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 妹妹娇软》 第1章 [bg同人] 《（红楼同人） 简介： ++林黛玉梦醒十岁那年，贾敏去了，林如海还健在，手里多了个叫系统的小玩意儿。 +++仙子早已洞悉天意，掌控全局，游戏人生；这些剧情她都是见过的，不介意再参演一回，只是这一次，剧本发生了大反转。 +++~~~ +++林妹妹娇娇弱弱的绞了帕子：“他们这样子，人家好害怕啊。” +++顾小侯爷隐去唇角的笑意，陪她演戏；“别怕。” +++见过女主一条软鞭横扫千军的系统目瞪口呆：我当时害怕极了。 +++和原著有出入，不必深究。 内容标签： 红楼梦 系统 甜文轻松 主角视角林黛玉顾明汐配角系统红楼众人 其它：系统；随身空间； 一句话简介：妹妹美强皮 立意：善有善报 第一章 扬州城往外三四里，钟林毓秀的山间小道上，此时却是人头攒动。 只因今日正月初一，家家户户都想往林隐寺去上一柱香，求个平安顺遂。 山间的石路被积雪掩埋，两旁枯树枝桠上隐约间有雪水滴落，但这些都无法阻挡香客们的热情。 “林府的姑娘今日也上山了。” “盐抚家的那位？” “可不是，据说生得花容月貌，十岁还未长开时，就颇有盛名。” “若是能看上一眼，也不枉费这一行了。“ “看一眼便又如何，人家这般家势样貌，岂是咱们这些人高攀得起的。” 玩笑间，一行人不知不觉又走了一段路，远见那灵隐寺古色古香的朱红大门已经能望见。 寺中传来悠扬的古钟声，声音绵延不绝，在山中环绕。 不多不少，恰好十二下。 “好个财大气粗的，竟是奉了千两黄金，点了十二盏长寿灯。” 路上有人静了心去数那声音，数完已经是目瞪口呆。 灵隐寺的规矩，捐香火能点灯，最多不过十二盏，有得道高僧看守，城里富贵人家，多有来供奉的。 只是像林如海这般大手笔的，确实不多。 林如海立在灯海前，身长如玉，虽已年过三十，还是雅秀得很，面容清俊，气质出尘。 十二盏灯算什么，能护得他女儿一世平安，便是散尽家财他也愿意。 林如海五代为官，家底自不必说。他自己科举出身，是圣上亲点的扬州盐抚，深得圣上信任，过几年满任回京考教，极有机会再往上提。 这些都算不得什么，他最自豪的，是膝下这个女儿。 什么扬州第一美人，惊世才女，如此种种名号，林如海觉得都配不上她的女儿。 这般灵气十足的存在，怎么能叫这些俗称污了去！ 可惜她这个女儿身子骨弱，幼年时一场大病差点丢了命，他那段时日丧妻丧子，差点没缓过气来。 后来家中来了个疯疯癫癫的道人，将林黛玉接到林隐寺里修养一阵，竟渐渐回转，如今好端端地长大了，比从前还机敏几分。 ～～～ 林黛玉在寺内的厢房，等着对面的道长解签。 面纱下，她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睛百无聊奈的打量着屋中的一切，旁边儿藤椅椅脚处，一只蚂蚁费劲儿地往上爬。 道长本是清心寡欲，但一见了这位林姑娘，也是紧张心虚了一番。 明明已经覆了面纱，只漏出一双眼睛，也能扰人心神。 林黛玉仔细想想，自己与这寺庙也算投缘，严格说起来，她是在这庙里苏醒过来的。 天上仙草来人间走一遭，为的是报恩，她已经报了一回，在什么也不知道的情况下送命潇湘馆。 如今，世道轮回，她竟苏醒在了黛玉十岁时，早已有了前世的记忆。 “这就叫，造化弄人啊。” 脑中突然想起一个机器人冰冷的声音。 这是自她苏醒时便有的，一个叫系统的家伙，据说是天上哪位大人物研发出来，帮助小仙们修行的。 也不知怎么的和她绑在了一起。 系统内别有洞天，灵力充沛，是个绝好的修行空间，林黛玉也是思及此，才没强行解绑，将这聒噪的小玩意儿丢进水潭。 “林姑娘这签，乃是枯木逢春，乍一看是死的，实则别有生机。” 道长捋一回胡须，说得头头是道。 林黛玉长睫微垂，倒是有些本事。 她这具躯体里，苏醒了她前世的记忆，又有修为和系统在手，也算是气死回生了。 前世那些剧情还历历在目，她早已洞悉天意，看透一切，又怎么会任人宰割。 林母在她苏醒之前便丢了命，她无法改变，但林父的身体，却在她一番调理之下回了春，至少能再多活三十年。 所以她没和之前一样，早早便被送去外祖母家寄人篱下，而是在林家过足了养尊处优的日子，顺便将修为也提升了谢些。 如此种种，确实是枯木逢春。 同道长道了谢，林黛玉起身出了蟬房，早有两个丫头迎上来。 圆脸的红蕊拿烟色披肩将她围了，年龄小些的雪雁连忙递上暖炉。 “家里来了客人，老爷先回去了，轿子在门口等着，姑娘可是现在下山。” 红蕊帮林黛玉撑了伞，笑着问。 林黛玉伸出一双玉手，接了空中飘下的雪花，雪花一触了她的手，便化了水。 “姑娘身子弱，莫要沾这凉物。”红蕊急着劝她。 林黛玉吐舌，将手收回来揣好，问她：“家里来的客人，是不是姓贾。” “正是呢。” 林黛玉眸子亮了亮，垂下睫毛藏了神色，该来的还是来了。 系统：那你还去京城吗？ 林妹妹摩拳擦掌：去，这些剧情，我都是见过的，这些大戏，我陪他们演。 第二章 红蕊替林黛玉撑了红油纸伞，将纷纷散落的雪花挡在外面。 “姑娘小心些，雪天路滑，也不知是怎么了，方才眼见是要放晴的，偏偏又落出一场雪来。” 林黛玉一张脸被披肩遮去了小半，一双灵气十足的眼睛露出来，深一脚浅一脚的在雪地里走着，回她 “下了雪才好呢，后院里的梅花开得正好，晚上温了酒，将昨日庄子送过来的新鲜鹿肉收拾两斤过来，再问厨房要些炭火，咱们烤了来吃。” 林黛玉羽毛般的睫毛垂下，专心看脚下的路，刚才那一番话，说得她自己都饿了。 作为天上仙灵，她本来不必用五谷杂粮来填报肚子，但人间的美味五花八门，每一样都色香味俱全，兼之蒸炸烹煮烤等等烹饪技法，做出来的美食实在叫人难以抗拒。 雪雁欢欢喜喜的应下来，想着晚上自然是有一番热闹。 一行人行至林隐寺西边小门，早有轿夫等在那里。林黛玉抬头看，天色比先前还要黑些，这场大雪倒是要下一整夜了。 突然吹来一阵风，又急又凶，将红蕊手里的伞都吹得偏了。 “姑娘小心。” 林黛玉脸上的面纱被那风一阵刮走，雪雁要伸手去拽，那面纱早已随着风打着转儿飘走了。 西门偏僻，刚才除了林家几个轿夫是没人的，此时却突然自转角处多出一个书生来。 那书生一身白衫，长相文气得很，此时睁圆了一双眼睛，竟看呆了去。 面纱下林黛玉一张脸美得不可方物，便是世界上最厉害的神功巧匠，也难以画出她三分神韵。眉是柳叶，眼似明月，唇色诱人，肤色竟带了些透明。 娉娉婷婷，一身白衣，披了烟色的大氅，周身上下似乎笼罩了仙气，灵意十足。 秦遇白觉得自己寒窗苦读十年，书里所说的神仙人物，大底也不过如此。 他连忙垂了头下去，不敢再窥视，等稳了心神，再抬头时，那“神仙”早已上了轿子，轿夫都行了两三里路了。 再回了庙里，秦遇白逮着个小僧人便问：“方才西门停的轿子，是哪一户人家的。” 那小僧头忙着替香客引路，丢下“林家”两个字便走了。 秦遇白又是呆愣一回，回了家便把自己锁在房中，足足画了数百张林黛玉的肖像画。 他自知是高攀不起林家这样的家势，但也无碍他的倾慕之心，将一腔情义全都投进了画中，仅仅一面之缘，倒真叫他画出了五分相似来。 ～～～ 林黛玉一行人自回了林家，轿夫将人抬进林府，又换了小厮来抬。 一路到了别院，才由红蕊两个搀了林黛玉进院。 院门口一株红梅开得正明艳，凌霜傲雪，颇有风姿。 红蕊将林黛玉沾了雪水的衣裳换了，拿了新做的兔毛大红氅子替她系上。 那边林如海接待了金陵贾家的来客，将贾母的书信拿来看了，心里有些犹豫。 信上说贾母思念外孙女，想接林黛玉去荣国公府小住一段。 第2章 自贾敏走后，贾母多次捎信来，想见见林黛玉，女儿走了，就剩这外孙女一根独苗，老人家的不舍之心林如海能理解。 但先几次时机不大好，赶上黛玉生着病，林如海便都推辞了去。 这一次赶上贾母整十寿辰，怕是不好推辞了。 但要他的宝贝女儿去那么远的地方，他还不能陪在身边，想想都就很揪心。 林如海扫一眼坐在他左手边的侄儿贾链，这号人物他是知道的，算是贾家说得上话的。 贾家派了他来接人，也算是给足了面子。 “您有什么不放心的，尽管跟小侄提便是。老太太心疼姑娘，打发了好几拨人来催。只是小住一段，等老太太高高兴兴过了寿辰，再将人齐齐整整的送回来。” 贾链眼观鼻鼻观心，陪着笑劝解林如海。 这位林大人他是知道的，最心软和善不过，他这次来是带了贾家的大盘算来的，非把林姑娘带回去不可。 眼见姑娘大了，亲事还没个着落。 林家是朝中新贵，林如海是有实权的盐抚，每年经他手的银子，便是两个荣国公府都装不下。 圣上给他这样一份肥差，其中的信任不言而喻，任期一满回了京，担任的绝对个紧要差事。 抛开这些不说，林家世代为官的积蓄，林如海这些年攒下的私房，已经足以养活荣国公府全家上下好几年。 如今的荣国公府空剩一个虚壳子，家里长辈没一个身居要职的，要维持往日的荣光实在艰难。 于是他们不得不将算计到林黛玉头上来。 贾敏是个有造化的，嫁了个能干的，可惜只留下林黛玉一根独苗，眼见林如海也不打算再娶，林家偌大的家当，最后不都是林黛玉一个人的吗。 肥水不流外人田，将林家姑娘接了去，再慢慢安排她和宝玉接触。 青年男女，擦出些火花再正常不过。到时候水到渠成，就将林家的银子，变作了他们贾家的。 “这事，还是得和小女商量一番。” 林如海虽然为人儒雅，是个好说话的，但事情一旦涉及到林黛玉，他便要多考虑几番。 官海沉浮数年，他也算有些看人的本事，贾链这一脸的算计，让他十分不舒服。 姑娘大了，贾府要什么他心里有数，但贾家毕竟是妻子贾敏的娘家，有贾老太太坐镇。 比起将林黛玉嫁去旁的哪个家族，他心里还是稍稍偏向贾家一点，但贾家唯一与林黛玉年纪相仿的那位，衔玉而生不假，听风声倒是个纨绔的。 “爹爹说的什么话，哪里需要商量，外祖母要见我，我们做小辈的，难道不去全一份孝心吗。” 这清灵悦耳的声音听得贾链心头一动，转眼间一道亮红色的身影已经行至身旁。 林黛玉大大方方地同贾链见了礼。 贾链待看清来人的样貌，呼吸都凝了一瞬。 此时林黛玉面色得了红色氅子的衬托，越发娇艳，头上一支简单的碧青玉钗，压了满身的书香灵气，看去只觉得气质出尘。 屋子里本来点了四盏灯，照得整个屋子都亮堂堂的，如今她一进来，好像光都只照在她一人身上，光彩夺目得不像话。 贾链一个字说不出来，满心想的都是，满京城竟没一个比得上的。 以前他当自家娘子是个出色的，直到几年前来了个生得花容月貌的薛家姑娘。 如今见了林姑娘，才知道薛姑娘，也不见得有多么出众。 ～～～ 林黛玉进京的日子定在了五日后，林如海事无巨细替她考虑了，给贾母的生辰贺礼也备得厚重极了。 就怕他娇生惯养的女儿叫人轻看。 五日后，林家的大船载着林贾两家的人，浩浩荡荡地往京城的方向去了。 天子脚下，皇城根上，此时却正被一张画像搅得风起云涌。 不知哪里来的书生将画遗在了客栈，客栈老板见了惊为天人，转眼以高价卖给了画馆。 画馆仔仔细细裱起来，挂在一堆名画当中，供人欣赏。 画馆愿意出高价买这样一幅明显不是出自名家之手的画，原因无他，只是因为这画中女子，实在美得惊人。 样貌身段自不必说，单是那份出尘清贵的气质，已经是难得得很，满京城竟找不出能与之比肩的。 京里的名门贵女不服气，争相借了画来看。 贾府别院，便围了这样一群年轻女子。 左边一个穿了碧绿长裙配青色坎肩的姑娘脖间挂了一只金麒麟，她看一回画像，笑着指向身旁珠圆玉润气质端庄的那一位道 “可比下去了。” 薛宝钗一顿，指尖掐紧了些，眼睛从画中人的脸上移开，笑着道： “什么比不比的，难道人人都要比来比去，有第一的自然有第二的，难道这世间除了第一那一个，旁的都算白活了。” 史姑娘笑倒在薛宝钗身上：“你看你，这么认真做什么，我不过是逗你。这世上哪里真的有这般人物，不过画师凭空想象出来的。这一张是假的，宝姐姐你可是真的活生生的大美人。” 薛宝钗被她逗得放松了些，也觉得自己刚才太过严肃。 就是啊，世上怎么可能真的有这般人物。 第三章 林家的船走了五日，贾链也足足吃惊了五日。 先不说这三层阁楼高的船装饰得金碧辉煌，就连脚下踩的软垫都是金贵的。 更别说这数十个训练有素的仆从，外加数十个身手过人的练家子，还有一干丫头婆子，这些人的吃穿用度，一天不知道要烧多少钱。 还有船仓里压的十箱子生辰纲。贾链看了单子，里面有唐伯虎的春山伴侣图，有拳头大的东海夜明珠，有半人高的南海红珊瑚，他想到的想不到的名贵物件，都在里面，足足写了一个册子。 想起那件玲珑剔透的红珊瑚，成色好得吓人，品相更是完美，光是这一件，都够能充场面了，更别说足足十箱子！ 贾链知道林家是个有钱的金山，但没想到，这么有钱！ 这五日林黛玉都在自己的房间里度过，林如海虽然派了很多丫头婆子给她，但她近身一向只留了红蕊和雪雁。 她苏醒之后，日日都要进系统修炼，身边人多了，倒没那么方便。 红蕊两个知道她的规矩，到了点才敢去打扰她。 这一日林黛玉修炼完，红蕊掐着时间进来给她更衣。 只见林姑娘出了一身薄汗，面颊微微泛红，眼睛倒是比平时更清亮了。 她念一声佛心道姑娘身子骨弱，千万别着凉感冒了才好。 她哪里知道，林黛玉刚才修为又有了突破，周身灵力逼出了躯体的毒素。 系统想起方才林黛玉一鞭子轻轻松松劈开一块巨石，很难将人和眼前这个柔弱的联系在一起。 林黛玉裹着薄被轻轻咳嗽两声，眼里带了一点泪光，长睫如蝶舞轻颤，整个人弱柳扶风，娇滴滴的仙女一般，惹得红蕊心疼不已，她顺势提出要求： “想吃八宝鸭粥，鸭肉要煨得烂烂的，粥要绵软。” 红蕊哪里能抗拒，她家小姐身子骨弱，好容易有点想吃的，还能不拼了命满足？ “别的例菜照着上便也罢了，再炸一碟子鸡油卷，这个下粥最好不过。” 红蕊替林黛玉烧了银碳，想了想，买一送一，将下粥小菜也安排好了。 林黛玉眼神儿亮了亮，柔柔弱弱点了头。 系统看不过眼：这个小骗子！ ～～～ 京城最大的码头，贾府派来接的仆人轿子早早就候着了，等了许久，还没见船到，三两个言语多的婆子，压低了声音再谈论着将要入京这位林姑娘。 “林家的船还没到呢。” “也不知道是怎么个光景，好歹也是书香门第。” “书香门第又如何，地方上的，还能越过咱们京城不成” 周瑞家的听了这几个婆子言语间的轻视，也不放在心上，他们下面的人自然是不知道荣国府底下的种种，只当它还是个尊贵显赫的。何况这话也没错，扬州再怎么说是江南繁华之地，能比得上这天子脚下的京城吗？ 于是她只在那几个婆子越说越过分的时候出声喝止了，心里的优越感却一点儿没丢。扬州比起京城，那就是乡下，她也算是贾府得脸得，少不得有几分骄傲在里头。 “来了，来了，那是不是林家的。” 一艘三层高的红木大船破江而来，船身栏杆上装饰着绸带，白玉雕花的纹路绕着船沿，阳光下整艘船都金碧辉煌，流光溢彩。四周还站了高大挺拔的仆从，人人都带了配剑。 这般庄严的气势和华丽的装饰将周瑞家的都唬住了，她自问是个有见识的，但也没见过几回这般大的场面。那些先前还讨论得热闹的婆子，一个个都噤了声。 “乡下”来的林家，怎么会有如此阵仗，这倒是比祖上显赫的荣国公府都大气了几分，整个京城，怕也只有皇家那些个亲戚，才能与之比肩。 第3章 周瑞家的念一声佛，收了因为吃惊而扑通扑通跳的心，刚要迎过去，突然发觉有些不对劲儿。 那边一群穿着打扮都在她们之上的一行仆从已经迎了上去，周瑞家的收了脚，脸上讪讪的，原来是认错了船，光顾着吃惊，竟没看清船上的家纹，差点丢了大面子。 “我就说嘛，林家怎么会有这气势。” “方才我就不信，这么大的船，整个京城都找不出几艘来。” 这一次周瑞家的丝毫没有劝阻，她心里也认定，林家来的必定不是什么大船，大船行得快，哪里有这么晚还不到的道理？只怕是船小人少，遇上风浪便要停一停歇一歇，今天能不能接得上，都是一个问题。 白叫她等一回，这会子若是在贾府，多跑几趟路拿的赏钱，也不是个小数了。 ~~~ 鬓角银丝的老太太从船上下来，左右自然有仆人小心的搀扶着。 老太太眉眼间颇有威严，往岸上一扫，眼光凌厉极了，一点没有老态龙钟之感，随口问身边的锦衣华服的大丫头青雨： “今日还有别的船来京？” “是荣国公的轿子，奴婢刚刚看了轿子顶上的纹路，错不了。” 老太太随口便也应了，任由一群人前呼后拥的将她迎上岸，坐了宝盖大马车，却不急着走，数十个家仆井然有序地搬着船上的物件，大家风范，毕显无疑。 “汐儿怎么不来接我。”老太太坐在车内软缎铺的垫子上，竟是在生气。 自己唯一一个宝贝孙子，竟然没在码头等着她，让她一来就能见着。 青雨耐心哄她：“圣上给了咱们爷紧要的事呢，这满京城的王孙公子，数咱们爷出生尊贵，又是个才学出众的，可不得多担些事。如今听了咱们爷的名字，谁不赞一声镇国公府教子有方，不像别的世袭人家，养出些尽会看戏养鸟的废物呢。” “就你会哄我，”老太太心里受用，她的这个孙子，样貌才华，哪一样都拿得出手，怨不得她放在心尖上疼，她话题一转，满怀期待地问了一件紧要的事 “可有婚配了。” 成了婚，生个粉嫩的重孙子出来，这才是一等一的大事呢。 这下青雨没了言语，低了头，轻声回了；“未曾。” “哼，还是不中用。”老太太将手里的龙头拐杖砸得响亮。 在他这个岁数，他爹早把他娘拐到手了，这个中看不中用的，会做事有才能有什么用？连个媳妇儿都找不回来，丢人！ ~~~ 这边周瑞家的正等得百无聊奈，连最后一丝耐性也要被磨光了，那边终于又有一艘大船破江而来。 端的是气势辉煌玲珑精致，比起前头那艘船，竟没落了下风。这一个是个设计别致的，高大的船身装饰得别出心裁，隐隐透出些出尘的清贵之气，船上的装饰物用的都是上好的材质，哪怕远远看过去也知道是价值不菲。 周瑞家的眼睛都看直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一日里竟来了两艘这样尊贵的。 但这一次，谁也没往林家身上想，周瑞家的没动，其它人更是稳得很。 ”这怎么可能是林家的船。“ ”就是，咱们远远的看着便好，林家那船不定多么寒碜，不然也不会行了这数日还不到。“ ”唉，真羡慕能接这种大船的，赏钱怕都够咱们半个月月钱。“ 一行人在码头踌躇的踌躇哀怨的哀怨，直到那大船靠了岸，贾琏急急跑过来才有人反应过来。 这竟然真的是林家的？！一行人方才的话，啪啪打在了自己脸上，一时间都有些呆呆的。 周瑞家的目瞪口呆间，船上仆从已经井然有序的搬着行李，一口一口的黑木箱子抬出来，放得 齐齐整整。 一位容颜清丽的女子出来，穿的是绫罗绸缎，她伸手将帘子打开，原来只是个丫鬟。 一位位丫头婆子都出来了，这些人的吃穿用度行为举止已经是不俗，那最后这位林姑娘，不知道又是一番什么光景。 林黛玉出来的那一刻，周瑞家的脑子哄的一声，竟然空白了一瞬。她没读过多少书，简直找不出言语来形容这一位的容颜和气质。 只知道自己见了她，把什么都丢到一边儿去了，眼里只看得见这一个。分明头上身上都是素净的颜色，却叫人移不开眼，这样的绝色，真真是造物主集天地灵气创造出来的妙人！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柔和的渡了层薄纱给她，她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睛轻轻一扫，将贾府众人的神色收入眼中。 旁的不说，这马车，确实是备得少了，装不下她带来这些珍贵物品，无端寒碜。林黛玉皱眉，一张这样好的脸露出这般颜色，底下看着的人都有些怜惜。 周瑞家的回过神来已经是急得不行，林黛玉身边，穿了牡丹绣色长裙黑色兔毛比肩的槿嬷嬷站出来，有条不紊地指挥着身边的随从去找车队。 她一张国字脸面色严肃，行动间风姿飒爽，安排得妥妥当当。 周瑞家的越发臊红了脸，自己准备不周全，别人补得妥妥当当，这行事方法和家风，谁高谁下，一眼看得分明，尤其这人还是她的老熟人老对头。 “这府里，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先前我随姑娘去林家的时候，可不是这般光景。” 槿嬷嬷说的姑娘，却是林黛玉的生母贾敏，她作为贾敏的陪嫁，自然是站贾敏这边的，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嫁，以往在荣国公府，两人不多不少有些嫌隙，今日一见面，又是这么个混乱的场面。 周瑞家的想要辩驳几句找回面子，发现确实无法，这才闷闷的忍了，心里却狠狠地记上了一笔。 乡下爆发户做派，呸，好歹自己有王夫人撑腰。 ~~~ 马车里青雨将帘子放下，老太太神色比刚才舒缓得多了，眉开眼笑，连说话的声音都轻柔许多。 刚才那个姑娘，实在太和她的眼缘了！ 这样神仙一般的人物，配自己的宝贝孙子，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神仙眷侣，若不是上天降下这段姻缘来，怎么偏巧叫她老人家今天遇上这姑娘！ “老祖宗认得这姑娘？”青雨问。 "我孙媳妇儿。” 老太太答得掷地有声。 青雨：？？？ （老祖宗您清醒一点，您没有孙媳妇儿） 第四章 周瑞家的接了林黛玉，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荣国府的方向去了。 透过宝盖华冠马车的纱窗，林黛玉看着京城高大的房屋院落座落有致，街道干净繁华，百千家如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 其间的大气和井然有序，果然是扬州所不能比的。 马车在古老的长石上行过，车轮发出细细地低鸣声，林黛玉素手放了帘子，气定神闲地饮了半盏茶。 同上一次入京时的小心翼翼不同，这一次的林黛玉，有底气得很。 她的底气来自林如海，来自林家，来自身后的十箱子生辰纲，更来自于她自己。 红蕊见自家姑娘眸子明显一亮，刹那光华竟比玛瑙还要耀眼，一瞬间就像换了个人一般，丝毫没有半分柔弱之感，再一眨眼，眼前又明明还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娇娇。 周瑞家的的跟在后头，心里稍微有些惴惴不安。 这次林姑娘来府，老太太重视得跟个什么似的，早早提点了去接人不算，府里上下都提前支了风声，就怕怠慢了她的心肝肉。 王夫人应了老太太的话，打发她去接人，神色虽是淡淡的，但嘱咐了她一定要全了礼数。 她自己没大放在心上，有些敷衍了，但也不是存心少备马车。她没本事也没胆量自作主张做这种事。只是没料到林家备了这么多贺礼，以至于差点出了大错。 她不恨自己没准备周全，倒怪上了林家，瞎显摆！ 虽这么想着，但她再伺候林黛玉的时候，却明显多了几分谄媚。 马车行了半日，忽见街北蹲着两只大石狮子，三间兽角大门，门前列坐十来个华冠丽服之人。 正门大匾上写了“敕造荣国府”五个字。 进了门，小厮来替换了轿夫，又走了一射之地，婆子们下了轿帮林黛玉打了帘子。 走过抄手游廊，进了垂花门，过了穿堂，那里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插屏，插屏上画着栩栩如生的花草。 转过插屏，正面五间上房，皆是雕梁画栋，房前石阶上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一见她们来了，都笑着迎上来，说：“刚才老太太还念呢，可巧就来了。” 于是三四人争相打起帘栊，一面听得有人回话；“林姑娘到了。” 林黛玉才入了房，两个人搀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母迎上来，黛玉看清了老太太的脸，知道这是她的外祖母，只是这一次见面晚了两年，外祖母倒比第一次见时苍老了不少，好在精神气不错。 还没等林黛玉见礼拜见，老太太一把搂了她在怀里，心肝儿肉叫着，哭了一回。 第4章 这些女孩儿里面她头一个疼的便是贾敏,娇养了这么些年，远远地嫁了，见不着面不要紧，知道她夫妻和顺丈夫是个有造化的也算安心，没成想白发人送黑发人，女儿竟比自己先走了一步，只留下这么一根独苗。 她怎么会不心疼！ 林黛玉想起前世的种种，不自觉也落了泪，槿嬷嬷在旁边，想起贾敏在时的情景，也跟着抹了一回眼泪。 众人慢慢劝解了，林黛玉拜见了老太君，抬头往四周扫视了一圈。 邢夫人正含了笑看她，王夫人亦是满脸的慈祥。老太太拉着林黛玉的手，将她两位舅母和贾珠的遗孀介绍给她，又差人去叫几位姑娘，转头又叮嘱林黛玉： “你们年岁相近，脾性都是不坏的，要好好相处才是。” 林黛玉点头应了。三位姑娘来和林黛玉见了面，各自行了礼，又说了一会儿话。 “怎么不见宝玉。”老太君等了片刻，还没等来自己的宝贝孙子，心里有些不自在，看向王夫人的眼神也带了些威严在里面。 “今日他薛姨娘一早叫了他家去，想来是有些要紧事，方才已经叫人去寻了。” 王夫人笑着回答，将手里拿着的一串紫檀佛珠放到桌上。 老太太还要再说些什么，被一道清脆的笑声吸引了去，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一个人从后方门进来，来人头戴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上身金缕百蝶穿花大红洋锻袄子，下身翡翠撒花洋绉裙，外罩一件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 这人一双凤眼敛了威严，衣着华丽得很，整个人恍如神仙妃子；见了林黛玉便是赞不绝口： “果然是神仙一般的人物，怨不得老祖宗日日夜夜挂在心上，这般妙人，便我只看了一眼，也只有满心怜惜的，恨不得将好东西都捧了来哄她开心。” 王熙凤这番话半真半假，一面是哄老太太开心，一面也确实被黛玉容颜气质震惊。 先前她想象过很多次，贾敏的女儿会是怎么个样貌，如今见了才知道，想象出来的竟比不上现实的十分之一。 天然一段风韵，小小年纪已经出落得令人艳羡，江南的水土果然是滋养的。 这周身的气度，也丝毫不输京城侯门大家教养出来的尊贵小姐。 “就你这张嘴会说。”老太太假意啐她一口，一时间也忘了去催宝玉，又拉着林黛玉问她读些什么书，饮食上偏爱些什么。 满室的焦点都集中在了这新来的林姑娘身上，老太太疼她是显而易见的，甚至特意叫了他们来看，这中间的维护之意不言而喻。 而这位姑娘本身，实在是美极了，双目流转，竟比玛瑙翡翠的流光还耀眼，眉峰微蹙，徒然叫人为她揪起一颗心，心思玲珑剔透，气质娇而不可欺，天然一段风韵，得尽了天地灵气，真真惹人偏爱得很。 谈吐间也显得见识不俗，惹得探春几次拿目光去探视她。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丫头说道： “宝玉来了，还带了薛姑娘。” 老太太欢喜道：“快迎进来。” 年轻公子掀了帘子进来，端的一副好皮囊。面如中秋之色，色如春晓之花，平生万种风情都堆砌在眼角眉梢，腰间用五色彩丝系了一块美玉。 宝玉见了林黛玉，一时间竟看得痴了，越看越觉得熟悉，合眼缘极了，心里早已泛起一腔柔情，开口便要说话间。 那边薛宝钗看清了屋子中间林姑娘的脸，先说了一句： “这个妹妹，我是见过的。” 贾宝玉：？？？ 你好像抢我台词了！ 第五章 薛宝钗掩去了惊讶之色，心里却是一时间涌上了复杂的味道，有羡慕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明不白的惊慌。 原先以为画里面的神仙人物是文人修饰之后创作出来的，没成想这真人，竟然比那画上还要生动美艳，谈笑间活色生香，竟让人觉得整间屋子都蓬荜生辉了。 有这样的人在这里，可不是应了史姑娘的那句玩笑话，将她比下去了吗？ 偏偏这人娇柔得很，出尘的气质和绝美的容颜只有叫人怜爱的，竟让她不自觉生出一点怜惜和关爱。 贾宝玉早已不管不顾凑到老太太跟前去，想离这位神仙妹妹近一点，刚要问妹妹的名号等事情，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 那香味若有若无，叫人难以捕捉，一点儿不油腻，反而是带了清甜冷淡的意味，贾宝玉心里欢喜，说道：”妹妹身上好特别的香味，闻起来一点也不腻歪，比起那些庸俗的浓香，不知道高明到哪里去了。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说与咱们听了，也好仿效两分。” 林黛玉眉眼略弯了些，绝美的容颜有了两分俏皮的味道在里面，槿嬷嬷在旁边替她解释了，竟是天生带来的体香，贾宝玉只觉得心里又是一酥软，忍不住又往林黛玉那里靠了两分。 王夫人抬手喝了半盏茶，手指压在茶盖沿上，将眼底的一丝冷意掩盖了去，彩霞站在她身后，将她的反应看得分明。 夫人这是不痛快了，自刚才进门，宝二爷视线一直没离开过林姑娘，如今更是，一颗心栓在那人那里，半分心思都分不出来给旁人，就连林姑娘吃口果子，他也要巴巴的从丫头手里接了给捧过去。 夫人与贾敏小姐的旧事，彩霞也听得下面的人隐晦间说过几回，本来就带了几分嫌隙在里面，加上这林姑娘过分伶俐着眼了些，夫人怕是不喜呢。 “说起香来，宝钗倒是有一个好方子呢。”王夫人放了被子，神色如常，将众人的关注点稍稍吸引回了宝钗身上，“好像是叫冷香丸？” 宝钗落落大方的站在那里，端庄得体，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见王夫人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倒也没丝毫慌张之意。 贾宝玉听名字便来了兴致，又移至薛宝钗身边，一口一个好姐姐，央求她将这方子说来听。 林黛玉笑着看向王夫人，装作不知道她的小心思，她的这位好舅母，原来这么早就对她有了敌意。 一群人热热闹闹的说了会儿话，老太太看着满室的儿孙小辈，如今齐齐整整，都等着为她祝寿，心里的满足已然是挂在了脸上，人到了她这个年纪，什么钱财权势，早就丢到了脑后，只盼着一家和乐，颐养天年。 “这次来带了多少随从。”老太太抚着林黛玉的青丝，舍不得撒手，其间的柔滑细腻，她爱不释手。 不知道人手够不够，能不能将这宝贝外孙女照顾周全，若是人手不足，少不得补上，哪怕从她这里出，她也是愿意的。 “老太太对咱们林姑娘可真是没话说，想得到的想不到的都替她考虑了，这话里话外啊，都怕咱们亏待了她呢。什么时候也这样心疼心疼我。” 王熙凤装作不依，其实将老太太疼爱林黛玉的心又对着众人明说了一遍，老太太装作要打她：“你看看你这张嘴，泼猴一样，平时疼你还少了？妹妹一来，竟想着要同这个小的争宠。” 一时间一室的人都笑起来，槿嬷嬷笑着回了：“带的人倒是够的，丫头婆子并些杂役，有三十七人。” 原先还笑着的众人都愣了楞，三十七人随行来京，那得是多大的阵仗？一路上光是这随从的花费，都是不小一笔了，这般富贵，倒比如今的荣国府还来得精细大方。 老太太倒是一副合该如此的表情，侯门家的小姐，就该有这般样子，亏了谁，也不能亏了这些小辈。 “说起随从来，我这次来带的礼物，都跟着她们等在外面呢。”林黛玉开了口，槿嬷嬷已经差人将礼物送了进来。 一模一样的雕花古木盒子装着，天然带了股檀木的古香，光是盒子已经是做工不俗，一件一件送到几夫人小姐手上，众人打开来，看向林黛玉的神色又变了一变。 这些礼物里头有上好的玉镯子，水样澄澈；有金丝缠珠的钗子，用料足得压手：有南国来的猫眼珠子，成色鲜亮；最妙的是给老太太的一套夜光杯，玉是上好的，手工更是一等一的完美，浑然天成，竟看不出半分雕琢的痕迹。 这些礼物，哪一样都能让人观赏半晌，一出手便拿出这么多样，哪怕见过世面的荣国府众人，也有些咂舌。 原先林黛玉的矜贵只有接了船的人知道，这下子，整个贾府都知道了，这位远道而来的小姐，绝不是来攀附的，而是一位尊贵异常的客人。 林黛玉将众人的眼神收在眼底，她要效果已经达到了，她就是要她们知道，她从来就不是个好惹的。 ~~~ 京城近郊小道上，宝轮华盖的马车急行，一路到了城门口，停了下来。 门帘掀开，里头伸出一只手，手指纤长有力，漂亮得很，而他手里拿的令牌，一亮开就让守城的官兵恭敬的开了门。 “我都未看清楚那牌子，何故今天放得这样快。” “招子都放亮些，没见着那令牌的纹路吗，四爪为龙，那是天家的。” 第5章 马车行在京城的大道上，透过纱窗，里头的人看清了越来越熟悉的景色，再过几条街，便是镇国公府。 “哥哥，好哥哥，能不能别抓我回去了。”凌青风愁眉苦脸，一张俊秀异常的脸被他皱成了包子褶子，朝着他对面的人苦苦哀求。 他对面的男人将手里的书册放到一边，抬起头来，那是个长得极好的男子，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身如玉树，偏又神情冷淡，天生一副清贵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酷气质。 他冷冷一眼扫过去，示意你打扰到我了，原先还在喊叫的凌青风马上噤了声，委委屈屈闭了嘴，可怜他京城小霸王凌青风，也惹不起这位顾家哥哥。 论家世，一个是镇国公府小侯爷，父亲袭的世爵，母亲和当今圣上一母同胞，可以说尊贵无比，可凌青风也是镇国公府养大的。当年凌将军战死沙场，夫人刚烈，以身殉夫，一头撞死在将军的棺椁上随他去了，留下个孤苦无依的凌清风。 镇国公和长公主带着对旧友的情谊收养了他，衣食住行，和亲生儿子没两样。 如此养下来，凌清风混成了天不怕地不怕京城小霸王，偏偏害怕顾明汐一个，原因无他，儿时凌青风犯了大错，国公夫妇两个舍不得打，只罚他跪祠堂跪他爹的灵位，顾明汐趁夜溜进去蒙了被子将他狠揍了一顿，揍得他鼻青脸肿，偏凌青风还没证据。 从那以后，凌青风知道这人是个心狠手黑的，怕遭他毒手，竟学乖了许多。 没成想，这次还是遭了他毒手！ 他一早收了风声，说顾家那个特别喜欢给人做媒的老太太又来了，忙不迭失的收拾了行李，要去郊外的庄子住上几天，没想到出了城门没多久，便被顾明汐抓个正着，他解释了自己并不是要去做坏事，不过借庄子躲一躲顾老太太，还是被揪了回来。 这次要是回了京，还不被那老太太玩儿死！ 凌青风七岁的时候她来了，她把凌青风打扮成姑娘模样，带出去见了一圈客，如今还有好些侯伯公子念念不忘，争着问凌青风怎么一直不见他那个远房妹妹。 凌青风十二岁的时候她又来了，给凌青风做了一回好媒，配给城北猪肉摊摊主的女儿，只因为她看了一眼，觉得那小胖姑娘合眼缘，说人家珠圆玉润的，正好配凌家小子。 镇国公夫妇找过来的时候，凌青风抓着摊子旁的柱子，哭得梨花带雨。 旁边蹲着个胖妹妹眼睛不眨的盯着他看，手里还拿了一把血迹斑斑的杀猪刀。 “自那以后，我都不敢看人姑娘家的眼睛，这辈子我怕是娶不了亲了，哥哥你行行好，别叫我回家去了。” 惨痛的回忆让凌青风忍着对顾明汐的敬怕再次开了口。 这一次，顾明汐脸上多了些表情，他将书册放到一边，有些同情地看着凌青风，凌青风心里一喜，以为有转机。 对面的男人唇角难得的带了笑意，原本俊美异常的脸，越发叫人看直了眼，如同春风拂面，让人忍不住心动，但他说出来的话，听再凌青风耳朵里，却不怎么温暖： “不行，你不去，谁来帮我转移目标。” 凌青风愣住了，瞬间明白过来这人怎么非要逮着他一同回府，原来是想转移目标把自己当作顾老太太消遣的靶子。 自己这只小羊羔，最终是被狼叼走了，还被供奉给了另一只狼！ 凌青风咬牙切齿。 刚才那声哥哥，算是喂了狗了！ 第六章 黛玉一行人最终被安置到了别院，和荣国府稍稍隔开了些，但又有游廊一路通过去，进出荣国府也还算方便。 饶是如此，贾老太太还是有些不满，觉得自己外孙女离得有些远了，比不得住在她身边一米处令人安心。 但想着林家那三十七口人不能陪着林黛玉挤在这里，才松了口，叫收拾了别院出来，该添置的添置了。 对于这个结果，林黛玉是满意的，或者换个说法，这结果是她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大张旗鼓来京的时候就预测到的。 她要风风光光底气十足的来京城，来荣国府做客，自然不想像上次一样，在碧纱橱和贾宝玉养在一处，平白失了尊贵和底气。 贾宝玉不能和林黛玉住在一处，很是踌躇失落了一阵，在书房对着灯火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想要下笔写两个字，纸上面却总跳出林黛玉的身影来。 娉娉婷婷，掩了衣袖，只留一双漂亮极了的眼睛望着他，将他一颗心都化作了春水。 袭人进来送茶水果子，将他从痴想中惊醒了，两滴墨水顺着毛笔尖滴在雪白的宣纸上，啪的一声，将林黛玉的身影惊没了。 袭人过来替他收拾了纸，将一小盏燕窝端出来：“又在想些什么，好好一张纸上一个字没写出来。才老太太房里的送来了这燕窝，说是给二爷补身子的，嘱咐读书虽然要紧，也别亏了身体。” 宝玉接过来，没滋没味的吃了半盏，就叫拿出去，再叫袭人进来，却是叫她送一幅字。 “又是给宝姑娘。”袭人见惯了宝玉和薛宝钗两个亲厚，猜测这字又是给宝姑娘的，却见贾宝玉已经微微皱起了眉头：“就不能给旁人吗？你把这字送到林姑娘院子里去。” 袭人接了字，想起今日贾宝玉见到林姑娘那一副魂魄都丢了的模样，心里也暗暗存了一笔。姑娘大了，已经是最适合婚配的年纪。 贾老太太非要将人接过来住，分明是存了这样的心思的，只是王夫人那边，明显是更中意自己娘家那边的薛姑娘的。 袭人心里悄悄将二人拿过来比较，总归是觉得薛家姑娘性子更端庄持重些，若宝玉娶了薛姑娘，她还能与之和平相处，若是娶了这位林姑娘，怕再没心思能分给她，她哪里还有立足之地？只可惜她这位宝二爷心里的天平，早在今日一见面的时候歪了个彻底。 怪不得其它，实在是这位林姑娘长得太招眼出色了些。 袭人出了院子，贾宝玉在书房焦急地等她回来，想问一问林妹妹见了字什么反应，说了什么话，有没有回个字，如此种种，半大小子，活活将自己逼出了一身薄汗，正像书里所说见了意中人的慌乱无措，七上八下的模样。 胡思乱想间低头看到了自己腰间挂着的一块美玉，忽然想起今日被宝姐姐的冷香丸吸引去了注意，居然忘了问林妹妹有没有玉，若是刚好也有，可不是和和美美凑做了一对。 袭人回来的算是快的，贾宝玉早在门口伸长了脖子等她，可袭人既没带回林黛玉的墨宝，连一句话也没得到。 贾宝玉喃喃感叹一回怎么会是如此反应，瞬间有些失魂落魄，袭人看在眼里，心里叹息了一回，自己这位宝二爷是真真有情，那林姑娘看上去，却是半分心思也没有。 林黛玉自然是没半分心思要与贾宝玉相好的，还泪报恩而已，上一次她将眼泪还完了，这一次，只想为自己而活。 这一次来京城，除了全一全贾老太太的心意，走一走原先便有的剧情，再就是，京城有一株千年灵芝要问世，这灵芝对她的修炼好处太多，她算好了日子，势在必得。 ~~~ 别院里一阵忙碌，槿嬷嬷指挥着一干奴仆有条不紊地归置行李，另有一干丫头有红蕊带着布置房间。 苏州的绸缎被子，一层一层软软地铺了上去，金贵地碧纱帘子用来糊了窗，那边平儿带着人送来了小厨房要的一干用具，看到这院子人多而不杂，各司其职，井然有序，心里又多存了三分敬重，觉得这林家果然是个家风严谨的。 跟着平儿的小丫头早已看得眼睛都直了，厨房里林家从扬州带来的大师傅正将食材拿出来清点，这里面不乏山珍海味，好些她见都没见过的好东西，只认得一件贵重极了的茯苓霜，是千年松木上产出来的，得来不易，偏林姑娘这里就有好大一罐子。 回了贾琏夫妇的院子，平儿先去和王熙凤回了话，又回自己房间去吃二奶奶留给她的一盅甜品。 王熙凤一面卸了头上的珠钗，一面和贾琏说些体几话，提起这今日来的林姑娘，都是赞不绝口； “我原当是个怎样的小丫头片子，样貌自然是不必说，这说话也是有条理极了，一点儿没其它姐儿那番扭扭捏捏的性子，原先看着身子骨柔弱了些，这话里话外倒是刚强得很，是个有主意的。” 贾琏接口道：“可不是嘛，也就是林家这样的才能养出这般贵气的姑娘，这长相气质，哪怕是整个京城，也找不出能与之相提并论的。” 王熙凤看贾琏说这话时，脸上生出了不明不白的流连，叉了腰啐他一口：“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贾琏笑嘻嘻地去哄她，一来而去，两个人都动了情，往床上去了。 “只是看王夫人的神情倒是不大欢喜呢。” “我的好姐姐，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管王夫人呢。” ~~~ 第6章 别院里小厨房开了火，热热闹闹地做着菜，一面蹲着火腿肘子，一面大火蒸了羊羔，还有个小灶在烧虾丸鸡皮汤。 案上有人拿了精巧的器具在做些小兔子小狗模样的点心糕点。 林黛玉一个人在房内，进了系统修炼。 长满名贵药材和仙草的灵洞里，坐了个绝色美人，她周身的灵气将面色衬托得愈发莹白透亮，明明是柔弱的，在睁眼那一瞬间偏偏又多了几分凌厉的气质。 美目微动，手中多出一条银白软鞭，犹如长虹贯日，灵活地飞出洞外，一眨眼地功夫将西边的巨石劈得粉碎，又飞回林黛玉的手中。 纤长莹白的手指收紧，鞭子又消失不见。 林黛玉吐出一口浊气，靠着灵洞里的玉石床榻慵懒地卧了。她一身白衣仙气偏偏，一张绝色地脸上神情悠闲，随手拿了一株灵草在手中把玩，娇花美人，人比花颜色艳丽几分，好一幅美人名花图，看得系统也是赏心悦目，觉得自己没跟错人。 修为有了提升不假，但这入臻的灵气还是不够，这些年来，她用无数珍奇灵草将系统内的灵洞打造成了绝佳的修炼之地，灵草在这里繁衍，为她提供源源不断地灵气，而随着修为越高，她需要的灵气越多，普通灵草早已不能满足她的需要。 千年灵芝，便成了她最需要的东西。 “你再算算，京城这灵芝，是不是明日出世。” 林黛玉捻了心诀，将鞭子化成各种形状玩耍了一番。 千年的灵芝，已经有了灵根，系统对于这些灵物格外敏感。 “不会错的。” 林黛玉猛地抬头，想起前日看的话本，学着里面的姑娘威胁人，将一双莹白素手伸出来指着系统道 “你若是算错了，仔细你的皮。” 系统楞，我哪里来的那玩意儿，又听得林黛玉补上一句 “把你扔水潭里去。” 第七章 京城最大的拍卖行，此时是人声鼎沸，除了栏上的雅座空着，四下的座位早已经坐满了人。 人人都知道翠阁拿出来的东西，个顶个的好，上好的珠宝玉石自不必说，还有好些听都没听过，见都没见过的稀奇珍宝。 上一次，便是用了百年的灵草压轴，这一次，不知道又有什么珍贵的物件。 城里的达官贵人，有真的想来买东西的，也有只是来开开眼界出去好同人吹嘘的，各自的目的不一样，但都将翠阁的名气抬升到了一定的高度，造成了今日这般一坐难求的场面。 谁能进来这拍卖会一回，不论买不买东西，都是身份的象征。 “听说这一次压轴的，竟然是那千年灵芝” “灵芝还有长了一千年的？那不得化了形成了精怪？” “精怪不精怪的不好说，金贵是一定的，上一回的灵草，足足拍出了万金的高价，高家那样富贵的人家，也几乎是倾家荡产。” “倾家荡产算得了什么，那高老爷子不是凭着这灵草又起死回生一般生龙活虎起来了。我看这钱花得值当。” “值当不值当，反正咱们是没这钱体验一回的，百年的灵草尚且拍出了这样高的价钱，今日这千年的灵芝，不定要多少钱呢。” “我看啊，起码这个数起步。” 中间钱家掌柜伸出五根粗短的手指，周围人看一眼，点点头，心里已经在暗暗咂舌，有这钱，便是半条街也能买下来了。 楼上雅座也渐渐坐满了，只有最中间正对展示台的那两张桌子，周围打了一圈的帘子，始终没半个身影。 拍卖行按位置定茶水费，位置越好，价钱越贵，钱家掌柜他们所坐的地方，既不是前排，也没往中间靠，是最普通的那一种，订下的茶钱也不便宜，远非普通人家能消费得起的。 而楼上那两个位置，占了最好的位置，能将底下展品看得一清二楚，自然定出的茶钱是个天价，以往能在这位置坐下的，非富即贵，而京城顶尖的富贵人家就那么几个，并不是次次都有空闲来参加拍卖的，故而那两个位置常常空着。 大概今天也是这样？钱家掌柜刚这样想着，便见一清秀小厮恭恭敬敬将那两个座位其中一个的帘子卷起，走来了个生得异常好看的年轻公子。 钱家掌柜一时间连口中的茶水都忘了咽下去，他是个风月老手，特别爱寻访美人，京城的，扬州的，苏州的，走南闯北这么些年，他自己为见识不俗，如今看了楼上这一位才知道，之前那些都是庸脂俗粉！ 纵然会几个字怎么比得上楼上那人的丰神灵俊，眉目如画，见之忘俗，分明是男子，却比女子生得还要好看。 再环视一周，几乎都呆愣愣地看着楼上，满室之内，找不出一个不为之倾倒的，可那分明是个男人！ 那人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做，也能将人的视线生生夺了去。 楼上之人，正是林黛玉施了灵法化出来的，与她真容有五分相似，却是个男子样貌，今天来这拍卖场寻林芝，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变故，关键时候也许要用上些非常手段，用林姑娘这个身份来，倒没有用个虚名来得方便。 奉茶的小厮低了头不敢看他，差点将茶水洒到桌面上，在这拍卖的地方工作，三流九教，名门贵族，什么样的人他都见过，上回还来了个俊俏极了的小郡主，但他心里想不出一个能和今日这公子相提并论的。 这人仿佛就不该是这俗世里的，该养在仙界作个神仙。 林黛玉吩咐那小厮将特色点心拿来尝一尝，临了给了他沉甸甸的银子，小厮接过来，连银钱也觉得是香的。 底下拍卖的东西一件一件展示出来，终于将众人的目光从楼上吸引了回来，本来大家就是冲着这些东西来的。 最先出场的是一幅绝版书画，明代唐伯虎的真迹，虽然珍贵，但也算不上多稀奇，有喜欢书画的出了个不高不低的价格。 第二件一揭开，便引起了一阵不小的轰动，玉石做的枕头静静地躺在那里，通体玲珑，散发着淡淡地光芒，能发光的玉，只能是珍稀的通灵玉。 从来都是只听过没见过的，今日这一出现，便是这样大一块，还被精心打造成了玉枕，这枕头要是睡下去，延年益寿的功用自不必说，说不定还有其它意想不到的好处。 “我出五千两。” 已经有人按捺不住开始报价，其它人纷纷回过神来，争相竞起价来，拍卖行的师傅几次出声，才堪堪稳住局面。 林黛玉看着那玉枕，眼底涌上一丝疑惑，这里的灵气当真如此充沛，能孕养出千年灵芝不说，还能产出这样好的通灵宝玉。 偏偏这些好东西都被这拍卖行一手掌握了，想起自己今早白跑一趟的经历，林黛玉美目一扫，细细地用神识检查起这间拍卖行来。 比她和系统一起算出来的方位和时辰还要准确，抢先一步将千年灵芝拿到手上做生意，这拍卖行背后的，不知道是个什么人物。 最后玉枕头拍出了三万的高价，得了玉枕的沈老板欢欢喜喜去后台交钱领货，出了门由随从严严实实的保护了，急急忙忙就往家里赶了，没敢停留半步，就怕有人打他这宝贝的主意。 台上负责拍卖的中年男人清了清嗓子“接下来就是今天的第三件拍卖品了，也是这压轴的一件，上一回咱们的百年灵草还记得吗？今天这个，比那灵草还金贵十倍。” 中年男子一拍手，有两个小厮抬着一方蒙了布的箱子上来了。 布揭开的一瞬间，场内炸开了锅。 “真的是千年灵芝！比起十年前我在江南见的那一株百年的果然是要大上不少。” “真真是开了眼界，这样大的灵芝，怕是离生出灵识也不远了，竟也能让拍卖行找到。” “前日那百年灵草能从鬼门关将人救回来，这千年的灵芝吃上一口，岂不是要成仙。” 台上的中年男人见不用自己多说些什么，底下人已经将这灵芝吹捧到了极致，也不再说些废话，直接大手一挥，说了竞价。 底下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出价，一个个争红了眼，林黛玉这才意识到，原来京中的有钱人这么多。林家虽然底蕴深厚，但她此次进京，并没将所有身家全带过来，比不得这些家在京城的，能将整个家都压出来叫价。 她手上能用的钱虽然也不少，但林家的一应开支在她手里掌管着，总不能不留些下来，眼见底下叫出的价格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期，林黛玉一双眼睛微微眯起，长睫如蝶舞，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她拿出一方做工精细的沉木盒子，里面隐隐透出些灵气，吩咐立在一旁的小厮：“带着这盒子去找你们掌柜的，就说我有生意要同他商量。” 那小厮应了，仔仔细细的接过来，觉得这拿盒子的手，简直是他见过最好看的。 片刻之后，来了一个总管模样的人，穿一身虎皮做的大衣，恭恭敬敬地来请林黛玉去厢房细谈。 第7章 林黛玉一双美目打量着总管高大的身形和他身上的虎皮衣服。 那毛带着皮，往底下一直连着肉和筋骨，哪里是穿的虎皮做的衣服，这分明是只老虎精！ 她唇角微扬，这下倒是有意思了。总管是个虎精，待会儿要见的掌柜，不知道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第八章 拍卖行后面的厢房，一只老虎和一只狐狸抱在一起，两只平时威猛极了的动物，此时都瑟瑟发抖，连一身皮毛都没先前那边鲜亮有光泽。 屋子正中间，坐了个绝色女子，正气定神闲地喝着桌上刚沏好的茶，茶水的热气晕染上那人的眉眼和白皙的面庞，让那人一张娇艳的脸在半隐半现中更添了几分韵味。 天然去雕饰，本质清洁高贵。屋子里的一虎一狐狸却顾不得欣赏眼前的美色，因为这柔柔弱弱的美娇娘，实则是个功法高深的仙子。 原本只是看了盒子里的灵草，以为来了个大生意才将人请进来的，没想到请来的，是个修炼得道的仙子。 精怪对上神仙，哪里有半分胜算，那仙子周身的灵气威压，已经让他们不得不现出原形。 林黛玉现了真身，一根鞭子立在她脚下，银白的光泽凌厉得很，她将端了茶杯的手放下，这微小的动作吓得两只小妖精一个胆战心惊，互相抱得又紧了些。 ”算了，我并不是来寻你们麻烦的，只是想将仙草放在这拍卖行里卖了，权当多了个赚钱的手段。至于今日那千年灵芝，我用灵草来换，可使得？“ 两个精怪一听，觉得自己小命已然是保住了。原来仙子并不是来找麻烦的，只是想要那灵芝，还是拿了珍贵仙草来换的，这般不欺凌弱小公道正义的，多么难得啊！ 一时间连忙应下来，差人将外面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拍卖停下来，将灵芝仔细包好了，送到林黛玉的手上。 "那小祖宗可走了没有。“ ”走到十里外了。“ ”天可怜见的，咱们两个怎么命这么惨，先是被个神仙抓了来当免费劳工，替他守着这拍卖场，又是遇上这么个厉害的仙子。” “听仙子这口气，也是时常要来咱们这里光顾的” 两个精怪受了这一番惊吓，想起自己下山以来的惨痛经历，忍不住悲从中来，互相抱着哭诉了一番。 没一会儿，一个说“你压了我的尾巴，”一个说“你弄脏了我的皮毛。” 又互相嫌弃起来，丢开了手。 外面的人被这一场乌龙一般的拍卖搞得不知所措，明明还好端端地在叫价，却突然被告知东西已经卖了出去。 钱掌柜的抬头看楼上，那位气质出尘的绝色公子早已没了人影。 ～～～ 荣国府里，袭人从王夫人房里出去了，正碰上来找姨母说话的薛家姑娘。 薛宝钗带着莺儿，彼此说了一会儿话，才进了王夫人的院子。 “宝玉果然是存了这个心思的，我自己生的孩子，自己看不出来吗。从那日第一次见起，他的神情已经不对了。袭人是个老实孩子，还能说谎来骗我不成，送给人家的那幅字究竟是个什么意思，谁还能看不清楚吗！” “太太且放宽心，如今还没如何呢，两人住得远远的，并不能怎么亲近，而且我听袭人刚才那话，林姑娘不是没给回应吗，一个巴掌是拍不响的。” 周瑞家的正在房里陪王夫人说话，话一出口见王夫人面色有些不好看起来，惊觉自己刚才劝解的这番话无意中抬高了那林家姑娘。 