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波莱罗》 第1章 《假面波莱罗》作者:故人入梦【cp完结】 简介: 如果看见安吉拉鹰飞过,那就是我想你了 腹黑闷骚军官x落魄温柔画家 他们的初识是在一场晚宴,交错的影子下沈唯率先弯腰,与安德烈跳了一曲只属于两个人的假面波莱罗。 重逢是在大雪纷飞的国境线。沈唯与安德烈各怀心思,共同踏上了北境冬日的旅途。 在磁暴来临的夜晚,灰眼睛的国王看见了一颗滚烫的真心,他把自己所有的温柔都交付给了面前的青年。 那时沈唯以为自己可以与灰眼睛的爱人就这么漫游世界,却不想战争的阴影已经覆上了这片大陆。 当故乡凋敝,父兄亡故,战火已经蔓延,眼前却是重重阴谋,沈唯终于明白他必须独自踏上一条没有归途的路。而安德烈看着爱人的背影,只得选择沉默守护。 彼时他们都以为战火终有止歇的一天,却不知道那一声“再见”已经是最后的告别。 世界终究变成了一场错误。 当我与你告别,我的爱人,我想象我们重逢在一场隆重的死亡背面。 请最后一次呼唤我的名字。 标签:强强、正剧、群像、欧风、虐恋 第1章 当卡罗尔风暴眼逐渐转移到北方天空的时候,忒伊亚大陆联邦自东向西,逐渐迎来了秋季。 持续了将近五个月的酷热仿佛一夕之间消退,迎面拂过的风不再带着那股粘腻的湿热,变得凉爽干净起来,街头秋桐的叶梢也开始发黄了。 天空高远湛蓝,巨大的卡罗尔风暴眼静静栖息在北方天际,层层叠叠的卷云宛若静止的漩涡。 拂面的微风带着恰到好处的凉意,连带着人也染上了几分疏懒。 自从人类移民到索拉尔星以来,已经过去了将近三百个太阳年。 在经历了初期艰难的拓荒之后,这个星球上逐渐形成了稳定的三方势力:北部的北境雪国,中部大陆上的忒伊亚联邦,还有外海的亚特兰群岛。 卫城作为忒伊亚联邦东北部最大的城市,也是连通联邦与北境、外海的重要交通枢纽,是联邦最重要的经济中心。 这半个多月以来,第五大道上的银湖公园一直热闹得很,除了出来赏叶踏秋的游人,周边的几所大学大张旗鼓地开始了一年一度的戏剧周,每天都能看到穿着各色服装的学生来来往往。 银湖公园南门之外隔了一条宽阔的林荫道,后面是一片幽静的住宅区。这里的建筑仿造了古地球时期的式样,大多是三四层楼的小别墅,与新城区的高科技住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其中最显眼的一栋在接近林荫树梢的高度延伸出了一片宽阔的露台,不仅能看到不远处阳光照耀下波光粼粼的湖面,还能听到一阵隐约从那边传来的音乐声。 此刻这个露台上的午餐会已经临近尾声,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条餐桌上只剩下几盘没吃完的水果,三名女仆正在收拾餐桌上的碗碟。 一位戴着阔檐草帽的女郎斜倚在栏杆前,奶油白的丝绸长裙勾勒出她婀娜的身体曲线,裙摆下方用金线绣了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鹤;白色的手套包裹出她线条优美的小臂,她手指间夹了一根细长的女士烟,淡青色的烟雾在阳光下袅袅飘散。 烟灰慢慢烧了寸许长,她似乎一点也没注意,目光落向了面前层叠的树顶之外,脸上神情带了些迷惘。 —— “鹤音。”一道略微有些苍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女郎闻声回头,看清楚来人的时候,她眼睛里的神采微微亮了起来:“老师——!” 接着她轻轻一弹手里的烟灰,往前走了两步迎上去。 老人穿一身白色的西服,左手拿着一根乌木色的手杖,帽檐之下露出来的鬓角已经斑白,肤色有些黝黑。 “我之前听同学说您去荆棘谷一带采风了,还想着得过一阵才能见到您呢。没想到您提前回来了!”沈鹤音一边说着一边走到老人身边,亲昵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伊戈尔脸上露出一个慈蔼的微笑:“确实是提前了几天回来,荆棘谷那边今年天气不太好,风暴眼的移动提前了,造成那一带罕见地潮湿。我们行程缩减了一半。” 沈鹤音了然,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弯起眼睛笑:“虽然是有点遗憾,不过小唯要是知道您来了可得高兴坏了。他回家之前就一直在念叨您。” 伊戈尔哈哈一笑:“确实,我也好久没见那孩子了。” 沈鹤音歪头想了想:“大概有一年多了?我记得上次听小唯说去年夏天赫尔索那边原本想请您去做一期夏季讲座,结果您最后也没去成。” 伊戈尔佯装思索了几秒:“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 沈鹤音听出了他声音里的狡黠,朝他眨了眨眼睛:“说实话,您其实是假装忘记了吧?” 伊戈尔竖起一根手指到唇边,朝她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接着转开了话题:“你今年应该毕业了吧?打算什么时候在这里开独奏会?” 沈鹤音耸了耸肩:“是毕业了,不过独奏会还在筹划。之后……应该会看维特家的安排吧。” 伊戈尔没有马上说话,看向她的目光带上了几分审视,沉默了几秒之后才开口:“如果我没记错,今天这个宴会的请柬上,写的是订婚仪式?” 沈鹤音轻轻点了点头。 “维特家的长子?伊森?”伊戈尔看着她的眼神带上了几分锐利。 沈鹤音继续点头。 有那么一会儿,师生两人都没说话。 “……看来老维特还是觉得这个联盟不够稳固,这么急着把自己儿子推到台前。”伊戈尔的声音带上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嘲讽,“我记得他家那个孩子,他应该比你高一年级。” “是。我们当年都是联邦高级中学的学生,如果我没有中途转学去首都,那么现在我应该就是他的后辈学妹了。”沈鹤音的声音有点轻。 伊戈尔转头仔细端详了她片刻,张口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沉默下去。 反倒是沈鹤音率先笑起来,亲亲热热地挽起伊戈尔的胳膊:“老师,我带你去看看小唯吧。” 伊戈尔没有再说什么,由她带着自己往露台后面的大厅走去。 他们刚从露台走回三楼的大厅,迎面碰见一个端着花瓶的女仆从二楼走上来,沈鹤音喊了对方一声:“安娜,看到沈唯了吗?” 那女仆停下脚步对她弯腰行了一礼:“沈唯先生应该在四楼的偏厅,我刚才看到他上楼了。” 沈鹤音应了一声,转头看向伊戈尔,脸上露出了一抹有些狡黠的笑:“老师,您应该也有段时间没看过小唯的画了吧?带您去看看?” 伊戈尔脸上露出了几分兴味:“确实,虽然当时出去的时候我告诉过他不要太着急出风头,赫尔索美院人才济济,还是要多学点东西,积累一段时间。不过我倒也没想到这三年他一次展览都没有办,虽然听北境那边的老朋友说他很有天分,也很努力,不过我倒是没见过他这几年的画。走,去看看。” 忒伊亚联邦实行分权制,下属各个城市设有总督,城市内的一应政务都由总督统辖,总督每五年进行一次选举,首都方面并不做过多的干涉。每个城市设有单独的卫戍部队,负责城市日常的安全防务,卫戍部队的将军由首都直接任命。 地方的行政长官虽然是总督,但背后盘根错节牵涉的都是各个城市的大家族势力。想要参选一座城市的总督,不仅需要有雄厚的经济实力,与当地卫戍军队也脱不开干系。 卫城作为忒伊亚联邦最大的经济中心,不仅城市占地面积广,城里的富商家族更是鳞次栉比。沈氏的发家史在这样的环境里极为特殊——他们是靠运输军火起家的。 沈氏最初搭上军火线的时候就与卫城的部队将军陆氏攀上了交情,通过联姻,两个家族实现了利益最大化。之后由陆氏从中牵线搭桥,沈氏与当时的总督候选人维特家族慢慢熟悉起来,并且在两年后的总督大选中全力助推维特家族坐上了总督的位置,也借此跻身进入了卫城的上层社会。 这几年因为整个大陆局势稳定,少有战乱,沈家也慢慢把经营的重心从军火转向了普通贸易,除了几条极隐蔽的军火运输线暗桩,他们表面上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家族。 如今眼看着维特家五年总督的任期将满,为了巩固家族的地位,双方最终做出了联姻的决定。 今天这场宴会,名义上是庆祝秋分节,实则是为了宣布沈家次女沈鹤音和维特家族的长子伊森·维特的订婚。 同一时间,二楼,小会客厅。 一个身形颀长的黑发青年站在靠近门口的地方,正在指挥面前的几个仆人把从四楼搬下来的十来幅画一一挂到墙上。 按照事先的安排,晚宴结束之后会由维特家族的家长宣布订婚的消息,接下来就是自由应酬环节。沈唯专门为沈鹤音和伊森画了一幅画作为贺礼,他打算把这间小会客厅稍微布置一番,到时候就在这里把礼物送出去。 第2章 眼看着画作都被一一挂到指定位置,只剩下贺礼的那幅画还没搬下来,沈唯退后两步到门口,把房间整体的布置又打量了一番,最后还是走上前取下右手边墙壁上的一幅小水彩写生,打算收到楼上去。 他刚转身往楼梯的方向走出去几步,迎面就看到几个仆人抬着最后一幅画下来了。看见他过来,领头的一个仆人率先往旁边让开一步,弯腰行了一礼:“沈唯先生,鹤音小姐请您到四楼的偏厅去一趟。她请了一位贵客,一起在偏厅等您。” 沈唯有点疑惑:“贵客?谁来了?” “伊戈尔先生。” 沈唯眼睛瞬间亮起来:“老师?!我这就上去!” 说着转身就三步并作两步往楼梯的方向冲过去。 他刚跑到楼梯半中央,迎面就遇到了几个从三楼下来的人。 为首的一个男人穿一件灰色的风衣,头上戴一顶军帽,眉眼都隐在帽檐的阴影下,只露出来一截线条锋利的下颌线。 那几个抬画的仆人原本就把楼梯占了大半,沈唯跑的急,手里还拎着自己的那幅写生,眼下他靠近楼梯右手边的扶手,左边是抬着画框的两名仆役,面前就是下楼的那几个人,这个时候再避让已经来不及了。 他一只脚踩在下面楼梯,另一只脚抬起来也来不及收回去,左手还拎着画,饶是他反应极快地用右手扶住楼梯扶手借力,整个人还是重心不稳,眼看着就要往旁边歪过去,手里的画框也跟着要滑落—— 面前的男人上前一步,一只手扶住了他右手手臂帮他站稳,另一只手伸出去轻轻巧巧地把他的画接住了。 沈唯下意识抓紧了面前人的手臂,站稳之后定了定神,有点窘地开口道了声谢。 男人没说话,倒是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那幅画,动作极微妙地停顿了一瞬。 直到沈唯轻轻咳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一般把那幅画递还给沈唯。 接过画的瞬间,沈唯觉得自己好像对上了一双灰蓝的眼睛,然而还不等他开口再说什么,男人已经往旁边退开了。 他有点愣神地在原地站了两秒,直到看着那一行人走下二楼的楼梯平台、往一楼的方向去了,这才回过神来一般转身朝四楼走去。 作者有话说: 新文开始~科幻架空题材,暂定每周一三五更新~ 第2章 沈唯刚刚走上四楼平台,迎面就听到偏厅的方向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夹杂着沈鹤音的说话声。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最后两级楼梯,绕过平台跑进了偏厅。 沈鹤音和伊戈尔刚刚往门口的方向转身过来,沈唯已经进来了。 伴随着一声“老师——”,他整个人几乎就扑到了伊戈尔身上。伊戈尔差点被他撞了个踉跄,一面笑着稳住身体,一面在他背上拍了拍。 沈鹤音差点被他吓一跳:“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 沈唯松开伊戈尔,笑嘻嘻看向旁边的姐姐:“我这都快两年没见到老师了,每次回来都不赶巧,激动兴奋一点也很正常嘛。” 说着他转向伊戈尔:“幸好我这次把送给老师的礼物带回来了。” 伊戈尔有点意外地扬眉:“礼物?” 沈唯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睛,走到偏厅后面,打开了靠墙的壁橱柜,从里面拿出一本大开本的画册,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一直记得老师说想找一本赫尔索美术学院前几年出版的一本北境雪原森林的画集,刚好我这次在学校的旧书市场上看到了,就带回来了。只是没想到老师今天过来,所以还没包装。” 伊戈尔的脸上这次是真正带上了惊讶,他伸手接过那本画册,并没有马上打开,手指在边缘已经有些发白的封面上摩挲了几秒,神情变得有些复杂,抬眼看向沈唯:“找这本册子……你费了不少劲吧?” 沈唯摸了摸鼻尖:“是费了点时间,不过我运气好,有一个要好的朋友刚好在学校外面的一家旧书店看到了,那老板本来想留作私藏,我跟他磨了几天,最后他还是答应卖给我了。” 沈鹤音当然看出了伊戈尔脸上神情的变化,带着些好奇开口:“这本画册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伊戈尔没有马上回答,手指轻轻抚过封面,翻开了内里的目录,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了片刻,带着些怀念开口:“也不算很特别,只不过当时我在赫尔索上学的时候参与了这本册子的策划编排,里面……有几幅画是我一个老朋友画的。收藏价值只是对我个人而言的。小唯,谢谢你。” 沈唯和沈鹤音都知道伊戈尔早年也是赫尔索美术学院的留学生,沈唯当初报考这所学校的时候还是他老人家写了推荐信,但是这姐弟俩以前从来没听伊戈尔提起过编辑出版画册的往事。 眼下他和沈鹤音对视了一眼,不由自主站直了一些,轻声道:“老师您太客气了。” 就这么短短片刻间,伊戈尔已经重新调整好了脸上的表情,将那本画册合上,微笑道:“时间也不早了,我收到今天这份请柬还是玛琳娜送到鹤岭的,我得去跟她道个谢。听她说,晚上会展出几幅小唯的画?” 沈鹤音笑着点头:“虽然不是正式的画展,不过也算是把小唯介绍给卫城的社交界了。今晚这些画里面有几幅我之前见过,感觉小唯出去这一两年,在个人风格上倒是有了些新变化。” 伊戈尔笑眯眯:“那晚上我得好好看看了,咱们晚点再聊,我先下楼。” 说罢他便转身往门口的方向走去。 他身后,沈家姐弟俩又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鹤岭位于卫城近郊一处低矮的山间,那里每逢冬末春初、卡罗尔风暴眼往南边退去的时候,会有大群自南边飞来的白鹤,山岭便也因此得名。伊戈尔喜好观鹤,早年间把自己的私宅建在那里,数十年过去,那里成了卫城鼎鼎有名的画廊,不仅展出画作,也是他教学生的地方。 坊间都传闻他对学生极为挑剔,若是达不到他的要求,哪怕是总督的孩子他也不收。沈家的孩子当初过去学画,还是维特家在中间引荐的,只不过伊戈尔和沈鹤音、沈唯姐弟二人投缘,将近十年的时间里倒是结下了一段格外深厚投缘的师生情谊。 听着老师的脚步声走远了,沈鹤音拽了拽沈唯的衣袖:“那本画册里都是些什么画啊?” 沈唯耸肩:“我感觉倒是没什么特别的。一定要说的话——应该是主题。” 沈鹤音疑惑:“主题?” 沈唯点头:“嗯,那本画册里所有画都是以北境森林雪原为主题的,有素描、油画、水彩,但是画的都是北境平原冬天的雪原和森林。” 沈鹤音脸上神情变得有些若有所思,接着她像是想起什么,抬头看沈唯:“这画册已经绝版了?” 沈唯继续点头:“嗯,当时我去哪家旧书店的时候,店主说这本画册初印的数量也不多,大概就几百本,所以现在已经很难找了。” “哎……可惜,刚才应该问老师借来看看的。”沈鹤音的声音带着些遗憾。 “那还不简单?”沈唯开始朝她眨眼睛:“伊森怎么说也是维特家的长子,外面都传他喜欢你很久了。既然今天是订婚,你想要一本画册,他说什么要该找来送到你面前吧?” 沈鹤音面颊有些发烫,她抬手就在弟弟耳朵上拧了一把:“胡说八道胡说八道,看来我是有一段时间没收拾你了啊?” 沈唯一边笑一边躲:“哎哎哎姐,我错了姐,我不敢了!” 沈鹤音轻轻瞪了他一眼:“还是不打算告诉我你要送给我们的画上画了什么?” 沈唯笑嘻嘻:“都说了是惊喜嘛,当然要晚上才能揭晓了。” 沈鹤音哼了一声:“你这样子倒是跟老头子学了个十成十。行吧,反正晚上就能看到了。我先下楼了。” 她刚刚转身,沈唯一把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姐——” 沈鹤音“嗯”了一声,有点疑惑地回头:“怎么了?” 沈唯迟疑了两秒,最后还是开口:“你跟伊森……你……你真的想好了?你喜欢他吗?”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犹豫。 沈鹤音愣了愣,脸上飞快地闪过一抹复杂,接着笑起来:“伊森跟我们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吧?我记得你跟他关系还不错?” 沈唯听出了她想岔开话题的意思,脸上神情变得有些难过:“姐,我……” 沈鹤音却是先开口打断了他:“我知道你关心我,但是这件事是所有人商议后的结果,也是我自己的决定,放心吧。” 接着她伸了个懒腰:“时间差不多得下楼了,走吧。” 这次晚宴名义上是庆祝秋分节,实则是为了宣布沈氏与维特家族的订婚。这个消息早在一个月前便已经在卫城传得沸沸扬扬,中午的餐会只是招待几家亲近的朋友, 大部分正式收到请柬的客人要下午才会陆续到达。 第3章 沈唯本性就不太喜欢这样的应酬场合,然而这毕竟也是沈鹤音的订婚宴,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他也溜溜达达到了一楼的大厅。 大厅外围连着一条磁悬浮的玻璃栈道,这也是这栋房子里最具有现代感的设计。 沈家三姐弟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联姻的“产物”——他们的父亲娶了陆氏的小姐陆瑜,陆瑜一向喜欢侍弄花草,当初结婚的时候,沈鸣之为了表示诚意,专门请了卫城最有名的设计师,花大价钱从西部的绿光城买了一批夜光石,在整栋房子的一层外围建起了这条栈道。栈道上方带有可调节收缩的顶棚,每年雨季的时候就放下来,能自动调节光照和温度、湿度。之后又从联邦各地搜集奇花异草,甚至有几次亲自跟着沈氏的货船出海寻找某种珍奇的树种。 这段往事一度在卫城被传为佳话。 这天天气好,沈唯来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大部分客人都还在栈道花园观赏,也没看到沈鸣之和陆家的几位叔伯,倒是大哥沈追站在大厅一侧,正在跟面前的管家核对什么。 眼角瞥见他下来,沈追抬手招呼了他一声。 “怎么了?”沈唯不明所以地走过去。 沈追叹了口气,不做声地抬手帮他把衬衫的领结扶正:“二楼的画室准备好了吧?” 沈唯点头。 沈追后退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圈,似乎是满意了,点头道:“虽然不是正式的画展,不过也不要有什么压力,鹤音给我看过你的几幅写生,我很喜欢。要是他们不喜欢,以后你的画都送到我这里来。” 沈唯:“……哥,你这个预设感觉有点不太对啊?” 沈追也不答,唇角微微弯起来,目光转向斜对面的落地玻璃窗,朝某个方向扬了扬下巴,对沈唯道:“伊戈尔老师什么时候跟他攀上交情了?” 沈唯有点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落地玻璃窗外,斜向延伸的玻璃栈道上,一身白色西装的伊戈尔格外惹眼。此刻他正站在一个穿灰色风衣、戴军帽的男人身边,低声跟对方说着什么。 他们周围没有其他人,从沈唯这个角度看,伊戈尔脸上的神情带着些罕见的伤感。 他下意识觉得老师身边的那个男人好像有点眼熟,目光在那个方向多停留了几秒。 穿风衣的男人原本微微倾身低头在听伊戈尔说话,此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身形顿了顿,抬头间目光朝沈唯的方向看过来。 这次沈唯看清楚了——对方的皮肤是一种偏冷淡的白,嘴唇很薄,下颌线极为锋利,鼻梁高挺,眼窝微微凹陷,眉骨突出,一双眼睛是淡淡的灰蓝色。 看样子是北境那边过来的人。 短短一秒间,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什么刺了一下,本能让他有点仓促地转开了视线:“生面孔,是父亲的客人?” 