风簌簌, 荫尸原地静默片刻, 倏然转身,朝着二人方向追逐而去。每行一步,地上便留下黑乌乌的一片尸水,滴滴答答,黏腻至极。 陈皮只觉阴气在后穷追不舍,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瞧那荫尸, 哇哇大叫:“它为何老是追着我们不放哇!” “……兴许, 兴许是因这附近只有我二人?” 顾隽此言倒是不虚, 也不知怎的, 这顾家上下此刻安静得出奇,其余人眼下全然没了踪影,一路上连个下人也没瞧见,许是听见了这边动静,早早藏身了起来。 “这儿!” 二人拼命狂逃,穿过花园,漫无目的地奔至了东院,此时体力略有不支, 眼瞧见右边有一房门大开, 连忙直奔而入,陈皮立马关上大门,抹了把额上大汗, 心中狂跳不已。 顾隽素来斯文,还是头一回这般逃命奔走,眼下停下来,便略有些气喘,喃喃道:“我还是不解,为何那镇压符无用……” 话音未落,却忽想起那符上的最后一笔,瞬间恍然,莫不是他那一勾画错了? 陈皮见他还有心思计较这个,忍下翻白眼的冲动,只道:“顾公子,比起那个,咱们还是想想怎么不被这僵尸吃了罢!” 说着,又连忙双手合十,向天默念道:“主子,求求了,您快些回来罢,您再不回来,小的小命就不保啦——” 还未祈求完,忽听门外地面响起一声“砰!”。 陈皮身子倏然一抖,在窗纸上戳了两处小洞,朝外望了一望,颤声道:“那东西来了!” 顾隽也探身看去,果然见荫尸正自长廊一跃,入东院之中,它落地时四周燃起青烟,动静也极大,可谓是凶气腾腾。 荫尸左右慢慢环顾一圈,脑袋转动时发出“咔咔”声响,倏然正停在了顾隽二人所在房门的方向。 自洞中与之死气而骇人的目光对上,顾隽呼吸登时一滞,连忙朝后退了一步。 陈皮在一旁却忽而捏住了鼻子,急中生智道:“顾公子,快将口鼻捂上!莫要呼吸!” “什么?” “以往陪主子捉尸的时候他用过这招,说是僵尸都是通过闻人气息辨别的,我们屏住呼吸,它便会无法察觉我们所在了!” 说完,陈皮便连忙深吸口气,捏紧了鼻子,再不敢呼一口气。 顾隽见状,忙也依样照做。 果然,二人呼吸一停,门外的荫尸蹦来的步子便倏然一顿。 顾隽及陈皮见有效果,心中顿时欣喜,然而透过窗洞去看,雪地中那身躯依然伫立,正对着他们方向,虽不过来,却也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胸腔肺腑中留存的气息快要用尽,陈皮脸也渐渐憋红了。 他眼瞧着身旁顾隽,却见他仍旧一脸平稳,不由暗暗惊讶,这顾公子也太能憋了! 顾隽也觉这小厮似有些不大对劲,见他面容逐渐扭曲,面色也愈来愈红,方起了一丝担忧,便见陈皮猛然放下了手,一边大口呼吸,一边道:“我不行了……顾公子,对不住了!” 顾隽:啊? 还未理解,便见陈皮两眼一翻,朝后晕了过去。 “……” 眼瞧着陈皮倒地,顾隽瞬间孤身一人,整个人尚且还有些懵,却听“轰”一声,面前的大门倏然之间被谁撞开,朝外直直倒去。尘烟过后,那荫尸的长发便也伸至了他面前,将他身子一把裹住,朝外猛然拖了出去。 顾隽大惊,奈何自己双手被捆得严严实实,眼见着快要被拖缠至那荫尸面前,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不知何处忽而飞来一根桃木棍,对着那黑发重重一砸,发尾处豁然断开,顾隽登时不受控制地朝后一栽,好在被人抬手一拦,才叫他稳住了身子。 他侧身,瞧见来人,这才颇为惊喜道:“道长。” 卫祁在也微微颔首,沉声道:“顾公子去边上躲着,这边交给我便好!” 说着,举起拂尘,冲那荫尸而去。 顾隽闻言也郑重地点点头,忙一溜烟躲至远处门旁安全处,只探出个头来道:“道长当心!” 那边厢,荫尸动作被打断,似已然发怒,两肢倏然并前,喉间发出丝丝闷气,直直朝顾隽逃离方向跳追而去。 卫祁在适时挡在其前三步之远,临危不惧,只手持拂尘于半空中急速书了一个“困”字,随即朝上一抛,瞬间变出数张黄符,于眼花缭乱之间,齐齐向荫尸飞去,符箓上书困尸咒,火速分布在荫尸四周,将之团团围住。 符纸边缘尤带金光,于阵法光圈中急速变换游走。 ——“万变归宗,魑魅离心,若无他法,请先困行……若无他法,请先困行!” 卫祁在凝神念咒,三遍过后,忽而大声一喝,阵法光圈急速并拢,那围绕着荫尸飞速旋转的无数符纸也于刹那间朝中间飞去,四面八方贴至荫尸身上。 荫尸受力,身子登时一顿。 然而只一瞬,便倏然嘶吼一声,原地振臂,那些符纸便瞬间炸飞了出去。 顾隽远远观战,下意识扶住了门框,心中惊道,原来先前不是他符画错了的缘故,这东西眼下只怕是根本丝毫不惧符箓。 卫祁在作为施阵之人,霎时间也饱受波及,连连朝后退了三步,胸腔也随之一记闷痛。 他心中大骇,当初收那游尸时尚且还能僵持许久,而这荫尸却能瞬间将它“万符困尸”阵法破了,难怪师傅说当年师尊寻着那荫尸冤情前也对之束手无策,竟是果真如何都奈何不了它! 眼下只怕四壁无间阵也对它无用,广陵王世子那二人还未归来,这东西背后的隐情尚无人知,必须要拖延时间—— 还在思虑,忽见荫尸黑发如厉鬼般直直冲他面上袭来,却在此时自不远处闪来一道红氅身影,护在他身前,竖抱长琴,“铮铮”两弹,琴中顿时飞出细小银针,直直穿透厉鬼发间,朝那荫尸双目刺去。 这一刺极准,叫它顿时长啸一声,眼中殷殷流出黑血,朝后退上一步。 卫祁在盯着面前于雪色中红衣飒飒的少女,只觉她侧颜更胜于雪,一时讶然,有些失了声。 顾隽也愣愣张口:“乔姑娘?” 趁那荫尸原地震怒自顾不暇之际,乔吟狐狸眼朝后一望:“顾公子,自你家宅中随意寻了把琴出来,不介意罢?” 顾隽道:“……自然。” 他早就听闻乔国公之女擅长抚琴,也知她琴艺高超,可竟不知是这种高超法,只是……他家的琴里,怎会有银针飞出? 似知他在想什么,乔吟道:“银针乃我随身携带,需靠琴力尚可弹出。顾公子不必多疑,这琴我用完了便还你。” 说完,又忽而偏头,音调上扬了几许,带了几分调笑道:“小道长,你已经瞧了我半天了,我便这么漂亮?” 卫祁在噎了一噎:“我……” 乔吟深知这人打趣不得,只说上一句面上便染了丝窘迫之色,便道:“罢了。不逗你了。” 又问:“你没事罢?” 卫祁摇了摇头,抹去唇边血迹,随即清了清嗓子,方道:“乔姑娘竟有如此身手。” “早便说我会些拳脚了。我爹那迂腐惯了的不许,只准我弹琴,那我便偏用琴来做一番事业。”乔吟说完,弯唇道:“如何,可对我刮目相看了?” “……” 卫祁在沉默一瞬,正欲开口,忽见天空远远飞来两只雀鸟,直奔他二人方向而来。 他双眸登时一亮:“传音雀!” 便在此时,荫尸也重新动作,似尸气大发,利爪直直朝这边刺来,乔吟琴手拨动,卫祁在手中佛尘也是一转,手柄处飞出桃木棍,直逼荫尸面门。 趁荫尸全力迎对这些利器当口,他纵深一跃,将那只雄雀鸟一把抓在了手中,李秀色的声音瞬时从中响起,她语速极快,内容简洁,不消片刻,卫祁在便已掌握了来龙去脉。 他赫然抬眼,瞧那荫尸正一声怒吼,直逼得乔吟怀中琴弦纷纷崩断,显然已再伤它不得。 眼见乔吟朝后一栽,他顿时上前拦腰一抱,随即侧身挡在她面前,再凝视那荫尸,口中掷地有声:“月阿柳,你心中可还有怨?!” 乍一听见这名号,那荫尸身躯赫然一振,倏地停在原地。 卫祁在见状,续道:“你本为下等月氏一族,于顾家为婢,暗自倾慕顾惜之,也便是当时的顾家独子,只可惜顾惜之终是娶了旁人之女,此女无法生育,便有求于你,叫你留下与顾惜之的子嗣,可是如此?” 乔吟与顾隽纷纷大惊,尤其顾隽喃喃道:“什么?” 卫祁在却并未回答,只对荫尸继续道:“顾惜之那夜醉酒荒唐,误入你房中,并不知与你有过一夜,更不知孩子是你与他二人的,你将孩子送出后,以婢女身份留在府中,与之朝夕相处,却只能眼看着他喊别人母亲,看你所爱之人抱着你和他的孩子,同别人琴瑟和鸣。” “所以你开始怨那顾家夫人,怨你所爱之人不知你心意,怨他不知那是你和他的孩子,怨自己千辛万苦生下孩子却终献他人,怨日夜与子相伴却无法相认……” 话音未落,手中拂尘霎时飞出,大喝道:“——月阿柳,你心中所怨,何时得消!” 佛尘放出银丝,如银蛇般攀上荫尸手脚,瞬间缠绕捆绑。 瞧见它浑身颤抖,却依然未动,卫祁在深知时机成熟,当即自怀中掏出一张红字符,一面朝它逼近,一面振振有词:“月阿柳,如今已知你所受冤情,你对此有恨,可你子孙并不知晓当年之事,你断不可对他们擅自加害,今夜顾家子孙定会认祖归宗,偿你所愿,你若信我,便及时收手罢——” 言尽之时,恰立于荫尸面前,抬手将符于它正中一贴。 他口中念咒,见荫尸身躯一动不动,眉头终于渐渐舒展开来。 这一回,总算是能将它定身住了。 可谁知还未松完一口气,忽觉四周倏然之间狂风大作,面前有无数黑发平地而起,张牙舞爪于风中乱舞,红符下荫尸赫然狠狠龇牙,那黑发如棍般便纷纷朝他身上用力砸来。 卫祁在愕然,一时间避之不及,腹部受击,竟直接被掀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小道长——!” 乔吟顿时飞奔而来,扶起他肩膀。 卫祁在喉中吐出一口血来,只怔怔望着那荫尸,心中惊诧万分。 为什么…… 冤情已解,符箓不应对它无用才是! 第52节 难道、难道它所怨并非如此?是他们搞错了?还是说……是这背后又漏了些什么? 就在此时,又忽听远处传来一声惊叫。 顾隽本还在因卫道长方才所说之事震惊不已,一时间尚未消化过来,听见这声响,当即一愣道:“堂兄……是堂兄院中传来的声音!” * “砰——” 屋内,明黄色少年宛若僵尸,双手锋利,插入墙中,竟直将壁间都捅出了个洞。 柜边狼犬紧紧盯着虽躲过方才致命一击,却已然伤痕累累倒地的主人,它喉中不断呜咽,奋力挣扎,一双绿眸中竟满是莹光,奈何却被绳犬拴牢,只得恶狠狠瞪向“顾夕”,冲他不住狂吠。 “顾夕”恍若未闻。 上尸人,无声无觉,无情无己,只将顾家子孙吃干抹尽便是。 没的吃了,再最后将自己送入荫尸本体口中。 他缓缓将手从墙洞中抽出,视线移至不远处倒在地上因疼痛不住痉挛的顾朝,面无表情地朝他慢慢走去。 顾朝眼下浑身是伤,他教书育人,这双手平日里只捧得了书本,如何能抵御僵尸?原本问话后见“顾夕”不答便试图逃脱,却不想被一把拽了回来,硬生生砸在墙上,吃痛之际,那利甲便刮上他皮肉,径直剜下一排肉来,尖牙也对着他颈侧狠狠咬上一口。 那一瞬他只疼得要晕厥过去,握紧手中的捣药棍,朝着“顾夕”身上砸去。 想到面前是弟弟身躯,并未敢下重手,只砸至他腹部,随即趁着“顾夕”力道一松,他站起身来,见利爪又朝自己袭来,便适时朝旁一躲,却终究体力不支,倒在地上。 他捂着脖颈,脖间殷殷冒着血,眼见弟弟双目无神地注视着自己,渐渐逼近,应是再度要下狠手,他眼下因失血毫无力气,意识也有些恍惚,深知自己已躲不开,不由苦笑一声,静静望着弟弟,声音带着无尽涩意:“阿夕……这样、这样也好。” “大哥、大哥知你自小便觉得委屈,总说若是生了我后,没再生你便好了。可、可你是我弟弟,这世上如何、如何能没有你呢……每回听见你这么说,你伤心,大哥其实也伤心。” “你不要怪母亲,她平日凶你,并非不爱你,只是想让你快些懂事,只是,只是说了你不爱听的话。都怪大哥,没好好劝导母亲,总拿你同我比较,是不对的,是会伤你的心。若我、若我今日去了,你一定莫要再说气话,她说什么你便忍忍,做得更好给她看,好好活下去……听、听大哥的话,你平日里总不听我的话,这一回是要听的。” “对了,待你清醒,也莫要怪罪自己,你是被上尸了,不是你的错。” 顾朝说着,眼睛竟也酸涩起来,遗憾道:“只可惜,可惜你的生辰礼,不能亲手交给你了……” “你也……”言至此,鲜血呛得喉间一咳,续道:“你也,听不到哥哥亲口致歉了。” 话音落时,“顾夕”恰已弯腰站在他跟前,利甲直直向下,却在瞧见顾朝眼中滑落什么时,动作倏然停在了离他胸口半寸。 他低头木讷地看着那滴泪光砸落在地上,晶莹粉碎,不知为何,眉头轻轻、再轻轻地一动。 然而只一瞬又抬起了眼,乌黑的眸子盯上顾朝的脸,锋利的指甲再度朝他心口刺去。 眼见最后一刻,房门忽被谁猛然撞开,只听“汪”一声怒吼,一道黑影直直朝“顾夕”身上扑了过去,将他撞倒在地。 顾朝眼下已然奄奄一息,即便是“顾夕”没再下手,他也自知时辰无多,紧闭双眼,只求死个痛快。 忽听面前动静,他当即睁眼,瞧见那狼犬身影,登时震惊不已。 是……猴毛儿?! 只见猴毛儿一身毛发乱糟糟,染满灰尘泥土,看样子不知在外流浪多久。它狠狠压在这个自幼将其养大的小主人身上,死死咬上他锋利的指甲,试图将那长甲啃落,任凭狗嘴被抓破,也纹丝不动。 “顾夕”被它压制,顿时发怒,另一手自它背后高高抬起,又重重朝犬身刺下。 长甲刺进肉身,鲜血顿时四溢,狼犬却依旧一声不吭,连声闷哼也无,只死死咬住小主人,盯着“顾夕”的一双绿油油的犬眸却忽而盛满了泪珠。 它神色哀恸。 似是在说,主人,醒醒。 第57章 五阳 东院之中, 荫尸尸气大发,原地发狂,黑发于疾风中杀满院空。 头顶黑云压城, 乔吟见状不妙, 只得将卫祁在先朝后搀进房内。 顾隽一边观察外头动静, 一边心急如焚道:“道长,你伤势如何?” 卫祁在轻咳两声,抹了抹唇边残血道:“无碍,方才它被尸气振腔,受了些内伤。” 顾隽道:“眼下可如何是好, 我听堂兄那边动静,似也发生了什么事端, 可我们自顾不暇, 压根无法脱围出去。” 卫祁在闭了闭眼, 神色凝重道:“怪我、怪我未能早些预料, 这荫尸有分魂‘上尸’之力,这东西只怕……只怕是早便分了一半的魂入了不知谁的体。” “分魂?”顾隽愕然:“那堂兄那边……岂不是凶多吉少?!” 卫祁在道:“这荫尸怨气不知为何未能消解,上尸之魂自也不得退散。如今关系两边危安,别无他法,只能拼命一搏了。” 他咬咬牙,不知想起什么,忽道:“乔姑娘,顾公子, 还需你二人助我!” 顾隽一愣:“我?” 卫祁在“嗯”一声, 他眼见荫尸情态,当即道:“既解不得它怨气,只能先努力将其困住, 再另想他法。只是小道一人之力甚微,又内力受损,寻常阵法对它应当也并无多用,只得借你二人之力,与我一同布下‘三阳金钟阵’。” “三阳金钟?” 卫祁在点头:“此阵需阵法中人数为单,最低三人,高可至七人,人数越多,金钟罩尸之力便越大。以往我都是同观中师兄弟一同。” 顾隽踌躇道:“可是道长,你也知顾某并不通武,我、我如何能担此大任……” 卫祁在道:“顾兄不必担心,此阵原理是借人阳气,虽说若有武力更胜一筹,但也并不需你一定会武。” 他抬手一测顾隽腕脉,续道:“我见顾兄脉象旺盛,正为此阵合适之人。你只需站在我所设阵眼之处,拿好手中武器,全神贯注心中念咒即可。” 顾隽一想方才与陈皮一同憋气时自己确实能憋许久,想来应当是阳气十足,但还是有些犹豫:“可以是可以……不过,”他扒住门边:“不瞒道长说,顾某自方才便想晕了,也还行?” 卫祁在默了一默:“今日便争气些,过会儿再晕罢。” “……” 乔吟望外,见那荫尸发狂过后正要逐渐逼近,连忙道:“事不宜迟,小道长快些教我们布阵!” 卫祁在迅速为二人做好安排,沉声吩咐:“二位切记,无论如何,武器不可离手,此为联系阵法的重要之物。” 乔吟抱紧怀中长琴,虽琴弦已断大半,但好在尚且能用。 顾隽则一脸茫然,武器?他何来的武器? “需最衬手的物什,”卫祁在似知他心中所想,一指他手心从方才便一直握着的东西,道:“顾公子便用此物罢。” 顾隽低头看了看手中羊毫,自我怀疑道:“这……” 话音未落,面前便又被那道长不由分说塞过来几张无字符纸:“收好,以备不时之需。” 安排妥当后,卫祁在眯起双眼,正对大门,与荫尸正面相对,左手施诀,右手拂尘高高举起,口中低声念咒,乔吟顾隽分布左右两侧,心中也随之默念起咒语来。 卫祁在唇瓣急动,忽道一声:“起!” 四周瞬间掀起一道阵法光圈,将荫尸所掀狂风卷入其中,使之位于呼啸中心。乔吟携琴铮铮两声,顾隽也以笔画符,二人一番动作后,同时间奔至道长所言左右阵眼之处,将手中所持之物缠绕上自道长拂尘中散除的银丝,向后用力拉扯。 三人绕圈不断奔走,变换阵眼,银丝也不断缠绕,几乎瞬间便将荫尸外围包裹成了银墙铁壁,又犹如蜘蛛裹丝。 阳气过度至光圈之内,荫尸受阵法捆缚,不断挣扎,厉声咆哮。 见此阵有效,三人虽喜,可仍觉吃力,正当此时,忽听乔吟长琴处“崩崩”两声。 卫祁在心头一跳,不好!武器在阵法间不得有误,可那琴弦竟在此刻断了两根! 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乔吟那头面色一白,似是胸口一痛,唇间猛然吐出口血来。 “乔姑娘!” 卫祁在顿时惊呼一声。 二人虽皆未松手,但阵法已有两处紊乱,顾隽正全心全神握笔念咒,并不知眼下发生何事,只觉面前银丝竟倏然间剧烈波动,他手中羊毫也随之急剧颤抖,眼看便要支撑不住。 便在此时,远处空中忽飞来一柄长剑,一路斩断荫尸黑发,再刷刷两声,缠绕住拂尘银丝,稳稳立于阵法一端。 顾隽先行一愣,继而大喜。 是今今剑! 只见叮叮铃铃间,一人衣诀翻飞,腾空而下,动作干脆利落,他发尾铜钱光彩耀眼,眉眼更是飞扬万分,将今今剑朝后一扯,压住阵眼,懒洋洋道:“你们便就这点出息。” 顾隽激动得险些要热泪盈眶:“昨昨兄,你总算来了!” 卫祁在则无心于这边,只远远担忧:“乔姑娘,你没事罢?” “没事。”乔吟抱紧长琴,回道:“对不住,方才因我乱了阵。” 话音刚落,便听广陵王世子哂笑一声:“什么破阵。” 他讥讽完,又道:“三阳?看你这破阵也玩不下去了,本世子便行行好,再送你两阳。” 卫祁在一愣,两阳,除了他,还有谁? 尚在思索,便听远处传来“刷刷”的踏雪声,似是谁在雪上拼命奔跑,终于气喘吁吁冲进院子,她气势冲冲,一身紫衣,头上珠花歪歪扭扭,个子虽娇小,怀里却抱了根也不知从哪捡来的、足有她半个人高的粗大柴火棍,一边吃力地朝这边跑,一面大声道:“来了来了,加我一个!” 她极为卖力:“我也带了武器!” 颜元今嫌弃地看了眼那寒酸的柴火棍,再看一眼抱着棍子动作滑稽的她,随意挑挑下巴,指了一边方向:“站去那里。” 李秀色连忙照做,此处恰为顾隽身边,她不忘打招呼道:“顾公子,咒法传授我一下!” 打她声势浩大地一来,顾隽便诧异地微微张大了嘴,眼下终于将嘴合上,带着对此女中豪杰的钦佩之情,忙将咒语一五一十交代了出去。 李秀色抱着柴火棍艰难将银丝一绕,屏气凝神,心念咒语,只觉手间温热,阳气果真缓缓渡出,传至阵法当中。 三阳变五阳,尤其那世子方位阵法内力雄厚,荫尸挣扎力度顿时小上一些。 卫祁在感激不已:“多谢诸位!” 颜元今冷哼一声,天知道他可半点没有相助这破道士的意思,纯粹是为了捉尸罢了,这五阳金钟阵确实是在破荫尸怨气前唯一之法。 卫祁在稳住拂尘,沉声道:“世子,李姑娘,为何我已按你们所说,可荫尸怨气却依然未消?” 李秀色也万般不解:“怎会如此,莫非辛家人对我们有所隐瞒?” 颜元今却是挑眉,随即想起什么,将视线看向了一旁握笔的顾隽。 顾隽见他目光,以为他是要关怀自己,便叹气道:“昨昨兄,不必挂心,我顾家祖辈这般隐情虽令我震惊十足,但也并非难以接受,我……” 还未说完,却听颜元今忽道:“阿绣。” 此言一出,阵法中正在挣扎的荫尸动作倏然一顿。 顾隽“噫”一声道:“昨昨兄,怎的忽而唤起了我的小字?” 他道:“你过去不是觉得这小字难听,素来不愿意喊么? 第53节 “小字?”李秀色更是一愣:“顾公子,你小字换作‘阿绣’?是哪个‘绣’字?” 顾隽答道:“是‘织绣’的绣。” 李秀色讶然,那岂不是,岂不是和月阿柳当年给那个孩子偷偷取的小字一模一样?这也太巧了罢! 颜元今续道:“我确实觉得难听,后来一想,顾太师也不至于这般才疏,所以才想来问问你,这难听的小字,到底如何来的?” 顾隽也不知他为何问起这个,只道:“确实并非家父所取,只说当年我出生时于满月之日行告祖赐字之仪,却恰于祠堂中掉落一物,此物据说原为我高曾祖父当年珍藏之物,一直存于柜匣之中,在他去后数年,才搬于祠中。在我满月之日落此物,家父视为先祖有灵,定有寓意,果不其然,在其中发现一张布条,上头便写了‘阿绣’二字,家父便顺应祖先之意,认为是高曾祖所赐,才将我小字定为了此。” 颜元今听完,似是了然,终于笑道:“果然如此。” 李秀色也如醍醐灌顶,问道:“那物什……莫不是个布偶罢?” “正是。”顾隽奇道:“李姑娘如何晓得的?” 李秀色讶然。 那字条分明是月阿柳缝于布偶之中,布偶也应在她所生之子手中,为何会落到顾隽的高曾祖父,也就是顾惜之的手里? 还什么存在柜中,成了珍藏之物? 一个破布偶罢了,顾惜之绝不会这般珍惜,除非,除非…… “——除非他心中有鬼。” 广陵王世子声音在一侧响起,李秀色登时一愣,诧异朝他方向看去,心道,这人难不成还修了读心术? 却见颜元今看笑话似地瞥这紫瓜一眼:“下回在心中想事的时候,记得闭嘴,莫要再自言自语出来了。” 说完,便将头转回去,今今剑稍一发力,热气自剑端穿过银丝,直达荫尸面门:“月阿柳,你怨气不散,是因你并非郁郁而终,而是被人逼死的,对么?” “若我没猜错,逼死你的人,便是顾惜之?” 第58章 御尘 颜元今此言一出, 荫尸视线便骤然直盯向他。 颜元今笑道:“看来是被本世子猜中了。” 众人无不愕然。 顾隽最先诧道:“昨昨兄,你这话为何意?” “这具体如何,恐怕要你亲自问它了。我只是在想, 你那高曾祖父缘何要将月阿柳塞了布条的布偶珍藏起来, 要知道, 那布条上缝的可是她偷偷给自己儿子取的小字。” 顾隽一愣:“你是说……” “没错,”颜元今啧一声:“顾大公子,你这字可是白抢了你曾祖的那一份呢。” 他说完,瞥过一脸惊讶的顾隽,又将视线转至荫尸身上, 朗声道:“月阿柳,我看你与顾惜之那荒唐一夜, 他并非不曾知晓, 其子由你所出, 他也并非被蒙在鼓里, 只是他不愿承认、甚至不愿接受你罢了,是也不是?我并非当事之人,不知你二人之间具体发生何事,但我知,你一怨顾夫人夺子,二怨子不知亲,三怨所爱之人负你造成今日局面,这第三怨, 在你心中比重最深, 是也不是?” 两句“是也不是”问下,那荫尸猛然嘶吼一声,黑发突起, 似要再度奋力挣扎,然而这一回不似之前几番令银丝波动,反而因此举让阵法光圈愈发明亮,被束缚得也愈发牢靠,只挣扎两下,双掌便重重垂落下来。 卫祁在双眼顿时一亮,心中恍然,难怪之前荫尸怨气不散,因他只知前两层,却不知这关键一怨。 他当即屏息凝神,口中默念咒语,见荫尸手脚如被隔空捆绑般越来越紧,深知眼下正是时候,便忽从随身布包中掏出一方背面映刻十二星宿的重环纹铜镜,先在手心一掂,随后向上重重一抛,正停于荫尸头顶上空。 他目光凛然,手中捏道诀,大声道:“‘众生多结怨,冤深难解结,我今传妙法,解除诸冤业’——月阿柳,汝怨已为人知,还请速速归降!” 咒声停歇,镜中于刹那间照出如白昼般刺眼光束,顷刻将阵中荫尸笼罩。 荫尸似痛苦不堪,不住仰天长啸,其声刺耳至极,令李秀色等人面色皆难看了一瞬。 片刻后,声嚣渐歇。 荫尸立于阵中,终于再一动不动,只稍稍仰头,眸子紧紧盯着头顶那方铜镜,黑发安静地拖在地上,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不过虚幻。 众人还未来得及诧异,便见半空那铜镜中白光骤然一闪,紧接着竟隐约现出了一女子的模糊背影。 卫祁在眸中顿现惊奇之色,喃喃道:“原来此物竟真能有这般用途……” 乔吟盯着镜中女子,讶道:“小道长,此为何物?” “御尘镜。”卫祁在道:“可在解荫尸之怨迷后借此镜现其前尘。” 模样再普通不过的一面铜镜罢了,竟有如此奇效,李秀色心中不由感慨,卫祁在这小道士还真不愧是原书男主,武力值暂且还不算太高,但关键时刻倒是什么东西都能从他那破布包里掏出来。 乔吟轻轻点头,又调笑道:“小道长有这般神器,为何藏着掖着,不早些拿出?” 卫祁在微赧:“此物过去唯有师尊在照衡山长河村时用过一次,师尊故去后,这些年也未再见有荫尸出棺,御尘镜便一直在观中搁置。这次下山师傅恐早有预见,便临时将其塞我囊中。此镜唯有在解怨后可用,方才小道还未来得及便已被荫尸所伤,让姑娘见笑。” 方解释完,忽见那镜中似正缓缓朝前的女子将脚步停了下来,而后慢慢转过了头。 顾隽远远瞧着那张不过十三四岁的面孔,顿时惊道:“茵茵?!” “什么茵茵,”颜元今在一旁好整以暇:“是令高曾祖母。” 顾隽愣了:“啊?” 李秀色忙贴心替广陵王世子补充了一嘴:“真正同你有血缘关系的那个。” “……” 见顾隽面色稍有些尴尬,李秀色赶忙拍了拍嘴,解释道:“我意思是,这镜中娘子应当正是月阿柳,即是荫尸原身,看模样十四岁,恰是她当年入顾府为婢的时候。” 顾隽点了点头,良久才叹道:“阿柳祖母年轻时,竟同茵茵长得这般相像。” 镜中的月阿柳年纪尚小,下人装扮,穿一身稍显宽大的粗布衣,扎了个潦草简单的丫头髻,面上还灰扑扑的染了泥,可饶是如此,也未掩其美人胚的清丽容颜。 她正捏着颈上所挂的下等族铜牌,唉声叹气:“要一辈子困在这府中了么?” 声音飘渺,传至众人耳中,竟宛若生魂。 虽已在辛家口中听过她故事,可乍一见镜中人影,活生生现在眼前,倒让李秀色有些恍惚。 还在呆呆望着,忽见薄雾一晃,场景变换,便是一方池塘。 池塘边,一位锦衣华贵的小公子于亭上坐,看上去有十六七岁,他眉眼虽不出挑,气质却颇显矜贵,一手捧着书,一手朝嘴里漫不经心丢着干果,而后就着书册念了几句,便似再没法专心读下去,将书朝下一拉,视线向池边正蹲着喂鱼的下人服身影望去。 终忍不住道:“我说,你再这般喂下去,满池的鱼都要被你撑死了。” 那身影大抵吓了一跳,手中的干饵洒了一地,随后连忙转过身,朝亭中望过来。 阳光刺眼,小公子瞧清她面容,似生生一怔。 他将目光慢慢落至她胸前下等族牌上,顿了片刻,终于笑问道:“什么时候新来的小侍女,我怎的没见过你?” “昨日刚到。” “昨日刚到,今日就来毒害我的鱼?” 侍女忙低头:“小的不敢,小的只是……” 没等她说完,小公子便忽然从亭中一跃而出,踱至她面前,将手中书册轻轻一敲她脑袋,问道:“你叫什么?” 侍女揉头:“月阿柳。” “哪个柳?”小公子弯腰看她,笑道:“是‘色浅微寒露,丝轻未惹尘’的柳?” 月阿柳茫然抬头:“什么?” “不是?” 他盯着她的脸,又道:“还是‘翠佛清波,烟垂古岸’的柳?” 见她茫然,他便忽而了然似的,神色中添了丝古怪,问道:“不懂诗词?” 月阿柳沉默一瞬,点了点头。 面前忽而伸过来一面手掌,那手修长白皙,极为好看,一看便是读书人用来拿笔的手。小公子靠近了她一些,道:“那便写给我看好了。” 月阿柳一愣。 她攥了攥因自幼起便总是干粗活而生的满是厚茧的手,朝背后一放,再摇了摇头:“不会。” “不会?” “我不认得字。” 小公子忽笑出声:“你不识字?” 他连连摇头,退后些打量她,音色中带些讽意:“可惜了,竟是个目不识字的白丁。” 月阿柳面色有些难堪的微红,闷声道:“奴婢出生自下等族,自幼维持生计已是艰难,没有机会去学堂。” 小公子哼道:“没机会?我只听说过凿壁借光、囊萤映雪,但凡有心之人,也不至于这般自甘堕落,你那些话纯粹借口罢了。” “公子自出生起便衣食无忧,自无法设身处地懂奴婢境遇。”月阿柳似憋了口长长的气,沉声道:“公子若无事,奴婢便退下了。” 说完,不等他应,便跑没了影。 小公子在原地静默半晌,许久在自言自语道:“这是在骂我站着说话不腰疼罢?” 他也不知为何兀自笑了笑,瞧着她离去的方向半天,半晌才捡起地上她掉落的干饵,朝河中鱼群丢去。 李秀色远远看着镜中场景,轻声道:“这位,应当就是顾惜之。” 话音落,画面又是几转,皆是顾惜之与月阿柳碰面,一个打趣一个回嘴,一个笑容恶劣却开怀,一个每每被气得不轻却碍于身份不敢生气,倒像是对欢喜冤家。 再一阵薄雾,场景便落至了一间屋内。 穿着好看中带几分书生文雅气的少年正低头写字,一身粗布的少女却在一旁安静磨墨,盯着他写字那双手看。 李秀色眯眼道:“这定是月阿柳给顾惜之做陪读丫鬟的时候。” 写字之人忽而抬头,先是不经意般瞥了眼她磨墨的那双模样粗糙的手,再又抬眼看她,问道:“认得我写的是什么字吗?” 月阿柳答得很快:“不认得。” 顾惜之听她语气,忽而笑了:“不认得很骄傲吗?” 他道:“站过来。” 月阿柳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凑近了些。 顾惜之点了点纸上那大字,道:“这个,是‘柳’。” “柳?”月阿柳茫然:“哪个柳?” “自然是,你的那个柳。” 月阿柳愣愣半晌,指指自己:“我的那个柳?” 第54节 顾惜之哼一声,带着少年的傲慢气:“连自己名字都不认得,叫别人知道你是我的书童,怕都会丢我的人。” 月阿柳面上顿时染上红晕,语气却很有骨气:“我也不想做你的——” 话未说完,面前却被递过一支笔:“拿着。” 少年在她诧异的眼神中笑道:“写写看。” 少女拿起笔,对着范本,歪歪扭扭地画,可惜却画成了四不像。 顾惜之嘲笑完,忽而抓住她手腕,没等她吓一跳,已经带着她的手劲在纸上一笔一画慢慢勾勒起来:“应当这样写,真是笨。” 很快,一个端端正正的“月”字便写了出来。 顾惜之笑容得意,偏头问道:“怎么样?” 他离得近,手还搭在她手腕上。 少女眼睛看着字,心却放在别处,点头:“好看。” 镜中月阿柳香靥凝羞,连带着眉眼都稍上丝淡粉,李秀色远远观望,觉察出情势不妙,摇了摇头,为这桩冤孽叹气道:“原来这会儿她便已情窦初开了。” 广陵王世子偏头看她一眼,见这紫瓜一派故作老成的模样,不由讥道:“你懂得倒是不少。” 李秀色“诶”一声,谦虚道:“世子过奖,这点小苗头我还是能瞧出,怎么说我也是看着话本子长大的。” 颜元今冷哼:“钦天监家的女儿,自小便看这些东西?” 李秀色一愣,想起卫朝宅风严谨,闺阁女子更是规规矩矩,话本子这种东西也就顾夕那种皮到不行的小男娃会偷偷买来看,尤其原主好歹也算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这世子略感奇怪也正常,眼下想必还觉得她不成体统。 这么想着,她便忙胡编乱造道:“世子,您大抵忘了,我是庶女出身,自小没了娘,爹也不怎么爱我,所以素来没人管我的,有东西看能叫我识字便不错啦。我虽说是看话本子长大,但学问见识也不见得少到哪去,没准还开阔了些呢。” 她讲到“开阔”二字时,还洋洋得意地眨了眨眼。 虽不知她得意个什么,但颜元今心中仍是一动,这紫瓜言语轻松,提起身世遭遇竟这么如同无所谓般不轻不重掀了过去,明明是较为可怜的事情,她怎的还看上去很高兴似的? 他到底也没兴趣戳人痛处,只哼了一声,没再搭理她。 正如李秀色所说,镜中接下来的影像将这苗头愈演愈旺,许是众人以旁观角度,只觉得月阿柳的心思也随着时日迁徙昭然若揭。见了顾惜之会别扭脸红、同顾惜之讲话会支支吾吾、甚至时常会看着正在背书写字的顾惜之发呆…… 时日一长,这场景落在旁的下人眼里,也惹来了是非。 有男奴才嚼舌根:“你以为那月阿柳大字不识的,凭什么去做少爷的书童?我看少爷就是看中了她脸好,找她暖床的。” 再白日梦道:“要是我今后有了钱,我也得找这种姿色的小丫头。” 有婢女白他一眼,而后附和:“反正我们没那个脸,自也没那个命喽。” 自然还有人不屑:“我看那月阿柳早便合计好了,还想一步登天呢,笑话,怎么说也是个下等族,比咱们都不如的东西,脸好怎么了,少爷最多玩玩她,怎么能看得上……” 叽叽喳喳一群,没注意后头站了两个人。 一个站得近,手上握着新取来的宣纸,气得浑身发抖,正是月阿柳。一个离得远,却听得一字不差,他捧着书,慢慢朝前踱步,经过正眼眶通红的少女身边,看也没看她一眼,只继续上前,抬脚对着那说着“暖床”的下人屁股便是一踹。 顾小少爷踹完人,冷道:“倘若今后再听谁再背后编排我,包括我身边的人,便给我从这宅子滚出去。” 月阿柳怔怔看着,揉了下红红的眼,见顾惜之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也不知什么意味,便又转身离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低下头,小声道:“他在……护我。” 镜外观看的李秀色顿时恨不得翻一个大大的白眼,急道:“他护你,你也不看看他护的是你,还是他自己的名声!” 被这突然的一声扰了看戏兴致的广陵王世子:“闭嘴。” “……” 镜中,月阿柳愈发勤奋练字,学会了“柳”字,也偷偷学会了“惜”字。 一日,在书房里等了许久,才等来了方跟同窗们游玩回来的顾小公子。 他见着立于昏暗中的她,似是吓了一跳,问道:“你在这做什么?” 月阿柳嗫嚅了半晌:“公子,我、我会了。” “会了?”顾惜之见少女面色若桃花之艳,先是一怔,又见她鹌鹑般乖巧还莫名带了丝胆怯的模样,全然不似过去还会跟自己顶嘴的派头,笑道:“会什么了?” 他行至桌边,见她慢慢拿起笔来,弯腰认真写了个什么,而后如同渴望得到夸奖的孩童般急忙道:“您教我的名字,我会写了。” 顾惜之低头,瞧见那还算端正的“月阿柳”三字,满意地挑了下眉:“还不错。” 月阿柳素来不爱笑,此刻眉眼却轻轻弯了弯,神秘道:“还有。” 说着,她继续弯腰,小心翼翼地在纸上一笔一画。 顾惜之双手扶在岸边,大抵是起了好奇,没等她写完便凑近去看,月阿柳落完最后一笔,兴奋扭头:“还有惜——” 话未说完,唇边却凑着少年转过来的嘴角擦了过去。 察觉肌肤温热触感,二人皆是一滞。 月阿柳的脸刷一下红了,顾惜之似也愣了半天,而后突直起身来,咳嗽一声,强装镇定道:“你可知你刚才做了什么?” 月阿柳道:“我……” 顾惜之摸摸唇角:“你亲我。” “……”月阿柳吓了一跳:“公子,我并非——” 依旧是未说完话,少年却倏然凑近一步,稍稍俯身,对着她唇边轻碰了一下,似留恋般停了许久,才在对方震惊的目光中直起身子,状似无谓道:“似这般。” 他咳了一声,继续道:“似这般的逾矩之举,下次不许再做了,知道了么?” 月阿柳尚在愣神,只知道点头。 顾惜之神色中也有些少年羞涩的不自然,转而低头去看桌案上的“惜”字,转移话题般道:“你这侍女,怎的将我名字写得这般丑……” 随着他声音渐渐缥缈虚无,二人书房的身影也逐渐模糊,一转,便是喧天锣鼓的喜庆声响,想来,是到了顾家娶亲的时日。 李秀色静静看着,却稍有些心不在焉。 她方才,是和大伙儿一道看了场亲热戏罢? 这古代小情侣的推拉,怎这般黏糊,还颇有些刺激…… 顾隽似也发现了她异样,扭过头来,吃惊道:“李姑娘,你发热了?” “……” 李秀色“啊?”一声,心虚道:“有吗?可能、可能是太冷了罢。” 她说着,抱着柴火棍也手也稍活动了下,一直维持这动作,属实有些酸了。 颜元今也扫她一眼,于心中讽笑一声。 方才还在那痛恨这月氏阿柳不会慧眼识人,眼下倒因这镜中场景闹得自己面红耳赤。 这紫瓜平日脸皮不是厚的很? 那顾老祖亲的又不是她,她脸红个什么? 第59章 一夜 不出所料, 画面跳过了少年少女朝夕相处的四年,直至顾惜之娶亲当日。 少年郎君身材较之前拔高了些,人也成熟少许, 他一身鲜艳的大红吉服, 意气风发, 正同凤冠霞披的赵家小姐行三拜九叩之礼,人群起哄,叫新郎官与新娘子凑近一些,顾惜之微微一笑,自然地握了握新娘子的柔荑。 月阿柳站在人群之外, 远远相望。而后沉默着低头瞧了瞧自己掌心布满的茧,终于退了下去, 同喧闹的人群愈来愈远。 新婚第二日, 她照例来少爷院中书房伴读。 行至回廊, 恰被一个人影迎面对上。 那人正是方给婆婆敬完茶的赵婉然, 顾惜之的新婚娘子。 她身着丹碧纱纹裙,妆容精致,扫了眼月阿柳的粗衣,本并未放在心上,却又在擦肩而过时瞥见了她姣好的面容,便出声拦了住,先是打量了她脸一眼,又问道:“我见你是要朝书房方向去的, 清晨有人去打扫过了, 你眼下去做什么?” 月阿柳一愣,方要回答,却听身后熟悉声音响起:“她原是我的书童。” 顾惜之走上前来, 行至赵婉然身侧,道:“过去总需人帮我研墨。” 赵婉然点点头,新婚夫妻,她仍有些羞涩,只红着脸道:“今后我帮夫君便好了,下人这么多事要做,本就忙不完了,你也不必再麻烦人家。” 顾惜之稍稍一愣,而后点头,微笑道:“好。” 说完,他朝正低着头的少女看了一眼,眸色深邃,半晌才道:“那你今后还是回原先的柴院扫地罢,不必再来我院中了。” 月阿柳微怔,许久才点头:“是。” 