倒像是宝玉巴巴地贴了上去，林家姑娘并不理睬似的。 于是她急忙补救了：“不过也说不好是不是欲擒故纵之类的把戏，我是没念过书的，但总觉得这些读过书的人，脑子里的弯弯绕绕比常人多些，太太是有先见之明的，有袭人这样得力的丫头在，便是有什么，左右逃不开太太的眼睛。” 王夫人点一点头，面色也和缓了些，再怎么个狐媚会勾人的，有她在这里坐着，总归叫她成不了事。 有人卷了帘子来报：“宝姑娘来了。” 王夫人连忙止了这话题，周瑞家站起身出去迎。 薛宝钗送了薛姨妈新做的酒酿丸子来，给王夫人尝一回鲜。 王夫人眼里都是慈祥的笑意，对着周瑞家的道：“这东西不算什么金贵的，只是难得这孩子的一番心意，什么都想着我。” 周瑞家的看了王夫人脸色，也跟着夸起来：“宝姑娘是个最难得的性子了，模样也难得，这样好的姑娘，将来也不知道便宜了谁家。” 一面说，一面自己笑了，拿眼睛去看薛宝钗和王夫人。 这话正说在王夫人心坎上，她拉了薛宝钗的手在自己身边坐下，爱怜地抚摸她的指尖，说道：“这话说的正是呢，左右我想她嫁个近一点的人家。” 近一点的人家，这样的话配上王夫人的神情，聪敏如宝钗，早已明白其中的意思。 原先她母亲也是这么个想法，想着亲上加亲，她一个寡母也好借荣国府这棵大树靠一靠。 可就在这几日得了风声，能疏通一番将宝钗送进宫去。 虽说进宫的名头是给公主伴读，但以后的造化，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薛宝钗心气高，又自诩才貌非凡，得了信的那一刻已经打定主意要去宫里谋一番发展。 荣国公府的大姐姐，不就是宫中女官，一跃成了妃子，连带着贾府一门都光耀起来了吗。 她若是能进宫，假以时日，必定能谋得一席之地，重振她薛家的门楣。 于是王夫人这话，她并未接，反而重新找了新奇有趣的话来说。 “上一次我见了林姑娘，倒真是唬了一跳，以为珍宝阁那幅画里的女子，活生生走出来了一样。” 王夫人皱眉，好端端地又提那林姑娘作什么，渐渐地又回过一些味道来。 大家闺秀的女子，哪里有随意抛头露面的道理。平时自然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就算是遇到礼佛参拜一类的盛会，也要拿纱蒙了面，怎么能轻易叫别人看了容貌去，还画出来供人观赏？ 平日里府里的小姐的笔墨字迹流到外面去，都要叫人说成是个轻狂不知礼术的。 这位林姑娘的画像一事，不知道又会被说成什么样。 “原先还道是书生胡乱照着古书画的，没想到竟真的有这样一个人。我们一起看画的姑娘们，都不信这世上真的有这样的人，倒是我有眼福，能见到林姑娘。旁那些没见过林姑娘的，只怕现在都还蒙在鼓里，说这是个假的呢。” 王夫人听了这话，心思活络起来，细细地问了有哪些人看过画，画这画像的书生姓甚名谁，是哪里人。 宝钗竟然能一一回答上来。 直到薛姨妈派了人来催薛宝钗家去，她才带了莺儿从王夫人那里告辞。 莺儿扶着薛宝钗出来，转过抄手游廊，往旁边儿的门出去，一路回了薛家的院子，才问她： “姑娘刚刚何苦说起林姑娘的话题来。我看太太一开始并不是很欢喜呢。” 薛宝钗有些疲惫的揉揉额角，高不高兴的，后来不也问得越来越起劲儿了吗。 当务之急进宫这件事她是要跑动的，却又不能叫王夫人太早知道。 她若一个气恼不顾情分将她的好事搅了，不就白忙活一场。 不如将她的注意力先转移到别的地方，让她腾不开手来关注自己的动向，等选侍的名单定下来，木已成舟，想来她也无计可施，不至于撕破脸皮。 反正王夫人一向不喜欢林黛玉，刚好祸水东引给她找些事情做。 反正她刚才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至于王夫人怎么想怎么做，她可管不了。 “你说会不会这么凑巧，那画画像的书生，竟然和林家姑娘一个地方出来的。” 王夫人嘴角浮现出一丝讥讽，果然是个轻狂的，私下里怕是和这书生见过多次了，若不是熟识的，又含了满腔情意在里头，他怎么能将画像画得如此传神生动。 “夫人的意思是？” 周瑞家的抬头看一眼王夫人的神色，她伺候王夫人多年，是王夫人身边最信任的人，也是最能摸透王夫人性情的。 她点一点头，说道：“我醒得了。” 凑不凑巧她不知道，反正添油加醋的往那处一说，女子的名洁，就再也洗不干净了。 这话不必传得远，只要叫老太太知道了，夫人便有说词和底气断了这位林姑娘嫁给宝二爷的路。 第九章 第二日红蕊来给林黛玉梳洗，总觉得自家姑娘容光焕发，竟比之前又美上了几分。 别人说看得久了，再美的人也渐渐平庸起来，红蕊以前觉得这话有两分道理，直到到了林黛玉身边，日日伺候她，才品出些不对劲儿来。 若是看的是自家姑娘这般真绝色，哪一日也不觉得平庸，没有一日少了惊喜。淡妆有淡妆的妙处，浓妆有浓妆的美艳，哪怕粉黛不施，也是花一般的颜色。 第8章 红蕊看着装扮好的林姑娘，头上流苏朱钗流光溢彩，却丝毫盖不过她眼里的波光流转。 更遑论白皙细腻的肌肤，苗条的身段，纤细的腰肢，整个人如同优美的艺术品一般。 绝美却脆弱。 系统嗤之以鼻：脆弱？？？！ 她要好好保护林姑娘，这是红蕊对着镜子里的姑娘，默默生出来的念头。 林黛玉此时神清气爽，昨夜她用了千年灵芝来修炼，原本停滞不前的修为，隐约间又有了突破的迹象。 天生灵骨，长在灵池边上，吸收了天地灵气，果然修炼起来格外占便宜。 当日本命武器化形，本以为是到了修炼的顶端，机缘巧合又得了个系统，能养天地灵物，她又会自己培育灵草，渐渐地竟有了修成大仙的希望。 小小一株灵草，修成小仙已经是行了大运，还没听说有修成更高境界的前辈。假以时日，她怕是能成为灵草修仙届神话一般的存在，万世受后辈敬仰。 槿嬷嬷拿了饭盒来，雪雁帮着她布菜，碧玉的碗里盛了一碗碧梗粥，晶莹漂亮得很，又有几样精致的下粥好菜。 红蕊伺候林黛玉用了早饭，一行人又去贾老太太那里问安。 老太太也是才吃了饭，有人报“林姑娘来了。” 她便欢喜得什么似的，心里刚念着呢，就来看她了。 林黛玉径直进了门，同王夫人见了礼，又往老太太身边去了。 一老一小亲密无间，谈话间又是好一番笑闹，旁边贾母的大丫头鸳鸯也笑道： “自从林姑娘来了，老祖宗笑得多了，身子也比先前好些，今早竟吃完了这么一碗饭。可见这疼姑娘的心啊，是真真的。” 老太太爱怜的看着林黛玉，她脸上有几分贾敏的影子，想起她这个姑娘，她心里只有一百分叹息怜爱的。 “怎么能怨我疼她，身子骨是个柔弱的，心气却要强，像足了她那个母亲。又舍得来哄我这个老婆子开心，光是那一百福寿字，不知道写了多久，又找人照着描了绣在被子上拿来给了我。” 鸳鸯笑着道：“我先还说那被子上的寿字写得好极了，竟然是姑娘自己写了叫人描的，果然是有孝心极了。” “宝玉也为老太太备了好些礼物呢。” 王夫人听了这孝心两个字，心里有些不舒坦，想起老太太一贯是疼宝玉的，这不过出去上了几天学，怎么就一心只有这位林家姑娘了，于是不甘心地发了声。 老太太怎么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她只是叹自己这个儿媳妇糊涂，难道她会不疼自己亲孙子？何必这样明晃晃地说出来，平白叫人觉得小气。 “宝玉自然也是一贯有孝心的。”老太太淡淡说了这一句，又拉着林黛玉听她说些在扬州的事。 祖孙两个其乐融融，欢欢喜喜地，叫旁人都插不进话去，鸳鸯还能一起笑一笑，王夫人却深觉自己受了忽视。 而导致她被忽视的罪魁祸首，便是她死对头贾敏的闺女。 王夫人将手里的佛珠攥得紧紧的，心道，欢喜吧，也欢喜不了几日了。 ～～～ 流言先是在小厨房的下人间传开，说林家姑娘在家时有一个情郎，是个穷书生。 有说两人灯会上一见钟情，男有才女有容貌，却被林家老爷棒打鸳鸯拆散了的。 有说两人是庙里见了面，一个求签，一个解签，从此两心相许的。 越是传到后面，这会面的细节越是传神了些，渐渐地话里话外也露骨起来。 有说林黛玉和那书生早已经私定终身，用画像来做了信物的，有说两人珠胎暗结，早干了羞人的事的。 难怪林姑娘身子骨弱，怕是先前打胎伤了身体。 掌管厨房的是柳家的，与槿容嬷嬷有些旧交情在里面，当夜交了班便来了别院，将这些话挑拣了说给槿容嬷嬷听了。 “你也别太气恼，如今这话只在咱们府里传一传，快点解决了便好。” 柳家的回去了，槿容嬷嬷想起刚才听到的这些不堪入耳的话，瞬间五雷轰顶，竟站都站不稳了。 女子的名节受了这般侮辱，真是杀人不见血的好手段！ 再回过神来，已经是怒不可止，连眼里都要喷出些火光来。 “这样龌蹉的手段！她们竟然想再来一次不成！” 先前贾敏和林如海议亲的时候，也传过一回这样的流言，比这一次还凶险些，竟是从荣国府传到了外头去。 说贾敏有个青梅竹马，是夫子的儿子，说得有鼻子有眼，还好林如海是个心智坚定的，除了贾敏亲口说的话一概不信，最后顶着重重压力接了贾敏回林家。 这一次好歹只在府里这样传着，但林姑娘也不像当年贾敏一样，有林如海这个一心相信她的夫君撑腰。 况且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话在外头传开来，不也是迟早的事。 ～～～ 系统里正是一幅花红叶绿的好风景。 林黛玉百无聊奈的将手里的鞭子扔来扔去的玩儿，一双手灵活漂亮得不像话。 她知道王夫人不大喜欢她，但是没想到她每次用的招数都这么平庸。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看起来这招数已经在她母亲贾敏身上用过一次了，不过没什么成效。 不仅没搅黄了贾敏林如海的婚事，反而阴差阳错下将两个年轻人在一起的心变得越发坚定起来。 至于这一次，林黛玉红唇微微上扬，一张脸生动明艳得不像话，她更是踢到硬石头了。 这些话怎么说出来的，她就怎么叫她咽回去。 红蕊进来的时候，林黛玉已经出了系统，用了饭谎称要早点儿休息，一眨眼又化作男形，出了荣国府，一路往那珍宝阁去了。 出了珍宝阁，又去附近的客栈走了一趟，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回了荣国府时，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天边第一颗星子，亮晶晶地在头顶挂着。 林黛玉睡了个好觉，槿容嬷嬷却是一夜未眠，她听来的那些话，对谁也不好讲，怕传到姑娘耳朵里，刺伤了她的心。 姑娘自小身子骨弱，乍一听见这般污秽言语，不知道要气成什么模样，本来日日名贵药材好处好喝的养着才见身子骨好了一点，怎么能受这般欺辱。 可是不说不闹开了去，又怎么能澄清事实，难道叫这流言一直传下去，自动消失了不成？ 这样辗转反侧了一夜，第二日强撑着要起来，就听得红蕊惊惊慌慌地进来叫她： “嬷嬷快来看看吧，姑娘刚才出门一回，不知道谁说了什么，回来就哭了一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这会子又闹着要去跳河，说是什么以死明志，全了她的清白。” 听了清白这两个字，槿嬷嬷心里已经猜到姑娘听到了什么话，便是她这个局外人当时也是气愤难当的，更别说这么个娇弱的被人编排了的当事人。 槿容嬷嬷一面赶去看林黛玉，一面咬牙切齿的骂这起子小人，该去十八层地狱受了酷刑，将舌头拔了才好。 那边已经有人去禀报了贾老太太。 老太太才起了身，看着身上百寿福被，心里正欢喜着，就听得外面人声杂乱，鸳鸯正劝着，她隐隐约约听见了“林姑娘，跳河”几个字，惊得连忙唤了鸳鸯来，急急地穿好衣服，就往别院那里跑。 一路上老太太急得心脏突突地跳着，鸳鸯替她顺着背，劝她当心身体。 “怎么好好地闹成这样子，这样冷的天，若是往那水里去了，她这样的身子，还有命活？” 老太太急得不行，紧赶慢赶到了别院，过了垂花门，进了林黛玉的房间。 床上的人又哭晕过去一回，弱不胜风的脸上犹有泪痕，面色苍白，青丝凌乱，胸口急急地起伏着，额头渗了汗，整个人都没了生气。 她第一次来贾府时是如何的矜贵，这一次便有多狼狈。 两相对比，真真叫人看得心酸。 红蕊已经哭红了眼，旁边槿容嬷嬷也是呆呆的，显然被吓得不轻。 贾老太太心里咯噔一声，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怎么就闹成了这个样子，好好的一个人，转眼就憔悴成了这副模样。 老太太上前，握了林黛玉的手，细腻滑嫩，却是一片冰凉。 “大夫呢！怎么还不见大夫来！” 她一面锤了手里的拐杖，一面又问槿嬷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玉儿一向是个懂事的，今日闹得这么不体面，究竟是哪个冤孽惹出来的祸事！” 旁边有人推了厨房的小果儿来，小小的一个孩子，从来只在小厨房做些零杂活计，平时连个正经主子也见不着，今日见了个神仙一样的姐姐，同她说了几句话，却被气得一路哭着走了，有人找了他来，他见了这一屋子的人，早已经吓得腿都麻了，嘴里更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槿容嬷嬷认得这是厨房那边的人，心里想起柳家的说给她听的那些话，顿时悲从中来，大哭起来，竟是跪到了老太太脚边。 第9章 如今瞒不瞒的已经没什么意思了，姑娘已经听到了这样的话，气成了这般模样，那些背后嚼舌根的，她非要跟她们拼个你死我活不可。 “老祖宗，我知道这其中是什么缘故，但是说起来实在不好听，便将这些无关的人都放了出去吧，我一句一句地说给你听了，你便知道姑娘气成这个样子，实在是没法子。” 槿容嬷嬷一五一十的说了，说一句鸳鸯惊一句，她知道这些下人一贯爱说些杂话，平日里议论主子也是有的，但说到这般程度的，还是罕见了些。 也不怕被人告了去，全都逐出去？ ～～～ 周瑞家的真的没想过，事情会被闹得这般大。 他只想悄悄地将话说到老太太耳朵里，让老太太自己心里留根刺，再让王夫人旁击侧敲一番，暗地里就将林黛玉和贾宝玉的事搅黄了。 谁知道这事竟然传到了林黛玉的耳朵里，还闹出了这样大的动静。 到时候查来查去，少不得查到她头上来。 周瑞家的心里生出一股凉意，她可舍不得在贾府的生活，若是到了别处去，哪里还有这般好的差事，又有钱又有面子。 一面害怕，一面强自安慰自己，自己是王夫人最看重的人，王夫人一定不会不管她的。 但她几次找王夫人都被外头丫头以夫人在写佛经为由打发了，她才发现事情的严重性。 里头王夫人歪在榻上，微微闭了眼，腰间垫了一个软垫，气定神闲地拨弄着手里的佛珠，旁边彩霞彩云两个，一个帮她捏肩，一个帮她锤腿。 小丫头打了帘子进来，告诉她 “已经打发走了。” 王夫人点点头，弃车保帅，她也是迫不得已。怪只怪她做得太不高明，竟然传到了林黛玉耳朵里去。 她也没想到林家那个是个这么有气性的，宁愿闹开了闹得人尽皆知，也不肯忍气吞声。 ～～～ 那边林黛玉终于在槿容嬷嬷讲完这些话的时候幽幽转醒。 一睁眼，眼泪便刷刷地往下掉，哭得梨花带雨，少不得又是一阵咳嗽，声声咳在贾老太太的心上，让她心疼不已。 系统看得啧啧称奇：演技真好。 老太太本来被这些混账话气得不轻，看了林黛玉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脸越发难受，一声心肝一声肉地安慰着。 她才几年没管这些人，竟然又出了这样的事情！ 她心里也想起了当年贾敏那件事，那时候她担惊受怕，处分发落了好些人，最后却不得不顾及儿子的体面，放过了最关健的王夫人。 好在林如海是个意志坚定的，总算给了女儿一个交代。 如今是又来一次，要用同样的方式对付她的外孙女？！ “外祖母，你便让我去了吧，左右去见了娘亲，两个人在一处，也比现在被人指着脸编排的好。说什么我和娘亲是一样的人，有什么样的母亲就有什么样的闺女。。。” 后面半句话，林黛玉再也说不下去，咬着嘴唇又期期艾艾的哭起来。 有什么样的母亲，便有什么样的女儿，听到这里，贾老夫人再也忍不住，简直欺人太甚，真当她这个老太婆死了不成！ 小果儿呆呆愣愣地看着哭得可怜得小仙女，没反应过来，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些话了？ 今天这小仙子，明明只是来问了早上的例菜。 林黛玉见戏演得差不多了，又晕了过去，一张小脸皱得令人心疼，弱柳扶风，脆弱得很。 大夫终于到了，老太太让了位置，王熙凤也赶了过来，一来便见老太太铁青着一张脸，对她说道：“将厨房的人全都带过来！” 史老太君拿出了当家时候的威严，王熙凤暗道不好，将人带来的同时，派人去知会了王夫人。 老太君动了真火，一番雷厉风行的拷问，凡事说了这些混账话的人都打了一顿撵了出去。 “若是再让我听到有人随意评论主子，她们今日的下场，便是你们的前车之鉴！” 周瑞家的已经吓得手软脚软，见总算没盘算到自己身上，微微松了口气。 老太太将她面上的神情看得分明，心里冷笑一声，她偏要等王夫人到了，才发落这一个。 一而再再而三，她早该给她一点颜色。 王夫人到了这院子，厨房的人已经发落完了，周瑞家的站在那里，她看也不看她，只去搀扶老太太，问林姑娘如今怎么样了，好好的为什么闹成这样子。 老太太也不接话，将两个人都带进了屋子。 刚才林黛玉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外祖母若是找到了传这话的人，无论是谁，只求交给我处置。” 玉儿目光灼灼，眼底带泪，她又如何能拒绝？ 第十章 林黛玉猜到老太太最终只能直接查到周瑞家的头上，背后的王夫人却能一直当个缩头乌龟，完完整整的躲起来。 她不乐意看到这结局，哪怕这一次不能让王夫人受些处罚，她也要叫这对主仆彻底翻了脸不可。 周瑞家的这才明白过来，老太太早就问清楚了厨房的人，话头是她传出来的。 问清楚了却不发落她，偏叫她进房间去，进了房间又有什么在等着她？ 周瑞家的胆战心惊，一步一步走得痛苦极了，本来想向身边的王夫人求助，又怕自己将她牵扯出来，更讨不着好。 原先就是王夫人隐隐约约提的那幅画像的事，是她自己非要揣度主子的心思，添油加醋地说了出去。 事到如今，周瑞家的十分后悔，哪怕那日槿麽麽给了她没脸，她也不该去招惹林黛玉。 屋子里亮堂得很，纱窗是上好的，一点儿没遮了光。 大夫替林黛玉请了脉，教红蕊她们两个丫头将人扶起来，按了几道穴位，小心替她按摩了一番，林黛玉这才又渐渐睁了眼，气息也喘匀了些。 红蕊雪雁两个喜极而泣，又是好一阵折腾，才见得林黛玉一双眼睛慢慢有了神采。 系统：演技不仅逼真而且细腻，在线鼓掌。 “外祖母，这便是拿这话来编排我的人？” 她微微喘了口气，挣扎着坐起来，一时间又激动起来，直直地指着周瑞家的道： “我究竟哪里得罪了你，你要编出这样的话来。” 周瑞家的张了张口，眼睛下意识地扫了王夫人一眼，仅仅是这一眼，已经能说出很多问题。 这也是林黛玉坚持要见周瑞家的，并叫人通知了王夫人一定要到场的原因。 王夫人果然也有些慌了，不自然地抚了一下自己手上的佛珠串子。 她稳了稳心神，开口道：“虽然你是我身边的人，出了这样的事，我也容不了你。你也不想想，林姑娘还是一个孩子家，怎么受得了这些话。哪怕那日接人的时候被槿麽麽抢白了几句，你也不该做出这样的事来。”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将自己撇了个干干净净不说，听着还很真诚。 但林黛玉分明看见，王夫人说到孩子家的时候，周瑞家的瞳孔放大了一瞬。 这是人恐惧时最为自然的反应。 这倒是复杂了些，王夫人话里话外都在威胁人呢，林黛玉想，看来她只要再加几把火，这对主仆很快就会分裂开来。 毕竟王夫人已经不再信任周瑞家的了，转而拿来她家里人来威胁她，而周瑞家的对王夫人，也是害怕多过于忠诚。 周瑞家的将王夫人话里的意思听得明白，她在王夫人身边这么久，自然是了解她的为人的。 为了家里人，她硬了头皮，不再绞尽脑汁地想着辩解，干干脆脆的认了一切 “不错，是我将那些话说给厨房里的人听的。我就是不服气，一个外面来的，凭什么装得跟个正经主子一样，连身边的麽麽，都要来教训我。” “你糊涂！” 老太太一拐杖打在她身上，气得站都站不稳，鸳鸯过去将她扶住，又是一番劝解。 如今人已经认了，老太太也觉得面上无光，她心里隐约是觉得这事和王夫人还是有些关系的，但既然有人一力承担了，她也不想再刨根问底地追问下去。 贾王两家的关系根缠复杂，她少不得要给王家几分面子，这次当着王夫人的面处罚了周瑞家的，也算是个警告了。 老太太刚要叫人压了周瑞家的去领一顿板子再赶出去，林黛玉柔柔弱弱地止了， “外祖母，这人便留给我处置吧，拨到我的院子来便是。” 老太太王夫人周瑞家的都是一愣，林黛玉倒是一脸真诚： “总归不会闹出人命便是了。” 这话听在周瑞家的耳朵里却是阴测测的，闹出人命来？这人究竟想做什么？看着分明是一副娇弱的样子。 林黛玉才不会放过从周瑞家的这里探听王夫人底细的机会。 她当了王夫人这么多年的心腹，王夫人的那些事，没人比她更清楚。 第10章 将她留在身边，多的是机会让王夫人不痛快。 老太太想了想，点头应了，玉儿是个有分寸的，让她出一回气也好，免得平白憋坏了自己。 老太太已经应了，王夫人心里惊疑也不好说些什么，两个人嘱咐一番黛玉好好休息不要多想，便都离了别院。 转过垂花门，走到抄手游廊，老太太一双眼睛凌厉地看向王夫人，开了口：“我虽然不当家了，但很多事，我心里有数。” 王夫人被老太太直直白白说了这一句，面上有些讪讪的，连身后的彩霞彩云两个也觉得有些没脸。 稍晚一点王熙凤被王夫人叫过去骂了一顿，说她早不叫她晚不叫她，偏等周瑞家的要进去挨罚了叫她，分明是要让她丢脸，王熙凤憋了一肚子的委屈，自己明明是差了小丫头来叫她晚些来的。 闹了这一场，别院里的人终于散了去，只留了周瑞家的一个人面对着满脸愤恨的槿麽麽和横眉冷对的丫头婆子们。 这些人上下一心，认准了这人将自家姑娘害惨了，险些丢了一条命去，哪里会让他好过？ 周瑞家的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狼坑里，这往后的日子必定是要日日蹉跎的，竟然比打她一顿丢出去还要叫人绝望。 她终于知道林黛玉留她在别院里的用意，心里越发后悔起来。 千不该万不该，就不该招惹这个林姑娘！ 这么闹了一场，老夫人发了大怒，处罚了一批人，打的打赶的赶。剩下的，便都将舌头紧紧的管了起来，听过林姑娘那些话的，默默烂在肚子里也不敢再提，没听过的，更不敢发了好奇心去问。 至于珍宝阁那幅画，早已被林黛玉买了回来，连带那秦姓书生手里的那些，也一并收了回来。 从此再没人会重新将这件事提出来嚼舌根惹她生气。 便是有又如何，她绝对能叫她们讨不了好。 既然流言里提到了书生给他画的画像，她便去看了珍品阁的借阅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地写了借阅名单。 看了那画像的人和见过她的人在心里这么一过，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薛宝钗，和以前一样，这人总喜欢有意无意给她添一点麻烦。 以前是偷听了别人讲话要栽赃给她，这一次大概又是将些模棱两可的话特意透露给了王夫人。 ～～～ 周瑞家的被槿麽麽带了出去，红蕊心疼的看着床上的小娇娇，在家都是娇养惯了的，如今却要受下人的气，怎么能叫人不心疼。 尤其她一双眼睛哭得红彤彤的，眼角还泛了泪花，越发显的娇弱可怜。 红蕊简直要骂人，怎么偏偏来欺负自家柔柔弱弱的小仙女。 林黛玉将柔弱装到底，拽了被子的一角柔柔地问红蕊：“今日是哪些例菜。” 闹了这么一场，演了这么久的戏，她还真的是饿了。 红蕊想了想，回她，“有个茄子盒子，有个火腿做的汤，还有些新鲜蟹肉。” “上一回你做的那个糟鹅掌，倒是爽口。” 林黛玉拿帕子将眼角的泪抹干，看向红蕊的眼神亮晶晶的。 红蕊心都要化了，糟鹅掌费时间费功夫的怕什么！她家小仙女受了这天大的委屈，还不能吃点想吃的了！ 她雄赳赳气昂昂便冲去了厨房。 ～～～ 那边宝玉下了早课，听说了家里的这些事，气得连下午的学都不想上了。 他本来想去看林黛玉,却被王夫人留了一起用饭，哪怕心里焦急，也不好冲撞了他母亲，只好乖乖地先把饭用了，再去找林黛玉的时候，人家已经歇下了。 一连吃了几回闭门羹，贾宝玉依旧没回过神来，一门心思的要往林黛玉身边凑。 袭人替他松了氅子，劝他：“林姑娘怕是不大欢喜见你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哪里有听不懂的道理，这几日，贾宝玉日日寻了由头往那别院去了，有个好吃的好玩的都想着林姑娘，林姑娘十次有八次是不搭理他的，剩下的一两次，也不过是出于礼貌，不好十分扫了他面子。 偏这一两次没有十分抗拒的，就叫贾宝玉欢喜得跟个什么似的。 “是了，妹妹今日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少不得心情差些，又怎么会喜欢有人去打扰她呢，是我考虑不周全。” 贾宝玉压根儿听不进袭人话里的意思，反而自顾自地替林黛玉想好了缘由。 这一番痴情表现，将袭人气了个十足十，偏又不好发作。 两人回去了，袭人伺候贾宝玉午睡了，就往王夫人院子里去。 她隔个一两日，都是要去一趟夫人院子的，有时候是夫人叫她，有时候是她自己有事要说。 这一回刚出门，便见了晴雯高高兴兴地从外头回来，想来是赌钱赢了，又或者是得了什么好赏赐。 “又要出门去，整日往外面跑得倒是勤快。” 袭人听得晴雯在她背后说了这一句，心里有些不痛快，本来心里就憋着一肚子气没处发，她还要撞上来！ 待要反驳她，晴雯已经进了院子去。 袭人忍不住心里骂一句，轻狂得很、越来越不知道分寸。 王夫人知道袭人来找她，便将屋子的小丫头都撤了出去。 袭人将宝玉又去找林黛玉的事说来给王夫人听了，王夫人皱了眉头。 这个不省心的，今日闹这一场他老子娘又是丢了得力助手又是丢了面子，他还巴巴地赶着要去安慰那个姓林的！ 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生了块叉烧出来。 “宝二爷还说，不知道哪起小人想了这些话来编排林姑娘，姑娘神仙一般的人物，怎么容得下这些人诬陷。这些阴毒下作的，活该下地狱去，叫人拔了舌头放到油锅里炸。” 王夫人手里的佛珠被她扯断，弹落到了地上，凌乱地滚着，彩霞在一边替她收拾了，一粒一粒地捡起来，装在琉璃盘子里。 她心里一惊，又怒又怕，怒的是自己儿子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咒她，怕的是地狱一说是不是真的有。 袭人见她脸色不对，连忙转了话题，灵机一动，又说起另外一件事来： “夫人且宽宽心，这些日子二爷功课也认真了些，日日得夫子夸赞，前些日子老爷来抽查了，也是笑着走的。” 王夫人念一声佛，心里总算舒服了些，老爷是最紧张宝玉功课的，如今他肯学好，再好不过，以他的聪明伶俐，将来考取功名，也是大有可能。 袭人见王夫人喜欢听这个，又捡了宝玉上学的事说来给王夫人听了，果然见王夫人脸上笑容渐渐多了些， “我这个儿子，实在有些顽皮，平时还得你这样的乖孩子多劝着些。” 王夫人早已将袭人看作自己人，话也说得轻柔。 袭人却是润了眼睛，坚定的抬了头，对王夫人说道：“夫人待我的心思，我是知道的。如今有些话却是不得不说了。平日里大家也是竭尽全力想让宝二爷好的，可偏偏院子里有些人，不爱叫宝二爷专心做了学问去。” 王夫人听她这句话来得怪异，便道：“可是有什么事叫你撞见了？好孩子，你尽管说，你为了宝玉的这颗心我是看得真真的。” 袭人咬了牙，豁出去一般，将晴雯耍性子，叫宝玉撕扇子的事说来听了。 王夫人当场就是大怒：“好个泼辣的小丫头，竟耍性子耍到主子身上来了，撕扇子来听个声响，这不是教唆了宝玉行事任性乖张吗。” 袭人收了声，眼见将王夫人的火挑起来了，便借口宝玉午睡没人守着，回去了。 王夫人又叫了几个婆子来问话，其中有一个见过晴雯教训小丫头的，将这件事也说给王夫人听了。 ～～～ 林黛玉心满意足地吃了红蕊做出来的糟鹅掌，鹅掌软糯多汁，鲜美极了。 很快就听说了王夫人发落了贾宝玉院子里一个丫头的事，她自然是知道这个丫头的名字的。 但事情与她并没太大关系，王夫人哪怕在她这里受了气要找人撒气，也不至于往贾宝玉屋子里撒，中间一定有人说了些什么，才让这个叫晴雯的丫头遭了殃。 她并没过分关心这件事，心思全都转到了另外一件事上。 明天又是拍卖行开张的日子，小狐狸掌柜早早传了信给她，恭恭敬敬的问她有没有什么灵草要卖，或者有没有什么宝贝想买。 她看了一眼这一次的物品单子，里面并没有她想要的东西，倒是卖东西这一项，可以考虑考虑。 上一次离开拍卖行时，她给了不少灵草给那两个精怪，其中有一些是来换灵芝的，还有一些是让那两人拍卖了出去，换回了大把的银子。 林黛玉看着这一箱子的银票才知道，原来自己的仙草这么值钱。 那她养在系统里的这些好东西，不就成了她的移动金库？ 当天她选了一件自己用不上的林草，送去了拍卖行，两个精怪瑟瑟发抖地接了。 第11章 她依旧是男装打扮，顺便逛了一回京城的夜市。 灯会通明不说，两边的摊子竟然比白天还要热闹，半条街的人都在回头看她。 这样好看的人，几乎成了整条街的焦点，有人光顾着看她，几乎撞在了一起，有人悄悄地跟了她一路，直感叹今日运气好。 林黛玉买了摊子上的一个面具，将自己过分美丽的脸遮了，又疾行了一路，终于稍稍摆脱了些人群的追赶。 京城最名贵的酒店二楼，包厢里坐了两个年轻人。 一个是清秀，一个是绝美。 正是凌青云和顾明汐。 上次顾明汐接了凌青云回来，将他一个人丢进了镇国公府，自己倒是以公事为名，跑了个干净。 凌青云这两日，已经被顾老太太拉着相了好几回亲，实在是受不了了，终于抽空又逃了出来。 凌青云咬着牙，紧紧盯着眼前的顾明汐，他不管，顾明汐去哪里他便跟去哪里，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他绝不肯一个人去面对顾老太太了。 顾明汐似乎没看到他怨毒的眼神，一双深邃的眼睛只顾着往下面街道上看。 凌青风被他眼神里的温柔吓了一跳，他何曾这样看过任何一个女子。 凌青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人穿了一件长衫，面上带了青鬼獠牙的面具，看不清五官，身姿气质倒是出众的。 凌青风越看越觉得奇怪，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那人分明是个男子装束！ “原来顾明汐好男色的传闻是真的！” “怪不得被满京城的女子追着却丝毫不动心。” “顾老太太怎么办，知道自己抱不成重孙子了会不会气到发疯。” 凌青风将茶一口气喝了个干净，来掩饰内心的震动和不安。 心里复杂的千言万语最后汇成了一句话： “我去，我发现了这个了不得的秘密，不会被这个心黑的拉去灭口了吧。” 第十一章 顾明汐将目光从楼下那人的身上收回来，将眼底的偏执压下，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放在茶杯上，也不去喝那茶，只是拿着茶盖子把玩。 楼外挂了一盏红色的彩灯，这温暖的光泄在顾明汐的身上，明明暗暗，将他深邃的眉眼烘托出几分朦胧勾人的意味来。 凌青风暗暗骂他一句，白长了这么好一张面皮。 然后他就被顾明汐一路送回了镇国公府。 借着公事为由，顾明汐已经躲了顾老太太三天了，差不多到了老人家的极限，是该露个面了。 镇国公府门口蹲着两口石狮子，三间角兽大门紧紧闭着，门口立的是威严的侍卫。 凌青风顾明汐两个人一路过了抄手游廊，穿过垂花门，直进了房来。 “好哇，这都三天了还不回来，这不是摆明了不爱看我这老婆子吗，我知道了，我也不待在这里碍眼，明天就回了山东老家去。” 隔了老远，老太太中气十足的声音还是听得清楚。 里面镇国公夫妇两个只能拿软话哄着她，凌青风竖着耳朵听了，面上浮现出一丝幸灾乐祸来，这下顾明汐一进去，可得被薅掉一层皮。 顾明汐抬起眼皮轻扫他一眼，将凌青风的幸灾乐祸又吓了回去。 有人打了帘子，惊喜道： “小侯爷同凌公子回来了。” 老太太也不闹了，看着眼前宝贝孙子越发俊秀的容颜，清贵从容的气质，心里只有数不尽的欢喜。 顾明汐站在那里，便是天然一个尊贵清冷的，这样清冷的人朝着一贯疼爱他的祖母笑了笑。 这难得的一笑，让老人家心都要化了，她哪里还想回什么山东去，她得守着这宝贝疙瘩，看着他成婚生子呢。 小厨房送来了晚膳，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一回，顾老太太留顾明汐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凌青风诧异老人家在顾明汐这里居然这么好摆平，上一秒还是雷霆大怒，下一秒就恨不得搂着他一口心肝一口肉。 ～～～ 林黛玉在街上玩耍了一回，回了荣国府别院，老太太打发人送了一碗冰糖炖燕窝来。 燕窝炖得晶莹剔透，她一个人吃去了大半。 红蕊看着欢喜，心道幸好没叫那起小人影响了姑娘的食欲。 不然她煞费苦心才为姑娘养出来的这一点点肉，还不又得白费了去。 系统：您真是多虑了。 “那周瑞家的，姑娘待要如何处置。” 林黛玉拿一方锦帕将嘴角一点儿汁水擦干净了，说道： “不急，先交给槿麽麽慢慢调教看管着，行动不必拘着她。” 将人关在这里，第一个不放心的应该是王夫人才是，只要她疑了心，便会有动作。 红蕊应了，将盅子收拾了，用小盘端出去。 林黛玉回了系统，手心里出现一株莹白的小苗，这是她今日的意外之喜。 小狐狸掌柜的将这幼苗拿给了她，说虽然是个稀缺的，但年份不好，权当送给她了。 这可是玉莲幼苗，比那灵芝还要难得，寻常人拿到手若是养不活也是白费，可她有系统的灵洞，天生养珍奇植物的好地方。 这可真是得了造化了。 林黛玉小心地将幼苗种在灵泉边上，看着它的生命灵力渐渐强烈起来，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 她在自己这园子里走了一圈，一双青葱玉手仔仔细细地将珍贵的花草清点了一遍，越数越开心，无论怎么算，天上地下，她都是个小富婆。 在洞内又修炼了一回，一层淡淡的洁白光芒覆在了林黛玉的周身，她的皮肤像雪一样白，头发乌黑，嘴唇是最鲜艳的红色。 万千青丝突然变长，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形成一道坚固的屏障。 等到青丝散去的时候，林黛玉再次睁开眼，眼里有一刹耀眼的光芒，耀眼极了。 该做的事做得差不多了，林黛玉在玉石上闭目养神，神识闪过一些外面世界的画面。 黑色长袍掩盖了容貌的少女从掌管皇家选侍的衙门出来，上了一辆低调的马车。 车夫一路将马车赶到距荣国府两条街的巷子，车上的人自己下了车，步行回的院子，旁边的小丫头替她看了四周，小心翼翼地遮了她。 薛宝钗回了院子，才将这一身的装束脱了去，将原本穿的藕色连襟绣花裙子露了出来。 薛姨妈将她迎回院子，急急地问她：“如何了。” 只见薛宝钗胸口起伏，白润的脸上涌出一道红晕，重重的点了点头道：“听大人的意思，十有八九。” 这便是十拿九稳的事了。 薛姨妈终于松出一口气，总算不枉费她一番上下打点，真是祖宗显灵，叫她的女儿能够得偿所愿，进了宫去。 薛宝钗也是激动难平，她性子再沉稳，也不过十几岁的丫头，眼见自己的心愿就要达成，哪里有不欢喜的。 “你那个哥哥是个不成器，我能靠的，唯独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你是个有造化的，以后啊，凡事便只能靠自己了。” 薛姨妈说着说着，抹起泪来，薛宝钗安慰她一回 “我的造化哪里只是如此，咱们往后看着，薛家必定不会叫人看轻了去。” “可你姨妈那边，要怎么说了去。原本咱们也是存了和荣国公府结亲的心思的。” “荣国府如何能和皇家相提并论，人往高处走，姨妈会谅解咱们的。况我和宝玉的亲事又不是板上钉钉，老夫人还有别的心思呢。如今他们家自己都乱做一团呢，哪里顾得上咱们。” 薛宝钗想着，她的好姨妈还在和林姑娘斗法，绞尽脑汁要把周瑞家的弄出来。还好自己当初祸水东引，给姨妈找了些事情做，要不然姨妈一心盯着自己，自己如何去谋这次的门路。 林黛玉脑里的画面又转到另一边，薛宝钗的大哥薛蟠，正和一年轻公子争一个婢子。 拐子拐了少女来，养大几岁，再卖出去，一个丫头卖了两户人家，其中一个便是薛蟠。 这小霸王哪里肯吃亏，将另一个买家打了个稀巴烂，留下了人命官司，竟然拍拍屁股往京城跑了。 林黛玉睁了眼，眸中流光转动，她坐起身来，拿脚去玩儿园子里的一株含羞草。 有人来给她惹事，她怎么能不逮着机会还回去呢。 含羞草羞羞答答的点了头，似乎很赞同她心中所想。 第十二章 晴雯被撵出去，同哥嫂一处住了，没几天便生了重病，渐渐地连说话也费劲起来，终日迷迷糊糊，已经是一只脚踏进了阎王殿。 王夫人这边得了信，只说知道了，也不叫人再提，说是老太太大寿在即，别冲撞了她的千秋要紧，又暗暗嘱咐了袭人多看着宝玉，别叫他去看晴雯又过了病回来。 红蕊倒是替晴雯伤心了一回，以往说过几次话，是个爽快的，又生了一副好模样，如今这样年轻的岁数，就病成这个样子，家里还没个人照顾，嫂子又是个不省心的，不知道怎样煎熬着。 第12章 丫头之间的同病相怜，只有她自己清楚，从被家里卖出来伺候人开始，这一辈子的命运早就由不得自己了，晴雯现在是这么个光景，以后自己不定能好到哪里去。 林黛玉撑在窗边看新出的话本，背影单薄，腰肢纤细，玉臂微弯。一张精致的小脸被书遮盖去了大半，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的，显然对书里的情景十分感兴趣。 雪雁替她披了件新作的大氅，毛色雪白，更显得她面色如玉，绝色难得。 放了书，林黛玉稍微活动了下僵直的脖子，回头便看见红蕊悄悄的抹了泪，她偏着头想了想，猜到七八分，对她道： “你包些银子送到晴雯家去，看看缺些什么替她补上，难得你们认识一场。” 红蕊应了，转身又觉得没那么悲观了，她家姑娘人美心善，断然不会丢下她不管的，再走起路来，也比先前有精神多了。 ~~~ 老太太的寿辰眼见就要到了，荣国府在王熙凤的带领下也将事情一件一件的准备得差不多齐全了。 当日宴席的菜单，要请的戏班子，该派出去的帖子，王熙凤一一又过了一遍，终于能稍稍松一口气。 平儿伺候她吃了饭，主仆两个在一处看礼品单子，京城里走动频繁，今日人家送回来的，改日都要选个合适的机会再还回去的。 等看到林家的那一份生辰纲，两个人又是一回惊叹。 林如海对贾老太太多少存了几分敬重，这次又怕林黛玉来府受欺负，故而一切都往贵重了准备的，拿出来的东西自然是个顶个的好，将多少京里的老牌贵族都比了下去。 “有了这些东西，手里倒是又能松泛一阵了。前些天放出去的贷收迟了几日，迟发了几天月钱，底下又是哀声载道的，只怕心里都当是我吞了去。” 王熙凤眼底涌出一丝疲惫，这些年来她掌着这个家，表面看着风光，内里却是难以为继。荣国府就像一株老树，内里长满了蛀虫，要撑起这个家的荣光，少不得用些手段。她头上又有个王夫人压着，并不能十分自由。 平儿体贴地替她按了一回太阳穴安慰道：“奶奶何必和他们计较。眼见大姑娘在宫里渐渐得了势，这往后啊，日子一天天会好起来的。” 宫里有个能说得上话的人，形势自然大不相同，都说后宫不能干政，但一个可心的和一个不可心的妃嫔，在对待她们的家人的时候，圣上心里的天平自然而然就会歪下去。 “这是什么？” 王熙凤的手指一顿，从一堆册子里挑出来了一个，上头的名字叫她以为看花了眼。 镇国公府竟也派人送了贺礼来？！ 一个手握兵权的镇国公，一个长公主，这两个人加在一处已经是权势滔天，更遑论顾小侯爷如今正是得宠，连升数级。 满京城，除了皇家，还没有不看镇国公府脸色的，偏偏他们家清贵得很，根本不参加寻常府衙的聚会一类。 京城里这最顶级的富贵人家，这一次居然主动送了贺礼来贺老太太的寿辰？ 王熙凤又惊又喜，将那册子反反复复看了，能和镇国公府搭上关系，这是多少人家可遇不可求的机会。 她手里拿的仿佛不是一张普通的单子，而是一把金库钥匙，攀上来镇国公府这样的人家，往后还能吃得了亏？ 单子里面的东西自然叫她看红了眼，皇家用的东西，随便拿出一两样来，也是珍贵无比。 待心情稍稍回复一点，王熙凤满心都是疑惑。 荣国公府有什么值得人家镇国公府惦记的，要屈尊降贵的来结交？ 要知道想走镇国公府门路的人，能从皇城大门一路排到郊外去。 王熙凤的疑惑辗转反侧地跟了她一夜，这般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她第一次不敢接。 第二日一大早，镇国公府的人递了帖子来，顾老太太要请府上的姑娘们去镇国公府参加花会。 王熙凤终于品出些味道来，这是借着花会的名头，将姑娘们聚在一起，相人呢。 这种做法流行了几十年了，哪怕长辈心里有了合适的人选，也要多叫几个姑娘在一处，免得姑娘面皮薄，也省了长辈看上晚辈时的尴尬。 花会嘛，年轻人在一处凑个热闹，成了自然是好事，不成也没人说什么。 只是镇国公府子嗣薄弱，如今的国公爷是根独苗，底下也只生了小侯爷一个。 王熙凤回过神来，已经是喜不自胜，也不知道府上哪位姑娘带过来的好气运，能去镇国公府露一回脸。 要是再得了顾小侯爷青眼，那造化，更是不得了！ 她心中将家里年龄合适的姑娘都过了一遍，隐约在想起林黛玉一张倾城绝色的脸的时候心头一动。 这帖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林姑娘到了没几天就来了，王熙凤这样精明的人，心里已经是有了计较。 王熙凤将手里的帖子差人送去给几个姑娘，又去同贾母商量。 老太太叹息一回，镇国公府不是她能得罪得起的，索性开了自己的嫁妆箱子，拿出些好货来叫王熙凤拿去给几个姑娘添置行头。 林黛玉屋子里正在派钱，送东西的小丫头得了一把，沉甸甸地抓在手上，欢欢喜喜地走了。 晚间林黛玉将镇国公府的帖子拿在手上翻来覆去的把玩，心里实在想不起还有这样的情节来。 分明上一次，这权势滔天的镇国公府与她并无半点关联，顾小侯爷的名头虽然响亮，但她始终没见过一面。 只是隐隐约约听说，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偏偏淡泊无情，任家中长辈说破了喉咙也不肯成婚。 直到她死，他似乎也没有婚配。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她有什么好怕的，林黛玉将帖子收了，又回了系统修炼。 ～～～ 薛蟠一路来了京，自以为身后的一摊子烂事自有人替他料理，往薛姨妈身边一呆，便是不管不顾，照样整天喝酒赌钱，没一日做些正事。 薛姨妈劝他他还嫌烦，薛宝钗忙着进宫的事，要添置的一一自己考虑了，也没空理他。 这一日，薛蟠照样喝了酒回来，将门踹得框框响，他买回来的那个丫头改了名字叫香菱的小心翼翼将他扶了进去，又有人送了解酒的汤来。 这一番动静已经将薛家母女惊醒，一个不想管一个懒得管，正要又睡过去，外头又有人敲门，这一次倒是更响亮了。 带了刀的官兵进了院子，火把将整个院子都照亮了，薛姨妈一个妇道人家哪里见过这种场面，看了官人们手里拿的真刀泛着寒光，惊得双腿直打颤。 却是来拿薛蟠的，被他打死的那个公子家里没了人，几个奴仆本来在一番威吓下准备收了钱了事的，谁知道突然得了一大笔钱，态度也强硬起来，一路告到了上京。 正赶上少卿寺的人出街巡游，告了一回状，那少卿使听了缘由勃然大怒，当夜就发了人来找薛蟠。 薛蟠被这动静惊醒，正要发火便被绞了手推着走了，嘴里刚骂上两句哪里来的混账东西敢这么对他，便被一团拦布塞住了，熏得他差点晕过去。 薛姨妈又惊又怕，一边骂冤孽只会惹事，一边忙不迭失的叫薛宝钗写信给她舅舅打听情况。 薛宝钗扶着薛姨妈，心里却想起另一桩事来，现在正是进宫审查的关键时机，哥哥出了这样的事，她这个妹妹，还能脱得干净吗？ 她心头一凉，对薛蟠原先只是恨铁不成钢的厌恶，此时已然是化作了滔天的憎恨。 第十三章 薛姨妈连夜写了信去找自己的亲哥哥王子腾。 王子腾新升了九省统制，正是仕途紧要的关口，虽碍于亲妹妹的脸面不得不旁敲侧击的打探了一回，但终于不敢十分发力。 皇城脚下不像哪个乡野地方，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何况是这样的人命官司。 王子腾叹一回这个侄子不争气，提笔回了薛姨妈，也只劝她放宽心，无法应承些什么。 “怎么样，你舅舅怎么说？” 薛姨妈一夜没合眼，总惦记着薛蟠这根独苗，被押走时他正醉着酒，又被衙役推打了，连嘴巴都给塞住了，如今下了狱，只有更可怜的。 冻着饿着怎么办，被狱里的人打了怎么办，再运气差些，被人屈打成招了怎么办。 “舅舅说且放宽心等一等，少卿寺那边他等寻一寻门路，不好贸然干涉。” 薛宝钗将信看完，心里已经明白，舅舅是有顾虑，不敢多管。 她闭了眼，心里只有怨恨的，怎么偏偏叫人捅到京城来了，若是在乡下就解决了定了案，也不至于闹到如今这个地步，影响一家子的仕途。 薛姨妈已经急成热锅上的蚂蚁，“那得等到什么时候，你知道的，你哥哥从小就是娇生惯养的，怎么受得住那种地方。” “受不受得住，也是他的命，自己惹出来的祸，难道叫别人来替他受着。” 第13章 薛姨妈愣住了，刚要说这可是你亲哥哥，见薛宝钗面色惨白，神情凄怆，又还是咽了回去。她只有这一个靠得住的了。 薛蟠果然是个娇生惯养的，少卿寺的人第二日一大早审他，拿了证人来，还没打上几板子，他已经将什么都说了。 草菅人命，还一走了之，少卿使勃然大怒，先打一顿，再将人收押了，择日判刑。 堂上作证的两个小厮，千恩万谢给少卿使行了礼，一路从衙门里出来，转到一家拍卖行的后门巷子，那里有人等着他们，将剩下的一半钱给了。 “你说给钱的是什么人。” “刚才他蒙了脸，我只看得清他的手，又白又细嫩，怕是个女子。” “管这么多做什么，有钱拿，还帮少爷出了口气，少爷若是泉下有知，知道薛家的恶人今日下场，也能安息了。” 两个人的身影渐渐远了，林黛玉才由后门又进了拍卖行的厢房。 小狐狸掌柜的终于能保持人形面对他，林黛玉拿出一个盒子来，和往常一样，交给小狐狸替她卖。 如今她多了这一条财路，手里的银钱比原先还丰富几分，便是整个京城，也找不出几个比她更有钱的了。 何况她这个生意一本万利，没有丝毫风险，只要系统在她手里一日，就有源源不断的仙草可以种出来。 小狐狸小心翼翼的收了仙子的灵草，又推出一个小盒子给她，还是上一次的说辞，说东西虽好，年份实在不大好，常人恐怕也养不活，不如送给仙子。 这一次小狐狸拿出来的，是一粒散发了碧绿光芒的种子，品相不俗，哪怕林黛玉对仙草了解甚多，一时之间也没认出来这是什么。 只知道看上去灵气非凡，闻上去鲜甜可口，是个不可多得的仙品，比起上一次的那一株还要难得。 等到林黛玉走了，小狐狸还没来得急松一口气，又一次被吓得现出原形，成了个趴在墙角瑟瑟发抖的红色圆毛动物。 这一次进来的人周身散发的威压比刚才的仙子还要强上三分。 顾明汐在屋子正中的梨花木椅上坐下，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骨节分明的手搭在椅子把手上，他抬起眸子随意扫了角落的小狐狸一眼，小狐狸又是一抖。 顾明汐长眉微蹙，分明已经收敛了气息了，怎么这精怪反应还是这么大？ “下次她来，把这个送出去。” 顾明汐不再理它，掌心变出一个精致雕花木纹的小盒子。 小狐狸拿一只爪子接过来，以为又是珍贵仙草的种子幼苗一类的。 打开一看，才发现是个巧夺天工的镯子，用料做工自然是上等，最难得的是，里面藏了一丝上等灵气，对于修炼的人，再好不过。 小狐狸待要再看，里头那丝灵气已经完全和镯子融为一体，像是给镯子渡上了一层碧绿的青芒，娇翠欲滴。 顾明汐丢下这句话就消失了，小狐狸身上的威压一松，终于能站起身来。 他翻来覆去将镯子看了好多遍，简直爱不释手，刚升起一点拿了镯子跑路的念头，想起自己和那虎精下山那天遇到大神的场景，活生生把这念头吓了回去。 虎精从外面回来，看一眼两腿发软的小狐狸： “那阎王又来了？又要给仙子送什么？怎么看着这么像他们人类说的定情信物？喂，说话啊，吓傻了？” “滚。” 有宝物在眼前却不能据为己有，狐狸心情糟糕透了。 ～～～ 镇国公府后院的梅花开得正茂盛，亭子里早早摆好了瓜果点心，用上好的银碳生了火撒上沉香，又暖又香。 “再将垫子多拿几个来，还有汤婆子，姑娘们来镇国公府一趟，总不能叫人受了冻。” 顾老太太身边的秦麼麽将花会要准备的东西备得齐全，昨日又是一场大雪，雪映红梅，寒霜傲骨，景虽然是好的，天却是冷的。 收了帖子的姑娘三三两两结伴而来，有大将军府的，有安王府的，还有翰林院几个文官家的女儿，个个出落得亭亭玉立，又是一番盛装打扮，娇娇艳艳地站在一处，竟将满院子的梅花都比了下去。 顾老太太来的时候，已经是这样热闹的场面，她看着这一屋子的年轻姑娘，心里满意极了。 多少镇国公府还是有几分面子，自己的孙子还算是个香饽饽。 青雨将老太太的神色看得清楚，终于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小侯爷自然是个抢手的，但他不配合啊。 长公主办过的花会茶会不算少，贵族家的姑娘们一贯给面子，但做为正主的小侯爷，一次也没出现过。 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姑娘，他从来没开口说过，也一贯的不配合，以至于长公主渐渐寒了心思。 “让他自己孤独终老去吧。” 这是长公主的原话。 “荣国公府和王家的姑娘来了。”有丫头打了帘子进来道。 顾老太太精神抖擞的站起来，眼神儿竟然无法从林黛玉身上移开。 旁边儿几个姑娘自然也是颜色好的，但林姑娘往那里一站，便硬生生将所有人都比了下去。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肤如凝脂，手若柔胰，上身一件浅碧色褂子，下身胭脂色百褶裙，外面雪白的大氅，脚步轻移，气质出尘。 头上的流苏发钗丝毫没有宣兵夺主，反而将她眼底的柔光衬托得越发动人。 众人见了礼，顾老太太将人拉到自己身边坐了，越看越喜欢。 林黛玉虽然心里奇怪，但老太太看着面善，她也愿意和她多说几句话。 “快去叫汐儿来。” 老太太拉着黛玉不松手，生怕这个孙媳妇儿飞走了。 第十四章 顾老太太差人去叫顾明汐，又回头问林黛玉喜欢看些什么书，喜欢吃些什么菜。 亭子里的其它女眷看得清楚，这位林姑娘是入了顾老太太的眼了。一时间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沉稳些的还能面不改色的跟着说笑几句，不那么沉得住气的，已经是目光不善起来。 刚才林黛玉和荣国府迎春探春惜春三个姑娘一起来府，路上碰上了王夫人娘家哥哥王子腾的女儿王可铃，探春几个与她相熟，便一起进了镇国公府。 王可铃指尖新涂的丹蔻被她掐着，面上还要维持温柔大度的笑容。她不甘心，若是抢了她风头的是安王府的或者大将军府的姑娘她倒能理解，安王府权势大，大将军手握兵权，哪一家都比她们王家来得富贵。但偏偏得了老太太的青眼的是个听都没听说过的林家姑娘。 