沈追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严格来说,是维特家请过来的客人,安德烈·弗拉基米尔·罗曼诺夫,北境那边过来的外交官。” 第3章 这场晚宴从天色将暗一直持续到了北芒星升起。 其时所有人都从宴会厅转到了一楼外围的玻璃栈道上。深蓝的夜色下,卡罗尔风暴眼已经从白天的厚重纯白变成一片淡淡的蓝,上面的漩涡纹路在星空的反射下显得模糊了许多。 夜风凉爽,参加晚宴的客人们小群聚集在栈道四围,都在跟自己熟悉的人聊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夏栀花的香味——这是夏季的最后一种花,卫城的所有人都知道,每年这种淡蓝色的小花盛开的时候,就代表着夏天结束、秋天到来了。 沈唯被沈追带着在人群里应酬了一圈,心里早就感到无聊,眼下看见伊戈尔独自拿着一支高脚酒杯站在廊道一侧,瞅了个空子便往他那边迎上前:“老师。” 伊戈尔似乎被他吓了一跳,回头的时候脸上表情带着些迷茫,顿了一秒才换上一副笑容,举起手里的酒杯同他碰了碰:“小唯。” 沈唯带着些好奇看了看他身旁,开口:“刚才宴席上我看见您没有跟玛琳娜姑妈他们坐在一起,你身旁的那一位我好像之前没有见过,是鹤岭的新客人吗?” 伊戈尔笑了笑,抿了一口手中的酒,摇头:“不是鹤岭的客人,先前看他长得有点像我的一个老朋友,问了之后才知道他确实跟我那老朋友沾亲带故,就聊了两句。” 说着他打量了沈唯一圈,刚要开口,旁边传来另一道声音:“伊戈尔先生,您的手杖忘记拿了。” 沈唯和伊戈尔同时转头,正是沈唯先前看见的那个男人——沈追口中的外交官,伊戈尔口中与老朋友沾亲带故的安德烈·弗拉基米尔·罗曼诺夫。 男人先前的风衣外套已经脱了,头上的军帽也摘了,露出来的短短的发茬是一种浅淡的白金色。他身上穿一身剪裁得体的铁灰色军服,肩线利落,越发显得人身高腿长。在花园廊道的灯光下,他的皮肤不再是那股冷冷的白,下颌线的轮廓似乎也变得柔和了些许。灰蓝的眼睛看上去好像暮色下一望无际的北境雪原。 他手里拿着一根木手杖,真是伊戈尔先前拿在手里的那根。 沈唯往旁边稍微退开一步,伊戈尔走上前把手掌接过来,微微笑了笑:“确实差点把它忘在宴会厅了。谢谢你。” 接着他目光转向沈唯:“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沈唯,我的学生,现在是赫尔所美术学院的学生;这位是安德烈——”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表述对方的身份。 男人倒是不以为意,走上前对沈唯伸手:“很高兴认识您,沈唯先生。” 沈唯有点意外地眨了眨眼睛,迟了半秒才伸手。 安德烈似乎看出了他的迟疑,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沈唯先生是在疑惑我的口音吧?” 沈唯被他看穿,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确实。我在赫尔索上学三年,那边好些同学至今都不太习惯我的名字发音,他们大多称呼我为维克多。罗曼诺夫先生的发音很标准。想必是因为工作原因,在忒伊亚大陆各个城邦游历日久的原因吧?” 对面的男人脸上的笑意虽然未减,但是却并没有到达眼睛深处:“看来沈唯先生已经认识我了。” 沈唯好像完全没听出来男人语气里的戒备,脸上笑容不变:“刚才我哥哥看见你和伊戈尔老师在一起聊天,提了一句。” 男人眼睛微微眯了眯,顿了一秒,开口:“您的哥哥……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卫城负责对外邦交事宜的沈追先生吧?” 沈唯点头:“是。” 安德烈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最终只轻轻点了点头,转向一旁的伊戈尔,朝老人微微鞠了一躬:“我还有事,先走了。” 伊戈尔没有多说,再次朝他道了一声谢。 眼看着男人的身影转过廊道转角看不见了,沈唯这才转向一旁的伊戈尔,带着几分玩笑开口:“老师明明还有在北境的故交,偏偏去年不愿意回学校来讲座。” 伊戈尔佯瞪了他一眼,伸出一只手让他扶着,另一手拄着拐杖,带着他往回大厅的方向走:“明年夏天就是毕业季,你这次回去以后,巡游写生应该也要开始准备了吧?” 巡游写生是赫尔索美术学院的特色。学院的学制是四年,前三年学生都是在学校里进行常规学习,第四年的冬季学期开始时,临近毕业的学生不再在校内上课,而是要进行一次为期三到四个月的巡游写生,地点和主题都不限,等来年开春,毕业季的学生要提交一份巡游写生的作品,作为毕业成绩评定的参考。 沈唯今年刚好是在赫尔索的第四年,等秋分节结束,他就要回到北境的学校那边开始准备巡游写生的相关事宜。 听到老师这么问,沈唯偏头想了想:“原本没什么头绪,但是帮您找到那本画册之后,我大概翻了翻里面的作品,倒是有了点初步的想法。” 伊戈尔转头看了他一眼:“你想画北境的雪原森林?” 沈唯点了点头,又摇头:“说是画北境的雪原森林倒也不太准确,这个主题我觉得还是太宽泛了。这次刚好冬季学期嘛,我想巡游就到雪原去走走,应该能找到新的灵感。” 伊戈尔脸上露出了些若有所思的神情,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们刚回到大厅不久,外面回廊上的人也都陆续进来了,为首的是维特家的家长:老康弗·维特。 这是一个矮壮结实的男人,他手里端着一支香槟酒杯,脸上笑容满面,满头的白发在大厅明亮的灯光下闪着银亮的色泽,时不时转头跟身旁的沈父说几句话。 维特家算是卫城里的没落贵族——当然前提是如果没有与沈氏结盟。他们家是最早一批参与建立卫城的家族之一,也一直在卫城的政坛里占有一席之地。但是直到得到沈氏的支持,他们才重新站上了卫城政局的最高位。老康弗·维特有一个外号叫狐狸,充分说明了他为人处世的风格。 第4章 —— “叮叮叮——”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玻璃敲击声,大厅里原本嘈杂的说话声慢慢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站在前面的两个男人。 “欢迎大家今晚来参加宴会,虽然这句话由我来说可能有一些不太合适,毕竟今晚的主人并不是我——”说着,老康弗的目光落向一旁的沈鸣之,有点调皮地眨了眨眼睛:“不过我想沈应该不会介意。” 周围的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一旁的沈鸣之也笑着摆了摆手。 “既然今晚到这里的都是亲友,那么我就不绕弯子了。大家都知道我们维特家与沈家是多年的好友,我与沈也是结交二十多年的朋友——准确来说,应该是二十六年?我没记错吧?”他朝一旁的沈鸣之歪了歪头。 沈鸣之点头:“您没记错。” “我一直认为我们两家的这份友谊会一直持续下去,今晚我要宣布的事情,一开始对我们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惊喜:我们不仅可以将这份友谊持续下去,并且在不久的将来,我们之间的关系会变得更为亲密。那就是——我的儿子伊森,将与沈的女儿,鹤音小姐,举行订婚仪式。那么,现在就请在场的各位都作为见证,让我们一起恭贺这对未来的新人。” 随着人群里响起一片掌声,伊森·维特托着沈鹤音的手出现在二楼的楼梯平台上,两人缓缓顺着台阶走了下来。 伊森·维特从五官看明显继承了更多他母亲的特征:身形颀长,看起来甚至有几分文弱,一头金棕色的卷发,淡褐色的眼睛,目光一直落在旁边的沈鹤音身上。 沈鹤音依旧穿着早先那条珍珠白的长裙,裙摆刺绣的白鹤在灯光映照下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起。她的目光先是与伊森交汇了片刻,接着便转向了楼梯下的人群。 沈唯的目光停留在沈鹤音身上,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下午跟沈鹤音的对话。他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移开视线,有些百无聊赖地朝周围的人群看去。 他大哥沈追就站在斜对面几米开外的人群前方,身旁站着另一个穿一身黑色正装礼服的男人,此刻正微微低头在沈追耳侧说着什么,沈追则时不时点头应一声,表情有些心不在焉。 陆弋霄,卫城现在驻防部队的少将,算起来也是他们沾亲带故的远亲表兄。 就那么片刻的时间,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头往他的方向看过来,那一瞬间目光中的锐利几乎化为实质。 沈追察觉到身边人的变化,也跟着转头看过来,紧接着对沈唯微微招了招手,示意他到自己那边去。 沈唯笑着对自己哥哥摇了摇头,注意力重新转向了面前的这一对准新人。 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陆弋霄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让他想到了下午认识的那位外交官:安德烈·弗拉基米尔·罗曼诺夫。 作者有话说: 头几章都是铺垫,算是介绍主要人物,情节会慢慢推进~ 第4章 等整个订婚仪式结束,这对准新人互相交换了信物、重要的亲友都致辞完毕、送完礼物之后,时间已经将近午夜了。 然而很明显这一天真正的狂欢才刚刚开始。 乐队开始奏乐之后,一楼大厅便成了年轻人的舞池,尤其是在长辈都慢慢离开之后,仆佣们又送上了当做夜宵的各类餐点和酒饮,气氛逐渐变得喧闹起来。 沈唯一向不太喜欢这样的场合,加上先前应酬周旋的时候喝了几杯酒,整个人脑袋都有点犯晕。他酒量不好,之前就算遇到应酬的场合,总归也有沈追在旁边挡着。今晚客人多,毕竟也是沈鹤音的订婚礼,他一不留神多喝了几杯,眼下只觉得迷迷糊糊有点头疼,只想找个清净地方休息一会儿。 眼看着没人注意这边,他瞅了个空子溜上二楼,躲进了先前众人参观他画作的那间小偏厅。 关上门之后,外面的声音只留下一些影影绰绰回声般的动静,沈唯靠在玻璃门板上,松了口气一般闭了闭眼睛又睁开。 他没有开灯,房间里有些昏暗,唯一的光源是角落的一个小壁炉。 虽然入秋之后卫城的气温没有马上下降,但是在风暴眼的影响下,早晚的温差已经开始逐渐变得明显,陆瑜怕冷,每年过了秋分之后,整栋房子入夜都要把壁炉点上——壁炉里烧的并不是真正的柴火,而是一个温控装置,只不过设计成了仿古地球的式样。 为了把空间腾出来,这间偏厅原本的沙发座椅都被搬走了,但是此刻偏偏壁炉前面多了一张双人沙发椅,背对着门口的方向。 似乎是被沈唯进门的动静惊动,那边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响动。 沈唯也被吓了一跳,抬眼往那个方向看过去。 只见一个男人从沙发上站起来,转身往门口的方向看过来。 他的影子被身后壁炉的火光拖曳到另一侧的墙角,在周围昏暗的环境中显得有些怪异。他手里端着一个方形的玻璃酒杯,虽然没说话,但是整个人天然便透出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威慑。 “安德烈……罗曼诺夫先生。”沈唯脑子虽然还有点晕乎,不过足够认出面前的人了。他咕哝了一声,小声叹了口气,在门上靠了一秒,还是迈步朝对方走过去,一边伸出手:“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 安德烈的眼神闪动了片刻,转身将手里的酒杯放到壁炉台上,往沈唯的方向走过去两步,伸手同他握了握:“很高兴见到您。” 沈唯听到这话,抬头似乎是仔细端详了对方一秒,接着又轻轻叹了口气。 安德烈显然察觉到了他的这声叹息,松开他的同时往旁边退开半步,开口:“看样子沈先生好像不太想在这里见到我。” 他语气里听不出被冒犯的感觉,反而带着几分饶有兴味。 沈唯好像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过于外露了,他急忙摆了摆手,又挠了挠耳根,脸上露出几分窘迫,顿了几秒才开口:“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外面有点吵,我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 安德烈脸上露出一抹了然,他转头看了一眼背后的沙发,对沈唯道:“您请便。” 沈唯好像也没发现他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眼下面前那张沙发对他的诱惑大过了其他,他打起精神对男人笑了笑,接着便往那张沙发的方向走过去。 只不过他显然低估了酒精对自己的影响:刚往前走了两步,他便撞在沙发的扶手上,脚下也被带得一个踉跄—— “小心。”沉稳的男声从旁边传来,紧接着一只手就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肘。 膝盖处传来的一阵锐痛让沈唯低低吸了口气,他也顾不得礼节,借着安德烈手臂的力道挪到了沙发一侧坐下,一边揉了揉左腿膝盖,一边抬头向安德烈道了一声谢。 就算房间里灯光昏暗,男人还是能看出面前青年的脸色有些反常地苍白。 他往后退回到壁炉台一侧,端起先前放在那里的酒杯轻轻晃了晃,也没有喝,手肘架在台子上,目光落向沈唯:“沈先生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需要我去叫仆人或者管家过来吗?” 沈唯忙不迭地摆手:“不用那么麻烦,我刚才喝了点酒,有点头晕,休息一会儿就好了。只是我没想到您在这里,打扰您了,抱歉。” 安德烈没有说话,眼神在沈唯身上停留了片刻,转头拿过壁炉台上的一个玻璃高颈水瓶,从里面倒了一杯水,弯腰递到了沈唯面前的矮桌上。 沈唯有点意外地抬头看过去,对上安德烈的视线时,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有些局促,一边咕哝着道了一声谢,一边率先移开了目光。 面前的男人什么都没说。 直到喝完那大半杯水,沈唯才觉得脑子里好像不再是一团浆糊了。他抬眼飞快地瞄了依旧站在壁炉边的安德烈一眼,清了清嗓子,开口:“我好像还没有问您在这里做什么?如果打扰到您,我这就换个地方。” ——话是这样说,但是他一点也没有要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意思。 安德烈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他唇角勾了勾,抿了一口手中的酒,转头看向壁炉台上方的墙壁:“看画。” 沈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那上面挂着一幅油画写生:画布上是大片蓝绿油彩的夜空,上面用抽象的笔法画出了一点一点零散的星光,一道白纱般的光雾从画面左上方拖曳而下,径直穿过画布中央,落到了下方褐黄的沙地上。 这是他大概两三年前的作品。当时他们全家到南部靠近沙漠地带的绿光城度假,那里入夜之后的星空格外壮丽,他随手画下了这幅画。原本只是当做习作,沈鹤音却格外喜欢,专门请人装裱之后就一直挂在这间房间里。 沈唯现在所坐的这张沙发椅正好面对着这幅画的方向,在壁炉微暗的光亮下,画布上的色调也跟着被压暗,带上了几分缥缈的意味。 他没想到这幅作品会引起安德烈的注意,愣了愣才开口:“您……在看这幅画?” 第5章 安德烈没有马上回答,他端着酒杯绕过沈唯身后,走到沙发椅的另一边坐下,又抿了一口手中的酒,往后微微仰靠在沙发靠背上:“我曾经在北境的一个展览上看到过一幅类似主题的画。那个展览的主题是古地球,那位画家好像在古地球很有名,那副名为‘星空’的画——我很喜欢。” 沈唯被他的话带起了几分兴趣:“原来罗曼诺夫先生喜欢这个,难怪伊戈尔老师跟您聊天投契了。” 安德烈眼神微妙地顿了顿,接着摇头:“伊戈尔先生……下午我跟他聊的倒不是这个。” 联想到老师下午的含糊其辞,沈唯越发好奇起来:“既然不是聊画……老师说您和他的一位老朋友沾亲带故,罗曼诺夫先生在忒伊亚还有其他亲友吗?” 安德烈转向沈唯,看了他两秒,开口时说的却是另一件事:“现在不是正式场合,沈唯先生不用那么客气,叫我安德烈就行了。” 沈唯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安德烈接着道:“我在忒伊亚没有其他亲友,伊戈尔先生说的老朋友……这件事毕竟我不是当事人,还是由他来解释比较好,抱歉。” 沈唯这会儿也反应过来自己问得唐突了,有点手忙脚乱地开口:“您不用道歉,是我太好奇了,该道歉的人是我。” 安德烈没说话,房间里一时陷入了寂静。 这张沙发椅本来就不大,两个男人都身高腿长,虽然各自占据一侧,但两人之间的距离还是不可避免地挨近了许多。 就在沈唯开始觉得有点不太自在的时候,安德烈开口了:“这幅画……应该也是沈唯先生的作品吧?” 沈唯下意识点头:“是。” “如果我没看错,画面中间这片白色的‘光雾’……应该是沙幔吧?这幅画画的是绿光城那一带?” 沈唯转头看过去:“确实是,您去过绿光城?” 安德烈摇头,目光间带上了些淡淡的遗憾:“只是在数据库里看到过。每年的风暴季来临之前,绿光城的沙幔都是一道奇景。北境看不到这样的景色。虽然我一直很想亲临现场看一看,不过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我可以带您去——”沈唯脱口。 紧接着他就发觉自己再次唐突了。 无论如何安德烈是北境的外交官,就算忒伊亚与北境的邦交友好,很多地方也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安德烈显然在他之前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目光变得柔和了几分。 气氛就这么再次沉默下去。 透过玻璃门,楼下一支舞曲的旋律传了上来。 一开始只是一段隐约悠扬的小提琴独奏,紧接着风琴和小号加入进来,旋律变得明朗欢快,伴随着一阵欢闹声,透过门缝渐渐充溢了整个房间。 沈唯对这段旋律太熟悉了,这是来自北境的一种双人波莱罗舞曲,最开始是由军队中士兵的圆圈舞演变而来的,所以并不像其他的舞、多是男女搭档结伴来跳;这种舞节奏更快、更讲究力量感,沈唯在赫尔索的时候经常见到有同性一起跳,因而也被戏称为“假面波莱罗”。 本能再次先于理智,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转身面向一旁的男人,微微弯腰,朝他伸出手:“不知道我是不是有这个荣幸能邀请您跳一曲——安德烈先生?” 作者有话说: 第一支舞~ 第5章 安德烈愣住了。 倒不是他不会跳,事实上这种双人回旋波莱罗舞曲的发源地正是北境,他记得当年在学校的时候这种双人舞曾经一度成为了每年毕业季一个不成文的“考核项目”。 只不过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过了将近十年,他竟然会在异国他乡,被一个刚认识的年轻人邀请跳这支舞。 沈唯见他没回答也没动作,有些反应迟缓一般眨了眨眼睛,带着几分善解人意开口:“抱歉,我在赫尔索的时候经常跟同学一起跳这种舞,我很喜欢这种波莱罗舞曲的旋律,所以……是我唐突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想把手收回去。 不想他刚要直起身,面前的男人径直抬手握住了他的掌心。 沈唯:“?” 大概是他脸上的疑惑太明显,安德烈唇角弯起来,站起身的同时握着他的那只手微微用力翻转,形成了一个主导者的手型,接着开口:“您没猜错,我会跳。甚至可以说我曾经也很喜欢这种双人舞。” 说话间,沈唯已经被他带着绕到了沙发背后。 先前为了最大限度地利用空间,这间会客厅里多余的家具已经被搬开了大半,眼下空出来的地方刚好够作为一个小舞池。 沈唯跟着安德烈的步伐来到房间中央站定的时候,觉得自己脑子好像有点没转过来。直到他差点撞上安德烈的胸口,才后知后觉地抬头看过去。 