她朝二人行了礼,逃也似的奔了出去,因跑得太快,直直摔在地上。顾惜之远远瞧见,握着妻子的手稍稍一紧,随后便将目光移了开来。 御尘镜忆至此处,倏然轻轻一晃。 李秀色朝阵中荫尸看去,见它虽仍一动未动,那本无神的眸子此刻却似有涛浪不住翻涌,想来是与镜中回忆共情。这场面能叫它眼下情绪这般波动,可见当年摔得那一跤,定是极疼极痛的。 镜中画面再转,转至夜深风高时。 顾惜之成婚已经数月,自从月阿柳再不去他院中后,平日在宅中也有意避开他夫妻恩爱,便再没见过他几次。 这一日,她照例在干完粗活后,回了房中歇息。 关上门后,屋外长廊拐角处才走出一个人影。 他手里捧着个酒壶,坐在长廊边,小口小口喝着,虽隐在黑暗中,也不难看见微醺的面色及迷离的眼神。 许许多多反复的日夜,他便都这么长久地坐着,默默无声,一边饮酒,一边远远瞧着她屋内烛火映照出的忙碌身影,直至火光灭尽,她大抵已然入睡,才晃晃悠悠,丢了酒壶,孑然消失于走廊尽头。 李秀色瞧清是顾惜之面孔,心中大惊,不由脱口而出道:“这狗男人究竟是想做什么!” 话音落地时,在场众人皆是一愣,顾隽最先诧道:“李、李姑娘,你方才说什么?” 李秀色当即一噎,坏了,她方才是不是太过激动出口成脏,把人家祖宗给骂了。 她忙装傻地“啊”了一声,佯装苦恼道:“我说什么来着?哎呀,委实不好意思,我也忘了。” 没等顾隽说话,一旁的广陵王世子反倒贴心出了声:“无碍,本世子听清了,你方才似是说了句什么——狗男人。” 他啧一声,故作好奇道:“李娘子,此为何意?” “……” 卫朝饶是山野村妇也少有言语粗鄙者,李秀色晓得,这骚包即便是真不懂这骂人话是什么意思,但定晓得不是什么好话,他纯属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存心叫她下不来台阶罢了。 思及此,忙煞有其事道:“世子,您听错了。我方才说的是‘顾’,并非是“狗”,指的是那顾家少爷顾惜之。” 第55节 颜元今“唔”一声:“是么?” 他顺着她话头朝下,点头道:“这么说,你说的是‘顾男人”了,”顿了顿,继续饶有兴趣般问:“这是卫朝何时兴起的新鲜称呼?” “……” 李秀色恨不得将手里的柴火棍直接砸这没事找事的二世祖嘴上算了,但终究还是忍住了冲动,她干脆直接忽视了广陵王世子的疑问,扭头对顾隽微微一笑,转移话题道:“顾公子,我方才言语激动了些,实在是因心中有些不解。” 顾隽道:“李姑娘指的是……” 李秀色道:“我不解令高曾祖此举何意,明明已经娶亲,为何夜夜留守,买醉在——” 话未说完,忽听镜中传来轰隆一声雷响,李秀色一惊,顿时止住了话头,仰头看去,正是醉得不省人事的顾惜之倒在滂沱大雨中。 她心中顿时恍然,这是到了顾惜之父母双亡,与月阿柳一夜春宵的时候。 李秀色眯起眼睛,心道,难怪这厮会莫名其妙在这一回倒在月阿柳院中门口,他之前偷偷来过这么多次,想来已经是轻车熟路,即便是真的醉酒,也不见得是无心之举。 月阿柳推开了门,先是吓一跳,瞧清雨中栽倒人影后,连忙跑了出去,闻见扑鼻酒气,惊道:“公子,你、你怎会在此处?” 顾惜之并无回应,似是晕死过去。她见状也未再思索其它,只冒雨费力将他拖进屋中。 顾惜之腿长脚长,瘫倒在她狭窄的小铺,模样有些滑稽。 月阿柳拿干巾替他擦脸,动作轻柔时,听见他轻声呓语:“爹……娘……” 瞧见他颓废模样,她也自感伤怀,轻声安抚道:“公子,都过去了。” 月阿柳替他擦完脸,起身欲去倒热水。公子应当是醉酒走错了路,可被人看见他在她所在的柴院中是万万不可的,只能等他酒醒了让他自己回去。这么想着,还未走出一步,胳膊却倏尔被一把抓住。 月阿柳心中登时漏跳一拍。 她下意识想甩开手,却不想顾惜之臂力极大,这么一拽,便将她拉得朝后一跌,正趴伏在他胸口。 他一身酒气,迷迷糊糊睁了眼,盯着她半晌,忽而道:“婉……然。” 月阿柳一怔。 羞愤之感轰然涌上头顶,她欲挣脱起身,却又被摁住。 顾惜之吐气在她耳边,摸索着、就着她唇畔吻了上来,酒气瞬间冲上她的大脑,让她瞬间也神志不清起来,落下泪时,只听见他低声道:“婉然……” “为我生个孩子罢。” 画面行至此处,并未切转,二人很快便紧抱在一处,喉中发出忘情呻*吟。 这一回,在场几人几乎全然面红耳赤。乔吟娇靥于雪色中更显绯色,不敢多看,卫祁在则是早在两人开始抱在一处时便紧闭上了眼,听见镜中宽衣解带的声响,头都不敢朝乔吟那边歪一下,顾隽更是倍感尴尬,这画面中可是自己的高曾祖父,他这般看着,实属大不敬,只得空出那只未握笔行阵的手来捂住眼睛,口中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反观李秀色这回倒是瞪大了双眼,眼睁睁看着两人在镜中滚来滚去的亲,而后道:“不会、不会真的要脱光了罢?” 颜元今本就因镜中景象颇有些罕见的不自在,他平日虽是张扬个性,无所畏惧惯了,可到底也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少年,更别说他自幼不喜与女子接近,何曾见过这种场面。 听见李秀色声音,下意识朝她看去一眼,可不知为何这一眼却让他愈发不自在起来,心中升起股莫名的燥热。 这没来由的燥热很快便演变成了不耐烦,尤其在瞧见她脸虽依旧红的跟猴屁股似的,语气却竟还有些不合时宜的兴奋后。 广陵王世子活像见了鬼。 这紫瓜方才不是还扭捏半天么,旁人书房亲热一下她都要那般模样,怎的眼下这般尺度,她反倒是激动起来了? 况且,倘若顾老祖当真一丝*不挂了,岂是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能看的? 他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她究竟从小都看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本子? 思及此,颜元今也不知哪来的气性,忽而出声,语气不善道:“把眼睛闭上。” 李秀色正看得愣神,似是没听见。 广陵王世子顿时不耐烦起来,却也懒得跟这紫瓜多言,直接抽出一手,自怀中掏出个什么,朝她方向一抛。 那物什轻盈,直接落至了李秀色头顶,遮住了她的眼。 鼻尖沁入纷香,李秀色忽而被巾帕蒙眼,瞧见上头熟悉的桃花纹路,生生一愣。 陈皮说这骚包是一天换一张帕子,恐怕都是低估他这花孔雀一般的主子了。 清晨在辛家给她蒙了面,她好不容易因为过敏褪了摘去,怎的眼下又来一面?就这世子的用法,广陵王世子怕不是都要被他败光。 “世、世子。” 她有些不确定道:“我面上又起红点了?” 颜元今:“没有。” 又毫不留情道:“纯粹是本世子看你碍眼。” “……”又哪里惹到他了! 李秀色颇有些不舍得道:“可您蒙了我的眼,镜中景象我便看不见了。” 颜元今无情道:“不看正好,你方才废话太多,扰了本世子兴致。” 李秀色对其颇为无语,只敢小声嘀咕:“反正我兴致挺好的。” “什么?” “……没什么。” 李秀色说完,叹口气:“那镜中眼下播到何处了?” 颜元今抬头,正见在顾惜之解开自身腰间鞶带后,画面终于一暗,薄雾闪过,换了场景。 他心中倏然舒畅起来,轻哼一声:“为何要告诉你。” 李秀色小声道:“要我说,这御尘镜也太过没有分寸,这么多人在,这场面还放得这般清晰……” 颜元今道:“我见你方才不是挺高兴的?” “您瞧出来了?” 颜元今:? 第60章 真相 李秀色说完话方才自知失言, 忙打岔过去,见颜元今也不知为何不再搭理她了,便偷偷摸摸将帕子又摘了下来。本想顺手还给他, 思忖这厮大抵不屑再要, 又揉揉揣进了袖中。 耽搁的这会儿功夫, 镜中已然闪过了多幕,果真如辛家所说,月阿柳小腹微隆时意图寻死,却被赵婉然救下,后者下跪求子, 她也终究点头应允。 画面一转,便是两年过去, 月阿柳抱着扫帚穿过前院, 不知地面恰被其他下人泼过水, 脚底一滑, 便朝前扑了过去,恰撞在迎面过来的赵婉然身上,好在顾惜之将后者搀扶了住。 月阿柳兀自跌在地上,还未来得及起身,忽听一语气虽凶巴巴,却仍显奶声奶气的声音道:“你为何要撞我娘亲!” 她抬头,正见身旁站着个白白胖胖的奶娃娃,生得粉嫩好看, 一手拿着犁酥糕, 一手指着她:“坏女人!上次弄脏我的布偶,眼下又欺负我娘亲!” 说着,便要将那糕点朝她身上砸过来。顾惜之及时出言道:“景留, 莫要随便伤人。” “可她撞疼了娘亲,”顾景留撅起小嘴:“阿留讨厌她。” 顾惜之道:“你娘亲疼,你帮她吹吹便可了,这位……这位姐姐也并非有意,阿留要学会宽容度人,切不可这般骄纵。” 奶娃娃果真最听父亲的话,抱着赵婉然被撞上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呼呼”了起来。 月阿柳慌忙将头低下去,藏住泛红的眼眶,随即默默爬起身来,低声道:“夫人,公子,奴婢方才并非故意冲撞……” 顾惜之低头看她腿上伤处,微微皱眉:“可有事?” 月阿柳摇头:“多谢公子关心,奴婢并无大碍。” 顾惜之深深看她一眼,忽想起什么,扭头道:“阿留,你那布偶在何处?过去你不是最喜欢,整日都要抱着?” 奶娃娃道:“那个脏布偶不知被何人洗了干净,只是阿留已经不喜欢它了,娘亲给我买了新的,我便把它扔啦。” 顾惜之皱眉:“扔了?” 月阿柳则倏然一僵,面色也一瞬苍白起来。 她颤声道:“公、公子!夫人……若无他事要吩咐,奴婢便先去忙活了。” 说完,没等他们应声,便抱着扫帚奔了出去。 途中与一堆经过的下人擦肩,还能听见他们的讽笑之声:“我当初便说少爷是同这月氏玩玩的了,一个放在外头狗都不如的下等族,还指望能攀高枝?瞧她如今整个人都面黄肌瘦的,比我还丑上几分呢。” 言语如风散。月阿柳那仓皇失措的背影便在风中愈来愈远,恍若她才是有错之人。 镜外的乔吟不由叹气:“分明是自己的孩子,却不得相认,还要眼睁睁看他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也难怪她看上去憔悴了许多。” 话音方落,镜中便又是场景变换,一跃至三年后。 卫祁在于心中结合荫尸殁时年纪计算一番,皱眉道:“这一幕应当便是她去世那年。” 李秀色气道:“她竟然还在这府中待了这么久,若是我,一刻也待不下去。” 颜元今不屑道:“这月氏愚蠢痴情,以为顾惜之不知,对他有爱无恨,私下做出如此‘让子’牺牲,指不定还觉得愧对于他,顺便还没脑子地认为自己这般付出感天动地。” 卫祁在道:“不过想来也是她当时身为下等之族,又为奴身份,深知没有养育孩子的能力,才做出此般决定罢。” 广陵王世子冷哼一声:“说的也是,这孩童跟了顾家,比跟她可要快活多了,不过要想真的快活,那还不如不要出生。”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极其冷漠,李秀色不知为何忽想起硎尸洞中那些对这骚包身世模棱两可的含糊言论,下意识朝他看去一眼。 正要将目光收回,却听他道:“看什么?” 语气毫不客气:“本世子面上有金子?” “没有没有,”李秀色连忙摇头,而后随便想了个理由道:“是觉得您好看,方忍不住看了一眼。” “……” 颜元今忽然久违地沉默了,过了一会,忽而没好气道:“不许再看。” 李秀色:“……哦。” 方应完,忽听脑中响起一声“叮——”,是意外的系统通关提示音。 诶?! 她惊喜地又扭头朝颜元今看去,心中震惊不已,这骚包平日素来不是最为自恋的么?怎么她随便夸一句便通关了?难不成是因为他平时太过臭脸,都没人当他面夸过他好看? 可是不对呀,她过去明明也夸过他罢,那时候怎么没见他这么不经夸。 还在想着,便听见广陵王世子阴恻恻的声音:“我方才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我管你说了什么,李秀色直接二鼓作气,想着不赚白不赚,笑眯眯,同真诚了数倍的声音道:“世子,您长得真好看。” 第56节 说完,等了三秒,没等来系统提示,反而等来花孔雀的一声冷笑:“你当全天下只有你一人有眼睛?” 又道:“再说些废话,这张嘴便别要了。” “……” 李秀色乖巧转回了头,拍了拍自己这张没事找事的嘴。 也罢,这人性情古怪多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同他计较。 她将注意重新放回镜中。 这一回出现了个生面孔,是月阿柳的弟弟月阿三。 他再度寻来,怜惜姐姐现状,便决意要自己偷偷将那孩子抱出。只要将孩子带走,阿姐自也不会在此处多待。 只可惜当夜翻入顾景留房中,没能得逞,反倒被路过的几位家丁抓住,家丁误以为是小贼,又见他挣扎不服,便拳打脚踢了一通。 顾惜之闻讯而来,冷眼问道:“你是谁?” 月阿三浑身作痛,自嘴中吐出一口血来,并未作答,只啐骂他道:“你这个畜生!” 家丁见他对主子出言不逊,又要棍棒相向。 便在此时,远处急忙跑来一个踉跄身影,混乱中上前便一把抱住伤痕累累的月阿三,背部生生替他挨了一棍。 顾惜之心中顿时一惊,大声道:“住手!” 家丁们这才收了手,发现来人竟是柴院的月娘子,一时间心中猜测万分,窃窃私语起来。顾惜之面色更是一黑,先是瞧了她匆忙得连外衣都来不及披的模样,又见她紧紧护着那男子,心中忽升起怒火,冷笑道:“原来他是你的人?” 月阿柳忍住疼痛,点头道:“是……他是来寻我,因不识路走错了院,还望、还望公子饶恕。” 月阿三咬着牙,似乎想说什么,却被阿姐轻轻一掐。 顾惜之角度看来却是他二人越抱越紧,他盯着那男子俊逸的面容看了片刻,冷声吩咐道:“送去官府。” 月阿柳急道:“公子!” 顾惜之看她一眼,沉声道:“倘若将他随意放了,岂不是日后人人都可随意进我顾府放肆,要知道,他方才闯入的是阿留房内,月阿柳,倘若他真伤了阿留,你可也会这般护着他?” 月阿柳一怔,方沉默片刻,便听顾惜之冷道:“你便这么相信他。” 又笑了笑:“但我不相信。阿留是我独子,婉然千辛万苦所生,怎可让他置于危险之地?” 他说着,朝家丁们眼神示意:“把她拉开。” 月阿柳硬生生被拉扯了开去,眼见阿弟要被下人们拖走,她阻拦不得,只得追上顾惜之求情,一派跟进了书房,央求道:“公子!我求你,你便饶了他罢……” 顾惜之坐上桌边,不紧不慢地拆封了一卷新的宣纸,沾上墨,一边写字,一边道:“你先告诉我,他来府中,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抬头看她的脸:“为何要寻你?” 月阿柳一愣,吞吐道:“这是……这是奴婢的私事。” 顾惜之笑了:“私事?何为私事?你一个婢子,何来私事可言?若我没记错,你卖至我府中为婢时签的可是死契,绝无出府结亲的可能,更不被允许与外男私通。更何况——” 他瞧了她颈间铜牌一眼:“别忘了自己下等族的身份,你以为那男子生得好看便是好人,便会真心待你?还是说,你挑了个与你身份相等的,他也大字不识?” 月阿柳面色涨红,不可置信道:“公子,您这话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那也比你暗通款曲来的要好!” 月阿柳道:“我同他如何,您为何这般激动?我不过一个下等奴才,奴才的事,公子又何必这般操心!” 顾惜之急火攻心,怒道:“我为何不能激动,你既已是我的人,阿留又是——” 言至半途,骤然一僵,顿时收声。 月阿柳在气头上,似并未听懂他说什么,只觉面前是个疯子,她终于深吸口气道:“公子,我阿弟确实与我出身相同,也确实大字不识,可他早将这牌子丢了,如今活得坦荡光明,也脱离了下等族身份,公子只瞧不起我一人便好,还望莫要出言侮辱于他。” 顾惜之手中笔瞬间落在地上,讶道:“阿弟?” 见她未答,他沉默一瞬,似是终于冷静下来,眉眼染上歉疚,问道:“你背后的伤势如何?” 月阿柳抿唇,未吭声。 “那一下打得很重,你稍等,我这有些伤药……” 他说着,拉开桌旁柜门,却不想从中掉落出个什么,月阿柳下意识望去,却见是一眼熟的布娃娃,陈旧万分,娃娃背后的锋线被拆开,半张布条抖落出来。 她赶在顾惜之之前,将它捡了起来。摊开那布条上,是依稀可见的“阿绣”二字。 她手心稍有些颤抖,脑海中顿时一嗡,想起片刻前他情绪激动所言,猛然抬眼道:“公子……这物什,为何在你这里?” 顾惜之一怔,神色瞬间慌乱,支吾道:“我……” 月阿柳眼眶渐渐红了,颤声道:“公子,您方才那句‘我已是你的人’,又是什么意思?” 见他闷声不吭,她忽而自嘲一笑,低头摸了摸那布偶,轻声道:“公子可知,我为何给他取名叫阿绣?” 顾惜之依旧不言。 “因我一无是处,大字不识,除了绣工,便再也没拿得出手的东西了。”她喃喃道:“我取不出那般意境好听的名字,我也不敢当面喊我给他取的小字,因我怕他讨厌。” 顾惜之终于皱眉开口:“景留他……” “景留?”月阿柳紧紧盯上他的脸:“公子,我只说‘他’,并未说指的是‘景留’小少爷。” 见他浑身一僵,她顿时笑容惨淡,宛若喂叹:“原来,你竟是什么都知道。” 她神色倏尔狰狞:“你竟然什么都知道!” 第61章 尘灭 顾惜之面色难看, 许久方低声道:“是。” 见他承认得竟这般干脆,月阿柳痛苦愤恨之余倏又升起一股自嘲,她惨笑道:“你那夜分明醉酒不清, 还将我当作了婉然, 事后是如何知晓?你既已知晓, 又为何……要这般将我当傻子玩弄?” 顾惜之沉默一瞬:“我并未将你当成她。” 月阿柳一怔。 她脑中倏尔一片清明,忆起赵婉然来央求自己留下腹中胎儿,又回想顾惜之趴在她耳边说想要个孩子的模样,几乎恐惧得浑身发抖,望着眼前人面恶鬼道:“……所以是你二人串通好的?因她生不出孩子, 你们、你们便联合起来骗我?” 顾惜之当即皱眉:“并非你想的那……” 话未说完,却听她颤声问:“顾惜之, 为什么?” “你那么那么的瞧不起我, 为什么要这么做呀?” “枉我以为你不知, 枉我以为你是无心之举, 枉我还在心中原谅你,自甘下贱地将孩子给了你……可你分明有夫人,有家室,地位这般尊贵,为何要这般利用我?”她情绪愈发激动,几乎肝肠寸断:“是看我月阿柳出生卑贱,所以好欺负吗?是因我猪狗不如,所以不将我当人看待吗?是仗着我对你有情, 所以可随意玩弄吗?为何呀……你为何要这般对我?!” 字字泣血, 到最后几乎嘶吼出声。顾惜之似也如鲠在喉,低声道:“我并非利用你,我只是……” 他似乎难以开口, 顿了顿,方道:“总之,那夜我绝非故意,只是情难以控罢了。” “情难以控?”月阿柳狠泣道:“何为情?谁的情?” 顾惜之抿唇不言。 见她模样,月阿柳似意识到什么,深深看他一眼,眼睫微颤,忽道:“我爱慕过公子,公子可知?” 顾惜之愣了愣,神色透出复杂情绪,轻皱眉道:“你不必说这些。” 月阿柳眼泪砸在地面,忽而笑了:“果然,这你也早便知道。” 她声音无尽自嘲:“公子好生厉害,这世上便没有你不知道的事。” “看来这么多年,我在公子眼里,便当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一个不折不扣的傻子。” 顾惜之沉声道:“我……我深知对不起你。但我确然不知那夜过后你真的会怀上身孕,更不知婉然会去求你过继给她,我之所以将错就错,不过是想留下这个孩子。” 言语顿了顿,继续道:“况且孩子给了顾家,做这唯一嫡子,断然也会是最好的选择,我会疼爱他,婉然自也不能亏待他,这对孩子并非一件坏事。至于你——” 他低头:“我也曾考虑过你。可你也知道,你是、是……”他看了她颈间铜牌一眼,面色闪过一丝痛苦,似过不了无数关卡一般咬了下牙:“……我不可能收你为妾,顾家不会允许,这世道更不能容。” 少年招惹,数年光阴,不过一句不可能。最为讽刺的是,恐怕早在少年时,哪怕曾有心动,也不过建立在“可否为妾”的基础上。 月阿柳闻言竟是眸无波澜,只问道:“公子,可曾对我有过半分情意?” 青年眼睫一颤。 他似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避开她目光,安静许久,终于出声:“若你并非出自下等族——” “会有。” 月阿柳笑了。 她淡淡看他半晌,低声道:“好一句‘若非’。” 须臾,又似终究冷静下来,深吸口气道:“我后悔了。” 顾惜之愣道:“什么?” 月阿柳抬头:“我要将阿绣带走。” 顾惜之倏然一惊,大声道:“不可能!” 他似看一个怪物:“景留乃我顾家子嗣,这些年也一直好好的,你当初既已应允,为何又要将他带走,你一个婢女,能将他带去哪里?一无所有,难不成是要他跟你去过苦日子?!” 月阿柳眸色冷漠:“公子莫要同我提及当初,当初我若早知你是如此,从一开始我便绝不会将他留在这恶心的地方一刻。” 顾惜之面色僵硬一瞬,扭脸道:“我只当你说的是胡话。” ”不!”月阿柳摇头冷笑,抱着布偶慢慢后退:“我一定要带阿绣走,现在就要带他走……我要带他走……我要离开这里……” 她说着,似情绪失控,转身便朝外奔,一把拉开大门。 顾惜之见她跑了出去,当即也跟着冲去,在廊中唤道:“来人!” 很快,便有两位家丁飞奔而至,眼尖地抓住月阿柳胳膊。 他们力气极大,月阿柳痛得闷哼一声,顾惜之见状忙皱眉道:“动作轻柔些,莫要伤了她。” “是。” 顾惜之又道:“把她嘴蒙上。” 待她被封了口,他才看着她道:“只要你不生事端……你弟弟我过些天自会放了,也不会将他交到官府。我会给他一笔银两,助他今后谋生,便说是你给的,也会告诉他,你不喜他私自打景留的主意,让他别再想着你,回去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月阿柳抬头,狠狠剜他一眼。 顾惜之眸色黯然,低声道:“月阿柳生了疯疾,你们将她锁在柴院她房中,不得放出,也不得让旁人进去。每日三餐依时送去,不得怠慢。此事不必告诉夫人。”他说着,扫两个家丁一眼:“这事办不好这府里便别待了。” 第57节 两位家丁当即道:“是。” 月阿柳被拖下去之前,有一瞬顾惜之忽抬了抬手,似想触上她面颊,却终究握了握掌,放下手来,声音微不可察:“景留的名字是我取的,小字阿留。是‘莺儿鸣唱苦留春’的‘留’。我留不住柳枝芽,再不能留不住他了。” 场景急转直下,月阿柳被扔进屋中,抱着布偶,还未站稳身子,便吐出一口血来。 她倒在地上,濒死一般。 此后数日,月阿柳不吃不喝,大把大把地落发,生育落下的病根、当夜遭受的一棍、急火气郁灼烧的身心,让她整夜睡不着觉,疼如虾子蜷缩,时不时扒着床头干呕。 呕到不能再呕,便靠在门边,低吟道:“我要离开这里,放我出去……” “放我走……放我走罢……” 声音终湮没在无边黑暗里。 月阿柳殁于朔和四十五年腊月十七,仅在她被关后的第七日。 顾惜之得知消息,只匆匆去了柴院一趟,至始至终一言不发,临走前抱出了布偶。 家丁本要将尸首随意找个坟堆埋了,却被顾惜之拦住,让买口棺材,葬在柴院角落偏僻之处。 此后他便去了书房之中,三日未曾出门。 顾景留每日都去敲门,到第四日,大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他盯着素来喜净的父亲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又看他眼中布满了猩红血丝,似是几日未睡般,奇怪道:“爹爹怎么了?” 顾惜之没答,是揉揉他头道:“阿留,你陪爹去做件事罢。” 两父子行至柴院,在那角落边上埋下柳籽。顾景留孩童心性,只觉得好玩,乖乖浇了水。 浇完水,顾惜之道:“景留,磕个头。” 顾景留奇怪看他一眼:“才不要。” 说完,便转身跑了出去。 唯有青年独自站了许久,久到日头落下,又再度升起,才转身消失在雾气之中。 顾惜之很快便生了场大病,身子渐不如以往,七年后,殁于春日草长莺飞柳叶繁盛之时。 直到他死时,柴院满地野草,唯独他当年所播柳籽,却从未生长出来。 大雾笼罩铜镜,散去之时,前尘往事皆随之落幕。 众人久久不言,心中只觉郁结万分,李秀色最先红着眼道:“她果真是被逼死的。可怜她身上还带着伤,那狗……那顾惜之竟还囚禁她!他还有脸假惺惺种何柳树,人死了倒知晓难过了,下等族如何,下等族便由得他这般欺辱了?先行招惹,到最后竟连承认一句情份都不敢,迂腐懦弱,我都要替月阿柳不值!” 她言语万般激动,颜元今看这紫瓜一眼,懒洋洋道:“我看倘若你不是身在镜外,那顾老祖都得被你掐死。” 李秀色扭头看向这位此刻居然还能一脸淡然的广陵王世子,将对顾惜之的气迁怒到了他身上,没忍住小声骂了句:“狗男人。” 颜元今:“……” 世子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李秀色:“没什么。” 她说完,连忙心虚转头,转而看向另一旁沉默不言的顾隽一眼,深知自己方才说话并未考虑他感受,想了想道:“顾公子,你莫要介意,我方才气昏了头,才在你面前出言不逊。我虽确实不喜令高曾祖,但你心地良善,是个好人,莫要将祖先的错归结到自己身上才是。” 顾隽轻声道:“无碍,多谢李姑娘。” 李秀色心中甚堵,也不知如何宽慰他,只得默默叹了口气。 另一边,卫祁在面色沉重,许久方抬手,将御尘镜收回袖中。 他远远望着阵中神色隐隐苍凉的荫尸,沉声道:“月阿柳,我知你生前性情并不坏,你所怨如今真相大白,一晃百年,你恨得太久,眼下,该回家了。” 说完,他忽抬手起阵,无数银丝自在场几人手中武器上纷纷抽回中央,慢慢缠绕住荫尸躯体。 他单手立掌,默念道:“满满长怨路,冥冥正归时,若已除冤业,幽魂渡往生。” 荫尸一动不动,许久,眼尾竟缓缓滑落下一滴血泪来。 喃喃咒声下,只见它满头骇人的长发竟在慢慢回收,指甲也根根掉落,面容逐渐萎缩凹陷,不多时,便由身躯褪去。 “啪、啪”几声。 骷髅根根掉落,砸在了地面上。片刻前还恐怖如斯的荫尸躯体,转眼之间,便就这么化为了一堆白骨。 氛围一时沉重至极。 卫祁在长叹一声,看向对面正望着堆白骨眯起眼睛不知在思索什么的颜元今,道:“世子,这月氏阿柳如今已尽褪了尸气,不再是僵尸,你应当不会再打这堆人骨的年头罢。” 颜元今抬眼看他一记,轻蔑一笑,随机转身走向了一旁的屋内,对着正躺在屋中地板昏睡的那人踹了一脚。 陈皮当即一个激灵,似大梦初醒,一骨碌便跳了起来,大叫道:“僵尸!僵尸来啦!快逃啊!” 喊完,瞧见面前一个熟悉的面孔正不耐烦地瞧着自己,当即热泪盈眶,朝前便要上去:“主子!你回来了啊啊啊啊啊啊!” 颜元今毫不留情一脚将人踹了回去。 “写封信。”他对着四仰八叉倒在地上的小厮道:“唤那辛家来收尸。” 第62章 吊命 这边厢, 卫祁在掏出白布,将尸骨蒙上,低声道:“我方才所念化冤咒乃师傅传授, 传言当年那具荫尸也是在师尊解其所怨后迅速化成了灰, 此类尸开棺后虽极为凶厉, 但多数生前不曾做孽,但凡有后代了其怨后怀揣恻隐疚怀之心,万般真挚,结合我所念之咒,便可轻易感化。” 说着, 扭头看了顾隽一眼:“好在有顾公子在场。” 顾隽低声:“我会将今夜之事告知上下,待那辛家人一来, 顾家定会向他们赔罪, 为高曾祖母厚葬。” “那晚荫尸上尸于伯母之身, 却并未行害人之事, 只是绕着这宅院四处走了一通,我原先还有些奇怪,但眼下看来,大抵她是想看看百年前她活过的地方,想来生前于此地,她也曾有过美好的回忆罢……”卫祁在摇头道:“只可惜一瞬而逝,往后许多年,带给她的, 只有无尽痛楚。” 李秀色气闷不已:“这地方早变样了, 还有何可看的。” 她看样子仍有些难受,小声嘟囔道:“我们虽知晓了一切,却什么也做不了。只恨不能替月阿柳将那负心男人大卸八怪, 倒还叫他苟活了几年,反是百年后的子孙替他承了灾。” 说到此处,她揉了揉眼,有些奇怪抬头:“对了,我与世子方才赶回的时候,怎的除了顾隽,宅中一个顾家人也没瞧见?” 此言一出,卫祁在眉心也忽而一跳,想起什么,急道:“顾朝公子!” * 众人匆匆赶至顾朝院子时,发现四周安静异常。 卫祁在手中罗盘左右各转三下,微微皱眉道:“方才这里应当是下过了尸瘴。不过眼下已经随着荫尸收服一并褪去了。” 李秀色道:“尸瘴?” 卫祁在眉头越皱越紧,快步朝前走:“尸瘴可将生人困在某地难出,顾家人之所以都未见踪影,应当是都被尸瘴所困,产生天黑幻觉,并怎么也走不出房门。想来方才是有人被上尸了,上尸者故意布下尸瘴……是……”他忽而望向不远处紧闭的顾朝房门,冲过去道:“是要将顾家人一个个依次吃了!” 众人大骇,连忙紧跟上去。 踹开房门,入目便见满地狼藉。 桌椅倒了一地,鲜血铺满了地面,隐隐能闻见腥气。 屋内,一只挣脱了绳索的狼犬正趴伏在一个倒地的身影面前,喉腔中时不时发出呜呜的哼叫声,不住舔舐他的脸。 李秀色等人一时间僵在原地,顾隽率先惊呼:“堂兄?!” 他匆忙上前,一把将满身是血昏迷不醒的顾朝搀在怀中,愕然道:“堂兄……是谁、是谁把你伤成这样?” 卫祁在也赶忙上前察看伤势,见她喉*咙被撕扯数块,面上鲜血淋漓,掀开袖口,竟布满青紫及伤口,甚至还有一块皮肉似被生生刮掉,心中顿时错愕万分,忙叹上他鼻息,又再摁上他脉搏,神色随之凝重起来。 顾隽急道:“如何……道长,如何?” 卫祁在面上露出一抹揪心,似难以开口般迟疑了一瞬,低声道:“顾公子仅存一丝余气,他方才伤势过重,加上失血过多,只怕是……” 眸中闪过痛色,再说不下去。 顾隽身子当即一僵:“怕是什么?” 卫祁在闭眼:“只怕是撑不过半炷香。” 顾隽闻言,抱着堂兄的手稍稍有些发抖,颤声道:“不会的……道长、道长可有办法相救?” 卫祁在眉眼中万般愧疚,轻轻摇了摇头:“小道恐怕也……回天乏术。” 在场人纷纷愣在原地,李秀色方红过一次的眼睛又迅速红了一圈,急道:“没事,你们不必担忧,我、我现在便出去找大夫来——” 她没说完便闷头要朝外跑,却忽被人伸手一拦,那人站在门边,手长脚长,拦住了她,低头道:“去哪儿?” 李秀色抬头。 颜元今瞧见她双眼通红,稍稍一愣,而后静看了一瞬,破天荒没出言嘲讽,只道:“且不说他是被荫尸上尸所咬,华佗再世都不一定救得了,这么晚了你要上哪去找大夫?等找回来,只怕人都已经凉透了。” 李秀色心中难过道:“那我也要去找,总不能这么看着顾公子去死。” 说着,见这世子依旧阻拦,便想仗着个头矮小蹲身自他臂下钻出去,却被后者摁住脑袋一把推了回去。 颜元今嫌弃地擦了擦手,再看了她一眼,而后冷哼一声:“站着。” 他命令完,转身进屋,自袖中掏出一罐碧透玉瓶,再倒出其中黄棕色丹药,吩咐顾隽道:“撬开他的嘴。” 顾隽忙照做,随后便见广陵王世子将那丹药放进顾朝口中,再轻轻一推,叫后者咽了下去。 陈皮自打主子掏出那玉瓶便睁大了眼,又见主子竟将那唯一一味丹药就这么给了出去,当即出声道:“主子!这药可是你——” 话未说完,又自觉失言,忙捂上了嘴。 顾隽瞧了反应激烈的陈皮一眼,转而问道:“昨昨兄,这是?” “不必管这些,”颜元今瞧着顾朝面色,沉声道:“你只需知道,可以用来吊他的命便是了。” “吊命?”李秀色激动道:“那顾朝公子可以活下去了?” 颜元今道:“你当本世子神医在世?” 他探了探顾朝脉搏,而后皱眉:“这药原本便并非专用在此途,虽然可助他回光返照,但他毕竟已是将死之人,只能替他将这丝气续久一些,吊上三个时辰的命。” “三个时辰?”顾隽瘫坐在地上:“三个时辰……” 正陷入万般悲痛中,忽听一个微弱声音:“足够了。” 顾朝不知何时缓缓睁开了眼,轻声道:“……足够了。” “堂兄!” 顾隽见他转醒,急道:“堂兄,你眼下如何?” 顾朝面上无半分血色,微微一笑:“……无碍。” 他轻咳一声,又吐出口血来,却是浑不在意,只问道:“我方才……是吃了什么?好生神奇……虽还是没有力气,但眼下身上似是都不怎么痛了。” 第58节 陈皮在旁远远回道:“此药确有止痛之效,顾公子这三个时辰都不会再痛了。” 顾朝轻轻点头:“原来如此……多谢世子了。” 颜元今见他这般,倒也心生恻隐,低声道:“不必谢我,这段时间你不要说太多话,保存体力,这气许能再延一些。” 顾朝淡笑道:“总归都是要去的人,早些晚些,又有何区别呢?” 一旁的狼犬努力朝他怀中蹭去,不住呜咽。 顾朝摸上它的头,瞧见它脖间因挣扎绳索而勒出的血痕,眸间生出一股哀恸。 “青青。”他嘴上却依旧挂着笑,问道:“我知你为何这些天不开心了,你早预知我会死,舍不得我,是不是?” 狼犬泪光盈盈,喉间低嘤,似是回应。 顾朝一面揉着它身上毛发,一面慢慢道:“这两条狗……是多年前一个路过的老人家赠与我与阿夕的,叫我和阿夕好好待他们,如今养得这般大了……他说犬有灵性,我时常想能灵到何般程度,眼下看来,竟是我小瞧了它。” 提到阿夕,他面色忽有些悲凉,叹口气道:“我只是有些遗憾……” 卫祁在心中也为之悲戚,但他仍止住情绪,冷静问道:“顾公子,此处方才发生过打斗,应当是有顾家人上尸伤你,是谁将你伤成这般?” 顾朝神色黯然一瞬,将头别了开去,并未作答。 颜元今在一旁注意到他神色,双眼倏尔眯起,问道:“你不说,是因为你不想让旁人怪罪于他,是不是?” 卫祁在一怔,瞧见顾朝眼睫微颤,便皱起眉头,继续道:“你不想说便罢,可他既然伤了你,却又为何只有你一人在这?他眼下身在何处?” 乔吟在旁惊道:“莫非是又去伤其他顾家人了?” 卫祁在摇头:“不会,上尸之人虽伤了顾公子,却还未将他啃噬干净,在此之前它不会先去旁人之处。想必是我们对付完荫尸后,那人体内半一缕尸魂也随之抽去,根本没来得及继续对顾公子下口。” 几人说话之余,站在门边的李秀色却忽在门外地面上瞥见了一抹什么。 弯腰去看,才发现是夹杂着血迹的一根毛发。 她因素来惧猫怕狗,所以对此类东西极为敏感,虽不会对狗过敏,但也一眼认出这是根狗毛。正要起身,却发现前方不远处竟也有一处血迹,混杂着犬发。 抬眼看去,那血迹淅淅沥沥,每隔一段距离便隐约又有一处。 她不禁心头一跳,顺着那方向慢慢摸索寻去。 屋内颜元今目光碰巧朝门外望来,瞧见那紫瓜没了影,眉头忽而皱起,想也未想便走了出去。 李秀色一直走到墙角拐弯处,那血迹才没了踪影。 她闻见血腥气,下意识扭头朝昏暗处望去。 角落里,正坐着一个少年,衣着狼狈凌乱,沾着鲜血,似方跟谁打了一架,他怀里抱着一只狼犬,那狼犬死气沉沉,也满是污血泥泞,紧闭双眼,胸膛毫无起伏。 小少年蜷缩成一团,整个人的头都埋在狼犬身上,一动不动。 李秀色仔细瞧了一瞧,压住心中诧异,低声问:“……顾夕?” 少年却没有回答。 李秀色壮胆上前,一直走到他面前,蹲下身道:“顾夕……你怎么了?” 少年的肩膀终于轻轻抖动了一记。 半晌,他抬起了头。 “漂亮娘子。” 他泛红的眼里满是血丝,问道:“你是来杀我的吗?” 第63章 弥留 李秀色一怔。 暗色之中, 眼前小少年模样何其脆弱,单薄的身子藏在阴影中,说完话便又将头低下去, 肩膀止不住的颤, 全然不见过去几面神采奕奕。 她察觉到他似在恐惧, 尽可能放轻声音:“……你为何这么问?” 顾夕半晌未动,忽低声道:“猴毛死了。” “什么?” “是我弄死的。” 李秀色愣了愣,目光落在毫无起伏的狼犬身上,心中愕然一瞬:“你……” “几日前猴毛忽然不见,我四处寻不到他, 还以为是他顽皮乱跑。”顾夕将狼犬冰冷的身体抱得愈来愈紧:“我现在才晓得,是它早知道自己会死, 所以便逃了出去。” “它本不必死的, 它若一走了之便不会死……可它今夜仍旧来了。” 少年哽咽:“它不想我做坏事, 它还是来拦着我了。” 李秀色心口一涩, 瞧见他染血衣襟,忽又意识到什么,老半天才张了张嘴:“顾夕,所以方才……是不是……你被上尸了?” 见少年没吭声,她下意识又道:“那、那你大哥他——” 似被提及心口之刺,顾夕身子倏尔一僵,半晌无言后,忽从地上抓起个什么, 抬手便要朝自己喉咙刺去, 李秀色见状吃了一惊,忙朝前一拦,腕处恰被那物什刮了一记。 她来不及吃痛, 只夺过那锋尖极长的石块,急道:“你做什么!” 少年声音似失了魂:“漂亮娘子,你杀了我罢,该死的是我,是我才对……” 李秀色心中不知作何滋味,只痛声道:“哪有什么该死不该死!你怨你自己伤了顾朝公子是不是?可你即便是把自己刺死又有什么用?叫我杀了你又有何用?就算你死了,就算你将自己伤得疤痕累累,你大哥便能、便能……” 言至此处,她眼眶忽也又红了,再说不下去,只深吸口气道:“总之,你先冷静下来,我相信顾公子断然也不想看见你这般。” 