听说是扬州来荣国府做客的，谁知道是不是进京来攀附的，这荣国府的也是越来越没规矩，居然放一个外来的姑娘参加她们的花会。 这人有哪里拿得出手的，不过一张脸有几分姿色，王可铃眼神定定的往林黛玉的脸上看去，她正低着头和老太太说话，脖颈纤长，长睫微动，乖巧漂亮得不像话。 王可铃皱眉，随手拿了个果子掩了神色，她身边迎春和惜春正说着悄悄话，探春倒是看了两眼她掐紧的指尖。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谢小侯爷还是没露面，亭子里各家的姑娘都有些泄气，原以为靠着老太太的面子能见上小侯爷一面，没想到还是和之前的花会一样结果。 青雨早已猜到这结局，看一眼老太太的神色，已经在想说辞为小侯爷推脱，圣上有急事？不行，上一次已经用过了。身体不舒服？不行，怎么看小侯爷也是个身体健壮的。 远处游廊的一角，突然出现了一道修长的身影，青雨呆愣的瞬间，亭里女眷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去。 顾明汐身上穿的是蓝色团纹长衫，腰间系了古玉，青丝随意束在脑后，往那垂花门一站，天然一幅好画。剑眉星目，丰神俊秀，肩宽腿长，翩翩君子，清贵又冷淡。 百闻不如一见，果真是生得雕塑一般精美，只是周身冷淡漠然的气质，叫人不敢窥视。 他站在垂花门不过片刻，眼神稍微往这边扫了一下，女眷们已经跃跃欲试，恨不得将他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 青雨惊讶的看着那边的顾明汐，心里惊疑不定，小侯爷居然来了？ 难道老祖宗说得有道理，千年的铁树也准备开花了？ 顾老太太正要招手叫顾明汐过来，就见那棵铁树的视线飞快往亭子这边一扫，又皱着眉走了。 青雨叹气，铁树还是铁树，大概刚刚没弄清楚情况才被人请过来了，待冷眼看清楚局势之后，还是像往常一样，头也不回的走了。 林黛玉只匆匆看了一眼，也没想过这个人会跟自己有什么瓜葛，只是直觉性的察觉到了危险，连手里的帕子都攥紧了些。 这人还是不要招惹的好。 “小兔崽子不知好歹！” 顾老太太面上有些挂不住，反手丢了拐杖。 青雨和秦麼麽又是一番劝解，眼见天上渐渐聚起乌云，像是要下雨，花会便也搁置了。 第14章 青雨给姑娘们分发了老太太准备的礼物，林黛玉又是独一份儿。 临走的时候，老太太还拉了她的手，叫她一定多来镇国公府走动，只当多陪陪她这个老婆子。 因顾老太太留了说话，林黛玉和三春走在后头，王家姑娘正和前面的姑娘说些什么，回头看了林黛玉一眼，似乎在跟身旁的人介绍这位面生的林姑娘 她微微提高了音量，“是姑姑家里来的亲戚，说得好听是来看望长辈，说得不好听不过是看人脸色蹭吃蹭喝罢了，姑姑心善，和家里姑娘一样待她，只她自己不知道分寸罢了。” 荣国府的人自然知道林黛玉素日是怎样的矜贵，但外头的人哪里清楚这些内情，只知道王可铃的姑姑是荣国公府的二夫人，自然听信了几分。 “可我看她那衣裳的料子，是难得的蜀锦，做工又精细，不像是。。。” 王可铃的妹妹王可琴话还没说完，便被她姐姐瞪得咽了回去。 姑娘们的身影都消失不见了，顾明汐才从长廊转角处出来。 刚才那些话他听得清清楚楚，漆黑的眸子看向门口，意味不明。 再转身，他纤长的手指随意拈了一株海棠的叶子，放在食指和中指间把玩，他问身后的小厮： “方才声音最大的那位姑娘，是哪家的？” 话音刚落，手腕微动，手里的叶子直直飞入另一边的长廊扶手，没入半寸。 他怕压抑不住入骨情深吓跑了他的林姑娘，只能小心翼翼躲躲藏藏。有人却敢在他的地盘言语侮辱她。 真是好得很。 那边顾老太太得了信，顾明汐单单打听了王家姑娘一人。 以为顾明汐对王家姑娘，老太太受了惊吓，不敢相信自己的亲孙与自己的审美竟然相差这么多！ ～～～ 扬州城，林如海仔仔细细看了林黛玉写来的书信，又是欢喜又是忧愁。 林黛玉没半分隐瞒，将自己在荣国府的一切都说给林如海听了。 父女之间，是该有这样绝对的信任的。 林如海高兴的是林黛玉是个有主意的，离了他也算过得井井有条，忧心的是荣国府内里居然又用上了龌蹉手段，这一次要害的是他的独生女！ 林如海将信件收好，转而拿出一封密令来，面上多了几分从容。 他任期已满，圣上已经为他在京中安排了差事，马上他就要进京去，为他宝贝闺女撑腰了。 但在离开扬州之前，有一件事不得不做。 林如海皱着眉，儒雅清俊的面庞动起气来也有几分骇人，他用手指在桌面上写下一个名字。 轻狂小儿，敢私下画了他女儿的画像，还任由画像流到外面去了，若不让他吃点苦头，怎么疏解他作为父亲的一番盛怒。 秦遇白从京城回了扬州，自觉收获颇丰，虽没考个好功名，却凭借一幅画像阴差阳错的成了小有名气的画师。 这一日他约了几个同乡好友，在桂花楼吃了一回酒，各自写了诗来评，他评了个榜首，自在快活的离了酒楼往家走。 月光清冷的照在青砖小路上，一阵风吹来，秦遇白紧了紧衣衫，酒气也醒了一半。 后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刚要回头看，便两眼一黑被人用麻袋蒙了上半身，劈头盖脸一顿打，直把他剩下的一半酒也打散了去。 “记住，以后不该画的，别画。” 打人的壮汉嘶哑着声音留了这么一句话，秦遇白听着脚步声等人走远了才敢扒开袋子爬起来。 第十五章 林如海了了这一桩心事，将林家在扬州的宅子交给老管家看管了，自己带了心腹细软轻装简行，低调的来了京城。 薛宝钗最近几日却是糟心透了，为了她那个不成器的哥哥，薛姨妈几乎哭瞎了眼睛，薛家的银子流水一般花出去，最后只得了一个发配宁古塔的判决。 薛姨妈得了消息便昏了过去，香菱掐了人中将她救醒了，醒来便是哭天抢地，恨不得自己替薛蟠去了。 宁古塔路途遥远，去那里的人都是做苦力一类的活，多的是服着刑便死了的人，薛蟠这一去，岂不是凶多吉少。 薛姨妈见了香菱，想起这一切都是她惹出来的祸事，怒从中来，当即就叫人拉了香菱出去要发卖了。 “快扶夫人回屋里休息。” 薛宝钗被薛姨妈这么一闹，心里越发烦闷，她进宫的帖子一日压了一日，心里已经隐约有些不详的预感，再见那日的大人，大人语焉不详，只叫她回去等。 等来等去，同行的认都已经进了宫，薛宝钗才知道自己一番心血全都扑了空。 想来也是受了哥哥的牵连，皇家怎么会接受一个流放罪人的妹妹去给公主伴读？ 薛宝钗原先满心的希望都落了空，心里的苦楚只有打碎了往肚子里咽。 这能怪谁？还不是天意弄人，让她摊上了这么个好哥哥。 但她还是得强撑着振作精神，薛家已经没了男丁，薛姨妈一个妇道人家更是撑不起场面，偌大一个薛家，只能靠她了。 薛宝钗转了心思，想起自己还有一条后路来，刚巧薛姨妈也开口提醒她： “你得了空，多去荣国府看看你姨妈吧，为了你哥哥的事，她也问了好几回了。” 薛宝钗应了下来，当即就命人备了精致的糕点，装了一盒子，带着莺儿便往荣国府去了。 荣国府自然是比不上皇家，但也是个世代袭爵的正经贵族，如今她牵在她哥哥一个罪人身上，恐怕难再寻一门好亲事，荣国府倒是个不错的去处了。 何况原先王夫人也是有这个意思的，她像以往一样哄了王夫人开心，便还是她儿媳妇的首选。 薛宝钗带着莺儿走到王夫人院子，却被彩云拦在了门口。 “姑娘来得不巧，夫人刚刚睡下，这会子怕正困觉呢。” 彩云说得一脸真诚，却不接莺儿递过去的点心。 薛宝钗直觉王夫人是听了些她进宫又落选的消息心里正不痛快。 从她来京城到今天，还是第一次在王夫人这里吃了闭门羹。 她心里惊疑，面上却不显，笑着回了彩云：“这时候正是午休的时辰呢，是我来得不巧，左右别扰了姨妈休息是大事。” 薛宝钗又同彩云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带着莺儿回去了。 屋子里王夫人歪在塌上，手里转着佛珠，看上去没半分困意。 她确实是得了些消息，薛宝钗卯足了劲儿要进宫，结果落选了。 联系起这几日薛宝钗的疏离，王夫人心里憋了好大一口气。 她原先还没看出来，她这个侄女是个心气这么高的，居然想攀皇族的高枝，如今落了选了倒想起她的宝玉来了，把宝玉当作什么了？ 她想嫁便嫁，不想嫁便不嫁的备选吗？ 王夫人虽疼薛宝钗这个侄女，但这一次涉及的是自己的亲儿子，她的天平自然而然的倒向了亲儿子一边。 莺儿一路小心的看着薛宝钗的神色，见她依旧淡定自若才稍微松了口气。 薛宝钗回了院子，径直找了薛姨妈，问她：“常去荣国府的那些道士，有没有咱们相识的？” 薛姨妈疑惑：“你问这些道士做什么，你姨妈同你说什么了？” 薛宝钗将刚才的情景同薛姨妈讲了，叫她想办法将金玉良缘这个说法传出去，最好借那些道士婆子的嘴巴，她知道王夫人最信这个了。 薛姨妈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有钱能使鬼推磨，你想要什么故事，他们都能说出来。” ～～～ 林黛玉脑里得了这些画面，觉得上次流言自己受的气终于出了一半，还有一半却在周瑞家的身上。 薛宝钗自作自受丢了前程，如今在谋划着和王夫人斗法，流言的始作俑者王夫人却没受到什么实质性的惩罚。 林黛玉一双眸子百转千回，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逼周瑞家的一把。 周瑞家的在林黛玉的别院呆了这些天，先是心惊胆战，后来见没人拘着她，也不怎么管她行动，便渐渐大胆起来。 这一日寻了个去小厨房的机会，偷偷溜出去给王夫人院子里的人塞了小纸条。 原来后来王夫人见周瑞家的在林黛玉的别院处境不大艰难，想着反正林黛玉不肯放人，便叫她做了内应，看看宝玉是不是老是往这院子跑。 周瑞家的一直靠纸条给王夫人传递消息，顺便得一些她家里尤其是她儿子的消息。 周瑞家的就一根独苗，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一直跟着她在王夫人处当差。 当初周瑞家的也是因为王夫人明里暗里提到了她这个宝贝疙瘩，才心甘情愿一个人担了责任。 这一日周瑞家的照例收了纸条，上面说她儿子得了好差事，叫她放宽心。 周瑞家的正高兴，回了院子才发觉气氛有些不对劲，一开始以为自己私传消息的事败露了，后来才发现林黛玉一行人看她的目光，不是愤怒或恨意，而是同情和怜悯。 第15章 她一头雾水，很想找个人来问，偏偏几个小丫头都避而不谈。 她越发狐疑起来，偷偷躲在门外面偷听了去，却听得里面两个小姑娘一人一句说开了 “你说这么大的消息，竟然要瞒着周大嫂” “主子下的令瞒着，咱们能怎么办。” “但周大嫂也太可怜了吧，儿子出了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 周瑞家的心里一咯噔，脑子一片空白，他儿子出事了，可分明王夫人答应了要好好照顾她儿子的！ 第十六章 周瑞家的着了急，也不管自己是在偷听，进去了便逼着那两个小丫头问 “我儿子究竟是怎么了。” 两个小丫头被突然冒出来的周瑞家的唬了一跳，互相看一眼，垂了头不说话，像是真的得了封口的命令。 “为难两个小的做什么，你要真想知道，去城南庄子看一看不就知道了。”秦麼麽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冷冷地对周瑞家的说道。 周瑞家今日收的信，正说着他儿子得了监工一职，修缮的是城南的庄子。 监工意味着材料都从他口袋里进出，是个肥缺，怎么现如今倒出了事了？ 周瑞家的也顾不得和她死对头秦麼麽拌嘴，一颗心全都悬在她儿子身上，恨不得立即飞了过去。 等她到了城南庄子，才发现那里早已经围了一堆人，她儿子倒在地上，满脸满身的灰和血，旁边是坍塌了的墙粱，明显他儿子刚才就是被压在那底下，才被人扒拉出来的。 活生生一个人，如今成了这副模样，周瑞家的心痛如绞，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冲着周围叫嚷，问大夫呢。 房屋倒塌，明眼人都知道是质量问题，周瑞家的跟了王夫人这么久，最清楚她在修缮一事上爱做的手脚。 拿那坏的材料顶上好的，王熙凤那边账薄上做得规规矩矩，中间差价一概进了王夫人的口袋。 没想到这黑心生意，今日竟然报应到他儿子身上了。 他儿子躺在地上痛苦的呻吟一声，周瑞家的对王夫人的恨意就多一分。 先前王夫人弃了自己这颗棋子也便罢了，主仆一场，只要她肯念着自己的好多照拂自己的儿子，一切便也好说。 偏偏今日又叫她的贪心害了自己儿子，周瑞家的内心涌出一团火来，终于等到大夫来了，告诉她伤者的腿接不好了，她脑中紧绷的一根神经终于断开来，再也无法保持理智。 一个断了腿的废人，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凭什么她王夫人手上沾满罪恶，还能一身清白吃斋念佛！ 周瑞家的安顿好自家儿子，一路回了荣国府，却不回林黛玉的院子，也不找王夫人质问，直直的就去了贾母的院子。 王夫人这些年在荣国府帐目上做的文章，她手上沾的龌蹉事，她要一件一件全都抖了出去，要不了她的命，总能咬掉她一块肉。 周瑞家的知道王夫人和老太太素有不和，老太太要给她几分面子，但也容不下她吃里扒外，拿着夫家的亏空中饱私囊还要暗地里接济娘家。 鸳鸯来请王夫人的时候王夫人手里的佛珠线断了，彩云彩霞两个正替她找满地的紫檀珠子。 王夫人直觉不好，先周瑞家的儿子出了事，她要人去通知的时候已经不见了人，凡事只要有一点儿逃脱她的掌控，她总觉得不安心。 ～～～ “周瑞家的往老夫人院子里去了，老夫人生了一场大气，将王夫人叫去骂了一顿不说，掌家的权都收回来了。” 快吃晚饭的时候红蕊才将探听来的消息同林黛玉讲了，林黛玉点一回头，终于觉得自己剩下的半口气也出去了，连食欲也好了不少，半碗火腿脆笋汤吃了个七七八八。 王夫人一幅不问世事专心礼佛的模样，其实最在意的便是自己当家主母的身份，明面上王熙凤在替她管帐目，实际上她一刻也舍不得放权。 这一次被老太太夺了权，她一定气得七窍流血，偏还得忍着，被她自己养出来的狗咬了，她怪得着谁？ 林黛玉并不关心周瑞家的究竟在老太太跟前说的哪几桩事让老太太起了这么大肝火，她只知道，王夫人以后都只会专注夺回家权，再没空给自己添堵。 系统：你究竟做了什么？ 林黛玉一脸无辜：我不过叫人提了两句城南的庄子该修缮了，又给周瑞家的儿子露了口风，两个贪心的人便自己导演了这场悲剧。 系统：我信你个鬼。 林黛玉红唇微扬，对着红蕊装可怜：“还想吃上次那个莲蓬小汤。” ～～～ 王夫人怔怔地歪在塌上，还没从刚才的震惊和打击中回过神来。 “你怎么配当这个家！” 贾老太太雷霆震怒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她掐了掐自己的指尖，这不是梦，她是真的丢了当家的权了！ 王夫人胸口闷得慌，一阵绞痛袭来，她将手边的一对玉枕狠狠地砸在了地上，碎片四溅。 她想不通，周瑞家的居然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反她！ 她儿子自己贪心，将本来就次一等的材料又换成了更便宜的玩意儿，一个倒霉被压在断了的柱子底下，这事能怪在她头上？！ 疯婆子将她账上的事都抖了出来，老太太不生气才怪！ 做人媳妇儿，最重要的是要向着夫家，王夫人知道这一次是自己没理，也不敢和老太太争辩，但周瑞家的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如今她没了当家的权，又被老太太好生训斥了一顿，不仅是没脸，连在贾府立身的根本也丢了，她一番心血全都落了空，难免气得心肝儿都疼。 好在王熙凤没被迁怒，老太太还没将财权收回，王熙凤是她侄女，一向听她的话，也算她还有几分说话的余地。 强自打起精神，王夫人叫彩霞：“你去请凤姐儿过来，就说我要同她说说话。” 彩霞应下，彩云有眼色的给王夫人揉了一回太阳穴，终于将她哄得心情舒畅一点儿。 权力丢了不要紧，只要她这个侄女还听她的，她就不信老太太的精神头能盯那么夺事儿，到时候实际做主的还不是她王夫人！ “夫人，平儿回了话来，说老太太留了她们主用膳，怕是过不来了。”彩霞说得小心翼翼。 过不来了，分明就是推脱，吃饭还能吃一整夜不成？ 王夫人冷哼一声，坐起身来，将手边一盏犀角杯砸了出去。 真是见风使舵的好手，这一会儿功夫，她的好侄女已经不爱听她讲话了。丢了杯子，王夫人最后一点气力用尽，终于瘫软在塌上，胸腔气闷得很。 “夫人好歹当心自己身体。” 彩云彩霞两个好一番劝慰，才终于将王夫人的情绪稳下来。 ～～～ 王家的坏事一件接着一件，王子腾觉得自己家最近一定是走了霉运，先是侄子的人命官司被捅到京城做了个流放罪人，又是妹妹丢了荣国府的当家权力，这些都是小事，他今日被言官指名道姓参了一本，这才是大事。 言官说他家风不良，放纵骄奢，直说得他满头大汗，眼见在圣上面前也留了个坏印象。 他苦不堪言，实在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位言官。 下了朝，王子腾悄悄去问了那言官，想化干戈为玉帛，让他提点一二。 言官倒也不避讳，直接对他说道：“谁让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言官两只眼睛一转，停在顾明汐一张冷淡俊美的脸上。 顾小侯爷端站在城墙顶上，身姿如玉，清贵得很，连个眼神也不给他。 王子腾叫苦不迭，这尊活阎王，他可得罪不起，可他想来想去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这样的人物。 王可铃：想不到吧，我坑爹。 第十七章 贾宝玉下了学回来，又要往林黛玉的院子里跑，袭人拦住他，替他将身上的衣服换下来又替他整理了衣襟，笑着说道： “林姑娘今日没空见你，林老爷从扬州来了京，听说是调职回来了，这时候人家父女两个正陪着老太太说话呢。” 贾宝玉由着袭人将自己的衣裳换了，心里好奇自己这个姑父究竟长得如何，林妹妹是那般神仙人物，她的父亲自然也是儒雅文隽的。 “这不是正好，我刚好要去见老太太。”贾宝玉心里突然生出一点欢喜来，总想跟林黛玉和她的家人亲近些。 老太太一脸满意的看着下手处的林如海，她这个女婿她是满意极了，家地模样自然不必说，自身也有真才实学，又对她的敏儿一心一意，贾敏去了这么久，只留下林黛玉一根独苗，也没见他说再娶一个回来继承香火。 人才难得，更难得的是这么个痴情实心眼的，可惜她的敏儿命短，竟然早早就去了。 贾老太太又是一回感伤，屋子里的丫头一番劝，林如海想起自己往日在京城和贾敏初见时的情景，触景伤情，大好男儿竟然也湿了眼角。 第16章 好在他膝下还有林黛玉这么个可心的女儿，早几年黛玉还小的时候，他半夜咳出血来，以为是大限将至，很是为幼女的生计担忧了一番。 后来林黛玉在他床前侍奉几个月，竟然奇迹一般调养过来，身体比早些年还要健壮三分，他只当是天可怜见，舍不得他幼女受苦，给了他一条活路。 在扬州这个紧要位置守了几年，眼下圣上调他回京，旨意上透漏了官职，有意让他做个大学士，帮着处理些日常杂事。 这个职位，除去对他才学头脑的认可，更多的是信任，林如海想过这次调职进京会在往上升一升，但没想到能升到这么一个紧要位置上去。 他一跃接手这么个职位，难免有人眼红，林如海却一点也不惊慌。 为人臣子，他忠厚正直，当得起这份信任，自然无愧于心。 只是他一入京，林黛玉再客居在荣国府，便有些说不过去了，早些时候他低调来京，除了同圣上交代一些扬州任职的公事，还暗地里差了人帮他看顾宅子，准备在京城立脚。 等事情都办妥当了，才来同老太太见礼，准备接了林黛玉回自己家去。 “这些日子玉儿多亏老太太照顾了，眼下我来了京城，再没道理将她丢给老太太看管。好在我新安置的宅子离得也不远，玉儿也能多来走动。” 林如海一番话说得妥帖，贾老太太是个识大体的，知道林如海来京的那一刻起就知道林黛玉不会再在荣国府住下去，于是点点头道： “往后大家都在这城里，有什么事互相有个照应也是好的。” 贾宝玉从帘子那边进来的时候正听了林如海和老太太的这两句话，当场楞在那里，脑子里只迷迷糊糊的转着一句话 “林妹妹要走了。” 他一腔柔情还没来得及倾诉，压在心里没个去处，将他整个人都搅得魔怔了，他当即发了狂。 “我不许妹妹走。” 贾老太太被这来得生硬的一句话惊了一跳，再一看门口，呆呆站着一个面白如玉的，眼里却含了泪水，不是她的好孙子又是谁。 贾宝玉直直进了屋，不管不顾便要去拽林黛玉，贾老太太心急，哪怕是心里舍不得这个妹妹走，又怎么能当着人家父亲的面拉拉扯扯，简直不成体统。 鸳鸯红蕊几个丫头连忙将他拉开。 “你这个冤孽，也不看看屋子里还有你姑父，做的事像什么样子。”老太太狠狠的砸了手里的龙头拐杖，被贾宝玉气得直喘粗气，胸前起伏难定。 眼见林如海的神色已经不好看起来，她这个孙子真是娇宠过了，什么情形都不管不顾，一味的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林黛玉由红蕊护着出去了，林如海和贾母告辞，心里已经对贾宝玉有些不好的印象，暗暗后悔自己不该存了和贾府亲上加亲的心思。 这样公然动手动脚，哪里像一个端庄公子所为！ ~~~ 林如海买下的宅子原先也是个声名显赫的袭爵人家，只是后代没出息，渐渐的没落了，最后竟然将祖宅也卖了出来。 宅子设计得精致优雅的，假山楼阁也都齐全，大门气质深沉，门口两只石狮子也是现成的，林如海同荣国府的人交代了，先带着林家的下人将宅子收拾妥当了。 干干净净，大气亮堂，原先死气沉沉的院子又多了几分生气。原先跟着林黛玉住在贾府别院的人终于派上用场，秦嬷嬷将她们安置得妥当极了，又去城里面的牙婆那里选了些看着端庄老实又手脚勤快的人来。 林黛玉的住处自然有丫头婆子好好的布置了，褥被都是上好的绸缎，糊窗子的纸清透漂亮，又点了果香，整个屋子都透着一股清淡新鲜的香味。 红蕊掀了帘子，喜气洋洋的去小厨房吩咐林黛玉今日要吃的小菜。 先前在荣国府，老太太虽然看重姑娘，但总归不是自己家，如今老爷来了，搬来了这个院子，红蕊才觉得这像个家了，这样的心安让她欢喜，连脚步也轻快了些。 林如海心里担心着林黛玉和那贾宝玉有些什么，今日一见他自觉那位公子哥儿是个靠不住的，怕只怕这些日子两个人已经暗生情愫，见那贾宝玉今日神情，舍不得林黛玉走的心思确实不像作假。 他又不好直接开口问，只能隐晦的问林黛玉在贾府每日都做些什么，和哪些姐妹玩，最后弯弯绕绕说了大半天，才问道： “今日见的你那堂哥，平日里性情不知道如何。” 林黛玉怎会不知道她父亲的心思，她想了想，回了林如海：“性情是好的，和姐姐妹妹们关系也都要好。” 林如海听了这个好字，心底已经凉了半截，觉得自家女儿极其有可能是看上那个不庄重的了，抬头一看林黛玉狡黠调皮的笑容，才发觉自己上了当。 林黛玉正色接上一句：“他是如何性情都好，女儿是绝不会和他有什么瓜葛的。” 这话说得直接而果断，林如海总算松了一口气，他自觉那个纨绔而多情的配不上自己的女儿，林黛玉没这个心思，正合他的心意。 反正他现下已经来了京城，偌大一个皇城，他就不信找不出一个和他的玉儿相衬的人来。 ~~~ 林如海来京将林黛玉从荣国府接走了，这消息落在王夫人耳朵里，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觉得这荣国府的空气都好了起来。 他那宝贝儿子对林黛玉的态度她是见着了，急得她几乎无法安睡，她眼底是绝对容不下林黛玉做她的儿媳妇的，本来还有一个属意的儿媳妇人选薛宝钗，自上次的事情之后她也淡了这个心思。 没了管家权力的王夫人心态渐渐平缓下来，大不了再蛰伏一小段日子，大房全然是没希望的，她嫁的这个才是荣国府最有希望的一个，还怕以后掌不了权？ 这一日她歪在塌上听庙子里的婆子给她将佛经，彩云彩霞两个一个替她锤肩，一个替她捧茶。 那婆子捡王夫人爱听的说了，讲完，又掏出一张符纸做的护身符来，说道：“宝哥儿是我看着长大的，这几日虽然没见着，但心里一直记挂着，这平安符也算不得什么，劳烦夫人替我给了哥儿，好帮他挡一挡煞。” 王夫人听了这话，又见那婆子面色沉重，想起出家人口里常说的天机不可泄漏，心里一惊，总觉得这婆子是算出贾宝玉有什么坎坷和灾难又不好明说，于是将左右的人都撤了出去，拉着那婆子推心置腹： “我知道你也是为了宝玉好，这孩子是你看着长大的，难道有什么还不能同我这个做母亲的直说吗。他若是遭了难，受了苦，叫我一个人可怎么活啊。” 那婆子一脸为难，几番思索，终于将盘算好的话一股脑同王夫人说了。 “哥儿近日会遭些罪，但是没什么大碍。” “哥儿命格好，却需要有个良人在身边看着，才是正道。” “哥儿生来带着玉，要找个带了金的，才有助力。” 门口彩云彩霞守了半天，才见那婆子出来。那婆子出了院子，一转角往另一处院落去了，脚步轻快，笑得见牙不见眼，可不是嘛，一番说辞能拿两份赏赐，她心里不知道多欢喜。 彩云彩霞两个再进屋子伺候王夫人的时候，只见王夫人拿着那平安符歪在榻上，嘴里喃喃的说着什么，凑近了才知道，在说什么金和玉。 彩霞捧了茶去给王夫人，听清了这一句，想了想，接了话： “夫人说的金，是不是薛家姑娘平日里身上带的那一块。” 这话接得突然，引得彩云飞快的朝她看了一眼。 王夫人猛地抬起头，眼里闪出一丝光芒来，她苦恼的一切似乎都被彩霞的一句话点醒了，是了，薛宝钗，眼前不就有一个现成的吗。 前些日子她做的那些事确实令人生气，但总归是亲戚一场，薛家也是算是个金库，薛宝钗为人处世也有些风范。 眼下王熙凤是不跟自己一条心了，薛宝钗嫁过来，到时候拿回管家的权利，也有人能在旁边帮衬一二。 最难得的是，薛宝钗有金，正和宝玉的玉配上了，是能匡扶帮助宝玉的。 王夫人坐起身来，吩咐彩云：“你去叫人传话，就说我请薛姨妈和宝丫头今日来坐一坐说会儿话。” 她话音刚落，便有小丫头打了帘子传话，竟然是薛姨妈带着薛宝钗来了。 这一次，可巧合得撞上王夫人的心坎了，两姐妹在一处说了好久幼年时候的趣事，临走前薛宝钗去给她姨妈见礼，脖子上一副金牌子看得王夫人心里一阵舒服。 晚间彩云彩霞两个得了空，点了灯在一处说些闲话，彩云突然问彩霞：“今日你说薛姑娘的时候可吓了我一跳，若是夫人还在恼薛姑娘，你岂不是把自己绕进去了。” 彩霞笑着推了彩云一把，手上的镯子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芒，“算你有良心，还知道为我操心，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 第17章 林如海任大学士的消息晚了几日传开，贾老太太自然是又惊又喜，女婿得了这么个造化，对她们荣国府只有好处的。 王家的这几个却都不大舒坦。 王夫人往日与贾敏一贯不对付，贾敏处处压她一头，好不容易贾敏远远的嫁了，林如海又得了这么个造化高升回京，不管怎么说，夫君这一块自己又输了，她只能拿贾敏命好却没福气享这样的话来宽慰自己。 王子腾生气的是自己一直期盼的这个职位被扬州来的这位林大人捷足先登了，他为此做出的努力付出的汗水都化为乌有，白白浪费了一番筹谋。 王可铃更是心烦不已，她当然知道这位抢了父亲梦寐以求官职的林大人就是上次花会那个林姑娘的父亲，当日自己还嘲讽了她名不见经传，转眼她父亲就成了京城的红人，这不是明晃晃打她的脸吗！ 王可铃将火气撒在桌面上新作的衣裳上，一双手将衣袖拧得变了形，她那个庶出的妹妹王可琴还在小心翼翼的安慰她： ”绸缎庄送来的花样姐姐不喜欢便叫他们重新做就好了，何苦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不过那一日林姑娘身上的青色蜀锦料子的确精巧，花样雅致得很，一点也不俗气。” 王可琴像是突然陷入了回忆，脸上只有艳羡和神往。 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王可铃盛怒之下将王可琴先骂了一段，又拿剪子将桌上的衣料都铰烂。 王子腾来看他的女儿们，正撞上这闹得不可开交的一幕，他想起前日朝堂上言官所说的家风不良，骄奢放纵，怒上加怒，好好教训了王可铃一顿，差点用上家法。 差点被迁怒的王可琴心有余悸的回了自己的院子，他身边的小丫头替她拧了帕子，捧了茶来，高高兴兴地说道： “作威作福惯了的大小姐，也有今天这样狼狈的时候。” 王可琴清秀的面庞也露出了一丝笑容，她在王可铃母女手下讨生活，小心谨慎装傻充愣惯了，今日也算出了口气。 她想起一件紧要的事来，又转头问那小丫头：“可打听清楚了。” 那小丫头也机灵，马上反应过来：“打听清楚了，小侯爷喜欢的是青色，今日绸缎庄老板亲口说的，下人回的话，送去的衣料小侯爷旁的一眼没看，就只盯着那青色的看了一回，留了两匹。” 王可琴点点头，垂了睫毛，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她知道自己是个微不足道的，但她也有自己的奢望，要是能得到那个人一点目光就好了。 她这样的出生，嫁给小侯爷做妻子是想都不敢想，她只想分一点点的关注，一点点的怜爱，这样就足够了。 第十八章 林如海应了官职，手上要交代处理的事务太多，连陪林黛玉说话的时间也少了，林黛玉从系统里面找了些滋补的仙草，混在补药里面，让厨房的人熬了。 林如海上一世身体不好，一半是思念贾敏，一半是疲于公事，他就像天生的臣子，生来就要为主上忧心，如此忧愁忧思，再强健的身体，也慢慢拖垮了去。 这一次林黛玉在他的饮食上下了不少功夫，良药补品不要命的拿出来调养，终于将他底子打得牢固了些。 做完这些事，林黛玉将红蕊几个丫头支开，照例化作男装，往拍卖行去了，上一次小狐狸拿出来的种子发了芽，竟然是朱果幼苗。 之前几次的人参灵芝，在人间虽然难得，但也还找得出来，这一次的朱果，从来只长在仙界。她不认为一只小狐狸一只老虎精能有这么好的运气，次次都能找到这样品相不俗的稀罕货色，还偏偏都是幼苗，仿佛知道她正需要又能养活一样。 小狐狸等了这仙子好久，日日纠结该不该拿了镯子跑路，不拿吧觉得对不起自己，拿了吧怕被那尊大神追杀，正愁眉苦脸一筹莫展的时候，终于将这位仙子等来了。 于是像丢出一个烫手山芋一样，将这一次的镯子送了出去。 镯子里的灵气早已严严实实的藏起来，林黛玉一双美目将镯子翻来覆去看了个遍，终于没看出什么古怪来，但心里的好奇却越来越浓。 这拍卖行的背后，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小狐狸小老虎精两个闪烁其词，打死一句话不说，林黛玉没办法，放了仙草寄卖便转身走了。 阁楼上顾明汐远远的看着林黛玉清秀的背影，青丝随风飞起，根根都挠在他的心上，又酸又痒。 顾明汐漆黑的眼眸暗了暗，还是太远了，他多想早一点站在她身旁，又怕吓坏了她。 晚间顾明汐回了镇国公府，凌青风正在挨训斥。 镇国公和长公主两个在旁边也不敢插话，老太太瞪圆了眼睛，问凌青风： “你究竟要找个什么样的，这次是安将军家的小姑娘找上门来，你要是没那个意思就不要招惹人家。你不要我给你找，你自己找了又不和人家好，你这个混账东西。” 凌青风委屈得紧，不停的拿眼神同长公主求救。怎么就是他自己找的了，他也没想到，这安将军的女儿这么不拘小节，化成个男子装扮喝酒比他还喝得猛，喝醉之后两个人勾肩搭背各回各家，第二天安将军就找人上门提亲来了。 他自然是不肯的，他连人家脸都看不清楚，对人家也没这个心思，贸然应下来才是害了人家一生。 “我当时真的不知道她是个女儿身，我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举动，反正拒也拒了，不如这事就这么算了吧。” 凌青风偏过头去，示意国公爷夫妇两个帮他说句话，他不敢直接和这个雷厉风行的老太太杠上，怕她一怒之下给他安排九十九台相亲，从早到晚不得安宁。 “我有喜欢的人了。”凌青风低头的这句小声嘟囔只有顾明汐听清了。 顾明汐心头略微一震，想起了自己的心事，走过去站在凌青风的身边。 凌青风看到一双黑色靴子移过来，再往上看是精致的团纹衣袖，顾明汐比他略高一点，他只能抬头去看他黑心哥哥那张好看得人神共愤的脸，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又要来看他笑话了，凌青风想。 “祖母不必忧心，安将军不是那般小气的人，安家小姐行事果断让人佩服，但是感情的事，实在是勉强不来的。” 顾明汐扫一眼身边有些呆愣的凌青风，凌青风似乎不敢相信顾明汐正在帮自己说话。 顾明汐又对凌青风道：“明日叫人备了礼送去将军府，我和你一起去，将军是明白事理的，别在这事上给自己留话柄。” 凌青风啊了一声，终于反应过来，心里头冷不丁有点感动。他的这个哥哥管教他的时候是狠了一点，坑害他的时候是无情了一点，欺负他的时候是毫不犹豫了一点，但是偶尔，还是挺有一副哥哥的样子。 顾老太太见顾明汐护着凌青风，偏偏又讲得有几分道理，便也作罢了，国公爷夫妇两个一脸欣慰，觉得自己一手带大的这兄弟两个终于有了些兄友弟恭的苗头，百年之后自己去了，两个年轻人也能有个照应。 第二日顾明汐和凌青风坐了一辆马车，一同往安将军府上去了。 车上凌青风偷偷看对面正襟危坐的顾明汐，他正盘着自己手上的玉扳指，漆黑的眸子专注的看着窗外，长眉微蹙，凌青风忍不住和他搭话，来缓解自己的紧张： “我听说安将军力大无穷，一只手能举五百斤的巨石。” 顾明汐终于将眼神分给凌青风一份，嗤笑一声：“怎么，你怕他一只手将你丢出来。” 凌青风缩一缩脖子，谁怕这个啊，谢小侯爷都来了，面子给足了将军府，他又怎么会去得罪镇国公府。 但是，他就是有些紧张，毕竟做这种善后的事还是第一次。 “不用怕，我不是和你一起来的吗。”顾明汐又偏过头看去窗外，长睫投下一片阴影，举手之劳而已，有喜欢的人不能靠近，这样的同病相怜，让他愿意跑这一趟。 凌青风喜欢的人，不知道是个什么出身，看他一副想说又不想说的样子，大概和他身份不符，所以他也不敢明着提，但喜欢就是喜欢，哪里需要顾虑这么多繁文缛节，将这事处理干净了，凌青风才能好好去做他想做的事，找他喜欢的人。 凌青风轻轻嗯了一声，也跟着探过身去，想看看顾明汐究竟在看什么，却被无情的推开。 下了马车，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着，凌青风跟着顾明汐的脚步，越走越觉得踏实，像极了小时候他离家出走那一晚，顾明汐找到他之后先一声不吭的打了他一顿，后来又牵着他一步一步走回了镇国公府，那时候他的背影也像现在一样挺拔如玉。 安将军果然很明白事理，让凌青风不要放在心上，还亲切的拍了拍凌青风的肩膀，拍得他一个踉跄差点站不稳，最后亲自送两个年轻人出了府。 雨过天晴的凌青风一脸轻松地跑上去勾住顾明汐的背，看着对方精美如雕塑的侧脸，心里对这位哥哥的喜欢到达了顶端。 第18章 马车上顾明汐叠起修长的腿，漫不经心的饮一口茶，问凌青风：“你喜欢的，是哪家姑娘。” 凌青风来了兴致，高高兴兴地和他哥哥介绍：“不少呢，红楼的翠儿声音甜，碧阁的嫣儿姐姐琵琶是一绝，还有。。。。。。。” 顾明汐握着茶杯的手指一紧，竟然是他将凌青风那句话想错了？ 他毫不犹豫，下一秒便抬脚将凌青风踹下了马车。 凌青风：？？？哥哥再爱我一次？ ~~~ 第十九章 林如海在内阁做了这几日，渐渐得心应手起来，他本来就是文官，最擅长处理这一类事务，每每提出来的言论都听得圣上颇为赞赏，一时之间成了圣上身边新晋的红人。 这一次几位大学士一起开了会，里面资历最老的刘姓大人将林如海留下，说是要给他办一场接风宴，刘大人白眉白须，已经是古稀之龄，身子骨却比一般年轻人还要硬朗，行事说话也带了几分上位者的威严在里头，不自觉多了几分命令的口吻： “今日三皇子也会来我府上，林大人赏个脸，就当是一场普通的宴会就好。” 林如海听了觉得有些不妥当，还是婉言谢绝了，扯上皇子，那便是要站队做事了，身为臣子，他不想参与几党的争权夺利，只想为圣上一个人负责，一旦被标上哪一个党派，行事受限制不说，还有可能违背他忠君的初心，做出些违背良心的事来。 他既不贪钱也不贪权，完全没必要走这一步。 他的这个反应，在刘大人看来却是极其不给面子了，原本刘大人就和王子腾一家比较亲近，王子腾想做大学士走的也是刘大人的门路，如今一个外来的顶了这个职位不说，还成了个不听话的刺头，刘大人心思一横，当即就回去添油加醋地同三皇子说了。 三皇子阴沉着脸道:“既然他不识抬举，也怪不得我们心狠手辣。” 刘大人在心里将能用的手段都过了一遍，又派人去给王子腾送了信，这一次几人的利益事绑在一起的，最好王子腾能立个大功，顺理成章的接替了林如海的位置。 林如海觉得最近有两件事极为奇怪，第一件是分到手上的折子突然多了许多，令一件便是，镇国公府的小侯爷有事无事总往这边跑。 小侯爷的确是个神仙人物，样貌气质都是头一等，哪怕林如海这样有见识的人初见时也忍不住感叹一回鲜衣怒马少年郎，直看得人赏心悦目。 每一次来了话也不多，传个话送个文件，事情交代得倒也清楚，只是这样的琐事，分明是不需要他亲自出马的。 林如海听说过些镇国公府的事，如果说他是圣上身边新晋的红人，那镇国公府便是红得发紫的长青树，顾明汐袭爵的时候不仅没按照惯例降一等，反而还稍微提了一提另给了封号，镇国公的爵位自己留着，将来还能再出一个侯爷，这般荣宠已经是难得，更别提逢年过节，镇国公府的赏赐绝对又是独一份儿。 这份尊贵和信任，和圣上对长姐的深厚情谊分不开，也来自镇国公的忠心和知进退，分明是最显赫的大树，但镇国公府从不参与任何党派，独树一帜，赢得了圣上独一无二的信任。 这一次顾明汐又送了文书来给林如海，林如海终于没忍住劝了他：“这等小事，实在不必小侯爷亲自过来。” 顾明汐嗯了一声，将目光从林如海雅俊的脸上移开，礼貌地转身走了。 印象应该留得够深了，他得了消息，林大人正托人满京城的找适龄青年，其目的，不难猜测。 路上他远远见了王子腾急匆匆的往刘大人那边去了，心里悄悄存了一笔，他冷眼看着这朝种的各种拉帮结派，心里早就有了全局网状图，这两个人凑到一处，绝不会有什么好事，他们不敢给自己找麻烦，却很擅长拉同僚下水。 “十七。”顾明汐偏头，唤来身边的侍卫，一个国字脸的高壮侍卫应声而出，气质非凡。 ~~~ 王夫人上一次亲眼见了薛宝钗的金牌，心里想着薛贾联姻的事，又把庙子里的婆子叫过来问了一回，那婆子收了薛姨妈好大一封谢礼，自然编得尽心尽力，说得王夫人恨不得立即将薛宝钗这个贤内助娶回来。 当日她和那婆子谈得正欢喜，廊下一个小厮慌慌张张的就跑来了，逮着彩云彩霞两个就喊姐姐救命。 原来那小厮是贾宝玉身边茗烟玩儿得好的，今日贾宝玉闯了祸，被人告上门来，正好贾政在家，逮住就要用家法，茗烟被喝令呆在那里不许通传，好容易才找到个平日里一处玩的替他传了话出来，这会儿功夫，贾老爷怕是已经动上手了。 彩云彩霞两个知道事情严重，急急地进去告诉了王夫人，王夫人心里一凉，又叫人去传话给贾老太太，方才这婆子还说贾宝玉最近是要受些罪的，这么快便应了这话，王夫人不由得多信了那婆子几分。 一行人匆匆赶到大厅的时候，贾宝玉已经被他老子打得连哼哼的力气都没有了，面色惨白双目紧闭，只有眼泪还止不住的在流，裤子上隐隐约约渗出些血迹来。 王夫人心疼得眼泪刷刷地往下流，又不敢去拦贾政，只哭自己命苦，贾政被她哭得脑瓜子疼，贾老太太也赶来了，见她唯一的这么一根独苗宝贝儿被打成了这个样子，也是老泪纵横。 贾政见了她母亲这番哀恸，再去看贾宝玉，怒气渐渐消下来恢复了几分理智，也觉得自己下手重了些。 也实在是这孽子行事过于张扬，这一次为了抢一个戏子，被人家告上门来，他不愿意得罪人是一层，恨铁不成钢是另一层，怕这个逆子丢了整个荣国府的面子是第三层。 他们这样的人家最在意的便是颜面，他自己最在意的便是礼数，偏偏自己这个儿子一样也不合他的心意，竟然是个养废了的纨绔，整日里不是姐姐妹妹一处玩儿就是在外面招惹闲人，有几分聪明灵气却绝不用在做学问上。 “你是要将他打死了叫我这个老人家一起去了是不是。” 贾老太太都不敢去看贾宝玉的伤口，只能逮着贾政出气，贾政一时不知该作何回答，又是悔又是恼，终于也不敢下贾老太太的面子。 手忙脚乱了半天，终于将贾宝玉小心翼翼抬回了院子，又叫了大夫来看，一家子跟着着急上火，等到贾宝玉呼吸渐渐均匀了些，明显已经睡沉了，王夫人和老太太才各自回去休息了。 王夫人掀开帘子，彩云早点好了灯，王夫人问她：“庙里的李奶奶送回去了？” 彩云回了：“一早乱起来之前就送回去了。”王夫人点点头，早些送回去就好，免得叫她一个外人看这场闹剧。 王夫人喝了口热茶，哭得红肿的眼睛回过些神采来，今日贾宝玉这场祸事，竟然是在外面和别人争一个年轻戏子引起来的，看来李奶奶说得没错，他是该早些成亲，找个贤内助管在身侧，收一收这个性子要紧。 彩霞在贾宝玉的院子又呆了一会儿，才回来回了王夫人：“烧已经退了，睡上一觉醒来便能好些，袭人在那边照顾着，夫人放宽心休息一会儿吧。” 王夫人点点头，袭人那个丫头她是放心的，她疲惫地闭上眼揉了揉额角，彩霞已经接过去替她按摩起来，又说道： “宝姑娘那里得了信，拿了上好的金创药过来，远远看着眼睛也是红红的。” 王夫人睁开眼，这倒是合了她的心意了，便说：“毕竟相处几年了，宝丫头也不是个冷心的，就叫他们两个年轻人呆上一会儿吧。” 薛宝钗将手里的药交给袭人，袭人收起来，又去和她说话，莺儿看到榻上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也唬了一跳，还以为传话的人说得重了，没想到真的是被打惨了。 “平日里怎么劝也是不肯听，这一次，这一次。。。。。”袭人说着又要抹泪，她待宝玉的心思自然是真的，宝钗忙劝住了她，又是轻柔地安慰。 贾宝玉隐隐约约听了声音，睁开眼睛就看到了薛宝钗一张莹白如玉的脸，再见她眼神里头也有泪光在闪，知道是在为自己担心，难免心里有三分感动，但开口的第一句话却不由自主的问了： “林妹妹呢，可来过没有。” 一时间袭人和宝钗的脸上都有些不好看起来，当着屋子里这么多人的面，偏偏要问一个不在这里的人，贾宝玉的这份心思，让两个人都有些失望。 没人回答他，贾宝玉已经自己回了自己：“是了，现在这样晚了，林妹妹肯定在自己家呆着呢，这么晚出来，旁人是要说闲话的。” 这一句将薛宝钗气得不轻，合着你的林妹妹是个知道礼数的大家闺秀，我倒成了个轻狂掉价不怕闲话的了。 贾宝玉也反应过来自己这话说的不太妥当，见薛宝钗一脸受伤，连忙又去安慰她：“宝姐姐自然也是担心我才过来的，可千万别因为我一时嘴笨生了气。别人的闲话怕什么，咱们行得端坐得正，是兄弟姊妹间的真情。” 第19章 薛宝钗及时收了神色，又叮嘱了贾宝玉几句便带着莺儿走了。 走远了莺儿才开始小声抱怨：“他全然不将小姐放在心上，咱们为什么还要巴巴地赶上去送药啊。” 薛宝钗叹一口气，她又有什么办法，自从哥哥出了事，她哪里还有更好的选择，成婚而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没有做成心上人有什么紧要，她要的东西，从来不是喜欢或者真情。 “以后这样的话，不许再说。”薛宝钗神色冷淡，认真地对莺儿吩咐道。 第二日袭人来了王夫人院子，将贾宝玉好转的消息说了，又说了昨日薛宝钗来看望贾宝玉时候的情景。 “他一睁眼就问林姑娘？” 王夫人皱了眉，手里的佛珠也攥紧了些，问道：“那宝丫头什么反应。” 袭人赞叹道：“宝姑娘是个大度的，接着问了二爷身体，又说了那金创药的用法才走。” 王夫人松了口气，心里越发觉得宝钗稳重，要早些将事情定下来。 ~~~ 王可铃上次铰了新衣服被王子腾收拾一顿，在家老老实实呆了两日，又开始闲不住，她娘早上来跟她说，她爹最近忙着做事，她千万不能出去给他惹乱子，她嘴上答应了，心里却不以为然，她能惹什么乱子，不过多花些钱罢了。 这几日她和安将军家的安风走得近，安将军才从边疆回来，安小姐身份虽然贵重但从小在边关长大，行事多了几分不羁，不大合京城里面大家闺秀的胃口，王可铃抓住机会和这位安小姐交上了朋友，想着日后沾些光。何况安风心思单纯性格洒脱，好相处不说更是个能吃亏的，上一次王可铃随口夸了她的宝刀好看，转眼她就叫人将刀送来了王府。 王可铃哪里爱这些刀剑一类的，不过是看上了刀鞘上镶着的两颗异色宝石，于是直接叫人把宝石拆了下来，打了一对耳环。 距离镇国公府的花会已经过去小半个月了，王可铃特意打听了消息，没听说镇国公府去哪家提亲的消息，看来上一次林家姑娘入了顾老太太的眼，却没被小侯爷看上。 否则怎么会半点消息都没有？ 王可铃爱不释手地赏玩着自己新作的这一对耳环，心里痛快不已，林黛玉抢尽了她的风头又如何，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结果当夜，各家姑娘又收到了镇国公府茶会的帖子。 王可铃从她母亲手上接过这张帖子，压抑不住一脸地兴奋之色，她新作了衣裳首饰这帖子就来了，可不是巧了，这一次她一定要比上一次多下些功夫，将小侯爷的目光吸引过来才行。 “怎么又有王可琴那个丫头的份儿。” 王可铃见她母亲手里还有一张帖子，又沉了脸，上一次这小蹄子在父亲打自己的时候都不知道过来护着自己，实在可恨得很。 “你嚷嚷这些做什么，镇国公府亲自下的帖子自然是礼数齐全的，怎么会公然做些嫡庶之分，你自己拿出些气度来。” 王可铃被她娘亲训斥了一回，心里有些恼恨，转了转眼珠，又去跟她娘认错：“我知道是我说话唐突了，可我也只在家里这样啊，出了门我自然要顾及脸面的。这帖子便放在我这里，我待会儿给妹妹带过去。” 王子腾夫人总算缓了脸色，忙着去看他大儿子从远处带回来的书信，随手便把两张帖子都交给了王可铃。 等她娘亲一走，王可铃转头就将其中一张放在蜡烛上点燃了，烧成了灰。 她身边的丫头都来不及劝她，只能呆呆地看着。 王可琴也得了镇国公府茶会的消息，正兴高采烈的试着上一回新作的衣裳，衣裳是用小侯爷留下的那匹布的花样做的，她只盼着小侯爷远远看上一眼，知道自己和他喜好一样，能多留意自己一点。 试完衣服，王可琴左等右等，到了晚上还没等来自己的帖子，终于着了急，她总共只有这么几次机会能离小侯爷近一些，怎么能不死命抓住这些机会。 林黛玉歪在塌上，手边放着新出的画本，里头正写到男女主相遇的要紧情节。 她一双美目有些疑惑的看着手里这张帖子，翻开来，上面的字是小楷，一笔一划写得漂亮极了，似乎浸满了写字之人的用心。 她垂眸，漆黑的眼珠子写满疑惑，前几日是花会，这一次又是茶会，镇国公府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喜欢做这些聚会之事了？ 分明上一世，镇国公府是孤高冷寂到底的。 第二十章 “都发出去了？” 顾老太太春风满面的问身边的大丫头青雨，青雨点点头，回道：“帖子都发出去了。” 想了想，她又添上一句：“林姑娘那一份儿，是麼麽亲自送去的。” “我孙儿亲自提笔写的字，是该找人专门送去。” 老太太这话说得中气十足，眉眼间都是掩盖不住的笑意。 上一次花会顾明汐露了个脸，人还没过来就转身走了，她还当自己这花会白办了，以为林姑娘那么个神仙人物都没入得了自己孙子的眼。 没想到自己偃旗息鼓这些天，顾明汐急了，他急了。 老太太笑起来，虽然她这孙子表面上看不出什么破绽，但她自己的孙子她还能不了解吗？ 从他来问“祖母最近怎么不办花会了。”开始，老太太就猜到了，他一定是看上了谁，眼巴巴的等着自己将人叫来呢。 果不其然，自己一说要再办个茶会，顾明汐眼底都亮了，再怎么是只能藏的小狐狸，遇到了她这样的老太太，也得被她抓住狐狸尾巴。 看吧，说要帮着祖母写帖子尽一份孝心，却偏偏只挑了林家那一张写，写了半天，挑剔了半天才让人送出去。 知道的说他是在写帖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写情书呢。 “恭喜老太太。” 青雨在旁边看得好笑，捧了茶来喂老太太。 “唉，都是天定的缘分啊。” 从她那一日在码头遇到林家的船开始，这一切竟像冥冥之中注定的一般。 老太太被她这一句恭喜说到了心坎上，她最记挂的就是顾明汐娶媳妇儿这一桩事，原先这榆木脑袋总是不开窍，如今终于有了些松动的迹象，看上的还是她心里定下的林家姑娘，可不是顺了她的心意吗。 “就你会说话。” 老太太笑着道，心里想着早些将这件事定下来才好，顾明汐要面子，傲娇得不行，少不得他们这些做长辈的多制造些机会。 秦麼麽回来了，有小丫头替她打了帘子，老太太将秦麼麽招过来，几个人凑在一处说了几句话，再散开的时候，都是一脸笑意。 ～～～ 王可铃打听好了安风接了帖子，但不会去参加镇国公府的花会，说是嫌那些贵族小姐麻烦。 原先安将军府和镇国公府的那桩糊涂事被小侯爷压了下来，外面少有人知道，安风原本是不想撞见凌青风，但她不好将实情说给王可铃听，只能编了个理由。 王可铃也就信了她不想和京中女子结交的借口，稍微劝了她两句也就不劝了，自己坐了轿子往镇国公府去了。 王可琴这时候才知道，自己的帖子被王可铃扣了下来，自己一个人被丢在了王府，压根儿没被允许参考这一次的茶会。 若是镇国公府没发来帖子便也罢了，偏偏人家发了帖子来，是她姐姐将她那一份烧了！ 王可琴趴在桌子上哭了一回，也不敢哭得太大声，死死咬了牙，眼泪从手缝里流出来，沾湿了一片衣襟。 她唯一的这么几次见心上人的机会，毁在了她姐姐手里。 她没想过和别人争什么，不过抱着一丝希望远远地看那个人一眼，这样都不行吗？ 她是自卑的，但也有自己的喜爱和真心，难道这一份喜欢，已经龌龊到要被现实打醒的程度了吗？ 她不甘心，她明明应该去镇国公府的。 “小姐！” 王可琴不管不顾地跑出了府，将什么克制和礼节都抛到了脑后，只想着要去一趟镇国公府，若是不去，她简直要发狂。 门口的人一时疏忽，竟然真叫她跑了出去，王府离镇国公府不算远也不算近，五条街的距离，王可琴跑得心脏直跳也不肯停下， 仿佛一停下来，她就会被命运抓回去。 天上聚起了乌云，眼见就要下雨，林黛玉将马车纱帘放下，隔着帘子看外面人匆匆忙忙地跑来跑去。 顷刻，伴着一声惊雷，大雨倾盆而下，打马车顶盖上，淅淅沥沥，滴滴答答。 红蕊将林黛玉的大氅拿过来替她围上，一副小心又紧张的模样。 林黛玉笑：“哪里就这样娇贵了，这一会儿功夫，还能着凉了不成。” 马车在镇国公府门口停下，红蕊撑了伞，雪雁接过去，稳稳地撑在林黛玉头上，将她倾国颜色都藏在伞下。 林黛玉牵着红蕊下了马车，目光被门口的人吸引。 第20章 王可琴一张清秀的脸被雨淋湿，浑身上下都滴下水来，瑟瑟发抖，好不可怜。 她一遍一遍同门口的人说着 “我是王家的二小姐，我姐姐在里面。” 门口的婆子只冷冰冰的叫她拿帖子出来。 林黛玉的目光停在王可琴的脸上，慢慢地走了过去。 王可琴已经快哭出来了，那婆子一脸不耐的看着她，丝毫没有要放她进去的意思。 也是，想进镇国公府的认这么多，怎么能全都放进去。 王可琴一阵绝望，身上冷也比不上心里的凉意，她此次丢尽了脸，不仅没能进去看小侯爷一眼，回去还会被嫡母责骂。 她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又为自己的命运而难过。 “我认得她，她真的是王家的二小姐，上一次花会也来过的，麼麽放她和我一起进去，不会有事的。” 这轻柔动听的声音将王可琴的思绪唤了回来，她呆呆的回头，看到的是林黛玉一张绝色出尘的脸。 