面前的男人迎上他的视线,略微挑了挑眉,没有松开手,只是往后退了半步,为沈唯的舞步留出空间,开口:“沈先生既然说喜欢,那我想——您应该是一个不错的舞伴。”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揶揄,沈唯猛地回过神,只觉得耳根涨红了。他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不甘示弱地握紧了安德烈的手。 男人轻轻笑了一声,低头间带着他的另一只手扶上自己肩膀,同时揽住他的后背,向右前方迈出了第一步。 ——不得不说安德烈是一个极好的舞伴。 虽然从门外传进来的乐声有些模糊,但是他每一步都极准地落在拍子上,带着沈唯在不算宽阔的空间内旋转绕行的时候,他也并不是一味主导舞步的发展,每次沈唯表现出想要转向或者换步法的时候,他都能及时捕捉到对方的变化并予以配合。 等这一支舞曲结束,两人在屋子中央停下来,沈唯竟生出了那么几分依依不舍的感觉。 楼下的气氛似乎由这支舞曲推向了高潮,一阵比先前嘈杂得多的喧哗声透过门板传进来,越发显得屋子里的气氛安静。 沈唯抬头看向安德烈。 他的呼吸因为舞步的变化已经有些急促,面前的男人却好像仍旧游刃有余。他能察觉到两人掌心交汇处的干燥温暖,以及对方均匀沉缓的呼吸。 就那么微妙的几秒间,他觉得好像有一簇小小的火苗自两人皮肤相触的地方燎起来了。 仿佛担心这个姿势再继续维持下去会有什么脱离掌控,沈唯猛地松开手,往后退开一小步,接着不动声色地转身朝沙发那边的矮桌走过去,一边开口:“您跳得很好,我还以为……希望我没有表现得太糟糕。” 说话的时候他眼神刻意避开了安德烈的方向,直到弯腰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他才欲盖弥彰一般地回头瞄了一眼。 安德烈仍旧站在原地,只不过目光似乎在看对面墙壁上的一幅画作,他顿了一秒,往沈唯的方向走过来:“不……您是一个很好的舞伴,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跳这种舞了,您让我想起了很多年前上学的时候。” 沈唯被他勾起了几分好奇:“上学的时候?我记得我在赫尔索的时候倒是听那边的同学说起过,北境有一所航空学校毕业季的传统就是假面波莱罗。据说他们的毕业舞会盛况空前,很多附近城市的学生都会赶去参加。” 安德烈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确实,舞会当晚还会选出跳得最好的一名男生和一名女生,由上一届的毕业生为他们戴上象征胜利者的月桂花环。” “听起来是一场盛会,要是我也有机会去看看就好了——”沈唯脸上露出几分神往,紧接着他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等等——您不会刚好是那所学校的毕业生吧?” 他的语气有些怀疑,却让安德烈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男人走到他身边,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极地航空学院,十年前我正是从那里毕业的。” 沈唯:“……那么十年前的毕业舞会上,您不会刚好也是那个赢得了月桂花环的男生吧?” 安德烈挑了挑眉:“是我。” 沈唯叹了口气,接着忍不住也笑起来:“看来今晚您能答应我的邀约,是我的荣幸了。” 安德烈摇了摇头:“您跳得不比那边的学生差。如果我没记错,那里的毕业舞会现在对北境所有学校的学生都开放了,只要有本校的学生作为邀请人,都可以去参加。” 一边说他一边转头从壁炉台上的酒瓶里给自己添了些酒,给沈唯也倒了一杯,递过去的时候沈唯迟疑着没有马上接过来:“我想我今晚应该不能再喝酒了……” 安德烈没有收回手,朝另一边自己的杯子扬了扬下巴:“如果我没看错,刚才您喝的是我的酒。” 沈唯:“……”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嘴里确实有一股特殊的味道,而他以为的自己的那个水杯,还好端端地放在另一侧的桌角处。 安德烈把他脸上的表情尽收眼底,轻轻笑了一声:“这种酒是北境人根据数据库里古地球人的方法酿造的,古地球人把它叫做伏特加,平时在忒伊亚大陆并不常见。” 第6章 沈唯在赫尔索的时候听说过这种酒,知道它的酿造方法不易,沈父和沈追有时候需要接待北境那边的客人,要在卫城找这种酒也得有特殊的门路。眼下这瓶酒多半是安德烈自己带过来的,他这个时候如果坚持推辞就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他伸手接过那个玻璃杯,抿了一口。 刚才是没有准备也没有注意,现在有了准备,他原本只想小心翼翼地尝一点以示礼貌,不想扑面便被浓烈的酒精味呛了个正着。 他这边又咳又呛一脸狼狈,耳边却传来一声轻轻的笑。 沈唯:“……” 他抬眼往安德烈的方向看过去,只见男人靠回了壁炉台一侧,手里的酒杯轻轻摇晃,整个人说不出的闲适自在,看起来心情极好。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他脸上的幽怨,安德烈轻轻咳了一声:“沈唯先生好像很喜欢画夜空?” 沈唯的注意力被他成功带偏:“嗯?为什么这么说?” 安德烈端着酒杯的那只手示意了一圈四周:“这里这些画作,有一半都是不同地方不同季节的夜空,还有刚才您送给您姐姐的订婚礼物,那幅画——如果我没认错,应该是翡翠河的极光吧?传说那条河是忒伊亚大陆许愿最灵验的地方,您的这个礼物很特别,也很珍贵。” 沈唯脸上的神情变得复杂起来,他低头晃了晃手里的杯子,仰头喝了一大口,看向安德烈:“没想到您对忒伊亚大陆的传说这么熟悉,这间偏厅里的画我确实挑选过,夜空也确实是我很喜欢的一个主题。既然您认出了翡翠河,那么其他几个地方您也都能认出来吗?” 他的语气几乎带上了些微的挑衅。 安德烈看向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思索,沉默了片刻,他仰头把自己杯子里的酒液一饮而尽,接着壁炉台旁边起身,走到门口右手边的墙壁前,凝神看了片刻,开口:“这是风暴城的城楼。” 接着往旁边走向下一幅画:“卫城卫星港海边的星空。” “黑水城,护城河流经城市入口的地方,夜市。” “赫尔索,市中心的喷泉广场。” 男人的脚步落在木质的地板上,带出一阵沉稳规律的声响,伴随着他低缓的声音,沈唯恍然觉得周围的环境渐渐往后消散褪去了,他仿佛跟着男人的脚步再一次重回了当初去过的那些地方。 不知不觉间,他往后靠在沙发靠背里,微微闭上了眼睛。 ……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察觉到身旁的位置微微陷下去,接着男人低沉的声音从他耳畔传来:“为什么那么喜欢夜空?” 沈唯微微睁开眼睛,目光落到了对面墙壁上挂着的那幅画上,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因为……夜空能让我想起我们的来处。” “来处?” “人类移民到这颗星球几百年,所有人都很少再提起古地球的一切,那些历史那些过往已经全部被保存进了数据库,但是我们不是天然就生存在这里的,我们的故乡不在这里。每次我抬头看着那些夜空里的星星,我会想,这些星光里,会不会有一些来自我们的故乡,来自银河系。这样想的时候,我会觉得我们在这里,好像也不是那么孤独。” 沈唯的声音很轻,似乎一不留神就会消散在这满室的寂静里。 第6章 静默。 安德烈没有说话,但是沈唯能察觉到他的呼吸,就落在自己耳侧几厘米开外的位置。 他稍微从沙发靠背上坐直了一些,转头看向一旁的男人:“抱歉,我好像说得太多了。” 男人摇头,看向他的目光带上了几分郑重其事的专注,过了几秒之后才开口:“这些话,沈唯先生平时应该不会有什么机会对其他人说吧?” 沈唯笑了笑,眼神深处带上了几分复杂,他干脆端起安德烈先前倒给他的酒杯又喝了一口:“准确地说,这些话不应该在这里提起。或者说我根本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人类应该庆幸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合适的移民星球,我们在这片大陆生活了那么久,应该做的是往前看,而不是一味回顾现在已经不存在了的故国。这些都不是重要的事。只有所谓‘艺术家’才会有闲情逸致思考这些‘无足轻重’的问题。” “不——”安德烈有些突兀地打断他。 沈唯有些不明所以地转头:“嗯?” 男人脸上的神情认真:“这些不是无足轻重的事。不管我们现在居住在什么星球,人类不应该忘记自己的来处。” 有那么短短的片刻,沈唯迎着安德烈的眼神,觉得心底似乎被羽毛轻轻扫过,蔓延开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 他眼睛弯起来,露出一个有些俏皮的笑,一边伸出自己的两只手一边对安德烈开口:“我猜安德烈先生应该在数据库里看了不少关于古地球的资料,不知道您知不知道这个——” 随着话音,他的两个手掌交错,手指打开,比出了一个有些奇特的造型。 安德烈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直到沈唯朝对面的墙壁扬了扬下巴,轻声示意:“看那边。” 只见摇曳的火光下,一片暗色的影子投在斜对面的墙壁上,粗看好像还看不出什么端倪,然而随着沈唯手指缓缓移动,那片影子慢慢伸展,在旁边壁炉仿真火光的跳动照耀下,竟然变幻成了一只鹰的形状:沈唯左手大拇指和右手大拇指相扣,形成了鹰的喙,两只手掌往两侧展开,形成了鹰的两翼。 在周围有些昏暗的光影下,暗色的墙壁变成了暮色的天空,沙发和矮桌在墙壁上投下的影子变成了天际起伏的山峦,而一只黑色的鹰隼正翱翔在山峦之上。 忽然间,山峦另一侧多了一片模糊的影子,随着它渐渐靠近,另一只鹰隼的轮廓也逐渐变得清晰。这一只比先前的那一只轮廓稍大,两翼的翅尖处棱角更锋利。它盘旋着靠近同伴,先是试探一般在同伴下方逡巡了一阵,接着头部微微向上扬起,翅骨往上一耸,飞到了同伴上方。 伴随着无声的鸣啸,两只鹰隼一高一低结伴盘绕着山巅,渐渐远去了。 —— 沈唯这时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屏住了呼吸。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放下手,转头看向旁边的男人:“我以为您……” 安德烈的手没有完全收回来,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对面墙壁上,一直到影子慢慢收成一个小点,他才转头看向沈唯:“您以为我只是看到过——或者说只是听说过手影。” “这不会也是极地航空学院的某种传统吧?”沈唯半开玩笑道。 安德烈微微笑了笑,摇头:“虽然进入航空学院的人多少都对那片蓝天心怀向往,但是北境的教育体系与忒伊亚大陆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尤其是作为北境航空军队未来的士兵。就像您刚才说的,我们一直以来受的教育都让我们往前看,人类要发展,要变得更强大,不能沉湎于过去,沉湎于那些无用的东西,那是软弱的表现。 “我从小就很喜欢观察天空,这也是我当年报考航空学院的原因,很多人问过我为什么,但是我好像都不能给我自己一个确切的答案,一直到刚才看到您的画——我想也许我们潜意识里一直都保有对故乡的某种追寻的渴望,哪怕我们都知道那是一个永远无法再回去的地方。 “离开航空学院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无法忘记那种在天空之上翱翔的感觉,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无意中在数据库里看到了古地球的手影记录。那个民族有一个古老的传说,他们认为人类最早是神的后裔,他们并不是居住在大地上,而是翱翔在天空中,但是后来人族触犯了神的禁令,被神惩罚,剥夺了翅膀,从此就只能在大地上行走。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人族之所以会聚集在篝火旁边仰望星空,是为了让天上的神看到地上的萤火,他们一直祈望神能想起这个被驱逐的族群,让他们重新回到天空中。手影就是他们为了不让自己忘记如何飞翔而发明的一种‘仪式’。” “我记得在赫尔索的博物馆看到过这个传说的壁画,很美的故事。”沈唯低声开口。 安德烈眼睛静静盯着壁炉里的仿真火焰,半晌,他端起手里的酒杯喝了一口:“虽然这是一种虚妄的幻想,但是对于那个时候的我来说,学习手影就成了一件顺理成章的事。在北境漫长的冬天,夜幕降临的时候,坐在篝火边,大地就是倒扣的天穹,手也就成了翅膀。” 沈唯歪头看了他几秒,几乎就要脱口问他为什么现在变成了北境派驻卫城的外交官,最终还是忍住了,伸手把矮桌上的酒杯端起来,朝安德烈举了举:“那么我可不可以理解为——我现在知道了一个您的秘密?” 安德烈眼睛里的笑意扩大了几分,端起自己的酒杯同他碰了碰:“敬我们之间的秘密。” 男人灰蓝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也变得幽暗深邃,沈唯在那一瞬间觉得自己似乎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北境雪原茫茫的夜空。 第7章 “安德烈先生,您知道卫城最好的观星地点在哪里吗?”半晌后,沈唯有些突兀地开口。 安德烈心头微微动了动,似乎对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了几分预感,沉默了一秒,摇头。 沈唯脸上露出一个有些孩子气的得逞笑容:“在鹤岭,也就是伊戈尔老师的住处。” 安德烈脸上露出了一抹讶色。 沈唯继续笑眯眯:“我猜您到卫城的时间应该不长吧?既然今晚您告诉了我一个秘密,那么作为交换,不知道我是不是有这个荣幸,能邀请您到鹤岭的观星台去看一看?今晚能见度不错。” 安德烈眼神微微闪烁了半秒,刚要开口,他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了什么,脸色倏然变了,他眼睛深处的温度冷下去,再次举起自己的酒杯对沈唯晃了晃:“沈唯先生好像忘了我的身份。” 沈唯觉得自己的大脑好像没太跟上面前这人的话。 看他一脸疑惑掺杂迷茫的神情,安德烈默不作声地叹了口气,声音也随之淡下去几分:“我是北境派驻卫城的外交官,虽然今晚我是贵府的客人,但是根据外交条令,我并不能在卫城自由行动,哪怕受到邀请,也不行。您的哥哥沈追恐怕比您更清楚这一点。” 沈唯从他的话音中猛然意识到什么,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狼狈:“抱歉,我没想到……” 安德烈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然而眼睛深处的神情却越发冰冷:“您不用道歉,事实上我应该向您道谢,谢谢您陪我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那支假面波莱罗我很尽兴。” 说完,他仰头将杯子里的一饮而尽,朝沈唯点了点头,起身大步走出了这间偏厅。 同一时间,三楼,书房。 “没想到你对自己弟弟也这么不讲情面,要是沈唯知道今晚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你这位大哥尽收眼底,就算他脾气再好,也会跟你急吧?”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好整以暇。 沈追坐在靠墙一侧的书桌后,他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原本整整齐齐的衬衫领口有些凌乱地散开着,眉心拧成了一个小小的结。 听到这句话,他极轻地嗤笑了一声:“陆弋霄,看戏也要有个限度。” 站在他身后三五步远的男人闻声抬起手,脸上表情极为无辜:“这你可就冤枉我了。” 沈追抬起眼睛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陆弋霄面上神色不变,往他坐着的椅子方向弯下腰,一只手扶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撑在沈追面前的桌面上,形成了一个极暧昧的姿势,几乎快要把面前的人整个圈在怀里:“你说,这位罗曼诺夫先生这么匆匆忙忙离开,是不是发现了我们的监控?” 沈追依旧没说话,眼神间却是带上了几分烦躁。他似乎有些不舒服一般扯了扯自己衬衫的领口,对身后的男人开口:“我在北境的线人一直没有传回新的消息,如果天鹅堡那边真的发生了变故,他们是怎么做到一点风声都不漏出来的?” 他衬衫的领口被扯开了大半,越发显得露出来的脖颈修长,明亮的灯光下,他右边锁骨处一个小小的褐色月牙形疤痕格外明显。 陆弋霄的动作顿了顿,目光停留在他脖颈处,眼神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骤然变得凶狠起来。 沈追半天没等到他的回答,有点不耐烦地转头:“说话。” 陆弋霄在他转头的瞬间已经收回了视线,他并没有往回退,而是保持着这个差不多快要贴到沈追耳朵尖的姿势,慢悠悠开口:“别急。给你的那些‘小鸽子’一点时间。天鹅堡的守卫一向森严,如果我的预估没错,最多再过两个小时,你就会收到那边的消息了。” 第7章 秋分节过去后,沈唯的假期也差不多要结束了。加上时间临近他们提交毕业巡游写生选题的日子,他也没有再在卫城多逗留,赶在十月中旬之前订了回赫尔索的车票。 卫城的地理位置在忒伊亚大陆靠近东北沿海,如果从这里出发前往北境,大部分人都会选择乘坐海岸线列车。虽然车程长达三天,但是沿途不仅可以看到沿海的风光,过了北方的上纬线之后,连绵起伏的低矮山峦又是另一番景色。 沈唯自从在赫尔索上学以来,往返学校都是坐的这一趟列车,这次也不例外,也照旧还是沈追送他到车站。 因为是观光专列,眼下又正是北部地区由深秋转向初冬的时节,景色正好,这趟车并不算空。 沈追提着沈唯的行李,跟在他身后一路走向包厢,眉心却是越蹙越紧。 好不容易挤到车厢后部,沈唯核对了车票上的号码,拉开一侧双人包厢的推拉门,回头招呼沈追:“哥,就是这里了。” 包厢的另一位乘客已经先一步到了,侧边的行李架已经被一个巨大的行李箱占据了三分之二,两个座位中间的折叠桌上也堆了不少杂物和小孩子的玩具。 沈唯从沈追手里把自己的行李箱接过来,挤挤挨挨地推上行李架,回头:“行了,哥你回去吧?” 沈追站在包厢门口,一手撑着推门的一侧,脸上的表情是明显的嫌弃:“你确定要坐这趟观光专列,不坐飞机?” 沈唯眨了眨眼睛:“怎么了?” 沈追没说话,目光上下打量了一圈他的包厢,意思不言而喻。 沈唯刚要开口,两人身后传来一声带着些怯怯的女声:“抱歉……借过一下。” 兄弟两人同时回头,只见一个年轻女孩正站在沈追身后一两步远的地方,她怀里抱着一个看起来四五岁的小孩,那孩子大概刚刚哭闹过,此刻靠在母亲肩窝处,眼睛还有些红肿。女孩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睛下面疲态尽显。 迎上他们的视线,她有些抱歉地笑了笑,再次开口:“能让我进去一下吗?” 沈追眉心动了动,往旁边侧身让开一步。 沈唯倒是对那女孩露出一个明亮的笑,接着转身推着沈追走到了外面的走道上。 不知道是不是时间原因,这一趟专列的人格外拥挤,走廊上来来往往都是搬着行李的人,一些看起来是旅客,一些看起来是北境人,像沈唯这样的学生倒是少数。 “这趟车人这么多,你一个人我不太放心。”沈追直接开口。 沈唯脸上露出了几分无奈:“哥,我不是小孩子了,再说这也不是我第一次坐这趟专列,你怎么突然这么紧张?” 沈追的眉心没有松开,他的目光盯着几个穿军服的学生模样的人走过,重新看向面前的沈唯:“我没有跟你开玩笑,真的不考虑换飞机?” 沈唯摇头:“哥,我这一趟还要采风呢。” 