顾夕嘴唇微颤,面色苍白得毫无生气,神色中忽而涌现几分少年人的委屈,埋下头去,肩膀瑟瑟发抖起来。 李秀色心中五味杂陈,这顾夕也不过十三四岁,同她现实中表弟差不多年纪,经历如此变故,还是亲手伤了自己的至亲,定是冲击极大。 她不忍至极,禁不住伸出手,安抚地一下下轻拍他的肩。 许是这安慰起了作用,小少年头越埋越低,忽而一下哭出了声:“我方才清醒过来,便看见大哥倒在我面前,我的手、我的手还掐着他的脖子,手上都是他的血。我怕极了、慌极了,整个人都是懵的,我唤大哥的名字,拼命摁住他伤口想帮他止血,可他毫无反应,他就是不应我。我试他的气息,也丝毫没了……还有猴毛、猴毛也倒在我身边,原来它到死都咬着我的胳膊,不想叫我害人……” “这一定都是假的,都是梦罢?大哥还好好的,对不对?他、他今晨还在同我讲要好好做功课,为何突然便躺在了那里……可是倘若都是梦,怎么还不醒呢?” 他说着,眼泪夺眶而出:“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就应该是我,为什么不是我?” 李秀色张了张嘴,却似乎不知该说什么,许久才哽着嗓子,轻声道:“顾夕,这不是你的错。” “是我。是我变成了僵尸,是我亲手伤了他,伤了猴毛。”他哭得几欲干呕,痛不欲生道:“我是个怪物,我把我大哥亲手杀死了,我把他们都杀死了!” 李秀色心酸道:“顾夕,你听我说,你只是被上尸了,同你大哥一般,都是无辜的。我相信顾公子也定不会怪你,他不会怪你的。” “我知你难受、自责、害怕,甚至躲在这里,可那些事并非是你本意,变成僵尸更并非你本意,那些都不是你的错啊,你怎么会是怪物呢?” 她见少年仍在抽泣,只想着凑近些好好安慰,便干脆抬手揽上他的背,如哄孩童般轻轻拍着,少年颤抖的肩膀终于渐渐平静下来,而后便听见他近乎蚊声般低语道:“漂亮娘子,我没有哥哥了。” 李秀色一阵揪心,正要再说些什么宽慰,忽听身后一声音没什么情绪地响起:“我当是谁上了尸,原来不仅害了人,还杀了条狗。” 她一惊,扭头过去,正瞧见广陵王世子正双手抱臂靠在转角墙边。 他眼神在她搂着顾夕的手上淡淡扫了过去,再看了看她红彤彤的眼睛,言语有些风凉:“双双哭完了?” 李秀色愣道:“世子,你何时在的这里?” 颜元今冷哼一声,没搭理她,只看向顾夕道:“我见你既然这么伤心,有在这没用哭诉的时辰,还不如直接寻死去算了。” “……世子!” 李秀色当即着急出声,险些要被气晕,方才她好不容易才抢过来顾夕手上的石块,好不容易快将他安抚住了,这厮一来便一派事不关己的模样,讲话竟还这么难听,他是纯属来添乱的罢?! 颜元今依旧没理会她,只继续道:“不过在你寻死前,最好还是先去见你大哥一面,好问问他选哪种死法才能叫他最解恨,好生听听他临终意见。” “……”眼瞧他越说越离谱,李秀色终于松了手,忍不住起身要去将这成事不足的人赶走,可还未过去,忽见顾夕猛然抬头:“大哥,大哥还活着?” 颜元今哼道:“我凭何告诉你。” 李秀色反应过来,忙道:“是!顾夕,你大哥现在就在房中,你快去看看他罢,他定有话想跟你说。” 顾夕面上忽涌上一抹难以置信的希望:“真的?大哥真的还……可我刚刚明明……” 未激动完,便听广陵王世子没什么耐心地道:“倘若你再这么磨蹭下去,便是假的了。” 顾夕一怔,忙从地上爬了起来,红着眼抱了抱猴毛,小声哽道了声“我一会来接你”,随即便失魂落魄地跑了回去。 李秀色望着他背影,想着自己并未告诉他仅有“三个时辰”,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顾夕一走,原地便只剩了她和颜元今两人,后者朝她看了一眼,见她蹲在了狼犬面前,裙尾堆在地面,抱膝蹲成一团,从他这般居高临下的角度,好似在看一只方从土里冒头、长得极其圆滚滚的紫瓜。 那紫瓜定定地盯着狼犬发了许久的呆,随后竟慢慢伸出了手,摸了摸它的头。 广陵王世子皱起眉头,忽嗤一声道:“不是怕狗?” 李秀色收回手,揉了揉眼道:“其实它生前我最怕的是它的眼睛,绿幽幽的,看上去凶狠异常,每回看着我,我都恨不得两腿发抖,可眼下,我只想它能再睁开眼来。” “这么好的猴毛,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她言语极其悲伤,说着竟是又要哽咽起来。 这还是颜元今第一次见这紫瓜一晚上心神难过这么多次,即便是他上回夹伤她的手,即便在硎尸洞里,也没瞧见她落下过半滴泪来。 竟是共情到这般程度,就这么容易替别人伤心? 他默默看她半晌,忽道:“你方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 李秀色茫然,她想起在僵尸洞中这个世子便也问过她“话是什么意思”,她那时都还未搞清楚他问的是什么,可他每回只没头没脑地问出这一句后便再没了下文。 “变成僵尸……不是他的错。”颜元今这回却开口了,他声音似有些不自然,顿了顿才低声道:“说他不是怪物。” 李秀色闻声一愣。 她忽想起什么,抬头盯上他的眼。 这双眸中的琥珀之色并无波动,眼神却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分明是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但她仍旧认真点了点头:“便是字面上的意思。本来便不是他的错,他更不是什么怪物。” 她看着他,道:“他也不想的,不是吗。” 话音落下时,颜元今眼睫微微一颤。 “叮——” 【恭喜宿主,完成第三十七次倒贴任务,您的任务进度37/100,请再接再厉!】 第59节 * 尸瘴尽褪,顾家其他人终有了动静。 顾家大姑母听闻消息的第一瞬间,便直接仰头晕了过去。 足足晕了半柱香,才被人搀着来了顾朝院中,可方踏进门里,瞧见满地血迹,以及床帘后隐隐躺着的那道身影,又是一个白眼,捂着心口便再度晕了过去。 这一次晕了半个时辰,醒来竟是悲痛至一滴泪也流不出来,唇色同脸色一般的白,颤颤巍巍叫人搀着来到了儿子床边。 顾朝躺在床上,微阖着双眼,他时间所剩无几,虽不再疼痛,可确然也毫无力气。 顾姑母颤抖着声音,伸手抚上他的脸颊:“……儿啊。” 顾朝眼睫稍稍一颤,随后慢慢睁开了双眼,瞧清面前之人,微微笑道:“母亲。” “我的儿啊……”顾姑母几乎话也说不出来,眼睁睁看着他身上盖着的那层已经被鲜血染红的被褥,心如刀割道:“怎么就受了这么重的伤呢,怎么就成了这模样了,啊?痛吗?” 顾朝摇摇头道:“不痛。” 顾姑母嘴唇都在发抖:“朝儿,你不必担心,为娘一定会治好你!我叫了大夫来,我已经派人叫了全镇的大夫来,他们治不好你,为娘便上京,去请都城的大夫!隽儿不是在这吗?我这就叫他去!广陵王世子不是也这?他人呢?我去求他将宫中最好的御医请来!” 眼见她言语激动中不乏慌乱,顾朝只得拉住母亲的手,轻轻摇了摇头:“不必了,母亲……若非世子赠药给我,替我偷来这一时片刻,恐怕我还见不到你们最后一面。得以在这人间贪恋片刻,能再同你和阿夕说说话,我便已经很是满足了。” 顾夕跪在床边上,半低着头,一言不发。 听闻“一时片刻”却倏尔一怔,猛然抬起了头。 顾姑母忍了许久的热泪一瞬滚落,她转头,看向一旁跪着的小儿子,忽而疯了般上前,撕心裂肺一把抓住他肩头,不住拍打摇晃道:“你做了什么?!你对你大哥都做了些什么啊!你为什么要害死我的儿子啊!你为什么啊!” 李秀色进门时,正听见她的哭喊声,当即冲上前双手横拦道:“顾姑母!您也知晓顾夕小公子是荫尸上身,同那晚的情形一样,发生什么他也并无意识,更绝非故意,他眼下已经足够难过自责了,您这么怪他,是会逼死他的!” “我逼死他?可他害死了谁?”顾氏泪流满面:“他害了他亲哥哥!” 顾夕唇上咬出鲜血,低声道:“让她打——” “是我该死。” 顾氏不管不顾,也没在意李秀色阻拦,似无发泄出口,哭喊着便要扬手拍打过来。 李秀色正要替顾夕受下,一旁忽伸出只手来将她一把拽了过去,颜元今面色不善:“你还当真任由她打?” 话音未落,忽听一人不住咳嗽道:“母亲,住手……住手!” 顾朝自方才便一直想着阻拦,眼下竟险些自床边栽落,好在有卫祁在及乔吟忙上前搀扶住。 顾氏闻声,终于掩面,背过身痛哭起来。 顾朝瞧见她模样,心中苦涩万分,最终只招了招手道:“阿夕,过来些……叫大哥看看你。” 顾夕一声不吭,跪着上前。 顾朝抚了抚他的肩,轻声问:“疼吗?” 顾夕忍住眼泪,咬了咬牙,摇头:“不疼。” 顾朝见他模样,笑道:“每回母亲凶你,你都这般倔犟模样,当真是一点都没变过。” 又抬手点了点他心口:“大哥是问你,这里,疼吗?” 顾夕嘴巴瞬间瘪了起来,抬手捂住眼睛,带着哭腔道:“大哥,你莫要再问了,你、你为何要问我痛不痛?分明是你痛,分明是你受伤了,分明最痛的是你。” 顾朝道:“大哥一点也不痛……真的,大哥没有骗你。”他抬手摸了摸弟弟的头:“每次母亲训斥你,你总是装成一幅毫不在意的样子,可是大哥知道,你也会心痛,也会难过,会偷偷的哭,是不是?” “阿夕要自信一些,莫要再做偷偷摸摸的小哭包了。”他道:“你也是母亲的孩子,她如何会厌你?她只是生气,只是想让你再长大一些。她今后只会越来越喜欢你,你原谅她一次,也相信她一次,好吗?” 顾夕闷声,眼泪大颗砸落。 “你今后要好好做功课,少惹母亲生气,踢蹴鞠的时候莫要回来太晚,时刻注意些自身的安全,没了大哥看管,要愈发自觉才是。” 顾朝气息稍乱,咳一声道:“说、说这些你怕是又要厌了,大哥其实最希望的,还是阿夕今后能好好活着,日日开心。” 他说完,又忽道:“阿夕,几日后便是你生辰,大哥没办法陪你过了,不要怪大哥,好吗?” 问完,听见狼犬于不远处不住呜咽,便又想起什么:“对了,险些将它忘了,青青以后便托付给你,你可记得帮大哥照顾好它,它性子不如猴毛顽皮,较是胆小,你可莫要欺负它。” 顾夕点头,点着点头,身子弓下去,不住颤抖,捂脸又哭了起来。 顾朝笑道:“方才才说你是哭包,这会都哭了几回了。你不说话,我便当你答应,也当你不怪我了。” “作为交换,大哥也不会怪你,还有猴毛,我相信它也不会怪你。”他声音忽而轻下来,眼中光彩渐渐流失,眼角滑落一滴泪,似了了最后一桩事般,长长叹道:“你也千万不许怪自己啊。” 顾姑母在旁,望见两兄弟相拥模样,肝肠寸断,眼泪都快要哭干。 卫祁在一行人纷纷掩面拭泪,连陈皮也感动得一噎一噎。 李秀色使劲揉了揉眼,实在不忍再待在此处,便默默转身走了出去。 出了门,正瞧见不知何时也在外头院中,于石凳上坐着的颜元今。 她行至他身边,一言不发地抬头望天。 颜元今瞧见身旁现出抹紫色背影,本是想把她赶走,见她动作,鬼使神差问出一句:“在想什么?” “想家。” 颜元今闻言微怔,忽而想起,这紫瓜从胤都搬来此地也有不少时日,虽不知什么原因叫她独自搬来,但离开这么久,想念监□□也无可厚非。 不过他仍是道:“你不是说身为庶女,无人疼爱,为何还要想家?” “我……”李秀色卡壳一瞬,她总不能告诉他,她所谓的家并非在这百页纸上的书上罢。 于是摆了摆手:“说了你也不懂。” 颜元今皱眉。 她这话什么意思? 他不懂? 且不说有些放肆。她何时还敢用这种语气同他讲话了? 他本着放她一命的宽容之心,未太多计较,耐心压下不满,又道:“不在里头哭,为何要出来?” “出来透透气。”李秀色叹口气:“我承受悲伤的能力是有限的,到了一定程度,再受不住,便自然想要逃了。” 她说着,又问道:“世子为何要出来?” 颜元今还在因她那句“有限”愣神,闻言思绪迟钝了片刻,而后故作不耐烦道:“关你何事。” 李秀色深知他就这般德行,也不在意,只低下头道:“顾家两位公子,分明什么错也没有,我实在想不通,为何要叫他们来承担,还是说人世间许多事本就这般没有道理的?他们的情谊实在叫我感动,被至亲之人伤至夺命,却一句怨言也无。若是我深爱的亲人这般,我晓得他并非故意,或许我也会……” 话未说完,却忽听颜元今道:“倘若是故意的呢?” “什么?” “倘若你的至亲之人,伤害你是故意的,甚至快要了你的命,你会恨吗?” 李秀色怔怔看着他。 今夜尸瘴散后,月明星疏,此处很是光亮。 她于今晚第二次认真打量起这个世子,寒风悠悠,他的辫尾轻轻摇晃,眉眼于亮处格外好看,总觉得是有何原本不愿被人触碰的秘密,藏于这幅皮囊下,正在默默地、慢慢地破冰发芽。 为了不伤害这个芽尖,她仔细思索了番,而后寻了种自以为稳妥的回答:“还是要看缘由罢。那人为何故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么?还是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倘若是可以接受的原因,那也并非……” 谁料说至一半,却见广陵王世子面色愈发有些难看冰冷,没等她说完,转身便离去了。 第64章 旧停 顾夕于顾朝床头跪至了天明。 床上那人眉目清俊, 肤色极白,眼睫纤长,唇弧似笑, 却始终没睁开眼来。 天方蒙蒙亮时, 他右手终是蓦然一沉, 于一片哀恸中,再没了气息。 小少年跪得比任何一刻都要直,定定望着那只垂下来的手,面上一动未动,紧攥的拳头间, 指甲却将掌心刺破,滴滴落血。 这一夜, 顾府上下无人得眠, 哭嚎遍天。 顾姑母抱着儿子的身子不愿撒手, 天亮时哭至晕厥过去, 昏至傍晚,才转醒过来。她再含上一粒卫祁在所赠的静心丹,兀自望着房梁默默流泪许久,待泪痕干却,方低声道:“将他唤来。” 婢女反应一瞬,才晓得主母这个“他”指的是二少爷。 片刻过后,顾氏被人搀坐在床边,望着门边低头沉默不语的少年:“你凑近些。” 顾夕面上毫无血色, 双膝跪得行路姿势都颇有些一瘸一拐, 缓慢停至顾母面前,额前刘海垂下,遮住无神的双眼。 后者看他半晌, 忽而扬手。 “啪!”重重一巴掌。 少年人被打得微偏了头,依旧一言不发。 顾氏盯着他的脸,切齿道:“这一掌,是替你大哥打你。此事虽非你错,但他的命终究丢在你的手里,你无辜,他又何其无辜?他年方二十,本该年后便可说亲成家,人生方将将起幕,他不怨你,不代表他便该死。” 说完,停也未停,“啪——!” 一字一顿:“这一掌,是消我心头之恨。” 二下下去,半边脸都可见清晰红印。 婢女在旁心惊肉跳,奈何不敢出声。眼见第三掌高高扬起,正要去阻拦,却听“啪!”一声,这一下,顾氏竟是生生落在了自己面上。 她手心发颤,双目通红:“这一掌,是怪我不配为母……没保护好我的两个儿子。” 顾夕方才眼都未眨一下,此刻闻言,单薄的身子却倏尔微微颤抖。 他眼泪大颗大颗落下,却不想被她看见,身子越弯越低,极力忍着情绪情绪之时,却忽被母亲一把抱住肩头,头埋在他胸前,她抱得愈来愈紧,再止不住悲伤,呜呜哭了起来。 * 顾朝于次日钉棺大殓,移柩于灵堂中院。 顾府上下挂满了白布灯笼,丧幡招扬,肃穆沉寂。接连三日哀乐满院,哭声不停,府上皆白衣披麻,连带着李秀色等一应客人也以示哀悼纷纷换了白衣。 素来喜穿鲜艳的广陵王世子虽未着白服,但也有意穿了身黑。 他鲜少穿纯色的衣裳,这从头冠至尾靴都全然黑漆漆的打扮极其罕见,却不显半分沉闷。 众人行至灵堂时,正见顾家数人跪于上厅棺旁,顾母位于最前头,顾夕于她身侧,头系白麻,低头哀默,纹丝不动。 默默行礼吊唁后,几人正兀自心伤,便见顾夕独自前来,在门边重重鞠首,沉声道:“替大哥多谢诸位。” 第60节 卫祁在道:“顾小公子不必掬礼。” “几位客人这几日万般操劳,替顾家制服游尸,还未好好谢过,本应好好款待,但无奈家中徒生变故,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李秀色微愣,她虽知顾朝已去,今后顾夕便是家中长子,没了哥哥宠教,被逼得不能不快速成长也是合理之事。只是他突然间说话处事都比过去沉稳端正许多,倒叫她稍有些不习惯。 她先点头说无碍,随后又有些担忧道:“……你可还好?” “李姐姐不必担心,”少年低声:“大哥说的话我都记得,我定不会叫他操心。” 过去总玩笑喊她“漂亮娘子”,这会却是换了个恭敬称谓,李秀色黯然叹息,点头道:“你能想通便好。” 说话间,又有人上门吊唁,顾夕同众人行了礼,便忙又主持操劳去了。顾母伤心过度,无法主持大局,一应担子便自落在了这少年头上,瞧他忙碌背影,总觉得似是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长大、长高了不少。 尚在唏嘘,忽听前院跑来一下人,传话道:“辛家到了。” 月阿柳前尘往事顾隽已告知了顾家上下,他们虽沉浸在顾朝身死的悲痛之中,却也在知晓真相后对这位祖先歉疚感怀,订了新棺,于北院正室设了另一灵堂,纷纷跪拜,以示悼念。 顾夕也前来磕了个头,面色冷然,一言未发,转身离去。唯独顾大姑母至始至终不愿接受,也不曾前来,只留在顾朝棺前,一刻也未曾离开。 顾隽听说辛家已至,便携同李秀色等人迎了出去,正见门外车马停驻,辛绍磊掀帘下地,身后跟着的正是一袭白裙、打扮娇俏的辛柔。 瞧见广陵王世子,辛家父女二人先是行了礼,随即又看向顾隽一身披麻装扮,辛绍磊打量他半晌,而后轻皱起眉头:“府中是出了事?” 顾隽颔首:“辛舅父,还是先进来喝口茶,再详谈罢。” 辛绍磊被一声舅父唤得一怔,倘若当年并非有数般恩怨,他与这少年确然是为亲眷。可眼下听来,他心中却无半分雀跃之感,只觉心中悲哀,造化弄人。 他道:“茶便不必喝了,我与小女此行,不过是为了皆祖上姑奶奶尸骨回族,并非是想与你顾家有何攀扯。” 辛柔自见到顾隽起便对他看直了眼,面上飞霞不断,眼下听闻父亲这般说,顿时着急起来,拽上他袖口不住摇晃:“爹爹,你这说的什么话,祖上恩怨关后辈何事,你这般说,叫顾表哥多为难堪……” 没等她说完,辛绍磊已然冷眼:“若非你今晨哭闹,我本便不会带你而来。你再在这胡言乱语,便立马给我滚回去!” 辛柔当即瘪嘴,只觉在众人面前挂不住面子,跺了跺脚,再不说话了。 辛绍磊凶完女儿,又抬起眼,开门见山道:“尸骨眼下在何处?” 顾隽沉默片刻。 “请。” * 众人一路行至西院灵堂。 堂上立三盏白烛,烛下正中摆设着一具上好的楠木棺椁。 顾隽立于棺前道:“顾家祖上罪孽深重,不知阿柳祖母所冤,令她于地下含恨多年,眼下虽已终了,但顾家子孙愧意难消,自知做太多也无济于事,只望祖母能忘却前尘,安息轮回,下一世,莫要再这般苦了。” 说完,缓慢跪下,深深一叩。 烛火轻晃,丧幡于堂外迎风招展,扑簌作响,似为回应。 辛绍磊并未多言,只沉默片刻,随即便吩咐带来的下手前来抬棺。 顾隽起身道:“待四日后堂哥丧期一过,顾家定会去族中为祖母补行厚葬之礼。” “不必了,”辛绍磊想也未想道:“姑奶奶本便是月氏中人,我们自会将她按族规行水葬入灵潭之中,与你们再无干系了。” 说着,便要拂袖而去。 走出几步,却又忽似意识到什么,步子顿了顿,回身道:“等等。” “你方才说……丧期?” 顾隽面容有些悲意,点头道:“是。” 辛绍磊面色一变,心中隐隐起了一个极为不愿的猜测,声音微颤道:“可是荫尸……” “……是。” 辛绍磊僵在原地半晌,颤声问道:“能否,带我去看看?” * 顾朝灵堂设于中院,辛绍磊一至,便忽觉有些走不动路。 他盯着那堂中深棺,晓得其中是枉死的顾家后人。这中年男子并非不分是非之人,他虽不喜欢顾家,也不想有过多牵扯,可也从未想过叫这些子孙为先祖还罪,此刻只觉心中复杂揪痛,眼角渐渐泛起红来。 许久,才于门外深深一鞠,沉声道:“恩恩怨怨,小公子何其无辜……安息罢。” “若是拜完了,便走吧。” 说话的是顾母,她安静跪着,头也未抬,声音虽轻,言下之意却再不过明显。 她不愿看见辛家人,只因不愿想起荫尸。顾祖害了月阿柳,那月氏死后却害了她儿子,她深知不是他们的错,更并非月氏的错,可身为人母,如何心安? 天道不公,是非纠缠,孰对孰错,只怕是再也解决不清,只得两不相看,方能在岁月中慢慢放下罢。 辛绍磊心中自也知晓,言何也无用,只垂首道:“节哀。” 又道:“告辞了。” 言罢,终于雾色之中,转身离去。 李秀色始终远远旁观,见此景心中只觉复杂万分,正待和身后不远处的颜元今探讨一番,却见原本还站在人群后面的广陵王世子不知何时没了踪影,连带着小厮陈皮也跟着不见了。 她心下奇怪,还未来得及朝四周张望,忽见天上飞来一只信鸽,那鸽子在半空盘旋一周,稳稳停在了卫祁在肩头。 李秀色与乔吟好奇上前,见他拆了那白鸽腿下小纸,摊开看后,眉头稍皱起来。 这小道长已在青山镇逗留数日,算一算也该到回程的时候了。 乔吟未瞧见上头写什么,只想当然问他道:“你师傅的信?” 卫祁在道:“嗯。” “可是催你早日回观?” 却不想他摇了摇头,沉声道:“不是。” “不是?” “师傅说,要我继续南下……”卫祁在轻皱起眉头:“无恶山脚下现僵尸作怪,本应师兄过去收服,可不知为何,师兄自赶尸途经都城,便再也联系不上了。” 第65章 临别 李秀色讶道:“失踪了?” 卫祁在面露担忧:“师兄与我素来交好, 他乃观中道行最深武功最高的首席弟子,几年前便已下山历练过数次,也不知是出了何事……” 乔吟宽慰道:“许是你师兄有何要事在身, 一时没来得及给观中回信罢了, 小道长不必过于担心。” 说完又想起什么, 狐狸眼转了转,问道:“既要南下,你准备何时动身?” 卫祁在沉默一瞬道:“待过丧期罢。” 乔吟点了点头,并未多说什么,心中却有了计较, 她断然是要跟着这小道长的,不管他同不同意。总归已从家中逃了出来, 他去哪儿, 她便跟去哪儿。 这么想着, 以为再过几日便要和李妹妹分别, 顿生出几分不舍,扭过头去,却看见李秀色正一幅东张西望似在寻人的模样,心中当即了然一笑,问道:“妹妹可是在找世子?” 李秀色点了点头:“方才还瞧见他在这儿呢。” 乔吟深知女儿家心意,打趣道:“妹妹是怕世子回都,便再见不着了?” 李秀色佯装羞赧地挠了挠头。 她确实是怕那骚包走,虽说眼下倒贴任务超额完成够她歇半个月了, 可人不能坐吃山空, 得想想办法才是。 * 顾府后院。 辛柔已趁着其父不注意的时候,独自在这大宅中逛了许久,仔细打量每一处陈设, 虽说辛家已是族中最富,但比起顾家相形见拙,根本不可相提并论,更别提据说那隽表哥家中还在都城中做了高官。 正兀自沾沾自喜今后飞黄腾达,忽见侧方迎来一个熟悉身影。 她当即皱起眉头,嫌弃道:“怎的又是你?” 李秀色正四处找颜元今人影,也未曾想能碰见这位,“诶”一声道:“怎的不能是我。” 辛柔道:“你没事到处乱窜什么,别忘了这可是顾府,懂不懂规矩!” 李秀色好笑道:“辛娘子不也正在乱窜?” 辛柔哼道:“我同你怎能一样,你不过一介贱婢,我却是主家亲眷,顾隽少爷的表妹……” 话未说完,忽听身后乔吟声音:“贱婢?” 她不知何时过来,悠悠道:“这位可是钦天监监正家的女儿,正五品出身的,你言谈可要注意一些。” 辛柔当即愣了愣,颇为震惊地看着李秀色,问道:“你、你是官家的女儿?” 见她未置可否,神色当即又变了变,没一会儿,当场便换了个语气:“姐姐息怒,阿柔方才那些话,都是同你玩笑的。” 她这突然转变的态度叫李秀色隐隐有些不适,她想了想,忽问道:“辛柔,你眼下日子过得不错,为何还要这般?” 辛柔柳眉轻皱:“姐姐这话什么意思?” 李秀色正要回话,忽见不远处走过两个人影,辛柔也瞧见,当即甜声唤道:“表哥!” 顾隽本是路过,闻声转过头来,怔神间颔了颔首。 “表哥,”辛柔娇滴滴便要凑上去,走出两步,却又停了下来,瞧着顾隽身侧跟着一位唇下点了美人痣的漂亮小娘子,瞧着模样和她差不多大,忐忑问道:“这位是?” 顾隽礼貌道:“舍妹茵茵。” 辛柔神色倏然奇怪起来。 顾茵茵朝她打量了几眼,目光好奇地落在了她头顶的白莺簪上,说来也是巧,她也有一款,是专程叫都城名匠定做的,用的是顶好的材质,光泽也要比之鲜亮有质得多,乍一瞧过去,辛柔头上便好似个赝品般失色。 她多瞧了一眼,眸色中染上几分不屑,随后拽住顾隽袖口,催促道:“哥哥,咱们别耽搁了,不是还要去吩咐下人做事么?” 顾隽应允点头,随即对几人歉道:“那我二人便先行一步了。” 辛柔面色难看,直至顾隽二人走远,也并未吭声。 她原以为能攀上这哥哥,却不想原来人家竟已有了这般模样好的妹妹,心中嫉妒外还略有些难堪,那顾茵茵看她的眼神这般高傲,是瞧不起她吗? 李秀色将她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摇头道:“一味追求外表荣华,偏见待人,以显自身高人一等,分明才是最为自卑的表现,月氏百年逃脱下等枷锁,定望后人能心中自高自洁,自有平等,不会想看见你变成这般模样。” 她叹道:“辛柔,你已并非下等族女子,远比月阿柳要幸福得多才是。” 第61节 辛柔面色苍白,许久方嘟囔一句:“我才不听你的。” 说完,转身便拽着袖子跑了。 直至被辛绍磊皱眉拽上了马车,也未见回头一下。 * 送走辛家,李秀色又忙不迭在顾家乱窜搜寻起来。 边找边纳闷:“这么大个花孔雀,怎的说没便没了,这般难找……” 正左右乱眺没个头绪,还未嘟囔完,便迎面忽而撞上一人。 她痛得当场揉头后退,那被撞了的人却纹丝不动,没什么情绪地看了她一眼,哂道:“在找谁?” 李秀色抬头,见面前一袭黑衣,眉眼张扬出挑,语气这般欠扁的,可不正是颜元今。 她忙道:“自然是找您了。” 颜元今冷哼一声:“找我?找我做什……” 话未说完,却听他后方传来一奔来的脚步声,伴着陈皮声响:“主子,我也是为您好!您再心善,也不该将慈神丸交出去,那东西又不能叫人起死回生,放在旁人身上根本没多大用处,可您不同啊,这眼看时日将至,到了月圆夜,您……” 话未说完,忽瞧见一眼熟的小娘子正直愣愣站在自家主子面前,当即傻眼,捂住了嘴。 “李、李——” 李秀色见他突然开始结巴,忙好心道:“李秀色。” “……” 李秀色笑了笑:“陈皮小哥,您方才说,什么丸,还有……什么夜?” 陈皮瞬间面如死灰,心道完了,他方才说的话全叫外人听了去,主子不得手刃他狗头才怪。忙道:“没没没,李娘子,您听错了,我方才什么也未说。” 瞧见自家主子神色未明,又忙找补道:“不不不,我意思是,主子身体不好,所以便需要时常在夜里吃些强身健体的药。” “……” 陈皮说完,又觉得不大对劲,忙又扇了自己嘴一巴掌,说句“您二位聊,小的还有事要忙”,便匆匆忙忙溜之大吉了。 李秀色瞧了那脸色莫名其妙有些不大好看的广陵王世子一眼,清清嗓子,没等说话,听对方先行问道:“他方才说的,你全听清楚了?” 声音有些低,还有些阴恻恻。 李秀色心中一激灵,当即摇头道:“您指的是哪句?小女耳力不大好,方才听得模棱两可,只听见他说夜什么的……嘶,什么夜?哎呀,不管了。” 她很快便转移起了话题:“世子,我寻你,是想问问你,您打算何时回都城?” 颜元今双眼微微一眯,面色却稍霁,嘴上哼道:“关你何事。” 李秀色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心中盘算好后,忽而恹恹道:“这几日相处,我同大家培养了深厚的情谊,实属有些舍不得,世子与顾公子多半要回都城了罢?可我爹还未许我回去,只怕连家门也进不去。” 说着,又长叹一口气,故意加重语气道:“连那卫道长及乔姑娘也马上要动身去什么无恶山抓僵尸,据说还是个很厉害的僵尸呢……” 颜元今眉头先是一跳,随即笑了笑道:“你说什么?” 李秀色忙肯定道:“您没听错,那道长又要去抓僵尸啦。” 广陵王世子瞧见她模样,忽而嗤道:“知道了。” 李秀色心中一急,当即一幅热心肠模样道:“诶,世子,您不是一向也对僵……” 可还未等她煽风点火完,颜元今却已经扭头走了。 边走边留下句不耐烦的:“今后若再是在我面前拐弯抹角地耍小聪明,便将你舌头割了。” “……” * 丧期结束前两日,正是顾夕的生辰。 府中无一人敢提,唯独顾隽在当夜自顾朝遗物中寻出什么,交至他手中,随后道:“这是堂兄原本要赠你的生辰礼。” 拆开,是一双崭新的靴鞋,和一个大大的包裹。 包裹中,是几本被仔仔细细粘回原样的话本。 那原是顾夕珍藏的玩意。 当日顾朝在学堂上一怒之下撕了的,又被他整夜于私塾独室点灯修补回来。 话本间夹张信纸,信上字迹温柔,内容极为简单。 “兄长给阿弟致歉,愿阿夕生辰快乐。” 小少年抱着包裹于棺前,先是默默落泪,随即终于嚎啕大哭起来。 * 两日后,丧期过,终到了卫祁在辞别的时候。 他收拾好包裹,方跨出房门,便见面前站着一位少女,眉眼盈盈动人,红衣蓝氅明艳,拎着个包袱,笑吟吟看她。 他当即微微一怔:“你……” 美娘子笑道:“正好我想出去逛逛,缺个途伴,小道长应当不介意罢?” 卫祁在似还未反应过来:“我……” 没等他说完,乔吟便已率先转身朝外走去:“不说话便当你不介意了,不介意便好,走罢?该往哪边去?” “……” 行至前堂,正见顾夕似已等候多时。他手上牵着绳索,身旁趴着一只狼犬,正哼哧哼哧喘着粗气,时不时转过头,望一望身边的小主人。 小少年见他们过来,率先行礼道:“道长,乔姑娘。” 乔吟回礼,卫祁在则是微微颔首:“顾小公子,小道便不再叨扰了。” 顾夕道:“道长一路顺风。” 卫祁在点了点头,朝他身后望去,却未看见旁人身影。 乔吟也奇怪道:“李姑娘、世子及顾隽公子呢?” 昨夜虽拉着李妹妹说了大堆不舍的话,可眼下没瞧见人,心中倒还是有些难过。这一别,也不知下次相见会是何时了。 顾夕道:“堂兄及茵茵堂姐以及府上其他人去了昭花县,去补行厚葬之礼。” 又道:“至于世子及李姐姐……” 他摇了摇头:“并未见到世子,今晨李姐姐同我道了别,随后也便离开了,未曾说去了哪里。” 乔吟点了点头,叹道:“好罢。” 说着,低头时瞧见那狼犬已经睡着了,不由笑了笑:“它倒是跟你关系变好了。” 顾夕低头,抬手摸了摸青青的头,轻声道:“它没有怪我。” 他低低重复了一遍:“……谢谢他,没有怪我。” 卫乔两人虽未见着其余几位伙伴,但也未做耽搁,与顾夕匆匆告别便也欲离开。 走出甚远,回过头去,却见一人一犬仍守在原地。 少年今日穿的是一袭白衣,绣明黄色水波纹,黄纹似往常朝气耀眼,白衣却又徒增股清雅温和之气。 阳光甚好,叫人晃了晃眼,恍惚之间看去,总觉得是站着两个人,两条犬似的。 第三卷 无恶岭 第66章 住店 酉时许, 卫乔二人终于寻着了落脚的驿站。 寒冬天冷,极难赶路,无恶岭地远, 要明日正午方能赶至, 今夜需得先在此地住上一晚。 驿站设在两路交汇之处, 乃一三层院楼,一楼供打尖,二三层卧房,店家正满面红光地敲着算盘,忽听门外道:“小二, 住宿。” 抬眼望过去,正见说话的是一蓝衣道长, 装扮朴素, 道髻寡淡, 气质却清逸出尘。在他身侧, 还站着位美貌绝伦、穿着打扮一看便身份娇贵的红衣娘子。 店家当即直了眼,还未反应过来,那美娘子已上前放了两锭银子在柜台:“要两间上房。” 话音落,一旁的道长却掏出一吊铜板:“掌柜,给这位姑娘上房便好,小道随意。” 说完,扭头颔首道:“乔姑娘好意,卫某心领了。” 乔吟狐狸眼视线于卫祁在云淡风轻的面上落了落, 并未应声, 只对店家道:“照他说的罢。” 掌柜见这两位气氛稍有些诡异,一直未敢插话,眼下终于得空挠了挠头, 不好意思道:“这、实在对不住二位贵客,店里今夜已没房了。” “没房?” 卫祁在微微蹩眉:“可小道见此地僻静,不似住满了人的模样。” 乔吟也环视大堂一圈,只看见角落里坐了一桌,有两名大汉,还有一背对着他们、身形较小、着藕裙戴帷幔少女,奇怪道:“我瞧这也不过两三人,怎么就……” “二位有所不知,”掌柜的为难地指指上头:“那天字一号房的客人早已将所有房间都包了下来。” “天字一号?”乔吟奇道:“这也未免太过古怪,何人这般铺张?” 话未说完,忽听一声:“还能有谁——” 二楼那人声音何其响亮:“自然是我家主子了!” 乔吟二人双双一惊,抬头望去,正见一小厮模样的身影说完后蹭蹭下楼。 下了楼,仆随主子般惯性忽视了卫祁在,只殷勤地跟乔吟打招呼:“乔娘子好!” 卫祁在瞧着陈皮熟悉面容,讶道:“你……” 方开了口,便见楼梯口又有一人慢悠悠地下来。 马尾轻荡,铃声清扬。 这人面容出挑,穿着更是显眼,头戴翠玉镶珠冠,一袭靛青色绣金襴袍,派头好不矜贵。他旁若无人地经过他二人身边,瞧也没瞧上一眼,只独自坐上了靠窗已经布好热菜的上位,好整以暇动起了筷。 第62节 乔吟愣了愣,好容易反应过来,率先过去行了行礼:“殿下为何会在此处?” 颜元今没说话,反倒是陈皮尊敬回道:“乔娘子,我们家世子是要去无恶岭捉僵尸的。” “……” 卫祁在眉头一皱,上前道:“世子这是何意?” 广陵王世子这才掀了掀眼皮子:“何意?” 陈皮忙狗腿替懒得多言的主子补充道:“道长管好自己便是,我家主子高兴去哪便去哪。” 卫祁在噎了一噎,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深知这小世子素来做事随心所欲,只是过去观里不知道被他抢杀了多少具本能带回去渡化安葬的僵尸,这一趟只怕是又被他盯了上。好好的王府不待,不去做好一介纨绔,没事总对僵尸案子感兴趣做什么,上回见他斩尸,叫那游尸灰飞烟灭,似有极大恨意似的,究竟是为何? 他想不明白,却也知眼下再劝说也无用,这世子武力高强,前两次也是多亏他相助,能看出心地是善的,若能和谐些相处,对案子定也百利而无一害。 思及此,便默默认了,主动转移话题道:“世子为何要将所有房间都包下来?” 陈皮道:“我家主子自小娇生惯养,不习惯和闲杂人等住得太近。” 卫祁在闻言虽稍有些觉得不至于此,但还是理解地点了点头,道:“既是如此,那卫某便告辞了,需找到下榻之处才是。” 还未转身,却听陈皮又道:“等等!二位可还未用膳?先吃了再说罢。” 他说完话,又看了自家主子一眼,见主子只是轻哼一声,果然没有要拦着的意思。 说到底乔国公的千金也在,主子过去对乔姑娘也挺不错的,定要给她个面子,加上也和这道士“合作”了两回,身为奴才,陈皮机灵得很,深知主子断没有过去厌恶这卫道士了,放在过去定是要将他赶走的,眼下却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卫祁在与乔吟还是留下用了膳,不过这回没顾隽在场撮合,便也却没和世子坐一起,而是另开了一桌。 坐下来,吃了两口饭,便听角落里方才便在那一桌上有一大汉道:“小娘子,你去何处不好,为何要去无恶岭?我们昨日方离开那地方,可再也不敢去了。” 乔吟一愣,扭过头去,却见原来那大汉并非跟自己说话,而是在同他那桌正背对着他们的帷帽娘子攀谈。 只听那小娘子道:“大哥怎么说?” 这声音听上去隐隐有些耳熟,乔吟不禁皱了皱眉。 “邪门啊!据说过去陆陆续续死了七八个人了,男女老少皆有。可偏偏那些人身上一个破口没有,活生生被吸干了精血,成了干尸。” 小娘子故作惊慌地“啊”一声:“这般恐怖?” “可不是,”大汉往嘴里塞了粒果米,续道:“我听那山下村里人说,常在夜里听见奇怪的捶墙声,可隔壁分明是杂物间,并未住了人。” “还经常有荒废了好几年的屋子,突然于半夜亮灯,再自内里传出阵阵读书声,可有胆大的村民方结伴推开门,却见屋内是漆黑一片,什么影子都没有。” 另一大汉道:“昨夜我两兄弟赶路路过,便在歇脚的客栈听见了捶墙声,皆未敢睁眼,好在一夜过去,我们便也匆匆离开了那鬼地方。” 小娘子不禁摸了摸胳膊,瘆道:“怎会有这么离奇的事?” 大汉神神秘秘道:“据说是有僵尸作怪。” “僵尸?” “没错。”大汉道:“小娘子这般胆小,怕是都没见过僵尸罢?” 那小娘子点点头道“是呀”,又问道:“那村里人怎么不找道士去收呢?” “找了啊。”大汉不屑道:“听说找过一个年轻小子,结果没几日后便被吸成干尸了。” 小娘子道:“应当找些厉害的。” “厉害的也找了,”大汉不以为然:“据说是几月前拜托了一位自诩道法极其高明的大师,还果真很快便抓住了那僵尸。可他前脚走,后脚又有人遇害了,没辙啊。” 说着,又道:“不过我还听说了,村里人四方打听,打听到胤都城有座顶有名的道观,便去请人来了,我们昨日在无恶岭时还未见,也不知何时才会来。” “这样啊。”那小娘子唏嘘道:“应该快到了罢。” “好了,不同你闲谈了,多谢娘子请我二位吃酒,”个高的大汉吃饱喝足,率先起身道:“我二人还要赶路呢,小娘子再会。” 