雪雁收了伞，红蕊拿了帕子递给王可琴，王可琴喃喃地说了声谢谢，将目光从林黛玉脸上移开，偏过头将泪水抹了 为什么自家姐妹要将她丢在门外，别人家的却来救了她进去。 第二十一章 门口的嬷嬷还在犹豫，林黛玉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连着倾盆大雨，打在众人的心上 “让客人等在门口，这是我们镇国公府的待客之道？” 声音如同山间清泉，叮咚撞响，又带了几分凉意和不怒自威。 林黛玉回头，看见了归府的顾明汐，传闻中名冠京城仙人之姿的顾小侯爷。 这是林黛玉第一次这么近见顾明汐，两个人在镇国公府的大门口的石狮子边上，相隔不过两步。 他冒着雨骑马赶回来，身上天青色的衣袍湿了一大片，脸颊有水珠子掉下来，精致的眉眼越发清晰深刻，漆黑的眸子盛满星辰。 他将眼神从林黛玉脸上移开，随手拂去顺着额角滴落下来的水珠子，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从林黛玉眼前越过去，将镇国公府的大门推开，绅士又淡定的请门口的两位姑娘进去。 发丝的一滴雨水顺着他精致流畅的下颌骨滑下，在他喉结处转了个弯儿，瞬间溜进了衣领内，他纹丝不动，一只手拿着黑色马鞭，一只手撑在门上。 哪怕是风雨归来的狼狈环境里也丝毫没影响他的好看和清贵。 王可琴已经看呆了去，心里又欢喜又难过，她欢喜的是自己终究还是见到了顾小侯爷，他还请她进门去。可惜此时的她头发散乱，满脸泪痕，根本无法在对方心里留下什么好印象。 门口的嬷嬷哪里还敢多说，赔着笑将人送进去，又有人跑出来替顾明汐撑了伞。 顾明汐在前面引着林黛玉二人往里走，他故意走得慢慢的，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若有若无，悄悄从他的鼻尖钻进他的心脏。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味道。 林黛玉在后面走着，红蕊和雪雁两个替她和王可琴撑了伞，她将手里的汤婆子塞给身边止不住颤抖的王家二小姐，视线却不由自主的往前面那个高大背影看过去。 顾明汐肩宽腿长，一举一动自然有一股韵味在里头，青丝简单竖起，英气勃发，只是发尖儿沾了水，点在背上，晕出了浅浅的水渍。 今日的茶会设在别院厢房里，为了应这个名字，顾老太太将家里的好茶一一拿出来，吩咐人煮了茶砖，此时已经是满室的茶香，沁人心脾。 房里不受外面风雨的影响，炭火烧得足足的，比春日里太阳下还要温暖三分。 王可铃和大将军府的何凌芮安王府的柳玉卿刘大学士家的刘凤宁并其他的世家小姐都已经列座，一人一个木漆小桌，桌上放着品茶的工具并些配茶的点心。 虽说是别有用意想让林姑娘一个人来，但也要做足了功夫叫人挑不出错处来才行。 顾老太太坐了首位，等得有些焦急，其他人都到了，唯独她真心最想请的那一个孙媳妇儿还没到。 大丫头翠屏打了帘子进来，凑在她耳边将门口的事说了，老太太点了点头，眯着眼睛看了一眼下面坐着的王可铃一眼。 王可铃正和刘凤宁说话，奉承了几句刘家小姐今日的衣裳样式新，突然得了老太太这一眼，心里欢喜得跟什么似的，以为老太太这是看上她了。 王可铃从小娇养长大，性子放纵，心高气傲，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自信得很，她伸手抚了抚耳边新作的宝石耳坠，调整了坐姿。 她坐直了身子，低垂着头，唇角噙出一丝浅笑，她记得她娘亲曾夸她这个姿态最是端庄好看。 刘凤宁默默离她远了些，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但她更敏觉些，总觉得顾老太太那一眼不是什么好兆头。 王可琴在厢房里头换衣裳，她自己没带丫头出来，林黛玉便吩咐了雪雁进去帮衬，外头就剩了红蕊跟着她。 顾明汐的小厮小九在一旁急得什么似的，几次三番地劝顾小侯爷也去将湿了的衣服换下来，顾明汐却只道要先将祖母的客人带过去。 “那也要先将头上的雨水擦干净了，免得着凉。” 小九伸手便去拿衣袖里的帕子。 顾明汐将他的手按住，稍稍偏过头去，侧脸线条优美，他说道： “没带帕子就算了，左右不过这一会儿的功夫。” 小九：？？？ 林黛玉本来正由着红蕊提她整理大氅，听了这一句，极其自然的偏过头去接道： “先用我的吧。” 她一张脸藏了小半在大氅雪白的绒毛下，鼻尖儿优美，眼神清澈，看得顾明汐心里烧出火来，偏偏还得继续克制装得平静又冷淡。 红蕊递了帕子过去，小九接回来，上头绣了花草，古典雅致，清香诱人。 小九疑惑的看着顾明汐脸上露了一瞬的笑意又马上敛回来，他眼珠子转了转，终于回过些味来，恭恭敬敬同林家姑娘道了谢。 ～～～ 又等了半盏茶的时间，林黛玉才和王可琴一起来了茶室。 王可铃在看到王可琴那一瞬惊得睁大了眼睛，手指也不由得绞紧了帕子。 这人分明应该在家里哭闹，怎么会来了镇国公府，她没有帖子，又是如何进门来的。 更重要的是，自己给庶出妹妹使绊子不让她出门参加茶会的事有没有败露？ 在家里如何都好，仗着身份欺负自家妹妹，一旦传出门去，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就该是她王可铃了，说不定还要连带她爹娘，说是家风不正，教子无方。 好在王可琴说是自己不小心将帖子弄丢了，才将事情揭了过去。 王可铃松出半口气，又听得外面有人传话： “安姑娘到了。” 顾老太太兴致明显又高了一截，上一回安家这小丫头孤身来镇国公府提亲，特别伶俐可爱的一个姑娘，那份英姿飒爽，很是对她的胃口。 她心下是将安家姑娘许给凌青风那个小子的，虽然后来凌青风誓死反抗，又有顾明汐替他赔礼，将这门亲事扼杀了去，但她心里还是存了一分念想。 安风进来同老太太见了礼，一身红色的骑服衬得她面色红润，一双大眼睛灵动活泼，脚下踏了精致的靴子，行动间更添几分利落。 老太太一手拉了林黛玉，一手拉了安风，一个是不染凡尘绝色佳人，一个是娇俏活泼鬼精灵，哪一边儿她都舍不得撒开，一个配顾明汐，一个配凌青风，岂不是刚好。 她心里乐开了花，总觉得自己家会来个双喜临门。 顾老太太正高兴，王可铃却是只剩了焦虑，明明安风说了不会来的，她才敢堂而皇之将匕首上那两颗宝石改的耳坠带上出风头，如今叫她认出来可如何是好！ 第二十二章 安风一早见了王可铃坐在下面，刚要去和她打招呼，发现对方不自然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顺着王可铃不安的手，安风看清楚了她耳边的一对坠子，上头碧水宝石呈眼泪状，原封不动从她的宝刀上挖下来的！ 原来喜爱宝刀是假，看上了这两颗珠子是真。 什么劳什子的王小姐，倒比平日直接排挤她的贵族小姐还要来得可恶。 别人是将咱俩不是一路人写在脸上扭扭捏捏的不同她交好，这位王家的却是假惺惺骗了自己一片真心。 那把短剑是她在北疆托人花了大价钱打的，两颗宝石算不得什么，最贵重难得的是剑身用的玄铁，炼了百遍才有这么一小块，用在最紧要的地方，熠熠生辉削铁如泥。 当初王可铃同她要的时候她就舍不给，后来将宝刀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了好久，想着这个新朋友也是个识货之人，忍着不舍将宝刀送了出去，没想到这确实是个识货的，只是识的是旁的货。 当下在镇国公府的地盘，又有顾老夫人坐镇，安风努努嘴，将视线从王可铃身上移开，冷冷淡淡的四处看了。 第21章 茶室外头是镇国公府的后院，顶上青砖琉璃，挂着一串串的水珠，外头雨渐渐小了，屋檐上的水还是滴个不停。 一颗高大的槐树枝干直伸向院墙，落了叶子光秃秃的立在那里。 树枝后头院墙外突然冒出一个脑袋，视线一对上安风一双黑漆漆的眸子便受了惊吓一般飞快地缩了回去。 其他人浑然不觉，安风眼力好，一眼认出这就是那个和她一路喝酒，醉酒之后还夸下海口要娶她过门的登徒子。 安风看一眼令她生气的王家小姐，心里头的火又生出一层，再也压不下去。 底下丫头婆子正在给各家姑娘添茶，香热的气味缭绕，顾老太太神色一松，麼麽突然来传了话，说了一阵，竟然是老家来了人。 顾老太太心里有数，镇国公府发生的事没一件瞒得过她的眼睛，早先顾明汐在门口迎了林姑娘进来，她知道得一清二楚，这次茶会最重要的不过是替他孙子名正言顺的见上林家姑娘一面，如今愿望已了，旁的品茶提诗一类的消遣，倒也无关紧要起来。 于是她吩咐了麼麽和几个大丫头，自己由青雨扶着去见老家来的客人了。 不知道老家出了什么事，竟然差了人千里迢迢跑到京城来了。 顾老太太一走，安风头上压着的礼义也跟着散了去，她几步走到王可铃跟前，直刀直枪的发了怒。 好好的一场茶会最终变成了闹剧，安家小姐叫王家小姐还宝刀来，又扯出耳坠子的事情，一时间众人看王可铃的眼神都变了。 都是有头有脸的人，谁家还能缺首饰不成，再怎么眼睛浅，也不会贪婪成这个样子。 茶会散了去，外头雨也停了，灰蒙蒙的苍穹像是要压到人头顶上来，平白叫人气闷。 安风第一个出了府，这下她连唯一的“朋友”也丢了，但心里只觉得畅快。 王可铃丢够了脸，急匆匆的爬上王家的马车，将帘子狠狠地甩下来，差点打在身后的王可琴脸上。 王可琴呆了一秒，又淡定自若的自己掀了帘子进去。 这一次王家的脸面算是丢到家了，王可琴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忧愁一点，但心里头的快意怎么也压抑不住，大不了两个人一起受罚，她算是豁出去了。 ～～～ “都说北疆回来的安将军是个脾性暴躁的，这位安家小姐倒是像极了她的父亲。” “毛毛躁躁，一股子蛮夷作风，你看她说话那声响，哪里有大家闺秀的样子。” “那王可铃看着倒像个大家闺秀了，背地里却是这样一副样子，今日她卯足了劲儿炫耀的耳坠子，竟然是坑骗来的。王家什么时候穷到这般田地了。” 一阵嬉笑从身后传来，林黛玉清丽的背影丝毫没有停留，也不在意那些人又在议论谁，反正有些人的嘴巴，是永远不会停歇的。 她不想参与落井下石的口舌之争，也懒得管她们又有什么连珠妙语来嘲讽人。 红蕊雪雁两个在她身边，只顾着替她围衣袖捧汤婆子，哪里顾得上也跟着嘴碎两句。 外头雨虽然停了，但天气还冷着，时不时一阵凉风吹来，刺骨钻心的冷。 林黛玉身体早已不似当初一般柔弱，但总归是娇滴滴的肉身，红蕊雪雁两个想不到这许多，还当她旧日身子骨弱时候一般伺候，两颗心总是提了又提。 穿过花门，快要到门口，猝不及防又是一阵风，红蕊咬咬牙，看着林黛玉一截洁白如玉的颈脖，心里暗暗后悔，早知道就该将新作的灰兔毛围领子也带出来，结结实实的给小姐围上。 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一个清秀小厮从长廊那边小跑过来，手里一条雪白绒毛的围领子递上来： “老太太说姑娘难得走一趟，若是着了凉却不好了，这围领子是狐狸毛新作的，姑娘不嫌弃就先用着。” 红蕊接过来道了谢，毛领触手生温，通体雪白没一丝杂毛，一看就是好货色，最难得的是，来得这样巧。 那清秀极了的小厮告了辞就要走，红蕊上前要塞给他些银子，被他轻轻推回去，嘴里笑道： “姑娘别折我了，该有的赏赐爷。。。老太太那里自然少不了。” 因他说错的这个字，红蕊听在耳朵里，心思微动，口里打的是老太太的名号，但这人分明是先前小侯爷身边伺候的那一个。 再回头仔细替林黛玉围了领子，林黛玉长睫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双墨一般黑的眸子似乎有几丝疑惑，随着红蕊替她打了帘子上了马车，马车车轱辘响了一路。 刘家姑娘和大将军府的小姐走在最后，眼见林黛玉在镇国公府又是特一等的黛玉，连眼珠子都透出些嫉妒来。 论身份，林如海不过是后起之秀，最近才成了当红的大学士，远远比不上朝中老臣刘大人，更比不上圣上亲封的大将军，这个林黛玉，凭什么压过她们去。 ～～～ 小九回去同顾明汐复了命，说那围领子在林姑娘脖子上正好，竟像量身定做的一般，衬得林姑娘如神仙妃子。 “哦？你仔细看她脸了？” 顾明汐原先还算愉悦的眸子突然眯起来，原先轻叩桌面的纤长手指一顿，停了下来。 小九惊觉自己这马屁拍过头了，竟然引得顾明汐吃了醋，好一番解释，只差指天发誓，才勉强绕过这个话题。 “今日山东老家刘管家的太太来府了。” 小九转了话题，将顾明汐的注意力吸引了去。 “你是说看着山东老宅的那家人？她来做什么？” 顾明汐直坐在梨花木椅上，长腿交叠，漫不经心的将一方帕子叠好，一个角没叠整齐，便又皱着长眉重新叠了一次。 “来找老夫人说情吧。” 小九眼睛飞快地扫过那方帕子，边上一个小小的林字，秀气漂亮得很。 第二十三章 云氏确实是求情来的，她儿子因为赌钱叫人抓了去，叫她拿天价的银子赎人。 如今镇国府的国公爷原本是在山东应职，后来渐渐升到上京，又尚了公主，才从山东将大部分产业都带了过来。 但顾老太太老家在山东，她又独爱山东的小吃，故而一年里有七八个月都在山东老家那边过活，老宅也一直有人看顾打扫，云氏和她相公刘管家，便是老太太在山东最信得过的仆从，偌大一个宅子，连带下面的庄子铺子，几乎都是这两人在替她操持。 刘管家是顾老太太娘家的家生子，跟着她来了老顾家，一辈子都在替她打算，娶了妻子生了儿子依旧舍不得丢开老宅子。云氏也是个爽快利落的，像今天这样哭成泪人一般，顾老太太还是第一次看见。 “如今安儿下了狱，那府知说要还清赌债才肯放人，安儿一直是个老实的，断然不会像他们说的那样开那样大的赌局。我去狱里看了好几回都不让我见上一面，竟然连个问清楚事情的机会都没有。前几日听说被拿去打了几十板子，天可怜见的，如今都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了。狱卒里有往日熟识的，虽不敢放我进去看，好歹带了句话出来，安儿口里只念叨一个冤字。。。” 说到这里，云氏不禁悲从中来，又呜呜咽咽哭了一场，连后半句话也不能完整说出来。 顾老太太身边的嬷嬷替她倒了热茶，又是一番劝慰，原先利落爽快得很的一个女子，如今憔悴愁苦，实在看得人心酸。 老太太将事情听清楚了，左右不过是一个府知的事，找个人说几句，若是有什么误会解释了，欠多少钱还清倒也罢了，因问道： “安儿到底欠了多少钱。” 云氏稳了稳心神，将面上的眼泪拭去，咬咬牙，道：“他们说有三万金。安儿一向老实乖巧，不至于这么糊涂，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事在。我这个儿子我是知道的，谨慎胆小，小时候人家都说他被我拘得过了头，比姑娘家还胆小，又一向是个懂事的，连酒都不喝，他连赌庄在哪里都不知道，又哪里会跑去下这么大的赌注，输得他老子娘倾家荡产都赔不上。” 说到最后几句，云氏几乎是上了火，原先的泼辣性子又涌上来几分；“怕只怕那些小人设了圈子给安儿钻，拿他当盘子菜在切。” 云氏的猜测不无道理，山东这个新府知上任以来，出了好几起轰动全城的大案子，都跟赌博有关，涉及好几个富商的子侄，最后无一不是几家人大出血才将小辈从牢里换了出来，这种案子，似乎被府衙做成了一桩生意，当官的和那赌庄一合计，要多少冤大头也是有的，只是这一次，他们招子没放亮，拿刘小安跟以前的菜一样对待。 “那府知是个什么来路。” 老太太皱了眉头，弄黑钱弄到她们家头上来了。 云氏回了；“是个姓刘的，年纪倒是不大，才来没多久，说是京里哪个大学士的儿子。” 顾老太太点点头，回头吩咐青雨：“你去请小侯爷来一趟。” 云氏心里一块石头落下一半，这话的意思，顾老太太是要管这件事了，只要老太太肯管，她儿子就有活路，只是她儿子如今在牢里，不知道怎么煎熬着呢。 第22章 ~~~ 王可铃回了府，甩了一张冷脸对着屋子里的丫头婆子，心里却在担忧她娘亲听了今日这些事，不知道会不会责骂她一番。 于是她将惹了事的一对耳坠子严严实实的藏了起来，打定主意待会儿她娘问起来一味装傻以躲过这一劫，还交代了今日同她一起出门的丫头，千万不要说漏了嘴。 左等又等，没等来她娘亲的一顿骂，居然等来了她娘亲给她留的翡翠盒子，她看着眼前这一碟子精巧点心，有些摸不着头脑，她娘亲，好像不仅没生气，还很高兴？ 王子腾夫人正折了她儿子王明阳的信，笑盈盈的拈了水晶盘子里的晶莹果子吃，这是她儿子的一番小心，特特叫人从山东带回来的果子，说是那边的特产。 一入口，冰凉涌上舌尖，王子腾夫人想着这是儿子的心意，勉勉强强将这第一口咽了下去，却不敢再吃第二口。 这酸味儿，实在叫她下不去口，她无奈呆看了盘子里的果子一回，一双手惊疑不定，不知道要不要再拿一个。 不管怎么说，她儿子又这份心意，这就比喂她喝蜂蜜还叫人高兴。王明阳跟着刘子京去山东做事，原先还以为路途遥远音讯难通，结果他儿子隔三岔五便写信回来，事无巨细，一一同她讲了，又带了好些特产小吃水果，将她一颗思念的心熨得服服帖帖。 不枉她从小最疼这个大儿子，什么事都冲在前头替他考虑，恨不得将他一辈子的路都铺好，母子情深，理当如此。 “夫人好福气，少爷吃着什么好吃的，总是第一个记挂着夫人。” 她身边的婆子看着她的脸色奉承她，王子腾夫人面色越发好看起来。 是啊，她的福气还在后头呢，明阳在信上说他最近帮着刘子京做成了几件大事，正是得意的时候，刘子京他老子是刘大学士，升迁的路一早有人替他铺好，她的宝贝儿子跟在后头分上一杯羹，也有不少好处在。 “也不过是些寻常玩意儿。”王子腾夫人端了架子，随手一挥叫人将果子撤了，又转头将王明阳的信小心的放在匣子里。 “今日二位姑娘去镇国公府，倒是出了不少波澜。” “随她们吧，只要不是什么大事，不必在我跟前说。” 婆子紧了紧嘴，还是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或许在夫人眼里，除了少爷的事都不是大事，那她何必触夫人霉头。 转眼叫人说给大姑娘听了，大姑娘知道是她告了秘，少不得又是一阵折腾。 她才不做这个傻子，又不是她自己的闺女，养成什么样与她何干。 “不如用个瓶子将刚才那些果子蜜起来，或许味儿就能合夫人口味一点。” 和刚才说起两个姑娘家时不同，王子腾夫人的眼睛瞬间亮了亮，转眼就吩咐了下去。 ～～～ 刘子京在山东最有名的醉红楼摆了酒席，美其名曰吟诗赏景，不过是纠结了一群文人为他歌功颂德。 他来山东日子不久，原先以为是个蛮荒之地，心里还埋怨父亲怎么替他选了这么个职位，来了之后才渐渐体味到了这里的好。 因临着海，冬日里也不大冷，比起上京，竟然还好过活一些，又是早早开了鱼市的城市，别有一番繁华滋味。 旁的不说，这醉红楼的拿手海鲜菜式，便是一绝。 “今日大家都高兴，将诗作了题在楼上岂不是更好。” 王明阳看刘子京高兴，干脆又出个主意，“挑个最好的，留在楼上，写咱们刘兄的名字，也算感谢他今日款待。” 刘子京喝得醉醺醺的，连说了几个好字，他最在意的便是名声，留一首好诗在名楼，他日人们说起来岂有不赞叹之理。 在他眼里，盗用别人诗句不仅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反而是极其理所当然的一件事。 一时间几个陪酒的文人面色有些不好看起来，愿意结交权贵新任府知大人是一回事，献上自己的笔墨，任由它被别人冒用又是另一回事。 “怎么，不愿意？” 刘子京冷笑起来，借着酒劲儿扯开了嗓子：“文人骨气能当饭吃？今日这诗就当是我买的，老子有的是钱，写得好的另外有赏。” 他最近做的这几庄生意，不过去赌庄拿一回人的事，后面有人替他出面谈，城里的富贵人家不都上赶着送了大把银子来赎人。 一两周的功夫，赚得比在京城时候一年还要多，除去孝敬给三皇子的，他也赚了个盆满钵满。 怪不得他老子替他选了这么个地方，真是人傻钱多。 城里有钱的人家还有，那宅子一家比一家修得富丽堂皇，都是他的钱袋子。 正僵持间，府衙来了人，俯身在刘子京王明阳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王明阳醉得轻些，此时江风一吹，比平时还要清醒。 他和刘子京对视一眼，心里都想的一句话。 到手的肥鱼要飞走了。 刚才那衙差带的话，刘小安在牢里自尽了。 第二十四章 王明阳扶着刘子京，两人一人一乘轿子，急急地回了衙门。 到了门口出了轿子，王明阳又去搀刘子京，有大夫从府衙出来，对着身边的衙差道： “没什么大碍，不过伤了嗓子，这几日只能吃些流食。” 衙差点了头，又回去当差。 “活活吓了我一跳，还以为出了事，真是个混账东西，该叫他老子娘再多出些钱。” 刘子京歪在两个衙差身上，酒劲儿上了头，絮絮叨叨的骂着人。 临进门，又骂刚才送大夫走那个年轻衙差：“不长眼睛的东西，见了大人也不知道给个好脸色。” 王明阳将他劝进去，两个人有人伺候着，舒舒服服休息了一阵。 肥鱼还在，他们自然没什么好担心的。 这次这个刘小安，家里住的是城里最体面的大宅子，家底应该殷实得很，也不枉他们将人骗去赌庄。 机警又如何，进了庄子还想清清白白走出来？门儿都没有。 哪怕是燕雀过去，也得叫它拔下三根毛来做孝敬。 ～～～ 荣国府自林姑娘走了，老太太是日日嘴里心里都挂念着，贾宝玉上一次被他爹打了一顿，好了之后天天被压着上学，心里便是想去林府拜访也抽不出空来。 这样一来恰好随了王夫人的心意，她只憋痛了脑筋要给贾宝玉和薛宝钗的事找个说头，眼见贾老太太的寿辰一天天近起来，终于想出了个好主意。 贾老太太爱看戏文，戏文上她做些文章往两个小的身上引，金玉良缘本来就是有说法的，到时候众人面前老夫人没驳了她的面子，这事便是十成十有把握了。 起了这个心思，王夫人在戏文挑选上下足了功夫，又差人将老夫人的喜好说给薛宝钗听了，打定了主意要在老夫人寿辰那一日让薛宝钗得了老夫人欢心。 这几日许是王家那边的话起了作用，王熙凤又同王夫人亲近起来，她父亲的前程在王夫人哥哥手上捏着，不得不受制于人。 王夫人间接又有了贾府的管家权，一时间精神爽朗起来，倒像是年轻了几岁。 这一日她吃了茶，歪在塌上同薛宝钗说话，薛宝钗一条鹅黄色的衣裙衬得人鲜嫩得很，举止又是说不出的端庄大方。 王夫人满意极了，说到：“家里这些姑娘，我最看重的便是你。” 探春跟她隔着肚皮，迎春惜春两个不是她这门子的人，只有这位薛姑娘，是她同胞姐姐的血脉，隐约间倒更加亲近些。 之前的一点芥蒂早已经在薛宝钗恰当的殷勤和关怀中消散，如今王夫人怎么看薛宝钗怎么觉得好，恨不得马上将人娶进门来。 上次贾宝玉挨打之后，薛宝钗劝了他好几回，终于让贾宝玉将心思稍稍放在学业上，贾赦偶尔考教一回，也说有长进。 这不是正应了当初庙里婆子那句金玉良缘，有匡扶良用那句话？ 薛宝钗心里也着急将亲事定下来，但一来她姑娘家面皮薄不好开口，二来担心王夫人看轻自己，故而一直咬紧了牙没主动开口。 但是最近她越来越慌，贾宝玉对她日渐疏离，往日亲密似乎都成了过眼云烟，她感觉到自己越来越抓不住贾宝玉这个单纯的纨绔子弟了，甚至从那人看自己的眼神里头读出了些许不耐烦和厌恶。 大概是最近老是劝他用功读书招来的，谁会喜欢一个逼着自己做自己不喜欢的事的人呢。 罢了，她要的从来都不是喜欢，薛宝钗硬了心肠，温柔地听王夫人对她的提点： “老太太寿辰马上就要到了，她最爱些软烂的食物，喜欢颜色鲜艳的绸缎，爱听热闹的戏文，你心里有数，到时候老太太问起话来，你也好说些。” 薛宝钗一一应下了，又和王夫人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有个丫头进来添了茶果，却不是平日见的彩云彩霞两个，但也是标志水灵的。 第23章 金钏儿添了茶又出去了，薛宝钗将目光收回来，又说起一回事： “早些日子镇国公府办了一场花会，府里的姐妹都是接了帖子的，这一次的茶会，想必妹妹们也去了吧。” 王夫人心里一惊，这事她听王熙凤提过，这一次荣国府一张帖子也没收着，听她话里的意思，似乎上一次也是沾了林姑娘的光。 王夫人将手里的点心放下，皱着眉道：“太腻了。” 又转头对薛宝钗道：“镇国公府那样的人家，不是咱们能评判的。” 薛宝钗见她面有不喜，琢磨出些味道来，暗自埋怨说错了话，本来想抬一抬荣国府的面子，能去镇国公府露一露脸，这是多大的荣光啊，只可惜，她这马屁似乎拍到了马腿上。 只是她这无意间的一句话，又勾起了王夫人的心事。 林黛玉离了贾府，她本来是高兴的，但紧接着林如海的高升是她不愿意看到的。 不说镇国公府是不是真的中意这位林姑娘，就凭她父亲林如海如今的官位，她未来的夫家也差不到哪里去。 王夫人平生最介意的便是和贾敏做比较，未出阁时总有人说贾家那位才是才思敏捷艳艳京城，后来她进了贾府才知道那真的是个娇养的神仙人物。 原先可能只有一点不平和嫉妒，朝夕相处之后，这些可恶的种子倒在她心里扎了根。 老太太自然是偏心贾敏的，光是嫁妆都贴了百担，她嫁的又是新科进士，有才华有前程的少年郎。 这些怨恨嫉妒随着贾敏一家远下扬州渐渐被遗忘，终于在贾敏死讯传来的那一刻化作了快意。 没想到今日她女儿又出落得这般出色，物是人非，家境也起了大变化，那些嫉恨卷土重来，竟然比当年还要浓烈些，漫天卷地，直叫人失去理智。 王夫人不希望看到林黛玉高嫁，她觉得她不配。 但事情早已不在她掌控内，林如海如今近圣上身，得到的机会，也是寻常官宦人家做梦也不敢想的。 开了春，天气渐渐回暖，这时节照例会有一场围猎，地点在皇家猎场，圣上亲临，王公贵族共享盛世的好时机。 林如海被皇上点到的时候脑子里懵了一瞬，他是个文官，不擅长骑马射箭一类，这样旁人看来的好机会，倒是他口中的鸡肋了。 但是当今圣上的下一句话，就直接将林如海心中的鸡肋变做了香饽饽。 “林爱卿有个女儿，可到了出阁的年纪了，带过来见见世面，也未尝不可。” 围猎盛事，京中大好男儿都会骑装上马，这不是天然的相女婿的好时机！ 林如海正愁公事繁忙没机会为林黛玉绸缪人生大事，家中又没个女眷能出门帮衬一二，如今圣上这番话，倒解了他心中一大忧患。 圣上亲点家眷随行，这是何等荣耀！圣上苦心，做臣子的肝脑涂地无以为报。 他当即拜倒在地，长叩首，只掷地有声地说了一句话 “陛下为臣子思量至此，臣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皇上挺满意的看着眼前这个恭谨有才的林大学士，挥手叫身后长随扶人起了。 一举两得，镇国公府的小子欠了他一个人情，这边又收获了林大学士的忠心，这笔帐，算得不亏。 林如海感动不已，回家便和林黛玉说了这个消息，还加上一句 “不善骑射不要紧，你去也不是争那什么狩猎采头的，只需要打扮得。。。” 林如海看一眼林黛玉如花似玉的脸，倒也不必刻意打扮，到时候惹出乱子，几家子争一人，传出去倒也不大好听，于是他改了口 “到时候只需要寻常装扮，看着他们围猎便可。” 林黛玉点头，送走了林如海便又进了系统修炼。 她一把长弓直贯青空，青丝尽散，肤色雪白，眉眼如画。 长箭过了百米，射穿了远处的一片细细的柳叶。 林黛玉不甚满意的皱了眉，殷红的纯吐出几个字来 “果然不善骑射，退步了不少。” 她倒没想在狩猎的时候出什么风头，安安静静做在那里，娇滴滴的喝茶吃点心，看看骑射表演鼓鼓掌。 它不香吗？ 顾明汐：舅舅狩猎场我想加个人。 皇上：加。 第二十五章 到了春猎那一天，皇城里浩浩荡荡出了仪仗，引得百姓们围看了一场热闹，大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凡是成了年的，都带了出来，还有亲王侯爵各个府邸的青年才俊，个个身姿矫健，骑在马上，英武不凡，引来一声又一声的赞叹。 小的一辈里面能够跟着去观礼的女眷不多，几个公主郡主在前边的车队里，剩下林黛玉几个，一人一顶宝盖华轮，到了皇家猎场，外面的侍卫排列得妥当了，才分配了营帐。 皇帝自然在最中间那一顶主帐里，此时几个皇子都聚集在一起，还有一个深得皇帝喜爱的顾明汐。 营帐里面一应东西备得齐全，皇帝连着几个皇子都已经换好骑服，看着底下的小辈一个个精神抖擞英姿勃发的模样，皇帝不由得感叹： “终归还是年轻力壮来得好，方才我骑着白霖走了一圈，渐渐地竟然有些力不从心了。” 白霖是皇帝的爱马，当年西域进贡而来，周身雪白，有祥瑞之气，皇帝看着喜欢，赐了名字。 三皇子永璋见皇帝伤感连忙劝他：“父皇正当壮年，不过手生而已。” 皇帝看着眼前这个儿子，不置可否。 其它几位皇子不甘示弱，也纷纷宽慰起皇帝来，个个口才了得，说得皇帝大笑几声，总归笑意没达眼底。 他最中意的儿子始终是先皇后生的二皇子，当初二皇子的功课一律由他亲自教导，其聪慧机敏自己看在眼里，可惜天妒英才，早早的就撒手西去。 眼见几个皇子都大了，皇帝还没想好立谁为太子，三皇子那边儿已经隐隐约约有拉帮结派的架势，自己跟前做事的几个大学士，也没能幸免。 皇帝虽然一句没敲打过，但心里明镜似的，三皇子有些小聪明，但生性暴虐，且小肚鸡肠，若是叫他继承大统，还不得将这大好河山都断送了去。 想到这里，皇帝的目光从大皇子永璜，四皇子永珹，五皇子永琪脸上一一扫过。 大皇子平庸且出身不高，生母早逝身边没人教养；四皇子文弱难做决断，五皇子待人接物倒有几分样子，皇帝的目光又移到顾明汐身上。 那人站得远远的，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看着帐外的一小片落叶出着神，没附和着几位皇子吹捧一番皇帝老当益壮。 顾明汐今日穿了身暗红色骑服，更衬得身形如玉，面庞俊秀不必说，又是个有主见有手腕的。 皇帝暗暗叹息，若是这一个投胎投得再近些，从他姐姐肚子里蹦到自家后妃的肚子里来，他今日也不会为了立储一事如此烦心了。 几个皇子陪着皇帝说了一会儿话，眼见皇帝传了膳来，没有要留人一起用膳的意思，便都知趣的退了下去，顾明汐走在前面，永璋远远的从后面追上来亲亲热热地叫他。 “咱们兄弟两个多日不见，今日围猎难得聚在一起，我带了江南那边的好酒，晚上一起说说话。” 顾明汐停下，看一眼永璋搭在自己肩上的一双手臂，眸子暗了暗，嘴角却扬出一丝笑意来， “最好不过了，早就听说江南的水酒和咱们这儿的不一样，别有一番风味，今日倒是借了三哥的光了。” 永璋往日多番拉拢顾明汐，次次都碰了软钉子，今日突然得了这个好脸色和一句应承的话，突然觉得不大真实。 但转念一想，如今朝中与他交好的占了多数，良禽择木而栖，顾明汐又不是个傻的，怎么会看不清楚局势。 镇国公府有权有势，又深得圣上信任，若是能渐渐将顾明汐拉到自己阵营里来，绝对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于是永璋当即应道："是和咱们平日喝的酒不大一样，晚上再叫人把新鲜的肉送来些，咱们烤了来送酒。” “还得再多叫几个人才热闹。” 顾明汐松了松右手的扳指，笑意更深。 永璋却是楞了一愣，这样私下联络感情的事，太张扬反倒不好吧。 顾明汐接着道：“几位皇子才是亲兄弟，说起来大家都多日没聚了。” 直到顾明汐拱手告辞，永璋才反应过来，这顾明汐是打定主意不站边了，自己的意思他心里清楚明白得很，偏要叫他将几个皇子都叫来，不是摆明了装糊涂，摆他一道吗。 永璋面色一沉，手里的鞭子一扬，打在了旁边替他捧着顶帽的长随身上，长随忍了痛，远远看见有侍卫过来，自己跪下大声请了罪： “奴才该死，摔了殿下的穗子。” 永璋反应过来，这里离皇帝的帐篷不过百米，他不该这么不收敛，于是赞赏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安，带着他走了。 第24章 ~~~ 永琪带着自己的长随回了自己帐篷，将弓箭准备好，准备稍微休息一阵。 下午便是正式的围猎，年年都有一个小比试，争一份皇帝给出的彩头。 这些年轻臣子皇子中，谁猎到的东西奇，谁的猎物多，往那地上一摆一目了然，皇帝给出作为奖励的彩头说不上珍贵稀奇，但圣上亲赐这样的荣耀，比起彩头本身更有吸引力。 “大皇子来了。”有人打了帘子，永璜已经大步走了进来，几个皇子当中，他年纪最大，也是最好武艺的一个。 宫里的师傅都夸大皇子天生神力，是个有天赋的，他自己也一贯自豪，文学才华比不几个弟弟，但武艺这一门，他稳压他们一头。 偏偏后来来了个顾明汐，年纪比他小，根基比他薄弱，却处处抢他风头，自从顾明汐成了年参加围猎，永璜再也没摸到过圣上给的彩头，心里自然憋了些火气。 今日他来找永琪，便是为了这一庄子事，他宁可许些别的好处出来，也想永琪帮他做一回弊，早些时候抽了签子，他跟永琪挨着。 原先他已经做了准备，外头有人帮他一起狩猎，最后的猎物都往他手里送，别的人离得远，偏偏永琪这里不得不提前打好招呼。 好在永琪平日里不争不抢，是个谁也不得罪的好性子，永璜自觉永琪没心思争这个第一，只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应该会顺手推舟帮自己一把。 永琪听了他大哥这一番话简直哭笑不得，人人都说大皇子蛮勇，这话果然不错，这样粗糙的点子，不知道是身边哪个小子帮着想出来的，不说动机幼稚，便说事情一旦败露，丢的不仅是面子，圣上那里不好交代是一回事，顾家那个小子也不是好惹的。 永琪劝了永璜两句，反而被他大哥抢白了“不帮着亲兄弟，倒帮着一个外人。” 永璜气呼呼地出了门，走之前瞪了永琪一眼，永琪心里感叹，大哥身边的人也不知道劝一劝，反而跟着撺掇，不知道是何居心。 想起老大的娘自小不在身边，身边的都是别人指派了去照顾他的，永琪心里也渐渐回过味来，想起自己亲娘出门前对自己的交代，不由得锁紧了眉头。 此番围猎，里头不知道还有多少内容在。 永璜气着出了门，不甘心自己的计划半途搁置，正烦闷间撞上了笑吟吟的老三，他心中一亮，迎了过去。 ~~~ 众女眷的营帐里面也都传了膳，林黛玉今日跟着一众臣女见了圣上一面，心里还觉得有些恍惚。 天威难测，她只远远地看了一道黄色的衣袍，上头绣的是精致的龙纹。圣上说话还算温和，很快便放了她们回去，毕竟这一次围猎的主角不是她们，她们只是跟着出来吹风围观。 猎场空气清新，深吸几口便叫人神清气爽，红蕊替林黛玉摆好了饭碗，又替她布了菜。 三菜一汤，都是新做出来的，林黛玉挑了中间的一盘笋子吃了两口，又脆又鲜。 “先出去的时候，见了好多带刀侍卫在巡逻，那刀剑明晃晃的，倒是吓了我一跳。” 红蕊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说起来又兴奋又紧张，不由得捂了胸口。旁边的雪雁脆生生的笑起来：“红蕊姐姐才不是吓的，是见了最左边的那个侍卫心里欢喜罢了，我都在旁边看着呢，两个人递个饭盒子的功夫，那侍卫偷偷看了红蕊姐姐好几眼。” 第二十六章 红蕊脸上一红，啐了雪雁一口：“好你个小丫头，没事拿你姐姐取乐。” 雪雁叫着好姐姐告了饶，两个人嬉闹了一会儿，又伺候林黛玉休息了。 此时已经是晌午，距离下午狩猎开始还有片刻，吃了饭正是昏昏欲睡的时候。 女眷的帐篷里布置得精巧，床榻铺的软垫也是上好的锦绣，林黛玉歪在塌上，闭上眼，红蕊点了安神香，轻轻地拉了帘子退出两步。 收拾餐盒的时候她又想起了刚才那个侍卫，递过来盒子的时候，她看到那人食指上有一条浅浅的疤痕，像是累年的刀伤。 不知道当时是个什么光景，伤了手指，留了这样长一道疤痕。 雪雁走到她身边时她整出着神，猛地一抬头唬了一跳，差点将手里的盒子打翻。 “神出鬼没的。” 红蕊轻轻骂了雪雁一句，雪雁笑嘻嘻来哄她，两个人将东西收拾妥当了，红蕊转身把食盒送出去，又叮嘱雪雁 “姑娘睡下了，声音放轻些。” 这一次来拿的倒不是刚才那个侍卫，红蕊低着头道了谢，想着中午的时候大概又倒了一班，那侍卫大概也换下去吃饭了。 林黛玉休息了半刻钟，雪雁进来替她梳洗，红蕊将备好的骑服送进来，虽然女子们不参与今日的狩猎比赛，但为了应个景，几乎都是要穿骑服的，行动也方便些。 红蕊替林黛玉整了衣袖，青色衣领贴着她白皙细腻的脖颈，凝脂一般细滑，为了配这骑装，装饰也是简单得很，头上只有一根素色簪子，面上也只是敷了一层薄粉，便已经是艳丽得很的颜色了。 她一双眸子鲜亮，柳眉墨黑，面若明月一般光彩照人，红蕊替她披上一件外袍，跟着一道出了帷帐。 外面早已绕着一个巨大的跑马场搭好了观赏台，正位自然是留给皇上的，最靠近皇上的几个位置空着，是留给几个阿哥亲王的，位置都是照着地位高低一一排下去的，女眷单独在一侧。 林黛玉身边恰好是之前在镇国公府见过的安风，两个人对视一眼，客客气气地见了礼。 安风此时也是一身骑装打扮，比起繁琐的服饰，她似乎更偏爱这样简单的装束，而这装束在她身上，因为气质合宜，倒比旁人都多了几分利落爽快的感觉。 林黛玉心里不讨厌这个直来直去的安家小姐，表现出来也是落落大方的善意，安风先前受了王家小姐插的一刀，原本已经打算不再理这些京中贵族小姐，但是还是没忍住偷偷多看了林黛玉几眼。 不知道是林黛玉生得过于好看还是旁的什么原因，安风心里对她也有种说不出的好感来，这种好感像面对大漠的雄鹰这类坦荡的猛兽的时候一样，但眼前的人明明娇娇弱弱，花骨朵儿一般，没有半点和那些动物能联系起来的地方。 安风胡思乱想间，林黛玉已经掩着衣袖小口小口吃完了一块桂花糕，香甜软糯，她满足地眯了眯眼睛，纤长的睫毛如蝴蝶飞舞。 吃东西也跟个兔子一样弱气，安风轻哼一声，别开眼，也伸手拿了一块桌子上的糕点。 这边刚落座，那边参加围猎的年轻人已经骑着马缓缓出来，骏马高大，背上的人个个意气风发，皇帝一溜看过去，也觉得神清气爽，暗赞了一个好字。 都是些年轻气盛的京中翘楚，随意拉出一个来，也能惹得长安城半条街的少女春心萌动，更别说齐齐整整排出了这样一排。 女眷这边稍微沉不住气一点的，雀跃着轻呼出了声，又借着饮茶的借口掩了过去，但耳尖儿那一点儿红，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林黛玉跟着凑了个热闹，顺着前边儿激动得绞帕子的小姑娘的眼神看过去。 顾明汐端坐在马背上，马匹棕色的毛色油光水滑，背上的人好看得如同纤尘不染的仙人一般，在一众皇子之中也是个出色的，只是神色过于淡漠，叫人虽心生欢喜却不敢贸然靠近。 林黛玉最近新看的话本就是以顾明汐为原型写的，里头的小侯爷是个绝情冷面的，任由少女投怀送抱，眉头都不皱一下，还要劝诫别人一句色即是空。 旁的不说，这清冷的神韵作者是抓准了的，林黛玉往口中又送了一口糕点，想着要叫红蕊去跟小厨房的人套套近乎，将这点心的做法学来。 顾明汐眼神随意一扫，精准的看到了林黛玉，她白皙的半边腮帮子微微鼓起，像一只偷食的仓鼠，但仓鼠可找不着这么好看的，顾明汐移开目光，嘴角不由带出了点笑意，这一点笑意看得凌青风啧啧称奇，简直太怪异了。 安风恶狠狠的看着顾明汐身侧的凌青风，凌青风浑然不觉，正偏着头去逗他哥哥。 吉时到了，众人策马进了林子，为了避免多人相争的混论局面，林子先划分了区域抽了签，众人进了林子之后相继往自己的区域去了，林子够大，瞬间众人都分散了去。 观礼台上点了香，三柱香的时间，众人从林子出来的时候，凭借猎物争个高下。 下面的人等得无聊，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着话。 “你说这一次圣上会拿什么做彩头。” “上一次是圣上小时候用过的弓箭，上上一次是金丝软甲，这一次不知道又是什么稀罕玩意儿。” “稀罕不稀罕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次八成又是小侯爷拿了彩头去。” 皇帝看着台下其乐融融说着笑的小辈们，偏过头去同他大哥恭亲王说话。 恭亲王和皇帝亲厚，两人说话间也多了几分随意，谈起这几次围猎，又说起她们年轻时候围猎时候的场面，一时间都有些兴致盎然。 第25章 “我还记得当初圣上第一次参与围猎，竟然猎中了一只猛虎，血淋淋地拖出来，把旁边的姐妹都吓了一跳。” 恭亲王说起皇帝年轻时最得意的一场围猎，直说得皇帝龙心大悦，那一次围猎让，他出尽了风头。 “全是运气罢了，如今这林子里头，不知道还没有这样的猛兽了。” 其实那一次猎到猛兽之后，先皇又喜又惊，下令将围场又整顿了一番，说是整顿，其实是叫人将那过于凶恶的兽类都赶了出去，生猎猛虎虽然是佳话，但不是个个子孙都有这般勇气和才智，若是伤了哪一个，倒不值当了。 永璜在林子里晃了半天，野兔野鸡已经猎中了不少，长长的穿了一串，又往偏西的地方去了，他四下看一眼，确定无人之后，手指微屈，吹了一声长哨。 那哨子在林中惊起了一群飞鸟，顾明汐看着远处四处逃窜的鸟群，静默了一会儿，没做理会。 不远处一头鹿飞奔而过，顾明汐搭弓射箭，一气呵成，正中腹部，鹿儿应声倒下，连嘶鸣都没来得及发出。 时间过了一半的时候，已经有猎物源源不断地从林子里运过来，归在个人的名下，整整齐齐的堆在场中，远远看过去已经是有了优劣的差异。 大皇子三皇子顾明汐都在第一等，猎物数量多，质量也是上乘，五皇子几个明显比不上，皇帝看一眼燃了一半的线香，心想最后应该是这三个人中间出一个了。 到了香快要燃完的时候，众人陆续回了马场。 又各自添了一批猎物，顾明汐回来的时候，马蹄翻飞，青丝微乱，身后长随点过来的猎物满满当当堆了一小片，比前半炷香的收获还要丰盛。 风吹起他鬓边的青丝，他从马背上翻身下来，卸了弓箭，伸手将马缰交给小九，自往自己的位置去了。 皇帝看一眼脚边的猎物，心里赞叹一声，这一次，怕又是他这位外甥拔得头筹了。 又一阵马蹄声想起，三皇子回来了，不过片刻，最后一个大皇子也回来了。 大皇子进了场，将身后的猎物拖出，一时间满场的人都静默了片刻，他身后拖着的黄皮庞然大物，分明是山中老虎。 这一幕似曾相识，英勇的少年郎，凶猛的老虎，皇帝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第一次仔细打量起永璜一张年轻又固执的脸来。 他连说了几声好字，激动的坐了回去，旁边的恭亲王察言观色，拱手道： “恭喜圣上。” 有子肖父，自然是件喜事。 第二十七章 皇帝的神色落下下面人的眼里，个个心里都多了一把算盘。 能出席今日这样场合的，个个都是老狐狸，平日里皇帝眼神往哪里多看了一眼，他们都能解读些意味来，更别提今日这样明晃晃的称赞，一时间看向大皇子的目光也热诚了些。 永璋将众人面色变化看得清楚，心里冷笑一声，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他自然不会一心帮着大皇子出这风头，他只关心他自己能有什么好处。 大皇子来同他商议的时候，他一口答应下来，还顺水推舟再教了老大一招 “当年皇阿玛便是在猎场上猎了猛虎一日出名，大哥若是也能效仿弄一头出来，还怕不能独占鳌头？” 那傻子果然听了劝，叫人从马戏团弄了只拔了牙的老虎来。若是真的赶巧叫他猎中一只老虎，自然是能让父皇刮目相看，但若是刻意为之，这背后的心思，却足够令父皇猜忌疑心。 自己只需当着众人的面将这件事揭出来，父皇此时有多满意骄傲，待会儿便有多震怒难平。 欺君大罪，这模仿背后的深意更是能叫人往坏了猜想，从此以后，大皇子再也不会有立储的机会。 三皇子眼底涌上一丝狠意，再怎么说大皇子居长位，有机会他自然是要断了他的后路的。 顾明汐看着地上的老虎皮子，若有所思，三皇子见众人都在向大皇子道喜，一时间场上气氛热闹到了极致，皇帝刚有要宣布彩头的意思时，三皇子觉得时机已到，便站了出来，朗声道 “父皇，儿臣听闻，虎牙用来入药再好不过，儿臣斗胆，请父皇同大哥说说情，将这一对虎牙送给儿臣，母妃近日身体不适，恰好缺这一门药引子。” 林黛玉在一旁看了半天，早留意到这老虎死得有些蹊跷，听了三皇子这番话，心里越发清明起来。 好一招计中计，大皇子为了出风头用的是来路不明的猎物，这位三皇子倒是要当众绝了大皇子的后路了。 偏他还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为母妃求药引子，一片孝心苍天可感，谁能拒绝，明明心里清楚得很这虎牙是早就拔掉的，这事若是当众揭发了去，大皇子难免被揭掉一层皮。 皇家亲情淡薄林黛玉有所耳闻，今日见了这修罗场，还是觉得新奇，明明是血亲兄弟，也能狠下心来致人于死地。 皇帝听了三皇子的要求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往坏处想，抬手便准了，有这番孝心，他有什么理由不成全。 倒是大皇子面色骤变，后背已经憋出了一身凉汗，他双手紧紧握着老虎皮子，心里急得起火。 他没料到一直帮着他出谋划策的三弟临时反了水，这虎嘴扒开，他这一番心思都白费了，不仅出不了风头，还得被父皇好生责骂一番。 他虽然迟钝些，此时也已经想明白，三弟出的是个馊主意，挖了个坑等着他往里面跳呢，这事绝不能在此时被揭穿了去。 此时他倒想起先前劝他的老五来了，连忙拿眼神去求助。 永琪虽然有心替他遮掩过去，但一时之间想不出什么好说辞，眼见皇帝已经下令叫人去取虎牙了，三皇子面上喜色难掩。 顾明汐突然站起，走到大皇子身边，恭恭敬敬同皇帝行了礼才开口：“说起做药引子，又有什么比得上熊掌。惠妃娘娘的病前日里我偶尔听御医提起过一回，说是最好是用熊掌，取次才用虎牙。” 三皇子愣了一愣，他不过随口胡诌了一句，他母妃身体好得很，怎么顾明汐编得比他还像模像样，他又要做什么？ 先前顾明汐拂了他聚会的好意三皇子已经憋了一口气，这一次眼见自己的计划到了收网这一刻他又跳出来阻挠。 三皇子在心里已经将顾明汐骂了千万遍，脸上还要装作淡定。 他想了想，强忍着怒气回道：“可惜没有熊掌，只能取其次，用一用虎牙了。也多亏今日大哥神勇，臣弟先谢过了。” 这话算是说到底了，三皇子挑衅地扫一眼顾明汐，他倒要看看，他还能编出什么理由来阻拦他。 顾明汐笑起来，那笑意又温和又友善，林黛玉却分明瞧见那里头有三分戏谑和凉意，“有熊掌的。” 他声音悦耳清亮，这几个字传入众人的耳朵里，大家都是一愣，继而是摸不着头脑，虎牙倒是近在眼前，熊掌又在哪里？ 就连他身边的大皇子五皇子，也都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满场的目光都落在这一张深邃精致的面庞上，顾明汐丝毫不见慌乱，他薄唇微启，解释道： “方才我在林里猎了一只，因体型过于庞大，没能运回来，刚小九已经带了人去，就快回来了才是。” 他话音未落，小九已经带着人拖了一辆板车回来，上头赫然躺着一头黑色的熊。 众人由惊讶到哗然，他们何时见过这样的庞然大物，若是这熊还活着，此时场内不知道是一番怎样混乱的局面。 等到镇定下来，看向顾明汐的神色也都多了几分钦佩之意。 原先被突然出现的巨熊吓得捂了胸口的贵族女子们，也越发痴迷炙热的看着场中负手而立的少年郎，单枪匹马猎虎捕熊这样的故事她们只在话本中见过，如今这样的少年英雄活生生的出现在眼前，又是这样一位神匠雕塑一般的美男子，如此样貌神采，怎么能怪她们心动。 皇帝也是又惊又喜，这一次围猎几番峰回路转，原先以为大皇子技高一筹，最后彩头还是顾明汐拿了去。 众人围着顾明汐身旁的巨熊看得啧啧称奇，一时之间也没人再理会老虎有没有牙，注意力更是半点都没分给一片孝心为母妃求药引子的三皇子。 熊已经有了，熊掌自然也有了，刚才不是说这才是最好的药引子吗，取个次一等的虎牙做什么。 大皇子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了，一手的汗水腻腻的，三皇子在旁边捏紧了手里的玉扳手，才堪堪将一口气咽下去。 就差一步了，就差一步他就能将他大哥拉入万劫不复的地步，如果没有顾明汐，如果没有他。 三皇子怨毒的视线穿过群臣，落在顾明汐的脸上，顾明汐凤眼低垂，睫毛浓而黑沉，似乎感觉到了三皇子的目光，斜了一眼过来，侧着看过去，他一双饱满的凤眼上挑，邪魅漂亮得很，若是女子，必然被这一眼看得心慌意乱，但三皇子是个男子，他只看出了这一眼里头的警告和冷意。 第26章 就凭这一眼，三皇子笃定，顾明汐什么都知道，知道大皇子的算计，也知道自己那一份自己为是的聪明。 他是故意编造出御医的话来给自己下绊子的，偏偏自己一时没察觉，开口认了熊掌做药引更好，此时难以改口再去要那一双虎牙。 原先好好的一桩算计，竟然载在了顾明汐手里，三皇子又恼又怒，这个顾明汐，怕是铁了心要与他为敌了。 几个侍卫来拉巨熊，顾明汐伸手止了，拿出随身携带的短刀，银光一闪，已经抬手将熊掌切了下来。 他亲自将熊掌捧了，当着众人的面送到三皇子跟前，动作是恭敬有礼， 三皇子只能咬牙接受了，还得说一声谢谢。 “兄弟之间，何必言谢。” 顾明汐说得风轻云淡，一双漆黑的眸子如星辰初亮，林黛玉分明看见那点漆黑眸里头带了三分戏谑，忍不住笑得掩了衣袖。 真真是峰回路转一场好戏，这位谢小侯爷，分明冷眼看透了一切，最后还要逗弄人家一番。 第二十八章 围猎这件事算是揭过去，一时间众人散开去，皇帝也自回了帐篷，大皇子一颗心完全放下来，吩咐人抬了猎物回去，他看着前边儿顾明汐的背影，心情复杂得很。 原先他一点儿也不服气这个黄毛小子，抢尽了他的风头不说，整天一副清高孤傲的劲儿，怎么的以为自己是个超脱于众人的人物是不是，眼睛长在脑袋顶上，也不怕出门磕门槛上摔个满城笑话出来。 长得人模人样的，从小到大占尽了一张好脸带来的益处，就连自己心仪的小郡主也成天追在他身后跑，偏他还不领情，讨厌的花孔雀。 大皇子心里存了些怨气，怨气的来源便是人人称赞的顾小侯爷，所以旁人递了点子教他压顾明汐风头的时候，他一口便应承下来。 没想到被人反过来利用一回，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作了那螳螂，是顾明汐从黄雀嘴里将他救了回来，这是大恩。 大皇子纠结半天，头都要愁大了，想着自己一个男子汉得恩怨分明，于是悄悄放慢脚步，蹭到顾明汐身边，磨叽半天才小声开口说了一句话 “刚才的事，多谢你了。” 大皇子虽然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但心里想得清楚，他一贯直来直去，这一次输得心服口服。 顾明汐目光才从那边帐篷收回来，林黛玉骑服的裙角一闪，跟着放下来的帘子一道消失不见了。 他第一次见林黛玉穿骑服，只觉得她身上那件骑服腰身收得好极了，将她纤细完美的腰线展现得淋漓尽致。 至于身边大皇子说的话，他顺耳听了，也没太放在心上，救他也不过一时兴起，并不是刻意站队或是想结交谁。他只是看不得三皇子那样的小人得志，于是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了大皇子的一番谢意，便怀着心事自顾自走了。 嗯？一个字就将人打发了？大皇子看着顾明汐远去的背影，又开始气不顺起来，这倒霉玩意儿还是这副花孔雀的骄傲劲儿。 “大哥你在这儿啊，真叫人好找，父皇传了话，叫咱们几个都去帐子里，三哥几个已经到了。” 五皇子笑盈盈的走过来，大皇子看着眼前这张年轻乖顺的面庞，终于缓过气来，方才他窘迫时候老五担忧的神色他看得清楚，这才是他的好弟弟，亲兄弟。 大皇子揽了五皇子的肩膀，两个人一起往正中间的帐篷去了。 门口有个小公公候着，见来了人连忙打了帘子通传，又回头笑着提醒道: “圣上等了多时了。” 大皇子不由得多看了这小太监几眼，眉目清秀，是个机灵的。 五皇子听懂了小太监话语里善意的提醒，皇帝此时心情一定是不大好。今日的一场闹剧，自己都能在最后看出些端倪来，皇阿玛心里，肯定早已经是明镜似的了。