沈追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吐出一口气,妥协:“既然你坚持,就不勉强你了,在车上注意安全,不要瞎凑热闹,自己的证件收好了,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沈唯几乎要翻白眼:“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 沈追瞪了他一眼,抬手帮他把衬衫的领口抚平:“我走了,到赫尔索之后别忘了给家里报平安。” 沈唯点头:“收到!” 沈追看着他,神情间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抬手在弟弟头顶呼噜了一把:“走了。” 他走下车厢的时候,距离发车只剩下不到十分钟了,车站的广播在最后一次请乘客上车,他看着几米开外的玻璃窗后沈唯有点傻兮兮地笑着朝这边挥手,一边心不在焉地抬手朝对方挥了挥,一边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了通讯器。 屏幕上显示了一个十分钟前的未接来电,陆弋霄。 他眼神暗沉了片刻,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没有回拨,而是打开通讯录拨出了秘书处的号码。 “喂,是我。” “帮我确认一下今天的行程安排,嗯,现在。” “下午1点的会议取消,让陆弋霄吃完晚饭再来找我。现在打电话给北境的大使馆,我要约安德烈·弗拉基米尔·罗曼诺夫大使见面。唔,具体的时间可以看他的安排,但是今天我要见他。” “好,尽快确认之后回复我。” 他挂断通讯的时候,面前的专列已经发车了,经过最初三四秒的加速之后,列车很快便消失在远处的磁悬浮轨道上。 沈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一直到站台上送行的人群慢慢散了,这才转身大步朝出口走去。 北境驻卫城的大使馆在靠近市郊的地方,距离科技中心很近。 沈追的车在大使馆门口停下的时候,早就有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卫模样的人迎上前为他拉开车门:“沈先生,罗曼诺夫长官正在他的办公室等您。” 沈追微微抿紧了唇,朝对方略一点头,大步朝使馆的办公楼走去。 安德烈的办公室在顶楼,四周是全息落地玻璃窗,虽然楼层不算高,但能把西北方向城区绿地的风景尽收眼底。 沈追进门的时候,正好看见男人从一面玻璃窗之前转身。 带他上楼的警卫恭恭敬敬地对安德烈敬了一礼,接着就退出去了。 第8章 “沈追先生,请坐。我的秘书说您有急事一定要找我谈一谈,我空出了下午会议的时间,不知道您这么着急过来,是有什么事?”男人一边说一边从窗户前转身,走到房间中央的会客区,在沈追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了。 沈追没有马上开口,看向安德烈的目光带着几分斟酌。 男人也不着急,倾身上前,从桌上的恒温水壶里倒了一杯茶,往前推到沈追面前,接着继续往后靠回了沙发里,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等着面前的人开口。 沈追沉默了片刻,似乎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往前微微倾身:“我想知道,昨晚在天鹅堡发生的政变,您代表哪一方的利益?” 短短一句话,却仿佛在房间内投下了一枚惊雷,空气在瞬间静止了。 安德烈的瞳孔紧缩了一瞬,快得几乎像是错觉。他盯着沈追看了片刻,脸上倏然露出一个笑:“看来沈追先生的职务并不只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卫城的商人对北境的政治局势也这么感兴趣了。” 沈追不为所动,迎上那双毫无笑意的眼睛,语气平静:“偏巧,我这个商人的兴趣比较广泛。” 安德烈嗤笑了一声:“既然话都放到明面上,沈先生也不必再遮遮掩掩,我对您的身份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您问这个问题,是出于什么立场?是代表维特家来试探我的态度,还是仅仅只是想确保你们在北境的商路畅通?” 沈追脸上也缓缓露出一个笑容,语气却是越发冰冷:“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问问您,罗曼诺夫先生,关于我弟弟沈唯,您认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安德烈脸上飞快地掠过了一丝阴霾,他仔细打量了沈追一眼,随即了然:“所以昨晚并不是我的怀疑或者错觉,您确实在那间会客厅里安装了监控。” 沈追耸了耸肩:“不仅是那间会客厅,整个一楼到二楼的所有公共区域,昨晚都在监控之下。” “所以这是出于某种过度的保护欲?还是仅仅为了满足您的好奇心?”安德烈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嘲讽。 “您可以尽情按照您的想法解读,但是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您认为沈唯是个什么样的人?”沈追丝毫没有退缩。 安德烈沉默了片刻,开口:“沈唯先生……是一位出色的画家。他和我,甚至和您,是完全不同的人。” 听到这句话,沈追的身体不易察觉地放松了片刻。沉默了几秒,他开口:“关于天鹅堡的问题,与其说我代表维特家,不如说我代表的是忒伊亚联邦。卫城的地理位置微妙,联邦政府需要确保我们与北境的邦交友好。上一任外交官今年5月卸任,您作为他的继任者,抵达卫城不到一个月,北境就发生了政变。您的态度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我们下一步的行动,罗曼诺夫大使。……或者我应该称呼您为罗曼诺夫——上校。” “看来沈先生已经很‘了解’我了。”安德烈唇角微微勾起。 沈追不答,只一双眼睛依旧紧紧盯着他。 安德烈似乎丝毫不在意他的目光,往后靠进沙发椅背里,脸上的神情甚至带了几分懒洋洋:“放心吧,沈先生,如您刚才所说,北境与忒伊亚联邦的友好邦交维持了近百年,我们也很重视与卫城在各方面的关系。我不能给您任何承诺。在昨晚发生的事件中,我没有任何立场。如您刚才所说,我代表的是北境政府。” 都是老狐狸,话说到这个份上,沈追知道安德烈不会再多说什,他从沙发上站起身,对安德烈伸出手:“那么,接下来希望我们双方都能继续维持这段友好的关系了。” 安德烈伸手同他握了握。 “另外——”转身离开之前,沈追像是想起什么,看向安德烈的眼睛:“小唯的志向是画画,家里的很多事他不知情,也没必要告诉他。我不想对他的个人生活干涉太多,但是安德烈上校,请您在与他接触的过程中注意分寸。” 安德烈的下颌线绷紧了片刻,什么都没说。 第8章 沈唯这一路还算顺利,到赫尔索中央车站的时候,他已经跟包厢里那个小娃娃打成了一片。那小家伙叫阿夏,母亲莉迪亚是忒伊亚人,她的丈夫在北境工作,这次是带小阿夏去探望父亲的。 大概是不习惯坐火车,专列发动之后小家伙一直有些不安分,年轻的母亲一直抱着他小声在哄,时不时抬头朝对面的沈唯露出一个有点抱歉的笑。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沈唯拿出自己随身带的速写本,小阿夏的注意力很快就被他写写画画的动作吸引了,没多久就从母亲膝上溜下来,跑到沈唯旁边,扒着他桌面一角,有点吃力地伸头往他那边看,完全不管母亲在旁边轻声斥责。 沈唯见“目的”达到了,笑眯眯地把小家伙抱到自己旁边,示意对面的莉迪亚没事。一大一小两个人就这么写写画画打发了三天的火车旅程。 下车的时候小阿夏很是有些依依不舍,一直瘪着嘴揪着沈唯的衣角,差点要哭出来。一直到沈唯答应会去他爸爸工作的地方看他,他才松开人,泪汪汪地跟母亲离开了。 秋分节不仅是忒伊亚大陆的传统,赫尔索美术学院也给学生们放了十天左右的假。沈唯回来的这天正好是假期最后一天,校园里都是返校的学生,浮雕广场上一片喧闹。 沈唯拎着自己的行李袋一路溜溜达达往寝室楼的方向走,来到楼下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维克,林教授找你呢。” 沈唯回头,只见是同寝室的扬·托洛。扬是北境人,肤色发色都是北境人特有的浅淡,家就在赫尔索近郊,比沈唯小一级,是雕塑系的学生。两人虽然不在一个专业,但是同寝三年,早已成了好友。 他停住脚步,笑眯眯地看向对方:“你不会这十天哪里都没去,一直待在画室里吧?” 扬脸上露出一个有点腼腆的笑,掖了掖沾着些黏土污迹的毛衣下摆,开口:“我家里也没人习惯过秋分节,我还不如待在学校想想毕业设计。我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碰到了林教授,他问起你有没有回来,我告诉他你今天下午到,他让你到了之后去一趟他的画室。” 沈唯抬腕看了看表——已经将近5点了。虽说按照林教授的习惯,他一般会在画室待到晚饭过后,但是他总不好让教授等太久,当下便把自己的行李袋往扬那边一递:“这个辛苦你帮我拿上楼一趟,我先去教授的画室。” 扬有点手忙脚乱地接过来,小心没让自己衣服下摆上未干的黏土污渍沾到他的行李袋上,一边看着沈唯转身,一边急匆匆开口:“哎那个……你的晚饭怎么办?” 沈唯摆手:“晚上再说吧,你去吃你的,不用管我。” 扬还想再说什么,沈唯已经跑远了。 青年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抱着他的行李袋走进了寝室楼。 林教授是沈唯他们的系主任,也是沈唯的毕业作品指导教师,老人家平时不太管学校里的行政事务,大多时间都在外面采风。沈唯打从心底里敬佩和喜欢老教授的作品,但同时也有点怕他。 转过教学楼曲折的回廊,来到走廊尽头处采光最好的那间大画室门口,沈唯吸了一口气,理了理衣服的下摆,在门上轻轻叩了叩,接着推门走了进去。 卡罗尔风暴眼南迁之后,北境的日照时间肉眼可见地缩短了。刚过下午5点,夕阳已经快要隐入地平线。透过玻璃窗照进来的光线带上了几分金红,林教授就站在画室中央,影子被日光拖曳成细细长长的一条。 “教授好。”沈唯规规矩矩地对着林教授鞠了一躬。 老人家回头看了他一眼,“唔”了一声:“回来了?” 沈唯点头:“嗯,刚到学校,听扬说您找我,我就过来了。” 林教授只点了点头,没有马上说话。 这间画室是林教授带毕业生专用的,学生们平时的画作会放一部分在这边。眼下他面前放着的正是沈唯最近的一幅油画。 沈唯放轻脚步走到教授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有点忐忑,也不敢先开口。 半晌,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偏头看了沈唯一眼:“毕业巡游写生的主题想好了吗?” 沈唯规规矩矩站好,开口:“想好了,就在北境,刚好现在马上就要入冬,我想画的主题是北境冬天的雪原和森林。” 林教授脸上闪过了一丝惊讶,这会儿真正转头看向沈唯:“我以为你这三年来真正感兴趣的主题是夜空,为什么想画北境的冬天?” 沈唯的目光在两人面前的那幅画上停留了片刻——那是他在秋分节假期之前画的一幅即兴作品,那天晚上他和扬去逛了赫尔索的夜市,回来之后就画了这幅《星空下的夜市》。 仔细回想起来,教授有这样的疑问也不奇怪:除了刚入学的第一年,他们作为新生,不能自由选择想画的主题,所有作业必须按照教授布置的选题来完成;从第二学年开始直到现在,他每次期末作业,包括和同学一起举办的联合画展,绝大部分画作的主题都是夜空。 第9章 他思索了片刻,看向林教授,郑重其事地开口:“我好像没有认真问过我自己这个问题,只是觉得想画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我在北境待了将近四年,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深入地看过这里,毕业巡游是个很好的机会,我想真正看一看北境最原始的风光,看看这里的人们是怎么生活的。” 林教授没有马上开口,他的目光落回到面前沈唯的那幅画上,沉吟了片刻才道:“很大胆的选择,我想我理解你那么做的原因。其实之前我也一直想跟你聊聊这个话题。你是很有天分也很努力的学生,伊戈尔和我都很欣赏你的才华,但是我觉得如果你过早地把自己局限在某一个主题或者某一个领域,有点可惜了。既然现在你提出想去看看北境的冬天,也算是一件好事。只不过……最近这段时间北境的局势有一些动荡。” 沈唯有点意外地睁大了眼睛:“局势动荡?您是指——?” 林教授叹了口气:“都是些政治层面的事,目前那些事还没有影响到赫尔索,不过如果你决定了这几个月的巡游要往北部走,安全上还是得注意,最好能有一个北境人作为向导。我会跟伊戈尔知会一声,看看他有没有什么老朋友可以推荐。现在马上就要正式入冬,你尽快规划一下路线,做出发前的准备吧。” 大概的方向确定了之后,确认整个行程路线就很快了。 整个北境虽然面积广大,但是真正的宜居地区还是在靠近忒伊亚联邦一带,北境的人口也多集中在这个区域。再往北方走就是大片面积广大的森林平原,由于卡罗尔风暴眼的影响,一年中大部分时间气候变幻莫测,主要交通线路只铺设到了卡罗尔活跃线边缘,越过活跃线再往北,几乎都是一片无人区。 沈唯这一趟计划顺着赫尔索到北境首都天鹅堡的交通要道一路往北,过了天鹅堡之后沿着气象监测站的分布继续往北部走,尽量靠近卡罗尔活跃线,沿途也能在监测站休息补给。这样他几乎能把北境最具代表性的雪原走个大概,运气好的话还能在卡罗尔活跃线附近看到地下冰瀑喷发。 眼下已经夜深了,他和扬的这间寝室还亮着灯。 正中央的桌面上铺着一张北境的地图,上面被沈唯用磁钉标记了几个地点,中间用蓝色的记号笔画了一条线路图,他叼着一个当做夜宵的面包,正盘腿坐在一边在数据库里查火车票。 “你还没睡啊……?”一道睡意朦胧的声音从他对面的床顶传下来。 沈唯险些被吓一跳,抬头看过去,有点抱歉地开口:“我还在查车票,路线定了这几天就差不多得抓紧时间收拾东西出发了,是不是吵醒你了?我很快就好。” 扬眨了眨眼睛,原本睡意朦胧的眼神清醒了几分,他扒着床沿的栏杆伸头往沈唯的方向看了看:“你打算就在北境巡游?我还以为你会回家呢。” 沈唯笑了笑:“嗯,就在北境,第一站是天鹅堡。” 扬又往外面探了探身子,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会儿他的路线图,开口:“你要去到那么靠北的地方……气象监测站……得要一个向导吧?我记得有一些地方是有出入限制的,还得去学校开个证明。” 沈唯低头扫了一眼地图:“确实,证明的事情我倒是跟林教授说了,不过向导……可能确实有点麻烦。” “不如我跟你一起去?”扬的声音里彻底没了睡意,带上了几分隐约的兴奋。 沈唯愣了愣,把手里的电脑放在一边,露出一个有点无奈的笑:“我本来也是这样想的,你家不是在靠近伐木场那边嘛,天鹅堡往北那一带你应该很熟。但是你也有你的毕业作品要做吧?我这一趟规划的时间最少也要三个月,你要是跟我一起去了,毕业作品怎么办?” 扬也愣住了,显然没想到这一茬。 沈唯笑起来:“你就安安心心留在学校做你的作品,我这边嘛……实在不行就到天鹅堡去找找,我听之前的学长说过那边有专门的代理机构可以联系,毕竟赫尔索的毕业巡游在整个北境也是出了名的。” “哦……”扬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失落。 沈唯把桌上的地图折起来放到一边:“该睡了该睡了,明天再说,晚安。” 第9章 半个月后,北境,天鹅堡。 过了秋分北境的气温很快就降下来了。沈唯提交了巡游写生的主题之后,按照流程申请了学校这边的许可,接着按照扬的建议,赶在第一场雪落下来之前向北境的大使馆提交了特殊通行许可。 十一月初的时候,他订了到首都的车票,打算先到天鹅堡附近看看,顺便等大使馆那边审核特殊许可证。 ——这场雪已经纷纷扬扬下了将近两天,白天雪势会稍微小一些,但是一入夜外面就开始起风,大片大片的雪花在北风的席卷之下几乎有一种要把整个城市都掩盖的气势。 沈唯站在酒店房间的窗户前,看着外面零星飘落的雪粒子,眉心蹙成了一个小小的结。 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将近一个星期,大使馆那边还是没有消息。虽然他这次巡游时间很长,但是考虑到中途的种种因素,他把出发日期定在了11月中下旬。眼看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他几乎每天都往大使馆那边跑两趟,但还是什么进展都没有。 拿出通讯器看了看,他手指在通讯录里翻了翻,在沈追的名字上停留了片刻,犹豫了几秒,还是没有拨出去。 他又在窗户面前站了一会儿,最后吐出一口气,转身穿上搭在一旁椅背上的大衣,开门走了出去。 他在酒店大堂等了将近二十分钟,预约的那辆雪地车才慢悠悠地停在大门外。 酒店的服务员贴心地陪着他一路走到人行道边,伸手帮他拉开了雪地车的车门。 坐在前排的人工智能驾驶员身上照样裹了一件加厚的羽绒服,看见沈唯上车时,回头对他略显笨拙地招了招手,脸上的笑容倒是很热情:“欢迎乘车,先生。” 这样的天气里,天鹅堡大部分公共交通都停运了,出门的人也很少。沈唯因为在赫尔索上学,已经在北境过了将近四个冬天,但是天鹅堡位置比赫尔索更靠北部,受卡罗尔风暴眼的气候影响也更大,他觉得就算自己已经裹上了最厚的保暖衣,寒意还是透过大衣渗到了骨子里。 等雪地车转向音乐广场的时候,沈唯实在还是忍不住,敲了敲前排的座位,开口:“请问车内的温度不能再调高一些吗?从这里到大使馆还有二十分钟左右的车程,我觉得很冷。” 驾驶员回过头:“非常抱歉,乘客先生,因为天气原因,目前天鹅堡市内的大部分市民都处于居家状态,我们的程序设定也被锁死了,必须最大限度地节约能源,所有雪地车车内温度只能维持在-10°到-5°之间。非常抱歉,乘客先生。” 沈唯打量了他一圈:“所以你们有体感温度吗?” “乘客先生,为了最大限度地节约能源,我们只开启了驾驶程序。” “也就是说其实你们关闭了体感温度?” “是的,乘客先生。” 沈唯:“……” 他深呼吸一口气,把身上的衣服裹紧了一些,开口:“我预约了上午11点与使馆官员会面。” 驾驶员在前排沉默了片刻,第三次开口道歉:“非常抱歉,乘客先生,目前天鹅堡市区从中央大街到忒伊亚驻北境大使馆处于交通管制状态,我们需要在下一个路口右转,绕经冰雪游乐园,从联盟大街往西,才能到达大使馆所在的丰饶路。综合考虑天气因素以及沿途可能出现的路况,预计我们将于上午10点57分抵达,请您谅解。” 沈唯皱眉:“交通管制?也是天气原因?” 驾驶员摇头,在旁边的控制面板上按了几个按钮,一面折叠屏幕从沈唯面前的座椅靠背上伸出来,屏幕缓缓亮起之后,出现了一段新闻播报的画面: 穿着羽绒大衣的记者站在中央大街的市政大楼前,画面里嘈杂喧闹,一队一队穿着军装、荷枪实弹的士兵从画面后方路过,记者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掺杂着微妙的拘谨。 “……记者目前所在的位置是中央大街前的市政楼,如您所见,目前局势还未得到控制。今天上午8点13分,总统廖夫曼先生宣布首都天鹅堡进入临时紧急状态,以中央大街为圆心,辐射2公里范围内,所有居民一概不得外出,军队稍后会接管这一片区域,除此之外,所有出入天鹅堡的持护照人员,需要到各自所在的大使馆登记备案……” 沈唯盯着画面看了几秒,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出发前沈追送他到车站时欲言又止的神情浮现在他眼前,紧接着是林教授叮嘱他注意安全的话。 奇怪的是这一段宣布戒严的新闻他并没有在赫尔索的任何地方看到,不管是官方的播报,还是数据库里,都没有。 “这段新闻是保密信息吗?”他看向前排的人工智能。 第10章 “严格来说,是小范围保密,乘客先生。这段新闻只对天鹅堡的居民公开,并且严禁在天鹅堡以外的任何地方传播。” 沈唯目光看向屏幕右上角,那里显示的时间是十天前。 “距离事件发生已经过去了十天,现在中央大街还处于军队的管控之下?” “军队已经在三天前撤离了,但是交通管制没有取消,所有进入中央大街的车辆必须持军方的特殊通行许可。” 