小娘子同他二人道了别,大汉出门离去后,那一桌便独留下她一人坐着。 卫祁在及乔吟将几人攀谈的话如数听了进去,观中来信只说有僵尸,却未说明是何情况,眼下却是有些清晰了。乔吟盯着那小娘子的背,似发现了什么,心中讶异外还有些欣喜。 至于广陵王世子这边厢,则是不动声色吃了口鱼,而后悠悠递了陈皮一个眼神,后者当即心领神会,对小二嚷嚷道:“我家主子嫌吵闹,将闲杂人等都清出去罢。” 那小二深知面前是贵客,忙道声“是”,踌躇地看了乔吟和卫祁在一眼。 “不是他们。” 不是他们?店小二心中有了数,继而又为难地朝那小娘子看去一眼,谁料还未开口,便见那小娘子忽而蹭一下站起,摘了头上帷幔,随后转过身来,瞪圆了眼睛,一脸惊诧道:“呀!世子?” 又瞧另一桌望去:“呀!乔姐姐?” 她捂嘴道:“这么巧?” 陈皮无语地看了眼她浮夸而又拙劣的演技,小声道:“李娘子,打您马车远远跟在我和主子后头起,主子便发现你了。” “……” * 片刻后。 方才还是三桌的人,眼下终于坐成了一桌。 颜元今坐在主位,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反倒是卫祁在先道:“所以,李姑娘,你也要同我二人一处?” “是的。”李秀色郑重点头。 她早便想好了,倘若叫这男三号回了胤都,且不说她现在还不能回去,就算回去了,任务也极其难做,远没有前几日在青山镇与他朝夕相处来的快,思来想去,能留住他的便只有这僵尸案子了。至于她,跟上男女主在这书中地图逛逛见见世面,还能日日和那骚包见面,顺便做做好事积点功德分,何乐而不为?于是昨日傍晚便给小蚕传了信,叫她照顾好自己,今日便忙不迭出门了。 只恨这骚包骑的小桃花速度竟这般快,连陈皮约莫也被他主子训练了出来,不仅会骑马,速度也不在话下,虽不及颜元今,也能不落得太远,她叫的那马车,险些将轮子都跑冒烟了。 姐妹团聚,乔吟只觉得高兴,便忙道:“先别说这么多了,咱们先用膳罢。” 李秀色嘿嘿笑起来。 她道:“我早你们一些入店,恰好听见那桌两位大哥提到了无恶岭,眼看便走了,便立马叫了两壶酒将他们拦了下来,好盘问些话,方便道长到时做事。” 卫祁在感激道:“多谢李姑娘。” 李秀色听见脑中系统响起“恭喜宿主第三阶段功德分+1”的提示,笑吟吟道:“道长不必多礼。” 又热心问道:“道长听下来,可有头绪?” 卫祁在点头:“若我没猜错,此一具,当是飞僵。” “飞僵?” “唯有飞僵可百步内吸人精血,”他面色沉重:“此僵极为厉害,不惧日色,白天深夜自由出入,还会飞行,行踪多变,较为难缠。不过毛僵炼化极难,百年也出不了一具,那无恶……” 话未说完,忽见正托腮认真听着的李秀色袖口忽落下个什么。 指尖大小的瓶子,极为袖珍,内里似还装了东西。 卫祁在帮她捡起,愣道:“这是……” 李秀色乍一瞧见,面色当即一变:“没什么!” 说着,忙不迭拿回来,手忙脚乱揣回了兜里。 见卫祁在等人并未多问,才心道好险好险。 昨夜听见系统提示,因她协助主角制服了荫尸又加了4分功德,第二阶段的十分功德已满,便又获得了一个神秘道具—— “千滞散。” 一次性的物什,说是叫攻略对象闻一闻,便能叫他对自己神魂颠倒半个时辰,用来抓紧机会做任务抱个大腿什么的再好不过,但只有十次倒贴上限。 李秀色听完系统介绍,虽然有一瞬心动,但还是默默先将这散揣进了怀中,且不说找不到机会使用,总觉得这法子不大好,有些许的卑鄙,她为人正大光明,暂时做不出手,也实在想象不出这厮对自己神魂颠倒是什么模样。 不过这系统倒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上次给了三次没什么大用的免死金牌,这次竟就给个这么不入流的玩意。 回想完,还是觉得她的老法子好,便转而殷勤给广陵王世子夹起了菜:“世子,吃菜。” 颜元今瞥了她一眼,目光虽有些嫌弃,但许是早已习惯她这般模样,又许是这菜确实合他口味,还当真拿起了筷子。 还未碰上那菜,一旁的乔吟忽道:“李妹妹,这是何物?” 她瞧见了她腕处系了半指粗的黄绳,只觉得眼熟,却又说不出在哪见过。 颜元今目光顺着看了过去,微微皱眉。 “哦。”李秀色一边继续朝自己和世子碗里夹菜,一面应道:“是我临走前顾夕给我的,他感激我宽慰他,又对那晚不小心伤了我手腕深表歉意,便将此物给了我,说原是他额间发带,叫我好生珍惜,我当时急着走,本想揣兜里,谁料他便给我系在手上了,我瞧着好看,便没摘下来。” 说着,还抬手美滋滋问道:“乔姐姐,你瞧着可好看?” 乔吟微愣,盯着那黄绳,道:“李妹妹,这可原是他贴身之物。” 李秀色点头:“是呀。” 乔吟由于,道:“你可知卫朝男子若……” 李秀色啃上个鸡腿,并未听清:“若什么?” 乔吟却没说下去,她扭头朝广陵王世子看了一眼,见之前还一脸好整以暇的他忽而将筷子放了,面上没什么表情,看不清所想。未免是非,她便忙摇了摇头:“没什么。” 李秀色点点头,又大口吃起来,赶了一天路,她眼下可谓是饥肠辘辘。扭头看见那花孔雀坐着没动,碗里的菜也不屑于吃似的,便又想了想,为了不浪费每一次做任务的机会,抬手便去给他倒了杯茶,笑眯眯递上去:“世子。” 伸手过来的时候,腕上绳丝带垂落下的尾巴不偏不倚地扫了下广陵王世子的手面,他低头瞥了一眼,又抬眼看她,见她面色红润,神色一脸高兴。 高兴? 这紫瓜高兴什么,收个东西罢了,有什么好高兴的。 他又盯着她手腕看了半瞬,心中诡异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烦躁,并未接过那杯茶,只忽而起身,率先离桌,不耐烦丢下一句:“睡了。” 李秀色抱着茶杯发愣,诶?这么早? 广陵王世子上了楼,行至转角,忽听掌柜的道:“公子,总共有六间标准房,四间上房,是否另外三间上房便留给您的同伴?” 他指的是后来才到的卫祁在两人及那个面带胎记的小娘子,原以为是三拨人,没想到认识,既然都能坐在一处吃饭,想来关系甚好,虽说那公子把所有的包了下来,但应当也会分给他们。 陈皮正要替主子应“是”,却见他忽而停了脚步。 颜元今朝卫祁在那边方向侧了侧头:“不许给他上房。” “……” 说完,正要抬脚,又“啊”一声,想起什么似的,瞥了李秀色一眼:“她也是。” “是。” 第63节 李秀色:“……” 不是。 她做错了什么啊! 第67章 无恶 一夜风平浪静, 虽说所住屋内陈设简陋了些,床板也极硬,但李秀色素来不挑, 睡得仍旧极好。 昨夜乔吟邀她同睡上房, 但她想着自己每回都四仰八叉毫无睡相, 便还是感谢一番好意后拒了,再者上回马车内那孔雀说她打呼,以防万一还是莫吵着人家女主的好。 李秀色起来时天已大亮,下楼去时,见卫祁在及乔吟已用起了早膳。 打过招呼后, 她便一面咬着包子,一面问正事道:“卫道长, 除桃木及铜钱, 还有何便携的、僵尸所惧的武器?” 卫祁在稍讶:“李娘子问这做甚?” 李秀色微赧:“我想寻个东西防身。” “那晚五阳阵, 柴火棍是我顺路自柴院捡的, 挑了根最粗的,太大了些,有些不好抱。”她比划道:“不用太厉害的,能在关键时刻保我命便好。” 系统说原主会于土匪山上被僵尸所咬丧命,虽说也不知剧情何时发展到那里,但经历过硎尸一遭,她晓得再不备些装备,只怕到时候好容易躲过了任务, 却没躲过在这事上一命呜呼。 卫祁在了然点点头:“李姑娘所言极是, 有这般防范之心也是极好的。”说着,自包裹中掏出几张符箓和一根两掌长的桃木小棍:“小道此趟出行未带其他,你先收下此棍及这几张定身符, 若遇寻常僵尸,也可保一时安全,待至无恶岭,我再……” 话未尽,便见店家又上了笼新鲜出锅的点心。 与此同时,远处楼上下来熟悉人影。 广陵王世子自然而然地跃过他们,行至窗边另一桌坐下,小厮陈皮眼疾手快,将店家上一瞬方放在卫祁在三人桌上的点心全盘端了过去,狗腿送到他桌上:“主子,吃。” 颜元今慢条斯理地动了筷,方咬上第二口,面前便伸过来一根与擀面杖模样如出一辙的棍子,和几张看起来便不怎么值钱的符纸,抬眼,李秀色正歪着身子从隔壁桌探过来,献宝般同他炫耀道:“世子,你瞧,我也有武器了,卫道长方才赠与我的。” 方才这紫瓜同那破道士讲的话其实他也都听见了,脑中不由得想起那晚她抱着快有她人高的那柴火棍跑来的模样,诚然颇有些好笑。 不过眼下得了个破玩意罢了,瞧她这般得意模样,还真是什么都不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宝贝。 说到不挑,他目光略过她手腕,稍顿了顿,轻嗤一声,便移开了视线,没再搭理她。李秀色见他未理会,倒也没在意,将桃木棍及符纸妥帖揣怀里,而后便干脆将椅子挪了过来。 过来时正见陈皮要朝主子递茶,便忙朝前一挤,直接自他手中一抢,顺势借花献佛了上去,笑眯眯道:“世子,多喝些,莫要噎着了。” 颜元今抬眼扫她:“谁准许你过来的?” 李秀色道:“我这不是想——” “坐回去。” “……” “哦。”李秀色恹恹应完,想着这厮看上去似乎不大高兴,虽不知为何,且也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莫要再惹他为上,方要转身,却听身后那人道:“茶留下。” 李秀色双眼一亮,立马回头递去,广陵王世子抬手接过,见她还眼巴巴瞧着自己,便皱眉道:“还不走?” 李秀色当即笑道:“那您千万记得喝。” 说完,抱着凳子乖乖挪回卫祁在那桌。 刚坐下,便听脑中一声播报“恭喜宿主,已完成第38次倒贴!”,顿时心满意足地多吃了两个包子。 * 吃饱喝足,便要继续赶路。 因李秀色不会骑马,便只能与乔吟同乘一骑,她在后头紧抱着女主的腰,只觉得纤细柔软,又见她策马扬鞭时动作利爽,又颇有些飒气,忍不住艳羡道:“倘若我也会骑便好了。” 乔吟听她在后头声音,笑道:“其实不难,等到了无恶岭,我找一匹温顺的马儿,抽空教妹妹便是。” 李秀色顿时欣喜不已,感激涕零。 一个赠她法宝,一个教她骑马,这俩人不愧为本书男女主,委实太好了罢! 一路快马加鞭,晌午果真便到了无恶岭地界,远远便瞧见一道荒凉的村门,门外立着一方石碑,上书三个殷红大字——无恶村。 村门后可见远处群山重叠,雄伟壮丽,银峦横生,雾气飘渺,倒是个风景极美的地方。 四匹马慢慢进了村,却发现一路上门户紧闭,少有人烟。偶有几个人在街上瞧见他们,也只是交头接耳,随即将试探又怀疑的目光落在卫祁在身上,上下打量。 李秀色坐在马上,不由抱了抱胳膊,道:“我总觉得此地阴森森的。” 卫祁在左手攥马绳,右手持罗盘,低声道:“确实尸气极重,但辨不明方向。” 他皱了下眉头:“先找地方问问再说罢。” 说话时,见最前方的广陵王世子已在一间客栈前停了下来,小厮陈皮跟在后头,立马前去敲门:“有人么?快些开门!” 大门没过一会儿“吱呀”一声打开,内里探出个看样子年纪不大的小二,他瞧见来者几位全都衣着光鲜面孔生疏,便问道:“几位是过路住店?” 卫祁在下马上前:“小哥好,我几位是自胤都来的,小道乃阴山观弟子,特意前来捉伏僵尸。” 那小二见他打扮不假,当即两眼发亮道:“原来是那阴山观的道士,快快请进!” 入了店,却发现店里除了这小二便再没了旁人,李秀色不由奇道:“掌柜呢?” 小二正在关门,只见他动作迅速,回头时一脸紧张,随后才道:“死了。” “死了?” 卫祁在心头一跳:“可也是被僵尸——” “是,”小二心有余悸得打了个哆嗦道:“半月前死的,这阵子的最后一桩。”他说着,朝外头指指,回想起当日惊恐场面,音色有些发颤道:“那日卯时我醒来,瞧见掌柜不在,怎么都寻不着人,正纳闷,忽听外头一声过路人的惨叫,便立马推开门去,开了门,便看见掌柜正直挺挺跪在外头马路上,望着前方,表情扭曲恐惧,身子更是干瘪吓人,似被人活生生吸干一般,一滴血水都没了。” 众人心中一惊,又听小二继续害怕道:“这村中已经陆续没了有七八个人,皆为这般死状,而且都是突然出现马路上,无一不是跪着。” “无一不是跪着?”李秀色想象那场景,不禁揉了揉胳膊上生起的鸡皮疙瘩,喃喃道:“这也颇是诡异。” 小二叹气道:“所以我才不敢开门,村里也是闹得人心惶惶,几日都没人敢再出门了。” 卫祁在道:“难怪方才我们过来,都未瞧见几个人影。” 小二抓住他胳膊,言语殷切道:“道长,您一定要救救无恶村啊,我可不想哪一日便忽而死了。” 说完话,忽听一声轻笑:“既然怕死,为何不干脆离开?” 小二愣了愣,面色当即一红,说不出话来。 李秀色却猜出颜元今这问是何意,因她观察过这客栈装饰,见比昨夜所住驿站要大气奢贵得多,想来那掌柜定是个财大气粗的,如今人死了,这店便自然而然易了主,小二看中了不菲的家当不愿意走,倒也无可厚非。 几人又盘问了些事宜,这才叫这小二收拾了几间客房,今后几日便在此处住下。 上楼时,忽听小二幽声提醒道:“几位切记,若是夜里听见门外脚步声,或是墙壁一声又一声发出似有人轻轻敲打的声响,可千万要装作熟睡,莫要睁眼。” 李秀色吓得三步并两步直朝上冲,卫祁在则是顿了顿步子,点头道:“多谢。” * 这客栈大抵钱全花在了装饰上,房间并不算多。 颜元今挑了二楼最里一间,陈皮本想住隔壁,却没曾想火速被李秀色捷足先登。他知晓这小娘子对世子一往情深,都能从胤都追至此处,自然也不会放过和主子住近的机会。可思忖眼下时机特殊,便还是前来商量道:“李娘子,您还是同我换间屋子罢,我需得离主子近些,好能随时照料。” 李秀色则道:“陈皮小哥,我见你平常也很是辛苦,不如同我讲讲,要如何照料,我好替你分担些。” 陈皮:“……” 倘若他未听错的话,她是在光明正大抢他的活计?陈皮看向她的眼里顿时多了几丝钦佩,这小娘子好生勇猛,为靠近主子不择手段,连给他主子这种天下第一难搞的人做小厮这种非人哉的活也愿意做。 不过今日肯定是不行的,主子非剥了他的皮不可。 正思忖着,见好瞧见旁边走过一道桃色身影,便忙抓住机会对着李秀色大声道:“李娘子这说的什么话,照料世子如何会辛苦?主子是天底下顶好的主子,我为主子鞠躬尽瘁,倘若叫我累死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说完,扭头瞧见身着桃粉色锦袍的主子正站在门边,便佯装才看见般惊道:“主子!您何时过来的?” 颜元今靠着门,懒洋洋抱胸道:“从你方才开始声情并茂的时候。” “主子全听见了?”陈皮惊讶捂嘴,满面衷心:“主子不必夸我,小的那可都是肺腑之言。” 又忙告状道:“主子,我欲与李娘子换个房,可她就是不允。” 颜元今瞧了眼狗腿小厮,闻言看向李秀色方向,又见这紫瓜似早已自觉将自己包裹扔在了屋内床上,便哂笑一声,而后道:“不必理她。” 这话是对陈皮说的,后者急道:“可主子——” 话音方出,又及时止住,忙将后头的话咽了回去,又见主子神色从容,想来今夜自有安排,便只道:“是。” 李秀色则喜笑颜开:“多谢世子,世子若是有何需照应的,随时知会我一声。” 知会? 颜元今瞥了眼她,什么也没说,神色带几分不屑,转身便回了隔壁。 第68章 月圆 天色尚早, 卫祁在未在客栈多待,收拾妥当后,便决定去城中四处看看。 临行前, 特意照小二所言在纸上一一写下之前几起受害者姓名, 还问道:“这些人可有何联系?” 小二道:“这几位都是村中有钱有势的, 掌柜的同钱、孙二位老板应还是旧相识,说是前些年曾一起合伙做过什么生意。” 说着,又叹口气:“天高皇帝远,此地地处偏僻,素来无官府管辖, 这些人死了,除了村中惶惶, 在外头连个水花都不见响。” 卫祁在并未多言, 只道了声“多谢”, 便就着自小二嘴里问来的路线, 朝着村中唯一一处停尸房行去。 许是昨日方下过雪,村中满地铺冰,行路艰难不说,阴森寂静中还显得几分凉飕飕。蓝衣道长行在前方,盯着手中罗盘,时不时皱眉头,身后则跟着两位小娘子,其中一位紫衣的正两手提起裙摆、为免滑摔小心翼翼踮着脚尖, 忽听左侧红衣美人问道:“李妹妹, 怎的不见世子?” 李秀色慢腾腾跨过一水坑上的大冰块,摇头道:“方才我去给他送果子吃,却见他似不在房里, 问了小二,说是他和陈皮早便出来了。” 乔吟点了点头,忽暧昧笑道:“什么果子?怎的没见妹妹拿来给我,莫不是一心只想着世子了。” 李秀色知她有意调侃,便佯装羞赧地挠了挠头,正要说话,却见卫祁在已停下了脚步,原是停尸处已到了。 一眼望去,更像是间破败的宅院小楼,黑漆漆的围墙倒了一半,内里杂草丛生,阴森不已。 往里走,竟看见了火星子,年过半百的仵作身旁倒了几个酒罐子,正叼着烟斗,有一口没一口吸着,看样子还是个老酒鬼加烟鬼。他瞧见过来三个细皮嫩肉的少年男女,又见领头的蓝衣道髻打扮,便皱起眉头,啐道:“又是哪来的坑蒙拐骗的小道士。” 卫祁在上前作礼:“老伯,那几具为僵尸所害的尸首在何处,可容小道看看?” 老仵作睨他一眼,伸出手来。 卫祁在稍是一愣,身后乔吟已递了银子上来,狐狸眼微弯:“这位是胤都来的道长,若要问你些话,可要好好答了。” 第64节 仵作见她面容娇丽,出手阔绰,面色当即舒坦起来,未多说什么,只将银两放在手心掂了掂,宝贝地亲了两口再揣兜里,随即才拉开大门:“进去罢。” * 停尸间内无人打扫,臭气横生,漆黑幽暗。乍一开门,灰尘扑面而来,还带着股莫名的焦味。 几人甫一进去,看见面前景象,便不禁愕然。 只见面前停放着四床被白布所盖的人尸,形状却均非寻常躺着,而是竖高着、直挺挺的,赫然如小二所言的跪姿。 老仵作上前“哗啦”一下掀开一块白布,拿烟斗一指道:“这些死尸过半年便会发臭,过去那几具都已埋了,只剩下这四个。” 那尸首跪在尸床,神色扭曲可怖,干瘪可见根根凸起内骨,死死盯着朝着三人方向,双眼睁得极大,似看见了什么极为惊恐之事,乔吟稍怵道:“这……怎的还是跪着?” “哦。”老仵作怀里不知何时又抱了个酒罐子,一边喝着,一边不以为然道:“死时便是这模样,我尝试给掰直,奈何压根动不了,几位若不信,自己试试?” 李秀色倒吸口气,讶道:“你、你怎的看上去一点也不怕?” 仵作道:“我王五过去什么世面没见过,几具尸体有何好怕的?”他说着,指指面前这具尸首:“这钱老板以前还得给老子几分面子,找我一同做生意呢!哼,若不是老子这两年没落了,还至于被钱有来这个鳖孙瞧不起?他如今死了,老子快活得很,还得谢谢那个僵尸!” 这王五说话时满身酒气,也不知几分真假,他跳过钱老板,又将另几具的白布也拉了下来,一一指过去道:“喏!那具便是吉风客栈的王掌柜,还有那个那个,那孙子,过去不也得喊我声大哥?还有最里头那个,那个是前阵子死的小道士……” 他扭头看了看卫祁在,大着舌头道:“同你一样,没用的东西。” 卫祁在只顾观察尸体,无甚反应,倒是乔吟面色难看了起来,正要上前,却忽听李秀色道:“这地方过去可是失过火?” 王五这才将目光放在这胎记娘子身上,醉醺醺道:“你个丑丫头倒是眼力尖,不过那分明已是七八年前的事了!想那时候,老子还是一方富霸,说盖什么盖什么,还用得着现在受那帮孙子欺凌……” 李秀色打量这屋中狼藉及黑漆漆的墙面,捏鼻奇道:“七八年前?可明明眼下还能闻见焦味。” 卫祁在心下也奇怪,于旁掏出了罗盘,见指针旋转,沉吟道:“此地阴气十足,似……”他言语一顿:“似有不少冤魂。” 乔吟皱眉道:“此处为停尸间,有些冤魂,也是常理之——” 话未说完,对面的王五却突然砸了手中酒水罐子,撒酒疯似的踩了一脚,怒道:“这么不经喝,两口便没了!” 他兀自朝前走,朝三人一推:“起开起开,老子要去买酒了,别碍事!” 走出两步,又退回来,色眯眯的眼神朝乔吟身上飘了飘,伸手过去:“好娘子,还有银两么,再多给我些。” 眼看他手便要伸至她身上,乔吟被酒气熏得皱眉,还未出手制裁,却见卫祁在挡了上去,将她护在身后,沉声道:“老伯自重。” 王五顿时白眼一翻:“晦气。” 骂完,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一身破烂衣裳,嘴里哼着小曲,摸着怀里的几块银子,美滋滋朝着酒家行去。 * 傍晚时,几人回至吉风客栈。 两日颠簸,委实有些疲惫,随意用过餐后,卫祁在给了李秀色喝乔吟各自一张蓝色符纸,介绍道:“此为遮息符,是师尊当年专程为抵御飞僵所研制,飞僵性厉,且会百步吸人精血,过去观中不少人因此栽了跟头,有了此符,随身携带,便能让飞僵感知不到你的气息存在,在它眼中,如同死物一般。” 李秀色惊喜道:“还有这种好东西,可是带上它,便不会被那飞僵寻上了?” 卫祁在点头:“是,可保证你出入自如,性命安全。不过此符对其他僵尸是无用的,且此符极为稀有,我下山时也只带了寥寥几张。” 李秀色笑道:“反正此处也并无旁的僵尸,还是多谢道长。” 卫祁在又掏出两张,作势要上楼:“这是要给世子和陈……” 话未说完,便被李秀色拿了过去,笑吟吟道:“道长与乔姐姐早些休息被罢,我转交给他二位便好。” * 上了楼,李秀色便跑至颜元今门前,轻轻敲了两记。 屋内亮了灯,过了会方有人自内开开,颜元今一身桃色现在门口,低头看她:“有事?” 李秀色打量他面色,见无甚异样,唯见几分慵懒及不耐,便道:“世子,您下午何处去了?我来给您送吃的,都未见着人。” 说着,她先自兜里掏出粒包好的果子,递上去道:“我坐马车时肚饿,吃得只剩一个了,这味道极好,剩下一个本是要给乔姐姐尝尝,可是想到您喜甜,便想着留给您吃。” 颜元今微微蹩眉,盯着她手心模样精致的红果:“你敲我门,便是要给我这个?” 李秀色点头,正欲再说些什么,却忽觉手上一轻,那花孔雀竟自然地将那果子拿了过去,随即咬了一口,嫌弃道:“不过如此。” 话虽这般说,倒是又咬上了一口。 李秀色听着脑中通关声,一时高兴,便道:“早知世子喜欢,我便问顾夕多要两个了。” 话音落,便听颜元今嘴中“嘎嘣”一声。 他脸色黑下来:“顾夕?” 李秀色点头道:“我临行前他一并给我的,说是市场上难买的无枝果,味美一绝,留我路上果腹吃。这弟弟委实年岁小,感谢我罢了,一连串塞给我许多小玩意。” 颜元今冷哼:“你同他关系倒好。” 李秀色心道不然呢,你以为人人都同你般难相处。 虽觉他莫名有些阴阳怪气,但脸上却仍笑眯眯道:“还有这个,这是卫道长要给你和陈皮小哥的遮息符,可——“ 话音未落,便见广陵王世子“砰”一声关上了门,震得她一激灵。 李秀色倒也习惯他这瞬息万变的态度,想着明日再给也不晚,便转身回了房中。 这边厢,虽关了门,桃色锦衣却站在门后未动。 他看着桌边忽明忽灭的烛火,眸色一闪,直觉心口热气上灼,蓦然一痛。 李秀色进了屋,一时也无睡意,她开窗透气,忽见窗外夜空云后隐隐现出一盏圆月影子,红光碧辉,而后当即心头一跳。 * 是夜。 李秀色脑中一片乱麻,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她闭眼拍了拍自己的脸,正要劝说自己莫要多管闲事好好睡去,却忽觉门外一阵阴风,随即便听见轻微的脚步声响。 “哒、哒。” 那步子极轻,飘渺难辨。 李秀色心中狂跳,只觉那脚步声在她耳中愈发清晰,赫然睁开眼来,扭头朝门外看去,正见一道模糊的暗影。 那暗影在她门口停了一瞬,鬼鬼祟祟穿了过去。 李秀色倏尔坐起,蹑手蹑脚朝门边走。行至门口,握紧手中桃木棍,等了片刻,而后轻轻拉开了门。 探出头去,正见左方楼道一熟悉的小厮的身影,怀里抱着个大氅和一团黑漆漆的物什而去。 她眯起眼,行至右侧颜元今门边,却见房门虚掩,想来应当是陈皮方才过来取东西,忘了关紧。 她轻轻推门:“世子?” 无人应。 李秀色摸黑踏进去,却见房内空荡,已没了人。 * 陈皮闷头朝山洞狂奔。 这是他午后好容易寻着的隐蔽处,内里铺满厚雪,如同冰窖,虽比不上王府冰床,但镇压应当也有些效果。 说来主子也是,往常即便是关在密室,也需含化一粒慈神丹,以遏制去全身一半痛楚及心头嗜血之感,慈神丹由王爷托高人所制,一年也只出十二粒,这最后一颗,竟叫他这么给了旁人。 两年前于王府的十二月,主子也曾掉过一次慈神丹。 那一次还未来得及被关进密室,他便发作难忍,没了踪影。 待陈皮与王爷寻见时,见他正于林间雪地无人处躺着,不远处还趴着一只晕厥的野兔,身上无一处伤口,而小殿下却蜷缩一团,臂上伤痕累累,满是牙印及鲜血。 这回来无恶岭,陈皮劝说世子先回王府,可他依旧我行我素,只说一夜而已,找个地方咬自己一晚便能过去,不必这般舟车往返,最多比往常更痛一些。主子说这话时面上很是无所谓,仿佛这么些年这般痛过来也不过尔尔。 陈皮一面回想,一面停在山洞面前,在外轻声道:“主子,铁链——” 话未说完,便听内里声音:“扔进来。” 照做后,又听道:“滚远些,我不叫你,不许过来。” 陈皮忙道了声“是”。 * 李秀色一面跟着陈皮,一面暗骂自己当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那颜元今有何秘密关她什么事?倘若他真的如那硎尸所说会吃人呢? 可想起与这世子朝夕相处的种种日子,又觉得他不至于此,兴许是有何误会?再者,她实在好奇得紧,偷偷瞧瞧总没什么罢? 此外,若是顺利,兴许还能歪打正着,叫那骚包在她手中落下“把柄”,助自己任务一臂之力。 许是身上怀揣三张遮息符的缘故,李秀色自知安全,不会碰上那飞僵,方才大胆跑了出来。眼下为了任务和好奇心作祟,更是全神贯注,紧紧盯着远处,只想弄清那世子到底有什么名堂。 她躲在树后,瞧见陈皮朝山洞中扔了个什么后又迅速钻进了一旁的小林间。 她待了片刻,直至陈皮人影不见,方才猫腰向前,路过山洞口,朝中望了望,只觉内里透出一股寒凉之意。 她脚步停了停,犹豫了片刻进去不进去,最终还是咬咬牙,小心翼翼地朝内探了探,脚踩在雪上,发出“沙沙”的细响。 山洞中黑压压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李秀色只踏进半步,便当即原地放弃,好奇心可有,但需点到即止,不能玩脱了。 正要朝后退,忽听一阵“叮当”链响,一只手倏然拽住她衣领,将她猛然拉了进去。 李秀色吓一大跳,还未惊呼出声,便猛然栽在一柔软人身上,被他掌心紧紧捂住了嘴。 “你胆子不小。” 她听见他声音,低沉的,带着丝冷意,和几分奇怪的克制:“谁都敢跟。” 李秀色当即“唔”了一声。 方一出声,热气喷吐,那人掌心便倏尔一颤。 李秀色正要抬头看他,却忽觉面前似有红光一闪,昏暗中看不清,依稀是有一双血红的眸子。 她还未来得及震惊,便觉他身子骤然如冰般冷,另只手用力圈住她,揽着她的腰,指腹在她背上慢慢上移,随后只听似链条般哗哗声响,她背后一阵凉意,似被何铁制物什捆缚了住。 李秀色当即一个激灵,“唔唔”胡乱挣扎一通,抬起右手桃木棍便朝他胳膊击去,只听一声闷哼,她唇上掌心终于松了一松。 “你——” 她话还未说完,便觉腰上铁链一紧,那人身子一动,与她上下颠倒,混乱之间,整个人的重量瞬间压在她身上。 第65节 他腿长脚长,个子比她高去许多,却稍稍朝下蹭了蹭,意识不清般的,头埋在她颈间,一动不动。 李秀色背躺雪地,浑身冰凉,面前之人的呼吸更是冷的,胸膛微微起伏,气息洒在她肌肤之上,让她忍不住微微颤栗。 她鼻尖涌进熟悉而清冽的桃花香,动不了也推不动,便只能咽了咽口水,试探道:“……世子?” 他如死尸,毫无反应。 “世子……” 他压得她有些痛,这个铁链太紧了,勒得她也有些许难受,似将两人缠在了一起,也不知这人是如何绑的。 她见他依旧不应,便有些不耐烦了:“颜元今?” 半晌,那人脑袋终于微微动了动。 而后身子微微颤抖起来,稍稍偏头,发丝及辫尾的铜钱自她耳后滑过,冰凉的唇瓣在她颈间血管处细细地、一点一点蹭了过去。 李秀色心中狂跳,只觉颈部那一片的血液也在突突狂跳。 她眼下想死的心都有,小声商量道:“颜、颜元今,有话好好说,你别……你别咬我。” 第69章 失控 洞外圆月于薄云后若隐若现, 颜元今已然有一些失控。 她说什么,他并不想听,更压根不想理会, 他眼下还不是很痛, 但已经抑制不住嗜血的欲望, 遏制不了想要再贴近她一些的冲动,无法控制地于黑暗之中,稍稍启唇。 她很不好看,但是她很香。 似有哪个畜生曾和他提起,她的血会很香。他原先不信, 可她偏偏闯了进来。 他意识混沌,无法思考, 右手摁在她背上, 稍稍用力, 齿关碰上她颈*间, 轻轻厮*磨一瞬。 冰凉感触上肌肤,迅速蔓延全身,李秀色身子顿时一僵,面红耳赤之余,头脑嗡嗡作响。 这举动过分亲密,甚至还有些下*流……这、这花孔雀怕不是还是个变态罢! 而且—— 这厮竟是真的想要咬她! 眼看他吐息声愈发深重,颈上齿尖轻咬的力道也越来越深,李秀色察觉到一丝轻微痛楚, 深知不能坐以待毙, 浑身一个激灵,想也不想便先发制人,对着他肩膀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广陵王世子一声闷哼, 游走在她颈部的唇畔停了一停。 他衣袍料子极好,咬得李秀色牙疼,见他松口,便也松开自己的嘴,趁他吃痛,再将脑袋朝上对着他重重一撞。 颜元今这才豁然撑起身子,因铁链系得太紧,她不受控制也跟着贴身上起,李秀色眼疾手快,迅速两手生拽腹上链条,将之拉得稍宽松了些,而后立马躺倒回去,与之拉开了安全距离。 这一连串动作使她剧烈喘息,来不及平复,紧张地抬头看去,而后微微一怔。 昏暗之中,少年的面貌渐渐清晰。 他面容苍白,神色冰冷,好看的脸庞上可见丝丝缠绕的纹路,犹如毒花藤蔓,却能隐隐察觉藤蔓下血液的不住滚动。 一双琥珀尽褪的凤眸此刻殷红骇人,薄唇也似滴血一般。 他双手撑在她身子两侧,视线稍稍下移,顿了一顿。神志并不清明,似懵懂的幼兽,偏了偏头,静静打量自己的猎物。 直到目光落在她耳上,莹莹钻光现在他眸中,才令他倏尔皱眉,而后似想起什么,万般痛苦地单手抱上了头。 李秀色心中虽大骇,可此刻来不及管那么多,她见他似陷入什么痛楚,便咽了咽口水,趁着这会功夫,另一手摸索拉扯背后的链条,原地挪动身子,再猛然推他一把,方才好不容易如蚕蛹一般从这束缚中钻了出去。 她迅速从地上爬起,踹掉腿上蹭到的链子,摸着自己虽有牙印但好在没被这骚包咬破的脖子,正要不顾一切出逃,却听“砰——”一声。 回过头去,却见雪地之中,少年已全然栽滚下去。 此刻,薄云散去,山洞外圆月尽出,红辉比之前任何一刻都显明亮,细细洒进山洞之中。 光束照上少年侧脸,他发间铜钱剧烈抖动,叮叮作响,蜷缩如虾子一般,紧闭上嗜血渴望的双眼,喉腔里发出疯狂压抑的呜咽,似疼痛万分,又似癫狂无比。 李秀色吓了一跳,生怕他再上来咬自己,想要逃跑,见他这般痛苦,却又挪不动步子。 她犹豫道:“世子……你、你没事罢?” 他却毫无回应,一瞬冷得发抖,一瞬又如烈火灼烧般,明明在冰天雪地之中,额上却冒出涔涔汗珠,打湿垂下的刘海,遮住他因疼痛而扭曲的面庞。 欲*望自全身的每一处释放出来,他忽而抬手,死死咬住自己的胳膊,似要将每一根残留清醒的神经咬断。 李秀色听见他喉咙吞咽声响,当即吓了一跳。 他在……在喝自己的血! 他不要命了?! 眼见他愈发停不下来,李秀色急得原地跺脚,急忙摸出怀中当初这骚包所“赠”的那两张绣桃花纹的手帕,揉成一团后,在心中默默打了气,而后一鼓作气冲上前,啪一记拍上他的脸将之朝上一抬,再将帕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他口中。 少年死死咬上布团,将之如血肉撕扯。 李秀色在一旁心惊肉跳,她看见铁链的一端原是系在洞中石块上,而另一端系在颜元今的手腕上。链虽长,却能制止他不跑出去,大概是方才他刚系好,她便闯了进来。 他系这个,是为了不让自己出去咬人吗? 她看着他不住流血的胳膊,又见他这般失控模样,不知为何还有些难受。大抵是共同出生入死过两回,大抵是她见过他何等意气风发的模样,第一次见到他这般脆弱癫狂,有些吓住了。 李秀色见他似比刚刚冷静了少许,身子也没那般颤了,方才试探道:“世子,还是很痛么?可、可有好受些?” 话音未落,却忽被雪地上的人一把拽住手腕,摁在自己身前。 李秀色被迫朝前踉跄一记,半跪在地上,胳膊靠在他腰腹,手心贴着他心口,察觉衣襟下的寒气。 她心中砰砰直跳,问道:“……这里很疼吗?” 他不说话,只咬着帕布,背对着她,身子因疼痛颤抖,似抱住了什么精神依托,如飘零恐惧的孩童一般蜷缩,将她的手越摁越紧。 李秀色挣扎不开,只能劝自己冷静,他现在意识不清,只要别发疯咬她,一切都好说。 夜空飘云,将圆月遮住了半身,不知过了多久,颜元今赫然睁眼,眼中猩红一瞬变化。 他低头,瞧见手心正紧紧抓着一截细细手腕,那手的主人还好似安抚般在轻轻帮他揉着刺痛心口,他顿时眉头一皱,想也不想,将那双手用力甩了出去。 李秀色忙道:“你——” 广陵王世子吐出口中帕布,趁着眼下意识有片刻清明,低声打断她的话:“滚。” 李秀色愣了愣:“你清醒了?!” 颜元今心口钝痛一瞬,并未回头,只嗤一声道:“你还不走,是等着本世子把你咬死是不是?” 李秀色吓了一跳,立马起身后退,而后道:“我、我这就走。” “只是……”她临走前又有些不忍心地顿了下步子:“世子,我知您痛苦,可您过会千万莫要再咬自己了,找些别的东西代替忍忍。” 她叹气:“我瞧您已经很痛了,这样下去,会更痛的。” 话音落,雪地上那人背脊一僵,李秀色随即听见脑中系统“叮叮——”三声。 【恭喜宿主,塞手帕+1,揉心口+1,真情感动+1,任务进度已达42/100!】 颜元今沉默半晌,忽而抬手轻轻自腰间一碰,今今剑刹那飞出,堪堪自李秀色耳边擦过,直直插入洞墙。 削落的半分发丝摇晃落地,李秀色心下一惊,还未反应过来,便听他不带半分情绪的冷冷声响:“倘若你将今夜之事说出去半个字,便不是削掉你半根头发这么简单。” 李秀色怔了怔。 不愧是阴晴不定的广陵王世子,说翻脸就翻脸。 她知晓眼下并非是深挖这厮秘密的好时机,只恹恹道:“……知道了。” “滚。” “……” 他背对着她,似不想让她看见他的脸,李秀色晓得,人前光鲜亮丽的世子殿下这幅模样叫她看了去,心中自会不快,没直接取她项上人头应当已是格外开恩,想她还天真以为能抓住个把柄,反倒更像是踩了个雷,走了步蠢棋。 可纵使如此,他语气这般恶劣,也还是让她有些不自在。 她眼下身上雪已湿透背身,浑身冰凉,便再懒得再管他,转身出去。 前脚出洞口,后脚撞上一脸见了鬼般从林间赶来的小厮,看着她惊呼道:“李娘子,你你你——你为何在此处?” 李秀色看他一眼,冷得直哆嗦,什么也没说便跑了。 陈皮心急如焚,却也不敢擅自进洞,只忍不住稍稍探头入洞:“主子!主子,您如何了?那小娘子怎么会——” 话未说完,却忽见地上躺着个圆头桃木棍,又瞧见洞面上横插的今今剑。 顿时难以置信道:“打打打——您和她打起来了?” 颜元今将铁链在臂上绕了三圈,系短一些,而后扫了地面那擀面杖一眼,杖旁似还散落几根发丝,不是他斩的,应是她之前倒地时挣落的。 倒地? 他皱起眉头,脑中印象并不清晰,只记得自己似乎失控压在了她身上,而后…… 脑中赫然出现这一幕,他当即怔了怔,手上握链的动作一顿,心中忽升起股荒唐和烦躁之感。 怎么可能。 他怎么会—— 过去也不是没被人撞见过,更有几回身边全放了些活畜,可他并未对任何人物动过念头,为何会对她失控? 定是此洞太过邪门的缘故。 颜元今胡乱在心中找了个说法,而后趁着圆月被云层遮掩时身上痛感与疯魔暂可压抑,唤了一声:“陈皮。” 他道:“跟上她。” 陈皮愣了愣:“跟上她?谁?” 广陵王世子不耐烦道:“你自己引来的人,自己收拾好。若是她因回去半路撞上僵尸死了,我拿你是问。” “……” 陈皮心道完了,这李娘子竟原是跟着他来的。李娘子撞破了殿下的事,分明是他办事不力的缘故,虽说殿下眼下还因月圆夜无法找他问罪,可等明天天一亮,他便彻底死翘翘了。 指不定还会和李娘子双双死在一处。 惨哪! 主子的用意他也懂,他定是要明日亲自找李娘子麻烦,不能叫僵尸捷足先登,所以才要自己保护李娘子回去,可主子未免太高看他,方才还没想起那僵尸,主子这一提醒,他都觉得害怕了。 第66节 陈皮忙道:“主子,我还得守着您哪!还有我怀中这大氅,待您熬过去还得给您披上——” 没待他说完,颜元今已道:“给那丑丫头披上,若是冻死了,也算你头上。” “……” 陈皮道:“可——” “滚。” “得嘞。” 陈皮抱着大氅,忙不迭飞奔而去。 