兄弟相残，诡计层出，皇帝最忌讳的便是这些事，他还好端端的站在这里，就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耍手段，偏偏还是他的血亲，他是怕了也怒了，但狠不下心来，不然也不会背后将他们兄弟几人叫到跟前来敲打训诫。 五皇子叹息，身在这至尊至贵的人家，倒不知道是福气还是祸患了。 ~~~ 林黛玉回了帐子，雪雁红蕊两个还在啧啧称奇 “那样大的黑瞎子，我还是第一次见。’ ‘以往家乡的猎户，一群人出去，见了这东西都是要绕着走的，今日真是开了眼界了。' 林黛玉由着红蕊将自己的头发散下来细细打理了，自捧了书卷在看，到晚上的宴会之前，她都是空闲的，红蕊将手从缎子一般光滑的青丝上收回。 都说美人天生丽质，她是信了，她家姑娘便是这样，哪怕一根头发丝儿，也是养得毫无瑕疵。 雪雁在外间守着，突然进来道：“有人送了东西来。” 红蕊接过来，精致小巧的一个食盒子，打开来里面正是林黛玉先前爱不释手的那样点心。 红蕊笑着回头对林黛玉道“可赶巧了，方才姑娘还说这个做得精巧，我原想着去厨房一回来好做给姑娘吃，就有人送来了。” 雪雁将小碟从盒子里拿出来，有些惊奇的咦了一声，拿出一张方子来 竟然是将做糕点的用料，时辰，方法写得详尽极了。 林黛玉接了那方子来看，新写出来的字带着墨香，字形优美又暗藏笔画锋，一眼看过去也知道功力不俗。 有点心也倒罢了，连方子也一起送过来，未免过于特殊和用心，哪怕再迟钝也能感觉到这事儿的不合常理。 来这里的人个个身份尊贵，比起那些郡王侯爷，林黛玉自觉自己没什么特殊，厨房犯不着来巴结她。 能做到如此地步，一定是有人吩咐，能差使得动厨房的人，算来算去也不超过十个，林黛玉将方子给红蕊收了，用长筷拿起一个晶莹的糕点也不吃，摆在桌上做了个她点算人头的工具。 第一个糕点，首先，让我们排除圣上。 ～～ 下了职，方岳去领了晚饭，此时已经是夕阳西下，金乌西垂，染红了一大片云彩。 他两个包子一个馒头仔仔细细揣在手里，跟着旁边的侍卫一道回了休息的地方。 那里几个年长资料老的已经脱了外衣，热热闹闹地开着赌局。 见了新进来的两个，也招呼他们过去。 方岳看了一眼，沉默着摇了摇头，掏出自己的晚饭开始啃，他吃得不算斯文，但比起身边那个狼吞虎咽的已经好上太多。 赌局那边的领头人老金吃了瘪，正要发作两句，旁边的人连忙拦住他 “你知道他是个木头桩子，和他计较什么。” 老金冷哼一声，抬手将桌上的骰子捡起来，一边摇一边瞪方岳。 新兵蛋子不知好歹，早晚叫你长长眼。 外头有人叫，又来了巡守以外的差事，老金不耐烦，这些贵人就是事儿多，没片刻叫人消停的。 随身丫头婆子不够使唤的，倒叫他们一干侍卫跟着受累，又不加工钱。 他一双眼睛在屋子里扫了，方岳吃完了晚饭正收拾自己的屋子。 老金伸出粗短的手指朝方岳一指，“你去。” 方岳二话不说，扭头便迈开了长腿出门，老金看得满意，好歹有些用处。 红蕊将刚才装了糕点的盒子递给方岳，抬头道谢间不禁愣了愣。 才想着来送盒子的侍卫不是上午那一个，还盒子回去的时候他便来了。 红蕊忙垂了头，将手收回来，一时匆忙用食盒子将方岳袖间划了一道，衣服翻出些丝线来。 “不碍事的。原本就是旧的。” 方岳看着眼前的姑娘手忙脚乱，连忙安慰她，这一安慰，红蕊越发觉得内疚。 她咬咬牙，“你且在这等一会儿，我拿针线来。” 红蕊的绣工好，缝补自然不在话下，挑了同色的丝线补出来的，不仔细看一点儿不漏。 方岳看着小姑娘葱白的手指灵活地上下翻飞，心思也同这丝线一样，被缠得死死的。 雪雁掀帘子出来拿东西，看了一眼笑着捂着嘴退了回去。 ～～～ 大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在皇帝那里受了训诫，一时间都有些无精打采，三皇子跪了一下午，憋了一肚子的气，出帐子便摔了穗子，他那长随李安也不敢劝他。 皇帝留五皇子多说了几句，他一个人走在最后，出来时还是那个小太监在外候着，机敏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老五看了一眼他手上还没好全的冻疮，随口说了一句 “我那里倒还有半瓶子好药，先十弟生冻疮，就是拿这个擦好的。” 小太监笑容凝了一瞬，眼底闪过隐晦不明的光芒，恭恭敬敬道了谢。 小安子进去添茶的时候，皇帝坐在椅子上暗自神伤，他讲了这么一通话，他那几个儿子不知道听进去了几句。 第27章 看来看去，也就老五还是个伶俐仁厚的，但又过于温软了些。 先栽培着，等过几年再看，毕竟自己年岁还不大，后宫年年添子，他不信挑不出个好的来。 随意拿起杯子来喝了一口，茶香叫人轻松了不少，水温也不冷不热的刚刚好。 皇帝看了一眼规规矩矩退出去的小太监，对着身边的大太监道 “这是你徒弟？” 大太监笑着回：“是老奴手下调/教出来的。” 白日里的马场堆了柴火，晚上的宴会还在那里，弄一个篝火出来热闹一场，还有烟花一类的消遣。 天边渐渐蒙了黑色的面纱，第一颗星子爬上来，红蕊替林黛玉梳了发髻，林黛玉一双美目盯着桌上的糕点出着神。 其实并不难猜，她指尖点在代表了顾小侯爷的那方糕点又弯了弯手指轻叩回桌面。 第二十九章 安风在林黛玉帐篷外卖踌躇了片刻，红蕊掀了帘子出来，刚好撞见，行了礼便请她进去说话，安风犹豫着进去了，又有些恼恨自己。 说好不与这些贵族小姐再有瓜葛的，偏偏她忍耐不住寂寞，不知不觉凑到人家帐篷跟前去了。 林黛玉梳了流云发髻，长眉入鬓，肤如凝脂，娇唇轻点，美目流转，站起身来的一瞬，安风看呆了去。 娇弱美人原来有这样动人的气韵，直叫人想捧到手心里宠。 她不由得放缓了声音同林黛玉说话，怕自己喘个粗气，都能唐突了林姑娘。 她是来邀约晚上一道看星星的。 “旁人我也不认识，不知道叫了谁去，猎场三里外有个观星台，我得了消息，今夜是有流星的。” 万千星辰林落成雨，这样壮观的景象难得一遇。 “那是要去瞧一瞧。” 林黛玉来了兴致，吩咐了红蕊准备东西，等那边的晚宴一结束，就要同这位安家小姐出门去。 “好，够痛快。” 安风高兴间将先前的一点儿尴尬和迟疑都忘了个干净，只觉得这位林姑娘一点不扭捏，去便去，不去便不去，倒是外表看不出来的利落果断。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外头有人催，便一起去了晚宴。 晚宴大概的位置和今日观礼的时候一样，女眷有单独的区域。 林黛玉和安风挨着坐了，林黛玉左手边是个面生的，安风旁边是个熟面孔，刘大学士家的姑娘。 再往上，有大将军府的姑娘和宁王府静王府的郡主。 都是花一般的颜色，为了晚宴刻意打扮过，鲜艳得很凑在一处，惹得年轻些的侯伯公子眼神若有若无地往这边飘。 晚宴比白日里放松得多，年轻少男少女们齐聚一堂，这里头也颇有些隔空相亲的意味，有遇到合眼缘的，回头便叫人上门提亲或者圣上赐婚也是有的。 当周围人越来越多的开始打听林黛玉是哪家姑娘的时候，顾明汐心里升起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他捏紧了手中的酒杯，指尖掐得泛了白。 场中篝火已经点起来，各人的身后也点了灯，将这地界照得亮堂堂的。 顾明汐将林黛玉看得清楚，她头上戴着钏金流苏步摇流光溢彩，原本娇艳无双的脸在火光的照耀下越发明媚动人。 她就像是太阳，生生将周围人的光亮都压了下去，叫人只能看见这一个。 安风满意地看一圈四周，都比不上她新交的这个朋友。 刘家小姐飞快的看了一眼众人目光所随的林家姑娘，将眼底的阴霾压了下去。 枪打出头鸟，眼见几位郡主也面色不好起来，林家这个自然有人收拾，犯不上自己出手。 看了些热闹节目，吃了几道猎场特有的菜肴，说说闹闹间时间过得飞快。 眼看就要到压轴的烟火盛会了，有人收拾了桌上的餐点，换了解腻的水果糕点。 临时搭建出来的烟火台已经摆好了烟花，吉时一到，开箱点火。 一声轻响过后火光窜入夜空，开出一朵绚丽的花来。 人群里一阵欢呼，年轻些的挤在一处，仰头往空中看去，猜着下一个出来的是什么形状的。 挤着挤着，林黛玉察出些不对劲来，人流拥着她，大家离烟花台越来越近。 最后一箱子烟花点燃，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故，一声巨响后箱子翻倒在地，原本对着天上的火光飞快地朝着人群中冲过来。 背后有人推了一把，林黛玉身体没站稳，被推到了最前的位置，眼见火光冲着她来了，她伸了衣袖来挡，心里还是忐忑。 前几箱子的威力她是见过的，火药用量很足，这烟火冲着她冲过来，怕是要疼上一阵。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林黛玉诧异的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被人护在怀里。 不是侍卫，不是红蕊，是顾明汐。 他单膝跪地，虔诚而坚定的将她护在怀里，一手捂着她的耳朵，一手护在脑后。 他们两个人离得这样近，近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林黛玉撞进顾明汐漆黑的眸子。 那里藏了太多的东西，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出口，却不敢喷涌出来，只敢轻轻地流出一点儿心意。 但这自以为是的一小点儿，已经灼热得叫人透不过气来。 现场一片慌乱，皇帝稳了稳心神，看着顾明汐被烧黑的一大片后背，觉得有些肉疼。 大太监李福全掐着嗓子招呼人：“快去传太医。” 烟花那里自有人止住了，又有人安抚一群惊慌的女眷，太医匆匆赶来问诊的时候，顾明汐还是没撒开护着林黛玉的手。 他怀里护着她，就像护住了全世界，烟火冲着他背部而来，擦着肩膀手臂而过。 烧伤的灼热和疼痛他都仿佛感觉不到，只偏执地抓着林黛玉不肯放。 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一旦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林黛玉去拉他，叫了几遍他的名字，急得几乎是轻喊出来一句：“快让太医先看看。” 顾明汐这才梦醒一般松开手乖乖让太医将他衣袖撕开来查看伤口。 手臂上烧焦了一小块，连着血都是黑色的，衣袖扯下来还带了伤口的血肉，顾明汐一声也没出，太医都暗自感叹，这是个能忍的。 伤口看得林黛玉触目，她心里百感交集，看着顾明汐已经恢复清冷理智的面庞，心脏忍不住揪了揪，面随心动，眉头也蹙了起来，捏紧了帕子看太医给顾明汐上药。 药撒到伤口上，顾明汐还没说什么，林黛玉替他痛得嘶了一声，感同身受一般。 “你放心，我没事。” 顾明汐忍不住出声安慰她。 太医上药的手顿了顿，看向顾明汐的眼神儿又多了三分敬意。 自己伤成这副样子了还怕姑娘家担心，真真是个情种。 林如海赶过来同顾明汐道谢，上上下下将林黛玉好好检查了一番，见她一根头发丝没伤着，才叫了红蕊来接她回去。 红蕊早已被吓得眼泪汪汪，刚才那样惊险，她根本来不及冲过去。 ～～～ 刘姑娘进了琴风郡主的帐子，郡主受了惊吓，正歪在塌上休息，见她来了也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 琴风心里正烦闷着，她自小便爱慕顾明汐，今日看顾明汐那样子，倒是不管不顾要护着那个林姑娘了。 琴风小时候养在京里，跟着顾明汐几个小子一起长大，日日混在一起，原以为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没成想几年不见，那人全然将自己抛到脑后去了。 长大的顾明汐不仅不跟她亲近，更是全然没将她这个南疆归来的郡主放在眼里，旁的不说，她回京这些天，就没见来看过一回。 琴风心里后悔，早知道就不去祖母那边呆这么一阵了，平白无故被旁人捡了便宜。 她笃定林家姑娘是趁着自己不在京城这几年使了手段抢了她的小侯爷，心里憋着一团火无处发泄，眼见刘家小姐找上门来，没给个好脸色就要赶人 “我今日有些乏了，若是没什么事，就改日再来吧。” 刘家姑娘也不管她脸色如何，使个眼色叫人将中间的隔帘子放下，道 “我看郡主不是乏了，是在气恼。” 琴风冷哼：“这又关你什么事。” 刘家姑娘叹息一声：“谁不知道郡主对小侯爷一片情深，我看着也是觉得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怎么想得到林家那位要横刀夺爱。” 这话倒是说到琴风心坎了，一时间对刘家姑娘的敌意也减轻了些。 “其实今日，我是看着郡主推她的。” 刘家姑娘在琴风身旁坐下，将手指压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我绝不会告诉旁人，因为啊，我和郡主一样，讨厌这个丫头。” 刘家姑娘笑了笑，拉着警惕又有些惊疑不定的琴风郡主： “郡主想做什么，多个人也多个帮手不是。” 琴风张了张嘴，最终没将刘家姑娘的手推开。 第28章 第三十章 太医替顾明汐包扎了，又嘱咐了小九几句，才告了礼退了出去。 顾明汐在榻上只松松垮垮披了件外袍，里头白纱布显眼，他面色比平时还要苍白，精致的眉眼里倒多出几分脆弱亲和之感。 随手将身边的火折子熄了，小九从外间抱了好些东西过来，原来这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来了两三批人慰问，礼物药品堆了不少。 小九问顾明汐要不要出去应酬，顾明汐眼皮子都不抬：”花里胡哨的，懒得应酬。人多口杂，再让我听见些不痛快的，岂不是伤好得更慢。” 照他的意思，是早点将这件事翻过去才好，刚才事情紧急，他来不及思考已经做了最本能的反应，落在外人眼睛里，心里口里不知道怎么说他和林姑娘的关系。 他一个大男子倒是不怕这些口舌，就怕林姑娘听了这些话恼了，绕着他走。他还没来得急摸清林姑娘的心思，没一步一步在她身边占据无法替代的地位，就这样将两人的关系推上风口浪尖，他害怕得很。 顾明汐自嘲，从小到大，他还没怕过什么，这一次，却瞻前顾后思来想去，不敢贸然靠近，不敢求圣上直接指婚，可见人一旦有了格外想要得到的，就难免多担惊受怕几分。 外头又有人通传，这一次是琴风郡主来了。顾明汐抬手，小九心领神会，出门将人拦下来，笑着道 “郡主来得不巧，太医才给侯爷换了药，此时已经睡下了。” 琴风往帐子里看一回，有帘子遮挡着，什么也看不清楚，就见着里间的小炉子上火光点点，正炜着个药罐。 她心里清楚，药还没吃呢，怎么会这么快睡下，不过是不肯见她的推辞罢了，她跺一回脚，斜着眼睛瞪了小九一回，最后还是走了。 小九去愁眉苦脸去回顾明汐：“小郡主怕是把账都记在奴才头上了。” 顾明汐将手里的折子放在塌边儿的小茶几上，“她小孩子心性，记不了几日。” “其实侯爷何必如此不留情面，好歹也是打小在一处玩笑的。。。”小九后面几个字在顾明汐的眼神里头咽了回去，他吞了口口水，将头垂下来，是他逾越了。 主子做事，哪里需要他来提点，更无需向他解释。 “给不了的东西，那便从一开始就不要留半分希望出去。”顾明汐冷静矜持地端坐在那里，难得的给出了解释。 他拿了祖母写来的信件仔仔细细地翻看着，上面将山东老宅牵连的事都写了，顾明汐长眉微蹙，骨节分明的手将信抓起来揉做一团，丢了出去。 真真脏了他的手。 “待会儿再有人来看，还是一样打发了便是。”顾明汐展了信纸，拿了只毛笔，沾了墨便要回信。 小九应了声，门口恰又传了通报，似乎又有人来。 小九还没来得及去应酬，门口那个已经照着小九方才的说辞又说了一遍，来人似乎也没有纠缠，一切都顺利得恰到好处，小九有些赞赏门口小厮的机灵，想着要好好夸赞几句，忽听得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 “既然是睡下了，的确不便打扰，这里有些伤药，算不上什么好东西，全当一片心意罢了。” 软语清丽，糟了，是林姑娘。 顾明汐一愣神的瞬间，手中沾满墨汁的毛笔自然停下，一滴墨水滴下，将白纸染了一道黑晕，也将他的心搅得乱七八糟。 他哪里还顾得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话，干脆利落地将笔一搁，略一整衣衫，故作淡定地对着外头道：“并没睡着，刚好醒了，叫客人进来罢。” 小九看着自家主子这一番快如麻的操作，简直不敢相信，这还是他家高岭之花生人勿近顾小侯爷吗？怕不是叫人夺舍换了里子罢。 不过外头的是林姑娘，这一切便也解释得通了，小九出门迎了林黛玉和红蕊二人，比平日里还要殷切三分。 ~~~ 林黛玉不过略坐一坐，留了药便走了，红蕊替她将大氅围好，虽然已经开了春，但这晚上还是凉得很，林黛玉小时候身子弱，要到三春才能真的离了这些东西。 “原先听说小侯爷是个不好相与的，今日见着，不仅人仗义，还是个好说话的。” 红蕊笑着道：“可见啊，传言并不可信。” 林黛玉想了想，衣领子上的绒毛被风一吹，挠得她纤细白皙的脖子有些痒，她回道：“是了，有些事是空穴来风，有些事却又有些端倪，真真假假，还是得自己去分辨。” 她今日去看望顾明汐，他神色早已脱离了马场上的怪异，一如镇国公府初见时候的清冷有礼，这才正常。 言语间也是叫她不必记挂今日马场上的事。 “换做旁的人，我也是要救的。”顾小侯爷说得恳切，若不是马场上眸子里的惊慌偏执令她实在记忆深刻，林黛玉真的差点信了他的鬼话。 至于她送出去的那盒药膏，是系统里灵草提炼出来的，凡间没有的极品，便是皇宫里的御医，也做不出这样的灵丹妙药来。 她颇费了些功夫制作这药膏，也算报了顾小侯爷仗义相救的恩情。 不管他到底藏了什么秘密，今日是实打实的帮了自己。 有恩报恩，至于有仇嘛，当然是报仇了。林黛玉眼睛危险地眯了眯，今日分明有人趁乱将她推了出去，大庭广众她不好使仙法，夜深人静可就不一样了。 柔和的月光照在她一张倾国倾尘的精致面庞上，将她一双含了春水一般楚楚动人的眼睛衬得越发明亮。 明亮中，还带了小狐狸一般的狡黠。 “小心些。”红蕊将手里的灯笼提得更高了，林黛玉脚下的草地看得清清楚楚，两人的影子长长的拉在身后。 原本说好的看流星雨一事也因为这突然的烟花事故搁置了，安风以为林黛玉受了惊吓，陪到半夜才回了自己的帐篷。 外头一轮明月安安静静地挂在空中，将整个猎场渡上了一层宁静柔和的光芒，四下寂静，就连远处虫鸟的嘶鸣也听得清清楚楚。 安风躺在帐篷外的草地上看了一回月亮和星星，翻身爬起来，捻了跟狗尾巴草在手上，竟然独自一人跑去牵了马，翻身上马长鞭一甩，往观星台去了。 夜里巡逻的侍卫揉个眼的空当，似乎有黑影闪过，再定神一看，又什么都没有，侍卫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些，嘴里吐出一句：“真是邪门儿。” 第二日一大早，琴风郡主叫人剃了头发的事传遍了整个猎场，侍卫们围在一处吃早饭的时候也拿这件事取笑 “神不知鬼不觉的就叫人踢了头发，夜里分明是没人进出的，怕不是得罪了鬼神。” “你说能趁她熟睡剃她头发，岂不是也能做些旁的事，怎么偏偏就做了这么一件，怪得很。” “我看啊，八成是这郡主自己有隐疾，不是有个什么夜游症么，晚上自己做了什么都不知道。” 红蕊领了早膳回帐篷的时候，也和林黛玉讲起这件事来，林黛玉用了半碗碧梗粥，香糯得很，心里也舒畅，装了一脸惊讶的样子问红蕊 “还有这等奇怪的事。” 红蕊点点头，雪雁在她旁边追问着细节，两人又讲了几句，林黛玉又吃了几块鸡油炸出来的点心，煞有介事的叮嘱红蕊 “那得把咱们这屋子的窗子，关得再严实些才好。” 红蕊严肃地点点头，转身过去关窗子，没看见林黛玉微微扬起的唇角。 第三十一章 琴风一早起来，见自己乌黑秀发被绞得乱七八糟，连个最简单的发髻也梳不出来，伏在桌上先痛哭了一场。 女孩子爱美，丢了这一头精心保养的头发，比丢了心爱的衣裳首饰还要心疼，又不能出门，羞愧难忍之下，她在帐子里发了好大一通火，冲着丫头婆子发完脾气，不得不提前捂了颜面提前回京城去了。 刘家姑娘看着郡主的马车远去，心里不住的犯着嘀咕，怎么就有这么奇怪的事，一转脸看见林黛玉带着两个丫头在采集花瓣上的露珠，神采飞扬，气质出尘，她甩了帕子，气闷闷的走了。 原本今日还和郡主预备了一场好戏，要拿林姑娘开刀，如今郡主一走，她一个人哪里惹得起这么大篓子，算这个小蹄子运气好罢了。 安风从观星台的小木屋醒来，觉得身上沉重，仔细一看，却挂了个人在她身上，还是那个不忠不孝不诚不信的凌青风。 凌青风也渐渐转醒，晶亮的眸子从木屋顶上往下移，被一件水红色的女子衣裙闪花了眼，再一看，身边竟然多出了个女子来。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互相瞪了一会儿，安风俏脸渐渐染了红，朝霞一般美丽，她从床上跳下来，结结实实给了凌青风一巴掌，咬牙切齿道： “不要脸的小混蛋。” 说着便一阵风一样，从观星阁跑了出去，一边查看了自己的衣裳，完好无损的穿在身上，只是多出了几条褶子，她跺一跺脚，骑着自己的小马驹，一溜烟回了营地。 第29章 凌青风被这一把掌打得更懵了，捂住脸皱着眉，怎么也想不起来昨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非明自己一个人在楼顶上看星星，还喝了几坛子好酒，正是欢快恣意的时候，怎么一觉醒来，身边就多出了这么个泼辣的。 安将军名不虚传的威猛，他生的这个女儿，遗传的也是一身好气力，凌青风努努嘴，嘴角疼得他轻嘶一声，以后见了这丫头还是绕着走吧。 金乌从林丛中升起，金黄色的光辉洒满整片山林，安风的小马驹跑得飞快，她火红的衣服鲜艳得很，此时耳边疾风作响，她却听到她的心扑通扑通，比身下的马蹄声还要响亮。 这不一样，和以往猎了好物或者爹爹打了胜仗的时候的心跳完全不一样，这个小姑娘还不知道，这又恼怒又欢喜的感觉，竟然是心动。 观星阁的小官提着食盒子来小木屋的时候，发现昨日的贵人只剩下了一个，捂着脸呆坐在床榻上，一副后悔的神色， 小官忍了笑，将白粥和几样小菜拿出来，摆在房里的小茶几上，对凌青风道： “早上吃得清淡，小公子多少吃两口垫垫肚子。” 凌青风嗯了一声，看着这小官一副八卦想笑的神色，委屈极了，连伸出来控诉他的手指也颤了颤 “你究竟怎么办差事的，男女授受不亲，你这不是害我吗？” 青年男女同床共枕，这跟上一次那丫头化作男装时候又不一样了，何况上一次是在客栈，没人认得他俩，这一次，若是传了出去，干系可就大了。 小官连忙陪着不是，心里说着，您两位昨日那么晚还在楼顶，咱们也不敢问也不敢管啊，连你们什么时候下来的都不知道，又哪里能故意安排害着您。 凌青风吃了几口，又叫找铜镜来，小官半天才打了清水来，凌青风将就着看了一回自己脸上的痕迹，五根手指清晰可见，若是叫旁人看见了，难免浮想联翩。 他平日里风评不好是一回事，这样明晃晃的出去丢镇国公府的脸他还做不到，旁的不说，他那个脸面心狠的顾哥哥，少不得第一个再给他补上一巴掌，来个左右对称。 他叫观星阁的小官帮着去给顾明汐传了口信，说要在这边多呆几日。 安风径直回了自己营帐，正好林黛玉心情舒畅的送了小糕点过来，早上刚装扮好，清丽娇艳得比六月里荷花池里的花魁的颜色还要好，安风看得神清气爽，觉得秀色可餐这话说得不无道理，两个人聊了几句，安风稍稳定了心神，拉了林黛玉的手，叫她摸一摸自己的胸口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它竟然跳得这样快，往日里骑着红枣跑上十里，也不至于如此。我怕不是病了吧。" 林黛玉笑得直不起腰，这个安家小姐，真实娇憨得可爱，此时安风心跳得飞快，眼底眉稍含了春水，两颊绯红，急着等林黛玉替她解惑，林黛玉点一点她的脸颊，逗她 “这可是了不得的大病。” 安风着了急，她还这么年轻，年前答应给她爹生个大胖小子给她玩儿，怎么突然就得了这了不得的大病了。 “姐姐快说一说，这究竟是什么病，有没有治好的可能，若是。。。” 红蕊几个也笑起来，安风身边的丫头一个歪在红蕊肩膀上，一个叫着雪雁替她揉揉肚子，安风这才反应过来，娇嗔着啐了林黛玉 “姐姐拿我玩笑，亏我信了你。” 几个姑娘家在一起玩笑一回，再等片刻，都收拾了准备回京。 林如海又来看了一回林黛玉，见她神色如常，丝毫没有被烟花一事受到惊吓，这才放了心，跟着旁的几个文官，又回圣上身边去了。 围猎归围猎，递上来的折子并没半分减少，南边的水患，北方的旱灾，桩桩件件都是又紧急又严峻，几个学士每日忙得团团转，丝毫没有围猎休闲的轻松之感。 回去的时候，安风和林黛玉坐了一辆马车，刘家姑娘冷笑着对身边的丫头指桑骂槐：“果然是物以类聚。” 乡野地方的和乡野地方的才能玩儿到一处去。 她身边的丫头大气不敢出，顺着刘家姑娘的目光往林黛玉二人的宝盖华车看过去，只觉得灵气逼人，美得很。 林如海好容易休息片刻，车前接二连三有人来拜访，真有几分踏破门槛的趋势。 送走了一个言官，林如海放下车帘，独自一人陷入了沉思，这些来拜访的人，话语说得温婉，倒有一半是冲着他的这个女儿来的。 自贾敏去世已经快十年，他独自一人陪伴林黛玉长大，还记得她幼年那一场凶险的大病，好容易平平安安长到这个年纪，转眼间又要给爱女选夫婿了。 人选少是个难题，如今林黛玉露一回脸，倾慕的人多了，又是个难题，这么些人里面，不乏有看重色相的，有贪念如今林家权势的。他林如海的未来女婿，人品学识相貌，他都要一一考验了才放心，林如海心里盘算着，哪怕再忙，也要抽个时间找个名目，将这些有些眉目的聚在一起，他亲自交谈观察了才好做决断。 前边儿马车帘子一闪，小九进去同顾明汐回话：“刚林大人又送走了一个，言官，秦大人，秦家大公子也算是个青年才俊了。” 顾明汐阴沉着一张脸，指尖摩擦在腰间玉佩上，骨节分明的纤长手指忽又松开，眼底黑漆漆的一片，他将桌旁的一本册子丢进小九怀里，声音嘶哑 “都记下来吧。" 第三十二章 进了城, 道路两旁挤满了围着观看天家仪仗的百姓，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王可琴帐篷掩了容貌也在这人群当中。 她身边的小丫头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护住她, 她才能从缝隙中透出些气来, 骑在枣红色马驹身上的男子身形高大, 俊美无双，王可琴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将快要跳到嗓子来的心脏掩了回去。 她没机会去围猎现场观看, 只能远远的在街上看心心念念的小侯爷一面, 这一面, 足以叫她欢喜好久。 “小姐，该回去了, 再晚些回去，大小姐又要借机找茬出口伤人了。” 人群渐渐散去, 王可琴捏着帕子呆站在那儿, 魂儿都跟着刚才马背伤一身戎装的人走了一般, 听了丫头的这一句话, 才轻轻的叹息一声, 道 “走吧, 先去珍宝阁选两样首饰, 再给爹爹买只好笔, 回去也好有个说头。” 自上次镇国公府的帖子一事之后，王家两个姐妹彻底撕破了脸，王可琴心里清楚，她姐姐是见不得自己好的，平日再面对王可铃的时候, 面上虽然依旧恭敬小心，心里的小心思却多了起来。 她不争是一个死，还不如争一争博条生路呢。说到底，王府能做主的还是王老爷，她亲爹。 王子腾为人不算风流，正妻之外只有王可琴的母亲一个妾室，当初也是情投意合有些感情的，无奈王可琴生母身子弱，生了她之后没两年便撒手去了，后头王子腾忙于政务，一路高升，也没再娶个妾室陪伴左右。 说到底，王可琴一个丢了生母的庶生女，一直都是得的王子腾的照拂，虽然不细致，但也足以让她有立足之本。府里头有什么赏赐东西，但凡王子腾知道的，都没短了她这一份。 想明白了这些事，王可琴还有什么拎不清的，嫡母姐姐反正是靠不住，她的婚事断然不能叫王夫人草草决断，她只能多花些心思想旁的出路。 “姑娘真是好眼色，这只笔毛色鲜亮得很，用来写字最是顺滑。” 王可琴将指尖从毛笔上收回来，敛了神色，淡淡道：“包起来吧。” 她父亲最好书法，送毛笔也算投其所好。 ~~~ 五皇子回宫后先在皇帝那里请了安，又马不停蹄的去看他母亲静妃，走到钟粹宫的大门，就听得里头一阵欢声笑语。 院子里头早就摆好了茶几小凳，布置新插的花，桌上摆好了糕点，静妃坐在殿内，和偏殿的宁才人说着话，她年纪也不大，加上保养得宜，一点儿也不像生了皇子的，水碧的衣裙，爨金流苏发钗，清丽高贵。 五皇子去请了安，宁才人自己退了，母子两个关了院子说着话，静妃也不再压抑自己的满腔柔情 “早就听说你们今日回来，你喜欢的糕点都备好了，待会儿带了出去，也好多吃几日。” 静妃将手贴上五皇子的额头，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的孩子清减了，五皇子笑着点头，将这几日围猎的趣事都同母亲讲了，说起拔了头筹的顾明汐，神色敬佩不已，静妃听得黑熊一事，也惊了一惊，转瞬又恢复了常态 “那个孩子，打小就是个不寻常的。” 五皇子踟蹰片刻，将左右都撤了出去，小声道：“父皇还问我，将来有何打算。” 静妃心头一跳，这样问话，分明是君王的试探。看着年轻的儿子眼底深沉坚定的光芒，静妃勉强笑了笑，问：“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愿做贤王，辅佐君主。" 静妃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的好孩子，她舍不得他去走一条九死一生的富贵路，只盼望他平安一生，子孙绕膝。 第30章 好在他自己也是这样想的，愿做贤王，只辅佐，不争位。 母子相处的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到了要分开的时辰，到了年岁，皇子都从内宫搬了出去，只有固定的日子时辰能来母妃寝殿。 嬷嬷送了五皇子出去，回头替静妃点了安神香，“咱们殿下出落得愈发出色了，眉眼里都是圣上年轻时候的样子。” 静妃听在耳内，想起刚才儿子说起的试探一事，不由得冷了脸色：“这样的话，不许再说了。” 本来就无意争这些东西，落在有心人的耳朵里，又要多生事端。 嬷嬷连忙住了口，转身出去的时候却愤愤不平，满宫里哪一个不是削尖了脑袋往上爬的，偏偏自己伺候的这一个，母亲是这个性子，儿子又是这个性子。 先听说这次围猎圣上对五皇子特别好，后两日更是亲自指导骑射，怎么适才自己拍那马屁，反而拍到马腿上去了似的。 ~~~ 顾明汐回了镇国公府，立马差人准备去山东的事宜，顾老太太亲自嘱托了，务必管家将儿子救出来，再查看清楚了，是哪个不长眼的，打劫打到他们顾家来了。 凌青风赖在观星阁两日，将那阁里的小官烦得眉头打了结，终于说了一声要走，欢喜得几个小官忙不迭失的给他置办欢送酒席。 顾明汐带了小九并侍卫十七，轻装简行，定了晚间就要上路，走官道一路过去，三五日便能到。 用了晚膳，顾明汐看着手里送来的书信，偶尔抬头扫一眼门口，似乎在等什么人，小九将行李搬上马车，疑惑地问十七 “还有人要同咱们一起去山东？” 小九平日里管着顾明汐的衣穿吃食，公务方面了解不多，故而问了十七 十七看一眼顾明汐，在小九期待的目光中开口：“原本是没有的。” 现在看来，倒分明有些变数了。 天边出现了第一颗星辰，宫御史家两辆马车来了镇国公府门口，山东吏治不严，圣上钦点御史去查，顾明汐上表要回老家翻修祖宅，圣上索性叫两人一同作伴。 宫御史是进士出身，和林如海一年科考，一个点了御史台，一个点了盐使，都是圣上看重的人，林如海是出了名的儒雅温和，这位宫御史，却是出了名的硬骨头刚直不阿。 顾明汐在山东的亲信来了消息，老家的事就是刘大学士之子搅和出来的，宫御史这样的性子去了山东，只会比他处理得还要狠，连带京里头拔出来，比他自己直接动手来得爽快。 宫御史同顾明汐见了礼，顾明汐回了礼，一行人上了马车，官道上畅通无阻，不过三五日能到山东。 云氏先回了山东，照着顾老太太教的法子，只打定主意拖下去，于是先交了小部分，说其余的还在凑，好歹能进去看刘小安一眼了。 刘小安上次自尽一回，鬼门关走了一遭，人虽然救回来了，精气神却丢了大半，云氏隔着监狱的木制围栏拉了他的手，鼻子一酸，眼泪断线珠子一般落了下来，有那么一刻，云氏恨不得倾家荡产变卖了全部身家，也想先把自己这个儿子救出来。 “娘，我没事，绝不能给他们钱。”刘小安嗓子受的伤还没完全恢复，声音比往常嘶哑，像是金属划拉在地上，听得云氏又是一阵心疼。 此刻他苍白的脸上，阴郁执拗得可怕，他无缘无故遭了这么一场大罪，若是妥协了，送了大把银子出去，他咽不下这口气。 凭什么他清清白白要受此构陷，那设了陷阱的人却赚得盆满钵满，他偏不叫他们称心如意。 云氏咬咬牙，小声递了话过去：“你放心，小侯爷马上就来了。” 到时候连本带利，叫这些吃百姓血肉的还回来。 远远的传来一阵钥匙晃荡摩擦的声响，云氏抹了泪，大声道：“你放心，娘亲这就回去筹银子，哪怕砸锅卖铁，也将欠大人的银子凑齐了来赎你。” 衙役走近了，只听得这一句，觉得云氏果然是个识大体的肥鱼，还算友善地将人送了出去。 ~~~ 荣国府几个小辈都聚在探春的院子里，原来今日是探春的生辰，府里上下将重心放在替老太太操持马上就要到的整十寿辰，倒对探春的这一次生日没那么重视。 王夫人那边不过面子上过得去，送了些衣料首饰过来，倒是几个年轻的兄弟姐妹，早早就聚在一起，说要热闹上一整天。 探春昨日差人送了信去林府，她和林黛玉两个不算太熟，但一同去花会那日聊得也算契合，如今林黛玉身份贵重了，不知道还肯不肯来同她们混在一起。 她正胡思乱想着，门外小丫头已经掀了帘子进来道：”林姑娘来了。” 众人的目光皆往门帘处看去，探春心里一喜，门口处林黛玉带了浅笑，柔和的晨光洒在她的身上，恰如第一次来荣国府时候的惊艳。 贾宝玉已经看呆了去，魂牵梦萦的身影近在眼前，他却好像不敢认了。直到姐妹间互相见了礼，贾宝玉才勉强回过神来。 薛宝刹只当作没看到他这副神魂颠倒的模样，心里一酸，面上却带笑迎上去：“什么风把妹妹也刮来了，快把门帘放下，怕把神仙一般的林妹妹吹跑了去。” 第三十三章 薛宝钗拉着林黛玉的手, 林黛玉笑着将披在身上的大氅脱下来，由着红蕊替她收了，又将手炉子递出去给雪雁, 从从容容地回了： “宝姐姐说的玩笑话, 今日是探春的生辰, 我若是不带了礼物来, 背后不知道要被说多少回轻狂高傲了。” 探春忙道：“哪里有这样的人，乱嚼舌头根子。” 红蕊已经将礼物递过来, 有个精细盒子的, 探春知道里头物件贵重, 林家的财大气粗, 林黛玉初入贾府那一回已经见识过了，她不好当着众姐妹的面打开, 怕又是一番比较，反叫落了下成的人不开心。 好在她身边的丫头侍书是个有机灵的, 接过来便小心收了起来, 只留了看上去不那么贵重的另一个大匣子, 打开来看, 都是些街上时兴的新鲜玩意儿, 纸糊的泥巴捏的, 模样新奇有趣。 “这件礼物倒是送到姑娘心坎上来了, 往日里姑娘日日念叨, 就爱街上的这些手工玩意儿，花了月钱也想叫人带府里来的。” 侍书笑着将这匣子也收了，屋子里的各位主子各自落了座，又有人看茶。 这两份礼物一件贵重一件新奇，足见主人花了心思, 探春心里受了，难免和林黛玉多说了几句，眼见人已经到齐了，迎春说道 “园子里的花也开了好几样了，这样闷在房里聊天多无聊啊，还不如出去走一走，赏花作诗岂不是更好。” 惜春拍手笑道：“再叫厨房送些小菜糕点来，就在外面吃一回。” 众人都说好，探春给了侍书银钱，叫她去小厨房安排，余下的众人先出了小院子，又过了假山，直往花园处去了。 早春时节，属桃花开得最为艳丽，园子里有一小片桃林，是先祖种下的，鲜艳粉嫩的花骨朵争奇斗艳，春天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暖洋洋的太阳照得人心里又痒又舒坦。 贾宝玉跟在姐妹身旁，目光一直被林黛玉吸引，在太阳下走了几步，林黛玉白皙的皮肤染上几分绯红，桃花美人面，像极了细腻的工笔画，艳丽至极，看得贾宝玉一阵心神荡漾。 自林黛玉离府，贾宝玉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不见的时候偶尔思量几回，但姐妹间一玩笑，又有薛宝钗在他身边，渐渐也淡忘了，今日这惊鸿一瞥，倒把他的回忆与心思全都勾出来了一样，藏都藏不回去，他也一贯是不藏的，想与谁亲近就与谁亲近。 他见黛玉探春两个停在一株桃树前欣赏，便也凑了过去 “这花瓣用来做胭脂不知道好不好。” 贾宝玉话音刚落，探春就回头笑着打趣他：“怨不得太太不叫你跟我们厮混，如今张口闭口都是胭脂水粉的。” 红蕊记得上一次这混世魔王如何当着林大人的面来拉扯，一见他又靠过来，心里警钟大响，当即暗暗将林黛玉护在身侧，生生将两人隔离开来。 贾宝玉只能隔着人看林黛玉精巧的侧脸，又急又心痒，恨不得马上和妹妹亲亲热热的聊上一会儿，近近地听一听清妙言语，闻一闻那独特又沁人心脾的香气。 迎春宝钗几个也来了这棵树下，薛宝钗看一眼急得脸微红的贾宝玉，又看一眼淡定自若的林黛玉，目光闪了闪，笑着对众人道 “这天然的聚餐好地方，倒叫妹妹先找到了。” 这边才商量着要在桃树下搭了桌椅吃酒聚会，那边侍书带了怒色回来，探春悄悄将她叫到旁处问 “厨房那里安排妥当了。” 侍书才在厨房受了委屈，如今探春问起来，便挑拣着说了：“王善保家的那老东西，说是腾不出人手来，转眼我回去取个落下的帕子，就见她带着人嗑瓜子聊天。哪里是腾不出人手来，分明是懈怠惯了。我和她理论几句，她还说姑娘身边的人太娇气，老是打着姑娘的名号张狂，最后败的还是姑娘的名声。” 第31章 探春气得手指发抖：“好一个能言善道的，你不过照着我的意思去吩咐，怎么就张狂了，往日里巴巴地用了灶给旁人的丫头添小食也做惯的，到了我这里，生辰这一日都来招惹！” 还不是欺负我是个庶出的，这一句憋在探春心里，没说出口。 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的陪嫁，王夫人都要高看她两眼，她便越发没皮没脸起来，真当自己是半个主子，早些日拿了柳家的错处，又在两个夫人跟前说尽了好话，才将小厨房这个肥差顶下来，自以为是个人物，见探春不甚得老太太王夫人宠爱，以为是个能作践的。 侍书咬牙：“姑娘且放宽心赏花，我自带了人去，讨一个公道。” 探春看一眼那边说笑着的兄弟姐妹，王善保家的一贯拜高踩低，侍书一个人不一定应付得来，但此次若不强出头，往后她蹬鼻子上脸，不知道还要怎么糟践人。 “罢了，左右这生日是不想叫我好好过了，我和你一起走一遭。” 小厨房里王善保家的和几个婆子说得正热闹，灶上只留了两个小丫头看着，有人奉承说王妈妈今日这衣裳好看，她笑出两条褶子擦了手叫人去摸 “这可是夫人那里赏赐来的。” 果然周围的人又是一阵恭维，忽然听得一句清灵语音从门外传来，优柔动听，语调却满是冷意 “妈妈好忙的活计，没功夫给姑娘做顿生日的饭，倒在这里显摆自己的衣裳。夫人赐下这布料的时候，也没想到妈妈如此不称职吧。” 几个婆子一愣，往门口看去，却是冷了面色的探春和林姑娘，后头跟了一串的丫头婆子。 王善保家的先露了怯，原先就是她做得不妥当，只是没想到这一次探春动了这样大的怒气，自己亲自来了不说，还捎带了一个林姑娘。 林姑娘在府里的时候做派高贵，已经是叫人敬佩，又得老太太疼爱，谁敢给她使绊子叫她不痛快，先前那个周瑞家的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那还是王夫人身边的红人，说处置便处置了。 今日这事看在王善保家的眼里，不过又是借丫头发威的平常事，怎么还惹上了这位贵客。 还能是因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无聊凑热闹。 林黛玉撇撇嘴，乖乖地跟在探春身后，看戏归看戏，可别抢了风头才好。 方才探春原原本本将事情跟众人说了，迎春惜春两个全她算了，再派人催一催，给些赏钱也就罢了。 薛宝钗也是这么劝，后见探春意见坚定，怕惹上麻烦，寻了个由头也就走了，顺便给王夫人送了信，叫人将跃跃欲试要跟着一起搞事的贾宝玉也叫了去。 原本热热闹闹的一场宴会，转眼只剩了林黛玉探春两个，探春思忖着林姑娘也是要走的，刚要吩咐人送她，却听得眼前娇贵的女子笑盈盈地道 “我跟着一块去看一看，也好替外祖母瞧一瞧，究竟是什么货色，敢拿着鸡毛当令箭。” 探春知道她是要替自己撑面子，心里越发感念，怎么平日里亲亲热热一起好几年的，还比不上在这府里住了不足一月的这个热血难得。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了小厨房，便是王善保家心惊胆颤的开端。 她还在想怎么为自己开脱，探春已经开了口 “妈妈说忙，府里上下几十张口指着这厨房送吃的，又赶上老太太寿辰要备东西，谁也不敢说什么，但若是故意诓骗打发我，我却是不依的。” 几个婆子讪讪地放了手里的瓜子，相互看一眼，后头看灶的几个小丫头早就躲到角落里去了。 侍书有了探春和林黛玉撑腰，胆子越发大起来，她原先就是个脾气火爆的，直接叫人砸了厨房。 一时间鸡飞狗跳，王善保家的在骂，几个小丫头吓得轻叫，到处是菜叶子和撒了的汤水，到最后，厨房被砸了个稀巴烂，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林黛玉看着这满目狼藉，觉得意犹未尽，这些拜高踩低的小人，早该收拾了去。 她纤细的手指一抬，将探春的眼睛遮住：“别看这些，脏了眼睛。” 王保善家的气得肝直颤儿，只觉得探春是个刚烈的，林家姑娘也不是个善茬儿，早忘了是自己先失了职惹火了人家。 ～～～ 后头这件事传到王夫人老太太的耳朵里去，王夫人正在老太太屋子里说寿辰当日的事，听了之后便皱眉道：“姑娘家这样豁出去，终归不大体面。” 老太太却不认同：“面子是别人给的，也是自己挣的，别的不说，难道叫人踩到脸上来，也默不作声吗。” 王夫人心里盘算一回，见老太太满心欢喜的抱了个手工汤婆子，上面的手工像是林黛玉屋里出来的，终于回过神来。老太太的宝贝外孙女估计早就知会给老太太了，不然也不会如此肆无忌惮，倒是自己刚才那一番话，恐怕又惹老太太不高兴了。 来一回准没好事，王夫人心里暗暗骂着林黛玉。走了也不走得干脆点，偏要惹得一家老的小的都惦记着，想起方才贾宝玉在屋子里不耐烦的神态，王夫人心里一阵烦闷，她这宝贝儿子迟迟没松口答应和薛宝钗的婚事就是心里记挂着这个林妹妹。眼见老太太的生辰就要到了，她本来就没十分的把握老太太能同意，若是连儿子也不能站在自己这边，那这算盘便真没了打响的可能了。 赵姨娘听说小厨房这消息的时候，满脸春色都不带遮掩的，屋子里分明还有庙里来的马婆子，直接笑开了道： “厨房这新换的一伙子人，平日里七不服八不岔的，仗着陪嫁的身份，不知道给多少人使下了绊子，这下可好了，叫探春收拾了去。” 这可是替她也出了一口气了，探春虽然养在太太老太太那边，但毕竟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虽然比不得贾环这个男孩儿在赵姨娘心中的地位，好歹也比别的几位姑娘强些。 马婆子何等有眼色，在贾府各房叫得出名字的主子那里都有一份体面，于是笑着附和道：“姨娘是个有造化的，儿女双全，姐儿是个有主意的，哥儿年纪还小，便已经生得这样出色。” “出色什么呀，上头有个带了玉的压着，平日里谁能留意到他。”赵姨娘一点儿也不避讳，一边说着一边捏了杯盖子，指尖新染的豆蔻艳红。 赵姨娘年轻时候也很是有几分姿色，有宠爱有儿女难免轻狂几分，贾老爷是个知礼数的，内里由着王夫人做主，王夫人也不是个软性子，逮着机会便要敲打赵姨娘。 她们两个的梁子可以说三天三夜不停歇，每月的月钱发放，都能生出些文章来。 赵姨娘看一眼若有所思的马婆子，忽又笑起来：“你看我，竟然忘了你是那位认的干娘，这倒是当着人家的面揭人家的短了。” 马婆子连声道：“这是哪里话，在我这里，宝哥儿环哥儿都是一样的。” 马婆子顿了顿，想起这些天输出去的大笔银子，这不是天然透了口风，又叫她赚上一笔吗，赵姨娘虽说只是一个姨娘，手里攒的银子也不少，若是为了儿子的前程，有什么不能豁出去的，这一回，只怕比上一次说些什么金玉良缘的善银还要多呢。 马婆子接着道：“更何况，还有你这个好娘亲替环哥儿打算着呢，环哥儿身体看上去，还要健壮些。” 身体健壮这几个字正触中了赵姨娘的心事，前几日她还听说，外头哪位大人家内宅闹出了大事，嫡子中了邪，生生叫庶出的弟弟捡了便宜。 赵姨娘微微坐直了身子，抬手抚上耳边的碎发，搬出个小箱子来，抬头定定地朝着马婆子笑着道“这些事情哪里有定数的，您说是吗？” ~~~ 顾明汐一行人一路赶往山东，日夜兼程，马车轮换了三次。宫御史原本以为小侯爷身娇体弱的吃不了苦，不知道一路上要停歇多少次，结果人家生生抗下来，倒是自己有些吃不消了。 京城里常说富贵人家出纨绔，看来也不尽然，镇国公府这样的顶级富贵人家，要权有权要钱有钱，还有圣上给的脸面，偏偏养出了这样一个翘楚。 样貌家世自然不必说，清贵骄傲又丝毫不惹人厌烦，一路上自律极了，又进退有度处事得宜，还不爱摆臭架子，只叫人发自内心的敬重他。 他算是明白了，怎么全京城的年轻姑娘家，有一半倾心于这位小侯爷，坊间的话本，也多有以他为原型的。 宫御史还不知道，无形之中他已经沦为了顾明汐的粉头，而他的偶像，正盘算着如何将他一人送过去和刘大学士之子缠斗，自己落了清闲看好戏。 ----------------------- 第三十四章 宫御史的马车一入城, 便有人带了话去给刘子京王明阳几个。 两个人在内阁都是一脸凝重，这才干上几票，朝里就来人考察吏治, 说是凑巧, 还真叫人难以相信。 刘王两个虽然纨绔好享乐, 但从小在官宦家族里长大, 颇有几分警觉性，直觉告诉他们, 宫御史这一次, 就是冲着他们俩来的。 第32章 也不知道是哪个挨千刀的, 上了表还是如何, 分明三皇子那里都是打点好的，怎么会惹上官员来查。 “刘兄也不必焦虑, 前几回咱们做得利落，账上早就抹平了, 银子都是私下给的, 那几户人家我一早派人打了招呼, 一番威吓, 半个字也不敢吐露, 只是眼下牢里这个, 倒不知道该如何了。” 放了吧, 钱还没收着, 肥鱼一回家，等于白忙活一场，再要抓人又要寻明目，人家上了一回当还能再上第二回？ 不放吧，留个定时炸弹在牢房里, 万一御史一时兴起，要去看看关押犯人的地方，那小子骨头硬起来，胡言乱语一通，岂不是整个衙门跟着遭殃。 刘子京也正烦这件事，早知道就该死逼着那老婆子将钱收全了再说。 半晌他恶狠狠地道：“放是不能放的，重新找个地方将人收着，派两个机灵的守着也就罢了，等送走了钦差，再来慢慢跟他算这一笔账。” 顾明汐早在进城前便和宫御史分道扬镳，在府道带着手下迎接御史的时候，他已经懒洋洋地绕过长巷，在自家院子晒起了太阳。 距离上一次回山东已经过去将近十年，院子里高大的洋槐树一如既往，春日里的阳光暖得温和事宜，叫人心里头生出许多美好的念想，顾明汐躺在木椅上，修长的腿轻点地面，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看着眼前的洋槐树陷入了回忆。 幼年时顾明汐老是顺着这洋槐树往院子外头爬，吓得一屋子的仆人张了嘴在下边张望，又不敢大声喊出来，怕惊着这位粉雕玉琢的小主子，吓得他脚滑。 顾明汐嘴角带了丝笑意，从回忆里抽离出来，眼神是清明透彻，精致深邃的五官在阳光下越发细腻优美得像活了的雕塑。他挺愉快的拿纤长的手指轻敲椅背，想着以后一定要带林姑娘也来看一看这老宅子才好。 小九和十七收拾好了行李，一前一后进了后院来，云氏早已将一应用具布置妥当，此时正战战兢兢同她相公刘管家侯在外头。 云氏心里急得快要烧起来，面上不得不勉强维持着，怕在小侯爷跟前失了分寸，说来也奇怪，便是在老太太跟前，她也没如此窘迫不安过，偏偏这个年轻的小侯爷，长得仙子一般的好样貌，气势却唬人得很。 又过了片刻，才见了小侯爷身边的长随似乎叫小九的出来回了话，“小侯爷请两位先回去，令公子的事，不出明日午时便有论断。” 明日午时，左右不过一天不到的功夫，小侯爷亲口说的，必然错不了。云氏得了这样的准信，心里一块悬着的时候终于落下来，一边眼角也润了润，她儿子这一番苦难，总算到了头，天可怜见的。 于是她千恩万谢的拉着相公退出去，开始张罗顾明汐这一日的晚膳。 长途跋涉从京城来了山东，海鲜特产是一早叫人备下的，云氏亲自去厨房看了，又叫小丫头去八宝楼弄几件特色点心来。 八宝楼二楼雅间，刘子京一行人正设宴招待宫御史。 桌上摆的是几样寻常小菜，最贵的也不过一条江鱼，宫御史一双眼睛凌厉的扫过去，没觉察出什么异样，再一看刘子京王明阳两人的装扮，都是寻常服饰，再看刘子京脚下的鞋子，却不是官家配的靴子，样式不打眼，但就连那鞋底子的缎子，也是好的。 面上装得还挺像，偏偏细节处舍不得亏待自己，大约是锦衣玉食惯了，怕旁的鞋子膈脚。宫御史心里先暗暗存了一笔，由着他们装作两袖清风。 食不言寝不语，最后连酒也省了去，至晚间散了席，送了宫御史回官驿，刘子京王明阳两个总算松了口气，刘子京还想去温柔乡放松片刻，被王明阳拦下 “大人且缓一缓，过了这一关，以后能去的时候多着呢，何必在钦差眼皮子底下给自己找不痛快？” 刘子京咬咬牙，自觉自己牺牲重大，旁的不说，就是今日这酒席就叫人难以下咽，偏偏当着钦差的面，自己还要面不改色的大快朵颐 刘子京叫了马车回府衙，问王明阳“你说这宫大人，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方才在宴席上，两人旁敲侧击问了几回宫大人的来意，都被宫御史滴水不漏的挡了回去，刘王两个虽然年纪尚轻，但家里老爷子一个比一个老奸巨猾，哪里是什么省油的灯，两人对视一眼，想起这些日子在山东劫掠富豪的买卖，说到底走了一遭牢狱，若是真叫这位御史拿住把柄，那可真是了不得。 王明阳想起被送到寺庙里关起来的刘小安，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便问刘子京：“寺庙那里，安置还算妥当吗？” 刘子京目光沉下来：“是个荒废已久的地界，早没了香客，派过去又是机灵的，最是会看眼色行事，应该，没什么大碍吧。” 刘子京这应该两个字迟疑了一下，说出来的时候是自己也没预料到的心虚，宫御史不熟悉山东地形，想来是查不到一个废弃的庙子里去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脑中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挥之不去。 王明阳点点头，看一眼刘子京的脸色，宽慰道：“也不必过于忧虑，一则这里都是咱们的人，他查不出些什么东西，二则便是查出来了，咱们许些好处，宫御史再怎么刚直，还能没有弱点不成。三则，哪怕是做最坏的打算，咱们这些事，是为三皇子做船筏子，朝中自然有人保着，到时候反咬一口，白的也能说成黑的，就看这位御史大人是不是个识时务的。” 刘子京听得连连点头，又想起父亲写给自己的书信，上头还夸他这银子来得及时，替三皇子解决了好大一桩心事，越发觉得底气十足，原先的担忧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拉了王明阳的衣袍，笑着道： “我身边有你，真是如虎添翼，往后我往京里调职，自然少不了你的位置。” 