他话音刚落下,前面的操控屏就响起了一阵嘀嘀的声音,紧接着一道机械的女声响起来:“警报——临时交通管制,下一个路口出现拥堵,预计通行时间:5分钟。” 听到警报的同时,驾驶员已经自动踩下了减速刹车,他们的雪地车缓缓在积雪的道路上往前滑行了一段,停在了一个十字路口。 路口上方的红绿灯标识已经变成了单向闪烁的黄灯,一名交通管制的人工智能警察站在路口,面朝他们的方向,机械地挥舞着手里的一根红色荧光棒。 沈唯往前探了探身:“临时交通管制?” 驾驶员回头:“是的,乘客先生,有官方车队通过,我们需要等待5分钟。” 没过多久,前方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紧接着,由一辆暗绿色的装甲车开道,一列护卫森严的车队出现在前方的道路上。 沈唯眯了眯眼睛:“……总统的车队出行?” 机器人顿了一秒,贴心地摇头:“这个车队的规格还没有达到总统廖夫曼先生的标准,根据护卫规模分析,这应该只是一辆政府部门官员的车,车身尾部悬挂旗帜,车里应该是外交部门的官员。” 沈唯心下微妙地动了动。 那列车队并不长,两三分钟之后就全部通过了。接下来一路没有再出现什么临时状况,那驾驶员赶在11点差2分的时候把沈唯送到了使馆门口,大概是怕他投诉,下车的时候格外贴心地送了他一份天鹅堡目前的交通指示图,上面表明了哪些区域是处于管制下不能通行的。 沈唯心里记挂着自己的通行许可,也没有跟他多纠缠,付了车费就小跑着进了大使馆。 负责接待的还是那位金发碧眼的女士,她显然已经记得沈唯了,他走过来还没开口,她就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脸上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微笑:“沈先生,很高兴见到您。” 沈唯一看她这个表情,心里多少也有了预感,一边走上前一边开口:“请问我提交的那份通行许可,审批结果出来了吗?” 那位女士脸上依旧是标准的微笑:“抱歉,沈先生,还没有。” 沈唯叹了口气:“是什么环节出了问题吗?还是我提交的资料不全?我已经在这里等了将近一个星期了。” “具体的细节我也不是很清楚,非常抱歉无法答复您。” “总不能让我一直待在天鹅堡吧……我能不能顺利毕业全看这张通行许可了……”沈唯的语气带上了几分可怜巴巴。 那姑娘显然被他打动了几分,犹豫了片刻,向四周看了看,往沈唯的方向凑近了几分,小声开口:“您在天鹅堡待了那么几天,应该也看到了管制的新闻。目前这边的局势不太稳定,上面对于提交的通行许可都非常谨慎。或许……如果您能请学校的老师或者其他人出面协调,事情会好办一些,否则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 沈唯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心里其实不太想让沈追出面,他太了解自己这位大哥,知道在目前的局势下,如果自己告诉他通行许可出了问题,他一定会顺势让自己回卫城,毕竟他的毕业巡游主题也不是不能换,他确实还有几个备选的方案,只不过北境的雪原是他目前最想画的主题。 他朝那位女士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有点无精打采地走向一旁的休息区,一边斟酌着该怎么跟沈追开口,一边拿出通讯器打开了沈追的通话界面。 他这边心事重重,完全没听到斜对面通往二楼的楼梯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一直到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传过来—— “……沈唯先生?” 沈唯下意识抬头,只见一群穿着大衣制服的人刚刚走下楼梯,正站在靠近大厅的地方,为首的是一张眼熟的面孔。 安德烈·弗拉基米尔·罗曼诺夫。 第10章 虽然知道这人出现在这里不意外,沈唯还是愣了几秒,直到手里的通讯器里传来沈追的声音—— “喂?小唯?能听见吗?你找我有什么事?” 沈唯这才猛地回过神,匆匆忙忙接起通讯器:“哥我按错了,没事,一会儿我再跟你说。” 说完他也没管沈追那边怎么回复,直接把通讯挂了,抬头看向对面的那群人,带着几分迟疑开口:“安德烈……罗曼诺夫先生。” 安德烈偏头对身旁的一个男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接着对身后一个穿军官制服的大胡子男人点了点头,眼看对方带着其余的人先走出了大门,他这才往沈唯的方向走过来:“沈唯先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 沈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有些局促起来,他摸了摸鼻尖,开口:“我……是来办通行证的。” 安德烈有点意外:“通行证?如果我没记错,赫尔索美术学院的学生应该可以自由往返出入北境的大部分地区。” 沈唯点头:“正常情况下确实是这样,不过我明年夏天就要毕业了,这个学期我们需要进行巡游写生,这关系到我们最后提交的毕业作品,所以我才需要办一个临时的通行许可。” 安德烈了然:“巡游写生……我倒是听伊戈尔先生提起过。您的巡游地点在北境,并且沿途要经过管制地区?” 沈唯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股局促紧张的感觉更明显了,他微微抿了抿唇,点头,没有多说。 安德烈也没有马上说话,他脸上飞快地闪过一抹思虑,目光在沈唯身上停留了片刻,朝他简单点了点头:“既然这样,那我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日安。” 说完他便转身走出了大厅。 沈唯在原地怔了一秒,眼看着大使馆的正门滑开,男人的身影消失在外面的风雪里,他才慢吞吞地转身。 “沈先生——”先前和他说话的那位工作人员从对面招呼了他一声,一边往四周看了看,一边抬手示意他过去。 “嗯?还有什么事吗?”沈唯有些疑惑地走过去。 那姑娘又往大门的方向瞥了一眼,确定安德烈那一行人已经走远了,这才压低声音对沈唯道:“看起来您认识罗曼诺夫大使?” 沈唯顿了一秒,含糊道:“之前在忒伊亚联邦的时候见过一次。” 那姑娘朝他眨了眨眼睛:“如果您认识他,能请他出面帮忙,您的通行许可就好办多了。您明白我的意思吧?” 沈唯当然听懂了她的暗示,但也不打算解释太多关于自己和安德烈的事,只朝她笑了笑,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那姑娘松了口气,接着又看了他一秒,脸上有些欲言又止。 沈唯以为她还有什么事,开口:“怎么了吗?” “也没什么。就是……希望您一切顺利。另外如果方便的话,能请您留一个联系方式吗?天鹅堡现在进入雪季,从您的酒店过来交通不是很方便吧?如果通行许可有进展了,我可以及时联系您。”那姑娘抿着唇看着他笑,脸颊微微有些泛红。 沈唯点头:“如果这样那就最好了。” 那姑娘显然松了一口气,好像生怕他拒绝,马上递过来一张小便签纸和一支笔。 等沈唯把自己的姓名和通讯号写上去、把纸片递还给她的时候,那姑娘顺势递给了他一张长方形的名片:“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您想知道通行许可的进展,随时可以联系我。当然如果您有其他方面的问题,也可以随时联系我。” 纸片是粉色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沈唯假装没听懂她语气里的暗示,脸上带着一个感激的笑,接过那张小纸片之后对那姑娘礼貌地道了一声谢,转身出去了。 外面的风雪似乎比先前小了一些,但是天际的云层反倒更厚重了,连带天光都透着一股沉沉的灰。 好在沈唯预约的车很快就来了,他裹紧了大衣,刚钻进车后座通讯器就响了,是沈追。 想起刚才那一茬,他莫名觉得有点心虚,等了一会儿才按下了接听。 ——因此也就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车子右转上大路的时候,另一辆停在路对面的黑色的车。 “长官,要跟上去吗?”前排的司机盯着那辆灰色的雪地车转上大路,从后视镜里看向后座的男人。 安德烈坐在后座,目光一直跟着沈唯坐的那辆车,一直到对方转进右边的路口、快要消失在视线范围里了,他才转向前座的司机:“不要跟太近。” 司机应了一声,缓缓将车驶入了车道。 另一边—— “刚才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碰到什么麻烦了?”沈追的声音格外严肃。 第11章 沈唯老老实实把通行许可的事说了。 沈追那边沉默了片刻。 沈唯几乎能猜到沈追此刻脸上的表情,在心里默默数了三声,果然,沈追开口了—— “你的毕业巡游……一定要在北境吗?不能回忒伊亚来做?” “虽然也倒是可以,但是我前期的所有准备都是围绕北境这边的主题来做的,包括提交给学校的报告,另外哥你也知道,北境的雪原是我最想画的主题,所以……” “所以你已经在天鹅堡待了将近一周,今天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打电话给我?”沈追打断他。 “呃……”沈唯从沈追语气里听出了一股明显的危险意味,企图蒙混过关:“我原本以为很快就可以拿到批准,所以就没想麻烦家里。” 沈追叹了口气:“把你的酒店地址发给我。” 沈唯一愣:“啊?” “我这两天刚好在北境出差,地址发给我,我晚上过来看看你。” 沈唯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太对劲:“出差?” 沈追的声音四平八稳:“是。出差。” 沈唯迟疑了片刻,把自己酒店的地址和房号告诉了沈追。 沈追那边好像低声跟身边的人交代了几句什么,接着对沈唯道:“你现在还在从大使馆回酒店的路上?” 沈唯点头:“是。” “行,雪天路滑,让人工智能驾驶开慢点。回酒店之后不要乱跑,等我过来找你。先挂了。” “哎哥——”沈唯喊了他一声。 “嗯?怎么了?” 沈唯犹豫了一下,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嗯……没什么,等你来了再说吧。” 沈追那边似乎轻轻笑了一声:“好。” 回酒店这一路他们没再遇上什么交通管制,等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外面的雪已经停了,但是天际的云层却越发阴沉,毫不掩饰地预示着一场暴风雪。 沈唯刚刚下车走进大堂,身后就传来了沈追的声音:“小唯。” 他转头,只见沈追穿一身灰色的长风衣,正从大堂一侧的休息区往这边走过来,身上明显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味道。 沈唯伸长脑袋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沈追抬手把他脑袋掰正:“看什么?” “你一个人?出差?”沈唯语气带着明显的怀疑。 沈追脸色不变:“是,我一个人,出差,原本计划今晚的飞机回去,看这天气机场应该会限行。刚好,留了点时间出来解决你的问题。” 沈唯赔笑:“我这是小问题,小问题。” 沈追瞥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一边摘手套一边领着他往电梯间走:“瘦了。这几天都在酒店吃的饭?” 沈唯小声咕哝:“通行许可一天拿不到,我这不着急嘛。” 沈追按下电梯的按键:“早不跟家里说?” 沈唯:“……我这不是怕说了你们担心嘛,谁知道你业务都做到天鹅堡来了。” 沈追丝毫不接他话里话外的试探,带着他走进电梯:“我让秘书去买吃的了。今晚我也订了这家酒店的房间,顺利的话明天帮你把通行许可办下来,我再回卫城。” 沈唯睁大眼睛:“不是,我在这里磨了一个星期,哥你一晚上就能搞定?咱家这么有钱?” 沈追差点被他呛到,抬起手掩饰一般清了清嗓子:“现在知道在家里做事的好处了?” 沈唯马上开口堵住了他接下来的话头:“那是早就知道了,只不过我还是想画画。” 沈追颇有些无奈地看了这个弟弟一眼,抬手在他脑门敲了一下,没再多说什么。 临近傍晚的时候,外面果然下起了雪,就算坐在隔温玻璃之后,还是能听到外面隐约呼啸的风声。 房间里灯火通明,越发跟外面晦暗的天色和纷扬的雪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沈追的秘书已经把晚饭买回来了,都是沈唯平时爱吃的东西,他一边忙着把客厅的茶几清理出来,一边招呼站在落地玻璃窗旁边的沈追:“哥,吃饭了。你在看什么呢?” 这样的时间和天气,外面的街道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了,车道上驶过的车辆也寥寥无几。大雪模糊了一切,好像世界的边界也变得暧昧不明。 沈追把视线从外面收回来,目光有意无意地看了守在一边的秘书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微不可察的眼神,秘书略一颔首,转身走了出去。 沈唯有点疑惑:“嗯?怎么了?明哥不跟我们一起吃?” 沈追轻描淡写:“我让他出去办点事,一会儿就回来了。我们先吃。” 将近十分钟后,沈追一直扣在耳朵上方的微型通讯器里传来了一道声音:“头儿,查了我们车上的监控,从沈唯先生进入酒店起,有一共有五辆车从酒店门口经过,其中一辆绿色越野雪地车在斜对面停留超过二十分钟,车牌显示所属辖区是天鹅堡北部地区的。我会在数据库里跟进调查。” 沈追面上丝毫不动声色,在通讯器上敲了敲,帮对面的沈唯盛了一碗红豆汤。 第11章 沈追陪沈唯吃完饭之后就打算走了,沈唯送他到门口,看他在房间玄关处穿上大衣,把手套和围巾都戴上,犹犹豫豫地开口:“哥……” 沈追回头:“嗯?” 沈唯目光游移了片刻,最后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定,抬头看向沈追的眼睛:“你这一趟……真的是出差?” 沈追原本在戴手套,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迎上沈唯的视线,开口:“为什么这么问?” 这下沈唯反倒有些不自在起来,他挠了挠耳根,含糊道:“我也说不清,就觉得你好像有点怪怪的。” 沈追扬起一边眉毛:“怪怪的?因为这个时候我突然出现在天鹅堡?” “也是……也不是……”沈唯越发觉得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了:“就……之前在卫城的火车站,我以前回学校的时候你也送过我,但是好像从来没有那么紧张过,加上之后我听说天鹅堡的政局不太稳定,你偏偏在这个时候到天鹅堡了,我总觉得……好像不是巧合。” 沈追垂下眼睛,一点一点把左手的手套拉平,戴上,又对着玄关的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大衣的衣领,接着才开口:“确实不算是巧合,这一趟原本过来的人应该是你准姐夫。” 沈唯有点惊讶地睁圆了眼睛,随即蹙眉:“伊森·维特?他来做什么?为什么你代替他来了?” “他来做什么这个我不能告诉你,我唯一能说的,就是这一趟过来确实不仅是为了家里的生意,多少也跟天鹅堡目前的局势有关系吧。”沈追轻描淡写。 沈唯不说话了。 沈追原本已经拧上了房门把手,眼角余光瞥见镜子里沈唯蹙着眉心盯着自己的样子,不作声地叹了口气,抬手在弟弟脑袋上揉了揉:“怎么,刚才是谁说要当一个自由的画家,不想过问家里的事的?这会儿倒是知道操心了。” 沈唯有点不满地瞪过去:“哥你别用我先前的话来打发我,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追也不生气:“我当然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所以我现在是在‘明示’你,一些不该问的事情就不要追根究底了。” 沈唯盯着他没说话。 沈追这次避开了他的眼神,直接拧开了门把手,一只脚迈出门口的同时,回头看了沈唯一眼:“天鹅堡目前的局势虽然稳定,但很多地方还处于管制之下,你没什么事就不要再出去乱跑了,今晚我还要出去办事,你自己早点休息。通行许可的事情我会尽快帮你办妥。走了。” 沈唯抿着唇依旧没说话。 沈追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大步朝走廊另一头电梯间的方向走去。 —— 秘书已经在楼下车里等他了。 这会儿的雪势比先前小了一些,风没有那么大了,大片大片的雪花静默地从空中飘落,在道路两侧明黄的路灯映照下显得不大真实。 “头儿,那辆雪地越野车的来历查清楚了,车主本身跟沈唯先生没什么交集,但是车主有一个表弟也在赫尔索美术学院上学,名字叫扬·托洛,他是沈唯先生的室友。”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座位上沈追的脸色。 半明半暗的光影下,沈追的面孔宛若雕塑。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让二处找几个人查查这个扬·托洛的底细,动静不要太大。” “好。咱们接下来还是按原定计划吗?” 沈追捏了捏眉心:“罗曼诺夫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 秘书摇头:“我们的人不敢跟太近,能确定的是他确实回北境了,是昨天下午到的。” 沈追沉吟了片刻,开口:“让他们继续盯着,那人不是个好对付的,不要跟太紧。陆弋霄的专列到了吗?” “半小时前到的,陆先生给您留了个消息,请您办完事去找他。” “今晚先暂时不去花园宅邸了,跟那边的管家随便找个借口,就说我受凉了身体不太舒服。让人把黑市那边我早先选好的那个红宝石项链套装送到陆弋霄的住处,我们现在去他那边。” 第12章 “好的。” 同一时间,中央大街,市政楼,十四楼,总统办公室。 安德烈一身笔挺的制服,双脚微微分开,两手背在身后,目光直视着前方办公桌后的老者:“总统阁下,以上就是我的汇报。” 北境的总统廖夫曼·季扬卡已经年过八十了,虽然须发皆白,但是在他身上丝毫看不出一点衰老的痕迹。他两手交叉,手肘撑在红色胡桃木的桌面上,目光略带审视地从面前的男人身上扫过,没有急着开口。 就在房间里的沉默逐渐凝结成实质的时候,廖夫曼松开手,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缓声开口:“这场动乱持续的时间太久了。虽然我们已经以最快的速度掌控了局面,但是目前天鹅堡的局势……我还是不放心。列夫虽然忠诚,我们的兵力在数量上也占据优势,但是你回来这一路应该也看见了,我至今不敢完全放松对首都一带的管控。” “忒伊亚联邦政府那边目前还没有明确表态,我猜他们应该还在等。不过我的人已经追踪到了前总统伊万维奇的下落,确实如您所预料,他想要偷渡进入亚特兰群岛,寻求那边的政治庇护。” “你的人是在哪里发现他的?” “卫城,卫星港。准确来说,是维特家的人发现的他。他们没有对外声张,找了个借口直接把人扣下来了。我到那里的时候,伊万维奇阁下还以为他这是被请到别人家里做客了。”安德烈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妙的嘲讽。 “现在他人呢?”廖夫曼眼睛里骤然闪过一片精光。 安德烈低头抬腕看了看表:“最迟再等一个小时,我的人会把他带上回国的专列。明天上午您会在这里见到他。” “亚特兰群岛那边呢?既然他要偷渡出海,总应该有一个接头的人。”廖夫曼脸上闪过一丝厌恶。 “我的人目前还在查。” 廖夫曼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有意思。看样子我们也是时候对忒伊亚联邦政府发出正式的外交公文了。卫城那边——必要的时候打通一下关系,毕竟是联邦东部最大的贸易港,他们在忒伊亚首都的议会里位置举足轻重。” 安德烈点头:“我知道了。” 