洞中,颜元今看了那一团手帕一眼,轻嗤一声,而后将之随意咬在了嘴里,身子随着夜色明亮,逐渐弯了下去。 第70章 作恶 一夜寂静。 洞中人孤身熬过, 疯痛之意尽褪,月落之时,终挥一挥衣摆, 从容将手中铁链一丢。 口中巾帕也被他一并丢弃, 正欲出洞, 目光却落在那桃木棍上。 他抬脚踢了踢,神色中透出几分不屑,大步走了出去。 走出几步,脚下却又一顿,突然退了回来。 * 李秀色归来后做了半宿的梦, 梦中魑魅魍魉在身后齐追,她吓得慌不择路, 恰一头撞进谁人怀中, 拽住那人袖口道:“好汉, 救救我——” 那人低头, 耳侧垂落的铜钱铃铛叮当作响,并未推开她,只悠悠道:“可以救你,但需有个条件。” 李秀色忙道:“您要做什么我都答应!” “既然如此,”那人慢条斯理:“那便给我咬一口罢。” 李秀色:? 她闻言惊恐抬头,入目便是颜元今一双红眼,和两根尖长的獠牙,面上带着阴森诡异的笑, 直直对着她脑门张开了嘴。 李秀色白眼一翻, 当即哀嚎一声,吓晕过去,再一扑棱醒过来, 才发现她好好躺在房内床上,窗外已日晒三竿。 她抹了把额上虚汗,暗暗安抚自己不过是梦,收拾妥当后拉开门,正见一小厮靠坐在她与广陵王世子的房门中间。 她将手中大氅递了过去:“多谢陈皮小哥关心。” 陈皮一骨碌自地上爬了起来:“娘子多礼了,这是主子托我送的,应谢谢主子才是。” 他说着,又咳嗽一声,挠挠脖子,一脸欲说还休:“那个,李娘子,昨夜的事……” 李秀色没等他说完,已然睁大双眼,神态故作茫然:“昨夜?昨夜何事?” 陈皮愣了愣,立马笑起来,他原还担心这小娘子是个不省心的会连累上自己,眼下面上终对她挂上“您真上道”的赞许,继续道:“娘子这般便很好,您只当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听过见过,定能保全自身……”他清清嗓子:“和我的安全。” 李秀色对他微微颔首,却是皮笑肉不笑。 她关门朝外走出两步,顿了一顿,忽又退回来,左右看看见无旁人,便稍凑近了些,于陈皮耳边低声:“小哥,您不如偷偷告诉我,世子究竟为何会如此?我实在好奇得紧。” “哎呀!”陈皮立马朝后退一步:“李娘子,您这怎么还立马变卦了呢,方才不还——” 说话时,忽听身后主子房间内传来细微声响,声音当即低了下去。 李秀色清清嗓子,睨他一眼:“不说算了。” 下了楼,正瞧见卫祁在与乔吟于一处用膳,乐呵呵凑上去道了声早,瞧见满桌鱼肉,馋嘴道:“一大早便这般丰盛!” 乔吟笑道:“李妹妹,这已是午膳了。我和小道长已用过早点,出去了一趟才回来。” 李秀色微赧,又听卫祁在道:“看来李姑娘昨夜睡得极好。” 前者只得心虚点头。 卫祁在叹气道:“说起来,昨夜乃十五月圆,以往每月此日师兄都会与我书信一封,可从上月起,便再也没收到他的信了。” 乔吟知他又在担忧那无故失联的师兄,正要出言安慰,又忽想起什么,稍皱眉道:“昨夜是十五?” 说话间,忽听楼梯处传来声响,扭头看去,正是颜元今那对主仆,广陵王世子走在前头,他今日换了身松霜绿绣腾云暗纹的锦袍,腰束白玉带,头上铜钱辫新配扎了条青白色绳结,一眼望去,好一个神采飞扬、清新俊逸的翩翩公子。 陈皮在身后跟着,恨不得上手搀扶,嘴里絮絮叨叨:“主子慢点慢点——” 颜元今浑不在意,甚至还不耐烦扭头扫了自家小厮一眼,陈皮方才乖乖闭嘴。 两人又是招呼都未打一声自卫祁在几人身后穿过,自然地坐上了靠窗的宝位。 李秀色偷偷打量他胳膊,回想起昨夜这厮撕咬自身的模样,惊叹他一夜过后竟能如无事发生过一般,又精神济济起来,约莫也有好好收拾过自己,倒真是个重形象的骚包。正暗暗思忖着,不想广陵王世子的眼神忽而冷冷瞥了过来,她忙一惊,迅速将目光收了回来。 “世子,”乔吟看着颜元今方向,轻皱的秀眉微微一松,问道:“您昨夜歇息得可好?” 后者未应声,反倒是陈皮忙应道:“好好好,主子昨夜自然睡得可好了,如何会不好呢,您说是罢,李娘子?” “……” 李秀色:? 陈皮说完见对面三人纷纷怔了一瞬,便立马拍了拍自己的嘴皮,坏了坏了,他着急替主子遮掩,口无遮拦,也不知怎么一时嘴瓢问到了这李娘子头上。 乔吟果然面露奇怪,卫祁在更是不解道:“这世子睡得好不好,缘何要问到李妹妹头上?” 李秀色忙道:“我住世子隔壁,离得近了些,昨夜陈皮小哥当是这个意思。” 陈皮忙擦擦汗,点头如捣蒜。 期间不敢看主子一眼,生怕被眼刀生刃。 乔吟又看了颜元今片刻,没有多问,遂将目光收了回来。李秀色见她瞧那骚包的眼神颇有些古怪,还未来得及细想,忽听卫祁在道:“李娘子,你可还记得昨日于停尸房闻见的焦味?” 李秀色点头:“记得,我尚在奇怪呢,既是七八年前发生的火灾,为何到如今气味还如此清晰。” 卫祁在道:“今晨我与乔姑娘又去了趟,该地偏僻,虽未见着那王五,但是偶遇一位拾柴娘子,问到了些。” “原来那停尸间是破败后改用的,八年前还是个新造的妓馆,名为采泉班。说是在开张前一夜,忽起了大火,楼里当晚大抵有一二十人,却唯跑出来三人,其余皆死在了大火之中。” 他说着,叹口气:“我那日罗盘所探,多半是楼中枉死人的冤气。” 李秀色心下大骇,喃喃道:“焦味经久不散,怕也是因亡魂久久不去。” 乔吟道:“那看门的王五昨日说的倒也不是大话,听那娘子言,这王五原本也是村中富商,这妓馆当年便是由他领头,同几位兄弟承包建设的。楼烧了后,王五虽捡回了一条命,但一番心血都砸在了里头,自此一蹶不振,生意更是一落千丈。” “此人贪色好赌,嗜酒好烟,身家迅速败光后,便守着这一处焦楼度日,活得连同乞丐都不如,性情愈发疯癫,恰好村中需一方停尸处,有人提议便用采泉班,此地阴气重重,恰配死尸暂留。本以为这王五会不愿,谁料他一口便答应了,但需村里人给他钱,还要自己包揽看门及仵作活计,每送来一个死者,都得让家属给他点烟酒钱,待人家将尸体运走下葬,他还会去帮忙埋了,再骗些酒钱。” 她哼一声:“此人只在乎有酒有烟,一条命全凭萎靡颓败之事吊着,自是不怕鬼神,也不惧僵尸的。” 李秀色沉吟:“难怪见他虽衣着破烂,言语却嚣张至极。” 又问道:“卫道长,可曾探到那害人飞僵下落?” 卫祁在摇了摇头:“奇怪得很,此村虽有尸气,却过于浓厚,将村子全然笼罩,随处一个角落便可感知,且罗盘指针方向飘忽不定,时而朝东,时而向西,压根无法准确辨别那僵尸所在。” 李秀色奇道:“为何会如此?” 卫祁在轻皱起眉头,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但总觉得,此地或是……” 话未说完,忽听不远处小二道:“上菜了!” 掌柜一死,这全能小二倒是包揽了店中一切活计,上至老板,下至厨头。年纪虽不大,但约莫是自幼锻炼出来的手艺,倒是顿顿做得美味。 他毕恭毕敬给颜元今那桌呈上陶盅,对陈皮道:“这是按您吩咐,特意给这位公子做的补汤。” 陈皮忙掀开盅盖,拿手扇扇那热气腾腾的香气,而后乘上一小碗鸡汤递上去,狗腿道:“主子,快些尝尝。” 颜元今慢条斯理接过,瓷勺勾了少许,轻喝下一口,待香味在舌尖蔓开时,眉头却是一皱。 陈皮瞧见主子神色变化,忙紧张道:“主子,怎么了?可是不合您口味?” 他扭头怒看小二:“你怎么熬的!” 小二双腿当即一软,额上当即冒出细汗,颤声道:“我……” 颜元今道:“等等。” 他将目光落在盅中那被拔了毛整炖的全鸡上,拿起一旁竹筷,轻轻挑了一挑。 鸡身很快翻转过来,背后并无异样,皮肉丰满,血水也均被放干,唯独底下能看见两三个清晰的印记,似为尖齿所留,还染些黑压压的气纹。 广陵王世子将筷子一扔,“啪啪”摔在小二脚边,这才抬眼看向他,冷笑道:“说说罢,拿这种东西糊弄我,是有何用意?” 小二瞧面前这小公子一看便不是好惹的,立马哆嗦着身子,全盘交代道:“公公公子,实在并非我怠慢您,可后厨院中确实没有活鸡了,早在几天前便都被那黄鼠狼咬死了!” 陈皮险些气晕过去:“什么?!你意思是,你给我家主子吃的,是早死了几天的死鸡?还是被那般牲畜咬死的?!” 小二腿抖得愈发厉害:“我这也、也是无奈之举啊。” 陈皮手指着他,不住颤啊颤:“我不是分明给过你银两,叫你出去采买么!” 小二嗫嚅道:“那不是,不是不敢出去嘛……前几顿都是我用后厨的余菜做的,都尚新鲜,我便想着也不差这一次……况且,外头约莫也买不到几只活鸡了,最近村中那黄大仙泛滥……” 颜元今盯着鸡身上牙印,琢磨方才所尝的那怪异之味,不由哂笑一声:“你如何晓得是黄大仙?” 小二当即一愣:“除了是那畜生还能是……” 他话头戛然而止,愣道:“公子、公子的意思是?” “——是僵尸。” 未等颜元今出声,一旁凑过来观察片刻的卫祁在已率先回应,而后沉吟道:“汤中有混沌之气,加上这牙印存黑气,可见这鸡确然是被僵尸咬死的,至于鸡血,应当也是那僵尸饮尽的。” 他抬头看向小二:“可否领我们去后厨看看?” * 一行人来至后厨,果然看见灶台下畚箕中放着几只死鸡,卫祁在蹲身一一查看过去,凝神道:“竟皆是被僵尸所咬。” 李秀色在旁道:“是那飞僵?” 卫祁在摇头:“不像。” 他神色严肃:“飞僵只吸人精血,并没有对家畜动手的先例。且他速来不会齿咬,这看上去并不是飞僵所为。”说着,皱了皱眉,低声道:“难不成此处还有旁的僵尸?” “有旁的僵尸,喝、喝了鸡血?”李秀色顿时一愣,问完后也不知为何脑中倏然冒出一个人影,下意识便朝站在后方,正一脸好整以暇的颜元今看去。 接受到她古怪目光的广陵王世子:? 第67节 他忽而笑了,似是被气笑的:“你——” 声音阴恻恻问她:“看我做什么?” “……” 李秀色心头一跳,忙“啊”一声,假意自他身侧眺望过去,打哈道:“不不不,世子您瞧错了,我没在看您,在看他呢。” 颜元今:? 陈皮对上李秀色的视线,惊讶万分:“看我?” 李秀色一脸认真地夸道:“才发现陈皮小哥气色这般的好,你平日可是用什么灵丹妙药保养过?” 陈皮当即受宠若惊,摸摸自己的脸颊,赧道:“是么?李娘子这说的何话,小的身为男子,要作何保养?这无非是天生丽质罢了。” 说到底他也算是个长得还行的小白脸,往常站在主子身后,旁人一眼只能瞧见主子,还是头一回有人夸他。 陈皮心中顿时美滋滋了起来,以往对李秀色的偏见当即消了大半,看向她的眼神也不禁多了几分赞许,心道这果然是个很有品味及眼光的小娘子。 李秀色被他这莫名变得亲切的目光闹得浑身不适,抖了抖肩膀,再不敢朝他们主仆看过去了。 * 午后,卫祁在要出门再探查一番。 一行人走在一处,广陵王世子及小厮在最后方,虽与前三人隔了些距离,但李秀色一回头还是依然能瞧见。 她不由感叹:“世子眼下倒是不似以往,肯与卫道长同行了。” 陈皮在后头申明道:“李娘子,此言差矣,主要是主子正好也要来这些地方,不得不和你们走一路罢了。” 他此言非虚,这一路计划是顺着遇害的几家一一寻过去,看看同亲属是否能问出何线索,每敲开一扇门,陈皮都会第一个冲上去,替主子问这问那,还极为全面,几乎没给卫祁在开口的机会。 最后两处乃钱有来及孙则命的家宅,比先前经过的每一处都要富庶,孙家人没了一家之主,两三个月过去还是一片哀丧之气,说不上半句话便呜呜哭起来,什么也没问出。反倒是钱家人看得开许多,主母娘子大抵三十多岁,唤做钱庄氏,上下打量了面前几位少男少女一番,着重多看了那锦衣铜钱辫的小公子两眼,啧,这小郎君模样倒是俊。 陈皮适时挡住这庄娘子色眯眯的视线,问道:“你夫君是何时死的?” 庄娘子又扫了扫这小白脸,道:“一月前的初三。” “他出事那两晚可有何异样?” “并无。”庄娘子说完,又随意“啊”了一声:“前一日午后,他曾同我说,睡梦中听见了锤墙声,好像还看见谁在废弃无人的房中点灯。” “同你说?”卫祁在找着机会先一步问道:“你自己为何没听见?” 庄娘子瞧见问话的换了个看身形比方才那小白脸更强壮的男子,态度当即暧昧了几分,眼神在他身上飘了飘,应道:“小郎君不知,我二人早便分房睡了。” 乔吟将卫祁在朝后拉了拉,挑眉看她:“你夫君因僵尸横死,你为何看上去丝毫不惧?” “为何要惧?”庄娘子哼道:“多的是人保护我。况且,那老不死的之所以会被僵尸弄死,还不是因为过去作恶太多了,得罪了不少人,才被寻仇上来。” 寻仇? 卫祁在忙问道:“他对谁人做过恶?” 庄娘子道:“我哪里晓得,这村中穷苦些的,背地里都指不定怎么恨他哪,满世界都是他仇家。” “……”李秀色道:“这钱有来看样子还是个作恶多端的。” “可不是,”庄娘子瞥过,嫌弃地在她额角胎记上扫了扫,倒是没多说什么,只又道:“这死去的几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卫祁在皱眉:“你都认得?” “不是我,”庄娘子道:“是那老不死的认得,几人一丘之貉,仗着有些臭钱整日招摇过市。要我说,小道长,你们抓紧去保护好村中其他家中有些基业的罢,没看见那僵尸弄死的都是有钱人么?许是什么穷鬼化了僵,嫉妒生恨,才将他们一个个杀过去呢。” 卫祁在沉吟片刻,正要继续再问些什么,却忽听宅中传来一声:“幼娘!好了没,我们可是要忙正事了呢。” 那声音何其痴魅,分明是男子嗓音,却柔得好似没了骨头。 庄娘子面上当即染上几抹红晕,啐道:“晓得了!你猴急什么!” 话音放落,便又听另一男子声响:“幼娘,快些来陪陪我,奴家也等不及了。” 庄娘子红唇勾起,再也无心同卫祁在等人交涉,匆匆敷衍了事,关门回屋了。 几人在门前怔仲许久,卫祁在茫然道:“他们为何这般着急,要忙何正事?” 乔吟心中猜测出了七八分,羞红着脸,清清嗓子道:“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唯独李秀色精神抖擞,一如观看御尘镜当晚,兴奋道:“我晓得了,是面首!没成想这卫朝竟还能有庄娘子这般人物,难怪她夫君去了一点也不伤怀,难怪她瞧你们三位的眼神都不大对劲,难怪她说有许多人保护——” 她连声啧啧,感慨摇头:“艳福不浅哪。” 卫祁在与乔吟闻言皆是一愣,陈皮毕竟听过不少野戏,知道不少香艳野闻,忙在他二人身旁做了解释,二人闻声随即便纷纷面红耳赤起来,倒是颜元今自李秀色一开口便黑着脸将目光移至了她身上。 面首? 这紫瓜还真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更别说提起此事面上半分娇羞也无,甚至激动万分,嚷嚷得恨不得全村都能听见……她当真是个女子? * 直到回至客栈,卫祁在与乔吟还是双双红着脸,并未在堂中多待,随意用了膳,便各自回房了。 倒是李秀色胃口大好,坐在堂中大吃大喝,这小二中午被广陵王世子教训一顿,晚膳便做得更用心了些。 吃着吃着,忽见颜元今独自下了楼,这骚包一归来便先行回了房中换了身衣裳,只因下午那件在外溅着了泥,倒真是没半点亏对他那养尊处优的挑剔性子。 他一身青鸾色襕衫,身姿挺拔,长身玉立,眉眼即便于栈中枯黄油灯下也鲜焕万分。 李秀色默默将长面吸进嘴中,盯着他愈走愈近的身影,脑中忽又想起昨夜那双殷红的眼,与他桎梏住她的力道,和脖颈上*啃*咬的触感。 她冷不防抖了抖身子,总觉得那触感犹新,叫她忍不住抬手捂住了脖子。 维持着左手提筷,右手护脖的姿势,她瞧见广陵王世子琥珀凤眸中略过一丝讽意。 本以为他会径直自她身旁穿过去,谁料却突然停在了她桌边对面,而后一脸从容地坐了下来。 李秀色动作一僵,哆嗦着问:“世子,您、您这是?” 颜元今头也不抬:“吃饭。” “……” 她想起这厮确然还未用晚膳,不过他为何会主动在她对面坐下?陈皮在何处?主子吃饭他为何不跟过来?白日里有其余几人陪着尚可,眼下唯独他二人面对面坐着,她回想起昨夜种种,心中总有些莫名的紧张,不过诚然也是要做任务的…… 正于心中建树,却听他先发制人:“愣着做什么,还不去帮我拿碗筷?” 语气颐指气使,听在李秀色心中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忙不迭二话不说去做了,擦擦干净,递到世子手中。 “盛汤。” 李秀色知他喜吃鱼,忙多乘了一些鱼汤过去,方才坐回原位。 世子尝上一口,垂睫道:“这鱼汤滋味鲜美,倒是好喝。” 他“喝”字咬得偏重,李秀色还未消化过来,又听他道:“这鱼肉也尚可,一口咬下去,肥美清香,就是稍硬了些。” 他啧一声:“倒是锻炼牙口。” 这一会“喝”一会“咬”的,着实令李秀色有些坐立不安,纵使这会功夫托他主动的福已完成了两次任务,可还是难免局促起来,手中筷子也“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今日已不是十五了,这厮不会犯病罢?任务是要做的,被咬死可便什么都没了。 对面那厮察觉她动静,便在此时倏尔掀了掀眼皮子,神色带着猜不透的似笑非笑:“这么害怕做什么?怎么——” 他刻意顿了顿,再轻轻“啊”一声,幽幽道:“难不成是怕我吃了你?” “……” 第71章 捶墙 李秀色咽了咽口水, 脑海中飞速闪过多幕血腥,干脆两手都护住脖子,僵硬地干笑一声:“世子这不是说笑么, 您这般身份, 如何会胡乱吃人?” 又道:“再者, 我这般瘦骨嶙峋,定是滋味不好,您如何遭得了这般罪是不是。” 这紫瓜吓如鹌鹑还不忘胡说八道自保,看来是没忘记他昨夜险些咬断她脖子。 广陵王世子嗤道:“说的也是。” 他眼瞧着她,脑中不知为何又冒出昨夜洞中与她相贴的诡异场景, 目光下意识落至她脖颈,神色古怪了一瞬。 定定打量她半晌后, 打量得李秀色心中暗暗有些发怵, 才皱眉问道:“你——平日里都用的什么香?” 李秀色没想到这骚包会突然莫名其妙问起这一嘴, 愣了愣后, 摇头答道:“我不抹香。” “不抹?”颜元今哼道:“不可能。” “……” 不是,抹没抹她自己还不晓得么? 若说有,唯独刚穿来那会,涂了太多胭脂将自己弄得满身脂粉气,还熏得小蚕连打了两声喷嚏,再者便是她沐浴用的皂叶,不过这两者应当都不算罢,这厮究竟为何要问起香的事? 她想起硎尸洞中所言, 不由皱起眉头, 抬起胳膊对自己左右嗅嗅,却分明并无何异样。她看他一眼,斟酌了会儿, 问道:“世子,您在我身上闻见什么了?” 她有些慌张:“您莫不是饥不择食了罢?” 颜元今:? 广陵王世子沉默一瞬,不耐烦道:“吃你的饭。” 李秀色见他似有些不悦,便当即“哦”一声,乖乖闭嘴再不吭声,低头搅合了下碗中的面,正心不在焉地朝嘴里送了一根,却忽听对面那上一秒还对她凶巴巴的世子又开了口,似随口般问道:“你是从何处听来的面首一词?” 李秀色吸面至一半,险些呛喉咙里,咳嗽了两声,道:“什么?面首?” 她抬起头道:“这有何知晓不知晓的,我不是同您说过,我看的话本子多了去了。”想了想,煞有其事地将看过的各色小说换了个他能听懂的名号,兴致勃勃道:“有的话本便是讲这些的,什么‘娘子与十八面首’、‘村外野史’、‘京城艳闻’……” “……”颜元今犹如看何离谱之物般看她片刻,而后黑着脸道:“你涉猎得倒是多。” “自然。”李小娘子颇为自豪:“幼时倘若没这些好玩意做来消遣,我恐怕早便活不下去了。” 广陵王世子闻言皱了皱眉。 活不下去? 这紫瓜虽说是庶女,好歹也是五品府上,竟是过得这般苦么。 嘶,难怪会长歪了…… 尚在思索,又听她亮着双眼积极热心道:“世子问起这个做什么?可是感兴趣?那些话本我暂时是寻不见的,倘若您有兴趣,我倒是可以讲给您听听——” “……” 第68节 颜元今:“不必了。” 他声音很没好气:“吃你的饭。” 李秀色只觉莫名其妙,这两回皆是他挑起的话题,燃起了她兴头又当头浇盆凉水,他眼下倒还不愿意了。 她不再吱声,继续低头捡起方才咬断的那根面吃,方塞进嘴里,又听那厮开了口:“你——” 没等说完,李秀色深知这口面是彻底没法好好吃了,果断“啪”一放筷子,忍无可忍道:“世子,您想问什么便一并问完了罢。” 说完,又很有些奇怪地看他一眼:“您今夜为何对我这般好奇?” 颜元今被问得一懵,心中登时如有一鼎闷钟“铛——”敲一声。 是啊。 他今夜为何要对她这般好奇? 为何要没话找话问她这些没用的问题? 怕不是昨夜的劲头未缓过来,还有些神志不清罢。 广陵王世子顿时有些烦躁,皱眉道:“不问了,吃你的饭。” 李秀色只觉他稀奇古怪,莫不是前阵子倒贴任务起了效果,叫这眼高于顶的世子开始对自己上心了?她摸摸自己的脸,虽觉不大现实,但也并不完全无可能,倘若这世子能对她敞开哪怕一点点心扉,将她当半个朋友,她任务便可比过去会顺利多了呀。 思及此,她断然没心思再吃,看了看他脸色,忽道:“您当真不问了?您若不问那我便问了。” 颜元今眼皮掀了掀,看向她:“问什么?” 眼下气氛良好,应当有来有往。 李秀色想了想,终究按耐不住,小心翼翼试探道:“世子,您——” 她语气稍顿了顿:“为何会生病?” 颜元今沉默一瞬:“什么?” 李秀色望向他琥珀色眼睛,慢慢道:“我白日里问过卫道长,这世间僵种繁多,但除了硎尸,便再没有其他能拥有人息的僵尸了,硎尸虽有人息,也无法同常人无异。您并非僵尸,也不想伤人,却又这般痛苦,应当是生病了罢。只是……为何会病呢?” 颜元今面上没有一丝情绪,须臾,冷声道:“你知道你在问我什么?” 李秀色点头:“我关心您。”她语气认真:“身为朋友,我既已知道,便不能不关心。” 上一回对他说“关心”,系统提示了通关,这一回却沉闷无声,广陵王世子眼下似对“关心”这两个字不屑一顾,笑了笑道:“朋友?” 他看着她:“你是不是觉得,知晓了此事,便多了一个接近我的把柄?” 又道:“是不是觉得,我没追究你,便是准许你这般不知天高地厚?” 李秀色闻言愣了愣,虽说她有些这个想法,但这厮怎的还将她心里话说出来了,她觉得他语气不善,当即面不改色地摇了摇头:“我绝无此意。” 颜元今冷笑道:“没有此意,那便管好你的嘴,与那没用的好奇心。” 话音刚落,忽听一阵急促的下楼声,打破了僵持氛围。 陈皮一溜烟跑了过来,人未到声先至:“主子呀!您下来用餐怎的也不吩咐小的一声,这这这、这菜都凉了罢?可要我去后厨叫小二热热?还有这汤……” 颜元今放筷:“饱了。” 陈皮“诶”一声:“这便饱了?” 广陵王世子什么话也不说,踹开了身旁挡路的凳子,转身兀自上了楼。 陈皮吓了一跳,回过头来,又见李秀色一脸恹恹地低着头,料想两人方才应当是闹了不快,正要说些什么,忽听李秀色长长地叹口气,而后从怀中掏出两张符纸,抬头朝他递来道:“这是卫道长赠的遮息符,有防飞僵探息之能,我给世子他定不会收,劳烦小哥转交。” 陈皮听她简单介绍了番符纸作用,宝贝地揣进了袖中后,方才好奇问道:“李娘子,您方才同我家主子说什么了?我怎的瞧他面色有些奇怪。” “没什么,”李秀色心中也有些郁闷:“只是似乎将他惹生气了。” 自打白日这李娘子夸过自己,陈皮内心便对她颇有好感,见状不忍,便宽慰道:“主子一向如此,喜怒无常的,娘子莫要挂在心上。” 李秀色望着楼梯口消失的人影一眼,摇了摇头:“是我的过错,太自以为是,心急逾矩了些。”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忽又问道:“陈皮小哥,月圆之事,除了你我,还有何人知晓?” 陈皮闻言却是面色一变:“娘子方才该不会在和主子聊昨夜的事罢?这、这可是大忌,我劝您一句,今后还是莫要多问了,若是再问,主子定会同您翻脸的。” 又道:“据我所知,您应当是第一位知晓的小娘子,主子能不怪罪,已是待您特殊。要知道,以往也有人瞧见了主子秘密,还是一府中多年的下人,主子当夜并未追究,第二日撞上那下人试图朝外人嚼舌根,当天便命人拔了他舌头将人丢出府了。” “舌头拔了?”李秀色当即一个哆嗦,她原以为那花孔雀素来只是嘴上厉害,却不想还真能做出这般残忍之事。 “可不是。”陈皮瞧见这小娘子果然吓得不轻,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语重心长道:“旁的我便不多说了,您心中记着分寸便是。” 说完,稍行了礼,上楼去了。 * 是夜,明月高悬,万物无声。 广陵王世子熄了灯,躺在床上,闭目半晌,却无丝毫睡意。 他睁开眼,望着床梁。 ——“你这般痛苦,应当是生病了罢,为何会生病呢?” 为什么会病? 他长睫轻扇,狭长凤眸光色晦暗,自嘲般笑了声。 没一会,脑中又冒出紫衣少女明亮如星的双眸,一瞬不瞬看他道:“因为是朋友,所以不能不关心您。” 他轻嗤。 谁同这紫瓜是朋友,谁要她关心。 不屑地微阖上眼,眼看便要入梦,梦中那双亮眸却倏然间于他“眼”前放大了数倍,直直凑到他面前,仔细一看,竟还有些水光,轻声道:“世子,你不能咬我。” 画面急转,是他将少女压在墙边,神志不清就她颈间贴上去,轻轻啃咬着。 不敢咬得重了,便慢慢地一下接一下,明明没破,血香味还是就着他唇舌,一路细细蔓延至肺腑。 而后再自浑身血液,一瞬冲上大脑。 颜元今猛然睁眼。 ……疯了。 颜元今,你当真是饥不择食,想喝血想疯了罢。 他只觉得诡异,烦躁地翻了个身,正要闭眼再睡,忽听后方黑暗中穿来极轻的一声—— “咚。” 阴风袭过,似有一只手,正轻轻叩着墙。 他掀了掀眼皮,眸色一闪,低声道:“出来。” * 李秀色今夜睡得极好。 许是累着了,很快便沉沉入了梦想,正梦得乱七八糟,忽听耳旁一声清晰的:“咚——” 她翻了个身,自梦中抽离了几分神思,砸了砸嘴,欲继续睡,却忽而想起什么,身子一僵,猛然睁眼。 “咚、咚、咚。” 寂静之中,面前的墙壁一下接一下,声音突兀而诡异,似有人在不厌其烦地、慢慢地轻捶着。 李秀色背后一凉,脑中忽而回响起小二说的:“倘若听见有捶墙声,万万记得装睡,不可睁眼。” 她来不及思索为何明明有了遮息符还会被飞僵找上,只觉心下砰砰直跳,用力紧闭双眼,一动不敢动,更是一刻也不敢睁开。 “咚、咚、咚。” 捶墙声如鬼魅呓语,骇人幽幽,令她心间煎熬,冷汗涔涔。 忽然,耳边又传来“沙沙”的一声。 后方压下一片阴影,似有什么人慢慢靠近。 那身影停在了床边,于黑暗中直直站着,正对着她侧躺装睡的身子,静静凝视着她。 李秀色眼睫轻颤,连呼吸都跟着有些细微的抖,她将藏在被褥下手,哆哆嗦嗦朝着侧腰摸索过去,却不想摸了个空,心下顿时一咯噔。坏了,那桃木棍呢?莫不是昨夜丢在雪洞里了? 她暗暗咬了咬牙,只好转而又去摸符,摸出怀中一大堆符纸,正思忖哪个摸上去像是更有用些,忽觉床榻一轻,床边瞬间凹下去一角,似有谁慢慢爬了上来。 等等。 爬上来?! 李秀色此时想死的心都有了,只觉它越靠越近,她深知再不能坐以待毙,深吸一口气后赫然睁眼,正于黑暗中对上一双煞白的眸子。 那僵尸歪着脑袋看了看她,而后用力龇了龇牙。 李秀色头脑一嗡,吓得魂飞万里,想也未想,便将手中符箓“啪”一下朝它脑门贴了上去。 便在此时,房门“砰”一声忽被谁一脚踹开。 门外,青鸾色衣袍的广陵王世子手中提溜着一个只有半人高的、浑身煞白的小僵尸,看见李秀色床上还被她定着一个后,紧张的神色迅速褪去,而后啧一声道:“你倒是还有些用。” 第72章 白僵 李秀色只觉心快要跳出胸腔, 听见他声音,却也只呆呆地扭头对着门外月光下的人影看了一眼,又慢吞吞转回来, 愣愣地盯着床上面前那个维持着弯腰姿势、一动不动的小僵尸。 颜元今瞧她模样, 稍一挑眉:“怎么, 吓傻了?” 本有意再出言风凉两句,却见那小娘子竟木讷地点了点头,而后突然好似后知后觉地“啊”一下尖叫出声,呜呜道:“世子!我我我吓、吓死了!” 广陵王世子觉得好笑:“出息,不是被你定住了?” 说话间, 他踏进屋内,指尖对着桌上烛芯一弹, 屋内视线瞬间明亮清晰。 李秀色没回话, 只猛地掀开被褥自床上跳下, 她大抵是想跑去他身边, 却瞥见他手里还拎着一只尚在两腿乱晃挣扎的,登时又原地调转了方向,径直朝着角落躲去,一把抱住了柜门。 她颤巍巍自怀中又掏出一张符箓,远远朝他方向扔过去道:“符给您,把它也定住罢。” 颜元今随手接过,往手中扑棱不停的小僵尸脑门上一贴,将它丢在旁边, 拍了拍手后, 又朝床上那只看去一眼,这才讥讽道:“过去几次见着僵尸也没见你怕成这般,今日见了个小鬼, 竟成这幅怂包模样?” 话是对李秀色说的,她一边替自己顺着气,一边辩解道:“这怎能一样?它方才可是趁我睡着爬上了我的床,若非我反应灵敏,出手迅速,只怕您现在就见不到我了。” 颜元今哂笑,这紫瓜这时候还不忘夸赞自己一句,看来还没吓糊涂。 第69节 李秀色继续道:“况且我还以为、还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同……同那硎尸一样,”提起这个,多少有些不堪回首的滋味:“是个色尸。” 色尸,这紫瓜想得还真多。 心下虽不屑,脑中却在她说完话后一瞬闪过方才的梦,颜元今神色莫名有些古怪,下意识朝她看过去,却忽然发现她眼下竟只穿着一身浅紫色中衣,因身材瘦小,这单薄的里衣衬得她身形愈发营养不良。 他第一个念头是,真不愧是紫瓜,怎的连睡觉的衣裳都是穿的这个色。 大抵是方才吓着了,她衣衫稍险些凌乱,领口下坠,露出隐约的锁骨,相比她面黄肌瘦的脸,此处肌肤于烛光下却白皙凝脂,如瓷如玉。 他心头一跳,为自己这个形容感到荒唐。 视线朝下移,是双冻红的赤足,正搭在一起,裸在冰凉的地上。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小娘子的脚,这般的小巧,比他的小多了。颜元今忽觉有些不自然的燥热,他愣了愣,很快别开目光,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忽听门外远处传来一声嚎:“主子!您没事罢——” 他倏然蹙眉,想也未想,抽剑自她床榻上一挑,挑起外衣朝她身上没好气一丢,未看她一眼,只面色稍有些不悦道:“穿上。” 李秀色被衣服砸了个准,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眼下只穿了中衣,怪不得她方才觉得冻得直哆嗦呢,忙道声谢,手忙脚乱披上。 “还有足衣,也穿上。”广陵王世子一通吩咐完,低声道:“丑死了。” 言毕,看也没看她,径直走向门外。 陈皮便在此时一下飞速从自家主子面前跑过,急吼吼朝隔壁房间冲去,却在跑过两步后又退了回来,惊道:“主子!您您您、您怎的在李娘子这边?” 说完,还有些奇怪地欲朝里望。 颜元今没答,只适时抬手将房门一拦,挡住他视线,嘶一声道:“你大半夜的鬼吼鬼叫什么?” 陈皮这才想起正事,忙道:“主子!那道士今夜抓了个僵尸!我生怕您这边也有事,才想着要过来——” 广陵王世子皱眉:“他抓了个僵尸?” 话音未落,忽见不远处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只见卫祁在和乔吟正朝这边方向走来,那蓝衣臭道士手里拂尘似还作着法,身侧跟着一个只到他腰间高的小僵尸,一身深蓝色的小布袍,头戴黑帽,脚穿黑靴,两腿并笔直,朝正前方高举着两掌,额前正中贴了张黄符,正颇有些吃力且听话地一跳一跳蹦跶而来。 卫祁在停在颜元今面前,那小僵尸便也跟着停了下来,他收了拂尘,问道:“世子,我察觉此处尸气旺盛,可是有何发现?” 说着,似察觉李秀色屋内尸气异样,面色一变,想着事态紧急也不能再顾个中礼仪,道声失礼,作势便要进去。 偏偏颜元今横拦着,直接将他挡在了外头,甚至有些不耐烦地开了口:“你——” 未等他说完,屋内已传来李秀色的呼声:“道长!有发现!” 她眼下已经穿戴规整,一路奔出来,自颜元今横挡着门的胳膊上一下弯腰钻了出去,脑袋还不小心撞了这世子一下,没顾上他不高兴,着急道:“道长你快些瞧瞧罢,我屋中正有两具——诶?怎的这还有一个!” * 半柱香后。 大堂,几人围成一圈,一脸探究地望着圈正中,正排排站着的三个头上贴符的小僵尸。 卫祁在道:“这几只穿着打扮相同,应是一伙的。” 只见它们皆为蓝色布袍加黑色小官帽,那帽尖上还各顶着一个布团编织成的元宝,布袍上衣边处也缝了些许黄色纹路,同样是寓意富贵的元宝纹,不过缝者大抵不擅长做这些,绣得歪歪扭扭,看起来颇有些滑稽。 几只年岁也相仿,卫祁在带来的那个模样看上去最大,也最瘦高,大抵有七八岁,而另两只个头矮小,圆滚滚一团,看样子生前多半也不过五六岁孩童。 他们被贴住的眉心处各点了一粒红红的朱砂,面色煞白,脸上绕有一些乌黑杂乱、似后天聚成的大片斑纹,眼珠子也是白色,对比面色稍显黄了些,一双小嘴却都红彤彤的。 伸出来的手也都很小,但是却呈黑漆漆色,指甲是常见的僵甲,尖长锋利,浊黄不堪。卫祁在近看了看,发现这三个小僵尸年岁虽小,手却粗糙得厉害,不像他们这般年纪该有的模样。 李秀色紧紧盯着那两个小圆团子,尤其是最边上的那个看起来更胖些的小不点,深觉不可思议外还有些无地自容,方才她竟被这么个玩意吓得魂飞万里,这忒丢人了些,关键全被那广陵王世子瞧去了,今后少不得又得被他取笑。 颜元今眼下倒没想这些,他只轻轻抬手,便将那只方才于李秀色房中的最胖的小僵尸面上那符纸揭了开去。李秀色一惊,陈皮也吓得朝后一躲,他虽然不怕孩童,也觉得这些小玩意没那么恐怖,但到底也是僵尸,心中自有些畏意。 小僵尸没了符纸,身子狠狠一颤,似一瞬恢复了意识,原地转圈左右望了望众人,又看了看身旁的两个小伙伴,顿时吓着了似的,原地高高一跳,而后立马二话不说,朝后便要跳逃出去。 方跳出两步,面前忽然挡住一个青鸾色人影,耍它玩似的揪住它衣领:“还想跑?” 他笑道:“丢下两个同伴,是要大难临头各自飞,还是想去寻帮手来?” 小僵尸当即狠狠一哆嗦,对着他呲了呲牙,发出威慑的“哧——”一声,见面前这个人不为所动,便再次张嘴,正要来第二记,那小尖齿便被那人屈指一弹,弹得“叮”响,叫它顿时面露苦色,似是吃痛。 广陵王世子弹完似还觉得脏,朝一旁抬了抬手,陈皮立马心领神会,虽心有畏惧,还是上前掏出帕子替主子擦了擦。 小僵尸见状,重振旗鼓,两腿又蹬起来,高举起肉乎乎的胳膊,两手直直朝上想去刮他的脸,奈何颜元今头一偏,非但没让他碰到,反而还抽空又对着它脑门来了记暴栗。 小僵尸登时似头晕眼花,身子晃晃悠悠起来。 颜元今哼道:“本想看看你本事,就这点能耐,还整日想着出来吓人?” 问完后,又似想起什么,唔了一声:“不过确实也有些不成器的吓着了。” 李秀色:“……” 颜元今晃荡晃荡小僵尸,似玩腻了,将它又朝底下一丢,拍了拍手道:“行罢,谈些正事,便是你们几个咬了本世子要吃的鸡?” 小胖僵尸趴在地上装死,一动不敢再动。 卫祁在见状叹了口气,上前给它贴上符,转身道:“世子,莫要再逗它了,这几个僵尸岁小,很是怕人。” 怕人? 李秀色讶道:“这世上还有怕人的僵尸?” 还有些不解:“既然它们怕人,为何还要屡屡大半夜吓人?听这村中人所言,敲墙声不是一次两次了,应当都是它们干的。” 陈皮在一旁不可置信道:“不是说那飞僵很是厉害么?而且不是只有一只,怎的眼下冒出来这么多,还、还是这幅模样。” “它们并非飞僵,”卫祁在摇了摇头,看着那三个小僵尸,沉吟道:“是白僵。” 乔吟奇道:“白僵?” 卫祁在“嗯”了一声:“白僵乃僵尸中最弱的一类,一般为无甚怨气、且生前无任何攻击性者,生性或胆小如鼠、或善良非常,化僵后无恨念支撑,便极容易对付,此类僵不会主动伤人,只有些偷些鸡鸭牲畜吸血的本领,素来怕光、火、雷、水,怕犬怕马,甚至怕人。” 陈皮当即没了对这三个小玩意的惧意,大声道:“好哇!还真是你们吸了主子的鸡!” 眼下大堂灯火通明,人又多,李秀色便也再没觉得他们可怕,听卫祁在一番介绍,甚至莫名还觉得这几个小东西有些诡异的可爱。 她问道:“既然他们无恨念,为何还会化作僵尸呢?” 卫祁在闻言,稍皱了皱眉,神色严肃道:“是顺应天理。他们虽无怨气,但定死于非命,受了冤屈。” 第73章 墙灯 李秀色稍怔, 她盯着那三个小僵尸,心情忽有些复杂,喃喃道:“死于非命?他们看上去还还这么小……” 乔吟也轻皱眉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能令这么多个孩童一齐遇害?” 说话间, 忽听远处“咚咚”脚步声, 原是小二跑了来,卫祁在等人方才并未通知他,眼下他自己听见有奇怪动静,匆匆赶来大堂,边跑边道:“可是抓住了?!” 乍一瞧见中间站着三个僵尸, 他先是有些惧意,朝后退了两步, 仔细瞅了瞅, 见它们已被定住, 才放心上前, 却也只敢行至卫祁在身侧,再对着那几个僵尸一脸愤恨骂道:“好哇!