王明阳客气两句，俩人结伴回了府衙去。 第二日便接了个惊雷一般的消息，有富商要捐善银子修缮荒废的寺庙，城里头的一间没选中，偏偏选中了荒郊野外，关了刘小安的那一间。 更不妙的是，宫御史听说了这个消息，感念商人有心，竟然要亲自题字给个体面，一早便往郊外去了。 刘子京被王明阳摇醒，两个人都是一脸惊恐，连鞋子都险些穿反了，又叫骂着随从备了轿子，急急忙忙就往郊外赶去了。 路上两人一合计，决心将责任推个一干二净，先随便抓个狱卒出去顶包。 ~~~ 林黛玉在荣国府看了一场戏，回家几日只顾着进系统修炼，拍卖场的小狐狸送来的种子已经培育成熟，借着这些灵草，她的修为又有精进，由内而外的光芒让她的容貌气质越发出尘脱俗，林如海在内阁加完长班回来，猛然一惊，竟觉得自家宝贝闺女比上一次围猎之时还要惊才艳艳。 晚间林黛玉照例叫小厨房送了盅补药给林如海，林如海一边用了，一边思忖林黛玉的终身大事。 第三十五章 要捐赠善银修缮寺庙的商人顾明汐立在城外破庙门口, 两个自称带发修行的僧人迟疑着不敢叫他进门。 他们不是什么僧人，是府衙里的当差的，后院还关押着一个“要犯”, 他们怎么敢放人进去, 捅出篓子来可如何是好。 正僵持着, 宫御史已经带了人来, 顾明汐压了他准备行礼的手势，朝他眨眨眼 刘子京手下见势不对, 要关了门去, 早被十七一手一个治住了。 等刘子京王明阳两个赶过来的时候, 宫御史已经就地审问了一回。 刘小安被放了出来, 年轻的面庞灰扑扑地蒙了一层尘土，却掩不住他眼睛里头的光亮。 等了这些日子, 终于找到个能替他做主的，他受了这飞来横祸, 一肚子苦水无处诉说, 逮着机会哪里会隐藏。 他恨不得将刘子京几个不干人事的一溜薅下马才痛快。 说完了自己这一庄事, 刘小安将先前几家富贵人家遭遇的类似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全说了, 末了还加上一句 “大人若是不信。只管叫人查了去, 牢底现如今还藏着赃银。” 两个衙差心里一惊, 吓得差点昏过去, 这小子如何知道得这么详细, 大批银子要慢慢运出去，在此之前为了掩人耳目，正是藏在监狱地底下。 宫御史听一件眉头皱得深一寸，他审过的案子不下百桩，最会看人神色判断证词, 见刘小安和两个狱卒的神色，心里已经信了大半。 更何况，若不是心里有鬼，怎么会好好的监狱不用，将人关到这破庙里来，还要派来狱卒装作僧人。 此番若不是小侯爷歪打正着，还不知道要隐藏到什么时候。 宫御史看一眼“富商”顾明汐，此时他正坐在旁边的破椅子上，双腿交叠，手随意搭在椅背上，腰间配玉，束发敛眉，说不出的贵气好看，宫御史暗赞一声，不愧是小侯爷，坐了个破椅子也能坐出龙椅的感觉。 当下宫御史叫写刘小安的证词，又分了两拨人，一拨去提刘小安提到的另外几户人家，一拨去找监狱里的银子。 第33章 顾明汐看一看寺庙外，火红的太阳偏在东边儿，距午时还早，他起身，拂了衣袖，瞥一眼旁边的刘小安，对宫御史道 “这小子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看着也可怜，倒不如先放他家去，好歹他也不会跑。我还有事，便先告辞了。” 顾明汐转身出了寺庙，错开了匆匆赶来的两顶轿子。 云氏在家门口等了半天，眼见太阳渐渐升到头顶，终于见着街角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她惊呼一声 “我的儿。” 便扑了过去，将刘小安抱在怀里，这一场噩梦，总算是结束了。 云氏泪如泉涌，拉了刘小安的手，怎么都看不够一般，院子里已经备好了火盆苏子叶煮的热水，刘管家正亲自下厨煮猪蹄面。 洗干净了的刘小安埋头吃着猪脚面，云氏一脸慈爱的替他理了头发，旁边刘管家一双胖手也悄悄伸过去抹了眼角。 “可算结束了。” 云氏轻轻掩了帕子，这些天的担惊受怕，夜不能寐，总算结束了。 刘小安喝下一口热气腾腾的面汤，心里一团火冒出来，他抬头道：“还早呢。” 看着那几个渣渣得了报应，这事才真叫结束了。 云氏被他眼里的怨恨和火气吓了一跳：“你又要做什么。” 刘小安听出母亲话语里面的惊恐，连忙轻声安慰她 “我只是照着小侯爷说的做罢了，我哪里有这个本事再去惹什么事。” 云氏听了小侯爷的名头，终于松了口气，小侯爷说不出午时便让小安回家，小安果然回来了，既然是小侯爷叫做的，必然错不了。 至于那班子坏人，自该得些教训。 宫御史派出去的两拨人，一拨回了话，刘小安提起的那些人竟然都已不在城内，有回家省亲的，有往南边儿搬迁的，另一拨在监狱地底下并没找着银子的影子。 刘子京王明阳两个恰到好处的喊了冤，说那个小子是关得傻了，胡言乱语。 宫御史横眉冷竖：“那究竟为何，不将人关在监狱里，偏偏送来这偏僻的庙子里关着。” 刘子京使了个眼色，下面自有衙差替他回话 “回大人，只因这个小子是个有疯病的，关在牢里已经咬伤了好几个犯人，一旦发起疯病来，不分日夜只管大喊大叫，长此以往，牢里没人受得了他。咱们将他关在这里，也是情非得已啊，还望大人明察。” 宫御史差点将手里的扇子砸过去，简直一派胡言。 偏他手里没拿到最关键的证据，刘子京一脸的无辜，王明阳一脸的无奈，宫御史恨不得一人脸上啐一口，最终还是定了定心神，冷冷淡淡回了 “哦？这样说起来，倒是我误会你们了。” “可不是吗，大人明察秋毫是好，但也别伤了咱们这些同僚的心啊。” 刘子京一副委屈的模样，眼神里头却有得意闪过，还好他的人早来通风报信，藏的银子才没被发现了去，眼下这御史吃了瘪，知道自己是个不好对付的，该放手了才对。 宫御史冷哼一声，自离了寺庙。 王明阳刘子京两个对视一眼，心道不过如此，他们俩在这有人脉有眼线，还怕搞不定一个宫御史。 回去的时候宫御史将人都散了去，他可不敢再用官驿里面的人了，虽说这些人不归当地府道管，但总归在地方官员眼皮子底下讨生活，久而久之，难免被渗透利用。 他拿了贴身令牌，正要叫长随去找临县同乡借人，却见十七已经带了人候着他。十七身后的五六人，个个英武不凡，统一青色修身长袍子，着官靴，配长刀，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 “小侯爷派了人来供大人驱使，大人且看看用不用得上。” 宫御史差点感动出眼泪来，简直得用极了，雪中送碳还如此及时，小侯爷在他心中地位又是稳步上升的一天。 ----------------------- 第三十六章 回了衙门, 刘子京又上下打点一番，将可能涉及的人员一一打了招呼，又去和王明阳商议 “下午多亏了官驿的人来得及时, 早早将搜银子的消息传了出来, 才赶得急将牢底的这些箱子抢出来放在衙门后院, 但总这么放着我心里实在不安, 难保这御史明日杀个回马枪，又来咱们衙门找事做。” 王明阳也正愁这银子的放处, 衙门后院还是太招眼了, 一旦搜出来, 更是十张嘴也撇不干净联系, 这银子得转移，而且越快越好。 外头闪过一道人影, 有衙役带着信鸽进来，刘子京王阳明两个拿了信来看, 都是一脸的喜色。 麻烦解决了。 刘大学士果然是个人精, 早知道宫御史是个不好对付的, 借着南方的水患来了个调虎离山。 朝中有人替他已经上了书, 说南边水患严重, 赈灾银子需要个靠得住的去押送, 刚直的宫御史是不二人选。一南一北, 宫御史分身乏术, 自然只能舍弃山东这边，往更需要他的南边去。 只要挨过这两天，御史大人一走，便一切好说了。不得不说，这一次连老天爷都在帮他们, 南边的灾祸来得又急又猛，左右不过今明两天，便会有加急命令催着这位御史回京另赴要职。 两人将小信放在烛火上烧了，相视一笑。王明阳笑着同刘子京道；“宫大人此时想必已经接到了信，银子也不过再放上这两天，等御史一走，大人想将这银子放在枕头底下都行。” 这话逗得刘子京也笑起来，“我还嫌硌我脑袋。” 什么御史大人，还不是他们手里任意摆弄的一颗棋子。 屋顶一道人影闪过，隐没在夜色里。 第二日一大早御史大人便心不甘情不愿地收拾了东西从官驿动身，加急密令，南边又多出一个村子遭难，数万百姓居无定所背井离乡。 良田美屋被淹，饿孚遍地，宫御史又急又气，急的是百姓受苦，气的是手边这桩事没着落，来接任的是另一位御史，平日里和大学士走得极近，他一来，刘子京便是有天大的猫腻犯罪之实都能被遮掩过去。 官中蛀虫未除，南边灾祸又起，哪一边他都放不下，舍轻取重罢了。 算这刘家小子运气好，投了个好胎，得了条好命。 宫御史的马车从城门口缓缓驶过，刘子京王明阳两个假惺惺的送了一程，马车影子都见不着了，才高高兴兴回了衙门。 “跟咱们斗，不知道咱们上头有人吗？” “过几日换回来接任查山东吏治的，是咱们自己人，到时候随意糊弄了也就罢了。” “哈哈，今日我再要去喝酒作乐，你可没理由拦我。” “哪里敢坏大人雅兴，等将那银子先从衙门里转移了，晚上我陪大人喝个痛快。” 府衙后院，刘王两人踌躇志满，早已恢复宫御史来之前那般意气风发，甚至毫不收敛地开始盘算下一步又去招惹哪户人家来“开荤” “要说富贵，城里做死人生意的柳家那是富得流油。” 王明阳押了口酒，将搬银子的事交给下边的小卒，开始和刘子京定标子。 刘子京听了死人生意几个字眉头微皱：“是不是晦气了点，死人生意，不大吉利。” 王阳明笑起来：“谁还嫌银子晦气，只要他们榨得出油水来，便是叫我睡棺材顶上，我也是敢的。” “好好，我就喜欢你胆子大脾性大，那先搁这柳家开了刀，还有上回放走的那个刘家的，给咱们搅了这么多事出来，我是咽不下这口气，叫抓回来打一顿才算。” 三杯酒下肚，两个人说话越发没了形来，温了酒送过来的老奴听得一阵摇头 这些个没敬畏的，也不怕老天开了眼，往他脑瓜子上劈一道雷下来。 正想着，果然天边闪过一道刺眼的闪电，紧接着闷雷滚动，竟然是要下雨的模样，老奴暗道一声邪门，将门掩紧了。 才晴了几天，正是暖活得很的天气，倾盆大雨这样浇下来，就像将人心头冉冉升起的一团火浇灭了，透心凉。 压着银子的衙役停在路上，骂骂咧咧 “这鬼天气，故意和咱们作对一样，本来以为是个好差事，如今叫大雨挡了道，回去得晚了，不知道又是怎样一番责骂。” 刘子京叫他们连夜将银子往山上僻静地方存，一场大雨将前面的路冲了，一时间只能停在原地。 “咱们去帮一把。” “行，做人嘛，最重要的是助人为乐。” 两道清亮地道的官话突然从雨声中传来，将一众衙役惊了一跳，混着雨水一块儿狂跳的，还有他们的心脏。 谁？竟然跟了他们一路没人发觉？ 眼下也只是听了声音，半个人影子也没见着。 本来做的就是亏心事，这两句话惊吓之下，不少人已经腿软，强撑着去拿箱子底下的佩刀。 又是一道闪电，淋湿的衙役中间，慢慢地倒下了几个。 刘子京王明阳两个人醉熏熏地规划着宏图大业，清醒过来的时候，手下的一个小头子愁眉苦脸的来报 第34章 “银子全给劫走了。” 刘子京浑身一震，脑中一片空白，回过神来已经是揪着来人的衣领 “胡说什么，你个混账东西。” 又有受了伤的衙役七零八落的搀扶着过来，刘王两个看了一眼，心沉了下去，那箱子里除了银子还有本账簿。 刘子京一巴掌打出去，将近身的那个随从直打得跌坐在地。 王明阳也不敢劝，昨夜的猖狂仿佛成了一个笑话，松懈这一阵，今日便被人打了脸，还拿了命门。 究竟是宫御史杀了回头枪，还是山匪胆子大，现如今还说不清楚，最好是山匪，账簿落在山匪手里还有转圜的余地，若是到了御史手里。 “咱们也不知道是谁，只听得一口官话。” 草，王明阳面目狰狞起来，京城口音，只能是御史的人了，他心里最后一点儿侥幸也被浇灭了去。 “大人，速速修书给刘大学士，这一次，咱们不能心软了。” 刘子京也冷静下来，两个人一阵商议，先写了信给临近的官驿，那里有人能替他们拦一拦。 御史虽大，却也大不过他们地头蛇，现在这般情况，只能用尽一切方法，斩草除根了。 被下了追杀令的宫御史坐在小侯爷家豪华马车上，至今还有些晕乎。 他出城不过数里，小侯爷的人追上来，邀他上了车队，将他自己那辆小破马车丢了，后头跟了一长串黑木箱子，问起来便是给祖母带的山东特产。 宫御史感念小侯爷孝心，也不好推辞侯爷盛意，便一道享受了皇家待遇。 小侯爷的御赐令牌一路畅通无阻，到了京城郊外，顾明汐自下了马车。 “知道宫御史不久便要启程去南边，区区薄礼，充作赈灾银子使了去。” 御史府里来接应的人开了箱子，全是白花花的银子，宫御史脑子转得飞快，终于明白小侯爷这山东一行的苦思良为。 再回想起回程时候的换马车一事，御史感念小侯爷的救命之恩和心怀天下之道，除了叹服，竟再找不到合适的夸赞之词。 顾明汐见了礼便自行走了，宫御史呆看他仙风道骨的背影半晌，眼角竟然有些湿润。 诚然，这世界上有刘王这样的害群之马，也有顾小侯爷这样的士之风骨。 一箱一箱银子充了公，宫御史挂念着顾小侯爷的最后一句话 “不必在圣上面前提起我的名字。” 这是多么高风亮节，无私奉献啊！ 叹息一声，宫御史低头见了一本账簿，翻开来看，面色渐渐沉重起来，回头扫一眼被搬空的银钱箱子，原来，这都是刘王两个搜刮来的。 随即他念头一转，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小侯爷这是何等的聪明！ 顾明汐在远处打了个喷嚏，顿了一顿，他只是不喜欢做这些麻烦事，搞不好他舅舅听了他有份参与，知道他是个会办事的，又将所有棘手的都甩过来。 他们家就他一个，他得承欢膝下，他舅舅这么多儿子，早该用一用了。 顾明汐想得理直气壮。 刘子京王明阳两个等红了眼，官驿始终没有宫御史的消息传来，过了几日，两人察觉出不对劲儿来，又问有没有大队马车经过。 “只有顾小侯爷带了皇命，说运些特产回去。” 两个人当场瘫坐在地，知道这一次是彻底完了。 ～～～ 顾老太太早叫人备了宴席等着她宝贝孙子回来，就连凌青风也一反常态早早回了府。 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了饭，凌青风讨好似的揪了揪顾明汐的衣袍 “哥，你再陪我去一趟安将军府吧。” 顾明汐将他手拍开，英俊的眉毛微微皱起， “这次又是为何。” 顾老太太声如洪钟 “还能有什么，安姑娘又来求亲了。” 凌青风苦着一张脸，从来都是男孩子往姑娘家家里送礼求亲的，偏这位姑娘不走寻常路。 他可消受不起。 顾明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顾老太太的碗里，漫不经心道 “挺好的。” 凌青风瞪大了双眼，好什么好，哥哥你是不知道那丫头一巴掌打过来有多疼，我看你是想让你弟弟我死。 顾老太太笑：“我也是这么说。” 老太太看着顾明汐精致的侧脸，用了碗中炖得软烂的排骨，悠悠道 “好事不止这么一桩，林大学士开了诗会，说是以诗会友。” 其实是在给姑娘选女婿呢。 顾老太太话说一半，果然见自家宝贝孙子漆黑的眸子闪了闪，筷子也是一顿。 老太太藏了笑，好的好的，这火添得是时候，两个孙子好事要成双。 第三十七章 安风骑着小红马在镇国公府外溜达了两圈, 往日凌青风这个时辰是要出门闲逛的，今日足足晚了半个时辰还不见人影。 安风将手里的鞭子一扬，转了个圈儿, 一眨眼的功夫, 又转回来了。 门口的婆子看得好笑, 拿手捂了嘴进去回了话, 凌青风听了，捶胸顿足冲着随从叫唤： “你说她想做什么呀, 姑娘家家的, 成日在我家门口转悠。” 看着气急败坏的凌小公子, 一屋子的人只管抿了唇笑。 凌青风清秀的脸上已经憋出些红晕, 他本来就是唇红齿白的样貌，如今这神色下, 比一般姑娘家还水灵两分。 凌青风心烦得很，闷闷地往椅子坐下去, 连喝了三碗茶水。 他原还想着去听听红玉姑娘新作的小曲, 如今门口一尊煞神蹲着, 倒连门也不敢出了。 “我看那安家姑娘, 倒是少见的活泼伶俐。” 有个胆大的随从, 平日里和凌小公子玩笑惯了, 说了这句话来宽慰。 凌清风眉头一皱, 头也不抬的回了一声：“滚。” 那安家姑娘少见是少见, 可惜是粗野得少见。 他可不好这一口，女孩子家，温柔些才可爱。 ～～～ 那边顾老太太得了信，知道安家姑娘在侯府门口转悠了一早上，遍叫了嬷嬷去请安姑娘进来坐。 门口安风见有人来请, 俏脸一红，倒也大大方方下了马，将缰绳交给侯府里的下人，跟着进了府。 过了长廊，看着院子里树木生出来的鲜嫩新芽，安风心里也生机勃勃，脚下也满是气力，她低头，踏着青砖石阶，脑中想起她父亲教育她的话；“喜欢就去追，男人嘛，很好得到的。”，不由得挺了挺胸脯。 她想清楚了，她想见凌青风，想嫁给他，想给他生孩子，这就是喜欢，她行得端坐得正，理直气壮得很。 凌青风院子里的人传话：“安家姑娘进府来了。” “她还敢进来。”凌青风从椅子上窜起来，差点磕在旁边的小桌上，受在门口已经叫人吃不消了，这要是再进了府了，还不得上房揭瓦。 凌清风正急得在房里打转，下边人又接着道： “是老太太身边的人亲自请进来的。” 得，那不是更糟糕，凌青风心里一阵凉意涌上来，分明是夏日，却叫他打了个冷颤。童年时的悲惨记忆涌上心头，他已经料想到老太太拉着安风的手将自己卖出去的场面。 凌清风一跺脚，转身叫人包了小包袱。 ~~ 老太太的院子里，顾老太太欢喜得眉开眼笑地和安姑娘说着北边的风水民俗，老太太父亲那一带也是北疆扎根的将军，如今听一个小辈讲起这片陌生又熟悉的地方，心里倍感亲切。 “冬天湖面结了冰，鱼都在那暖水下头蹲着，找准了地方破开一小块，随便一篓子下去，便是满满当当的河鲜。” 安姑娘闪着一双晶亮的眸子，好久没人这么好奇北边的生活了，她讲得兴起，似乎想起了上个冬天自己跟着将士们摸鱼打鸟的快活日子，连头上一串精心挑选的碧玉簪子也跟着她的动作跳了跳。 老太太听得也是津津有味，嬷嬷掀了帘子进来，脸上有些尴尬，刚她去凌小公子那里传话，下人说小公子收了东西急急忙忙就从偏门走了，倒像是逃难去了。 眼下老太太和安姑娘正在兴头上，嬷嬷缓了缓，才换了笑脸回话：“凌小公子方才出门去了，说是有事。” 安风猛的住了嘴，她蹲在镇国公府一早上，没见人出来过，怎么她一进来，人倒溜出去了。 不就是不乐意见她，故意躲着她么。 安大将军只这么一个女儿，千娇万宠的养大，如今巴巴上门，却被心上人给了个没脸，安风鼻子一酸，强自忍了回去，口里却再也不能高高兴兴地讲出话来，她勉强笑了笑同顾老太太告别 “我再呆一会儿也要家去了，老太太再想听北边儿的事，只管差人过来叫一声。” 打发人送了安风出去，顾老太太闷闷地同身边替她捶背的嬷嬷道 “多好的姑娘啊，刚眼泪差点憋不住了，还怕我难堪，拿话来安慰我。” 第35章 嬷嬷笑着回她：“我看着也是个实心的。是咱们家凌小公子没福分。” 老太太转了转手中的紫檀木佛珠，头也不抬，那小子哪里是没福分，就是没心没肺没开窍，今日不知道珍惜，以后想起来不定怎么后悔呢。 ~~~ 顾明汐进宫一回，算是从山东老家回京之后报了道，皇帝有意思叫他一道去江南治理水患，他打定了主意要休息一段时间，只推说自己旧疾复发，身体不好。 这只老狐狸，自己大把大把的儿子不知道用，非要捞着一个能干的外甥薅羊毛，他才不干呢。 出了宫门，小九一脸关切的问顾明汐：“爷身上哪里不舒服了，可是去了山东一趟，染了风寒。” 顾明汐停了脚，抬了抬骨节分明的手，长袍下手腕形状漂亮得很，他随意活动了下手腕，指了指指甲盖上一点红痕道：“手指刚刚磕了一下。” 小九当场立在那儿，被风一吹脑子有些凌乱。这。。。这算不算欺君大罪。 养心殿内皇帝被刚才顾明汐一句话提醒了“圣上膝下能干的儿子这么多，何不派一个出去，皇子坐镇，身份贵重，底下必定不敢乱来。” 皇帝讲江南的折子理了，皱着眉问身边的大太监李安：“你说他说的能干儿子是谁。” 瞎说八道，明明没一个成器的。 老三刚叫宫御史参了一本，连带处罚了山东的几个官吏，老大整日只知道骑马射箭，前日差点拆了他的比武台，老四最近迷上了捏泥人，美其名曰沉浸于艺术无法自拔，算来算去，成年了的里面，只有老五还像些样子，只是性子过于温软，还说自己只想当个贤王，半点野心也没有，没出息。 皇帝将手中的折子一扔，有个屁的能干儿子。 感觉自己受到了冒犯。 李安叫了人换上新茶，劝着皇帝缓了缓心神。 皇帝将手里的折子一丢，脑内转得飞快。他这个外甥还是有一句话说对了。 有个皇子跟着宫御史出去一趟，既能替他镇压些牛鬼蛇神，又能跟着学些本事。 只是这人选上要多费些功夫。 皇帝沉吟片刻，拿了朱砂批笔来，大手一挥，写了旨意下去。 小太监将圣旨小心折好，依稀见纸上有五皇子的名字，心里一阵欢喜 。 五皇子是个有善心的，能得圣上器重，他真心实意替他高兴。 可惜五皇子接了旨意只有一脸忧色，治理水患是件大事，他也不是想推卸责任，但这旨意字里行间的意思却叫人有些害怕。 纸上写明叫他去历练将来好担当更重要之角色。 更重要之角色，五阿哥眉头微皱，他没这心思，这次怕是接了个烫手山芋了。 ~~~ 林家的诗会终归是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办了去。 这日下了朝，林如海径直回了家，家里诗会要用的场地用具早已经由麽麽布置妥当。 麽麽朝他行了礼笑着道：“老爷今日回来得这样早。” 林如海点点头，家里内宅这些事，全靠敏儿这个陪嫁打理得妥妥当当。 “门口迎接的人一早安排好了，底下庄子送来了这个月的账单，我整理好了给管家那里送过去。” 一路跟到书房门口，麽麽将几件重要的事挑拣了说了，终于又转到正题 “眼见姐儿大了，议亲出嫁，到了别人家是要做一家的主母的，原先在扬州一日拖一日，如今却不可不学些管账管家的本事了。” 林如海被她点醒，心里又是一阵感慨，没了娘亲的人，这些事没人替她张罗，自己能帮着看一看女婿人选，这些事却无法一一照应到。 他叹一回，又对着麽麽到：“难为你想到这一层，隔两日去老太太那里打听一回，有合适的人便请回来给姑娘讲讲内宅管家这些事吧。” 麽麽应下来，刚要走，被林如海一句等等，将迈了一半的脚步收回来。 “待会儿叫玉儿也来看一回。她但凡有一点儿不乐意，今日这事，也就罢了。” 林如海这一句说得铿锵有力，听在麽麽耳朵里也是顺畅快意得很。 有这么个爹愿意一力护着，舍不得姑娘受半点委屈，姑娘往后的日子绝对差不到哪里去。 林如海的担心不无道理，文章高下人品好坏，他尚且能帮着看一看，但闺女喜欢不喜欢他却打不了包票。 横竖他闺女欢喜才是第一位，若是玉儿一个也看不上，那便都送出去，等下一回再看。 麽麽点头应了，“我省得的。” 全家人宝贝了十几年的姑娘，在这人生大事上，可一点儿委屈也不能受。 ～～～ 门口等着迎接的仆人三三俩俩坐在石狮子旁边的石阶上，一边闲话，一边机灵地留心着门口的动静。 今日上门的客人，个个都是有身份的，怠慢不得。 日头渐渐西移，眼见时辰就要到了，竟没一个上门的客人。 就在几个得了打点的仆人心里犯嘀咕的时候，远远地见了一辆马车，缓缓行了过来。 那马车华丽不凡，走近了更叫人看得瞠目结舌。马车上的装饰自然都是稀品，这仪仗威严更是少见。 仆人中其中有个有见识的看清马车上的纹路，心里一惊，赶忙招呼了众人，恭恭敬敬迎了上去。 镇国公府的御赐仪仗难得用一回，这一回进的是林家门。 顾明汐从马车上下来，由着林府的人拥着，穿过垂花门。 麽麽在院子那头等得焦急，恨不得扒在门缝上替她家姑娘掌掌眼。 远远的见了下人们拥着个少年郎进来了，麽麽匆匆看了一眼，先是呆了一呆，回过神来忍不住念了一声佛，高兴得捏紧了手里的帕子。 这个好，比当年姑爷第一次上门时候的风姿气度还要出色几分。 她家天仙一样的姑娘，可算有个配得上的了。 第三十八章 小侯爷一个人占了茶室, 做了林府座上宾。 林如海心中诧异原先接了帖子的怎么一个不来。 都是书香人家，不会如此不知理数。 接了帖子便是应约，轻易不会改变, 即便家中有急事来不了, 也该提前差人去主人家致歉。 结果今日约好一般爽了约, 一句话也没带来, 即便是林如海这样的好脾气，也有些生了气。 还在小侯爷一人撑足了场面, 林如海心里熨贴了不少。 谁不知道他办茶会是为了选女婿, 京城贵族之间, 这样的事见多了, 早已心照不宣。 别家都是女眷顶在前头，张罗茶会花会马会, 林家特殊些，没了当家主母, 由着他这个一家之主操持了去。 小侯爷这般青年才俊登了门, 旁的人不见也罢。 林如海自我开解了, 又看一眼顾明汐。 他实在不必多做些什么, 出色的谈吐样貌, 足够叫人欣赏从而心生好感。 林如海喝了口茶, 看着正襟危坐的小侯爷, 满意是满意, 总觉得有些高攀了。 他是朝中新贵不错，可镇国公府那是什么人家，天子脚下，独一份儿的恩宠。 一门两侯，长盛不衰的荣耀。 更别说小侯爷本人, 猎场独自猎熊，科考两元会第，来年大考再登科，便是百年难一见的三元才子。 满京城再没有这么荣耀完美的人家，人人挤破了头要巴结的府衙，这样的人，放着郡主不要，巴巴地来了他林府。 林如海定了定神，想起一件紧要事来，问得委婉 “小侯爷这样的人家，娶妻之前，都是要纳偏房的。” 顾明汐长指微微一顿，听懂了林父话语里的担忧，他回： “从我祖父那一辈起，顾家人，只娶妻，不纳妾。” 好一个只娶妻不纳妾，林如海深深地看一眼顾明汐，将他深邃的眉眼看在眼里，将他紧张得捏紧了的手指看在心里。 此子用情颇深，不知怎么地，林如海心里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犹豫片刻，他将门地之见抛到脑后，叫人去给麽麽传话，照着先前说好的那般，要探一探他乖女的口风。 来的却是满脸遗憾的麽麽 “姑娘今日身体不适，怕是染了风寒。” 麽麽小心地察看林如海和室内那位年轻公子的神色，心里只觉得可惜。 这分明是句托词，姑娘是不愿意见，这么一场天赋的好姻缘，竟然要错过？ 可惜厅中小公子这样好的面皮，这样好的身姿气度。 ～～～ 红蕊替林黛玉净了手，拿府上新作的糕点来给她品尝。 “麽麽那里，当真不理会？” 红蕊也觉得可惜，今日这风声传得极快，人人都知道，姑娘刚刚拒了一门好婚事。 红蕊也不知道这是好是坏，只觉得大家都在惋惜，也跟着担忧了一回。 那小侯爷围猎时候她也是远远见过一回的，神仙一样的人物，怨不得麽麽觉得可惜。 第36章 若是真成了这一桩好事，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红蕊看一眼自家姑娘，林黛玉正垂眼看话本。 原本是绝好的容颜，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也惹人疼惜得很，怨不得老爷惋惜得差点捶胸顿足，也舍不得说她半句重话。 “理她做什么，等过些日子，便没人再提这些话了。” 林黛玉将手里的话本一翻，其实心里也有些迷茫。 这小侯爷是个什么来路她尚且没摸清楚，上一世他分明终身未娶，这一世怎么突然就要将橄榄枝抛给自己。 猎场一事过去，林黛玉觉得他有趣，是个人物。 但离她想嫁给他，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况且她不是人类，寿命远非寻常人类能比，到时候生离死别，又是一桩麻烦事。 伸手拿一个桌上精致的糕点，入口香甜，味道有些熟悉。 林黛玉想起，这是猎场那一回她喜欢的小点心，有人特地送了方子来。 “是单给我一个人的，还是旁人都有。”她当时随口问了一句。 “自然是只有姑娘有。” 只有她有的，林黛玉想起那位小侯爷，突然觉得心里有些烦闷。 她才没有感动，她历劫重活一次，是要专心修炼，是要了结与贾府这些尘缘的。 “你陪我出去走走。” 林黛玉将书搁了，回头唤红蕊：“长安街新开了家甜品铺子，咱们也去看看。” 红蕊笑着点头，小姐知道这些消息，比谁都要灵通。 ～～～ 顾明汐受了挫，倒没半分消沉。原本他就是借着茶会的机会探一探林如海的口风，顺便将先前那些对林姑娘有非分之想的人一并解决，未曾想过一步到位，将亲事定下来。 今日之后，再没有不长眼的敢打林姑娘主意。 偏他那位便宜弟弟凌青风听说了消息，觉得他心灵一定受到了伤害，死皮耐脸的要跟着他替他排忧解难。 “哥哥不必介怀，你这样的青年才俊，那是她不长眼。。。” 顾明汐眉头一皱，冷冷的看过去，凌青风见势头不对，闭了嘴。 明明都吃了闭门羹，还不许说人家姑娘坏话。 凌青风撇嘴，活该你被人家吃得死死的。 对门有家新开的甜点铺子，鸳鸯红糖水做得格外香甜，凌青风看着下面新来两个姑娘，其中一个披一件雪白的氅子，旁边丫头模样的替她撑着伞。 氅子里头的姑娘将帽子摘下来，凌青风见自家哥哥眼神明显亮了，藏都藏不住。 他心里顿时闪过一个念头，兴冲冲地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想看得更清楚些。 到底是什么样的神仙人物，能叫他这个冷心冷面的哥哥上了心。 待看清楚，他叹了气，坐回来。 果真是难得出挑的美人，他寻遍京城名坊，竟没一个能与之相提并论的，硬是凑在一起，只觉得玷污了楼下这一位。 亏他还想着用小红姑娘小花姑娘抚慰哥哥受伤的心灵，如此看来，倒是行不通了，见过楼下那位这样的，怎么看得上他坊间的那些好姐姐好妹妹。 顾明汐没理会凌青风突如其来的叹气，他捏着杯子，心思早跟着楼下那人去了。 林黛玉正和红蕊说着话。 红蕊似乎在劝她：“我虽不懂得什么，但人世间的好姻缘，错过便没有了。” 林黛玉回她：“原本便不同路的人，走在一起也只会痛苦，前几日咱们一起看的话本，狐仙嫁了个书生，书生那一辈子在狐仙生命里不过短短一瞬，徒增伤感罢了。” 红蕊不知道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顾明汐却将这话听在了心里。 他放下手里的杯子，纤长的手指扶助额头，他长舒一口气，自言自语 “她怕我短命。” 怕多尝一次生离死别，并不是讨厌他这个人。 凌青风左右一张望，：？谁？刚才有人说话了？ 可怕，哥哥疯掉了。 第三十九章 “滚啊, 都给我滚。” 琴风郡主在家中发了好大一通火，丫头婆子们被她赶出房门，在外间小心翼翼地候着, 大气也不敢出。 郡主心仪顾小侯爷, 满京城没有一个不知道的, 原以为是青梅竹马, 门当户对，但两人渐渐大了, 明眼人都看出来, 小侯爷没这个意思。 一个有情, 一个无心, 到了总要闹上一场，今日大概是听说小侯爷上了林家门, 小郡主憋不下这口气，才在院子里撒泼发泄。 总得叫她把这口气出了, 大家才有好日子过。 郭嬷嬷从院子里出来, 叫了跑腿的小厮：“去新买来的戏班子找个叫翠云的小丫头来。” 小厮应了, 飞快地跑出去, 不一会儿带来个十三四岁的丫头, 瘦弱得紧, 穿一件半新不旧的青绿色上衣, 下身百褶碧绿的裙子, 被人这么一路推搡着过来，眼里已经含了泪光。 郭嬷嬷将人拽过来，仔细看一眼，容貌果然和林家那位姑娘有两分相似，当初买这戏班子, 也是郡主看了她一眼，骂了一句“狐媚子。” 于是将人带了进去，见了满屋子的丫鬟婆子，翠云已经吓得走不动路。 郭嬷嬷暗暗叹气，可怜见的，因着这两分相似，今日郡主这气怕是要撒到这小丫头身上了。 余下的人倒没有这份好心，巴不得赶紧来个人担了这份怒气。 翠云进去了半刻钟，才被人抬出来，郭嬷嬷悄悄看了一眼，好在人还没死，只是昏了过去，再进去的时候，琴风郡主的心情果然好了不少。 外头有人传话，说刘家姑娘来看望，琴风刚要叫人打发了，想起自己如今头上顶着的这假发，还有刘家姑娘一分心意在，便叫人请进来。 刘云华进来便同琴风道了喜。 琴风冷哼一声，心里想起顾小侯爷差点成了的那门喜事，冷哼一声：“我能有什么喜。”她中意的男子，都跑到别人府上抛橄榄枝去了，偏偏对她避之不及。 刘云华笑着道：“郡主可真是糊涂了，如今小侯爷被委婉地拒绝这一回，伤了面子，还会搭理那林家姑娘吗。男子，最在意的便是面子了。若这一次林姑娘真的应下来了，倒没有转圜的余地，便是郡主你再不甘心，也只能将小侯爷拱手相让，但现在没有呀，正是这一点转机，才将机会送到了郡主手上，此后，小侯爷的心思如何，还有得改变，这不是一桩天大的好事吗。” 琴风听她说得也再理，嘴上却不依不饶：“照你这么说，我还得感谢那林姑娘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连小侯爷的面子也敢伤。” 刘云华知道琴风已经将她的话听进去，附和道：“确实是她不知好歹，也不看看顾家是什么人家，这样的都看不上，难道想进宫当娘娘去。” 进宫当娘娘去，这一句话被刘云华说得低沉缓慢，她将手覆在琴风的手上，接着道：“郡主难道不为自己打算，趁着小侯爷伤了面子这一回，彻底叫他断了这个念想。” 琴风听懂了刘云华话里的意思，只要找个合适的机会，将林家姑娘塞到宫里去，那她和顾小侯爷这一辈子，都不可能了。 琴风心里已经有些动摇，刘云华离她更近了些，声音里满是诱惑：“只要将小侯爷和林姑娘隔断，郡主您再多关怀两句，时间长了，石头也该捂得化，到时候您和小侯爷才是共患难的神仙眷侣。” 琴风猛地抬头，似乎下定决心，掌心捏得泛了红。 小侯爷本来就该是她的。 “你先回去，这件事我自然会考虑，由不得你替我操心。” 琴风打发人送客，既然起了这个心思，就要做得滴水不漏，距春日大选还有些日子，这些年皇帝没什么心思，宫里进的人也不多，如何将林家那个送进去，她要好好想一想。 ~~~ 自林家开了茶会，林黛玉过了几天松快日子，林如海一贯的忙，内院里就剩了嬷嬷带着一群丫头。 最近又多出个古姓的嬷嬷来，穿着说不上贵气，气质倒是沉稳得很。 这正是老太太那边送过来的，要教林黛玉学习内宅管理的人，原先在宫里呆过，也曾教习过贾府入了宫那位大姑娘。 古嬷嬷第一次见林黛玉，着实惊艳了一番，早已经听过林家姑娘美貌动人的话，但实实在在见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世人常说后宫佳丽三千，古嬷嬷这一双眼睛，不知道见过多少美人，有江南来的绝色歌姬，有周边小国送过来的异域美人，偏偏这一个，叫她看了一眼便心生欢喜，如此玲珑剔透的气质，精巧绝伦的五官，多一分少一分都不可，怎一个合宜美妙。 原先以为是个开蒙晚的，学起置办家业管理后宅的事会有些吃力，几日相处下来，竟然是个聪明剔透的，叫古嬷嬷心里又生出几分好感来。 造物主偏爱，给了她美丽的容颜，还没忘给她一颗七窍玲珑心。 原先以为流言荒谬，这天下哪里有值得顾小侯爷心心念念的女子，如今见了，才信了几分。 第37章 小侯爷那样的人物气度，配林姑娘，才不算玷污了。 短短几日，古嬷嬷自己都没想到，林姑娘在她心中评价，竟然已经高到如此地步。 这一日结束了一日功课，林黛玉将前日嬷嬷布置下来的帐本子交回去，古嬷嬷一一翻看了，只见字迹娟秀，数字列得头头是道，条理清晰，收支盈利，一目了然。 这本是林家新买的铺子流水，古嬷嬷当作作业布置下去，没成想一日不到，林黛玉便将铺子账单理得头头是道. 会做账目，以后才会看账本，多少夫人小姐被这账本弄得焦头烂额，被底下人耍得团团转，这管家最难的一环，到了林姑娘这里，倒像手掌一翻这么简单了。 “姑娘聪慧，实在是老身平生少见。” 古嬷嬷发自内心赞叹。 林黛玉极有礼貌地福身：“都是嬷嬷教的好，以后要向嬷嬷讨教的地方还多着呢。后日便是老太太的生辰，怕是要耽误几日功课。” 林黛玉向古嬷嬷告了假，要准备老太太的寿辰，兼得了贾府那边的信，叫早过去几日，同老太太并姐姐妹妹说说话。 林如海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星星闪闪烁烁，照得人眼里心里都亮堂堂的，今日内阁议会，商讨北边蛮夷来犯的大事。 几个将军争得面红耳赤，有主战的，要铁骑过境，给蛮夷好看，有主和的，要派使臣前去和气地商议。 皇帝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只将皮球推给诏进去的众人，叫挨着说一说看法。 几个皇子并小侯爷也在，林如海心里是主战的，但也看出皇帝心里犹豫，更偏向柔和些的解决方法。 他能看得出来，其他那些人精，有哪一个看不出来？ 于是人人顺着圣心，将安抚的方法说了一堆，只有那小侯爷，冷冷清清地说了一句 “寸土不让，否则得寸进尺起来，祸害无穷。” 也不知是不是少年意气说到了林如海心坎上，他想起那时候顾明汐坚定漆黑的眸子，就觉得热血沸腾。 皇帝虽斥责了他：“过于激进.\"但也明显将这话听到了心里去。 回了林府林如海才发现，家中没了林黛玉和她贴身伺候那几人的身影，仔细一想才依稀回忆起来，他岳母生辰就在这几日，早传了信过来接人。 这几日实在太忙，忙得他无心管理家里这些事，林如海喝着林黛玉特地嘱咐厨房熬出来的补汤，心里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来。 那回他办茶会，好些个文官接帖子的时候是满脸笑意，到了那一日却连个鬼影也见不着，这几日上朝的时候也是，远远地见了他就跑，似乎怕沾上他分毫。 林如海自问是个翩翩君子，名声也尚可，没有能叫人躲避至此的本事。 “罢了，下回问一问宫卿。” 林如海心满意足地将手中的玉碗放下。 感叹道，果然是女儿最贴心。 第四十章 贾母这个整寿, 是贾府筹备了很久的大事。 不说老太太自己的威望，只说贾老爷的一片赤子孝诚之心，便是拼了大半积蓄, 也要将事情办得风风光光。 王夫人低调了这些日子, 渐渐又在背后管起事情来, 王熙凤虽然多有怨言, 但碍着王家的这层面子，也只偶尔在自家院子同平儿几个说一说。 贾府早已装扮得焕然一新, 名贵的器具流水一样换上去, 特色餐具酒具应有尽有, 王熙凤粗略过上一眼, 见着个犀角杯，想起这还是上一回林姑娘带来的贺礼里的, 现成的拿来冲门面。 “王夫人那边传了话来，叫再给府里的丫头婆子们做一身新衣裳, 到时候迎来送往, 也光彩些。老太太的大好日子, 也该体恤些下面这些人。” 平儿将寿辰那一日的用品单子从王熙凤手里接过来, 一双美目略有忧心。 “下人们要体恤, 谁来体恤体恤我, 这些年这院子是怎么熬过来, 强撑着表面的荣光的, 她能不知道吗。可怜我管着这个院子，尽心尽力，还要受她差遣怀疑。这一次，这一次若不是托了林家那些生辰纲的福。。。。。” 王熙凤捏着帕子将剩下的话咽回去，一双丹凤眼写满不耐, 明知道府里什么光景，偏要来难为她，前些日子她放钱出去收些利息，想的是补贴了这宴会的巨大开支，却被王夫人叫去，好生责骂了一番。 合着她殚精竭虑，只落了个里外不是人。 平儿看一眼屋子外面，人来人往，只得压低了声音劝慰王熙凤:“太太何必想这些，总算老太太疼你，又叫鸳鸯姐姐拿了私房来，怕寿宴花费得太多，账面上不好看。” 王熙凤点点头，咬牙道：“我总不叫她白疼我这一场。” 又问 “林姑娘那边可安置好了？” 平儿笑着替她擦了眼泪：“姑娘身边的丫头婆子都是得用的，收拾了原先那别院，已经住进去了。” 王熙凤点点头，“将几样新奇点心送过去，晚些妹妹去看老太太，也能在一处聚上一聚。” ~~~ 林黛玉在贾府别院安置了，王夫人得了消息总觉得心里不安，虽说外头都在传，林姑娘是顾小侯爷看中的人，她还是担心，这回她来，又要招惹宝玉。 不说顾小侯爷人品样貌强上贾宝玉多少倍，名声地位高上多少倍，当母亲的总要高看自己儿子一眼，有些小聪明便觉得是个天才，会写几句诗就觉得是文曲星下凡新科状元人选。 王夫人看贾宝玉，便是如此，分明顽劣懈怠得很，偏偏觉得是颗明珠，只等收了心，便能一举高中，一跃成龙。 前些日子金玉之说一传开，王夫人暗暗将薛宝钗当作儿媳妇人选。 原先贾宝玉是百般不愿意，一颗心都恨不得跟着林黛玉走了，耐不住薛宝钗温柔劝慰，日日陪伴在侧，渐渐地也松动了些。 薛宝钗样貌本是上乘，贾宝玉生性多情，两人相处的日子久了，贾宝玉也消淡了抗拒之心。 两人每日同进同出，府里人早已经将之视作一对，只等家长开了口，将事情定下来，便是板上钉钉。 王夫人心里盘算着趁老太太寿宴，就当着大家的面将这事说开来，一来她心里放心，二来大家做个见证，绝了贾宝玉挂念林黛玉的心。 王夫人揉了揉眉心，为了她这个儿子，她可以说是操碎了心，好在上一回她的宝玉挨了打，消停了好长一段日子。 也不每日寻人看戏了，写出来的文章也看得过去，老爷几回来问，见孩子长进，也消了大半的气。 “环哥儿来给太太请安。” 彩云掀了帘子进来，向王夫人回话。 王夫人不耐烦地摆摆手：“打发了他出去便是。” 不是她肚皮出来的这个儿子，原本就是她的眼中钉，又被赵姨娘养成这副蠢样子，看了就心烦。 贾环在王夫人这里吃了闭门羹，闷闷地走了，一回去便同赵姨娘抱怨。 “都是姓贾的，怎么那一个就宠得跟天上才有似的。太太也就罢了，不是我亲生的，那些丫头婆子又是怎么回事，只将他看作主子，连理会我一下都嫌麻烦。都看不上我，看不上我。” 说到最后，竟然愤然哭了出来。 赵姨娘将他抱在怀里安慰：“别管这些狗眼看人低的，你只要知道你是姓贾的。” 赵姨娘咬了牙，就让他们再得意一会儿，往后贾府就剩了这么一位哥儿，看谁还敢瞧不起他们。 ～～～ 晚间林黛玉在老太太房里用了膳，贾宝玉薛宝钗并三春都在，太太们倒是借故早走了，留下王熙凤陪着这群年轻人。 林黛玉挑猎场上的趣事同老太太说了，逗得老太太笑了一回。 一屋子的青年男女，颜色都是好的，穿红着绿，又香又艳，清浅的香气萦绕着整间屋子，老太太看着眼前生机勃勃的后辈们，心里舒畅，又叫温了两杯酒来喝。 王熙凤笑着道：“别说老太太了，便是我看了这如花似玉的妹妹们，也只有高兴的。” 林黛玉也陪着喝了小杯果酒，身体渐渐热起来，便脱下来外头一件青丝毡毛外套。 红蕊替她将头发娩在脑后，将洁白的脖颈露了出来。 贾宝玉心里本来有些扭捏，觉得林姑娘才走了这些日子，自己便同薛姐姐走到一处了，实在有些不像话，故而不敢十分往林黛玉那里看。 这么偶然一瞥，见了林黛玉一张白皙面庞因着酒意染上绯红，眼睛里头也氤氲着微光，瞬间便移不开眼。 原本第一眼他中意的就是林姑娘，这样的情感珍贵难得，他怎么会轻易忘了去。 只是这些日子林姑娘不在贾府，才和薛姐姐走动得多了些，但贾宝玉心里知道，他偏爱的，一向是林家妹妹。 这不见面还好，见了面，他怎么抑制得住。 贾宝玉的反常，桌上众人都看在眼里，一时间看向薛宝钗的目光也多了。 有这么多人在场，薛宝钗便是有难堪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第38章 何况如今她没名没份的，还能管贾宝玉多看了谁几眼？ 林黛玉将众人反应看得清楚，再呆了一小会儿，便借着身体不适告了辞。 老太太有意留她，也怕贾宝玉多喝几杯闹事，像先前林如海来接人那一日一样发了疯，只得准了，还叫人提了灯笼出去送。 回了别院，红蕊伺候着林黛玉梳洗了，安置她在床踏上躺下，才絮絮叨叨和她说着话。 “那贾府的小少爷也太不像话，当初姑娘走的时候冲撞无礼，险些误了姑娘名节。如今都和薛姑娘那个样子了，还要做出一副对姑娘情深的样子来。” 林黛玉撑在床上，探出头去和红蕊说话 “有些人就是这个样子的，多情得很，这一个也割舍不下，那一个也觉得好处颇多，其实离了任何一个，都不妨碍他找下一个。” 红蕊啐一口：“还好姑娘不喜欢他。” 若是真的喜欢上这样的人，那还不得哭死，看似情深，偏偏对谁都有情。 林黛玉连连点头，又将头缩回去。 外头蛙声一片，踏下红蕊的呼吸渐渐平缓起来，林黛玉悄悄地想 幸好，她不喜欢他了。 她谁也不想喜欢了。 一个合格的神仙，心中应该只有修炼。 第四十一章 当夜林黛玉又入了系统修炼, 里头的花草已经长得相当茂盛。 昔日拍卖行送来的珍贵物件在这里头好似找到了归宿，一个比一个长得青翠茁壮。 最妙的那一株朱果，仿佛长出了灵识一般, 只认林黛玉这一个主人。 林黛玉不来时, 它便低垂着头, 谁也不爱搭理, 她一来，便高高兴兴仰了头, 轻柔地晃动柔软的枝干。 林黛玉想自己大概是魔怔了, 竟觉得朱果生了灵智。 她摇摇头, 将搭在身上的树枝轻轻拂开, 抬步在玉石台上入了坐。 三千青丝尽数垂在脑后，肤白胜雪, 闭目间仿佛能工巧匠费尽毕生心血雕刻出来的九天仙子，又比雕塑多了几分生动和灵气。 外头大概是三更的时候闹起来的, 诺大的贾府灯火通明, 底下早已乱做了一团。 王熙凤和贾宝玉两个一齐遭了祸。 贾宝玉先是疯魔一番只顾寻死觅活, 连他老子娘在身边也认不出来, 王熙凤则是提着把钢刀, 发疯一样见鸡杀鸡, 见狗杀狗, 见了人, 若不是几个胆子大气力大的上前拦住，怕是也要杀人。 两人闹了一场，又脱力一般昏睡过去，各自安置在床上，怎么也不见睁眼, 再一看，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王夫人早已活活哭昏过去，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事，竟然一个能做主的都没有。薛宝钗有心安顿局面，无奈身份尴尬，几个姑娘谁也不出这个头，最后还是平儿找了鸳鸯，惊动了老太太出来主持大局。 贾母夜间睡得迷迷糊糊的，作了个梦，梦到过世多年的贾老太爷，她心里隐隐约约觉得不好，恍惚间听了外面有哭喊声，一时间分不清楚是梦境还是现实。 再一听，似乎听到有人在叫宝玉的名字，当下老太太浑身颤抖着清醒过来，口中咳出浓痰来。 鸳鸯急着进来，贾母恍惚间看见外头还站着个哭红了眼睛的丫头，却是王熙凤身边得用的那一个，于是急急问道：“出了什么事了。” 一行人簇拥着贾母往贾宝玉院子里赶，王熙凤早已和贾宝玉移至一处。 路上平儿将凤姐宝玉两个先前的癫狂行为先说了一遍，再说到如今的情形，忍不住又滚了泪珠子 “怕是不大好了。” 贾母听了心里虽急，却有了些眉目，无缘无故癫狂这样的事，侯门间也有过几回，大多是巫蛊之术弄出来的，有因此丢了命的，也有还救得回来的，于是当即吩咐下去 “除了大夫，再去找道观里的老师傅来。香山寺那里也赶紧派了人去请。” 老太太赶到的时候，半院子的人围在那里，个个都是低头拭泪的，老太太心先凉了半截，今日这场景，像极了当初老太爷走的那一日，也是半院子的人，也是这么个神色。 再进去看时，两个人面目苍白泛青，渐渐没了生机，那半截心，也跟着凉了下去。 也不知道还救不救得回来了，贾母眼睛一扫，问屋子众人：“王夫人呢？ 听人回道已经哭昏过去了，不禁暗暗叹息，果然是个担不起事的，若是有见识些立得住脚，如今也不至于拖到这般样子。 “人参也好什么都好，再名贵的药材只管用上去，好歹将命吊着。” 贾母叫人开了库房娶收藏的好东西，对着满屋子的大夫说得斩钉截铁。 将命先吊着，等道观的人或是香山寺的僧人来了，能不能救得回来，才算是有了定数。 贾母将一切缓缓安排了，抓着龙头拐杖的手已经吃力得很，她强撑着着，只是要给贾府上下一个主心骨，哪怕她五脏六腑急乱得错了位置，她也不能让人看出来。 鸳鸯扶了贾母到旁边软榻上坐了，又替她擦额头的汗珠子，触手一片冰凉，她心里一惊，又去拉贾母的手，隐约颤抖着，也是冷冰冰的。 鸳鸯心里一酸，带着哭腔轻轻叫了一声：“老祖宗。” 贾母气喘得粗了些，浑浊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再也强撑不住，眼前似乎黑了一片，正赶上她的寿辰，眼见就要折去两个她真心疼惜的后辈。 “黛玉那里不要惊动了，她一个小孩子，何苦来受这番惊吓，原本身子骨就不好。” 贾母话音未落，林黛玉的身影已经自门边出现。 她立在那里，显然也是熟睡中醒来，面上粉黛未施，更显可怜可爱， “老祖宗疼我，难道我不就心疼老祖宗？我再是小孩子，做不了什么，陪在老祖宗身边也是好的。” 贾母听了这一句，只觉得心里熨帖，一把将人搂了过去，一腔伤心害怕仿佛找到了出口，一口一个我的儿哭开了去。 眼见贾母憋在心中这股子气终于出来，面色也比先前好看，鸳鸯暗暗松了口气，叫人备了热茶糕点，又替院子里等着的人发了手炉。 “祖母且宽心，哥哥是个有福气的，生来带着宝玉，往后享福的日子长着呢。” 林黛玉轻声温语地安慰着眼前的老人，缓缓将解这困局的关键说了出来。 贾母果然反应过来，想起了那通灵宝玉，那物件不是凡物，或许刚好能化掉这劫难，于是急急叫人 “哥儿身上那块玉呢，快放到床头悬着。” 底下人应了，将玉从贾宝玉换下的衣服里找出来，挂上去，说来也奇怪，屋子里原本还没了生气的两人，竟然真的渐渐回复了神采。 满屋子的大夫啧啧称奇，赶紧又把一次脉，重新拟了方子。 星星沉下去，太阳升起，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缓缓洒在大地上，院子里的人熬了一夜，贾宝玉王熙凤两人情况已经没半夜那般凶险。 林黛玉陪着贾母熬了一夜，终于等来香山寺的僧人。 白发苍苍的僧人身上带了古典的檀香，众人的心也跟着安定下来，林黛玉看一眼那僧人的法器，入目黄色的光芒柔和神圣，知道是个得道的。 那僧人只匆匆看了院中众人一眼，眼神略微在林黛玉身上停留，便转身进了贾宝玉二人的住处。 再出来的时候，对着贾母说了一句：“无碍，可心安。府上是有造化的。” 说罢，再看了林黛玉一眼，对着贾母道：“这位姑娘是个有道缘的，何不跟着我回庙里修行去。“ 贾母刚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刚救回了个孙子，又要送个外孙女出家？ 林黛玉：“总有人想劝我出家。” 第四十二章 ～～～ 林黛玉不知道那僧人看出了什么还是单纯觉得她有慧根, 只礼貌的回绝了对方修炼的提议。 凡人修炼，无非是为了追寻得道成仙，她本来就是仙草, 又有系统在手, 有自己的修炼途径, 不必跟着这老僧去。 老僧自往屋子里看一回, 将那宝玉的位置摆得更考究些，便要离了贾府。 临走时, 再三看了林黛玉几眼, 似乎颇为惋惜。贾老太太亲自送了他出去, 回来时候面色总算好看了不少。 这僧人是香山寺有名的, 平常人家轻易请不动，便是她们贾府, 也是用了早些年积攒下来的许多情面才能请动他走一遭。 他开了口说只等人清醒过来，那便是救回来了。 说起来这还多亏了先前林黛玉随口一提宝玉的话, 看起来那玉果然不是凡物。 贾母紧紧攥着林黛玉的手, 感叹林黛玉这个外孙女的贴心。 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 屋子里守着的人突然跑出来一个, 面上一片欢喜：“醒来了醒来了。” 原本气若游丝的王熙凤贾宝玉二人, 像是做了一场大梦, 眼睛睁开的时候浑身酸痛, 恍惚间还记得喊饿。 “好, 好，知道饿了便好，叫人备些清淡的粥来。” 第39章 贾老太太激动得双手有些颤抖，林黛玉搀着她进去看了一回。 王夫人也悠悠转醒，见了逐渐恢复神智的贾宝玉, 抽抽嗒嗒又哭起来，一口一个我的宝贝儿心肝。 看向王夫人的时候，贾老太太疲惫的面上有些不耐烦。 林黛玉默默替老太太捶了一回背，悄悄塞了颗秘制甜枣香糖在老太太嘴里。 贾老太太失笑，这是拿她当小孩子哄呢，偏她就吃这一套，只觉得神清气爽，这一夜的煎熬，似乎都在这颗糖里渐渐消散了去。 人救回来了便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的孙子是个有福气的，往后开科赶考，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红蕊又递上来热气腾腾的八宝软粥，配上几样新鲜小菜，青翠鲜嫩，一看便叫人食欲大开。 “我常说颦儿是个机灵的，就连她身边的丫头也比旁人的懂事些。” 老太太看一眼红蕊精心准备的这几样小菜，心情越发舒畅。 