廖夫曼缓缓吐出一口气,往后靠进椅背里:“天气不好,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安德烈脚跟并拢,对总统敬了一礼,转身走出了房间。 他刚刚从内部电梯走下一楼,守在那里等着的副官就迎上前:“长官,您之前让我们盯着的那位已经离开酒店了,晚上车少,我们的人没有冒险再跟,不过在酒店楼下留了盯梢。另外,您的通讯器上有一封来自伊戈尔先生的口信。” 安德烈脚步顿了顿:“伊戈尔?” 副官点头:“是的,卫城的那一位伊戈尔先生。我回复他您暂时抽不出空,他说明天他会再打来。” 安德烈伸手从副官手里拿过通讯器,在屏幕上点开看了看,开口:“先回府邸吧。” —— 不管在政变发生之前还是之后,安德烈都是北境政府的高层官员,他们的住处都被圈定在了中央大街外围。 眼下政变刚刚结束,以廖夫曼为首的新任政府官员入主市政大楼,原总统伊万维奇的拥趸也纷纷被逮捕,原本热闹的高级住宅区倒是显得冷清了不少。 进门之后,安德烈把外套随手扔在一边,拿出通讯器,又看了一遍伊戈尔留下的消息,没有犹豫太久,直接回拨了过去。 通讯几乎刚刚接通,那边就接起来了,紧接着伊戈尔的全息影像就投在了安德烈面前。 这个时间已经将近卫城的深夜了,老人显然还没有休息。 “伊戈尔先生,希望我没有打扰到您。”安德烈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抱歉。 老人摆了摆手:“要说打扰,也应该是我这个老头子打扰你了。虽然我不太清楚你们的工作,但是刚才听你的副官说你很忙。” 安德烈点头:“最近要处理的事情确实有点多,不过我想您那个时间找我,应该是有什么事,所以我还是尽快联系您了。” 伊戈尔轻轻咳了一声:“事实上——我确实是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安德烈早就对他想说的话有了猜测,笑了笑,直接开口:“如果我没猜错,是跟沈唯先生有关吧?” 伊戈尔有些讶异:“确实是跟他有关,不过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我这段时间回北境处理一些事务,今天上午刚好在天鹅堡的大使馆遇见了沈唯先生。” 伊戈尔了然,也跟着笑了笑:“那看来我找你的时间还找对了。” “上午因为我还有其他事,没来得及跟沈先生细聊,请您出面……是他在这边遇到了什么麻烦吗?”安德烈的语气带着几分兴味。 伊戈尔摇头:“准确来说,是小唯在赫尔索美院的教授请我帮忙的。他告诉我最近北境的局势不太稳定,小唯的毕业作品主题需要在北境巡游,一方面可能需要一个本地的向导,另一方面……很多地方应该需要开具特殊的许可证才能通行。你是北境的官员,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问问能不能请你出面,帮小唯找个向导?还有通行证的事情,能不能请你斡旋一下?” 安德烈沉默了片刻,点头:“您放心,我会尽力想办法。” 伊戈尔脸上明显怔了一秒,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地答应。 安德烈看出了他在想什么,脸上表情变得柔和了一些:“您是我母亲非常重视的朋友,既然您开口了,我一定会尽力去做。在事情办好之前,我不敢给您什么保证,但是沈唯先生这段时间在北境的安全,请您放心。” 第12章 用沈追的话来说,沈唯是家里的幼子,从小就是被父母和兄姐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那一个,加上家族的事务都有人打理,他自然而然就把重心放在了自己的追求上。沈父早些年也问过他的意见,想看看他对未来的规划,沈唯当时虽然懵懂,但始终没有表达出想接手家里事务的意愿,沈父也就没有勉强。 可是他也不是在象牙塔里长大的孩子。 以沈家在卫城的地位、他们与维特家和陆家的关系、在忒伊亚联邦的政治局面中所起到的作用,注定了沈唯或多或少会接触到很多事,加上有时候沈父是刻意带他出入一些场合,他其实心里对大部分事情是有数的。 今天沈追的突然出现,北境目前的局势,还有他模棱两可的话,都让沈唯觉得有什么事发生了。 他不喜欢这种被悬着的感觉。 沈追出门之后,他转身走到房间临街的窗户边。过了一两分钟,果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酒店大堂走出去,上了临街的一辆雪地车。 眼看着那辆车缓缓发动,在下一个路口左转,消失在风雪中,沈唯转身找出了上午那个人工智能驾驶员给他的交通地图。 从沈追的车走的方向看,那边不是中央大街的方向。 沈唯把地图上那一片区域放大,很快就排除了几个不可能的地方,最后圈出了两个可能的方向,打算找过去看看。 他也没想着完全不被沈追发现,毕竟他清楚自己那点伎俩在沈追面前不够看,干脆就没做什么多余的掩饰伪装,直接套上大衣,跟着也走出了房门。 这个时间还不到晚上9点,但是看起来大堂里只剩下一位值班的工作人员,舒缓的音乐声中,他整个人看上去都有些昏昏欲睡。 听到沈唯下来的动静,他一个激灵站直了一些,往沈唯的方向走过来几步,脸上露出一个标准的笑:“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先生?” 沈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通讯器:十分钟之前提交的车辆预约毫无动静。 他看向那位工作人员:“请问酒店有供客人使用的雪地车吗?” 那位工作人员点头:“有是有,不过我要先确认一下人工智能驾驶的情况。” 沈唯摆手:“不用人工智能,我自己开。” 那位工作人员明显迟疑了一下:“可是外面的路况——” 他话音未落,大堂正门的方向传来一道柔和的门铃撞击声,有人进来了。 沈唯和那名工作人员一起转头,只见一道逆着光的穿着黑色大衣的身影从旋转门大步走了进来。 沈唯隐约觉得那人好像有点熟悉,等对方完全走进来,头顶的水晶吊灯照亮了对方的面孔,他微微窒住了——果然是熟人。 不等沈唯开口,安德烈已经往他这边走过来了,同时目光扫过旁边酒店的工作人员,在对方身上不多不少地停留了两秒。 那名工作人员在这样的目光下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飞快地往旁边退开了。 沈唯觉得自己有点没搞明白现在的情况,迟疑着开口:“……罗曼诺夫先生?” 安德烈上下打量了他一圈:“沈先生这是要出门?” 沈唯:“呃……” 安德烈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他四下看了看:“如果不是特别紧急的事,我想请沈先生现在跟我去一趟大使馆。” 第13章 沈唯愣住了:“大使馆?出什么事了吗?” “关于您的通行许可。”安德烈一边说一边回头看了一眼酒店大门的方向,“不如我们到车上我再向您详细解释?” —— 等沈唯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跟着安德烈坐进了外面一辆黑色雪地车的后座。 这辆车的规格显然比他早上出门时预约的高级多了:内室宽敞,座椅是棕色的皮革,他和安德烈相对坐在两侧,中间的空间还足够放一张矮几。脚下是柔软厚实的地毯,车内的温度刚好够让人把大衣外套脱下来。从外面传进来的风雪声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这就是北境的官员待遇啊……”沈唯小声咕哝了一句。 对面的男人不知道有没有听清,伸手从一旁的恒温矮柜里拿出一瓶水递给沈唯,随后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对沈唯道:“我刚才接到了伊戈尔先生的电话,他告诉我您可能在这边遇到了点麻烦。” 沈唯怔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伊戈尔老师请面前的男人帮忙,他斟酌着开口:“我其实没想麻烦伊戈尔老师,我也不知道他会跟您联系。我确实在办通行许可的时候遇到了些麻烦,不过……” 他没有说完,脸上神情带着些迟疑。 安德烈看出了他在顾虑什么,轻轻笑了一声:“应该是您在赫尔索美术学院的老师联系了伊戈尔先生 ,伊戈尔先生这才想到要找我帮忙。刚好这一段时间我都会在北境,在这件事上我还能发挥点作用。” 沈唯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现在去大使馆……不会太晚了?” “沈先生担心我带您去别的地方?”安德烈的语气带着些戏谑。 沈唯:“……那倒也不是。” 安德烈往后靠了靠:“这个时间去大使馆只是为了方便做事。虽然通行许可不是什么特殊的事,不过您今天上午在大使馆那边应该也看出来了,最近北境的局势不太稳定,很多原本简单的事情都办不了。我们现在过去走的路线会绕一段,预计还有将近半小时到,您可以在车上稍微休息一下。” 沈唯有点局促地笑了笑:“谢谢您。” 车内的气氛一时沉默下去。 车子行驶得很平稳,窗外不时有建筑从风雪间隙闪过,沈唯分辨不出具体的方向,只能依稀判断他们在往市郊的方向走。 对面的安德烈靠在座椅里,眼睛闭着,看起来似乎是在小憩。 沈唯往座椅一边挪了挪,这才察觉到自己的肩背已经在不自觉间紧绷了一路。他悄悄吐出一口气,也学着安德烈的样子往后靠在椅背里。 就在他要闭上眼睛的时候,对面的男人开口了:“听伊戈尔先生说了这件事之后,其实我有点好奇——” 沈唯疑惑:“嗯?” 安德烈的眼睛微微眯起一线,目光落在沈唯身上:“毕业巡游关系到你们的毕业作品,以及最终毕业成绩的评定。您为什么会选择北境的雪原?出了天鹅堡,往北再走三百公里就靠近卡罗尔活跃线了,那里就算是夏天气候也谈不上宜人,更别说现在是北境的冬天。您想过这一路会遇到的麻烦吗?” 沈唯心下动了动。 这个问题最近这段时间他回答了不知道多少次,但是从对面这个男人口中说出来,好像带了些不太一样的意味。 他淡淡笑了笑:“罗曼诺夫先生这么问,是在暗示我这一趟巡游的动机?” 安德烈不躲不闪,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确实。” 沈唯被他噎了一下,心头有微妙的荒谬感升起:“您认为巡游只是我的一个借口?我别有目的?既然这样,您为什么还答应伊戈尔老师的请求,帮我办理通行许可?” 安德烈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测,或者说合理怀疑。我并没有切实的证据。” “所以您亲自出面,对我来说是某种程度的试探或者警告?” 安德烈摇头:“并没有那么严重。与其说是试探警告,不如说是——好奇?” 沈唯眉心蹙了蹙:“好奇?” 安德烈往前探了探,两手的手肘撑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抵住下巴:“您和您的哥哥,很不一样。” 沈唯后背窜起一股有些不适的战栗,落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抓紧了座椅边缘:“您认识我哥哥?” 安德烈笑了笑:“认识。” 沈唯抿紧了唇没有说话。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了片刻,就在沈唯的肩背逐渐绷紧的时候,安德烈不动声色地往后靠回了座椅里,两手也随之松开:“作为北境常驻卫城的大使,我们与卫城的政治联系非常紧密。现在的忒伊亚联邦,维特家,沈家,陆家,可以说控制了以卫城为核心的联邦东南地带。政治,商业,军队,掌握了这三条命脉,就算是首都方面也要斟酌几分。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当然要与你们三家保持相对紧密的联系。” “所以那天晚上您说喜欢我的画,也只是出于维持关系的必要?”沈唯脱口。 话音刚落他就后悔了,然而这个时候也没办法再收回去,他有点仓促地垂下眼睛,避开了安德烈的视线。 对面的男人没有说话。 沉默再次在车厢里蔓延开。 就在沈唯觉得必须找点什么来打破逐渐沉闷的气氛时,前面的司机转头敲了敲车厢的隔板,开口:“长官,前面就是大使馆了。” 沈唯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借机往窗外看去。 原本在市区已经逐渐减弱的风雪在这一带又重新变得猛烈起来,北风裹挟着雪粒子撞在车窗玻璃上,发出一阵细密的噼啪声。 “伊里奇女士已经在楼上等您了。”司机再次开口。 安德烈淡淡地点了点头:“你就在这里等我们吧。” 接着他弯腰从脚下的矮柜里拿出一柄伞,推开一侧的车门走下去,把伞撑开之后转头看向车里的沈唯,伞面微微朝车门的方向倾斜:“走吧,沈唯先生。” 第13章 和沈唯早上过来的时候不同,安德烈没有带他走正门,而是从侧边一个入口直接坐电梯到了8楼。 整条走廊光线都有些昏暗,除了靠近尽头处的一间房门透出了些许光亮,其他房间都紧闭房门,脚下厚重的地毯仿佛把所有声音都吸进去了,整个空间静谧得让人有些不安。 安德烈走在沈唯前面一两步的位置,两人的影子被灯光拖曳在一侧的墙壁上,边缘模糊的阴影处时不时交汇在一起,随即又欲说还休一般分开。 两人刚走到门口,房门就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个穿着灰色套裙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一侧。 “罗曼诺夫大使阁下。”她声音恭敬地低头行了一礼。 安德烈朝她点了点头,一边走进房间内一边开口:“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备份文件也已经发到了沿线各个设有检查站的哨卡。李斯长官让我向您确认,黑棘谷和卡罗尔城的检查站必须由您本人前往核验。”那位女士跟在安德烈身后,目不斜视,仿佛后面的沈唯不存在。 安德烈“唔”了一声,走到房间一侧的办公桌前站定,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是不是现场采集完申请人的生物信息,就可以下发许可了?” 那位女士点头:“是。” 安德烈看向后面的沈唯:“沈先生不介意吧?” 沈唯还没反应过来,那位女士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扁平长方形的盒子,转身朝向他,礼貌地朝他点了点头,举起那个盒子:“沈先生,需要采集一下您的虹膜信息。” 沈唯完全是下意识地走上前,被那个盒子晃了一下,接着那位女士回到办公桌后,在终端上操作了一会儿,沈唯身上的通讯器就“嘀”地响了一声。 随着他低头的动作,那位女士从办公桌后站起来,对着安德烈微微鞠了一躬:“罗曼诺夫大使阁下,许可已经下发了,稍后您的通讯终端会同步一份。” 沈唯:“?” 安德烈点了点头:“辛苦你了。转告李斯,让他不用担心核验的问题,我会和沈先生一起出发。” 沈唯:“???” 那位女士依旧没有看沈唯:“好的,祝您一路顺风,罗曼诺夫大使阁下。” —— 一直到两人走出走廊,沈唯才看向旁边的男人:“如果我没理解错刚才那位女士的意思,您和我一起出发——是指您要跟我一起去黑棘谷和卡罗尔城?” 安德烈转头看了他一眼:“您确实没理解错,不过不仅是黑棘谷和卡罗尔城。您这一次在北境的巡游,我会全程陪同。” 沈唯:“……” 大概是他脸上一片空白的表情太过明显,安德烈停住脚步:“当然这并不是出于想要监视您的理由,请您不要误会。伊戈尔先生联系我的时候,说过您需要一位向导,我这段时间刚好需要到天鹅堡以北的几个城市去一趟,路线大概与您的重合;另一方面,跟我同行,您的通行证办理手续不需要那么复杂。” 第14章 沈唯:“……我记得我好像没有告诉过您我的巡游路线?” 安德烈朝他晃了晃手里的通讯器:“应该是您学校的老师把您提交的报告副本给了伊戈尔先生,所以现在我也有了一份。” 沈唯:“……” 沉默了片刻,他有点生硬地开口:“所以现在在北境办事是这样的吗?明明是常规的申请和事项,你们不予办理,除非我能找到相关的官员,并且接受一些在我看来不太合理的条件?或者这只是因为我来自忒伊亚联邦的卫城,因为我的家庭原因?”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尖锐的恼怒。 安德烈脸上神色不变,似乎并不在意他说了什么,只是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首先,这不是针对您个人,目前北境的形势您也看到了,通行许可在之前或许很好办,但是在特殊管制之下不予办理,是很正常的情况。其次,由我同行是目前最快捷的解决办法。我承认这不是唯一的原因,但是正如我刚才在车里说的:与其说这是一种监视,不如说是一种好奇,无论出于什么立场,我都不想与卫城的政治同盟为敌。您可以把我当成普通的旅伴,我也会最大限度不干涉您取景或者作画,您不妨把这当做一种合作。” 沈唯刚要开口,他口袋里的通讯器传来了一阵低微的嗡鸣。 他拿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沈追的名字。 安德烈显然也注意到了,他微微往旁边退开一步,给沈唯留出了一小块私人空间。 沈唯迟疑了一秒,还是按下了接听。 “小唯,你在哪儿?”通讯器另一头沈追的声音透着几分紧绷。 沈唯四下扫视了一圈,果断决定先糊弄过去:“呃……那什么,我有点事情,出来了。” 沈追那边沉默了片刻,开口:“你跟谁在一起?” 沈唯:“……” 他抬头看了一眼几步开外的安德烈,鬼使神差一般没有说实话:“一个朋友。哥,你怎么突然想着找我?” “我在数据库里看到了同步的信息,你申请的特殊通行许可十分钟之前通过了。”沈追顿了顿,接着道:“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沈唯硬着头皮继续瞎扯:“呃……不太清楚。哥你确定已经通过了?我可以安排时间出发了?” 沈追那边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应该不会有什么差错,我会再核实。你早点回去,明天早上我过来接你。” 沈唯:“好。” 沈追那边停顿了两秒:“挂了。” 等他把通讯器收回口袋,抬头往前面看过去的时候,只见安德烈抱着手臂斜倚在前面的墙壁上,没有看他,脸上表情带着些若有所思。 “刚才的话……抱歉。我不想对您有敌意,但是我也确实不太喜欢这种被人控制的感觉。”沈唯开口。 安德烈像是猛地回过神,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飞快地掠过一抹分辨不清的神色,摇头:“您不用道歉。走吧,我送您回酒店。” 同一时间,天鹅堡城东区,切尔诺大道,银杏叶酒店,顶楼套房。 陆弋霄懒洋洋地斜倚在沙发上,下半身的军裤军靴整整齐齐,上半身的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片小麦色的胸膛。他手里摇摇晃晃端着一支香槟酒杯,饶有兴趣地看着面前的沈追。 挂了跟沈唯的通讯之后,沈追就有点坐不住了,他有点烦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最后终于妥协一般把通讯器往陆弋霄面前的矮桌上一扔,整个人重重地坐进对面的沙发里,头往后仰起,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陆弋霄当然把他刚才和沈唯的对话听了个彻底,看他这个样子,手肘支着脑袋,带着几分饶有兴味开口:“看来你这个弟弟长大了。” 沈追睁开眼睛看过去:“什么意思?” 陆弋霄耸了耸肩:“字面意思。你不觉得你过于把他当一个小孩子了吗?再怎么说他也已经在北境独立生活了四年多,如果连通行许可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难道将来事事都要你亲力亲为操心?” 沈追微微皱了皱眉:“他是我弟弟。” 陆弋霄轻轻笑了一声:“他确实是你‘弟弟’。” 沈追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戏谑,眼睛微微眯了眯:“不要说不该说的话,陆弋霄。” 