我还以为只有一个,未想还有三个!” 卫祁在闻言道:“小哥此话何意?” 小二道:“两月前村里不是来了个路过的老道士?抓过一只回去。我当时不敢靠近,只在他出村时远远瞧了眼,见他身旁那僵尸就和眼下这三个打扮相同,个头也和那个最高点的差不了多少,我那时还觉得奇怪呢,这飞僵害了这么多人, 身型看上去怎这般瘦小。” “村里人都以为僵尸除尽了, 临行前给了那老道士许多功劳钱,谁曾想他走了没几天,那钱老板和我家掌柜便先后出了事!大伙儿纷纷骂那臭道士是个坑蒙拐骗的大骗子, 眼下我算是知道了,不是他骗了人,原是这害人的僵尸竟不止一个!” 卫祁在总算理清了来龙去脉,叹了口气:“此言非矣,面前这三个并非害人僵尸,那道长许是真的骗了人。” 小二奇道:“什么?” “这还不明白么?”一旁的陈皮机灵多了,翻了个白眼道:“那老道显然是深知自己抓不住真正害人的飞僵,或是根本懒得下那功夫,为了骗钱,才抓了个省事的小僵尸回去糊弄你们,毕竟白僵性弱,又是孩童化身,可比旁的容易多了。” 广陵王世子听自家小厮说完话,难得颇有些认可地点了点头,啧声下了结论:“果然道士就是不行。” 卫祁在:“……” 李秀色思忖着小二方才的话,心头一跳:“既然那道士也曾抓到过,这么说……会不会,这村中还不止这几只白僵?” 卫祁在闻言点了点头:“极有可能。” 他掏出罗盘,沉声道:“难怪村中尸气笼罩,方向无法分辨,原是四处都有僵尸散布的因素。” “可怜这些小僵尸了。”乔吟感叹完,又道:“不过它们倒也是顽皮,多半是年岁不大的缘故,四处游荡,还喜在夜间偷偷出来吓唬人,村中人大抵没少被它们吓过,谁料今天便栽到了我们手里。” 李秀色蹲在那个方才被颜元今教训了一通的小僵尸正前方,伸出手在它脑门上点了点:“数你最不老实,小小年纪不学好,还敢爬小娘子的床。” 小僵尸因她这一点,身子前后直挺挺地晃了晃。 广陵王世子瞧在眼里,轻嗤一声。 卫祁在道:“朱娘子言那钱有来死前曾听见了捶墙声,如此碰巧,虽非白僵害人,但小道总觉得它们或与那飞僵也有些联系,眼下尚且不知有何隐情,或许再抓住了飞僵,才可知晓罢。” 夜色尚晚,天色寒冷,众人并未在堂间多待。 卫祁在为保险起见,将三只僵尸齐齐驱入房中,其余人也欲各自回房歇息。 乔吟瞧见李秀色闷头在前面走着,便贴心问道:“李妹妹,我瞧你脸色怎的不大好?” 李秀色叹了口气,语气颇有些苦恼:“没什么,不过是方才被那小僵尸吓着了,于堂中倒是无感,还敢逗一逗它,可想着要回房便心有余悸,倒也不是怕,只觉得黑漆漆的,再来个捶墙爬床,我可是遭不住了。” 又小声嘀咕:“更何况我那护身棍还丢了……” “护身棍?”乔吟讶道:“可是道长赠予你的桃木?丢何处去了?” 李秀色想起那雪洞,深知不可多言,便随意掰扯道:“大抵是白日里出去时不小心落在村中何处罢。” 乔吟点了点头,唏嘘道:“那还当真是可惜……”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身后陈皮的声音:“李娘子,你既怕黑,点灯睡觉不便可了?” 李秀色回头,这才发现颜元今那一对主仆正行在她和乔吟身后上楼,想来方才的话也都给他们听了去,虽不知这陈皮怎将她话中重点理解成了她怕黑,但还是摇头道:“晚上点灯我是睡不着的,太亮了些。” 乔吟于一旁打趣道:“可我见李妹妹早上可是能睡到日晒三竿,便不嫌日头亮了?” 李秀色微赧,正要说“这可不一样”,又听陈皮道:“那这要如何是好,李娘子又不能点灯,又担忧睡时黑暗有僵,定是要睡不好了。” 正操心着,忽听广陵王世子声音颇有些风凉道:“你既这般关心,用不用我给你换个主子?” “……”陈皮:“这、这倒不必。” 颜元今轻哼一声,未再搭理他,只掠过前方的两位小娘子,期间目光在那李小娘子身上淡淡扫了一眼,而后兀自上了楼。 陈皮当即拍了拍自己这张败事有余的嘴,虽说这李小娘子相比较主子亲切可人多了,那也不能当着主子的面爬墙角不是。 他立马对着乔李二人抱歉说声“借过”,而后嗷一嗓子,边喊主子边追了上去。 第70节 追至门边,却发现那青鸾色身影正抱胸于门前,瞧见他过来,率先懒洋洋开了口,吩咐道:“明日去集市上帮我买些陈年枣核过来,切记,要精致盘滑的。” “集市?枣核?”陈皮先是奇怪,又有些为难道:“主子,这、您也知晓,这村中因僵尸出没,街上没几个人出摊,还有那枣核,我记得唯有做工艺的店家有,您要的还是陈年的上品,那玩意可是难……” 话未说完,便被主子冷冷瞥了一眼。 陈皮当即一激灵,大声道:“小的一定照办!若是这个村没有我便去下个店,哪怕跑断了腿也要帮您寻来!” 颜元今这才挑了挑眉,满意地“嗯”了一声:“行了,去罢。” 陈皮转身要走,又听他道:“诶,等等。” 陈皮只得赶紧又溜回来,广陵王世子似在思索什么,随后道:“若我未记错的话,宫中后池可是有一株传闻中被雷击过的千年枣树?” 陈皮一哆嗦,这他哪晓得,但他还是点了点头:“有……有罢?” 颜元今点点头:“传信给王府,叫人去宫里折一枝雷击枣木寄来,就说本世子有用。” 陈皮稀里糊涂点了点头,想着主子这般大动干戈,不由好奇道:“世子,您要这枣木和枣核要做何用堂?” 颜元今嘶一声:“你管这么多干什么。” 陈皮当即有眼力见地自行掌了个嘴,默默转身溜了。 * 李秀色回房,默默在床沿边摆上了一排符纸,而后方才熄了灯,钻进了被褥中。 这两夜先是雪洞再是捶墙,着实弄的她心惊肉跳,翻来覆去半晌都委实难眠,睁开眼来,正思考要不要点了灯睁眼到天亮算了,忽见房内有丝微弱光线。 撑起身子看了看,却见是自墙顶缝隙中渗入的一丝丝,星星点点洒在她屋内地面、墙间,落下斑点光影。 她与颜元今相邻而住,墙后那世子不熄灯,这光线便一直不灭,因并不如直接点灯明亮,反而有些朦胧之感。 李秀色心中不免有些奇怪,那骚包世子这个点儿竟都还不睡么?还是他本就喜欢亮着灯睡觉? 不过无论如何也不干她的事,李秀色并未多想,只觉这薄弱的光线于黑暗中令她莫名有丝心安,睁眼瞧着那星点许久,不知过了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夜倒是安稳,醒来时天已大亮,李秀色伸了个懒腰,推开门时,正瞧见小二自隔壁换出了一盏已溶干了的烛底,她瞧了一眼,转而看向缓步出房门的另一人影。 这人今日又新换了身朱湛色的镶金边圆领袍,一如既往的骚包,李秀色迎面凑上去,笑吟吟道:“世子,早!” 寻常的小娘子见他都是先行行礼,唯她上来便没分寸的朗声招呼。 颜元今瞥她一眼:“李娘子昨夜睡得可好?” 这世子极少称呼她名姓,唯有两次还都是带着些莫名的阴阳怪气,李秀色虽觉古怪,但还是认真应道:“好极了,还是多亏了世子。” 广陵王世子哂笑:“多亏了我?” 李秀色点头,煞有其事道:“世子昨夜入睡怕是忘了灭灯,也不知怎的,我瞧着自您房中透来的光亮,瞧着瞧着便眼花睡着了。前有匡衡凿壁借光发奋读书,后有我李秀色墙缝偷光得以好眠。” 倒是贫嘴。 颜元今哼了一声,并未说什么,转身下了楼。 二人方至大堂,忽听小二匆匆忙忙自后院奔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道:“不好!打、打起来了!” 李秀色当即紧张道:“谁打起来了?” 她见小二气喘吁吁,忙自旁边倒了杯水递上:“你慢慢说。” 小二一饮而尽,方才:“马……马……” “马什么?” “就是马!” 原本只在旁边看热闹的广陵王世子眉头稍皱了皱:“小桃花?” 小二道:“哎哟,公子,您快去看看罢。您那马儿长得好看是好看,性子也忒霸道野蛮了些,口味挑剔不说,还不讲理,也不知怎的忽然就瞧圈中的另一匹小马不顺眼起来,许是看它丑了些,险些快把它给踹飞咯!” 第74章 骑马 三人匆匆赶至马厩时, 正看见一只金身银鬃的高大骏马两条前腿高屈,朝角落中另一匹小灰马直直撞去,小灰马避之不及, 被撞后试图抬腿反击, 却被金马侧身避过, 它气得原地打了两声响鼻,眼看金马又冲过来,只得绕着圈内不住逃跑。 那金马四肢修长,身姿矫健,毛色油光鲜亮, 确然是不可多得的好看,还有些随主人的精致骚包, 扣着亮银色宝珠马鞍不说, 脖前玉铃铛更是叮叮作响。 “您瞧它!”小二急道:“我方才进去劝架, 根本拉扯不开, 还险些也被它踹了一脚……” 广陵王世子未作声,只屈指于唇下轻轻一吁,金色骏马本要朝着灰马撞去,闻声骤然举蹄落下,转过身来看向自家主人,甩了甩头。 灰马忙撤到稍远一边,丝毫不敢靠近这位马祖宗。 “小桃花,”颜元今似觉有些好笑:“你这是要造反?” 说完, 轻递了个眼神给小二, 后者忙上前开了圈门,见那骏马要出来,怕伤着自己, 又忙躲去了一边。小桃花出了圈,行至世子身侧,方才还一脸桀骜不驯的马儿这会无比乖顺地蹭了蹭主人的胳膊,再低下了头。 颜元今抬手摸了摸小桃花脑袋,再教训似地重弹了它脑门一记,随即才将目光落在尚在圈中另一个已低头吃起草来的小马上。 这马果然长得不怎么样。 四腿稍有些短,歪面豁牙,面部毛发一半浅灰一半黝黑,看上去稍有些滑稽,一身灰扑扑的毛发更是呈色不匀,粗糙无比。 广陵王世子神色添了几分嫌弃,问道:“这灰马是谁的?” 小二似些许尴尬地挠了挠头:“这、这是白马。” 颜元今:? “白马?” “是,”小二不好意思道:“只不过太长时间未给它清洗,染得脏了些,瞧不见本来的色儿了。” “……” 广陵王世子看了眼身旁的爱马,冷笑一声:“难怪它会闹脾气。” 他问道:“小桃花素来有洁癖,谁准许的你弄条脏马同它一个圈子?” 话音方落,不远处忽传来噔噔急步声,陈皮一面跑来,一面道:“主子!出了何事了?” 他远远便瞧见了那圈中的小马,惊道:“小二!你你你,我不是多给了你银两,特意叮嘱要好好照看我主子的爱马,放它一人一厩,你这怎的回事?怎还多出了一匹?” 小二冷汗又流下来,忙解释道:“这……这绝非是我故意,原本这两匹马是牵在不同的地方,但这小白马所待的木棚顶部于几日前刮风时吹掀了,一直未来得及修补,我瞧今日这天色许会于午后生雨,没了办法,才想着将它牵到别处。” “道长和那美娘子的两匹马关在一处,已没了空隙供它容身,便想着先来这将就一日。”他说着,忍不住嘀咕道:“曾想刚把白马牵来,您的马儿瞧了它两眼,便发起了威来。” 广陵王世子未吭声,倒是陈皮哼道:“你也不看看是谁的马!小桃花那可是放在胤都城中都数一数二顶顶漂亮的汗血,千里挑一的品种,过去也没和旁的挤过一个住处,还是模样这般磕碜的,你这不是纯属惹它生气的么!” 小二面如菜色,他心里苦呀,只知道那公子难缠得紧,谁能晓得连匹马都能跟主人一般德行!他究竟是何人,养的马都这般尊贵,嫌这嫌那的,磕碜怎么了,磕碜便不是马了? 心里这般想,嘴上却忙道:“二位息怒!息怒,我这便将白马牵回去……” 一边说着,一边进厩中拎起那小马的缰绳,慢慢牵了出来。行至李秀色面前时,后者近距离打量了一番,心中思忖这马委实算不上好看,如今被小桃花嫌弃,倒让她莫名生出丝惺惺相惜之感。 还在想着,却见小马忽而停下了步子,抬头看了她脸一眼,而后打了个响鼻,脑袋朝前微伸,蹭了蹭她的腿。 李秀色愣了愣,见它亲近,也不知该作何反应,便抬手回摸了它脑袋一记。 她边摸边好奇道:“小二,这是谁的马?” 小二叹气道:“回娘子,是掌柜生前养着用来拉货的,往日里院里的那些柴火蔬食素来都是它搬。” 说话间,又有两人穿过后院,行至马厩前的长路上。 正是方下楼的卫祁在及乔吟。 两人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瞧见那有只小马正对着李秀色亲昵,乔吟忽想起什么,“咦”一声道:“李妹妹,你这是想学骑马了?” 她上前赞许道:“我瞧这匹看上去性情温顺、个头也小,倒很是适合你。你若是有意,今日确实可练起来,正巧眼下时辰还早,我也能教教你。” 李秀色闻言愣了愣,她怎么把这事儿忘到脑后去了,双眼当即一亮,欣喜道:“乔姐姐,你真要教我骑马?” “这有何真不真的,我不是早便答应过你?”乔吟笑道:“况且我看它也似乎很是欢喜你,对你这般初学者更是有利。” “不过,”她说着,声音添了几分犹豫:“我瞧它模样似乎脏了点,也不知你——” “我不介意!”李秀色眼下处在兴头上,哪管得了这些,忙对小二道:“这马借我一用,可好?” 小二哪会不愿,极为热情地点了点头。这小娘子可比那公子好相处多了,瞧瞧人家,半点没有嫌弃这小白马的意思。 他将缰绳递过去后,又想着尽快离开是非之地,免得那对主仆又要找自己麻烦,便道:“几位这边先忙着,我去给大家准备早膳。” 卫祁在颔首:“多谢小哥。” 小二溜走后,李秀色兀自牵着马绳,更有些迫不及待起来,只是她忽又想起还有一摊子正事未干,便颇不好意思,问道:“道长,那三个小僵尸如何了?” 卫祁在点头:“李姑娘放心,它们不能见光,已被我定在房中,白日定不会乱跑。” 乔吟于一旁笑道:“李妹妹不必担忧这个,趁着还未用膳,咱们先好好练练。” 李秀色早便跃跃欲试了,她也不扭捏,连忙将小白马牵至了小路正中。 乔吟见她停好,便道:“李妹妹,先上马罢。” “好!”李秀色答得响亮,摩拳擦掌一番,却半晌没有动作,许久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扭头道:“那个,李姐姐,要、要如何上?” 话音刚落,便听“噗嗤”一声,李秀色循声看去,却见是陈皮捂住了嘴,似是未能憋住的模样。 而在他侧方正有一棵枯树,广陵王世子就抱胸靠在树旁,看好戏般好整以暇瞧着她这边方向。 李秀色不由皱眉,这骚包怎么还没走,怕不是太无聊了没其他事情消遣,等着看她笑话的罢?这么一想,她背脊不由得挺直了些,怎么说今日都得扬眉吐气些,替自己挣回些面子。 这边厢,乔吟先是被问的一愣,而后自责道:“怪我,说是要教你,倒忘了妹妹既是要学,自是要从头学起的。” 她上前:“我先给你演示一遍。” 李秀色踌躇道:“这马身上……” “无碍。”乔吟笑了笑:“李妹妹都不介意了,我还这般娇气做什么?” 她说着,两手抓住缰绳,刻意放慢了些,右腿一抬,横跨上去,稳稳坐于马尾之上,动作潇洒利落,红氅衣诀翩飞,乌发于背后轻轻飘扬,单看背影,也美得不可方物,还添些刚柔并济之感。 卫祁在于后方不远处望着,不知为何有些失了神,忽听身旁一个慢悠悠的声响:“怎么,看傻了?” 卫祁在闻言一怔,方才回神,扭头见果然是广陵王世子,便低头道:“乔娘子英姿飒爽,小道心中钦佩,方才多看了两眼。” “倒是会说些空话。”颜元今打量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卫朝道家修身养性,我若没记错的话,需六根清净,戒情断欲,和遁入空门也无甚区别,道长这般动欲生念,情乱难已,不怕回了阴山观,被里头的臭道士们给逐出来?” 卫祁在握拂尘的手生生一僵,眉头皱起,低声道:“……世子莫要说笑。” 颜元今讽笑一声,懒得同他多谈,再不多言了。 第71节 另一边,乔吟在坐稳后挺直了身子,继而低头道:“李妹妹可瞧清楚了?” 李秀色有些不自信地道:“清楚了……罢。” 乔吟翻身下马道:“你便来试试。” 她瞧见李秀色握了握拳,似还出了些湿汗,便又笑道:“妹妹不必紧张。” 李秀色点了点头,按照乔吟吩咐,站于小马身侧,两手拉住僵尸稍稍收紧,左手抓住小马鬃毛,右手放至马鞍之上撑住,将左脚踩上马镫,两手和脚同时间用力,再高高抬起右腿,几乎是瞬间,便骑跨到了马背之上。 坐上时稍有些歪,好在乔吟帮推了推,才勉强稳住。小白马倒是乖巧得很,自始至终都未动一下。 李秀色心中登时一喜:“乔姐姐,我上来了!” 她兴冲冲扭头:“世子、道长,你们瞧,我坐上来啦!” 乔吟与卫祁在皆是面露赞许,唯独颜元今轻哼一声,懒洋洋道:“上去便上去,有何好得意的?李娘子当心莫摔了便是。” 又是阴阳怪气的“李娘子”,居然还咒她会摔,李秀色暗暗瞪他一眼,懒得跟这厮生气,又兴致勃勃转回来:“乔姐姐,之后要如何?” 乔吟道:“妹妹试着用小腿敲打马肚,马儿受力,便晓得朝前跑了,记得动作轻些,你既是初学,还是小心为上。” 李秀色依言照做,可没曾想她敲打过后,这小白马却纹丝不动。 她忙又再次小心翼翼动了动腿,比之前力道还大了些,小马依旧只是打了个响鼻,低头默默蹭着地面,没有要前行的意思。 李秀色奇怪道:“它怎的就是不动。” 乔吟也皱起眉头:“你试试挥打缰绳,或是拍一拍它。” 李秀色点头,可无论她是敲、是打、抑或是拍,这匹马都好似无感般一动不动,李秀色稍有些急了:“马兄,你怎么了?你、你动一下呀。” 乔吟见状,忙试着帮她拍了拍马肚,可即使是她也没能让小马动起来,不由道:“这倒是出了奇,照理说不应该这般,莫不是因方才被旁的马打了一顿,打得行动迟缓了些?” 眼见她二人那边磨磨蹭蹭,就是死活驱使不动那马,说着说着似还有要赖到小桃花头上的意思,广陵王世子这边看热闹看得也有些烦了,道:“麻烦,还不如叫本世子来帮你一把。” 他说着,大发善心地抬了抬手,轻轻一弹,只听“砰”一声,似是有何东西正砸上了马臀处,那马儿当即长嘶一声,前蹄高高一抬,瞬间朝前奔了出去。 李秀色避之不及,惊呼一声后,当即朝后一扑。 乔吟顿时一惊:“不好!” 马儿受惊,速度何其之快,李妹妹又毫无准备,只怕是压根都坐不稳,若是摔下去,照这马儿这般急速,定是要受伤。 本想帮忙的颜元今更是眉头一皱。 ……是他方才太用力了? 这紫瓜怎么还当真是一点都不会,这种时候夹紧腿背拽紧缰绳,努力坐直不便好了? 饶是这般想着,眼看那道紫衣身影趴在马背上愈来愈歪,似要滑落下去,他还是下意识要上前,只是晚了一步,旁边已飞出一道蓝衣身影。 卫祁在将险些要猛摔朝地的李秀色拦腰扶住,再交至赶上前来的乔吟怀中,随后再一跃上马,将受惊的马儿制服。 李秀色心惊肉跳,回至原处,正见广陵王世子收回了手,而后颇为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先发制人道:“……本世子方才便说了,叫你莫要摔了,还真是不经念叨。” 李秀色心说这还不是托您的福?这人怎么还这般理直气壮的。不过她到底是忍住了气,扯出一个笑道:“多谢世子关心,方才没摔着,世子应当不会不高兴罢?” 颜元今稍稍一愣。 他难得有几分歉意,可这厮说话怎的还夹枪带棒的?再说,他为何要高兴,他方才明明都…… 他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手,明明都险些冲出去了。 手心仍存着微微的细汗,似象征着片刻前残留的慌张,广陵王世子有些不解地皱起眉头,莫不是他真的良心发现,对这紫瓜过于愧疚了?也是,左右是条人命,他惹出来的麻烦,救一下也是应该的。 乔吟在一旁,听着这两人对话似有些不对味,便忙和事道:“李妹妹,马已受惊,不宜再练,还是晚些待它平静下来再说罢。” 卫祁在恰好牵马回来,那马儿还在使劲挣扎,显然是还没从惊吓中缓回来。他见李秀色神色恹恹,想着应当是因没法练习而难过,便好心道:“李姑娘若是实在想学,待我将它送回厩中,将我那匹牵来罢,虽不及它温顺,也高大了些,但若有人看着,也并非不行。” 说着,正巧抬眼瞧见陈皮正摸着小桃花的头,想着近水楼台,便随口道:“再不行,世子这匹也可以。” 颜元今:? 几双眼睛唰唰看向小桃花那边。 陈皮一愣,忙道:“这怎么行!” 他煞有其事:“主子怎会给李娘子碰,迄今为止除了主子还再没第二个人坐过它的马鞍呢,更别说是小娘子了。” 李秀色见识过方才这对主仆宝贝这宝马的场面,也深知是天方夜谭,忙摆摆道:“道长方才是在说笑呢,我不练了,算了算——” 话未说完,却忽听广陵王世子平飘飘出声道:“没人能坐上小桃花的马鞍,倒也并非我小气拦着。” 他言语何等大度,挑眉:“是它自己不愿。” 陈皮在旁听着,忍不住汗颜地抽了抽嘴角,主子还真好意思说这话,还记得两年前围场上有位官家公子没经过主子同意便想借小桃花一骑,还未到跟前,就被赶来的主子一脚踹飞了出去,而后上马睥睨冷哼道:“胆子不小,不怕我把你这双腿给卸了?” 还有小娘子,主子对小娘子更是苛刻,多少人爱屋及乌,觊觎着摸上小桃花一把,可主子连碰都不许她们碰,谁若碰了,此生都别想出现在他周围十里内,连堂堂燕禾一方郡主,也曾在不请自来于王府等候时好奇摸了小桃花一把,被归府的主子黑着脸赶了出去。 主子有些洁癖在身,对自己的物什宝贝得很,尤其这还是满城皆知的他的坐骑,没人敢乱动手脚,那卫道长也真是什么都敢乱说。 不过他也晓得,主子好面子,这是想在众人面前营造自己多大方的假象呢,便忙点头附和道:“是是是,都是小桃花挑剔。” 为增加可信度,还道:“不信我试给你们看。” 陈皮说着,抬手摸摸小桃花的毛,骏马哼哧一声,倒是温顺。 他紧接着拉住缰绳,再一抬脚,准备上马,小桃花却忽朝旁一扭,直直避了开。 陈皮啧啧道:“你们瞧,便是这样。我整日帮主子喂马,同它算是除主子外最亲近的,它都不叫我上呢。” 说完又道:“李娘子不信的话,不如也试试?” 李秀色极有自知之明地摇了摇头,却于此时忽听颜元今似意料之中般地轻哼了一声,颇带些讽刺的味道,不知为何心中那股气便涌了上来。 她脑子一热:“试试便试试。” 陈皮忍不住叹气,这小娘子,怎的这般不怕死呢。 却见李秀色已经上前,摸了摸小桃花的背。 她咽了咽口水,心中稍有些打鼓,还有些后悔,怎的这般冲动,说上来便上来了。 只是眼下已然赶鸭子上架,没了退路,只得暗暗祈祷,小桃花啊,你这般聪明良善,漂亮可人,不让姐姐坐可以,但无论如何,切记都不要动怒,更莫要踢我… 骏马抖了抖身子,似是回应。 李秀色深吸一口气,想着结果已定,无非是再被嘲笑一顿,便丝毫没有方才骑小白马时的犹豫,快刀斩乱麻般抬手一摸僵绳,再一踩马镫,右腿高高一抬,连她自己都还未反应过来,下一瞬,便已然稳稳地坐在了小桃花的背上。 陈皮张大了嘴,身子忽有些不稳。 上上上上、就这么轻而易举地上去了?! 他没认错罢,这可是小桃花啊,这可是广陵王世子的马! 乔吟及卫祁在更是双双一惊。 那边厢,颜元今眉头轻皱,面色也慢慢古怪起来。 唯独李秀色在愣了一瞬后,顿时欣喜万分,喜不自禁地弯腰摸了摸小桃花的毛,还没来得及朝广陵王世子炫耀,忽觉骏马身子骤然一甩,她整个人未来得及反应,便朝外栽去。 眼看要摔落在地,却忽被人揽腰接住。 这一回,并非是蓝衣道长,而是扑鼻的桃花香。 她慌乱中抓住那人袖口,只听脑中系统一声“叮”,对上他晦暗不明的一双凤眸,愣道:“谢、谢谢世子。” 颜元今僵了僵,瞬间甩开了手,再朝后一退。 他移开目光:“……不必谢我,是你自己扑本世子身上来的。” 又哼一声:“我不同你计较罢了。” 说完,也不再理会她,径直走向小桃花身侧,低声道:“我见你今日倒是野得很,先是不经我允许准他人上马,而后又险将人摔了,这要是出了事,是你的责任还是我的责任?” 小桃花自然不会说话,只哼哧一声。 颜元今皱了皱眉,对陈皮道:“牵回去,今日粮草减半。” “是。” 另一边,李秀色尚在高兴,她凑到乔吟旁边道:“乔姐姐,你见我方才上马动作没有,我似是摸着了些门窍……” 乔吟笑道:“妹妹就是聪明。” 李秀色嘿嘿笑起来。 颜元今听着她笑声,莫名低下头来,摸了摸掌心,稍有些黏糊糊,似是慌张的汗。 第二次了。 就在方才,这双手,还揽着小娘子的腰,极软,极瘦,有些咯人。 李秀色还在那边笑,这让他愈发不自在起来,终于烦躁越过众人,没好气道:“饿了,吃饭。” 第75章 王五 广陵王世子这一顿饭吃得颇有些心不在焉, 连陈皮都瞧出了主子的不对劲。 那李小娘子趁机来他们这桌献了好几回殷勤,又是端茶又是送水、又是捧糕又是递菜,一个碗里十只鲜鱼云吞, 几乎每只都是由她舀起再递至主子勺中。明眼人都能瞧见的多此一举, 但主子竟也只是古怪瞧她一眼, 随后不知似在想什么,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了往日那不屑一顾的派头,一一接了去,还一一都吃了去。 眼看那小娘子一次一次献个没完, 主子全像失了魂似的丝毫不见拒绝,陈皮终于有些看不下去, 小声提醒道:“李、李娘子, 再喂下去, 世子好撑着了……” 李秀色尴尬笑道:“哎呀, 委实不好意思,我今日是过分热情了些。” 话虽这般说,手上倒新茶的动作倒是丝毫不见停。 她方才听着脑中一声又一声叠出不穷的“叮——”声提示,诚然是生出过些不切实际之感,也不知这骚包今日究竟怎么了,从方才骑马回来开始便有些怪怪的,但此等千载难逢的机会,实在叫她忍不住放手。 【恭喜宿主, 成功趁人之危, 任务进度60/100,胜利在望哦!】 李秀色端茶的手一抖。 六十? 等等,这意思可是, 这一顿饭直接涨了十五? 这、这花孔雀究竟是被她塞了多少东西? 李秀色颤巍巍收了手,将茶盏放下,轻咳一声,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世子。” 她问道:“您眼下可有不适?” 第72节 颜元今闻言愣了一愣,不知为何,听见她唤他,那不自在之感瞬间又爬上四肢百骸,神色闪过几分别扭,不悦道:“你如何瞧出来的?” 李秀色讶然道:“您真撑着了?那、那要不站起走两步,消消食?” 颜元今:? 这说的驴头不对马嘴,什么跟什么。 广陵王世子默了一默,忽皱眉道:“本世子饱了,不吃了。” 说完起身,看也不看她,绕过便要朝楼上走,却恰在此时听见客栈外一阵慌乱的敲门声。 门外似不止一人,声音何其慌乱,呼喊道:“道长、道长!不好了!死人、又死人了啊!” 颜元今脚步一顿,转过头来。卫祁在等人更是豁然起身。 推开门,外头竟有五六村民,个个神色惊慌,乍一看见蓝衣道长,恨不得要扑上前去。 卫祁在神色凝重:“大家莫要急,是何处出的事?” “就在村西的路上……” “村西?”卫祁在皱眉:“小道前两日都曾去过村西,那里……” 还未说完,便听为首一瘸腿老汉道:“是,便是村西停尸间前的那条路——” “看门的那王五死在那处了!” * 无恶村虽名“村”,但大小绝不吝于一镇。 先前几回为能仔细探查,卫祁在几人皆是步行,连素来事多的广陵王世子也是靠着两腿四处乱晃,这一次事出紧急,为赶时间,便都只好骑马。 陈皮自马厩牵出小桃花来,缰绳递至世子手上时,却见主子虽接了过去,目光却是放在另一边,眼神稍带讥诮,似是看见什么好笑的场景一般。 他顺着看去,正瞧见穿着紫襟小袄的小娘子一手提着裙边,一手抓着车栏,艰难地朝堆满干草垛的驴车上手脚并用地爬。 先前这几个村民前来找那卫道士,大抵是急了些,连个马车都未寻,驾着驴板车便赶了来,眼下他们这群人中唯独这李娘子还不算会骑马,便只能沦落至此。 不过怎么说李娘子也算是有些身份的人,这驴车看上去便臭烘烘的,那些干草垛也似都扎人得很,如何能坐得舒适?更不论还是同几个粗衣村汉一起,虽说大家在外也不必过分居于礼节,可她怎的半分犹豫及排斥也不见有? 陈皮想不通便也没再多想,转过头来,却见自家主子眼睛还放在人家姑娘身上。他心中奇怪,正要开口,又见主子上了马,而后慢慢踱步至那驴车面前。 李秀色终于在草垛上坐稳,这几位乡亲心善得很,不仅为避嫌皆坐在她对面的位置,无人与她靠近,还让了处最平坦的给她,虽说仍有些硬,且能闻见隐隐约约驴粪之气,倒也无伤大雅。她正靠着车栏,忽见小桃花停在了自己面前,瞧见马上那人,便仰头道:“世子,您瞧,我坐了个新鲜玩意。” 她这语气似在同他分享何新奇好玩的物什,广陵王世子对上她亮晶晶的双眼,下意识皱了皱眉。 他居高临下看着她,开口道:“不是说摸着了门窍?为何不去骑那丑马?” 李秀色一愣,方才在马厩前和乔吟说的姐妹话,何时被这骚包听见了? 她应道:“世子方才也瞧见了,我那半吊子,虽说是小有长进,也还需再练练。” 这小娘子说到“小有长进”时,手拂了拂额前刘海,神色颇带几分自得。 颜元今看在眼里,轻哼一声。 他打量驴车一眼,眉目中透几分嫌弃,啧道:“李娘子当真是不挑。” 她一次又一次突破他对小娘子的认知,这紫瓜怕不是胤都城里生出来的怪胎。 李秀色听出他话中嘲讽,叹气道:“乔姐姐的马儿似是病了,这两日瘦了不少,我见它带她一个都有些吃力,便没去与她同乘。好在村民们人好,借车于我一坐。” 她说着,拍拍身旁草垛,声音如铃:“世子,您坐惯了软塌珠鞍,有空不如也试试这些硬垫草垛罢,可是别有一番滋味。” 还真敢胡言乱语。 让他坐这玩意?简直是痴人说梦。 “不必了。”广陵王世子想也不想,哂道:“你还是自己享受罢。” 言罢,扫了她一眼,一扬缰绳,策马而去。 陈皮也随之骑马跟上:“主子,等等我——!” 铃声远去,驴车本就残旧,只能行在最后,李秀色坐在车上,打量起四周景象。 无恶村虽地处偏僻,但村中建设却颇为齐全,屋宅遍地,有不少人家,且单是去往村西的路上,便瞧见了一处酒楼、两家客栈、还有许多商铺街摊,只是因僵尸作祟,外出者鲜少,大多的店也还依旧关着门。 她眼瞧着,不知为何忽想起那日庄娘子所言,便随口问了句:“村中似有不少有钱有势的人?” “是。”先前那瘸腿老汉应道:“无恶岭风景甚好,山脚下唯此村一处过路之地,四方通达,行镖必经,游人来去也皆要歇脚,不少人家祖辈上便抓着了机遇,早早便发达了起来,自然了,”他呵呵笑道:“也有不少我们这种,祖祖辈辈只会种田刨地,万没人家这般有出息。” 另一村民怪道:“刘老跛,可别这么说,发达有何用,你没见死的都是那些发达的么!” 刘老跛闻言点了点头:“这倒也是,说来实在是邪门,这一个个死的竟全是那些有家底的,不……”他想了想,又嘶声道:“唯独今日这王五,还有那第一个请来的没用道士。” 李秀色沉吟道:“这些人可曾听说和谁人结过仇?” 刘老棍沉吟道:“他们都是村中最富庶的,谁敢同他们作对。不过真要说结仇么……”他无奈摇了摇头:“咱们村中这些无权无势的,何人没被他们欺凌过?霸地、占田、强抢、打人……唉,老头我这条腿可都是被钱有来手下打折的,若非阿照那孩子好心救我,只怕当年我是要被活活打死哟!” 李秀色低头朝着老汉右腿膝间凸起的一块望去,心生几分怜悯,正欲出言,又忽听刘老跛叹了口气:“只可惜这么些年了,那孩子如今也仍没个音讯……” 李秀色问道:“您可是说那位换作阿照的?” 老汉点了点头。 身旁村民抢先开口道:“阿照?哪个阿照?”他忽“啊”了一声,续道:“我想起来了,刘老跛,你说的该不会是那个整日嚷着说要去都城做官的江照罢?还回来,那小子若是真能当上了官,还能记得咱们这地方?再者,我记得就是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穷小子罢?还去都城,兜里无钱,怕不是早饿死在半路上喽!” 正交谈着,忽听车夫长吁一声,刘老跛当即道:“到了到了!” 李秀色扒着车栏朝不远处望,正见前方路中乌泱泱围着一群人。 路边停靠几匹大马,数小桃花最为显眼,看来颜元今他们早便到了。 她下了车,穿过熙攘人群,走至前方,正见人群中央的地面上,直挺挺跪着一个人影。 大抵已跪了一夜,昨夜天寒地冻,膝盖边缘结了层薄薄的冰。 身旁是碎了的酒罐,残汁于地面上痕迹淌出许远,呈出暗淡的黄。 这人身材瘦小,穿着一身厚厚的粗布棉袄,沾了不少烟灰,颇有些脏兮兮,头顶上戴着个毛毡冬帽,腰间别着一根烟筒,是两日前见过的熟悉装扮。 饶是穿得这般多,也不难看出衣下身子已然干瘪,似能透过这厚厚的布料,瞧见底下根根分明的骨头。 李秀色慢慢绕至另一方向,瞧清他面容。 被吸干的脸干枯可怖,直直盯着前方,一双眼瞪得极大,恨不得自眼眶中跳出,虽无半分生息,可眼中红丝遍布,无一处不是在诉说惊恐。 这张面孔李秀色再熟悉不过,正是那个王五。 他的死状与前几起如出一辙,却又有那么一丝不一样。 在他跪着的正前方半寸处地上,赫然有两个鲜红的大字,字字颤抖,歪曲瘆人,似用血水滴滴书成—— “请……罪。” 第76章 大火 寒风凛冽, 直跪的人配上鲜红的字,何其诡异。 李秀色看清后,只觉背后一阵凉意, 下意识朝后退了一退, 忽听身后“嘶”一声, 她回头,正见广陵王世子拍了拍袖口。 陈皮站在一旁,小声道:“李娘子,您方才撞着我家世子了。” 李秀色忙错开身子,正要道声抱歉, 忽听陈皮又“咦”一声:“似是有什么味儿?” 他捏住鼻子,狐疑看向她道:“李娘子, 你身上——” 身上? 李秀色抬起胳膊左右闻了一闻, 果然闻见一股淡淡的驴粪味, 倒不显臭, 只是稍有些异样。她颇为不好意思道:“大抵是方才坐那板车时蹭着的,陈皮小哥,你鼻子竟这般灵?” 陈皮只当是夸他,应道:“那是自然!主子洁癖甚重,往日出去,我都需得耳听八方眼观四路鼻闻十六道,生怕碰见何不干净的东西惹他不快,这千里眼顺风耳和灵犬鼻早便练了出来, 寻便整个胤都城都未有几个有我这般灵敏的。” 李秀色点了点头, 忽觉这小厮话中似有何不对,洁癖甚重……那方才自己撞的那一记指不定还蹭去了身旁那骚包身上,他岂不是想宰了她的心都有了? 思及此, 她抬起头,颇有些小心问道:“世子,您可也闻见了?” 颜元今皮笑肉不笑道:“李娘子觉得呢?” “……” 李秀色面露窘色:“那我站得离世子远一些罢。” 颜元今眯了眯眼,静静瞧了她片刻。他脑中想起今晨莫名的心猿意马似都与这小娘子有关,只怕是她最近整日在他眼前晃得多了些的缘故,再加上自从洞中着了她那血香的道后便一直深觉香气虽无形却随她阴魂不散,才叫他这般烦不胜烦。 他并不太喜欢这感受,甚至稍有排斥,整一早上的饭都因这诡异情绪而思绪烦躁。 他堂堂广陵王世子,一个脸上有胎记的紫瓜罢了,凭什么扰他思绪? 哼。她眼下这话倒是提醒他了。 他这般想着,忽点了点头道:“你是应当离我远一些。” “这样罢。”广陵王世子想明白后,心安理得地下了吩咐:“便从今日起,都不许靠近我三步以内。” 说完,又补充一句:“尤其是再不许朝本世子眼皮子底下乱晃。” 李秀色:“啊?” 还未反应过来,又听他又有些嫌弃地拍了拍衣襟上的飞尘,毫不留情道:“陈皮,把人推开。” “是。” 陈皮应完,行至李秀色面前,瞧见她茫然神色,不禁摇了摇头,这小娘子竟还不明白,主子下这吩咐,定是被她熏着了呀。 他断然没下手去推,只和和气气地伸出个小指头朝外戳了戳:“李娘子,得罪了。” 李秀色懵一下的功夫,便被戳离了三步之远。 “……” 不是,好端端的,他又在发什么疯? 她虽觉莫名其妙,却也深知眼下还是正事重要,还是待回客栈再同这骚包世子求个通融,她是万万不能同他保持距离的,不然任务还要如何做? 广陵王世子这一赶,正将她驱至了另一侧的卫祁在身边,蓝衣道长面前跪了数位村民,嘴里哀嚎不断,只求他尽快灭僵,还村中安宁。 他似乎已安抚了半晌,好容易才让大家先安静下来,而后半蹲去尸首右侧,左右仔细观察一番,再沉吟道:“应当是死于今晨子时。” 又问:“何时发现的尸首?死前可与旁人待在一处?” 第73节 刘老跛一瘸一拐上前瞧了尸首一眼,啐道:“是背柴的云大娘三个时辰前路过时第一个发现的他,那会儿天微微亮,雾气浓重,老娘子忽见雾中跪着个人影,越走越近,见是这般死尸,便直接吓晕了过去。” 另一村民道:“昨夜他深更半夜来我店中买酒,我那时睡得正香,生生被这厮扔石头砸门吵醒,险些和他吵上一架,我深知他是个疯子,不愿与他纠缠,卖了酒便去睡了,那时大抵也将至子时,这路上可是半个人影都没有!” 卫祁在低声:“那便是又没人瞧见那飞僵踪迹了。” 刘老跛急道:“道长,您究竟有几成把握?这王五过去作恶多端,虽说他死也是罪有应得,可这僵尸一日不除,大伙儿便一日睡不得安稳哪!” 卫祁在未答,只盯着地上那二个血字,抬指摸了一摸,轻捻指腹,喃喃出声:“请罪……指的是他哪桩罪?” 他话音落时,忽想起什么,抬起头来,朝着远处那座今日已变成停尸处的烧焦小楼,慢慢皱起眉头,问道:“采泉班当年,出事的是哪些人?” 刘老跛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此事,乍一听见这三个字,便怔了怔,脸色一变道:“您、您说的是当年那……” 卫祁在点头,沉声道:“八年前的那夜由王五带头所建的妓馆起火,有几人跑出,其余人皆葬身,你们可知葬的是哪些人?” 此问一出,在场村民纷纷七嘴八舌议论起来,还是刘老跛率先道:“道长为何要问这些?莫不是、莫不是所谓僵尸……是那群孩子成了厉鬼?” 