鸳鸯见老太太状态好了些，笑着道：“老太太偏心林姑娘，看着林姑娘身边的丫头也觉得好，这就是爱屋及乌了。” 这边用了早膳，那边王熙凤贾宝玉两个又睡了过去，和昨夜情况凶险不同，两人的呼吸明显平稳深沉得多。 王夫人一遍遍念着佛，心里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膝下就这么一个儿子，是她全部的依靠，如今这一回飞来横祸，差一点将她心肝都折腾碎裂了去。 若是贾宝玉不在了，她在贾府的地位必定大不如前。 好在上天眷顾，没夺去她唯一的椅仗和希望。 如今雨过天晴，她也该好好清算一下这惹事的人了。 门口闹起来，有个小厮要偷偷溜出去，被王熙凤院子里的人扣下了。 王夫人赶过去一看，正是赵姨娘那边一个麽麽家的小子。 王夫人面色阴沉，脑中快速地闪过一张妖艳的面孔，这个杀千刀的，肯定盼望着她儿子死，今日这事情保不准就是她弄出来的，她必定不叫她好过！ 贾老太太经过这一番惊吓好容易松懈下来，人也困倦得很，就像拉紧了的橡皮筋突然松开，急需时间恢复，鸳鸯连忙送她回了院子。 林黛玉看王夫人这架势是要干一番大事的，懒得淌这一滩浑水，也顺水推舟打了个哈欠，由着红蕊扶着她回去。 恰好她也累了，接着回系统修炼一番，也算补齐了昨日落下的功课。 赵姨娘在自家院子里，一夜没合眼，和老太太一行人担心得睡不着觉不一样，她是紧张伴随着兴奋。 这次她下了血本，堵上半辈子的积蓄，选了这样一个好日子，成与不成就看这一日了。 成了，她的环哥儿便是贾府这一辈唯一的孩子，将来前途无量，若是不成。 赵姨娘攥紧帕子，眼神闪了闪，若是不成，好歹没她什么事。 她派出去的小厮半夜里带来的消息，说是人已经不行了，她叫去那边守着，这时辰还没回来，也不知道是怎么个情形。 待要再找人去看时，平儿已经带了人来，要搜院子。 赵姨娘强自镇定着，冷笑一声 “搜吧搜吧，出了什么事都只会往我这院子撒气。” 巫蛊用具一应东西，她半点没过手，全交给了马婆子在别处替她操持，王夫人今日这算盘倒是打错了，任由她搜查一番，搜不出东西，她自然要在老爷面前哭闹一场，做做戏，拿些补偿回来。 横竖她都不亏， “这是什么！” 屋子里突然闹起来，赵姨娘身边的丫头哭着道：“这不是我们院子里的东西！” 赵姨娘被她哭得慌了神，进去一看，王夫人身边阿旺家的手里正拿着张写了生辰八字的符纸，趾高气昂又得意洋洋地看着赵姨娘 这分明不是自己用的那一张，赵姨娘眼睛差点眦裂开来，瞬间明白过来王夫人家的做了手脚，张口便骂 “你这个毒妇，敢如此陷害我。” 阿旺家被赵姨娘一通骂，却也不恼，只冷笑道：“是与不是，请姨太太走一趟吧，太太还在呢，必然冤枉不了谁。”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左右仆从一眼，赵姨娘看得清楚，那都是王夫人的人。 她心里一凉，她算是明白了，是与不是，王夫人今日都要她认。 她猜得不错，临出门的时候，阿旺家的得了王夫人的话 “这件事，只能是她做的。” 只能是她，不管有没有证据，没有证据便是创造证据也要是她。 “我不去，我要等老爷回来。” 赵姨娘终于惊慌起来，她这一去少不得脱一层皮，情急之下她声音也尖利起来，像是春日啼血的杜鹃。 阿旺家的不理她，叫了几个妇人便要拖人走，拉扯间哭闹声不断。 这么大的阵仗已经将屋子里的人都惊动了，贾环跑出来，抱着他亲娘的腿便叫喊 “你们要做什么。你们要带我姨娘去哪里！” 阿旺家的冷笑道：“三爷可小心些，仆人手下没个轻重，难免误伤。” 说话间一个妇人将贾环推出去，正撞上旁边的花盆，脑袋上立刻血淋淋的一片。 赵姨娘尖叫一声，拿出鱼死网破的气势来，挣开众人直直往柱子上撞过去，口中只道 “你们要逼死我们母子，那我便随了你的意。” 赵姨娘这一撞略略避开要害，只磕出了吓人的鲜血来，她一张脸被血染红，只管狰狞着看众人，一时间竟然将人吓住了。 林黛玉听说这闹剧的时候已经是当日中午，她补了一觉，神清气爽地用了红蕊端上来的半碗小粥，就着片得薄薄的火腿片和几样小菜，吃了个心满意足。 “庄子送了这火腿来时麽麽就叫人送了过来，说姑娘一定爱吃，果然半点不错。” 红蕊收拾了餐具，笑着道：“老太太那边也送了点心过来，说昨夜姑娘辛苦。” 林黛玉再问后来之事，红蕊便将听来的关于赵姨娘的话都说了。 林黛玉点点头：“她倒算是聪明的，知道落在王夫人手里讨不了好。” 如今自寻死路受了重伤，好歹能拖到贾老爷回来，到时候又是一场大斗法。 王夫人赵姨娘这两个，都没安什么好心思，她们两个斗了这么半辈子，狗咬狗罢了。 “老祖宗那里还好吗？” 林黛玉不去管王夫人赵姨娘两人，只关心贾老太太，后日便是寿辰正宴，这一场闹剧闹下来，老人家身体不知道受不受得了。 红蕊回道： “鸳鸯姐姐说不必担心，喝了些咱们带过来的野山参熬的汤，如今已经沉沉的睡下了。” 林黛玉点点头，只见红蕊犹豫一会儿，又道：“只是王夫人那边差人来问了一回，问那野山参还有没有了，若是有，她倒是肯出钱买的。” 林黛玉冷笑，这王夫人真会说话，知道上一次流言和自己伤了和气，如今来讨要药材，偏要假惺惺加一句便是买也肯的。 她这东西可是正宗的仙草，耗费了心血培育出来的，宝贝得很，也就是贾母林如海能用得着，她这位宝贝儿子年轻力壮，哪里犯的上用这个，不过是见着别人有，自己也想要了。 真当自己宝贝儿子是个人物，贾府上下宠着也就罢了，还得所有人都放在第一位宠着，但凡贾府有的，他就该有一份。 林黛玉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我这里也没有了，既然舅母肯花钱，大可以去拍卖行买一株回来。” 她不是说愿意花钱吗，一克千金，就看她舍得不舍得了。 红蕊记挂着先前王夫人手下人乱说话伤了林黛玉名声的事，一直不大喜欢她，生怕自家姑娘一个心软纵容了她，听得林黛玉这么说，喜笑颜开地回了 “就是呢，拍卖行的大门开着，想买只管自己去就行了。” ～～～ 贾政忙完回家的时候贾宝玉两个早已熬过来，他没亲眼见过当日两人鬼门关走一遭的凶险，无法感同身受，于是看到病榻上毁了半边脸的赵姨娘，心不自觉先偏了半边。 姨娘哭得梨花带雨，先将自己摘干净了，只说王夫人铁了心要陷害她。 偏偏又叫贾老爷看出来那据说赵姨娘处搜出来的字符是王夫人身边人写的。 贾老爷心里认定王夫人借机报复，很是安抚了赵姨娘一番。 可惜王夫人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原本要借着编造的证据扳倒赵姨娘，却叫这个真始作俑者钻了空子反将一军。 后头又是好一阵吵闹，听说王夫人气得生了病，但碍着老太太的大寿，不能将事情闹大，只能悄悄在院子里放了话不许出去瞎说。 于是事情缓缓平息下来，赵姨娘终于安了心，寻着机会去上香悄悄又给了马婆子一笔钱，双方都当从来没做过这回事。 终于到了贾母寿辰这一天，人山人海，送礼的人几乎踏破门槛，老太太穿了寿服，金丝软线，辉煌亮丽得很，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乱，整个人精神头极好。 第40章 史家几个老姐妹好容易聚在一起，各自带着小辈，聊得欢快。 老太太将手腕处一道精致的绣花给她老嫂子看了，指一指旁边儿掐红比肩，牡丹百褶裙的林黛玉道： “她亲手添上去的。” 老嫂子赞叹一番，说果然是个有孝心的，又夸林家姑娘心灵手巧，容貌出众。 拉了手过来看，又说是个极有福气的。 林如海调职入京，短短数月便在圣上面前露了脸，如今也算是个新贵，林家从此在京中立住了脚，自然福气深厚。 兼之坊间传闻，镇国公府和林府走得近，小侯爷是存了心思的。 这福气便更大了，那可是顾小侯爷，惊艳半个京城的顾明汐。 史家老太太拉着林黛玉，细细看了她的眉眼，入目只觉得赏心悦目，最难能可贵的是她周身一段自然大方的气度。 仿佛这天下没什么可怕的事能够叫这看上去娇弱的身躯折腰。 史老太太脱下手上的一串紫金黑檀木串珠，戴在林黛玉纤细雪白的手腕上，笑得慈祥 “好孩子，有空也常来咱们史家找姐姐妹妹们玩去。” 林黛玉笑着应下来，史老太太又叫人给三春并其他小辈派了礼物。 史湘云在史老太太身后站着，看了林黛玉好几眼，想开口问一问宝哥哥薛姐姐怎么不在，一直没寻到机会 这热闹持续了好几日，开了府宴后又是家宴，荣国公府宁国公府叫得上名字的贾家后辈齐齐聚在一起，酒席戏班子各种杂耍节目安排得妥当。 这些事情王熙凤出事前就交代得清清楚楚，如今不过按部就班，探春几个也帮衬着，总算没出什么大差错。 这一日刚看了出热闹的戏曲，又放了半晌的烟花，贾老太太站在众人中间，看着这满堂的儿孙，脸上眼里都是笑意。 贾宝玉和王熙凤也恢复了些精神，在贾母身边站着一起看漫天星星点点的银花火树。 王夫人看准了机会，第一次提了薛宝钗和贾宝玉的婚事，被贾母以两人年龄尚小当众拒绝。 贾母的寿辰终于过完，林黛玉回了林府，府上麽麽欢天喜地的备上精致酒菜，林如海也早早回家，父女两个难得在一处吃了晚饭。 席间林如海多喝了几杯，说起北边战事吃紧，上一次圣上最终主和，以怀柔政策安抚边疆，蛮夷非但不知足，反而得寸进尺，越发猖狂起来。 林如海感叹，当日小侯爷寸土不让之论实在热血难得，这样的男儿多出几个，哪里有如今这些困扰。 林黛玉眸子亮了亮，劝了林如海莫贪杯，便又将话题引到了别出去。 京中渐渐起了另一种流言，说林家这位姑娘，天生贵格，香山寺的高僧也深觉其有慧根，观星阁的士官替她占了卜，是凤凰命。 凤凰高飞，飞入的该是皇宫，北方战乱，凤凰初现，用得好了，是国泰民安。 黄口小儿都在争相传唱，唱林家有个金凤凰，飞入皇城定安康。 琴风在轿子里掀开帘子听了一小段，嘴角上扬，叫人给附近的小孩又塞了一回糖。 第四十三章 林黛玉去拍卖行照例拿仙草换大把银子, 又得了新的种子，回去的路上化了形转进小巷子，去找新开的卖叫花鸡的小店。 裹了荷叶新泥烤出来的鸡肉, 鲜香多汁, 她细细品尝了一些, 又顺手多买一只给巷角吸着口水衣着破烂的小孩儿。 小孩儿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小心翼翼地伸着细长的手指将香气扑鼻的烤鸡从仙人一般长相的小哥哥手里接过来、 小心翼翼道：“我给您唱个曲儿吧。” 林黛玉摸摸他的头，来了兴致, 听着听着却觉察出些不对劲儿来。 林家女, 凤凰命, 入皇宫, 定边疆，好一个口儿相传的谣言, 借着边疆大事，竟是要活活将她困死在皇宫。 哪怕皇帝或者宫里哪个大人物信上半分, 绝对会将她纳入宫中, 死马当作活马医, 能做个大吉大利的女子使北方战事顺利最好, 哪怕不能, 也不过多养一个闲人罢了。 顾明汐发现不对劲儿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 北方战事吃紧, 偏这时候传出这种话来, 若是皇帝真的信了，将人接进宫来，那事情便麻烦了。 他觉得麻烦，但从没惧怕过半分。 他不管圣上是否已经听了这话，心里信了几分, 他只知道他要阻止这件事，不惜一切代价。 林黛玉如何渴望自由，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叫她进宫去，无疑是将蝴蝶装在玻璃瓶子里，她会撞得头破血流，痛苦不已。 想出这样阴毒法子的人实在可恶，顾明汐连夜便去了观星台，又动用了镇国公府兵，将街头巷尾悄悄清理了一遍。 第二日清晨，阳光照常升起，传唱的歌谣早已悄悄变了样，就连观星台的士官也悄悄转了口，说将星已出，北方战事必定无虞。 不等圣上考虑先前的流言，顾明汐抢先求了旨意，要带兵去北边战场。 “国之战事，自然有将士来守。” 顾明汐立了军令，一人扛下主将大旗，定边疆，守国土安康，他悄悄地将流言的中心换成了他自己。 所有人都关注着小侯爷自请出战这回事，忘了前几天还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些小曲儿。 蛮夷三番五次来犯，圣上心里也窝着火气，顾明汐竟然真的说动了他，定了日子，便要出征北陆。 顾老太太听了，默默替他收拾了行囊，只夸他：“像他们顾家的爷们儿。” 从他爷爷那一辈起，顾家人都在战场上建立功勋，守国门，撒热血，她庆幸，到了他孙子这一辈，锦衣玉食地长大，依旧没磨灭了这份心性和志气。 “家中一切请祖母多照应。” “她也请祖母多照应。” 顾明汐这一句说得轻，轻得凌青风以为自己听错了，等他反应过来她指的是谁，他大哥已经沉着眸子出了家门。 祖母暗自擦了眼角，凌青风贴心的安慰她 “哥哥七岁便熟读兵书。” “哥哥武艺出众，京中名师无不称赞，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哥哥思虑周全，但凡接下来的差事，没一件办砸了的。” “顾家老将还在，凌家得用的也不少，必不会让哥哥少一根头发。” 顾老太太啐他一口，“你道我是担心？我这是欣慰。你哥哥这一次自请出战是为了什么，你晓得，我晓得，林家那丫头也晓得，如此大恩，怎么还？” 凌青风抢答；“自然是要以身相许的。” 顾老太太拭去眼角的泪水，中气十足笑道：“可不是嘛，你哥哥终于能娶上中意的媳妇儿了。” 凌青风深以为然，老太太这是喜极而泣。 林黛玉听说了顾明汐要带兵出战的消息，心里多多少少猜到一些端倪。 她刚发现的这件令人心烦的事，有人替她想到了，先替她解决了。 正如顾老太太所想，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还了这个恩情。 装作不知道吧，顾明汐明里暗里为了压消息做的努力，经手的人没一个看不清楚的，便是林如海，也叹息着说了几回。 何况她心里明镜一样，装不得傻。 偏偏顾明汐给了她装傻的机会，他一字不提林姑娘如何，只说自己要出战，将她摘得干干净净，没打算挟恩求报。 正是这份坦荡，才叫人舍不得辜负。 “倒不如叫我真金白银的报恩，也好过这样不明不白。” 林黛玉撑在榻上，看不进手中新出的话本，转头叫红蕊陪着出去走一趟。 红蕊将她的心不在焉看在眼里，直接将人带去了高楼之上，正对着城门。 那里排列整齐骑着马出城的，是顾明汐的军队。 深沉的马蹄声似乎是无声的战歌，顾明汐的马在前列，他身姿挺拔，容貌俊朗，一眼瞧过去很难让人不注意到他。 顾明汐走得坦荡，护国土本来就是他的使命，便是没有林姑娘这档子事他也是要去的，如今不过提前了些，算不得赶鸭子上架。 何况他是什么身份，上了战场，只会给对方颜色看。 林黛玉在人群中看见了顾明汐，看着他深邃的眉眼，觉得熟悉又陌生。 好像穿上盔甲，这人的气质就变了一样，变得顶天立地，又叫人捉摸不透。 红蕊看着自家姑娘目光深沉，以为自己猜中了姑娘心事，长舒一口气。 姑娘骄傲，宁愿躲在屋子里长吁短叹也不肯出来替小侯爷送行，大概心里还是想来的。 凌青风在下面送顾明汐，分明平时见了顾明汐跟老鼠见了猫一样，这一日伤心得格外真情实感起来。 安风跟在身后，差点被他的哭相逗笑。 马上的将士，都带着些贴身信物，大多是夫人亲手缝制的，有平安符，有荷包，饱含了女子情意。 顾明汐前几日在营中安顿，见惯了来送信物的将士妻子，自己没察觉，看向别人的信物时那羡慕的眼神。 第41章 可凌青风看见了，只觉得自家哥哥可怜，想尽办法终于找能工巧匠做了个好东西出来，欢天喜地的拿去军营。 凌青风悄悄塞给顾明汐的是一个青色荷包，上头绣了小小的安字，和顾明汐珍藏的那块帕子绣工一致。 这是林姑娘给的，林姑娘还来送他出城，顾明汐深深看一眼高楼上娇弱的身影，目光灼热。 他暗道：“她心里还是有我的。” ～～～ 琴风犹如被霜打了的茄子一般，好几日都提不起精神来。 顾明汐顺藤摸瓜找到了她的人在传流言，不留情面一一处理了去。 她既恼怒又恨，将怨气全都归在了林黛玉身上。 琴风咬牙切齿，如今顾小侯爷走了也好，她倒要看看还有谁能护得姓林的这一位。 送了将士兵出城，林黛玉自回了林府，将红蕊等人打发了便入了系统，明镜翻过种种画面，最终定格在一张熟悉的脸上。 围猎之时便对她百般看不惯的郡主，还真是会给她找事。 林黛玉一双美目看着琴风郡主以假乱真的头发，觉得这人真是不长记性。 第四十四章 郡主府新买的新班子安置在别院, 一大早班子里几个小的便梳洗了便开始吊嗓子练功，小小的院子几人排开，夹着戏腔小声说着话, 眼见天边渐渐起了红霞, 不过片刻, 天大亮起来。 才吃了早饭, 又有人来唤翠云，她自己已经习惯, 凑在一起的一个旦角青云却愤愤不平。 被这些小姐郡主买回来当个乐趣也就罢了, 动不动责骂毒打算怎么回事。 如今这世道, 圣上都说要仁义待下人, 这家偏偏是个厉害的，要将人往死里蹉跎, 哪一次翠云被叫去，回来不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这一日琴风又打了翠云一顿出气, 看着眼前唯唯诺诺哭哭啼啼的小丫头低垂着脸, 侧颜楚楚可怜, 更像那个讨厌的林家姑娘了。 琴风将手一番, 滚烫的茶水落在翠云的胳膊上, 她痛得脸都皱成一团也不敢闪躲。 “没出息的狐媚子。” 琴风终于顺了气, 叫麽麽将人送出去, 麽麽搀了人出去, 又叫寻了药来，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刘云华这些天日日来找琴风郡主说话，一来知道郡主送情敌入宫的法子被人半路截断心里不痛快，二则要探些口风，圣上有意给几个皇子赐婚, 郡主她亲姑姑在宫里很是有些根基。 一进院子，远远看到郭麽麽带了个受了伤的姑娘匆匆出去，再一看那姑娘的侧脸，心里惊了一跳，隐约明白了郡主养这么一个人在身边的用意。 果真嫉妒之心叫人疯狂，她只要好好拿捏住了郡主这一点心思，不愁哄不了郡主开心。 郡主心烦林姑娘，她便替郡主出个主意，好好折一折林姑娘的面子。 没过两日，茶馆外头新搭了个台子，有戏班子免费替人演节目，但演来演去只演一出西厢记。 偏偏改了本子，将个男才女貌两厢情愿的故事改得不伦不类，像是个不要脸的女子一个人在瞎搅和。 重头戏改在那女子身上，妆容自然是妖艳，衣裳也是单薄，每日引得众人旁观，皆是指指点点，口中不干不净。 翠云私下为这个哭了好几场，戏还是得演下去，一天两天不够，直到有第一个人开口说出来 “那台上演戏的女子倒有两三分像一个人。” 像林大学士的独生女。 到这时，郡主才觉得达到了她想要的效果，借着一个戏子，叫林家那位受了这不明不白的冤枉气。 “你想出来的，果然是个好点子。” 琴风和刘云华在酒楼包间远远看了一眼翠云被围观嘲笑的样子，快意的相视一笑，又叫了几样精致小菜。 “能够为郡主消减心中不快，云华三生有幸。” 刘云华恭恭敬敬给琴风斟了酒，琴风看她知趣，也乐得和她多说了几句。 楼下突然吵嚷起来，掌柜那边有人哭诉 “不好了，咱们酒楼门口的戏台子叫人砸了。” 琴风从楼上往下看，一个身穿骑装的女子执鞭而立，左右跟着戎装侍卫。 琴风冷笑：“我当是谁，原来是安家这个野蛮女子。什么时候做了林黛玉的狗。” 刘云华不想多生事端，怕郡主和安家那个起正面冲突，便安慰道 “戏唱了这么多天，该说出去的话早说出去了。” 琴风冷哼一声，又不高兴起来，半点没给刘云华面子 “别人家的狗都知道衷心护着主人，我家这一个，倒是个软骨头。” 说罢便拂袖而去。刘云华呆在原地，反应过来后俯在桌面上痛哭了一场。 琴风骂她是没骨气的狗！她堂堂刘大学士的女儿，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折辱！ 若不是家中兄长出事，父亲千叮咛万嘱咐叫她小心搭上郡主这条线，她才不要这么服低做小，来讨好这个任性恶毒的女人。 刘家的小丫头不敢劝她，等她自己渐渐冷静安定下来，才敢搀了她回家去。 刘云华打定了主意，今日之辱，她一定叫这郡主还回来。 山高水长，人生路还长着，往后指不定是谁求着谁。 安风往林府去了，憋着一肚子的气，见了林黛玉却将气都咽了回去。 好一个神仙姐姐。 天气渐渐回暖，林黛玉换上了新作的鲜艳衣衫，水红色的比肩掐着腰身环精致花纹，下身芍药百褶裙。 这样新鲜的颜色越发显得她姿容出色，水光潋滟，晴日美人，叫人一看就觉得光亮欢喜。 安风轻快地跑过去抱了她纤细的手腕，将一双柔若无骨的漂亮手指缠在自己手上。 见了林黛玉，她一点儿也不生气了，街上那些人的闲言碎语，她一概抛在脑后。 说她的林姐姐与戏子相似，瞎了她们的狗眼，只要得幸见过她林姐姐一面，便再讲不出这样的话来。 一个是天上神仙，一个是地上杂草，便是站在一起也叫人想不到一处去。 是她多虑了，安风凑在林黛玉身边，轻轻一嗅，惊奇道 “今日又是用的什么香，淡淡的，却叫人想吃一口，好姐姐，给我匀一些吧。” 林黛玉接过话头来，装作有些苦恼的样子对着红蕊道：“以后可别再放她进来了，一开口便是讨要东西。以后别人再学了她，咱们再大的家当，也得给搬空了。” 温温柔柔同安风说笑了一阵，又留人用了晚膳，两个人一处吃着，比平日里胃口还要好。 送了安家姑娘走，林黛玉自回了房间休息，转眼间又化了男装，往拍卖行去了。 小狐狸和她已经熟悉许多，知道仙子是个和善的，今日看上去却隐约有些怒气。 林黛玉照例给了仙草，又转着杯子吩咐道：“你替我办一件事。” 小狐狸尾巴默默缩了缩：“什么事？” 林黛玉缓缓道：“你替我找几个人，和这画像越像越好。” 她拿出一卷画，摊在桌上，纤长的指尖点在琴风的脸上。 小狐狸心道，他还以为是什么事，他们狐狸一族最擅长的幻术一用上，保管要多像有多像。 于是它果断点头：“别说几个，几十个也是有的。” 林黛玉唇角勾了笑，接着道： “找到之后，好生打扮一番，就在你这拍卖行拍卖出去，先闹个满城皆知，隔几日一个拍一个，再隔几日再拍一个，慢慢来。” “也不必真的找买主，噱头放出去，将人都引过来看着便是，完了一人给些银钱，好好送回家去。” 说完这些话，喝尽手中一盏茶，林黛玉才从从容容走了出去。 和郡主容颜相似的女子被拍卖，隔几日便来一回，这一次琴风郡主这气，怕是得生很长时间了。 省得整日无事可做来给她添麻烦。 林黛玉勾了唇角，眼中含了愠色，漂亮得很的一双招子微微眯起。 给她找事情，自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 这些日子林家因着林如海渐渐立稳脚跟，在京城里也算是个新贵，一时间春风得意，府上麽麽丫头们做起事来也利落精神，王家刘家却低调许多，恨不得把头埋到地里去。 因着两家公子在山东做出来的这些事被宫御史拿了证据，又牵扯到贿赂皇子成党派的事情里去，圣上震怒，大发一通火气，将两个人都严惩了一番，革职不算，还要流放。 旨意一下来，王子腾眼前一片漆黑，他膝下就这一个儿子，流放之后，死生再难相见，他怒自己儿子不争气，又恨宫御史不讲情面。 刘大人好歹沉稳些，叩谢圣上不杀之恩后，自己请了个管教不严的罪名，老老实实在家里反省。 王子腾见刘大人一副认命的样子，也不敢再求情，只能在夫人的日日哭闹中咬着牙忍下去，直到这一日，刘大人托人带了话来给他。 两个人悄悄见了面，王子腾憔悴了许多，刘大人却和从前相差不多王子腾暗道这是个心狠的，儿子出了事和没事人一样。 第42章 王子腾忍不住自己的满心忧虑，问道： “大人，咱们真的不管他们两个了？我家那小子不算什么，小少爷身娇肉贵，怎么能去那苦寒的地方。” 刘大人喝了口茶，道 “你急什么，谁说他们要去苦寒之地了。” 王子腾一愣，心里生出些希望来，“莫非事情还有转机？” 刘大人摇摇头，“流放是一定得去的，但流放三千里或是五百里，其间还有转圜余地，这事先不必管，掌管这一路人马的是平西王旧部。” 王子腾略微放心下来，平西王一向和刘大人交好，有他照应，再慢慢筹谋，两个小的总算出不了大事。 “如今咱们要管的，是你一直想求的大学士之位。” 刘大人沾了茶水，在桌面上缓缓写下一个林字。 “这几日我从内阁退出来闭门思过，一切事情暂时都交给林如海看管着，内阁其他人都是咱们这边的，早在折子里埋好了桩子，只等一揭开，他这个经手负责的必然脱不了干系。” 刘大人胖胖的手指转了个弯，将林字划去，语气平常得不像在谈论构陷别人。 王子腾这心被他勾得又激动起来，大学士之位，那可是他筹谋许久垂涎已久的位置。 原本以为此生再没希望，没想到峰回路转，机会又转了回来。 “这几日你也请罪回去休息着。” 刘大人指点着王子腾，“务必将自己摘干净，顺便在圣上面前留下一个深明大义的好印象。” 王子腾拉着刘大人的衣袍，竟是给他跪了下去 “大人再生之恩，王某若得此位，必定唯大人马首是瞻。” 第四十五章 林如海最近每天忙得焦头烂额, 每日回家都是深夜，好在日日有林黛玉的爱心汤药伺候着，也没觉得太过疲惫。 这一日他将内阁要处理的折子分了类放好, 回家的时候月明星疏, 他揉一揉眼睛, 才发觉不知不觉又到了十五月圆之夜。 回了林府, 身边伺候的人端了白釉描金盅子来，说是姑娘一早在厨房煨好的, 温热的正好入口。 林如海揭开一看, 上好的金丝燕盏剔透晶亮, 香气淡雅舒爽。 如今府上账务由林黛玉一手操持, 将扬州一些旧产业也移了过来，林黛玉一个人打理得井井有条, 原先高价请来的麽麽也说没什么可再教给姑娘的，领了酬劳便离了府。 林如海喝一口燕窝, 清甜爽口, 他心里一万个满意骄傲, 觉得自己修了八辈子才修来这么个乖巧聪慧又体贴的女儿。 王子腾听了刘大人的话, 第二日便在圣上面前深深自责了一番, 学着刘大人的样子回家闭门思过去了, 暗地里却悄悄关注着内阁的一举一动, 只等着林如海被抓着把柄那一日自己立即补上。 皇帝听了王子腾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不置可否, 他心里记挂着南边洪灾，北边战乱，没工夫管什么臣子家教严不严这样的小事。 五皇子到了南边，先受到重重阻碍，后来宫御史讲了历史上铁帽子王爷昔日赈灾用的手段给他听了, 他学起来得心应手，慢慢将局势扭转过来，从地方官员手上将职权收回来。 后来又连着几番铁政，学着前人的经验，定下几条死规矩，从赈灾粮食入手，将中饱私囊的一律理清，给灾民挣了条活路。 又广听意见，用了不少水利方面的人才，将原先岌岌可危的大坝重新修缮一番，虽说费时费力费心血，却也实实在在得了民心和宫御史的欣赏。 宫御史上了折子，将南边情况一一陈列，又奏请尽快拨下兴修水利的银子。 这份折子却被人抽了出来，迟迟没出现在林如海的案上。 等宫御史再三上书奏请的时候，才被人翻了出来。 延误水患治理，这个罪名不可谓不大。 刘大人差人给王子腾带了消息，就是这几日，便要用这件事大张旗鼓的做文章。 王子腾悬着一颗心欢喜地等着林如海被责罚的消息，这一等便是三日，却一直没等来林如海受罚，内阁重组的消息。 直到第四日，才等来了灰头土脸的刘大人 刘大人骂骂咧咧道：“那个林如海，简直是个怪人，竟然将所有过他手的文书都简条重抄了一遍。这些日子，足足五六百条，上万字，愣是一条没漏。” 原本以为事务繁多，他忙中出错，被人陷害也会浑然不觉，没成想他谨慎至此，专门为自己过手的文书一一列了笔记，这般勤奋，倒真叫人钻不了空子。 “更奇葩的是，他自己料想到南边水患缺银子，没收到宫御史折子来催时，已经自己上书圣上，先替人要了旨意。等宫御史再三来催时，银子已经送去了，压根儿算不上延误。” 如此一来，延误这一项罪名，怎么也甩不到他头上去了。 “真是可恶。” 刘大人吃了这个憋，也不知道该怪林如海过分勤快聪慧，还是该夸他是个政务奇才，竟能未卜先知一般将这一切想得周全。 王子腾空欢喜这一场，心里坐了一回过山车，还得安慰心态已经崩塌的刘大人。 怪只怪他们碰上了林如海这么个铜墙铁壁的，处事周到完备得叫人咂舌。 “老夫继续称病，叫他一个人去忙个焦头烂额，抓不到他的把柄，累也要将他累死。” 刘大人语气有些恶狠狠地，但分明没了前几日的底气。 这个林如海，也不知道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整日神采奕奕的，怕是比他要能熬多了。 ～～～ 拍卖行预热了几日的国色天香拍卖活动赚足了眼球，终于在这一日缓缓拉开帷幕。 拍卖美人，这还是这拍卖行的头一遭，也不知道有什么特色，能让这拍卖行寻来出售。 是舞艺出众还是别有玄机？原先拍卖惯了名贵器具药物的达官贵人，都来凑了一回热闹，直到台上女子缓缓摘下面纱，众人才回过神来。 这纯粹是恶趣味，台上女子像极了身份高贵的琴风郡主。 买个肖似郡主的人回来为奴为婢供自己差遣，这有些诡异的优越感叫场中的一小部分人有些热切，于是拍卖现场一度非常火爆。 琴风郡主收到消息的时候，第一个相貌似她的人已经由一名富商买下，准备带回江南做姨娘。 琴风气得七窍生烟，觉得这简直是对自己的大不敬，但又寻不出理由阻止别人这么做，刚要咬牙切齿的受了这气，又听闻三日后拍卖行还要再拍卖一名女子。 号称比上一个还要肖似贵女。 贵女指的谁，参加了拍卖的人心里都清楚得很，那奇怪的快意驱使着他们，比上一次表现得还要灼热。 琴风觉得自己已经气到麻木了，据闻拍卖行还有数场拍卖，矛头都指向她。 她在父亲面前撒了娇，动了府兵，依旧不能奈何这个嚣张的拍卖行半分。它身后有着强大又神秘的力量保护。 琴风只觉得无力，她想到了一个人，她最近只针对了那一个，偏偏她找不出那人和拍卖行有联系的证据。 琴风受了这长达一个月的气，终于等来最后一场拍卖，想着熬过去倒也罢了，过一段时间便没人再提这回事。 结果这最后一个，却被林黛玉高价买了回去，日日和她身边的丫头在京中闲逛。 旁人见一回惊讶一回，都说林家姑娘新买的丫头，像极了花车游行过的琴风郡主。 琴风终于被气病了，烧得迷迷糊糊间还在咒骂 “早晚叫林家那小蹄子好看。” 那边刘大人称病半月，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起来，林如海不仅没累倒病倒，反而越干越起劲儿，越干越得皇上赏识，大有要接管整个内阁之势。 他急急忙忙销了假回来，要收复自己在内阁的失地，却被皇帝一句“刘卿辛苦，多休息两日，做些轻松些的工作。”打了回去。 林如海一脸羡慕地看着刘大人在内阁担上闲职，特地前去道喜， “大人好福气，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像大人一般清闲。” 有意还是无意无从考究，刘大人气了个半死是事实。 原先还依附刘大人的同僚看清了局势，痛快地转了阵脚，刘大人痛心地发现，内阁早已变了天。 如今三皇子也收敛着，他只能暂且忍下继续等待时机。 ～～～ 顾明汐去了北边，短短半月局势已经完全扭转过来，先将蛮夷赶回边疆，还借势往北边再多打了几十公里。 边疆人人都知道，有个俊美双的少年将军，一杆银枪使得出神入化，千军之中取敌军将领首级，是地狱使者一般令人闻风丧胆的人物。 “那是顾小侯爷，顾老将军的孙子，顾将军的儿子。” “虎父无犬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消息传回京中，朝廷上下欢呼鼓舞，圣上龙心大悦，另拨了地给顾明汐成年立府用。 圣上亲自拨地建府、连皇子们都没享用到的殊荣，先被顾小侯爷占了去。 第43章 北边军营，顾明汐立在帐中，将沙阵图上边疆地形看得清楚，慵懒而漆黑的眸子定在那里，双手负在身后，身长如玉。 他的副将笑着带了好消息：“那边派了使者来讲和。” 顾明汐点点头，纤长的手指揉揉额角，淡淡道：“先晾他几天。” 晾到他心性全无，心惊胆战为止。 他将人拖得胆气全无，才慢慢叫人来见，帐中悬挂了数把宝剑，寒气逼人，他就坐在上方，盛气凌人。 “以往拿过去的，要加倍吐出来才行。” 顾明汐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分明带了笑意，俊美雅致得很的长相，却压得使臣抬不起头来。 最后那边割地赔钱，肥牛肥羊送了好大一群，才算了解了此事。 “牛羊分给先前被劫掠的居民，驻军依旧留着。” 顾小侯爷细细交代了后事，一捏怀中荷包，心早飞到京城去了。 凌青风给了绣娘昂贵的价钱，感激她将林姑娘帕子上的刺绣仿得惟妙惟肖，骗得他哥哥心满意足。 ～～～ 林黛玉：谢邀，咱这边没一个是青铜。 凌青风：哥嫂本无缘，全靠我花钱。 第四十六章 顾明汐接了北戎降书, 文官润色修饰一番传书回京城，圣上见了这尘埃落定的书信条款，心中只觉得畅快无比。 原本是他们要送出东西去求得边界一时安宁, 如今情况倒转过来, 不仅得了好名声, 更是得了疆土和朝贡品。 这才是大国应该有的气概风范, 周围小国无不俯首称臣。 “明汐那宅子造得如何。” 圣上欢喜之余，格外关心自己给外甥建造的这间新府第。 李公公笑着回道：“圣上亲自下的旨意, 工匠们不敢怠慢, 大体已经完工, 等再细细做些装饰, 小侯爷班师回朝的时候恰好能见全貌。” 皇帝满意的点点头，又想起一庄事来, 近日好几个皇子生母都来他跟前絮叨，说孩子大了, 是时候成家, 也好收收心。 他心里略微过一遍, 老大老二老三几个年纪相仿, 是时候娶福晋了, 老五还在外头替他办差事, 需再等一等, 顾明汐那小子主意太大, 得叫他自己做主，又想起镇国公府还有个收养的遗孤年岁似乎与几个皇子差不多大，于是问道 “先凌将军家那个小子，今年多少岁了。” 李公公略做思考，终于想起圣上问的是顾小侯爷那个便宜弟弟, 原先跟着进宫几回，是个格外淘气的，知道皇帝不想干涉顾明汐的婚事，但还想变着法子赏给镇国公府一份恩赐，于是笑着回道 “也到了该婚配的年纪了。” 皇帝点一点头，转身去了皇后处，商量着一回将皇子们并亲近些的贵族少年的亲事一并定下来。 刘大学士家的姑娘许给了三皇子做侧福晋，大皇子的福晋定的是清河沈家的小姐，至于凌青风，他想都没想到，砸到他头上的，是安将军独女，安风。 刘云华接了旨意，心里百般欢喜，她们家原本就是依附三皇子一脉，以她的身份做一个侧福晋已经是心满意足，何况三皇子原先来刘府做过客，是个俊朗有志的大好青年，她如何不愿意？ 至于凌青风，他是这突如其来的赐婚砸蒙了。 “当年凌将军征战沙场是如何的声名显赫，他的儿子，想来是更加中意爽利些的女子。” 皇后娘娘思量周全，凌青风不敢出声，只默默盼望着哥哥早些回来替他做主。 第一个出声反对这场大型赐婚的，竟然是一向醉心武艺，蛮勇无心机的大皇子。 据说得了旨意当天晚上，他便进宫面圣去了，在养心殿门外足足跪了一整夜，只求圣上收回旨意。 圣上自然不肯，发出的圣旨哪里有撤回来的道理，何况儿子的婚事向来是父母做主的，两人便这样僵持着，一个不理睬，一个只管跪着。 直到大皇子生母敏妃娘娘哭着来劝，才将执拗的大皇子半哄半拽的拖走了。 安风将这些事说给林黛玉听的时候，面上不由得带了一抹娇羞的红色，她也得了旨意，如今算是待嫁的妇人了，要嫁的还是她心里中意的那一个，难免由心到眼都是欢喜。 林黛玉只觉得惊奇，觉得猎场上老实巴交差点被人坑害的大皇子不像那么个胆大的，如今做出如此冲动的举动，背后必然有原因 “大概是有心上人了。” 林黛玉一边轻轻柔柔地说着，一边在安风头上用手比划着，在丈量她的头围。 安风将头低下来，让她手比量得顺畅些，欢快地接道：“可不是，人人都说啊，大皇子从小就喜欢琴风郡主呢，真是不长眼。” 林黛玉被她逗笑，知道她还记恨着琴风之前闹出来的戏子一事。但感情这样的东西，怎么由得旁人来评价，哪怕旁人嘴里评价再不好的人，也有人觉得她是可爱的。 总有人不问缘由，天生便要站在某个人这一边。这便是爱情，不讲道理，著摸不透。 林黛玉笑着逗她“是了，咱们安姑娘最有眼光了，看中的人世间第一好。” 安风脸又红了些，她突然想起凌青风名声实在也不好，流连烟花之地不说，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是个实打实的纨绔，她不只一次听人说过镇国公那个养子烂泥扶不上墙之类的话。 但他在自己心里，就是第一好的呀。 “旁人会不会也在说我不长眼”安风犹犹豫豫，开始担心别人会怎么评价自己和凌青风这门婚事。 “你自己喜欢就好。”林黛玉似乎看出了安风心里的忧虑，笑着讲她揽在怀里安慰道。 “最难得的喜欢你已经有了，还怕别人说什么吗” 安风点点头，将头埋在林黛玉的脖颈处，她现在心里装的满满的都是快乐和欢喜，哪怕喝着凉水也觉得是甜的。 林黛玉看着她这笑意从眼底里漫开，只期盼着她这一份对婚嫁珍贵的期盼不要被辜负了去。 但凌青风还是辜负了她。 约好的两家人共同商量的日子，凌青风一个人躲了起来，放了两家大人的鸽子。 安将军脸色已经非常不好看，看在顾老太太的面子上才没有当场发作，回了安府、终于憋不住一般大骂起来 “他凌青风算个什么东西，三番五次下老夫的面子。他不过是躲在镇国公府里养出来的纨绔子弟，干什么都不行，斗鸡养狗第一名。鹌鹑一样瘦弱，怕是军刀都拿不得，全无男子气概，简直丢尽了凌将军的脸。我女儿生的伶俐乖巧的，性子又大度良善；圣上亲自许下的婚事，他敢这么拂我面子，简直混账。” 大概骂得太急太猛，安将军呛了好大一口气，猛烈地咳嗽了一阵，安风递过去一杯茶，小声劝他 “少说两句吧。” 安将军以为女儿心疼自己，喝了两口茶，哼哼几声，想着就这样算了 却听得安风又补上一句 “我听不得人说他不好。” 这一下安将军气得极了也委屈极了，自己养了十几年宝贝了十几年的闺女，胳膊说往外拐便往外拐，拐向得还是一颗歪脖子树。 安将军将手中的茶喝尽，不管不顾又骂起来，比上一次还难听些 “废物，烂泥，懦夫” 一个个刺耳的词从院子围墙穿过去，直直掉进凌青风耳朵里。 凌青风当场愣在那里，老太太叫他同安将军道歉，他来了，一下马车便听到了这些话。 他立在那里，原本总是嬉皮笑脸地年轻面庞有了几分怅然和迷茫。不自觉间，他掐紧了指尖，疼痛瞬间袭来。 他心里知道安将军这些话没骂错，临阵脱逃不负责任的懦夫是他，荒废岁月不求上进的烂泥是他，至今没半点建树的废物是他。 是他躲在镇国公府衙里安闲度日，是他丢了凌家的脸，是他任由自己堕落人间。 桩桩件件都是他自己做的，怎么还是会有些失落和受伤呢。 内心有个声音在敲打他，敲得他有些疼。 其实谁不渴望建功立业，名扬天下呢。 身边小厮见凌青风神色有些不对劲儿，急忙安慰道 “安将军这是在自家院子说的气话，公子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凌青风沉默很久，轻轻地嗯一声，转身便要走。 院子里一道清亮的生意打断了安将军暴躁的咆哮，那声音急着分辨道 “父亲怎么听外头的人瞎说呢。凌青风才不是废物，天上星辰无数，他能辨认十之八九，光这一项天赋，便不能被人叫做废物。更何况，我信他，谁没有年少轻狂的时候，若是雄鹰，必定有展翅高飞的那一天。我等得起，也愿意等。” 凌青风站住了脚，微风吹过，吹得他衣袍翻飞，眼角也有了些许涩意。 里头女子的声音还没停，这一次似乎带了些默默吐槽，刻意压低了声音 “父亲年轻的时候，不也只是边陲小镇的地痞流氓吗” 第44章 凌青风一愣，随即笑出了声，他没再听里头安将军费力的辩解，上了马车将帘子放下。 车轮碾过青砖，发出沉重的声音，过往的荒唐岁月涌上凌青风的心头。 他撇撇嘴，分明一事无成，便是这样，都还有个人说相信他呢。 “真是个白痴。” 嘴里这样骂着，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其实安家姑娘除了打人巴掌时稍微痛了点，也没什么别的缺点了。 男人么，皮糙肉厚的，他便不计较这些里 ～～～ 顾明汐带着军队回京，这一日往驿站歇下了。 用晚膳的时候有个陆姓副将拿着一封妻子写来的家书，高高兴兴和将士们分享了。 陆夫人是个胆大直白的，将相思之意写得淋漓尽致，惹得席间众人好一阵羡慕。 军师阿狸也跟着笑一回，抬头一看却发现顾侯爷脸色不大好看， 是夜林黛玉做了一个梦，梦里顾小侯爷白衣胜雪，孤独寂寥地坐在竹林里抚琴。 林黛玉醒来之后惊讶不已、重生之后她恢复仙草身份，夜夜于系统中修炼，几乎没做过梦，梦见一个男子，更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这究竟预示着什么？ 顾明汐：你不写信来，我便入梦去。 第四十七章 林黛玉这梦足足做了七日, 即便她屏息凝神醉心修炼，也会在午时三刻入梦，梦里头依旧是那位顾小侯爷, 远远的或抚琴或舞剑, 眉头眼角都是愁绪, 无端将深邃的五官染上一段哀怨。 这一次梦醒, 林黛玉抚一回心脏，心里暗暗疑惑 “莫不是自己早已对那顾小侯爷情根深种, 否则怎么会日日梦见人家。日有所思夜才会有所梦。可这情从何而起, 不应该呀。” 她叫了红蕊寻了盘点心来压惊, 心里开始自我怀疑, 差点以为自己失去了和顾小侯爷情深的一段记忆。 顾明汐远在北漠，悄悄扬了嘴角, 洗脑么，这种心脏的事, 他做起来格外得心应手。 别细想, 细想便是爱情。 ~~~ 这几日凌青风倒是老实了不少, 在顾老太太眼皮子底下安安分分呆着, 也不再去酒肆妓院一类的地方, 再叫做量体裁衣定做衣裳一类的琐事, 也心甘情愿许多。 顾老太太身边的嬷嬷笑着同老太太嚼舌根：“哥儿这是懂事了, 成亲果然是令人成熟的最好方法。这往后啊, 安小姐过了门来，哥儿只会更长进。” 顾老太太眉间一挑，满满都是得意：“那可不是，安家姑娘是我一眼便相中的，我做的媒, 有一桩是不好的？” 青雨想起老太太来京城的第一天便在码头相中林家姑娘那一幕，笑着哄她：“可不是，老太太相中的，必然门好亲事。” 顾老太太知道她在说林姑娘的事，絮絮叨叨又绕到顾明汐身上去：“如今只剩他一个人没着落，战功挣下了，脸面挣下了，什么时候将媳妇儿娶回来才是正经。” 正说着，有仆人匆匆来报：“小侯爷回来了，说是已经到了城门外十里处。” 顾老太太捧着龙头拐杖激动得双手颤抖：“说着就回来了，快备了马车接着去，府上的宴席准备好了没有，怎么提早了这么些日子。” 一时间众人准备下去，午间便迎了顾小侯爷回府。 风尘仆仆依旧好看得很，王可琴隔着长街远远着，直到顾明汐的背影都消失在街头，才又沉默着走了。 她担心了这么些日子，终于等到顾小侯爷回来这一天，心情却依旧沉重。 前些日子圣上大肆赐婚，偏偏避开了小侯爷的婚事，无非是因为人还没回来，不好做准备，如今人已经回来了，这事怕是快定下了。 她还没寻着一个好机会，让小侯爷记住她这么一个人。 ～～～ 宫里也得了小侯爷回朝的消息，皇帝盘算着办一场大宴会，想着他的老五还在江南苦兮兮地替他做监工，又去五皇子生母那里安抚了一回。 一入殿内，便有一股清爽的果香袭来。 皇帝笑着问：“这是什么香，倒和宫里其他香有些不一样。” 檀香龙岩香沉重，这个倒更叫人放松。 静妃娘娘道：“是江南的果香，小五送回来的。” 皇帝暗暗吃了一回醋，这样的好东西，怎么只往母妃宫殿里送，全然忘了他这个父皇。 静妃进宫进得早，最是柔淡的性子，和皇帝两个也算老夫老妻了，两个人在一处说了会儿话，皇帝心情还算不错。 晚间一起用了膳，白釉描金盅子里温的是他最爱的一道醉白鸭。 “这东西倒是要破费一番功夫。” 皇帝知道这道菜做起来麻烦，想来是静妃特意嘱咐了宫里的小厨房做的，心里越发宽慰。 灯光下静妃侧脸柔美亮丽，两个人好似回到了年少之时，那时候也是和谐甜蜜过好长一段时间的。 只是后来宫中新人渐渐多起来，静妃又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于是慢慢被忽视了去。 “朕记得你当年很喜欢荷花，说它出淤泥而不染，是个高尚的。过两月别庄荷花开了，咱们一同去看看。” 还未等静妃回答，外头侍立等的大太监火急火燎地闯进来、扰乱了这难得的温馨场面。 李公公额头跑出汗来，惊慌道：“大事不好了，江南灾民起了乱子，将府衙都烧了去，五皇子如今下落不明，怕是，怕是不大好。” 静妃娘娘听到不大好几个字，手中白玉筷子摔到地上，顿时断做两截。 她浑身一软，便瘫坐在地上，她就这么一个儿子，自他走后便日日担惊受怕，如今听了这噩耗，怎么能不肝肠寸断。 江南本就不是个太平地方，原先几次水患闹出过不少乱子，甚至有地方官员火烧钦差这样胆大妄为的做法。 可她的小五是皇子啊，他们怎么敢。 皇帝显然也震怒了，他派个皇子去坐镇，就是防着原先那些地头蛇趁机起乱，想着以皇子之尊来稍稍牵制他们。 没想到，连皇子他们都敢下手！ 什么灾民暴乱，不过又是故技重施的把戏，危及皇子性命，他们怕是反了天了！ ~~~ 五皇子从睡梦中惊醒，看着身上粗布做成的被子，被子上面散发着淡淡的药草味道，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算是逃出那场动乱了。 原本以为自己会被烧死在府衙中，浓烟呛起来的时候，他屋子里窗户房门都被堵死，任由他怎么拉拽都纹丝不动。 出宫之前他听宫御史说起过江南官场错综复杂，总督是个老狐狸，欺上瞒下得心应手，于是他们查到贪污赈灾银子的线索时不敢放出半点风声，即便如此还是险些被这些人灭了口。 “醒了，喝碗汤药，治熏坏的嗓子的。” 门口进来个身材修长面色冷峻的壮士，手里稳稳当当端一碗黑乎乎的药水。 五皇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嗓子竟然说不出话来，他尝试着开口两次，想道一声谢，再问一问这位壮士是什么人，为什么救他。 那男子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将药碗搁置在床头简陋的桌案上，亮出腰间一块黑色纹金的牌子，上面花纹繁复，端端正正刻着一个“顾”字。 原来是表哥家的人，五皇子眼泪汪汪地，心里终于踏实下来。 和一心想着与顾明汐在武艺上一较高下的大皇子不一样，五皇子自小就打心眼佩服自家这个顾家表哥。 文采武艺自不必说，谈吐风度也令人心悦诚服，只是顾明汐一向不与他们几个亲近，否则五皇子怕是要日日跟在他身后，心甘情愿做个最贴心的小尾巴。 如今他差点一命呜呼，是表哥的人暗中救了他，他只有更感激爱戴的，甚至有些激动难耐。 他就知道，他这个表哥虽然神色冷漠，实际上心里还是记挂着他的。 五皇子一口将草药喝下，也不理会烫不烫，苦不苦，表哥的东西，必然是好的。 “宫大人如今安置在别处，殿下休息几日，咱们缓缓往皇城去。” 五皇子连连点头，伸出手将那高大暗卫拽住，叫人伸出手来，他拿细白的手指在他掌心写字 “还有未完的工程。” 那暗卫掌心有一层老茧，被他手指挠得痒，差点没看清他写的字，待看明白了，才回道 “自然有人替您看顾。” 五皇子点点头，好歹他不辱使命，已经将工程完成大半，灾民也大多有了遮风挡雨的住处，各处筹备来的银子也还能撑上一阵。 ~~~ 后宫最近愁云惨淡，一个敏妃因着儿子的婚事搅得心烦意乱，一个静妃儿子至今下落不明整日担惊受怕。 晚上内宫的来递牌子，皇帝叹息一声，竟找不到一个好去处。 李公公将牌子举得更高些，好叫皇帝看得清楚些。 皇帝目光从一个个牌子上扫过去，突然见着个有些陌生的名字 “贤贵人？” 第45章 李公公反应过来，笑着道：“就是先前的贾女史。” 皇帝这才想起来，先前有个才华出众的女史，选做了贵人，他点点头，翻了牌子。 找个有两分才气的，说话也舒服些。 李公公应下，当即便差人去知会贵人。 ~~~ 不出三日贾府便得了喜讯，说宫里娘娘又升了位，贾老太太王夫人几个，没有不高兴的。 王熙凤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依旧替老太太打理上下事务，听了这个消息在老太太跟前说了一筐子的好话，晚间又亲自去了王夫人的院子。 王夫人正和薛宝钗说着话，王熙凤一进去，先笑开来和王夫人道了喜，又送上了些新鲜样式的布匹。 “才送来的样式，说是江南正时兴的，上一次见婶婶缺件袍子，刚好拿来用了。” 王夫人看一眼，指着薛宝钗对王熙凤说：“我这把年纪还赶什么时兴，正是你薛妹妹这般好颜色，才衬得上这布料。” 言语间俨然已经将薛宝钗当作自己人，王熙凤看得明白，顺着王夫人的话说了几句，便告辞回了自己院子。 平儿替她环着氅子，小声道：“夫人还没死心，要将二爷和薛姑娘凑做一对。” 王熙凤道：“原本老太太是不肯的，如今有宫里那位做靠山，倒不一定了。” 平儿急道：“那往后要如何，当家之权王夫人必定要借着薛姑娘的手收回去。” 王熙凤看着房中一支红蜡烛滴出来的热蜡堆积成小圆圈，觉得蜡烛是在哭泣，是啊，她又该如何，当初嫁过来的时候说得好听，如今寻着更亲近的便要一脚将她踢开。 她这些年为了替王夫人做事，可是得罪了不少人，结下了不少梁子。到时候墙倒人推，不知道会陷入如何的境地。 “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王熙凤冷冷道，贾琏已经好几日没回院子，说是去办差事，不知道又被外面哪个莺莺燕燕绊住了脚，她反正是指望不上他的。 “明日叫庄子上的人来一趟。” 王熙凤自梳洗了，早早便睡了去。 第四十八章 静妃身边的庄嬷嬷将最近宫里新得宠的贵人贾氏的故事说与她听, 原先不过贾家送进来的一个女史，也算大家闺秀，偶然间得了皇帝青眼, 如今连升两级, 风头无两。 庄嬷嬷原意是借着这件事提醒静妃不再消沉, 趁着这几日圣上对她还有怜悯之心, 多博取几分怜爱。 静妃如何不知道她的盘算，只是她这一颗心早跟着她的小五下落不明了去, 做什么也提不起精神, 既害怕听到个确切消息说她的小五已经死了, 又盼着来这么个消息让她痛苦得果断。 庄嬷嬷再要劝, 被静妃冷冷打断：“你是叫我拿儿子去博同情？” 她的小五，比她无情的夫君不知道重要多少倍, 她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用这种事去分取那可怜的一点关爱。 儿子下落不明, 他尚且有心思与新欢吟诗作对, 这样的人, 她连见都懒得再见。 庄嬷嬷见静妃神色冷淡, 连忙噤声退了出去, 掩上宫门的瞬间, 门外隐约传来丝竹声, 有动听的女声温柔婉转地唱着新谱的歌曲。 “柔情似水, 佳期如梦。”缠绵的词曲，妩媚的声音。 庄嬷嬷见惯了这样的事，只叹息一声，叫人守着落寞的静妃娘娘，自己往内务府去领银钱炭火。 为顾明汐举办的宫宴也在今日, 说是宫宴，来的人其实并不多。 也就帝后并几个妃子加上镇国公府的人，倒像是一场家宴。 皇帝与顾明汐的母亲一母同胞，本就比旁人亲厚，在京中又是常能相见的，其间情谊，远非寻常皇家姐弟能比。 皇帝多喝了两杯，连声赞叹镇国公这个孩子养得好，又叫顾明汐坐到他身边去。 皇帝对顾明汐的宠爱几个皇子见怪不怪，只三皇子心里愤愤不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正好被顾明汐看个正着， 他漆黑的眼神看过来，看得三皇子心头一颤，又是这样似笑非笑的神色，他上一次在猎场这样看自己，自己便倒了大霉。 果然听得顾明汐将话题引到三皇子身上：“三哥哥好似眼睛不大好，可是患了眼疾。” 这声音冷冷清清，像是清脆金属碰撞，这一声三哥哥叫得三皇子心肝儿一抖。 你特喵的才有眼疾。 皇帝已经顺着顾明汐的话看过来，三皇子来不及隐藏神色，看在皇帝眼里便是心胸狭窄，难堪大任。他想起上一次围猎场上老三闹出来的事，想起他一贯不顾手足之情，当即变了面色对着三皇子道 “不舒服便自个儿回去。” 三皇子生母德妃听得心惊，这语气里已经是浓浓的厌恶了。 三皇子心里憋火，心里又默默记了顾明汐一笔，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碍着他父亲的君威，当下只能咬着牙认了，自个儿退了出去。 