男人没有马上说话,仰头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没有看对面的沈追:“有时候我觉得你对沈唯的重视已经超出了某些正常的范围,以至于我偶尔会想,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我和沈唯之间选一个,你会怎么做?” 沈追的眉心拧了起来,他的目光落在陆弋霄身上,静默了半晌,从沙发上起身,伸手想去拿自己的通讯器:“喝多了就早点睡。我今晚在楼下休息。” 他手刚伸出去,对面的男人已经极精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沈追抬头,陆弋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沙发里坐直了,此刻他一只手抓着沈追的手腕,另一只手把那支香槟酒杯放到矮桌上:“怎么,觉得没办法回答我这个问题?” 沈追有些不耐烦地挣了挣自己的手腕:“我没精力陪你发酒疯。” 陆弋霄顺着他的动作松了几分力道,人却顺势往前坐直了一些:“我以为你今晚是专门过来看我的,结果话说不到三句,又绕回你弟弟身上,现在好了,事情有人帮他办了,不用你操心,你是不是该补偿我一下,嗯?” 沈追猝不及防之下撞进了他的眼睛里,一时间只觉得那双眼睛极黑极沉,里面蕴藏裹挟的情绪几乎让人逃脱不得。 他有些狼狈地避开陆弋霄的视线,声音不自觉弱了几分:“你不是一直都喜欢红宝石?那套红宝石项链饰品你留着吧。” 陆弋霄轻轻笑了一声:“投其所好?” 沈追没吭声。 陆弋霄从沙发上站起来,手腕微微用力,把沈追也拉起来,往他面前凑近了几分:“你知道,我喜欢的从来不仅是红宝石。再好看的饰品,也要看戴在谁身上。” 沈追不自觉地往后瑟缩了些许。 陆弋霄轻轻笑了一声,手上力道加大,直接低头吻了过去。 第14章 回酒店的一路上,沈唯和安德烈都没有再多说什么。一直到车在酒店门口停下来,沈唯准备拉开车门的时候,安德烈才抬起眼睛看过去:“我记得沈先生之前说过已经在天鹅堡滞留了一周了吧?刚巧,我的行程安排时间也比较紧,所以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明天我们就可以出发。” 沈唯有点没反应过来:“明天一早?” 安德烈打量了他一眼,顿了一秒才开口:“是。还是说沈先生需要一点时间收拾东西?” 因为这几天一直在等通行许可,沈唯的行李都是打包准备好了的,以防随时可以出发,他犹豫是因为想起了沈追先前那个通讯。 至此,他几乎可以肯定沈追有事情瞒着自己了,刚才他下意识没有对沈追说实话,但是他也不想就这么瞒着沈追跟安德烈出发进行为期几个月的巡游。 犹豫了一秒,他对安德烈开口:“您应该知道我哥哥沈追也到了天鹅堡吧?关于通行许可和出发的事情,我需要告诉他一声,以免他担心。” 安德烈脸上的神情没什么变化,他简单点了点头:“您需要多久?” 他语气里的淡漠和公事公办几乎让沈唯马上就皱了眉。 见沈唯没有马上说话,安德烈直接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开口:“一个小时应该够了吧?出发时间就定在上午10点?” 虽然是个疑问句,但是他的语气天然就带了几分笃定,沈唯没有多说,只点了点头。 安德烈“唔”了一声:“明天上午十点,我准时在这里等您。行李不需要带很多,沿途都有补给。” 沈唯应了一声。 安德烈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最后看向前排的司机:“走吧。” 这一夜沈唯睡得不太踏实。 他觉得自己似乎一直陷在一个梦里,潜意识带着几分清醒,但是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睛。梦境里的世界是一片灰白,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半空中落下,前后一片茫茫,完全看不到路在那里。他就那么一个人走在这片灰白的雪原上,体感好像消失了,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累,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哪里。 一直到通讯器尖锐的鸣响把他叫醒。 他有点吃力地伸手到旁边的矮柜上把通讯器拿过来,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脑子慢半拍才反应过来上面的“哥”意味着谁。 他按下接听,开口喊了一声:“哥。” 沈追是坐陆弋霄的车过来的,这会儿正在酒店二楼的餐厅。眼下是上午8点半,他估摸着沈唯应该醒了才打的通讯,听到沈唯的声音就皱了眉:“声音这么哑,你怎么了?” 沈唯清了清嗓子,发现一股轻微的灼烧感从喉咙蔓延开,他先回了沈追一句“没事”,接着从床上坐起来,捏了捏眉心,一点一点把昨晚零碎的记忆拼凑完整。 第15章 “生病了?你起来没有?我上来看看。” 沈唯止住他:“我没事,可能就是昨晚着凉了,哥你在哪?” “二楼,餐厅。” “那我下来吧,刚好有点事要跟你说。” 沈追本想坚持,对上旁边陆弋霄的视线,话到嘴边还是转了一圈:“行,我等你。” —— 这一等就等了将近二十分钟。 最后看见沈唯裹着大衣慢吞吞从餐厅入口走进来的时候,沈追马上就站起来迎上前:“没事吧?哪里不舒服?” 沈唯的声音有些发瓮:“头疼。估计就是昨晚着凉了,有点感冒。” 沈追带着他走回桌边,沈唯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一旁的陆弋霄,朝他点头打了个招呼:“弋霄哥。” 他刚坐下来,沈追就把面前的一碗南瓜粥往他那边推了推,开口:“你昨晚跟谁出去的?” 沈唯慢吞吞地舀了一口粥,抿了一口才开口:“罗曼诺夫大使。” 沈追做了各种各样的心理准备,无论如何也没猜到是这个答案,他的眉心马上就拧起来了:“安德烈·弗拉基米尔·罗曼诺夫?” 沈唯点头。 “你怎么会跟他在一起?”沈追声音不由自主拔高了几分。 这个时间餐厅里已经陆续坐满了下楼吃早餐的客人,沈追的声音一出,周围经过的客人都不由自主往他们这边看过来。 陆弋霄轻轻咳了一声,把一杯热咖啡递给沈追:“沈唯和这位大使应该是在上个月的秋分节见过吧?” 沈唯点头:“他……是伊戈尔老师的朋友。” 沈追没说话,同陆弋霄交换了一个眼神,开口:“所以你的通行许可也是他办的?” 沈唯继续点头:“是。昨晚……他说是伊戈尔老师请他帮的忙。他应该是提前跟北境的有关部门打过招呼,昨晚带我直接去大使馆采集了生物信息,通行许可当场就发下来了。还有……他说他跟我一起出发。” “一起出发?”沈追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沈唯应了一声:“按照他的说法,他也有事需要办,跟我同行可以避免一些麻烦,通行许可的手续上也会相对简单一些。” 沈追沉默下去,手指轻轻在桌面敲着。 沈唯把一碗南瓜粥喝完,目光在对面的沈追和陆弋霄身上转了一圈,没开口。 眼看着沈追要说话,陆弋霄抬手按住了他的胳膊,直接对沈唯道:“你跟他一起出发的意思,是整个巡游写生的过程都跟他一起?他告诉你他去办什么事了吗?” 沈唯道:“他说——我这次的巡游写生他都会跟我同行,至于去办什么事,他没有详细谈,但是我觉得……可能跟这次天鹅堡的政变有关。” 沈追抬眼看过来:“他说什么了?” 沈唯老老实实摇头:“没说,只是我的某种感觉。” 沈追和陆弋霄又对视了一眼,他斟酌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既然你有这样的感觉,你还是坚持要跟他同行?你知道我们家目前在卫城的地位,我担心你的安全。” 沈唯眨了眨眼睛:“可是按照目前的局势,北境应该需要寻求忒伊亚联邦的政治支持吧?既然我们在卫城举足轻重,又是跟罗曼诺夫大使本人一起出行,我的安全应该是可以保障的?” 沈追盯着他,眉心的褶皱变深了几分。 陆弋霄在旁边笑了笑:“沈唯也不是小孩子了,既然他决定了,有些事情经历一下也不是坏事。沈追,你不能一直把弟弟装在象牙塔里,尤其是对于沈家目前在卫城的地位来说。总有一天,总有一些事,会是你力所不能及的,沈唯总不能一辈子跟在你后面叫哥哥。” 沈追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就黑下去了,他扫了陆弋霄一眼,抿紧了唇,什么都没说,直接起身推开椅子走了出去。 沈唯觉得自己还没反应过来,沈追的大衣衣角已经消失在餐厅门口了。他有点懵地回头看了一眼陆弋霄:“呃……我哥他……” 陆弋霄笑了笑,端起面前的咖啡杯,一口把剩下的咖啡喝完了,慢悠悠开口:“放心吧,他只是一时半会有点心理落差。这一趟出发,我不认为罗曼诺夫会在明面上对你有什么不利的举动,不过凡事还是要多留个心眼,通讯器要一直保持联络,每天记得给你哥报平安,不然某些人晚上睡不着觉白天还嘴硬。” 沈唯:“?” 陆弋霄却不给他再提问的机会,从椅子里站起身,抬手招呼对面的人工智能服务员,打包了一盒果酱吐司,也离开了餐厅。 上午十点整,安德烈的车准时停在了酒店门口。 这是一辆在北境常见的长途旅行车。整个北境地域广阔,在人口居住比较集中的南部,不管是飞机还是火车,公共交通都很方便。但是出了天鹅堡往北三百公里之后,大片土地都是仅限于资源开采的冻原,少有人居住。当局为了节约成本,只铺设了有限的交通网,最便捷的出行工具反倒变成了雪地车。 这种旅行车从外观上看只比普通的越野车大一圈,内部空间大多用来储存物资,沈唯之前也见过。不过这次他拉开后座车门的时候,心里还是忍不住惊叹了一声:整辆车的车身外壁比他之前见过的那些旅行车都薄了一倍,显得内室更加宽敞。脚下是厚实的加绒羊毛地毯,两侧的座椅是恒温皮革,宽度足够躺下一个成年男性。后座与前座之间是一块单向的玻璃纤维隔板,保证私密性的同时也有清晰的视野。更不用说此刻座位中间的矮桌上放着的酒瓶和加了冰块的酒杯。 在外面冰天雪地的对比下,这辆车简直像是一个移动的高级舒适套房。 沈唯的行李和大部分画具已经被司机放到了后箱的行李层,此刻他怀里抱着一个写生本,就那么站在车门边。 安德烈坐在右侧的座椅里,见状略微皱了皱眉。 沈唯注意到他神情变化,这才反应过来,一边爬进车里一边咕哝了一句抱歉。 关上车门之后,男人在桌面上点了点,矮桌右下角显示出一幅实时地图。 “我们调整了一下沿途经过城市的顺序,第一站先去德库,没问题吧?” 沈唯摇头。 安德烈降下一半前座的隔板:“索加,按原计划出发。” 同一时间,酒店二十五楼,行政套房。 沈追站在阳台上,眼睛紧紧盯着下方街道上小黑盒子一般的雪地旅行车。 这个高度风势更大,他大衣的下摆被掀得不断翻飞。 “他们出发了?”陆弋霄从他身后的客厅里走出来。 沈追回头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陆弋霄按下一边墙壁上的按钮,随着一阵轻微的嗡鸣,三道玻璃隔板慢慢升起来,将呼啸的风声和漫天的飞雪阻隔开。 “与其担心已经发生的事,不如想想接下来跟廖夫曼那只老狐狸的会谈。”陆弋霄靠在一边的墙壁上开口。 沈追依旧没说话,盯了他一眼,转身直接走回了室内。 第15章 不知道是因为索加开得太过平稳,还是窗外的风雪和车内的温暖形成了格外催人入眠的对比,沈唯觉得没一会儿困意就蔓延开了。 他一直坐在车厢后部的右侧,背对着驾驶室的方向,安德烈坐在他对面,此刻正在专注地看放在膝头的一面折叠屏,右手拿着一支电子笔,时不时在屏幕上勾画一番;左手端着一个方形的酒杯,偶尔抿一口杯子里澄黄的酒液,杯底的冰块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撞击,发出一阵轻微的叮当声。 虽然两人没有交谈,安德烈也没有限制他的行动,但是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都告诉他在别人车上这么直接睡过去不太礼貌。 强忍回一个呵欠,沈唯把放在一边的速写本拿过来,又偷偷瞄了一眼对面的安德烈,在“画画的声音会不会打扰他”和“必须得画点什么提神”之间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了后者。 其实赫尔索美院的大部分学生都用的是电子画板了,毕竟外出写生的时候多,电子画板无论是调色还是携带都很方便,但是沈唯一直还是习惯用纸质的速写本,他外出写生也一般只画速写。 此刻把速写本翻开,他转了转手里的铅笔,又瞄了一眼安德烈,把鼻尖轻轻落在了纸页上。 还没画几笔,他就觉得对面人的视线落到了自己身上。 ——果不其然,他一抬头就看到安德烈已经把膝盖上的屏幕放到了一边,右手指尖转着那支电子笔,目光饶有兴味地落在自己身上。 “嗯……那什么,打扰您了,抱歉。”沈唯咕哝了一句,觉得后背又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在。 安德烈笑了笑:“沈先生昨晚没睡好吧?” 沈唯一愣:“啊?” 安德烈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您的脸色很差,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明显,而且听您的声音,像是着凉感冒了。” 沈唯有些局促地“唔”了一声,含糊道:“可能是有点着凉,我已经吃过药了,请您放心,不会耽误您的行程。” 第16章 安德烈看了他一秒,唇角微微抿起来,什么都没说,抬手按下了车门一侧的某个按钮。 沈唯下意识随着他的动作看过去,只见车窗两侧降下来一层深色的遮光帘,瞬间就把外面的风雪和天光隔绝了。 “您可以睡一会儿,从天鹅堡到德库虽然只有不到200公里,但是天气和路况都很糟糕,我们应该要傍晚才能到,这中间都不会停车休息。” 沈唯眨了眨眼睛,好像有点没反应过来。 安德烈却不再看他,把自己座椅一侧的一盏边灯打开,目光重新落回手里的屏幕上,不再说话了。 沈唯着实是困得厉害,既然安德烈这么说了,他也就没再客气,把速写本放到矮桌上,轻手轻脚地侧躺到座椅上,把外套脱下来垫在脑袋下面当枕头,就这么睡了过去。 …… 这一觉沈唯睡得极沉。 最开始他似乎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昨晚的那个梦境,然而随着身下传来均匀的轻微颠簸,他只觉得梦境里那场雪似乎越下越大,纷扬的雪花仿佛把他裹进了一个漩涡,而他就那么舒展四肢任由自己沉了下去。 睁开眼睛的时候,有那么一会儿他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下意识伸直了腿,接着在“枕头”上蹭了蹭侧脸。 紧接着他就意识到自己的脚好像蹬到了什么东西,掌心下的触感也不是柔软的床单,而是带着些冰凉的皮革。 意识至此才慢慢回笼,他的肩膀僵了一瞬,接着慢慢坐了起来。 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两侧的遮光帘依旧没有拉开,看不见外面的天色,对面的安德烈仍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低头和拿笔的角度,甚至身上西服的褶皱都没变。 随着他坐直,一张薄薄的毯子从他肩膀上滑落,他下意识伸手接住,抬眼的时候正正对上了安德烈的目光。 男人的眼神深邃安静,仿佛裹挟着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 “那什么……谢谢啊……”沈唯扬了扬身上盖着的毛毯的一角,然后顺手把落到脚下的半截毯子拉起来,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到一边,接着开口:“我们……到了?” 安德烈仿佛被这一声惊醒,握着笔的那只手微微动了动,从沈唯身上移开目光,简单“嗯”了一声,升起了两侧的遮光帘。 沈唯这才注意到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们的车子似乎停在某个小镇的街道路边,百来米开外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在雪地上投下影影绰绰的光晕,路灯右侧的阴影处似乎有一栋建筑。 “我们到德库了,前面就是今晚要住的地方,你先进去吧,晚饭他们会提供。”安德烈说着,把手里的电子屏幕放到一边,抬手轻轻敲了敲前面驾驶室的隔板。 索加缓缓发动了车子,往前开了一小段,稳稳地停在了那盏路灯下。 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动静,街道边一扇门从阴影处打开,泻下一片四边形的光影,一个裹着棉服的人站在门后往外张望。 索加已经先下车去帮沈唯拿行李了,安德烈从外套前胸口袋里拿出一张正方形的卡片:“您的房间在三楼,所有东西都提前安排好了,索加会送您上去,有什么需要直接跟他说。我们大概会在德库停留两三天,这期间您可以在城里随便转转,但是不要走太远。出发的时候我会提前联系您。” 沈唯一只手握在车门把手上,眼神闪动了片刻,什么都没问,道了一声谢,穿上外套就下车了。 安德烈没有下车,索加帮沈唯提着他的旅行袋,跟在一个看起来像是老板的人身后,领着他穿过有些嘈杂的大堂,走到最里侧的电梯间,一路到了三楼。 从内部的装修来看,这里最多只能称得上是一家旅店,而刚才穿过一楼大堂的时候,沈唯注意到了起码三四种不同的北境口音。老板看起来沉默寡言得有些近乎冷漠,领着他们走到沈唯的房间门口之后,简单朝房门扬了扬下巴,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索加看起来也不打算开口说话,他把沈唯的行李袋放在房间门口,转身朝他微微鞠了一躬,也转身离开了。 沈唯站在原地,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通往电梯间的拐角处,才转身开了房门。 房间不大,所有的格局布置都让人一目了然,一应家具用品虽然干净整洁,但是绝对称不上奢美华丽。 沈唯把行李袋放在靠墙一侧的圆桌上,往前走了两步到窗户前,轻轻撩开了窗帘。 外面的雪花已经差不多快停歇了,街道一片雪白寂静,安德烈他们那辆黑色的雪地车在路灯下格外显眼。 他眼看着索加走出旅店大门,坐上车,又过了大概5、6分钟,车子才缓缓发动,驶上大路,往南边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右转,接着就看不见了。 他的目光还没收回来,口袋里的通讯器就响了。 下意识以为是沈追,他看都没看一眼屏幕,随便按下了接听。 然而从电波另一端传出来的声音却让人有些意外:“嘿,维克,你猜我在哪儿?” 沈唯愣了一秒,把通讯器拿开看了一眼屏幕,是扬。 他清了清嗓子,半开玩笑道:“你不是应该在学校准备毕业作品吗,怎么,跑出来了?” 扬的声音带着几分兴高采烈:“别提那个了,最近没灵感。不过好消息是教授给我们放了几天假,今年在德库会有一个极夜的庆祝活动,我们打算过来玩几天,你的巡游开始了吗?你到哪儿了?” 沈唯只觉得脑子有点跟不上他的语速:“等一下,极夜的庆祝活动?德库?我怎么没听说?而且往年也没庆祝过极夜啊?” 扬老神在在:“这你就不懂了吧,新政府上台,通常来说是要做一些不需要耗费什么大阵仗、但是能转移民众注意力的事情的,节日啊纪念日啊,就是最好的借口嘛,他们要是能在今年独创一个极夜节出来,我也不会太奇怪。” 沈唯:“……所以你现在已经到德库等着过节了?” “那倒是没有,我们今天刚到天鹅堡,我想着你离校也有一段时间了,所以问问你在哪儿,如果距离不远,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热闹!” 沈唯往外面漆黑一片的街道瞥了一眼,顺手拉上了窗帘,慢吞吞道:“还真的那么巧,我今天刚到德库。” 扬那边停顿了一秒,再开口时有点语无伦次:“什么?你……你通行许可……你——你就在德库?!” 沈唯忍不住笑起来:“通行许可时昨天拿到的,之前已经在天鹅堡耽误了好一阵,所以我直接出发了,现在人就在德库。估计会在这里待两三天,在城里转一转,如果你们要过来庆祝极夜,那我们应该能遇上。” “那就这么说定了!”