卫祁在愣道:“孩子?” “……正是。” 刘老跛面露难色,似挣扎了番,才道:“当年,这楼中遇难的,皆是孩童。” 卫祁在等人闻言,心中顿时一咯噔。 李秀色愕然:“都是孩童?这采泉班不是风月之地?为何、为何会有那么多孩童于此处?” “娘子有所不知,”刘老跛叹了口气:“那些孩童,其实皆不是村中之人,大多是流浪至此的孤儿乞丐,没爹没娘,居无定所,聚成一团。” 他回忆往事,缓缓道:“王五几人当年称霸一方、横行跋扈,虽有钱却极其抠搜,打算建妓馆后,便想招人做些苦力,村中似我们这些人往日被他们欺负惯了,又深知他们定会克扣工钱,便都没人愿意去。” “他们招不来便宜长工,又想省钱,也不知怎的便将主意打到了那些不懂事的孩童身上,这些小孩个个吃不饱、穿不暖,大的不过十岁出头,小的也才五六岁年纪,一听说有吃有住,还会给些工钱,只需干点活,便都被骗了去。” “王五等人并非良善之辈,我们当初也不是没有听闻,那些孩子进去后,小的充了奴仆,大的搬砖扛漆没,未少在内挨揍受欺。其实这王五也并没有要囚着他们的意思,若是想跑也断然是能跑的,可奇怪的是,也不知他们是如何忍了下来,竟没一个要从里头出来。” 刘老跛语气沉痛起来:“后来没过多久,便出了那桩子事,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大抵是因火势太急,这些孩童又小,有的还在梦中,腿脚也不快,并没一个能从中跑出来,整整十三人,全部葬身其中,偏偏唯王五那几人逃出生天,想来他们也是在最后关头抢占了先机,或是压根没想着要救这些孩子……以至于后来王五没落,我们都说这是他遭的报应,害了这么些人,方才沦落至此。” 他说话之时,恰有寒风吹过,拂过众人发间,穿过远处焦楼,发出幽幽肃响,好似谁人的哀鸣声,恍惚中似能瞧见数只小手,于熊熊火光中不住摇晃、挣扎,却又终被无力吞没。 卫祁在几人唏嘘之余,只觉心中悲凉,又惊又痛。 刘老跛面色更是难看,他面容苍老,带几分疚色,忽道:“其实……大伙儿都不愿提起这些。” 李秀色眉头轻皱,敏锐问道:“当晚是不是还发生了什么?” “这……” 刘老跛犹豫半晌,似深知瞒不住,看了周围闭嘴不出声的村民们一眼,长叹一口气:“出事当晚,是有不少人在外头的。” “大伙儿……大伙儿也都听见了呼救。”他说着,头愈发低下去,似提及何不想回忆的事情一般,声音也有些颤:“甚至还瞧见了有两个孩子,趴在二楼窗口朝外招手……” “什么?!那你们……”卫祁在愕道:“那你们可曾——” “没有。”未等他说完,刘老跛已然摇了摇头:“我们、我们没救……” 卫祁在一震。 刘老跛低声道:“村民们要么是没胆子冒险进去,要么就是……就是平日里早便嫉恨王五那伙人,压根不想救火,只想着事不关己,等着看他下场。” 李秀色闻言,只觉难以置信:“下场?你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呼救,却置之不理?哪怕、哪怕泼个水也成啊?倘若能救下一两个呢?同王五的恩怨,要比那些孩子的命更重要么?!” “糊涂,我们那时糊涂呀!”刘老跛嗫嚅道:“况且几个没爹没娘的野孩子罢了,谁会为他们去拼自己的命?” 李秀色只觉一口气没顺上来,难怪他们不愿提及此事,在场的人人都是冷眼旁观者,倘若当年但凡有一个人能站出来,说不准也不会白白枉送那么多条人命。 停尸间经久不去的冤气,竟是来自这样一群小家伙。 何其可怜又何其无辜,怎可能不痛呢? 刘老跛颤声道:“道、道长,我们可是把实话都说了,村中这些邪门之事,莫不是真同那些孩子有关罢?我也深知对不住他们,可、可若真是他们寻仇,是不是他们也会找上我们来?” 卫祁在摇头:“是否同他们有关,还不确定。” “但……”他冷声道:“但害人之事,应当不是那些孩童做出来的。” 村民们愣了愣,顿时窃窃私语一番,有人问道:“道长如何确定?” “因为——” 卫祁在顿了顿:“我们昨夜已抓住了三个小僵尸,若小道没有猜错,应当便是自火中葬身的其中之三。” “什么?!” 刘老跛惊道:“你已抓住僵尸了?还是三个?” 有村民也瞬间惊呼:“那、那还等什么!道长,你可将他们消灭了?” 卫祁在闻言,眉头轻皱,面上罕见现出几分不悦,沉声问道:“为何要消灭?” “他们会害死我们的呀!” 卫祁在似有些哑然:“且不说孩童并无化害人飞僵之能,他们天生心性纯良,饶是受成年之辈加害、抛弃、甚至没了命,也未见丝毫怨言,他们生前困苦潦倒,饥肚受冻,死后也不过化作白僵,讨一些鸡鸭之血为食,已这般退让,这般凄苦,缘何非要消灭?!” 这一问比之方才沉重万分,四周村民顿时面色难堪,寂静无声,似陷入了深深的愧疚,面上皆是汗颜。 卫祁在沉默良久,轻叹口气:“抱歉,是小道失态。” 他低声道:“村中应还藏着不少白僵,待我收服飞僵,会将他们一一找出来,妥善安置,诸位不必担心。” 第77章 团圆 村民们自不敢有异议, 又在卫祁在的安排下将王五尸首安置去了停尸间中,与其余三具一处。没曾想几日前还活生生的看门人,便于今日也成了个中亡魂。 安置妥当后, 卫祁在又询问了村民们一些事宜, 随即驱散了人群。 如今知晓背后事端, 几人心境也比之前来时有诸多不同,环视这角楼得见斑驳黝黑,萦绕缕缕焦气,无一不在诉说当年冤情。他们心中酸涩,便也未要在停尸间多待, 只是欲离开时,李秀色却忽而“诶”了一声。 她手指着里处道:“那边尸床下角落似有什么东西。” 卫祁在顺势看去, 果然见最内一张尸床下落着一个布囊似的物什, 上两回来时他只一心观察各尸异样, 未曾留意过。他上前将那手掌大小的布囊捡起, 见里头空空荡荡,低声道:“应当是个钱袋。” 这张尸床上跪的是那个收僵不成反被吸干了精血的年轻道士,这钱袋大抵是他的。 李秀色道:“王五生性贪财,怕是收了人家的尸后,还将钱囊摘了去,掏空了银钱,将这囊袋随手扔了。” 卫祁在点了点头,仔细看那布囊, 正面还绣着两个歪曲的小字, 乔吟于一旁也瞧见,不自觉念出声来:“应、锦——应当是这道士的名讳。” 因她欢喜的人也是位道长,与之同出一宗, 让她对床上这白布底下那位看上去也不过二十出头的道士生出些恻隐之心来,喃喃道:“前程应似锦,也是对自己有期望的人,如此年轻便这般枉死,倒是可惜。” 话音方落,便听不远处的声音不以为然地响起:“自己没用罢了,可惜什么。” “……” 李秀色听在耳里,默默瞧了那靠门抱着胸正一脸懒洋洋的颜元今一眼,这骚包倘若不是世子,单凭这张人见人恨的嘴,怕是早满大街被人追杀了。 察觉到她目光,广陵王世子淡淡扫过来:“看什么?” 李秀色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这人是不是身上四面八方都长了眼睛,怎的每回她看他都能被他发现? 颜元今双眼一眯,忽而又“啊”了一声,想起什么似的:“再加一条,没本世子允许,不得再偷偷看我。” 李秀色:? 她还未来得及反应,忽又听陈皮在旁叹了口气,贴心地替世子说出心里话:“李娘子,我晓得我家主子好看,你也倾慕不已,但身为小娘子,还需矜持一些的不是。” “……” 这两个主仆倒是一唱一和,竟没给她半点插嘴辩驳的机会。 另边厢,卫祁在叹了口气,随手将钱囊翻了个面,而后眉头微微皱起。 只见这背面是用金线歪歪扭扭绣成的纹路,似是一个寓意富贵的元宝。 乔吟嘶一声道:“这……看上去怎的有点眼熟?” 李秀色尚在无语,闻言便上前一看,而后奇道:“这不是那小僵尸身上的纹路么!” 卫祁在眉心一跳:“小僵尸?” 经她一提醒,另两人也瞬间回想起来,这元宝纹路和生疏缝法似真和小僵尸的如出一辙,只是心下愈发奇怪。 这道士据说只是三月前路过被请来收僵的,按理说应当和八年前的事无关才是,缘何会和那几个小僵尸扯上关系? * 几人在停尸间并未停留多久,出来时,正见外头还有一个村民等着,是之前驾驴板车的那位,应是深知有位小娘子没的车坐,便特意留了下来。 广陵王世子骑着小桃花路过,见李秀色兴高采烈地爬了上去,还与那村民相谈甚欢,明明只坐了一回,仿佛已同人家熟稔起来,这紫瓜人缘倒是好。他似觉得好笑,轻哼一声后,稍一扬鞭,便将她抛在了后头。 回至吉风客栈时,已是午时。 那小二被世子“教育”过几番后俨然机灵许多,丝毫不敢有半分怠慢,早早便备好了午膳,。李秀色回房换了条袄裙后才出来,她虽不似那颜元今洁癖,但总归衣上沾了异味,瞧这世子反应那般的大,总不能再熏着乔吟他们。 下了楼,正瞧见广陵王世子坐在窗边慢条斯理用着膳,陈皮却不见踪影。 她心中稍有奇怪,方才自停尸房出来后好像便没见着他了,也没同他们一路回来,是去何处了? 还在想着,便忽听外头传来一阵轮声,似有一辆犊车停在了外头。 没过多久,大抵是车上的人下来敲了门,“咚咚”两声。 卫祁在当即置筷,这又是出了何事? 还未等小二去开门,便听见一声极其礼貌的招呼:“请问,有人在吗?” 李秀色愣了愣,这声音似是……有些耳熟? 外头那人见无人应声,稍停了一停,又抬起手轻轻一叩,温声再问了一遍:“请问,可有人在?” 小二在柜后扯着脖子问道:“门外何人?” 外头那人“噢”了一声,隔空行了个礼,再微笑回道:“在下路过贵栈,闻着有佳肴香气,想暂为歇脚,不知……” 话未说完,面前的大门忽而“吱呀”一声朝内大开。 开门人与他四目相对时皆是愣了一瞬,而后没等他反应,李秀色已率先笑道:“顾公子,还当真是你!” 门外来人一袭泼墨青衣,配白色鹤羽冠,芝兰玉树,一表人才,正是几日未见的顾隽。 顾隽似也有些讶然,颇为惊喜道:“李娘子?” 他道:“你既在此处,那昨昨兄——” 第74节 话未说完,堂中忽飞出一枚铜钱,直直落在他脚边,广陵王世子的声音随之悠悠传来,带了几丝不客气:“来了便快些进来,在外头废话些什么,开着门,是想冻死本世子?” 他虽坐在窗边,却是窗页紧闭,外头正刮着邪风,一股脑灌进屋中,确实是有些冷。李秀色这一回倒是没怪那世子娇气,因她也冻得打了个哆嗦,忙道:“顾公子,先进来说罢。” 顾隽微笑点头,踏进堂中,方才发现里头竟还坐着两位熟人。 他愈发惊讶起来,“诶”一声道:“卫道长、乔姑娘,你二人怎的也在此?” 乔吟起身对他礼貌点了点头,卫祁在则主动替他倒了杯热茶,而后才问道:“小道前来捉僵,顾公子为何会来此地?” “捉僵?” 顾隽先是愣了愣,而后方道:“是——” 未待他说完,忽听一人接话道:“是我让他来的。” 循声看去,颜元今说完话后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手中的鱼汤,而后轻尝了口,皱起眉头,不满道:“这什么破鱼,这般的腥。” 小二忙抖了下腿,颤巍巍蹲下身子躲在柜后,深怕这公子待会一个不顺心便要来找他麻烦。 顾隽无奈地笑摇了摇头,转身续答道:“昨昨兄临行前同我说他要来这无恶岭一趟,他晓得我心中有些郁结,便劝邀我一同前来散心,我本应在替阿月祖母办完丧葬事宜后便启程回胤都,但思前想后,还是先过来寻了他。” 卫祁在等人闻言顿时了然,原是如此,他们对顾隽所谓的“郁结”心照不宣,又意外广陵王世子竟那般贴心,还晓得让顾公子外出散心以慰心境。 “出来走走确实是好事。”卫祁在理解道:“亲人已逝,前尘既去,顾公子能自解心结便好。” 顾隽颔首:“多谢道长关怀。不过……”他顿了顿,还是问道:“您方才说的捉僵是?” 李秀色在一旁奇道:“世子未同你说么?我们此番之所以会齐聚在此,是因这无恶岭中,出了个杀人如麻的僵尸。” 顾隽端茶的手稍稍一抖,愣道:“啊?” 他身后另一桌上喝了口鱼汤就没了兴致的广陵王世子这会儿倒是扶起了下巴,罕见地附和起了李秀色,理所当然地问道:“是啊,本世子没同你说么?” 顾隽:? 见他一脸茫然,颜元今“啊”了一声,轻拍了拍额头,笑吟吟道:“不好意思,似乎确实是我忘了说了。” 他没什么诚心的致歉完,又没什么良心地继续道:“刚好,再带你来练练胆,见见面面,多见识见识这世上多姿多彩的僵尸,省得整日在那摆弄你不信鬼神的一套。” 顾隽:“……” 顾大公子这才深知上当受骗,他原地默了一默,再思索了一番,终于诚恳万分道:“顾某仔细想了想,发现似还有些事要先回府同我那父亲商量,这样,我看眼下这时辰尚早,我还是直接回胤都罢。既然几位有要事要办,那顾某就先不叨扰了。” 他说完,放下茶盏,转身便要朝外走,却不想却被人长腿翘在门边生生一拦,颜元今抬手摁上他肩膀,轻轻一拧便让这手无缚鸡之力的顾大公子原地一转,再直直坐下,他将那盏茶朝他面前一推:“喝完。人家道长给你倒的茶,你喝完一口便跑,岂不是太不给人面子了?” 卫祁在于一旁汗颜,这小世子倒是第一次主动替他面子着想。 顾隽一个文弱公子,素来只会写写画画,如何敌得了真功夫,他动弹不得,只得乖乖坐着喝着茶,喝着喝着,又听广陵王世子道:“快喝,喝完先带你上去见见楼上的僵尸。” “咳咳——” 顾隽闻言一口水险些喷出来,生生呛去嗓子眼,登时咳嗽起来,难以置信道:“啊??” 求助的眼神朝一旁望去,卫祁在怜悯地移开了目光,乔吟似觉得好笑,又好似乐于见他这般惶恐吃瘪模样,兀自夹着菜吃,唯有李秀色举起三根手指头,对他点头道:“对。还是三个。” “……” 这几口茶水喝得顾大公子度日如年、心不在焉,正暗暗叹气时,忽听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似有谁慌忙奔来,人未到声先至:“主子!主子!寻着了!” 小二忙跑去开了门,就见陈皮带着风气一溜烟从外头奔了进来,怀中抱着个小包裹,献宝似地冲至广陵王世子的桌边,大声道:“主子,我买着了!” 他这般声势浩大,颜元今似也没反应过来,皱眉道:“什么?” 李秀色几人见状也有些好奇地望了过来。 陈皮忙将包裹将桌上一方,而后神秘兮兮地一点点揭开,直至露出内里物什,方才道:“主子您瞧!是最上品的陈年枣核!您瞧瞧这块头、这光色、还有这圆润的边角……” 他越说越得意,大抵是觉得自己办了件极好的差事,美滋滋道:“我本以为还要再去别处寻寻,没曾想这无恶村的东边街道上就开了两家店,其中一个便是手艺店!说来也是巧得很,店中仅有这一对枣核,还是个上上之品,是店家多年前在山上机缘巧合得来的,以高价出售,旁人大抵都觉得贵,更觉得无用,这么些年便也没卖出去,偏偏就被小的赶上了。” “主子您看,可是您想要的品种?可能派上用处?” 颜元今嘴角罕见地一抽。 他私下里吩咐的差事,这小厮声音倒是大得生怕这方圆百里听不见。 果然,话音一落,便听那破道士第一个奇道:“枣核?” 那紫瓜也跟着“咦”了一声:“世子买枣核做什么?” 她说着话时便想要上前凑近些看看,谁料还没到桌边便见那广陵王世子迅速将那小包裹一把抓在了手中,随意放进了兜中,而后抬头皱眉瞧她,先发制人地嘶一声:“我不是说要你离本世子三步远?” 李秀色一愣,他竟还来真的。 她“哦”了一声,想着还是先依他说的做,等之后再同他周旋,否则眼下将他惹毛了只会更难接近,便乖乖朝后退了两步,但还是没忍住嘟囔了一句:“看一看都不行,小气。” 颜元今:“你说什么?” “没什么,”李秀色忙笑道:“我是说,不过两粒枣核罢了,缘何见陈皮小哥这般激动?” 广陵王世子哼道:“他激动不激动关你什么事。” 李秀色恨不得翻白眼,她直觉这世子铁定有问题,或是有何秘密,怕是被她问住了,才这般气急败坏,每句话都在呛人。 另一边,卫祁在却忽而想起来什么似的道:“枣核……诶,李姑娘,你上回不是问小道有何可抵御僵尸的武器么?” 李秀色闻言,又下意识想起了自己那丢失的护身棍,便颇有些丧气道:“是呀,道长,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她问完,又忽而灵机一动:“莫不是枣核也是一种?” 卫祁在点点头:“正是。莫看枣核其貌平平,但其质地坚硬,天生驱邪,寓意督促赦令,于道家是一制胜法宝,非但对僵尸威力不小,所画枣钉更可入僵心七寸,不过此类武器多是女道所用居多,若非今日见着,小道也一时难想起来。” 说完,又道:“还有一种唤做雷击枣木,又称辟邪之木,道家称之为‘天地阴阳之电结合交泰之精华’,可见一斑。不过一般要属被雷劈过的千年枣木威力最强,小道长至这般大,还未见有千年……” 正说着,忽听陈皮在一旁一脸得意洋洋地大声道:“怎的没有!我家主子昨日可就让我——” 他本意是想让主子在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家伙面前好生出出风头,谁料话未说完,嘴里就忽然被谁扔了个馒头,一下冲进嗓子眼,顿时“唔唔”一声,噎得直翻了两个白眼。 广陵王世子抬手拍了拍那馒头,令之朝里再塞了塞,不耐烦道:“谁的话都没你的多,再这么多嘴,明日便将你舌头割了。” “……”陈皮无语凝噎,不是,他做错了什么,主子怎的还生气了呢! 颜元今没好气地收拾完这个丝毫没有眼力见的小厮后,终于拍了拍手,慢条斯理地又拿起了勺子,他嫌鱼汤难喝,倒也不喝,只这么一下下在汤里搅合着,低垂着睫毛,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秀色在听完卫祁在介绍后双眼则是狠狠一亮,若说方才仅是好奇,眼下确实整颗心都痒了起来,原来那两个枣核竟这般有用,这世子买来要做什么?要拿来做武器?他不是已有今今剑了么? 况且,不是说一般女道用的多么,说明这玩意大抵还是小娘子用得衬手罢? 噫,这世子该不会买来送给哪个小娘子的罢? 她属实眼馋,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眼巴巴左右朝那世子兜里看去,却被后者冷飕飕睨了回来,眼神有些不悦,似在说,看什么看。 李秀色顿时焉下来,也是,管这骚包是要拿来做什么,横竖都同她没有干系。 她叹了口气,这种时候,便愈发思念起自己那已无影踪的护身木来。 另边厢,顾隽好容易喝完了茶,他听见李秀色叹气,忽而想起什么,出声道:“李娘子,险些忘了,我有些物什给你。” 陈皮闻声瞪圆了眼:“唔唔唔——” 言下之意是,顾大公子,您何时到的? 顾隽善解人意地对他微微一笑:“小哥好。就在方才,被你主子扣下来了。” “……” 他说完话,转而又看向一脸茫然的李秀色。 后者奇道:“给我?” 顾隽点点头:“是,我那堂弟知晓你与世子一处,也知晓我要来寻你们,便托我一定要把这些东西带给你。” 话音落,便听“啪嗒”一声,一旁正在搅合汤汁的勺子,忽而从白皙修长的指尖一松,顺势滑落,沉入碗底。 第78章 问题 陈皮闻声一惊, 咬着嘴里的馒头“唔唔”叫唤两声,终于一口吐掉,大声对小二道:“没看见我主子汤匙掉了么!还不再去拿一个来!” 忽听颜元今啧一声:“没事, 手滑了。” 陈皮见状忙凑过去, 手扶着桌子:“主子, 可是这汤不合您胃口?惹您不快了?” 他这一过来,正好将广陵王世子视线结结实实挡了个严实,后者轻皱一记眉,直接将他一脚踹飞了开,而后眯起眼朝另一边看去。 顾隽自车夫带进来的包裹中拎起一布囊, 递到李秀色手中道:“都在此处了。” 乔吟于一旁将另一桌上广陵王世子的脸色瞧在眼里,一双细眉微微上挑, 忽而笑起来:“这顾夕小公子倒是对李妹妹极好, 怎不见得送我东西?” 李秀色闻言只嘿嘿干笑了一声, 心中也颇有些意外。 那顾小少爷终究年岁不大, 即便是成熟多许,也仍带着孩子心性,大抵是感念她那夜于他最脆弱之时宽慰,她总觉得他后来对自己态度亲近许多,虽不像过去那般喊上“漂亮娘子”,但一口一个“李姐姐”倒也颇显亲昵。 他与她那表弟一般年岁,大抵是这个年纪的小男孩表达感谢与亲切都是要送礼罢,临行前他已塞给她一众小玩意, 她也如数收了, 照理说感谢也感谢过了,这才没过几天,怎又托顾隽送了一堆? 这般想着, 布囊已层层掀开,第一眼便见最上头摆放着一柄匕首。款式小巧玲珑,模样精致独特,乃玉雕花包金鞘样式,光泽上乘润亮,一看便非凡品。 李秀色先是愣了愣,而后惊喜道:“这……好生漂亮!” 顾隽在旁“咦”了声:“这不是前两日那邻近的严庄主补给堂弟的生辰礼么?说是百里挑一的宝贝,供他今后习武防身,堂弟这是转送给李娘子了?” “生辰礼?” 李秀色讶道:“这么贵重?那、那我可不能收。” 顾隽微笑摇头道:“无碍。堂弟既然赠你,自有他的道理,李姑娘收下便是。” 见李秀色面带犹豫,乔吟便也笑道:“李妹妹先别纠结这个,我瞧下面似还有些宝贝,快拆给我们看看。” 说完,狐狸眼稍稍一转,忽问道:“世子可要过来一并瞧瞧?” “……” 颜元今一口回绝:“不必了。” 这群人今日怕不是吃饱了撑的。 不过是收个礼罢了,缘何一个个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尤其那紫瓜,竟那般激动,上一回那桃木棍也是,这一回的破匕首也是,有何好看的?至于这般高兴?似这般的匕首王府一抓一大把,再漂亮的都有,倘若有朝一日他都搬去她面前,她岂不是要开心得晕过去了? 广陵王世子思及此,抬手摸了摸袖中的枣核,指腹稍稍用力,似想将这没用的东西捏碎算了,但到底还是收了手。 他有些烦躁。 诚然,这玩意确实是给那紫瓜准备的。 第75节 不过倒也不是为了送她,毕竟他丝毫不关心这厮有没有防身的武器。 只不过是偶尔想起那日在顾家宅院见她抱着柴火棍时的样子滑稽又可怜了些,当然了,他对她自然也是不可能有怜悯之心的,一切纯粹不过是出于世子的人道主义。 外加上那日在洞中,他到底是险些咬了人家,事后她也确实没有在外面说过半个字,倒是个言而有信的小娘子。种种因素下来,他才想着便行个举手之劳,大发一次善心,还她一个“丢失”的武器好了。 至于为什么要挑最上乘的枣核与枣木,自然是因为他身份非同一般,广陵王世子出手的东西,自然是要天下顶顶第一好的。 想着要给这紫瓜好好开开眼,没曾想她这会儿就先为这种小菜折了腰。 哼。 也不外乎他眼下生气,想来还是觉得这厮委实不争气。 那边厢,不争气的李秀色摆弄了那匕首片刻,而后默默放下,揭开包中下一层,却见里头严严实实裹着几本书册,为首的一本书封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胤都风云》。 围观的几人皆是默了一默:“这……” 还未仔细瞧上一瞧,旁边赫然伸出一只手来,正是方才被自家主子踹飞了的陈皮,他素来看听些野吸,将那沓书册底下剩下的基本也一一翻过去,惊喜念出声道:“《前朝志怪》、《僵尸秘史》、《鬼怪草集》……李娘子,这可都是市面上难卖的珍贵话本哪!这么好的东西,全是那顾夕小公子给你的?” 李秀色喜道:“我之前是同他聊起过也爱看话本,喜看些志怪类的,不过是随口一提,他怎么还真帮我捎了来。” 话音落,便听侧方谁风凉道:“倒是臭趣相投。” 顾隽忙“诶”一声道:“昨昨兄,话可不能这么说,阿夕堂弟与李娘子志趣相投、兴趣相当,二者有些共同话题,成了知心友人,这岂不是一桩美事?” 颜元今嘶一声。 不知为何,他眼下看见顾隽很有些不耐烦,是不是因为这厮今日话太多了。 他问道:“什么美事?” 顾隽先是稍有些讶异,昨昨兄对这话反应怎的这么大?随即又迅速回想过来,也是,怕是戳着了昨昨兄的痛处,毕竟以他这性子素来没什么朋友。 他怜悯地看了昨昨兄一眼,扭头见李秀色正对话本爱不释手,便道:“阿夕堂弟上次同我说,他要好生在学堂修习,并不打算再多看话本,身边也只留了……留了堂兄生前为他修复的那几册。我看这几本这般崭新,应当是堂弟特意为李娘子买的。” 他说着,又淡笑了笑:“堂弟为人素来直来直往,欢喜谁总要对谁好一些,从不遮遮掩掩,定是见李娘子待他也真诚,便真心将你视做了姐姐,我见他对李娘子,似比对茵茵还要上心一些。” 李秀色闻言微微一怔。 她低头看了看腕上的护额黄绳,想起那日顾夕曾言这是自庙中求来的,有寓祥求安之意,大抵是自责曾误伤她手腕,所以不由分说绑在了她腕上伤口处,李秀色当时没觉得什么,眼下看来,这小少年倒是打心眼里对她好,不过这般破费心思,倒也让她莫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还在想着,忽听乔吟道:“是呀。说起来,顾小公子倒是生得一表人才,莫瞧他眼下年岁虽小,倘若再长开些,即便放眼胤都男子榜,怕也当是能排得上前几号的。” 又笑吟吟道:“性格也讨喜,还很会哄小娘子欢心。看来今后少不得有小娘子拜在他这般俊颜下了,李妹妹,你说是也不是?” 此言非虚,常言三岁看老,更何况那少年已初初长成,李秀色点头道:“确实。” 顾隽在旁笑道:“阿夕确实自幼起便是最讨人喜欢……” 眼见着这一群人聊来聊去聊个没完,颜元今倏尔蹭一下自隔壁桌旁拂袖站起。 顾隽仍在款款而谈:“自幼便整日被几个邻家的小女童追着……” 尚说着话,忽觉背后被谁一拉,登时一个踉跄,被迫止住了话头。 “昨、昨昨兄?” 广陵王世子拍拍他的肩,皮笑肉不笑:“我瞧你兴奋得很,走罢,上去看僵尸。” “……” * 卫祁在所住房间位于最东,颜元今领着人上来,想也未想,便一脚踹了开来。 屋内窗上遮了黑布,光线极其昏暗,颇有些莫名的阴沉沉。顾隽跟在后头,环视一圈,却什么也没见着,便稍稍放下心道:“昨昨兄,你莫要诓——” 话未尽,却忽听“砰”一声,墙角的柜子中似有何物什撞了一记,震得柜门都抖了两下。 顾隽的身子便也跟着那动静抖了两下。 颜元今唇角一扬,上前轻扣了两下,懒洋洋道:“诓你?仔细瞧好了。” 言罢,抬手便拉开了门。 下一瞬,三个小僵尸便齐齐现于柜中,横举双手,面贴符箓。广陵王世子随手将最边上那一只额上那已歪了半边的黄符重新重重拍回它脑门上,嗤道:“破道士连个符都贴不好,” 说完,转过头去,就见顾隽不知何时已退至了门边,扶着门框,干笑一声道:“……这是从何处来的三个孩童?” 颜元今笑了:“孩童?” 他点了点头,忽而轻轻抬手,将方才自己刚贴回去的符又摘了下来,拍拍小僵尸的肩膀:“去,同你阿绣哥哥打声招呼。” “……” 眼见那小僵尸直直要朝自己蹦来,顾隽还未来得及反应,忽觉身后有道紫色身影一把将自己推了开来,而后随之又从怀中掏出了个什么,直直朝僵尸额上拍去,脆声道:“定!” 一声落下,小僵尸果然稳稳站着再不动了。 李秀色当即原地拍手道:“成了!卫道长给我的符可当真是好用。” 得意完,又笑道:“世子,你莫要再吓唬顾公子了,若不是我方才赶上来,只怕他真要晕过去。” 顾隽在旁边清清嗓子:“多谢李娘子。” 颜元今却是看了李秀色一眼,微微蹙眉,开口道:“你……” “我知道,”紫衣小娘子率先开口道:“离您三步远是罢?” 她说完,朝后退了一步,抬手对地面虚空比划了一记:“您瞧,三步,不多不少。” 倒是学会了先发制人。 广陵王世子轻哼一声,似再没了兴致,也懒得再同他们玩,径直朝外走。 与李秀色擦肩而过时,还听见后者小声道:“世子,这回是您主动靠过来的。” 她说话时,发间流苏正滑过他袖间,颜元今视线在上停了片刻,而后抬手轻轻拨去:“不用你提醒,这次不算。” 想了想,又极其嚣张加了句:“本世子主动的都不算。” 说完,看也不看她,便径直朝外走去。 唯留下李秀色原地翻白眼,这是什么只许州官放火的道理! * 陈皮方上了楼,便瞧见主子从另一边方向行了过来,他连忙屁颠颠凑过去,还没来得及先说话,却听主子开口道:“陈皮。” 主子素来极少直呼他名讳,每回不是因他办砸了差事,便是因他惹毛了主子,于是他此刻双腿登时一抖,颤声应道:“是……主、主子,怎么了?” 颜元今朝前走着,并未看他,只道:“我问你——” 他顿了顿,不知在想什么,继续道:“倘若一个人……不,倘若我有个友人,我替我那友人问你。” 陈皮听得云里雾里、稀里糊涂,满脑子想的都是,友人?哪个友人?除了顾公子,主子哪还有什么友人? “我那个友人,偶尔会因一个小娘子心中诡异烦躁、偶尔又会因那小娘子心神不宁,不过非常偶尔,是可以忽略不谈的那般偶尔……我那个友人想知道,这一般是因何缘故?” 陈皮听着,神情凝重地摸了摸下巴,试探问道:“主子,您那友人,和小娘子关系好么?” 这和关系好不好有什么关系? 广陵王世子摇了摇头道:“不好。” 陈皮又问道:“主子,您那友人,欠那小娘子银两么?” 广陵王世子:“?怎么可能。” 陈皮:“那难不成是那小娘子,欠您友人银两?” “……”广陵王世子进了房门,在桌边坐下,语气颇有些不耐烦了:“你便不能问些有用的?” 陈皮及时打住,忽一拍掌:“那我晓得了!” 颜元今“嗯”一声:“说。” 陈皮肯定道:“主子,那一定是您友人极其讨厌那小娘子,与那小娘子两两相厌,厌到不能再厌了!所以那小娘子才如噩梦之魇无时不刻缠绕着他,主子,危险呀!这样下去,他二人迟早要变成仇人哪!” “……” 这话似乎没什么问题,说不准便是正确答案,但广陵王世子不知为何听上去就是不高兴,直接抬脚一踹:“滚出去。” 陈皮也不知哪句惹毛了主子,连忙屁滚尿流乖乖要出去,却听颜元今又道:“等等。” 后者轻咳一声:“还有话问你。” 陈皮哭丧着脸,颤巍巍道:“主子,我晓得了,您那友人一点都不讨厌小娘子,您那友人可是还有何其他问题?” “不是友人。”颜元今倒了杯茶,慢慢酌上一口:“是我。” 他状似不经意道:“你主子我,生得还行罢。” 虽说这一句语气极为肯定,但陈皮还是委实愣了愣:“啊?” “啊什么?” 陈皮当即一抖,迅速反应过来,他虽不知主子为何忽然问起这个,但还是忙点头拍马屁道:“那是自然!主子!您怎会突然担忧起这个,您您您可是胤都男子榜的第一位哇!您若是称第一,没人——” 未等他说完,便听主子又道:“那我和顾夕,谁更好看?” 陈皮:“啊??” 饶是他自诩是世上最为机灵、最能洞察主子心思的顶顶聪明的第一小厮,眼下也着实被主子接连几个莫名其妙且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问傻了,但他还是忠心耿耿地道:“自然是您好看了!” 广陵王世子满意地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道:“那倘若顾夕长开了后呢,谁更好看?” 第79章 夜来 陈皮:“……” 他现在委实觉得主子莫不是出了些什么问题, 发烧了?中邪了?还是说在顾宅住的那两日,瞧见那顾小公子这么讨人欢喜,自己那臭脾气又那么令人生厌, 两两对比, 伤他自尊了? 诚然, 主子过去在胤都虽素来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可因唯独性格差得很,便也没交过几个友人,瞧见人家这般受欢迎,心中有些不平或也是情有可原。但说良心话, 若提样貌,饶是那顾夕模样生得俊俏了些, 哪怕再俊俏些, 可即便是他长开了, 那定也还是不及主子的, 缘何他偏偏就这般在意这么个毛都还没长齐的小子? 陈皮正胡乱猜测着,忽听广陵王世子嘶一声,语气不悦道:“怎么不说话了,这还需花时间想?” 陈皮当即哆嗦着回道:“主子,莫说是他长开了,便是开得不能再开,也还是您好看!” 似怕他不信,还又道:“天地可鉴, 小的说的可都是再真心不过的话了!” 第76节 广陵王世子这才“唔”一声:“倒数你最有眼光。” 他这回似是彻底满意了, 一手支起下巴,再低头吹了吹另一手上端着的茶水热气,小酌上一口, 方道:“行了,滚罢。” “……” 陈皮忙“诶”一声,一股脑逃了出去,出门没几步便撞上个紫衣小娘子,后者瞧他面如菜色,便热心道:“陈皮小哥,这是怎么了?” 陈皮瞧见李秀色怀里正抱了那匕首和书册,大抵是要放回房中好生珍藏,便想也不想问道:“李娘子,您觉得,是我主子好看,还是顾夕公子好看?” 李秀色被问得一懵:“啊?” 陈皮见她反应,忙拍了拍脑袋,真是糊涂了,这小娘子对主子一往情深,痴情蒙了眼,问也是白问。思及此,便叹口气道:“没什么,您便当我方才没说。” 他说完便要走,却忽又被李秀色拦下,听她好奇问道:“陈皮小哥,你可知世子要那枣核究竟有何用途?” 陈皮摇头:“不晓得。主子身边暗器不少,以前也并非没制过枣木的,但到底是小娘子惯用的玩意,玩过两次便扔了。这一回……兴许是送人的罢。” 他想起什么,随口道:“许是赠乔娘子的,几年前主子便赠过乔娘子一把琴呢。” “乔娘子?”李秀色稍愣了愣,而后点了点头。 也是,这颜元今到底是个男三号,系统曾说过那骚包对原女主特别,上回茶棚底下,似也听几个小娘子提起过琴的事。这些时日见他对乔吟也并无何异样,倒让她将这一茬忘了。 横竖那骚包方才可是瞧都不给她瞧一眼,李秀色叹了口气,原本痒痒的心彻底歇停了下来。 陈皮走后,她独自进了屋,却又忽而回想起方才他问的——主子和顾夕谁好看? 这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 饶是这般想,脑中却先后蹦出两张脸来,先是顾夕唤她姐姐,令她心窝温暖,可方暖不过一瞬,又立马跳出广陵王世子那一张虽惊为天人却总是不可一世的嘴脸来。 那张脸各种变换,似还配着他说话时语气的声响。 偶尔不屑的、总是嘲弄的、成日嚣张跋扈的…… 一时间,李秀色满脑子竟都铺满了那张脸,令她冷不噤打了个冷颤,用力甩了甩头,想什么呢?真晦气。 * 日落西山。 天色一暗,吉风客栈便亮起了灯笼,大堂内灯火通明,时不时发出“咚”、“咚”、“咚”的蹦跳声响,一会儿谁掀了个桌子,一会儿又是谁撞翻了个凳子。 小二满屋子上蹿下跳,一边紧张朝后张望,一边嘴里不住叫唤:“祖宗!祖宗们!哎哟——别追了!” 在他身后,三个小僵尸哪里肯听,蹦跶得愈发兴奋,一时间鸡飞狗跳。 眼看有一个要扑上去,却忽被伸出的一柄拂尘直直拦住,卫祁在叹了口气,责备道:“放你们出来活动,并非是容许你们这般调皮吓唬人的。” 小僵尸们见道士挡着,三双眼睛互相望望,敢怒不敢言,当即原地掉头,又跳去了另一边玩起了刺桌子。 卫祁在无奈摇了摇头,转头对小二递了一串铜板,道:“白僵年幼,顽皮了些,但无害人之心,还请小哥莫要介意。” 小二瘫在地上,他今夜被这群小东西折磨得气喘吁吁,哪还有力气说一个“不”字。 卫祁在转身行至小僵尸身边,放下三只铜盆,分倒了三份鸡血,轻声道:“喝吧。” 小僵尸们顿时原地一蹦,似表达兴奋之情,随后齐齐扑倒在地,仍维持着直直的身体姿势, 唯有一张小脸全然埋进盆里,喉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再跳起时,嘴唇猩红,三个小肚皮也撑得圆鼓鼓起来。 顾隽在一旁不远不近观望着,他方才早已听卫道长讲述了所有经过,对这几个小东西早便没了惧意,反而心生出怜悯,眼下更只觉得叹为观止,不由喃喃道:“当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颜元今坐在桌边,忽而笑道:“喝个血便奇了?” 李秀色闻言微微一怔,默默偷瞧了他一眼,见这广陵王世子说话时面上倒无任何异样,明明该对“饮血”这类字眼极为敏感才对,他却一脸不以为意,究竟是真不将那些秘密放在心上……还是因为他早便习惯了隐藏? 另边厢,乔吟正弯着腰,笑吟吟询问道:“小道长让你们玩也玩够了,吃也吃饱了,可该替他引路了?” 无恶村尸气笼罩,罗盘无法辨别方向,更不能轻易寻着其余白僵藏匿之处。卫祁在见几个小僵尸不应,便也耐心重问了一遍:“你们的同伴究竟都藏在何处?” 李秀色上前蹲下身子,眸色中带着几分怜惜,温声助问道:“我们已知道了你们的冤情……知道你们生前很苦,受了委屈。也知道不光有你们,还有许多其他的小家伙,对不对?他们眼下在哪儿?” 小僵尸们恍若未闻,自顾自玩起了地上的空铜盆,其中一个瘦小些的一下跳进铜盆中,却被卡住了双脚,只能扣着盆满屋乱蹦;另一个曾爬过李秀色床的小胖团僵则是将铜盆一下挑飞至头顶,而后直接扣住了脑袋,再遮住了双眼,登时急得原地乱转,东倒西歪。 卫祁在哭笑不得,只得上前去一一解救。 李秀色在旁想了想,又问道:“那应锦呢。你们可认得应锦么?” 小僵尸们还是毫无反应,置若罔闻,似是丝毫听不懂一般。 李秀色咬咬牙,自兜中掏出那绣着金元宝布囊,朝前晃了晃:“这个东西,可曾见过?” 话音落,面前便忽伸出两只直直的手来,朝她手中布囊抓去。 李秀色急忙朝后一退,堪堪躲过,她瞧着那个子最高的小僵尸,惊喜道:“你果然认得!” 