扬语气里的欣喜几乎要满溢出来:“我们明天一早出发,大概下午就到,之后我们一起去周围转转,说不定我还能找到点毕业设计的灵感!我明天到了联系你!” “行,明天见。”沈唯的声音也跟着轻快起来。 第16章 第二天一早起来的时候,沈唯才意识到自己的感冒应该是加重了。睁开眼睛他就觉得有点头晕,太阳穴也在一跳一跳地疼。在床上翻来覆去一阵,他干脆起身换了衣服,准备到城里去转转透透气。 拉开窗帘的时候他发现外面雪已经停了,细微的阳光透过头顶的云层照下来,不知道是不是昨天扬说的庆祝极夜的原因,街道上已经有扫雪车出来清理积雪,两边人行道上也能看到步伐闲适的行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轻快的气氛。 在一楼餐厅吃过早饭,他没看到安德烈或者索加的身影,也没收到他们的消息,思忖了一秒,他果断决定该装傻的时候装傻,回房间裹上围巾,带上速写本出门了。 德库算是离开天鹅堡后北部地区最大的一个城市,出了这里再往北,基本就都是小型的村镇或者聚居点了。但是毕竟这里气候不比南部,不管从定居人口还是从城市规模来说都远不如天鹅堡,甚至都没有赫尔索热闹。 沈唯出门前在数据库查了地图,一路顺着主干道溜溜达达去到了市中心的中央公园。按照地图上的标注,这里有一处地热泉,市政当局顺着泉眼凿了一片人工湖,冬天气温到极点的时候,湖面外围结了厚重的冰,只剩下泉眼周围还冒着袅袅的热气,也算是一处有名的景观。 因为天气放晴,公园里零零星星也有了些人,大部分都是出来散步晒太阳的,也有几个看起来像是游客的,在那个地热泉的泉眼处玩水拍照。 沈唯找了条长凳坐着,舒舒服服往后面一靠,速写本放在一边,眯着眼睛看斜对面那一小群在泉眼附近玩水的人。 空气里带着一股北地特有的凛冽的清香,多日不见的阳光暖茸茸的落在身上,好像轻柔的羽毛,让人觉得浑身上下的细胞都舒展打开了,那种慵懒从四面八方把人包裹起来,让人眼皮不由自主往下坠。 沈唯对涌上来的这股困意没怎么抵抗,顺从地仰起头,微微闭上了眼睛。 第17章 ——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辆雪地车从公园外的路边缓缓驶过,就在要拐进右边的街道时,车后座传来一道声音:“索加,停车。” 他这一声来得突然,索加惯性地踩了刹车,车轮在有些结冰的道路边缘往前滑了一小段,好歹是停到了路边。 安德烈降下后座的车窗,视线落向那边公园的某个方向。 半晌,他开口:“那边那个人,如果我没看错,是沈唯?” 索加闻言才转过头,从驾驶座旁边的盒子里拿出一个袖珍望远镜,对着安德烈指的方向看了几秒,回头确认:“是的,长官,就是沈唯先生。您要下车吗?” 安德烈没说话。 一片静默中,只听见车子的引擎在微微嗡鸣着。 “走吧。”安德烈有些突兀地往回靠近椅子里,升起了车窗。 索加眼观鼻鼻观心,转动方向盘重新回到大路上。 车子转过拐角之后,安德烈的声音再次从后面传上来:“没人看到他跟我们在一起吧?” 索加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安德烈指的这个“他”是沈唯,随即摇头:“老汤姆是我们的人,他的嘴很严。昨天您没下车,没有人看到。” 安德烈沉默了几秒:“以防万一还是让几个人盯着一点。不要让那些‘渣滓’接近他。” “是。” 又是半晌的沉默,安德烈再度开口:“你亲自去。” 索加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面的长官,有点犹豫:“可是您那边……” 安德烈有点不耐烦地摇了摇头:“半天而已。你把我送到议会就可以了,确保他安全回到住处再回来。不要被他发现。”宇未岩 索加没有多问:“是,长官。” 沈唯觉得自己迷迷糊糊好像没睡多久,虽然闭着眼睛,但是意识好像一直虚虚地飘在半空中。一直到耳边传来一声带着惊喜的熟悉的声音:“维克?!” 沈唯下意识睁开眼,只见天色已经开始变得有些昏暗,几步开外,扬正裹着厚厚的冬衣站在那里,脸上满是惊喜的表情。 他眨了眨眼睛,第一反应是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一直到扬有点笨拙地小跑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真的是你!” 沈唯坐直了一些,从口袋里拿出通讯器,慢半拍一样对着扬举了举:“你不是说要先联系的吗?怎么在这里遇见了?” 扬脸上笑嘻嘻的:“今天放晴了,路况比较好,所以就提前到了。我们住的地方在中央公园附近,放了行李之后我想着趁天还没暗,就出来逛逛,没想到就碰到你了。你这是——专门找了个地方睡觉?” 沈唯也跟着笑起来,他伸了个懒腰,把围巾拉严实了一些,抬头看了看天色:“我原本也是想着出来散步,不过今天天气确实很好,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扬仔细打量了一番他的脸色,有点担心地开口:“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声音也是,你病了?” 沈唯摆了摆手,捞过一旁的速写本,从长凳上站起来,轻描淡写道:“是有点感冒,过几天就好了。走吧,咱们去附近转转。” 扬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马上天黑了,一会儿估计还会起风,现在还早,去附近坐坐吧,喝杯咖啡暖暖。” 沈唯也没反对,由他拉着自己绕过这片人工湖,走到了公园另一头。 扬显然对这一带很熟,带着沈唯走出中央公园后,先是右转走上了一条步行街道。沈唯看见沿路几家店铺都亮着灯,随手指了指其中一扇落地玻璃窗:“哎这家看起来不错啊,是咖啡馆吧?” 扬没有看向他指的方向,反而回头看了看中央公园那边。 沈唯有点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几天昼夜长短变化逐渐明显起来,现在才不到下午3点,远方天际已经铺陈开一片暮色。公园里原本的游人也在陆陆续续往外走,看起来要么是准备回家,要么是准备找个地方喝“晚茶”了。 “怎么了?”他歪头看了扬一眼。 扬转回视线,脸上仍旧笑眯眯地:“没什么,应该是我看错了。这家是咖啡馆没错,不过在这个位置再过一会儿人会很多,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这附近有一家我以前去过的小店,我觉得你会喜欢的。” 沈唯只得由他拉着往巷子里拐。 又转了两次之后,他觉得自己彻底分辨不清方向了,干脆也不记路了,开始观察路两边的房子。 这一带应该属于德库的老城区,虽然外墙重新改造过,但是从建筑风格上看整体都显出一种仿古的风格。楼层低矮,大多不超过三四层,外墙的颜色以红蓝两色为主,木质窗棂,窗框的形状几乎都是半椭圆型,几乎每个窗台上都搭了一个铁制的小花架,虽然这个季节光秃秃的,但是可以想见春天的时候一定很斑斓。 “到了——”两人大概走了十来分钟之后,扬停住脚步,指了指右手边的一栋小屋,语气里带着些邀功一般的得意。 这是一栋暗红色的两层小楼,木质的门扉,格栅窗,看起来不像是营业的咖啡馆。 仿佛是猜到了他的想法,扬上前一步推开门,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沈唯半信半疑地走进去,只见里面是一间不算宽敞的小客厅,右手边是一个半人高的吧台,一个穿着天蓝色围裙的胖女人正站在后面擦玻璃杯,对面只有两三张木质圆桌,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个小花瓶,里面都插着些零零散散的野花。 氛围确实温馨宁静。 吧台后的女人这时也看到了扬,脸上露出一个惊喜的笑,一边从吧台后面走出来,一边对着扬伸出手:“托洛少爷,您过来怎么也没提前说一声!” 扬笑眯眯同她交换了一个拥抱,接着指了指一旁的沈唯:“卡丽阿姨,我今天带了朋友过来。” 沈唯朝对方微微鞠了一躬。 卡丽飞快地打量了他一眼,眉开眼笑:“托洛少爷还是第一次带朋友过来,您一定是对他很重要的人。外面很冷吧?你们先坐一坐,我给你们做点吃的。” 扬指向靠窗的一张桌子:“坐那儿?” 沈唯点头。 “我去看看卡丽阿姨的菜单,今晚你有口福了。”扬对他挤了挤眼睛,往吧台那边走过去了。 大概是很久没感受过这样的气氛,沈唯在窗边坐下来之后就拿出了速写本,干脆面朝着吧台的方向开始勾勾画画。 他没注意到的身后,木栅窗户外,昏暗的暮色中似乎闪过了一个身影。 安德烈的通讯器响起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议程已经进行了大半,他单手支着下巴坐在主位的沙发上,目光落在面前乌木的矮桌上,脸上表情有些冷。 他下首做了四五名穿着黑色军服的人,其中一个人正在讲话,时不时偷偷瞥一眼他的脸色,时不时有些磕巴。 通讯器的嗡鸣声响起来的时候,房间里所有人都不作声地松了一口气。 安德烈低头看了一眼,也没回避,直接接了起来。 “什么事?” 对方说了几句什么,只见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跟他在一起的那个人在名单上?” 停顿了半晌,他再次开口:“……我知道了。今晚把a队的人调过去,等他们出来。另外今天一起到德库的另外几个人也分别派人去查,一个不漏,就算他们是学生。——看来今晚有人给我们送了一个惊喜,既然是主动送上来的鱼,就没有放走的道理。” 第17章 北境,天鹅堡,喷泉广场中心酒店,顶楼套房。 房间里灯光有些暗,沈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松松垮垮地系着一件浴袍,从衣领露出来的锁骨处是一大片明显的青紫痕迹。 他耳朵上戴着一只耳机,通讯器放在一边,正在听另一头的人说着什么。 过了几分钟,他伸长手从矮几上拿过一面电子屏,进入数据库搜索了几个关键词,开口:“我知道了,我会留意。” 那边顿了顿,说了句什么,沈追眉头蹙起来,脸上表情带了几分无奈。 不等他又什么反应,旁边通讯器的屏幕闪了闪,在矮几上投射出一个3d虚拟人像。 是沈鹤音。 看见自己大哥这副模样,沈鹤音脸上倒是没有太多惊讶的表情,只是一边眉毛微微挑了挑:“我没打扰你吧?” 沈追干脆往后依靠,拉了拉浴袍的衣襟,懒洋洋开口:“你突然转成实时视像通话,不就是想查我的岗吗,喏,随便看。” 沈鹤音:“……” 无端吃了个瘪,她有点气地开口:“我刚才跟你说的都是正事!” 沈追点头:“我知道。” 沈鹤音瞪着他看了几秒:“你是不是觉得我跟小唯一样,都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沈追没有说话,往前倾了倾身,两只手支在膝盖上,看着妹妹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思虑。 “之前我们只是听说北境的政局可能有变动,伊森在卫星港发现前总统伊万维奇之后,这事基本上就坐实了。你这一趟去北境所谓的出差,是不是也是为了这件事?我猜新总统廖夫曼应该等不及要和我们结盟了吧?”沈鹤音的语气有些尖锐。 第18章 沈追打断她:“鹤音,说话之前最好想清楚。不管怎么样,卫城只是忒伊亚联邦的一个自治区。就算我们是东部沿海最大的商贸港,就算我们在首都地位举足轻重,但是有些事是不能放到明面上讲的。” “那你告诉我,你跟伊森到底谈了什么?如果我的猜测没错,那位前总统先生是想要偷渡出海,到亚特兰群岛去吧?我们半个月前从亚特兰进口的那批货物被提了3成的关税,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 沈追耸了耸肩:“既然你已经问过伊森,他什么都没说,那你应该猜到我会对你说什么。” 沈鹤音顿了顿,目光直白地停留在他脖颈处,直接开口:“你跟弋霄哥在一起?” 沈追:“……” 沈鹤音也不管他,往沈追身侧看了看,直接大声道:“弋霄哥,谈个交易?” 沈追:“……” 客厅左手边的吧台后方传来一声闷笑,紧接着穿着同款浴袍的陆弋霄端着一个酒杯走了过来。 他直接走到沈追旁边坐下,伸出一只手亲昵地刮了刮他的侧脸,翘起一条腿,看向沈鹤音:“我倒是很有兴趣听一听,只不过我更怕你哥生气。” “我手上有我哥以前上学时候写过的一封情书——或者准确来讲,是一封告白信。”沈鹤音直接抛饵。 沈追:“……我什么时候写过那种东西?!” 陆弋霄看了身边的人一眼,转向沈鹤音,拖长了声音:“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故意引我上钩?” 沈鹤音嗤笑了一声:“卫城高级中学,高二,新年,你请你同学到家里玩,打游戏你输了,所以写了那封信,虽然最后没有寄出去,你也没有给其他人看过,但是还是被我发现了。” 沈追:“……” 陆弋霄单手支着下巴,把沈追脸上精彩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接着看向沈鹤音:“看来是真的了。” “我从来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骗人。” “说说,你想知道什么?” “我虽然才接手家里的生意,但是我不傻,如果北境的局势有变化,这变化还牵涉到亚特兰群岛,我觉得我有权利跟你们共享信息。”沈鹤音说着盯了沈追一眼:“我不是小唯,他一直被保护得很好,只管去追求他的理想就好,但是从我回家、答应跟维特联姻的那一天起,我们就在一条船上了,我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我只要跟你们站在一起。” 沈鹤音的声音格外坚定。 陆弋霄没说话了。他看了沈追几秒,唇角微微弯起来,转向:“你哥当大家长当习惯了,突然转换角色有点不适应,给他一点时间。另外我觉得你其实可以尝试从伊森那边突破一下,毕竟你是他的未婚妻。有时候手段这种东西要看用在谁身上,更何况如果你真的要跟我们站在一起面对所有这些事,套出伊森的话对你来说应该也不算难事,对吧?” 沈追脸色沉了下去:“陆弋霄——” 陆弋霄及时举起手,从沙发上站起来:“我就说这么多,剩下的你们兄妹聊。” 眼看着他走开,沈追用力捏了捏眉心,刚要开口,通讯器上跳出来一个提示:他有一个实时通讯申请。 看清楚屏幕上的那个名字之后,沈追脸色变了变,急匆匆对沈鹤音道:“我现在有点急事,之后再跟你说,你好好待在伊森旁边,不要乱来。” 说完就挂断了妹妹的视像,把另一个通讯接了进来。 —— “我猜您已经跟总统阁下谈过了,沈追先生?”安德烈开门见山。 沈追和陆弋霄开了语音共享,闻言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沈追开口:“确实。只不过在这件事上,我们不敢居功。发现伊万诺夫先生本来只是个意外。” 安德烈笑了一声:“那还真是个‘美丽’的意外。” 他声音里的嘲讽显而易见。 沈追没有理会,继续道:“廖夫曼阁下今天下午已经向忒伊亚联邦首都方面发出了正式的外交公文,据我所知,公文上并没有提及卫城在这起政变中扮演的角色,同样的,作为回报,从今年11月到明年3月,卫城卫星港对北境的出口物资会减少5%的关税。” “很公平的交易。”安德烈的语气波澜不惊。 沈追心头有一抹微妙的焦躁升起来:“既然我们双方达成了共识,那么我想请问罗曼诺夫阁下,什么时候让沈唯回来?” “我想沈唯出发之前应该跟您谈过了吧?您到现在还认为那个通行许可是个阴谋,我带他上路是为了某些政治层面的原因?”安德烈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兴味盎然。 “不然呢?”沈追硬邦邦地反问。 安德烈轻轻笑起来:“那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你们兄弟之间的默契程度。” 沈追眉心拧紧了:“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安德烈轻描淡写:“您认为我出面办通行许可,是为了在我们双方达成一致之前以此作为某种掣肘?或者说我在利用沈唯先生拉近与卫城的关系?” “谁知道呢?”沈追的肩背绷紧了。 安德烈停顿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好像跟之前不一样了一些:“我做这件事,只是因为伊戈尔先生出面请我帮忙,没有别的原因。当然我这一趟往北,确实有我要做的事,这些就与沈唯或者与您,都没有关系了。您要是不放心,大可以跟过来,毕竟沈唯应该一直在跟你报备他的行踪吧?” 沈追:“……”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安德烈已经掐断了他的话头:“不过这些不是我现在跟您通话的原因。我打这个通讯,只是想告诉您,与其担心我们会对沈唯做什么,不如好好盘查一下沈唯在赫尔索美术学院往来的朋友。” 沈追没有马上说话,安德烈那边也没挂断,似乎在耐心地等待他反应过来。 电光火石间,沈追想起了前一天晚上秘书回报的情况:在天鹅堡沈唯住的酒店外面,发现了一辆疑似跟踪的车辆,车主是沈唯在赫尔索一个寝室室友的亲戚。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吸了一口气,对安德烈道:“我知道了,多谢您的提醒。我会去查。” 安德烈没有再说什么,几秒的静默过后,通讯挂断了。 再抬头时,沈追的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陆弋霄把玩着手里的酒杯,看了他一眼:“需要帮忙吗?” 沈追摇头,一边起身一边开口:“我出去一趟,今晚不回来了。” 陆弋霄跟着他站起来:“我陪你一起。” 沈追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犹豫了半秒,摇头:“不用了,你也有你的事要做。今晚早点休息。” 同一时间,德库,中央公园。 一辆停在路边的雪地车后座,安德烈把玩着手里的通讯器,脸上神情有些耐人寻味。 “长官,我们需要直接过去吗?”前排的驾驶员有点拿不准他的意思,试探着开口。 “索加还在现场?”安德烈抬眼看过去。 “是,索加长官带a队的人十分钟前已经把那一带都包围了,他们有任何举动我们都会马上得到消息。” 安德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折叠屏幕,虽然已经暗下来一些,但还是不难认出屏幕上扬·托洛的面孔。 他指尖在屏幕边缘点了点,半闭上眼睛:“那边有索加盯着就够了,按照原计划,去孔雀酒吧。” “是。” 第18章 沈唯停笔的时候,才发现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安静了。他后知后觉地转头,只见扬搬了另一把椅子,坐在他右手边一两米开外的位置,两只胳膊搭在椅背上撑着下巴,正目光灼灼的盯着他这边。 “抱歉,我好像忘了你还在旁边。”沈唯把速写本放到一边。 扬好像不太在意,笑眯眯地朝他伸手:“给我看看,就原谅你。” 沈唯也跟着笑起来,把本子递过去。 刚好这时卡丽阿姨端着一个托盘从后厨出来了:“两位绅士,今天刚好有才送来的黑鳕鱼。先喝一杯醋栗酒开胃,然后尝尝这个鳕鱼派,主菜要稍等一会儿。” 托盘上放着两个小酒杯,里面的酒液是一股透澈的橙红,中间是一个放在小圆盘上的酥皮派,上面撒了一层糖霜,边缘点缀着几片香料叶子。 “哇,很久没有吃您的拿手菜了!”扬配合地惊叹。 卡丽带着些宠溺看了他一眼,转向沈唯:“不知道您吃不吃得习惯北境的传统菜,我在调味的时候稍微调整了一下,希望您能喜欢。” 沈唯笑着朝她道谢:“我会好好尝一尝的,谢谢您。” 等卡丽把酒杯和鳕鱼派放到餐桌上,扬还是在另一边抱着沈唯的速写本看,沈唯转头招呼他:“看到什么了这么入迷?” 扬干脆拖着凳子挪到他旁边,指着他刚才画的那幅速写:“这上面的人——是我?” 这幅速写画的就是他们所在的这间小餐厅,虽然只是铅笔画,但是地板和桌面的纹理,花瓶里叶片的姿态,吧台后面琳琅满目的酒瓶,都画得十分细致,两个人正站在吧台后面交谈,虽然只有上半身,但很显然正是卡丽和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