又道:“不过生抢可不行,得先回答我的问题。” 不仅那个子最高的,连同原本还在调皮的另两个小只,也全都一时间停在原地,神色似有些怔怔,直直盯着布囊上的刺绣。 卫祁在心中有些奇怪,沉吟道:“它们虽听不懂应锦,但似乎却认得这两个字。” 李秀色抬手晃了晃布囊,见小僵尸的视线也跟着一并乱晃移动,仿佛黏在了上头似的,便不禁笑道:“你们若想要这个东西也并非不可以,带我们去找到剩下的白僵,我就——” 眼见着快引诱成了,忽听门外响起敲门声。 顾隽主动去开了门,却见门外出现个眼生的中年娘子,那娘子衣衫有些不整,眉色颇显旖旎,他当即愣了愣,避开目光。 那娘子瞧见他后却是双眼一亮,上下一扫,面上挂了暧昧神色,正要开口,忽见一侧突又钻出来一个紫衣小娘子,将顾隽挡在身后,而后才讶道:“庄娘子?” 钱庄氏瞥了眼李秀色的胎记,大抵是怪她挡住了自己看帅小郎君,先翻了个白眼,方道:“道长呢?我要找他!” 卫祁在上前,也是一怔,非礼勿视地挪开视线,方才礼貌低头问道:“庄娘子,深夜前来,可有何事?” 庄娘子见着他,面色才将将缓和一些,大声道:“小道士,你快些去我瞧瞧罢!那僵尸正在我府上呢!”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卫祁在问道:“娘子是说那飞僵?你见着它了?” 庄娘子道:“见倒是没见着,不过是我那宅中眼下没人住的厢房里忽亮起来了灯,还传出了阵阵的读书声,险些未将老娘吓死。” “亮灯?”乔吟沉声:“钱有来不是已经死了么?为何还有?” 庄娘子瞥她一眼:“我怎么晓得。” 说完,又看向卫祁在和顾隽,说着话时便想凑上去,一面道:“两位小郎君,快些陪我回去看看罢。” 李秀色奇道:“庄娘子不是有许多人保护?” 颜元今屋内听着,下意识朝她看去一眼,却见那紫瓜面颊通红,提及面首,很是兴奋似的。 “莫提了,”庄娘子叹道:“这些个没用的小白脸,之前口口声声说爱我,还不是图我的钱,听见那吓人动静,二话没说抛下我便跑了,一个赛一个的没用,除了那些功夫好,半点其他功夫也没有。” “那些功夫好?”李秀色想也不想道:“哪些功夫?” 问完,瞧见钱庄氏古怪又暧昧神色,才一瞬反应过来其中含义,登时一懵,双颊难得迅速爬上红晕。 随后,便听见广陵王世子幽幽声响,气笑了似的:“李娘子倒是什么话都问得出口。” 第80章 幻境 夜色昏暗, 一车三马向钱宅疾行。 那庄娘子倒是贴心,专程备了马车来,乔吟、李秀色及不会骑马的顾大公子便都与她同乘。 李秀色直至行了半路, 脑中还不住回想着方才广陵王世子那厮的冷嘲热讽。虽说她深知以自己眼下的身份行为举止还是要矜持一些, 否则会过于另类引人怀疑, 但方才她的确只是一时未反应过来,也很快收了话头,那骚包缘何还要风凉她? 总觉得他奇奇怪怪的,似是见不得她这般口无遮拦,上回提起那面首也是, 他老关心她说什么做什么?还是说这个世子殿下天性爱多管闲事,骨子里太过纯情了, 见不得旁人言语开放? 还在想着, 忽听一旁的钱庄氏开了口, 她眼神黏在对面, 眸中的欢喜险些要溢出来,问道:“这小郎君上回怎没见到?叫何名讳?” 顾隽并不看她,只礼貌应道:“小生顾隽,今日方至此地。” “原来如此。”庄娘子笑眯眯道:“生得这般白嫩,倒是个漂亮的……” 她说着话,伸手竟便朝顾隽大腿上欲摸过去,后者吓了一跳,还未来得及反应, 钱庄氏的手却被人一把抓了住, 那人狐狸眼似笑非笑:“庄娘子记得分寸。” 钱庄氏不情不愿收了手,白眼微翻。 乔吟微微一笑,转而又扭头看了顾隽一眼:“顾公子, 下回莫要这般听话,旁人问什么你便答什么,也莫要跟个桩子似的,记得躲开。” 顾隽愣了愣,看她一眼,而后稍稍点头:“多谢乔娘子教诲。” 眼见车马到了钱宅前的路上,却因路况不能再向前行,众人只得停车拴马,行最后一段小路。 顾隽在卫祁在身后方低头走着,忽见广陵王世子退了两步过来,道:“我看你同乔吟还未成亲,倒已这般妻管严了。” 庄娘子的马车四面镂空,想来是方才车上这一幕如数被他瞧了去,连同卫祁在大抵也早已看见,顾隽面色微微一窘,世子这话再明显不过,俨然是故意说来气这走在前面的卫道长的,但后者全当充耳不闻,唯背脊僵了僵,脚步却丝毫未停。 顾隽叹口气,轻声道:“昨昨兄,莫要玩笑了。” 颜元今忽道:“说起来,顾太师为何非要给你弄这个娃娃亲?” 他语气颇有不满:“孩子都未出世,婚姻大事便这么自作主张地定下了?你长这么大,便丝毫不反抗?” 顾隽摇头道:“家母与国公夫人在未出阁时便以姐妹相称,双双嫁人后,便立了指腹为婚之约。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不是顾某能决定的。” 颜元今嗤道:“愚孝。” 说完,又打了个呵欠:“听着便觉得麻烦,好在本世子便没有这什么什么破约,即便是有,我也定会将它撕了砸了,扔个粉碎。” 顾隽闻言笑了笑:“怕是没有人能入得了世子的眼。” 颜元今未置可否地挑了下眉。 顾隽忽问道:“昨昨兄今后想娶个什么样的夫人?” 夫人?为何要娶夫人? 颜元今虽丝毫没有这方面地想法,但嘴上说说倒也无妨,便想也不想道:“那必然是要最好的,各方面总不能比本世子差罢?智力要高、武功要强、长得也要——” 正说着话,忽听前方不远处李秀色“啊!”了一声。 她心急想去见识见识那亮灯的屋子,正好一脚踏进了个泥水坑里,不久前方换过的裙子,这会儿裙摆又变得脏兮兮的。 颜元今视线不由自主朝她原地乱蹦的背影望去,眉头莫名一皱,话头停顿一瞬,鬼使神差般将“顶顶漂亮”四个字憋了回去,而后哼一声道:“反正不要丑的。” * 行路时卫祁在递给了庄娘子最后一张遮息符,以保证飞僵出没时无法察觉她气息,从而不得吸去精血。 很快,大家便赶至了钱家的宅门前。 第77节 庄娘子躲在卫祁在身后,手指了个方向,啐道:“就是后院最内一间,废弃了的杂物房,素来是空空荡荡的,早八百年便没有人住了,今夜闹了这出,当真是诡异得很。” 说完,又竖起耳朵,难得面露一丝紧张:“你们可曾闻见说话声响?便是从那里传来的!” 众人微微定神,果然听见了似细微人声,可惜距离过远,听不真切。 卫祁在先行入府,行至后院,果然见几间黑压压的厢房后,有一间极小的平屋瓦房,亮着昏黄的光束。 窗纸后透出一个清瘦的黑影,手中似捧了本书,坐姿端正在桌旁,桌上燃了一盏烛,烛火摇曳,影影绰绰。 李秀色愕然,小声道:“里头竟还有人!” “嘘——” 卫祁在低声:“你们听。”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并未靠近,只隔十步之远,听闻屋内传出段段读书声。 飘渺、悠长,声音基调清朗,应当是出于男子,可偏偏又突兀带着几分阴柔尖细之感,让人一瞬间又有些分不清男女。 那人幽幽读道:“白日无人问,夜间疯狗来,不堪贫与贱,难以慰生平。” 李秀色轻声道:“他这说的什么?” 顾隽稍稍皱眉,低声道:“这似是……在叹出身,孤苦伶仃,受尽白眼。” 颜元今啧道:“骂欺负他的人是疯狗呢。” 话音落,又听屋内道:“万物有定在,人生无定时。一身无可用,百事尽须为。本可居龙凤,奈何长阶险。官路曲漫漫,我病归人间。” 顾隽沉吟:“这似是在……叹他竭力改变命运,却遭险恶之辈,仕途尽毁。” 颜元今则好似听了个笑话:“居龙凤?他倒是野心不小。” “恨!恨!恨!恨有罪之牲,恨无心之畜,恨猖獗践踏,恨自私自利,人人有罪,我弑人人!” 众人微怔,这回声响比之方才要大得多,只怕是情到激动时,手中的书册都要扔了出去。李秀色不等顾隽解释,也听得懂其中含义,小声道:“这么大的恨?想来应是那飞僵不错了。” 卫祁在低声道:“几位备好遮息符,在外等候便好,小道先去一探究竟。” 他说着,便要上前,却不想有一道身影比他更快,颜元今轻功极好,内力也深,一脚便踹开了门——“滚出来!” 他动作干脆利落,几乎不给那窗前黑影反应的机会,然而在他进入屋中的那一瞬间,原本亮着的光色却倏然熄灭,四周顿时陷入黑暗之中。 他方蹙眉,后方却忽亮起光束,原是卫祁在掏出了火折子,于黑暗中照亮四周后,瞧见面前景象,却是微微一怔。 卫祁在喃喃道:“竟什么都没有。” 小小一间室内,如钱庄氏所说,空空荡荡一片,除了倒着几张废弃的桌椅杂物,遍布许久无人进出才得的尘灰气外,并无其他任何异样,甚至连个人影都不见。 卫祁在皱起眉头,似觉得蹊跷,兀自又朝里进了进。 外头的李秀色等人见状,便也急忙奔了过来。 唯独颜元今瞧了一周后,只觉得无趣,正要回头朝外出去,却赫然发觉身后一瞬变得乌黑一片。 与方才截然不同的黑,似被笼罩进了一大块布中,生生遮住了双眼一般。 门、院子、院外的月色、连同方才围在身边的那几人,通通消失了不见。 周遭半分声响都不见,恍若天地之间独剩了他一人。 若换作旁人早该茫然失措,这广陵王世子却是驻足停思了一瞬,而后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么,原来在这等着他呢。 倒是没人同他说,这个劳什子飞僵,竟还能造出个什么破幻境来。 他似有些不屑,只不管不顾朝前走,奈何走出好远,面前都依然漆黑一片,全然没有方向,也没有尽头。 颜元今到底没了耐心,抬手于袖中轻轻一摸,三枚铜钱捏于指腹,正要动作,忽听见身后一声低唤:“今今。” 他微微一怔。 下意识皱起眉头,停顿半晌,慢慢转过身去,瞧见黑暗中现出了一丝若隐若现、忽明忽暗的光影。光影之中,放着一张巨大的冰床,周身散出盈盈光泽。 床边站着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子,眉眼带笑,神色温柔,弯了弯腰,再对他招了招手。 “今今,过来。” 颜元今生生僵住,听见那个男子温声道: “过来看看你娘亲。” 如雷声轰鸣,震得他神思摇晃,震得他浑身发抖,双脚似被死死锢住,半分动弹不得。 广陵王世子下意识低头,赫然瞧见自己脚上穿了双极小的靴子,再抬起手,见衣裳也似缩了水,身子变得瘦小,一双胳膊短了许多,还有那双手,分明是孩童所有的模样。 他大脑罕见地懵了一瞬,良久,方才咬牙低声道:“不要。” 话出口的瞬间,听见自己稚嫩清脆的幼声,更是愣了愣。 男子耐心劝道:“我儿莫怕。你娘亲只是睡着了,过来看看她罢。” 颜元今沉默半晌,而后摇了摇头:“我不过去。” 又低声道:“……她不是我娘亲。” 说完,转身便要出去,却被人一把拉扯住胳膊,他想掏剑去打,可压根摸不到剑身,想挣脱,可奈何自己个子极小,压根甩不开,硬生生被拽着原地一转,听见男子痛心疾首的声音:“你记着,她是你娘亲,是我夫人,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你若恨……恨我便好!不能恨她!” 天旋地转之间,竟已至冰床面前。 发间的铜钱铃铛叮叮一响,视野中便出现了一尊身着白衣的女人躯体。 僵硬,笔直,唯有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如雪般白的发下,是一张胜雪发白的脸,眉毛、睫毛、嘴唇、以至于丝丝毛孔,都细细结着一层白霜。而在白霜下,那理应绝美的面庞上,却生着块块恐怖的僵斑。 “今今,你看看你娘亲,美么?她原先可是名镇胤都的第一美人,是你爹爹有福气,方才娶到了这么好的娘子。” “你瞧瞧,是不是连睡容都是极美的?” “你再瞧她嘴角,是不是在对爹爹笑?她在对爹爹笑呢,她的笑也是这样美的。” 颜元今深吸口气,视线落在美人紧抿的唇瓣处,冷声道:“她没在笑。” 他一字一顿:“她已经死了。” 话音刚落,便听男子倏尔大叫起来:“你闭嘴!” “你小小年纪懂什么!你娘亲只是睡着了!睡着罢了!” 一瞬激动,一瞬又迅速冷静下去,喃喃道:“她会醒的,她终有一日会醒过来的。” 颜元今抬起头,直直盯向那躯体耳侧,白色晶莹的耳钉忽而一闪而过刺眼光束,令他双目生生一痛,视野再清明时,面前忽又换了个场景。 回至漆黑一片,犹如生在混沌之间,又像是被关在了一间密闭的房中。 他轻轻摇晃着,忽在阵阵经咒中,听见一道急切而绝望的女声,似响在天地间,又似在这房中的四面八方涌来:“大师,求求你——” “求求你,可不可以,让他去死?” 一字一句,响在耳边,如此清晰。 “就让他死了罢。” “我厌恶他。” “他本就不该出生。” 颜元今心口蓦然一痛,浑身上下升起莫名的灼烧之感,一下抱住了头,痛苦无比,濒死之感涌上四肢百骸,仿佛下一瞬便能生生炸开。 他快要晕过去,却又忽觉面前闪过一道强光,还未反应,便忽被人一把推倒在地:“怪物!他方才竟想咬我!他是怪物!他要咬我!” “他会吃人罢!” “快,快告诉别人,广陵王府的那个小世子是个怪物!快叫人抓了他!” 他小小的身子栽去地上,抱着还在阵阵钝痛的脑袋,忽觉谁趁乱对着自己身子踹了一脚。 身躯倏然蹦出强烈嗜血之欲,颜元今倏然睁开眸子,又听一声尖叫:“啊!快看!他眼睛变红了,好、好可怕!” “千万不能让他起来!快绑住他!不能让他出来咬人啊!” 眼见又有人惊慌之中要对他拳打脚踢,伴随着绳索落下,挥至他腰侧的拳头却忽被人一把挡开。 恍惚之中,颜元今似看见一道熟悉的紫衣身影,裙摆有些微微的脏,发间流苏却于风中阵阵翩飞,横开双手挡在自己面前,大声道—— “谁都不许打他!” 第81章 撑腰 如此气势汹汹, 如此威风凛凛,明明半个时辰前才刚刚一脚踏进泥坑,笨拙得让他觉得可笑, 眼下却宛如一个从天而降、英姿飒爽的女侠。 颜元今抱着头的手松了一松, 盯着她毅然护在身前的背影。 那几个原本要对小世子动粗的孩童登时收了手, 狐疑打量着突然冒出来的人,嘴上却不服软:“好丑的娘子!你是谁?你帮他,你也是怪物吗?” “好……好丑?” 那小娘子大抵是没想到会被在这个问题上被人中伤,登时一翻白眼,怒道:“你们几个小鬼, 如何说话呢!” 她似乎越想越气:“姐姐我可是个大人,比你们高——”抬手用力上下比划了大大的一记, “高那么那么多, 就不怕我教训你们吗?” 这句话到底有些震慑之力, 但为首那个仍旧凶巴巴道:“起开!那小世子会变僵尸, 你当心他咬死你!” “是啊!他好可怕!是僵尸!” 眼见他们又七嘴八舌起来,那小娘子顿时皱起眉头道:“他才不是!” “他不是僵尸。”她想了一想,尽量好脾气地回道:“他只是生了个病,你们便不会生病了吗?” 只听那小娘子说完后,又哼道:“我劝你们几个小不点好好说话,不晓得他脾气不好么?全天下最睚眦必报的,还敢欺负他,小心他长大了报复你们。” “……” 孩童似被吓住了, 但还是气道:“你让不让开!” 小娘子跟孩童们杠上了:“不让。今日有我给他撑腰, 谁都别想欺负他。” “你——好!不让就不让,我们叫人来收拾你!” 几个孩童对视一眼,纷纷从地上捡起石子便要朝他们这边方向一丢, 最高的那个嘴上嚷道:“丑八怪,等着被咬死吧!” 第78节 丢完又似怕她追究,撒腿便跑。 好在那些石子极小,小娘子统统在前挡了住,倒也没觉得疼,唯独有些生气,这么小的小孩,为何偏偏一个个嘴巴这么臭?没有大人教的么? 正想着,便忽听身侧传来“唰唰”两声。 她吃了一惊,回头去看,却见是那小广陵王世子一把抓住了地上落的几粒石子,眼神有超出年纪的狠戾,用力朝那群孩童奔走的方向丢了过去。 ——“哎哟!” 只听连声的痛唤,好几个跑着跑着忽然被砸中,纷纷一脑门栽去了地上。 颜元今便在此时自地上猛然爬起,眸中红光灼灼摄人,唇中尖牙锋利,浑身不住发抖,白净的小脸上现出根根青筋,他似有些不清醒,忽而朝最高的那一个追了去,一下扑至那孩童身上,不顾他恐惧的大哭声,高高扬了扬头,再重重朝下,恶狠狠便要朝他脖子咬去。 那小娘子吓了一大跳,忙奔上前,一把拉住了他:“不可以!” 尽管她眼下拉住的广陵王世子是一个看上去不过只有五六岁的小男孩,但他力气委实大了些,眼见被他用两手掐住脖子的那孩童险些要翻起白眼,小娘子见势不妙,只得咬咬牙,一把在他身后抱住了他。 小世子还在发狂,用力咬住那孩童的袖子不放,眸色似血癫狂。 他确然神智有些不清了。 幼时也是这般,病情发作,被人撞见,被惊呼声围绕,被人趁乱踢打,而后忽然被人救下。不过那时救他的人是他万般厌恶的对象,吃药恢复后便没有理睬,也没有像此刻莫名的出离愤怒。 不明白为什么愤怒,只知道眼下极其的痛苦,如同着了魔,发了疯般地想咬人。 甚至想杀人……杀掉这些出言不逊的畜生! 然而却在此时,忽被人一把自背后紧紧抱住,听她声音焦急道:“不可以!” “你不可以咬他们,颜元今,你别听他们的,你既不是僵尸,为何要咬人?” “松口。”她觉得这小孩脾气过硬,深吸了一口气道:“咬了人,是真的想如他们所愿,让自己变成怪物吗?!” “……听我的,松口。” 她不厌其烦地一声声说着,见他似有些停了下来,才终于试探着抬手摸了一摸他的头,动作无比轻柔,如同在哄一个真正的孩童。 “你听我的。”她看着他的侧脸,再一次道:“不跟他们计较,可以吗?” 颜元今血红的眸色终于一闪。 他小手一松,紧绷的身子骤然一瞬松懈下来。 小娘子见怀中的身子一软,这才勉强松了一口气,瞪了那群孩童一眼,大声道:“快滚罢!谁以后敢再欺负他,或者敢出去乱说半句话,我就把他舌头割了!” 那几位到底年岁小,一个个吓得屁滚尿流,登时再不敢吱一声,纷纷爬起来跑了。 小娘子得意一笑,还未来得及感慨这句学来的要挟还真是管用,便忽听怀中的小世子低声道:“放手。” 声音清脆稚气,带了几分罕见的冷漠和余毒未消的颤抖。 小娘子似觉得新鲜,这厮小时候的说话语气和现在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她侧过头,瞥见他低垂的睫毛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珠,这才将手松了开来。 她绕到他正面,打量起面前的小小郎君。 依然是扎了个小高马尾,马尾处有一绺单挑出来的小辫子,辫子上缠了翡翠铃铛和镶金铜钱,肤色白皙,眉眼出挑,尤见几分婴儿肥,每处都和如今的广陵王世子极像,每处却又都极小,鼻子、嘴巴、还有一双凤眼,妥妥的世子“缩小版。” 唯一不同的是,他眼下穿的是一身纯白色镶金线的小锦袍,配着玉色束腰。锦袍腰侧处有数道脚印,是方才被那些坏孩子踢的,面上也有两道淤青……如今嚣张跋扈的花孔雀,在幼年时竟也曾被这般欺辱。 她心中也不由有些发怔。原来他小时候还是会穿白的,是因为不喜欢上头沾了脚印,所以再也不穿了么? 颜元今要比她高出不少,每每同她讲话都那般居高临下,可眼前的小孩却要她低头才能看见头顶。 她心中一时有些软了,饶是不喜欢他脾气差,但是对着这个眼下看上去伤痕累累、模样有些可怜兮兮的小殿下,却着实讨厌不起来。 她想了想,蹲下身子,与之齐平,看着他的脸。 小世子对上她的目光,忽而皱起眉,不悦道:“看什么?” 嘶。 虽然可爱许多,这反问的腔调倒是一点没变。 她诚实回答:“看您脸上的伤。” 又问道:“世子,疼吗?” 小世子面色忽而有些难看,语气不善道:“不许看。” 大抵是他眼下小,便使她胆子大去许多,摇头道:“我又并非瞎子,如何能不看?况且——” 话未说完,双眼忽被一双小手覆了上来,冰冷的,带着一点桃花香。她一时有些发愣,第一愣是,印象中这是这世子头一回主动同她接触,第二愣是,他大抵真的很喜欢桃花罢,这么小,身上便这么香了。 颜元今人虽小,却依然十足的架子,语气带着些不容抗拒,一字一顿道:“本世子说不许,就是不许。” 小娘子被遮住眼睛,只觉眼皮处冰冰凉凉,便下意识眨了眨眼。 她睫毛算不上长,但偏就这么一扫,扫过他掌心纹路,激起细细一阵战栗,如爬过只只小虫,令他忽觉手心肌肤有些微微的痒,那痒意顺着血液涌入四肢,让他身子忍不住又是一僵。 小娘子却毫无察觉,她没去揭开他的手,只凭记忆摸索着去去兜里摸药伤膏,当日离顾府时顾夕赠她的那一堆小玩意中便有份伤膏,她随身带着以备不需,眼下倒是正好可以给这逞强的小屁孩用用,可还未等她拿出来,便听他忽而闷声开了口:“李秀色。” “嗯?”她着实有些没反应过来。 今日倒是稀奇,竟头一回听见这世子直接唤她的名字,还是从一个孩童模样的嘴里喊出,乍一听倒有些别扭。 他皱眉道:“这是我的幻境,你为何会在这里?” 李秀色没曾想这时候他还能冷静下来想这些,她于黑暗之中再度眨了眨眼,一时有些卡壳:“我……” 颜元今站在半蹲着的她面前,手轻轻贴在她眼上,静静看着她,没等她回答,又低声问道:“你是——” 他语气生硬,于静夜中低语:“是真的,还是假的?” 李秀色愣了愣。 这世子莫非还以为他在做梦?这可奇了怪了,即便是做梦,也没理由会梦见她罢? 要说实话么?说她并没有自己的幻境,并且方才已经于暗处旁观了所有有关他的事情?他素来如此在意自己的秘密,还是这般的难以启齿的,倘若知道她全看见了,怕不是会杀人灭口罢? 她自也有些郁闷,明明上一瞬还站在乔吟身侧,下一瞬周遭却忽变得漆黑一片,她一时惊慌失措,于漆黑一片中呼喊同伴,可却没一人答应,她恐惧奔跑,跑出老远,甚至跌了一跤,也未能破开这层魔障。 系统便于此时在脑中跳出—— 【提示宿主,因您并非书中原主,乃外来体质特殊之人,飞僵无法造出属于您心魔幻境,故将随机将您分配至任一角色世界中。】 她大脑一懵,还没反应过来,便忽听远处传来低低的一声:“今今,过来。” 李秀色抬头,正瞧见那声音方向,散出莹莹的光芒。 在那光芒尽头,站着一个小小的孩童,梳着熟悉的马尾,僵硬地站在冰床面前,盯着床上的“娘亲”,一言不发。 第82章 月夜 这一幕稍显诡异, 因那冰床上旁还站着另一个成年男子,眸色深情,嘴里不住低喃着:“姒儿……你何时才能醒来?” 一面说着话, 一面抬手在那冰床女子的脸上轻轻抚摸过去, 呓语一般于她耳边低唤, 饶是李秀色离得甚远,也莫名升起一股背脊发凉的鸡皮疙瘩感。 这男子看上去年岁至多不过三十,模样极为清俊,眉眼与颜元今似有几分相似,着一身玄色云纹襕衣, 头戴金玉冠,配羊脂玉发簪, 精致典雅中不失身份贵气。 想来, 便应是那广陵王了。至于“姒儿”, 或是这已故的王妃名讳? 李秀色目光再不由自主朝着冰床上望去, 一时有些发怔。难怪颜元今会生出那样一张脸,她见过无数少年,少有几个似他这般能称得上“漂亮”一词,穿来后也见过不少好看的女子,环肥燕瘦,个个花容月貌,尤其乔吟更称得上天姿国色,但若同床上这沉睡着的面孔相比, 却依旧逊色了半分。 可便是这样一张脸上, 为何会长满了僵斑?过去曾听卫祁在提起过,这斑只有僵尸面上才会起……此外,顾隽不是说颜元今母亲早死于难产?为何又会出现在此处? 疑团重重, 令她心中好奇万分,尚在思索,却忽见那广陵王言谈举止愈发病态,似有些痴魔至疯癫,而小小的颜元今站在一旁,面无表情死咬着唇,几度转身想逃,却丝毫也逃不开。 李秀色察觉气氛压抑,还未反应,竟转眼又置身于燃满烛火的殿前。 似出于一座庙宇寺观的空寂大堂中,身着素衣的女子跪于圆蒲之上,朝着面前身着蓝衣的老者微微行礼,低声道:“长姒来取药。” 那老者立掌回礼:“王妃身怀六甲,无需这般礼遇,快快请起。” 李秀色眉心一跳,先朝那自称长姒的女子腹部看去,见那处果然微微隆起,目光再落向女子面上,赫然正是上一瞬还躺在冰床上的广陵王妃。虽不施半分粉黛,却已然人间绝色,大抵因多了几分生气,倒比方才更叫人惊艳。 广陵王妃便在这时稍稍抬头,耳侧闪过一点寒光。李秀色定睛一看,才发现竟是一枚耳钉,似镶了白色钻面,流光溢彩。 她下意识皱了皱眉,不禁抬手摸了摸自己耳上那两个。 还在愣神,便听老者低声道:“骨肉至亲,王妃可想明白了?” “长姒不悔。” 老者面色犹豫只增不减,又沉声道:“这孩子无罪。你身为亲母,倘若杀他,便断了他出世机遇,无此般机遇者,等同于被人世抛弃,再无转世之机。” “他本便不该出生,”广陵王妃似无半分犹豫:“得不得转世,与我没有干系。” 声音决绝,令远观的李秀色也为之一怔。 老者默念了一声”罪哉”,再轻叹一口气:“王妃假借保胎之名,令我行杀胎之事,我欠下令父一命之情,你这却是要老道与你同行孽果,入无间地狱。” 广陵王妃叩首一拜:“求大师成全。” 她抬手抚上腹处,如抚上虚幻的孩童面庞,而后轻轻一掐,良久,方低声道:“……求求你,便让他死罢。” 李秀色于一旁黑暗中远观,心下愕然。 让他死……让谁?颜元今? 他还未出世,便被自己娘亲盼着去死吗? 她仍在失神,却见那老者终是叹了口气,而后自袖中掏出一方玉瓶,递了过去,低声道:“七日后发作,老道届时去取尸水,而后你我永不复相见,也请王妃莫要再来。” 话音落,画面便又是一转,李秀色于猝不及防的晕眩间还未站稳,便忽听见一稚嫩童声道:“他是个怪物!打他!” 她当即睁开眼来,便瞧见几步之远的草地上,锦衣华服的小世子正倒在地上,神色痛苦万分,周遭围了无数小鬼要对他拳脚相向,甚至有人抱了绳索来,险些便要套去他身上。 她眉头一皱,几乎想也未想便冲了上去。 李秀色于黑暗中正默默回忆至此,忽觉面上贴着的手一松,视线终于清明起来,而眼前的小世子依旧还在紧紧盯着自己,似还在等一个回答。她想了想,终于问道:“世子,您希望我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希望?”颜元今轻嗤一声,尤带婴儿肥的脸上现出一抹冷酷的笑:“倘若你是假的,我便斩了这幻境,什么乱七八糟的人竟都敢在我眼前捏出来,倘若你是真的,我便斩了你,胆大包天,什么地方都敢进。” “……” 果然方才对他的恻隐之心就不该有,干脆叫那群小鬼踢死他算了,李秀色恶毒地想了一瞬,而后一拍脑袋,立马站起了身,离他半步远道:“那、那我还是假的罢。” 广陵王世子静静看她半晌:“你明明是真的。” ……那这厮还问个什么劲哪!耍她玩吗? 李秀色问道:“您如何看出来的?” 第79节 颜元今没说话。这小娘子是活生生的人,方才摸也摸出来了,眼睫扫得他掌心难受。她居然出现在这里,居然救了他,居然不是个虚幻,怎么想怎么离谱。 李秀色见他未答,便试探道:“世子,您应当不会砍了我罢?好歹我方才也是见义勇为地就了您一次性命……” 颜元今瞧见她面若菜色,又觉得好笑,未提砍不砍的事,只抬头道:“说说罢。” 李秀色一愣:“说什么?” “说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又都看见了些什么?” 这问题问得比方才更加危险,李秀色清清嗓子,正思忖如何应对,却忽听他嘶一声:“不行——” 五岁小世子仰着头,面色很有些不满:“本世子这么同你讲话有些累”,他皱了皱眉,硬邦邦吩咐道:“你坐下来。” 李秀色低头,发现眼下这角度自己确然是占了上风,不知该不该笑,稳住了神色,只点头道:“好。” 身后便是长亭,她盘腿就亭边一坐,扭头朝那小殿下看去,却见他也一甩袖子,就势坐了下来,不过特意比她坐高了一阶,再拍了拍衣尾,方才心满意足道:“好了,交代罢。” 幻境情景未变,却在二人坐下时一瞬由白日转为月夜,李秀色抬头瞧见漫天星子,忍不住惊呼一声:“这、这……” 小世子却毫无波动,单手托着下巴,小脑袋一歪,问道:“怎么了?” 李秀色将没见过世面的呼喊瞬间憋回了肚中,系统说幻境由心魔情境而成,缘何此刻会突然变成这般舒适好看的凉夜?难不成这世子眼下其实心情还不错?甚至还……还很好? 怎么会很好?受了刺激心情逆反了? 虽不知因何至此,但许是夜色壮人胆,李秀色便诚实道:“世子,我若说我全都看见了,您生气么?” 颜元今不答,风吹得他辫尾铃铛轻轻摇晃,清脆悠扬。 李秀色见状,又道:“其实……其实我并非是想窥探您隐私。只是觉得,若您想找人倾诉一下的话,我倒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反正……”她清清嗓子,孤注一掷道:“反正我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见了,您总不能抹去我的记忆,或是挖了我的眼睛罢。” 见他不说话,便再接再厉道:“您不用不放心我。我从小便很会守口如瓶,旁人告诉我的秘密,我从不跟另一个人讲半个字,真的,世上没有比我更值得信任的人了。” “挖了你的眼睛,”广陵王世子点头,有意吓唬她:“你倒是供了个好法子,也不是不行。” “……” 李秀色立马不吭声了。果然,他心情好是他的事,这厮只有怒时殃及鱼池,断没有好时大赦天下一说。 李秀色低头拔了根几根野草,一边在手中漫无目的地缠着,一边开始思忖要怎么从这幻境中出去,晚风宁静时,忽听台阶上人低声问道:“她是不是很美?” 诶? 她诧异回头看了一眼,见对上颜元今瞧过来的目光,立马心虚又将头转了回去,而后点了点头:“很漂亮,我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子。” 颜元今“嗯”了一声,续道:“但她是个怪物。” “打她被留在那张床上起,便是个怪物了。”他忽而自嘲一笑:“怪物生了怪物。” 李秀色缠草的动作一顿,想了想,道:“您生得这么好看,就算是怪物,那也得是怪物界最漂亮的小怪物。” 颜元今沉默一瞬,古怪看她一眼。 他方酝酿出来的愁绪被她这一句散了个空,只得又酝酿了片刻,而后继续低沉道:“那怪物不喜欢我,不想让我出生。” 李秀色转头看他一眼,点头道:“可您还是出生了!不仅活得好好的,还高大帅气,阳光开朗,甚至还学会了骑马、射箭,武功也是一流的,您真厉害。” 颜元今又一次沉默了。 他忽而皱了皱眉,愈发古怪看她一眼,而后头一回有些失语,酝酿出来的郁结再一次荡然无存,摆了摆手道:“算了,不说了。” 他朝她手里望去,方才便瞧见这丫头在那揪了野草在那绕来绕去了,也不知道在绕什么。 没等她回应,他已主动下了一极台阶,就势坐在她身边,没好气道:“你在做什么?” 话音刚落,便见眼前的小娘子转身,递来两根绿葱葱的草编小狗,笑吟吟答道:“在哄您开心。” 广陵王世子微微一怔。 他目光朝这两只小犬望去,虽稍有些毛糙,形态模样倒是栩栩如生、活灵活现。没想到这紫瓜看上去是一双笨手,竟还能做出这么灵巧的玩意。 这么想着,视线再不由自主停在她手上,他曾夹伤过这双手,至今甲盖下都依稀可见存着淤青,那日她在僵尸洞中因握剑狠狠划伤,他也只是在她晕时随意用药粉朝上一洒,疤痕似也还未消。 饶是如此,她还是这么认真地做出这个东西,说要哄他开心。 看来她那次马车里说的没错,她对他似乎确然是一番真心…… 颜元今这么想着,内心升出一抹怪异感受,过去也并非未见旁人示好纠缠,每一桩都令他感到厌烦,可唯独今日,此时此刻,这小娘子此举却似乎莫名令他罕见地没有升起半分排斥。 他看向她的眼,清澈明亮,宛若清泉。 那清泉波光莹莹,原是她眨了一眨:“世子,我做的可好看?” 颜元今下意识挪开目光,摇了摇头,口是心非道:“丑。” 李秀色也不气,她早知道他口中蹦不出两句好话,便兴致勃勃地一手举起一根草编小犬,让它们相对而立,先晃一晃左手那个,捏着嗓子道:“你咬我,我要打死你!” “汪汪”一声,作势便要冲右手撞过去。 右手那个嗷一嗓子道:“你敢!” 而后率先出击,瞬间将左手的小狗击倒在地,一顿暴揍后,气势汹汹道:“我可是犬中之王,以后谁敢再欺负我,我便将你们打得满地找牙!” 一出好戏演完,期待地看了眼五岁小童,却见他默了一默,没什么情绪地道:“你是在骂本世子是狗?” “……”李秀色诚恳道:“倒没有那个意思。” 颜元今盯着她的脸,忽道:“你今日所见所闻,若是出去同旁人乱说半个字,我便弄死你。” 这厮应当也是有些信任她,否则方才也不会同她说那么多,可说便说了,末了还非要硬邦邦要挟上一句,他便这么没安全感? 李秀色只得叹了口气:“我惜命得很。” 广陵王世子似才满意了,摊出手道:“拿来。” 李秀色只觉得好气又好笑,忙将手里东西递上去。 小世子摆弄了一瞬,颇有些嫌弃地道:“这是什么草?” “狗尾草。” “好难听的名字。” “……又名谷莠子。” 颜元今抬手随意揪起小狗的毛:“也不怎么好听。” 李秀色托腮:“我儿时会用这草编很多小玩意,什么小兔子、小星星、还有小戒指……” 广陵王世子快要那草毛揪秃了,漫不经心道:“不是怕狗?还编狗。” 李秀色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 李秀色看着他的手,饶是他眼下岁小,这双手已然生得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很是好看,唯独就是有点欠。她有些心疼起来:“世子,您都快将这小狗拆散架了。” 颜元今一脸不以为意:“倘若坏了,你再做一个便是。” 李秀色皱皱鼻子,这厮这么不晓得爱惜,要做也不会再给他做。 气氛一时又安静下来,眼下氛围良好,她却有些失神,也不知这小世子何时坐至了自己身边来,虽仍是与自己保持了些距离,但好在态度也不似平常那般疏远她,连那“需离他三步远”的命令竟也似不作数了。 正思忖着,颜元今却在此时忽然侧头,啧一声:“你老盯着我看做什么?” 李秀色诚实道:“我瞧您眼下这模样挺可爱的。” 她说的是实话,能瞧见幼年时期的广陵王世子,着实是给她这一遭穿书之旅留下印象深刻一笔,似还将二人关系拉近了一些,反倒是要好好谢一谢那飞僵。 颜元今闻言却是面色一黑:“你胆子不小,什么话都敢在我面前乱说。” 李秀色立马又闭了嘴。她还记得方才这小世子的几句警告,虽说他现在于幻境中,但倘若秋后算账,怕少不了她苦头吃。 见她不说话了,黑着脸的孩童反倒扫她一眼,而后想起什么,问道:“你的幻境是什么?” 李秀色“啊?”了一声。 颜元今见她讶异,面色露出几分奇怪:“你不是因出了自己的幻境,才不小心撞进我这里来的?” 李秀色愣了愣,只得连忙点头:“正是。” 倘若被知道她体质特殊并无幻境,恐会遭他怀疑,还不如直接顺着他说下去,便随口编道:“我并未看见什么,就随意回忆起了孩童时期一些旧事,起了些归家思绪。” “归家?监□□?” 李秀色抱着膝,将下巴搭在上头,朝天上星辰望了望,轻轻点点头:“我大抵很快便能回家了。” 颜元今哼道:“都城罢了,寥寥百里路,不是随时便可回去?你若愿意,眼下便走也没人拦你。” 李秀色心中无语一瞬,不与这小世子计较,他哪懂得她指的家是何处?百里?笑话,那可是超出这书中人世之外,待她真回了家,他与她也再也不得相见了罢。 她无心与他解释这些,继续望天,喃喃道:“夜色真好。” 颜元今也顺着她视线望去。 很奇怪,她一来,这幻境场景倒不再变化了。 苍穹星空之下,蝉鸣绿草遍野,清风习习,似在夏夜。两人并坐一处,虽都穿得很厚,却一点也不感到热,只觉得心间清凉。 颜元今抬手弹了弹两只秃了的草犬,不知道为何,脑中忽现出一丝“倘若一直在这坐着也不是不可”的荒唐想法。 他扭头瞧了一眼身旁小娘子的侧脸,忽而皱起眉头,收了那份诡异的思绪。 不能再在此处多待。 那飞僵应有探人心境之能,眼下他无法再被调动心中魔障,正是出境的好时机。 思及此,他将手中草编狗朝怀中一塞,豁然起身,看了看头顶最亮一列的星辰布局。从方才起他便注意起这星位了,一直在四方变化,唯有中心那一颗从未动过。他盯紧那一颗,心下有了底,低声道:“乾三位,宫七向,坤十二步。” 李秀色宛若听了天书,抬头问:“什么?” 颜元今斜睨她一眼:“时机到了,带你出去。” 后者还未反应过来,便见他已率先抬步向前,头也不回道:“若是跟丢了,本世子概不负责。” 李秀色一愣,忙跳起来,火速跟了上去。 大抵不过走出十步,正于那颗星子正底,夜空景象便赫然消失,转瞬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李秀色两眼再看不见其他,闷头走了一段,只觉空气又压抑下来,心中顿时一慌,抬手朝前不住寻去:“世子……世子?” “在这。” 听见回应的瞬间,她的手恰好碰上一冰凉物什,似是谁的手,手掌宽大细腻,唯有虎口处有一层薄茧,想来是双虽养尊处优但也常握剑习武的手,还在思忖着,又听广陵王世子嘶一声:“你乱摸什么?” “……”李秀色讶道:“世子,您、您变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