随从子在外头候着，转眼便见自家主子怒气冲冲从里面退了出来，也不敢问什么，连忙跟了上去。 “总有一天，我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直到出了内宫门，三皇子才眦裂着眼睛，狠狠地朝着宫宴的地方说道。 小随从知道三皇子口中的他是谁，四下一看没有外人，于是劝慰道： “主子何必动气，您是皇子，未来不可限量，他顶了天也就做个侯爷。日子还长着，眼下您可得忍住了，不能再惹圣上不痛快。” 三皇子不耐烦地往前走了，他如何不知道这些道理，可这口气他实在咽不下。 父皇也是，自家亲生儿子不偏袒，偏偏偏袒一个外人。 他还能改了姓跟着皇家姓不成？ ～～～ 宴会结束得早，长公主惦记着旧识静妃，便要了牌子往后宫去坐了一回。 极难得的，顾明汐陪着她一起去了。 转过花桥，精致的雕栏小路花香迷人，长公主一张精致侧脸带了笑意同顾明汐道 “你第一次见静妃的时候还那样小，便能一口叫出她的名字，当时还吓了我一跳。” 顾明汐跟在长公主身后，团锦衣袍越发将他好看的容颜衬托得出众，他敛了眸子，暗暗想到 那还不是因为静妃娘娘在他还在娘亲肚子里的时候便来看望了好几回，每回带过来的糕点，都是他爱吃的种类。 因着这点情分，他才肯多看顾静妃的儿子一点。 “可惜她最近心情不好，待会儿见了她，你可不要开口提小五。” 顾明汐犹豫一下，倒也不必他开口，只将五皇子的书信交到静妃手上，也算给了交代。 今日家宴静妃托病避开了去，无外乎心死之人，懒得再参与这一场热闹，如今见了长公主，倒突然恢复了神志，将一腔难受委屈都哭了出来。 她也不提五皇子到事，只埋怨自己福薄。 见了旁边欲言又止的顾明汐，又说 “还是姐姐福气好，有这么个好孩子陪在身边，样貌才华都是出众的。” 静妃静默着看了顾明汐半晌，对他道： “你常在宫外走，见多识广，有没有结交些得到高人，抽空替你弟弟点一盏灯，叫他找着回家的路，再不济，替我算个生死也是好的。” 顾明汐缓缓摇了摇头，英俊的面庞有些为难。 静妃低下头喃喃道：“好孩子，我知道是我为难你了，我糊涂了，什么办法都想试一试。。。” 顾明汐终于将她的话打断 “不是明汐不肯帮这个忙，娘娘看了信便知道。” 他终于寻到机会将五皇子亲手写的一封书信交到静妃手上。 静妃疑惑着接过去，一翻开，熟悉的笔迹叫她差点拿不住信纸。 等到捧着一颗忐忑的心将信看完，再看向顾明汐的眼神，已经不是热切可以形容的了。 信上说得明白，明汐派人救下了小五，一路照看，不日就要回京。 顾明汐看着静妃娘娘突然翻箱倒柜的找了一会儿，正疑惑间，静妃已经将压箱底的宝贝捧了出来 “小五说你新宅子正是要装饰的时候，便将这些都送了你也好添置些家当。” 长公主将那信接过来看了，又好气又好笑，气的是自家儿子一贯瞒着她做事，笑的是静妃和他儿子一样直接可爱。 ～～～ 出了宫门，镇国公单独一辆马车在前，长公主特意和顾明汐坐了一辆。 “方才静妃那箱子好东西，怎么偏偏看上了这只簪子。” 顾明汐看着手里东珠攒丝制成的小玩意儿，眼神闪了闪，顿一顿说道： “林姑娘最喜东珠。” 这句话信息含量实在有些大，长公主咂舌，她和镇国公常年在外游历，一回京便听到自家儿子被林府人拒绝的消息，起初只是不信，一是觉得自己儿子铜墙铁壁莫得感情，二是不信有人能拒绝这么好的崽。 如今当事人一副诚实的模样认下了，倒叫她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第46章 她原本以为，自家这棵铁树是开不了花了，没成想如今开窍这么快。 “那林姑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长公主离顾明汐近了些，将他漂亮的眉眼看在眼里，她很想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姑娘能够入得了她宝贝儿子的眼，叫他上了心。 “是个心软的人。” 顾明汐嘴角难得的浮现出一丝笑意，这一丝笑意足已将他整张深邃精致的面庞点亮，好似为他枯燥的灵魂赋予了色彩。 她是心软的，他看准了她的性子，等不及她自己想明白，要不择手段将她拉到身边来了。 “娘亲不必挂心，该游历尽管去，这件事我自己能处理好，再不济，还有老祖宗替我张罗。” 顾明汐将簪子收入怀中，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淡漠神色，说得懂事又沉稳。 长公主有些自责，自己生下这个儿子后一直忙着和镇国公过二人世界，四处游山玩水，好补足之前北疆两地分离的日子，夫妻两个倒痛快了，却疏忽了对这个儿子的关照。 顾明汐看出长公主心中所想，笑着道 “娘亲不必自责，我以后成了亲，也是要和林姑娘携手看这大好河山的，断不会叫孩子牵住了脚步。” 长公主：道理我都懂，但总感觉自己把儿子带偏了？ ～～～ 顾明汐回来这一日林黛玉去了香山寺礼佛，上一次劝她出家的老和尚在禅房与她谈论良久，又亲自送了她出来。 红蕊和雪雁在门口接了她，又在庙里住了两日，吃了特色斋菜。 寺庙后院土地肥沃，种出来的新鲜瓜果别有一番清甜滋味，林黛玉几个摘了来烤着吃，就西域送来的特色香料，比吃肉还过瘾。 这一次吃到一半，便收到了安家小姐送来的消息 “顾小侯爷回来了。” 红蕊替林黛玉读了信，又将纸在炭火里烧了，静静等自家姑娘回话。 火红的碳光照在林黛玉一张绝色的脸上，光影变幻，妖艳而蛊惑。 林黛玉纤细白嫩的手指拿一根长筷拨了拨火，面色沉静，她嘟囔道 “关我什么事。” 好似在寺庙里替人点平安灯的不是她自己一般。 红蕊笑着道：“是不关咱们的事，但安姑娘等着姑娘回去替她选几样首饰，这便关咱们的事了吧。” ～～～ 顾明汐夜里去了观星阁一趟，上一回听了琴风郡主的话乱嚼舌根差点将林姑娘送进宫那个星官早已经被革了职，如今当值的是个年轻人，卫海。 小九在门口等了片刻，不懂这观星阁的鬼神之说有什么值得主子记挂的。 顾明汐出来的时候一脸轻松，小九连忙跟上，犹豫片刻道 “主子，这星象之说实在不该尽信。” 顾明汐嗤笑，停下来看小九，一双深邃的眸子漆黑 “我信这个做什么。” “那您这是？” 顾明汐没回答，大步流星出门上了马车，修长手指将帘子放下 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瑕疵必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第四十九章 这一日林黛玉几个在香山寺吃了新鲜的豆腐, 喝了香甜可口的豆浆，家里嬷嬷安排好的软轿已经到了门口。 红蕊还在收拾细软，雪雁先将林黛玉扶到轿子上坐了, 又递过来一个暖炉 “天气虽暖和起来了, 早晚山上雾气却重, 红蕊姐姐说了, 能捂着绝不能冻着。” 林黛玉笑她：“别的话一概记不住，你红蕊姐姐说的倒是记得清楚。” 早些时候原本是雪雁帮着做早餐, 忘了往豆子里加东西, 好好的又重新捯饬了一遍, 才将豆腐点出来。 红蕊正走出来, 噗嗤一声笑出来，知道林黛玉在和雪雁这个小丫头玩笑, 姑娘宽厚，不拘和她们说闹, 这也算不得什么, 反而叫她们主仆之间比旁人亲厚, 什么话都讲得, 不必憋在心里。 上了马车, 红蕊将个册子拿出来, 林黛玉喜欢她稳重善良, 将自己名下的一些产业直接交代了出去, 先前和宫里马嬷嬷上课时也带着她。 红蕊受了这番重用，心里只有感激的，不敢不尽心。要知道有些实权财力的丫头和普通丫头，在婚配一事上可谓是天差地别。 姑娘心疼她，替她考虑, 才会将这么重要的身价交到自己身上，红蕊不敢怠慢，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恨不得分成两份用，一份守在林黛玉身边替她操持衣食住行，一份守在铺子里替她赚银子。 她不知道的是，她手上操持的产业，不过她家姑娘的万分之一。 林黛玉搭上拍卖行这条线之后，身价早已不能与之前同日而语，她随手拿出的一份仙草，便能拍出天价的银子，如今林姑娘手头的田地铺子加在一起，怕是比原先整个林家的还要丰厚。 “车上颠簸，看这些做什么，仔细伤了眼睛。” 林黛玉将红蕊手里的账本拿下来，又指着雪雁对她说：“还不如多教她几句，叫她记下来，长大了好替你做个帮手。” 言下之意，对雪雁也是一视同仁考虑周全了的，红蕊眼眶一红，觉得世上再没有比自家姑娘更好的主子了，拉着懵懵懂懂的雪雁便谢了恩。 软轿平稳，一路进了城，到了林府自然有早就等候的仆人替换。 一路风尘扑扑，红蕊一回屋便叫人打了热水来，伺候林黛玉熏香沐浴，收拾妥当了才见府上的嬷嬷等人。 林府后院这些事，有嬷嬷和红蕊几个帮着，如今已经尽数管在林黛玉名下，别人家没有未出阁的小姐管家这样的事，林家情况特殊些，只有这么一个正经女主子，加上林如海舍得叫她拿林府来练手，这事便也就这样定下了。 嬷嬷捡几件要紧事同林黛玉讲了，又说起隔壁贾府的事来 “贾二爷和薛家姑娘的事怕是已经定下了，前些日子宫里娘娘有孕，叫接了家人进宫陪伴，老太太和王夫人去的，回来之后王夫人便春风得意的大肆宣扬，老太太也没再反对，想来是宫里那位说了些什么。” 一个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总归是要上下一心的，这一条心的方向，自然有家族里面最说得上话的那一个来定。 贾家姐姐如今圣眷正隆，又怀了身孕，无疑是贾府最说得上话的人，便是她的父亲，贾老爷也得听她几句，更何况是后宅这些女子们，她肯说合这门亲事，大概也是看在她亲娘的面子。 林黛玉拿玫瑰花汁子兑的温水净了手，双手青葱一般白皙细腻，又添一股清香，她侧着脸，不冷不淡的嗯了一声。 别人家的婚配一事，和她有什么关系，他贾宝玉娶薛姑娘也好，娶何姑娘也好，只要不来招惹她，这辈子也便两不相干了，逢年过节在外祖母那里遇见一回，远远的打个招呼也便罢了。 嬷嬷小心看着林黛玉神色，见她实在不大关系贾宝玉的婚配一事，暗暗放下心来，她可不中意那位轻浮的多情公子哥。嬷嬷略想了想，换了个话题 ”还有一桩趣事，先前病得不明不白那个琴风郡主，说是邪祟作怪，要找个命格匹配之人婚配了才算救回一条命来。算来算去，京城里最能和郡主相配的，便是镇国公府的小侯爷了。” 林黛玉略停了停，指尖掐紧了一片玫瑰花瓣，点漆含水的漂亮眸子明显一沉。 拿鬼神命格来说事，没完没了了不成，上一次是自己，这一次是小侯爷，她就不能消停一点吗。 ~~~ 平西王火急火燎的进了宫，全因他女儿琴风郡主今日又犯病一回，昏昏沉沉躺了大半日始终不见好，请来的高僧说，这样子只能冲喜，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郡主身份高贵，要找同样出身高贵之人才有转圜余地。” 镇国公府的小侯爷，便是最佳人选。 平西王看一眼床上始终紧闭双眼的爱女，将心一横，直接进了皇宫，拼上他这一生荣辱也罢，他也要为自己的女儿博一博。 皇帝听了平西王的请求简直哭笑不得，顾明汐什么样的身份地位，又是什么样的高傲性子，怎么可能为了冲喜这样荒诞的理由和人成婚。 更何况，他心里应该是有人的，上次不就巴巴地求了自己，一定要林家姑娘随着去皇家猎场吗。 皇帝想开口拒绝，但看一眼跪倒在地苦苦哀求的平西王，慈父之心实在叫人难以拒绝，于是将皮球踢给顾明汐 “这件事还是得看那孩子的意见。” 平西王抬头，铿锵有力地回道：“只要陛下肯下旨，还怕小侯爷不答应吗。” 皇帝语塞，他还真有点怕，他这个外甥，一等一的优秀，也一等一的淡漠固执，他亲生爹娘尚且做不了他的主，自己这个舅舅，还真不一定劝得动。 沉默间李公公进来传报：“小侯爷进宫来了。” 皇帝点点头，来得正是时候，于是他干净利落的将外甥卖掉，对着平西王道：“朕还有要事要处理，你们先谈一谈。” 第47章 顾明汐来了，一身玄衣，仙风道骨，飘逸俊朗。和他一起的，还有观星阁的士官，皇帝来不及避开，硬生生被顾明汐留下来当了看官。 “琴风与我青梅竹马，我亦不忍心让她丢了性命。” “如今我叫了观星阁的士官来替我们两个合一合，若是真能救郡主性命，倒也是一桩美事。” 听了顾明汐这一番话，平西王喜不自胜，皇帝眉头一皱，觉得事情并没有如今看上去这么简单。 士官卫海向皇帝和平西王行了礼，李公公在旁作了介绍 “这便是近日算好了行雨吉日的卫大人，师承香山，是个有才干的。” 前几日求雨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城中人都听说过最后成功求雨的士官卫海的名字，皇帝和平西王难免都多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心中生出了几分敬畏和信任。 卫海摆了星盘，认认真真推算半晌：“郡主这番劫难，确实婚配可解。” “小侯爷命格尊贵，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 听到这里，平西王松下一口气，方才顾明汐已经放出话来，真依这士官所说，他女儿心心念念的这桩婚事，也算定下来了。 他不在乎旁人说他们以死相逼，只要最后结果是好的，既能救他女儿性命，又能叫她圆了心愿便好。 顾明汐将平西王的神色收在眼底，不露声色。 还没完呢，急什么。 卫海略顿一顿，接着道：“不过，这天下间没有一个男子尊贵得过天子，天子龙气加身，福运无穷，如此说来，与郡主倒是更为般配。” 此话一出，平西王顿时呆立在地，犹如五雷轰顶，又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这个士官。 难道说圣上不是最尊贵之人，还是说圣上配不上他的女儿？ 顾明汐笑着朝平西王道喜：“恭喜王爷，郡主总算得救了，圣上仁慈，必定不忍心叫郡主丢了性命。” 第五十章 琴风郡主进宫的消息最终还是定下了, 原本皇帝觉得被顾明汐摆了一道，那士官是睁着眼说瞎话。 但北边突然挖出一块天石，上头刻的天文对照的刚好是郡主生辰, 送到香山寺一考究, 得出个论调来, 不仅圣上能救郡主, 郡主也能昌国运。 皇帝依旧半信半疑，直到人接进宫里来, 真的渐渐转醒, 南边水患也渐平, 皇帝这才真的信了这相辅相成的命格一说, 当即给郡主封了嫔位，赐了封号“安”。 这一日下了朝, 皇帝留顾明汐说话，说起那一日平西王求亲的场景, 他忍不住同顾明汐交底 “你到底是不是在诓骗朕。” 顾明汐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后来的事情舅父不是已经看清楚了吗, 事关重大, 我能拿这个耍手段吗？” 这一声舅父已经叫得皇帝先软了半边心, 加之他神态逼真, 当真是被怀疑伤了心的模样, 皇帝倒有些不安了 “舅父若是疑心我至此, 倒不如将我赶出去干净。” 外头下着大雨, 顾明汐说完这句，直冲了出去，茫然无助如被父母抛弃的幼鸟。 皇帝被他这突然的举动惊住，回过神来先吩咐了下去 “快去给小侯爷送伞。” 罢了，大概是他疑心病重, 后头这些事，怎么可能是他安排得下来的。 淋着雨大步朝着宫门外走去，变脸如翻书的顾小侯爷面上早没了委屈的神色，深邃英俊的眉眼沾了雨水越发干净冷淡，他长眉一挑，将掌心的白色药粉斜如雨水中 干干净净，再没人知道郡主是怎么病的，又是怎么好的。 ～～～ 大皇子在琴风郡主进宫的时候大闹一场，被他母亲敏妃死死按在宫中，好歹没闹到他父皇跟前去。 敏妃被他气个半死，先前只是抗旨不婚，现在那郡主已然成了皇帝的女人，他还要去闹，岂不是和自己父皇抢女人？ 没长脑子，只长气力的憨小子。 “你给我老老实实呆着，等着娶苏家小姐。” 敏妃将人教训一顿，将他关在宫中，再没功夫理会他。 别人生儿子，她也生儿子，偏偏她生的这一个，是个铁憨憨，她也不指望他能争个什么高位，只要个闲散王爷平安顺利的过了这一生便好。 敏妃 第五十一章 五皇子终于回了京城, 性命虽然无忧，但总归是担惊受怕一场，加上在火场受了烧伤, 看上去颇有几分可怜。 皇帝好生赏赐一番, 连同他母亲静妃娘娘那里也有丰厚的恩赐, 似乎是在弥补这母子二人这一番苦难。 静妃淡淡看一眼内务府送来的绸缎珠宝, 由着嬷嬷将人热情送走。她丝毫不在意这些赏赐，一颗心只记挂在眼前这个傻孩子身上, 摸着她的小五只知道一声一声喃喃道 “瘦了, 嗓子也哑了。” 五皇子笑着宽慰她：“如今这嗓音深沉些, 人也显得成熟些, 儿子不觉得有什么。” 他顿一顿，看一眼紧闭的宫门, 垂着眸压低声音：“表哥叫母亲给舅父带个话。” 静妃眸子一沉，她早已经猜测出几分, 在江南那个遥远的地界, 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个皇子除掉, 背后少不了有几条大鱼。 如今她儿子一条命捡回来了, 便该那些叫她们母子苦痛的人受些蹉跎了。 静妃点点头, 外头老远便有大丫头灵溪爽利的笑声：“给敏妃娘娘请安。” 敏妃穿一身天青色江宁暖缎, 踩着宫鞋, 风风火火便进了宫门, 前些日子她儿子一摊子混乱事堆在身上，一会儿要悔婚，一会儿要和他老子抢女人，她恨不得日日往静妃这里跑，诉一诉这些苦衷。 今日一进门, 见了里面的五皇子，相互见了礼，敏妃娘娘倒不好开口了。 女人家的闲话家常，当着人家儿子的面，实在不好开口，再一看五皇子右臂上缠着的厚重白布，连忙转了话题： “五皇子这一趟辛苦。” 五皇子料想敏妃找自己额娘有事，便寻了借口自出去了。 行至门口，见了敏妃那边的宫人急匆匆的寻过来，神色慌张得很，面上已经渗出了汗珠。一问才知道，他那位单纯蛮勇的大哥，又出幺蛾子了。 ~~~ 大皇子抗旨抗婚不成，被责令禁足宫中，日日借酒消愁，原先痴迷的武术也荒废了去，宛如废人。 今日更是不知道从何处寻来了一小包五石散，没节制的吃下去，又喝了酒，人已经糊涂起来。 敏妃看着床上的大皇子，一面恨他不争气，一面命人悄悄去找熟识的太医来。 几碗药小心地服用下去，大皇子终于渐渐清醒过来，敏妃忍者眼泪，一巴掌狠狠打过去，厉声道：“你究竟要疯多久！” 大皇子半眯着眼，受了他娘亲一巴掌，悻悻的依旧提不起精神，一副心死无力的模样。 敏妃叫人拿来半袋子寒食散，当着大皇子的面，兑入碗中。 大皇子眼底没半丝波澜，像个任人摆弄人偶，直到敏妃娘娘留着泪，要将药碗往自己嘴边送。 “母亲！” 大皇子挣扎着起身，要将药夺过来，这么大的剂量，是要吃死人的。 敏妃眼泪断珠一样滚下来，面上冷冷道：“你不是要寻死吗，咱们母子一块去了倒干净。” “你以为你的命只是你一个人的，由得你胡作非为？” “怪我将你养坏了，从小也没指望过你去争什么，喜欢做什么都由着你。” “我自作自受，如今自然要担着。” 大皇子呆呆的听着，心里突然清醒过来，这些日子，是他鬼迷心窍了。 他若出了什么事，少不得被人拿来大做文章，他母亲是肯定要受牵连的，还有他舅父家，与他交好的武将朝臣世家。 他闭了眼，疲惫道：“是儿臣糊涂了。” 敏妃收了泪，将手中的碗砸碎，好生安慰了大皇子一番，转过头便将大皇子身边有可能替他弄来寒食散的随从都处置了。 静妃在宫里剪花样玩儿，嬷嬷进来说了宫里今日又处置了几个人，静妃将手里半张剪纸放下，看向敏妃的寝宫，眸子沉了沉 “若是我儿遇上这样的事，我只会做得更狠。” 身为母亲，遇上这样的事，便是只兔子也要长出獠牙来，谁要是敢动她的儿子，她便是拼上性命也要搅得他不得安宁。 “嫂嫂明日要进宫同我说话，你将她素来爱吃的点心早些吩咐下去。” 静妃说完，又埋下头做她手里剩下的半截花样。早前看见小五身上的穗子旧了，宫人们手艺虽好，终归比不上自己做得精细。 ``` 顾明汐在侯府安安分分的过了好几日的清闲日子，那日皇上疑心他，他冒着雨出宫门的事情传遍京城，他索性赌气一般，几日都躲着不上朝堂。 众人都以为，这次小侯爷怕是触了盛怒，如今镇国公和长公主也已去了江南游历，这二人之间竟没个人调和，怕是镇国公府从此要消沉下去。 第48章 只有顾明汐心里一点儿都不慌乱，他知道皇帝多疑，说实话坐到这个位置的没有一个不多疑的。 他只能表现得理直气壮，叫他舅舅自我怀疑。 更何况，北边天石一事实在和他毫无关系，究竟是另有高人在背后筹谋还是天意如此他不在意，反正如今生米煮成熟饭，郡主在后宫里身体也好转了，连日风调雨顺南边洪涝早已平息，皇帝一点儿没吃亏，白捡一个如花似玉的年轻媳妇儿，实在没半点理由责罚他。 就在小侯爷逃避朝堂，整整七日没上朝之时，皇帝坐不住了，趁着宫宴会，往镇国公府赏了三道精致菜肴，这是拐着弯儿在给顾明汐台阶下了。 李公公亲自送这几道菜肴出宫，摇头晃脑地向身边宫人训话：“眼睛都擦亮点儿，别平白听了些风声便要跟着说上两句。” 说的正是往日里顾明汐看不上的一群人，在顾小侯爷手底下吃了不少亏，如今以为寻到了机会参了顾明汐一本，结果自己被皇帝好生训斥了一番。 周围宫人全都低垂着头，小心翼翼地应了声。 李公公抬头看看天，月明星疏，明天又是个好天气，一挥手，带着人出了宫门。 ~~~ 琴风病得迷迷糊糊间入了宫，等到清醒过来，已经是圣上亲封的嫔位，木已成舟，她机关算计想嫁给小侯爷，最后竟然作茧自缚，将自己这一生都葬送在了皇宫中。 她双目绯红，连养了她十几年的嬷嬷也不敢上去劝，今日姑娘和她姑姑孔贵妃大吵一架，大有怪她姑姑不替她出头不为她考虑的意思，现如今怕正在气头上，谁敢去劝？ “贵人那里差人送了贺礼来。" 宫里的大宫女小心翼翼呈上来几匹鲜艳缎子，并几个精致的盒子，打开来看有块翠绿的暖玉，算得上用心。 琴风冷笑，正愁找不到个出气的，将那玉拿起来便朝地上摔过去， ”什么东西，也敢拿到我跟前来现眼。“ 贺礼，有什么好祝贺的，她们这群女人脑袋削尖了也想在皇帝跟前露脸，争那两三分恩宠，她不一样，她才不稀罕这什么位分荣华，她最想要的东西已经要不到了，她只有满腔恨意，恨不得所有人都不好过。 尤其是她姑姑，分明是得宠的妃子，往日与她谈话间，总说起深宫女子的无奈，如今却眼睁睁看着她也跳进这火坑，丝毫不肯出声搭救。 她天真又固执地恨着每一个人，丝毫回忆不起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引发的，是她借着病要做个局逼顾明汐就范，每想到被人反将一军，送进了这深渊。 ~~~ 贾元春宫里人受了这番屈辱，自然回去添油加醋的说了，末了还加上一句 ”这分明是在打您的脸面。“ 明晃晃地再说她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她拿出来的东西别人压根儿瞧不上。 贾元春捏紧了帕子，一张秀丽精致的面庞有些苍白，她扶了腰身坐在软垫上，身边人递上热茶来，将回话的宫人打发了，贴心地安慰道： “娘娘何必同她计较，郡主泼辣，未出阁的时候便是出了名的，她也不是针对娘娘，娘娘千万别往心里去。何况娘娘马上就是要做母亲的人了，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贾元春抚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心里安定了不少，是啊，怎么说她也是个有倚仗的，在这宫里，出身如何并不十分重要，最终能走到哪一步，需要倚靠的东西多了去了，旁的不说，至少如今，她有了最重要的东西。 贾元春稳了稳心神，神色总算自然不少。 宫人替她添了果香，又道：”先前交代下去赏赐给贾府的东西，都给下去了。” 贾元春点点头，薛宝钗和贾宝玉得的东西一样，祖母自然看得懂这里头的意思。 毕竟她是王夫人生出来的，亲疏有别，府里头还是该她母亲说了算。 ~~~ 凌青风大婚的日子渐渐近了，镇国公府上下一团喜气，上门贺喜想着借机沾一沾侯府光的人也如流水一般涌过来。 顾明汐看着既纠结又欢喜的凌青风，心里忍不住泛了酸。 说起来，他还比这小子大几个月，偏偏在婚事上叫他占了先。 凌青风拿着将军府送过来的汝窑红铀瓶子，赞叹这花纹成色，怕是要烧制好久才挑得出这么一个，再抬头，发现他哥哥冷不丁已经站在他身后。 冷着一张英俊的脸，似乎整个世界都欠他一笔巨款，凌青风不由得结巴起来，小声叫了一声哥哥。 还以为自己偷偷开金库拿银子的事被顾明汐发现了。 顾明汐皱着眉冷冷淡淡上下看他一眼，嘀咕一句：“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的。”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的，值得安家那个丫头不管不顾要嫁。 “啊？” 凌青风被他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说得呆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对着顾明汐的背影忒出一口，嘟嘟囔囔道 “你就是嫉妒，嫉妒我有媳妇儿。” ----------------------- 第五十二章 宫里贵人的赏赐到了贾府, 众人恭恭敬敬接了。 探春看一眼迎春和惜春的，和自己一样，只有薛家大姑娘的, 多了一副扇面, 倒是和贾宝玉一样。 王夫人笑得合不拢嘴, 拉了薛姨妈说着什么, 薛宝钗在旁捂着嘴听，似乎有些娇羞, 探春心里明镜似的, 这场赏赐的主角分明是那一位。 她不露声色, 也不多说些什么, 自和惜春两个寒暄两句，又同贾母众人道别回了屋。 这时已经是夜里, 老太太有些疲惫，略呆了一会儿也回了院子去。 她已经老了, 做不得这许多主, 今日这场戏, 不就是宫里那位做出来给她母亲撑面子吗？ 教养在身边数年, 确实是个有造化的, 可惜毕竟和自己隔着肚皮。 说不出是无力还是心酸, 老太太的步伐有些沉缓, 连手里拿的龙头拐杖也渐渐抓不稳了, 鸳鸯小心地搀扶她，又叫人在前头仔仔细细提灯照路。 过长廊的时候，不知什么东西绊了老太太的步子，随着鸳鸯惊叫一声，一道衰老的身影竟然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快扶到屋子里去。” “快去找大夫。” “叫人去告诉夫人！” 丫头婆子顿时乱作一团, 鸳鸯看着紧闭双眼，满脸痛苦的老太太，心里强压着恐惧，拿帕子将老太太不住淌出猩红血液的后脑捂住，颤着声音叫人一样一样做了。 老年人最怕出这样的意外，这一次又伤在头部，怕是有些不妙。贾老爷有差在身，随着钦差大人往别省去了，家里家外暂时只一个王夫人打点。 鸳鸯咬咬牙，又添上一句 “林老爷林姑娘那里，也叫人知会一声。” ~~~ 这边乱作一团，那边也闹作一团。 王夫人得了贾元春这个助力，终于可以正大光明说出要薛姑娘和她的宝玉亲上加亲的话，薛宝钗自然是没有不答应的，但贾宝玉那里却魔怔了。 他听了这话先是呆立一阵，王夫人只道是欢喜傻了，笑他是个实心眼的孩子，和薛姨妈道：“成了家便是大人了，往后有宝丫头看着他，只会更长进。” 薛姨妈见贾宝玉神色有些怪异，也没放在心上，回道：“今年好日子多着呢，那头筹被圣上赐下的两门婚事抢了去，咱们往后面挪一挪，也不碍事。” 远远的传来一声打更的清鸣，贾宝玉浑身一颤，从没像这一刻一般清醒。 他冲到王夫人和薛姨妈跟前，红着眼睛，第一次这般严肃的和他母亲说话。 “我不成婚。” 王夫人被他这可怕的脸色唬了一跳，斥责他：“魔怔了不成，又瞎说些什么话，哪里有不成婚的道理，况你宝姐姐和你朝夕相对，性子最合得来了。又有金玉一说在，是上天赐下的一段好姻缘。你别胡闹，等成了婚，你才知道这里面的好处。” 贾宝玉一字一顿， “什么金玉良缘，我偏不信，母亲何苦逼我。” 贾宝玉心中苦闷，到了今日，他才看清楚，他始终放不下他的林姑娘，无论是当日惊鸿初见，还是后来几回偶然相处，他一一铭记于心。 他能和旁的姑娘说笑亲近，但始终想把正妻这个位置留给林姑娘。 直到母亲将他与薛宝钗的事情说透，他才彷徨无助起来，他本能地反抗，而且敏锐的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与林姑娘，怕是再无可能了。 这想法涌上心头的那一刻，足以叫他难受得发疯，他怎么可能安静的接受这门婚事？ “这什么宝玉，压根儿是个祸害。”气极无处发泄，贾宝玉索性将身上那块自由携带的宝玉摘下来，往地上掼了个痛快。 他一贯是个温吞软和的，连房里丫头也敢和他调戏说笑，今日这一番火气发出来，疯狂一般，兼之满目凄惨愤愧，和往日全然不一样，将左右都吓了一跳。 袭人最先回过神来，扑过去抢那宝玉，说是命根子，才救了性命的，摔不得。 第49章 王夫人一口一个孽障的骂着，一边哭一边叫身边丫头去劝。 薛姨妈握着薛宝钗的手，脸色不大好看。薛宝钗小小年纪，倒比她娘亲还要镇定不少，只冷眼看着那边王夫人捶胸顿足，贾宝玉摔了玉又去撕些书册。 正吵吵闹闹乱作一团，有个丫头慌慌张张跑来报信，是老太太屋里的人，王夫人皱着眉头听了，原本就是又急又气，如今越发怒火上头。 这好不容易托了女儿才定下的婚事，这边才闹起来，那边又出了这样的祸事，这下子还怎么办喜事，真是成心不叫她安心，不叫她好过！ 这个老东西，可真会挑时候受伤。 王夫人心里笃定老太太是借机生事，要搅和她好不容易求来的这门婚事，将一腔怨气都朝着老太太发泄了去。 她叫人将贾宝玉架回了院子，吩咐了将老太太的院子里里外外封死，免得闲人去打扰，心里却认定老太太是在装病，压根不想用心管，叫她多躺几天也好，免得头上始终有人压着不好施展。 报信的丫头道：“鸳鸯姐姐吩咐了，林姑娘那边还得差人去说一声。” 她不提林姑娘倒好，提起来，王夫人心中的火气又旺盛了一份，若不是这位林姑娘，她的宝玉怎么会发了疯大闹这一场，若不是这位林姑娘，老太太当初怎么会不给自己面子将管家职权生生夺回去。 王夫人沉了眸子，心里下了狠主意，嘴里却道：“这是自然，我自派了人去，你先回去，好好看顾老祖宗。” 她才不去请林家这尊瘟神来，她一来自己就不自在。 ~~~ 薛姨妈和薛宝钗先回了自家院子，途中薛姨妈几次想说话，都被薛宝钗差开了话题去。 直到进了屋，她才埋在金丝软被里好好哭了一场。 哭自己怎么会落到如此田地，先是进宫的机会因为哥哥的事丢失，又是被贾宝玉那个纨绔子嫌弃。 分明这些日子相处得还算和睦，自己也打定主意要认了这门婚事，不求情爱浓，但求一个好前程。 今日这遮羞布被贾宝玉当众撕下来摔在她脸上，他当众说不要与她成婚，哪里有一丝一毫考虑过她的面子和感受！ 哭完这一场，薛宝钗倒渐渐冷静下来，莺儿进来替她挽了帕子擦脸，薛宝钗接过来净了脸，对她道 “你叫人收了东西，咱们回老家去。” 她咽不下这口气，贾宝玉的优柔寡断三心二意本就不叫她欢喜，这一次更是死死地伤了她的面子，她狠狠地加上一句 “我嫁乞丐嫁书生也好，绝不会嫁给他。” 莺儿知道薛宝钗口中这个他是谁，心里一半是愤愤不平，一半是对自家姑娘的怜惜。 她点点头，退了出去，门口薛姨妈呆立在那里，显然已经站了一会儿了。 ～～～ 林府院子里的花草开得正盛，早些时候买回来的花苗在老管家的照料下长得枝繁叶茂。 粉色黄的红的，热热闹闹地堆满花园，红蕊拿着瓶子将花瓣上的露水收起来，叫了个小丫头拿到茶室去 “姑娘最喜欢这露水蒸干净了泡出来的茶水。” 那边儿一小扇木窗被推开，林黛玉一张倾城颜色的脸露出小半，娇娇弱弱加上一句 “还要配上昨日做的玫瑰糕点。” 此时她还未梳好头发，乌黑纤长的批了满头满肩，本来该是凌乱憔悴的，却因着这张好看的脸变得别有风味起来。 她白皙的面庞上双目漆黑，纤长的手指碾了一丝碎发把玩。 窗外是花团锦簇，窗内是美人慵懒，那小丫头一时间看呆了去，只觉得早上起得太早，竟然真的看到了仙女。 红蕊不由自主笑起来，将林黛玉刚刚那小小要求同身边的小丫头讲了。 屋檐上爬着葡萄叶子，根部在墙角一块碎石头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清脆鲜嫩，原本是要被管家当作杂草除去的，林黛玉觉得它顽强得可爱，便叫留了下来。 此刻那葡萄藤上轻轻巧巧站立着一只麻雀，似乎在找寻可口的虫子做食物。 林黛玉伸了个懒腰，那麻雀惊起，不一会儿又转了回来，再落在那藤架上，一口吞下了一条小虫。 这一口却看得林黛玉突然有些胸闷，下一秒那麻雀突然坠地，两只翅膀在地上胡乱拍打一番，惊出了不小的动静。 红蕊小步跑过来，方才还拼命挣扎的麻雀已然没了生机。 见了一只活生生的小动物死在自己面前，林黛玉怔了片刻。 早起麻雀死，不是什么好兆头。 红蕊怕林姑娘受了惊吓，叫人将麻雀收拾了，又急着去屋子里安慰她。 “大概是吃了有毒的虫子。” 红蕊将脸色有些苍白的林姑娘扶到榻上坐下，倒上一杯热茶。 林黛玉双手捧了杯子，温润的玉质在她掌心传来温暖，她吹了吹氤氲出来的热气，问红蕊 “祖母那里，最近有没有派人来。” 红蕊摇摇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只是今日偶然听厨房的老王说起，昨日贾府叫了好多大夫去。” 第五十三章 林黛玉听了这一句心里越发不舒服起来, 好好的请这么多大夫做什么。 如今贾府里她真心挂念的只她外祖母一个，老人家念着她，两世都对她照顾有加。 若是她出了事, 自己不可能不去看顾, 可奇就奇在, 若是老太太出了事, 怎么着也该有人来告诉她一声。 除非，有人故意拦下了消息。 林黛玉眸子微沉, 将手里捧着的茶水重重搁在案上。 如今借着宫里女儿的势, 王夫人这是连孝道礼仪都不顾了？一人拿捏贾府后院不说, 连老太太也想摆弄？ 怕她此时巴不得老太太多躺几天, 自己一人独大。 “姑娘，要不要我派人去打探一下。” 红蕊见林黛玉面色不好, 知道她担心贾母，想着叫人先去问问贾府情况再做打算。 林黛玉站起来, 闲闲靠在窗边书案上, 摇摇头 “不必了, 咱们直接去贾府。” “选几样拿得出手的东西, 就说去贺大姐姐升位之喜。” 贾元春春风得意京城里的风吹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有这么个理由做挡箭牌, 免得贸然进贾府落个无理。 进了府情况自然一清二楚, 若是昨夜的大夫和贾母无关自然最好, 若是有关，希望情况不要太糟糕。 林黛玉捏紧了神府的系统，系统被她吓得一激灵，十分的睡意也消散了去。 ～～～ 鸳鸯伺候着老太太喝早上的汤药。黑乎乎的药水熬了好几个时辰，放得温热刚好入口, 可好容易灌下去一点儿，又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鸳鸯连忙拿帕子去擦，仍有半口落在枕头上。 她急得差点哭了出来，这人总是不醒，药物食物一概喂不进去，还有什么活路！ 她伺候了老太太数十年，打小养在老太太身边，自比旁人同老太太亲厚，如今见了老人家一口气吊在这床上，眼泪再忍不住，一串一串掉了下来。 周围的丫头婆子也跟着抹泪，王熙凤在旁边坐着，神色也有些颓然。 王夫人身边的嬷嬷送了补药来，又好生安慰了几句 鸳鸯却跟她呛起声来 “如今什么都喂不进去，要这些补药能做什么！不过看着罢了！夫人怎么不过来，若是老爷在家她此时也不过来吗？林姑娘这时候还未露面，到底是姑娘不念旧情，还是压根儿就没人去知会姑娘一声？” 鸳鸯气得狠了，王夫人昨日到今日都没来看望过一回，哪怕装装样子也没有，只叫人来送补药，也不看看如今什么情形，面上功夫也做得太浅了些。 她这一气，便把心里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直问得嬷嬷面红耳赤，结结巴巴地斥责她 “你这说的什么话，夫人，夫人忙着看管宝二爷，哪里是故意不来，何况这补药都是上好的，还不能体现夫人心意吗？至于那林姑娘。。。” 嬷嬷知道些内情，绞尽脑汁在为王夫人想开脱的词，刚要说是那林姑娘无情无义，全然不理会长辈之事，被身后一道清冷动听的声音打断 “至于那林姑娘，如何？” 林黛玉立在门外，绝色的姿容，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那麽麽一回头，惊出一身冷汗，林黛玉原本漂亮得很的一张脸，看在她眼里却是阎罗魔女一般。 怪她背后说人，偏人家一说就到。 那麽麽擦一把额头的汗，强自解释道：“并未说姑娘如何，未曾说过。” 林黛玉自进了屋，她刚才将鸳鸯的话听得清楚，心里已经将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若她来得再晚一步，这婆子怕是已经将知道外祖母病重无动于衷的罪名安到自己头上了。 林黛玉没再理会那婆子，径直往榻边去了，握住老太太干枯的一双手，悄悄探了一丝灵气过去。 第50章 鸳鸯稍稍给她让出些位置，止住了些哭声，她也不知为何，林姑娘一进来，她便有了主心骨一般。 林黛玉没空理那婆子，红蕊已经替她说开了去 “麽麽没什么说的，那就先听我说一句，我家姑娘今早念着要回贾府一趟，门口的小丫头嘴里才知道老太太这一场事故。我倒是想知道，到底是上面的人分了心还是下面的人偷了懒，不肯跑一趟将这么重要的事说给我家姑娘听。” 那麽麽还在辩解：“定然是下头人偷了懒。” 鸳鸯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到，除了心寒也只是厌烦。 她知道王夫人有野心嫉妒心又强，表面一副不争不抢的菩萨模样，心里弯绕多得数不清，这一次连老太太都敢摆弄怠慢，不就是仗着老爷不在京中，家里就靠她一手遮天吗。 “你且打发了她出去，别在这里吵着祖母。” 林黛玉看事情差不多说清楚了，便将人赶了出去。 王熙凤凭着一双精明得很的眼睛也将事情揣摩得差不多了，她脑中算得飞快，这一次王夫人和老太太算是结了死梁子了。 趁人病要人命的做派，但凡老太太缓过来这口气，少不得拿王夫人开刀。 反正自己是失了权又不得王夫人欢心的，不如一心一意跟了老太太这边，盼着她熬过这一劫。 于是她 第五十四章 王熙凤脑内转得飞快, 话再出口时，若有所指，将王夫人的怠慢叫林黛玉听得分明。 她也不知为何, 总觉得眼前这个娇弱的姑娘能给她莫大的助力, 再不济将来借她的口, 也能叫王夫人和老夫人两个再增一层嫌隙。 王熙凤算盘打得响, 早将自己划到老夫人林黛玉一个阵营，这阵营有多坚固多情深义重倒不一定, 确是当下她最好的归宿。 谁叫王夫人卸磨杀驴, 已经隐约动了心思要叫她回自家呆着去, 竟是连个微末好处一口清粥都不想给她留。 林黛玉心里清楚贾府目前形势, 将鸳鸯交到一旁，缓缓道 “如今舅父不在家, 家里恐怕乱做一团，又听说舅母那里也有些难缠的事, 倒不如接了祖母到林府去养几日。” 鸳鸯看着病床上的贾母犹豫不决, 王夫人摆明了是怠慢, 但林家毕竟是外家, 另王夫人那里也不一定肯放人。 眼下贾老爷不在家, 若是回了家, 见不着老夫人, 一贯孝字挂在嘴边的必定要同王夫人置气。 “这。。。” 鸳鸯正犹豫间, 王夫人处的麽麽早溜回去报信。 王夫人一脸疲惫地歪做在虎皮垫了的梨花木椅上，捏着眉心正犯愁。 贾宝玉闹了大半夜，才睡了不到两三个时辰，这架势倒是不肯甘休，不愿意顺了她的意思同薛宝钗成婚。 她自己宠出来的孽障, 如今也舍不得下死手管教，一时之间除了气闷心烦，不由自主地又怪罪到了林黛玉身上。 她儿子为何这般寻死觅活不愿将就，不就是心里还惦记着那个狐媚子吗。 听袭人那意思，哪怕林姑娘离了贾府，她儿子也没半刻忘记过他这位好妹妹，时常去人家住过的别院发呆不算，还偷偷藏了原先一起作诗时候的稿纸。 也不知道是不是欠贾敏那俩母子的，一个在她前半生压她一头，一个在她后半生来惹她不痛快。 麽麽闯进来的时候没顾着等通传，哐当一声撞得门想，脸上只是惊慌，王夫人皱眉，略坐直了些 麽麽喘着气道：“林姑娘在老夫人院子里，正商量着要接老夫人去林府呢。” 王夫人惊起 “反了她了，哪里轮得到她一个小丫头片子来府上接人，简直没规没矩。” 骂完这一句，她又有些心虚，分明是想瞒着这个丫头的，偏又叫她找上门来。 她在自己院子里怠慢了老人事小，真被人将老夫人接走将事闹大倒了不得了。 当今圣上最是在意孝字，底下大臣跟着严于律己，自家丈夫也是将孝字看得比天还大。 不行，得将人留在院子里。王夫人略定了定神，带着人便往老太太院子赶去，一路上她想得分明，林家这丫头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往日只会躲在老太太身后哭，算不得什么，接人这样的话，大概就是随口一说。 到时候她拿出些舅母的威严来，定然能将这件事揭过去。 穿过长廊走进院子，王夫人进去时便是一脸的泪痕，哭倒在老太太榻前 “都怪我忙着照看宝玉，一时间没腾出空来看老祖宗，底下人也不知道敦促着些，竟不知老祖宗已经病得这般。” 林黛玉让开双腿，好让王夫人趴在榻上表演得更加投入，这几句话间，已经像刚才那麽麽一般，将过错又推给了底下人。 果然跟着什么人，便学成什么样。 林黛玉虚扶王夫人一把，转眼也是泪眼婆娑，她柔声道 “舅母也是吃了这些不忠不孝的下人的苦头，这群懈怠的，先还瞒着我呢。” 这不忠不孝，懈怠这几个字砸在王夫人胸口，她忍不住抬头看她这一向病弱的外甥女，发现她双目通红，一派天真又可怜可爱的模样，不大像话里有话的样子。 王夫人站起来，顺势握住林黛玉的手，当她是个好拿捏的小辈，接着便道 “往后舅母一定用心看顾，不会再叫小人钻了空子。” 看着柔柔弱弱的林姑娘，她心里莫名有了些底气。 林黛玉不动声色的抽回手，拿帕子擦了眼角几滴泪，抚上贾母的手，道 “还是让我将祖母接回去一段日子吧，刚好家里来了个江南有名的神医。” 王夫人皱眉，这是分明要跟她对着干了，人一接出去，流言蜚语不说，光是贾母醒过来之后听上几句病中自己的态度，也够她喝一壶了，哪里比得上关在贾府在自己掌控中安全稳妥。 她刚拿出些气度要吓唬林黛玉这个晚辈，病床上的贾母费力地清醒了片刻，吐出三个字来 “去，林府。” 说罢头一歪，又昏睡过去。 这变故来得突然，王夫人便是有一百条道理也只能憋回去，如今她骑虎难下，万般后悔自己昨日处理不当。 再看林黛玉，已经聘聘婷婷指挥人备下软轿，一双秋水剪瞳含着笑意俏皮地同王夫人的视线碰撞。 王夫人捏紧帕子，一定是姓林这丫头做了手脚，要不然老夫人为何偏偏这时候清醒了这么半刻，就为说这么一句话。 可她没有证据。 眼见林家人带着鸳鸯几个出了院子，王夫人咬着牙同身边的麽麽道 “去请大夫。” 麽麽疑惑：“老太太已经走了，请大夫来做什么？” 王夫人狠狠道：“我病了。” 王夫人面色有些难看，只有她病了，她才能找个好说辞将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干净。 “还不快去！” 王夫人几乎是吼出来的，今天过后，不知道外头会将她传成什么样子的恶毒妇人。 怠慢病中婆婆，逼得人投靠外家，添油加醋下一定是千夫所指，她好恨。 恨将她本来能掩盖在贾府的这点坏心思揭开来的林黛玉。 这个人，害了她儿子还不够，还要来为难她！ 林府的马车行在青石铺成的大道上，一路平稳，林黛玉皱着眉搜寻着系统中的良药 她先前用灵力探得分明，贾母这一次亏损大，不敢贸然进补，寻常人寻常药压根儿医治不得，所以她才会想到将人接到林府来 先放进系统温养着，再慢慢找合适的药也不迟。 林黛玉捏捏眉心，纤长的手指将贾母的手卧住，指间暖意传出。 这是她的外祖母，宠了她两辈子的老人。 重活一世，她将亲情缘分看得淡了些，却依旧做不到看穿生死。 ～～～ 顾明汐望着天边浮云，由着小九替他穿了朝服。 深红的底色衬得他肤白如玉俊美异常，小九将他腰带束起，站直从上看到下，怎么看怎么觉得满意。 他家的小侯爷，将件平平无奇的朝服也穿得这般周正潇洒。 罢工这么多天的顾明汐，总算要重回朝堂了。 顾明汐一双漆黑的眸子看着天边变幻莫测的云彩，太阳还藏在云层里头。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摸一摸怀里的荷包，嘴角上扬，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来。 小九絮絮叨叨在他身后小声念叨 “五彩祥云，这是吉兆。” 转眼守在宫门外的小九就得知了个噩耗 他家小侯爷下了朝，偷了宫里珍藏多年的一道药，惹得圣上发火，挨了好大一顿板子。 小九脑中轰隆一声响，再看天边的云彩，也不觉得吉祥了。 一阵风一样将人接回镇国公府，小九看着神采奕奕的小侯爷陷入沉思。 这板子是打在哪儿了？ 于是小心问道：“要不要叫个大夫。” 第51章 顾明汐闲闲靠在门前柱子上，神色自若 “多叫几个，就说我腿瘸了。” 小九看一眼顾明汐笔直纤长的腿，愣了愣，又听得顾明汐吩咐道 “将宫里带出来那药送到林府去。” 小九马上反应过来，分明能直接求药非要任性去偷，合着就是要这一顿板子。 苦肉计，妙啊。 第五十五章 皇帝送了顾明汐这个胡作非为惯了的外甥走, 一时间松了一口气。 没见过这么能折腾的，前几日给他送了个妃子被疑心一场，好容易上一回朝堂进一回宫, 也算自己给了他台阶下, 转眼又把他一味药材大摇大摆弄回了府里。 分明只要他开口求一求, 便能赐下去的。 “皇上您消消气儿, 小侯爷也是少年气盛，不懂事。” 李公公绞尽脑汁也只憋出这么一句安慰的话来。 他也实在弄不明白, 小侯爷为什么要大张旗鼓搞这么一出来, 板子也挨了, 如今叫送回府反省去了。 除非是, 李公公看一眼气闷郁结的皇帝，满屋子的龙郯香也缓和不了他憋在心中的疑惑, 两个人一个眼神交错，自然而然的想到了一处去 “小侯爷这是还记挂着上一回被疑心的事, 故意找不痛快呢。” 故意找事倒是故意找事, 但屋子里的两个人显然都误会了些什么。 皇帝终于缓一口气, 不急不缓地往身后宽大明黄椅子上倒过去, 颤着胡子道 “幼稚。” 和自己亲舅舅赌气, 不是幼稚是什么。 语气间却是他自己也没发觉的宠溺, 李公公松一口气, 道 “也就小侯爷敢和圣上如此了。” 言下之意, 您自己宠出来的，皇帝想一想到也罢了，又问 “你手下的人，没有不知轻重的吧。” 李公公挺了挺胸脯，自信道：“自然都是有眼色的。” 言下之意, 绝不会打坏了小侯爷，皇帝正笑骂他老鬼 外头突然来了人急急忙忙报信 “小侯爷腿断了，如今正满京城的找大夫呢。” 李公公自信的胸脯瞬间收了回去，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怎么可能！ ～～～ 林黛玉看着贾母喝下药水沉沉睡去才带着红蕊回了院子。 镇国公府送来的药自然是好的，更难得的是这一点巧性。 先前在回林府的马车上，林黛玉搜罗了系统里好些灵丹妙药，竟没一个比得上这送来的这一味合宜。 固本培元，气流顺畅，老太太不日便会清醒好转，也算过了这一劫。 “姑娘。” 红蕊替林黛玉解了氅子，抱在手上犹犹豫豫开了口 林黛玉略抬头，一对灵眸轻眨，差不多已经知道红蕊想要说些什么。 外头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说小侯爷偷了宫里的药，挨了板子，怕是断了腿。 所有人都知道的消息，林黛玉自然也知道。 想不承情想没瓜葛，实在也是多次欠了人情。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咱们立足于世，受人恩惠，岂有不回报的道理。” 红蕊点头如捣蒜。 “你将这些药材好好送到镇国公府去，都是拍卖行出来的好货色，伤筋断骨皆有奇效。他治祖母的病，我自然治他的病。” 林黛玉将几个碧玉瓶子一字排开放在桌上，一一点了，觉得量足得能接十头牛，才示意红蕊收起来。 以药换药，公平得很。 小侯爷在家里头躺了半晌，打发了一群大夫走，终于等来了 林府送来的一堆灵丹妙药。 里头还有他悄悄通过拍卖行送到林姑娘手上的灵丹种子培育出来的。 数着眼前的药瓶子，顾明汐纤长的手指一顿，再也笑不出来 这一回可以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室内灯光闪烁，忽明忽暗地光影在顾明汐脸上跳动，他骨相生得极美，此时垂眸皱眉间，无端让整个房间的气息都压抑起来 小九察言观色，刚开口说出一个字来，外头风风火火又来一群人 却是宫里的御医来了，圣上不放心，特意派了出来的，如此盛宠，在外人眼里又是一番心惊。 顾明汐不耐烦地摆手 “想见的见不到，不想见的倒来了一大堆。” ～～～ 第五十六章 凌清风是镇国公府半个儿子, 又是功臣之后，婚事圣上钦赐，自然热闹非凡。 这些日子镇国公府进进出出的商铺掌事多如牛毛, 都想借着这门亲事将自家的牌子打出去。 凌清风挑花了眼, 将新送来的一副金饰拿在手里, 沉甸甸地压着掌心, 果断咬牙 “送去安将军府去，叫安小姐挑。” 这劳什子事, 真是伤神得很。 忽又听闻他大哥被人打了板子, 这会儿功夫连御医也赐下来了, 连忙借这个机会丢开手上需要准备的一堆破事, 小跑着出了院子，丢下一句 “做兄弟的, 有今生没来世，还是去看看哥哥要紧。” 后头还想多教些礼仪的嬷嬷干瞪着眼, 只见这小少爷一溜跑没了影子。 一路赶到顾明汐的院子, 他那俊美无双的哥哥正在屋里对着一桌子的药物发呆, 凌青风三两步走过去, 摸一摸他哥哥疑似断掉的腿 下一秒便被回过神来的顾明汐凌厉地一眼扫过, 一脚踹了过来 凌清风兔子一样跳开两步 “好你个狐狸, 又骗人。” 被叫做狐狸的顾明汐眼皮也懒得抬, 堪堪将长腿交叠, 换了个舒适些的坐姿，继续对着桌上林府送过来的瓶瓶罐罐忧愁，不经意间却瞥见凌清风腰上新做的腰带 绣功不算太好，针脚也不够细腻，但一层叠一层, 倒也还用心 顾明汐眼皮子一挑，漂亮的桃花眼里莫名含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安家那位做给你的？” 第五十七章 凌清风莫名挑起了顾明汐复杂的情绪。 别人追媳妇儿, 他追媳妇儿，怎么凌清风就这么好命，分明什么也没做, 一桩婚事便这样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头上。 顾明汐一双眼睛上下打量凌清风一眼, 心里暗暗说着, 果然傻人有傻福。 安家那个小丫头, 顾明汐有些印象，是个直爽的, 似乎和林黛玉关系也不错。 顾明汐紧皱的眉头倏忽舒展开来, 看像凌清风的眼神也不觉带了两分如春风一般温柔的长者气息。 往后种种, 怕是需要这位安姑娘从中转圜的地方也不在少数。 凌清风不由得捂住自己的腰带, 心里打了个颤。 送走了插科打诨的弟弟，顾明汐再躺下的时候, 日头已经微微西斜，外头传了晚膳, 正布置得火热, 似乎祖母那边也派了人来。 顾明汐抬眼看着窗边直直挺立的湘妃竹, 眸子微微垂下。 过了这些时辰, 他心里不着边际的期盼已经渐渐消散了干净。无论他做的一出怎样精彩的戏, 吸引不了那个人来, 便是一场闹剧。 他也同时深深地意识到一点 他的林姑娘, 至少现在是半分不爱他的。 顾明汐笑一笑, 那又如何。 她不爱他，但也不爱旁的任何一个。 ~~ “漳州那边来了信。” 小九进来，手里捧了雪白的信鸽，打断了顾明汐渐渐沉下来的思路。 顾明汐坐直，伸手接过来摘下鸽子脚上绑着的信件飞快地看了, 再抬头时，漆黑的眸子带上两分凉薄的笑意。 原先刘大人的儿子在山东犯了事，圣上下的是流放的旨意，顾明汐多了一分心思，叫人留意了流放的地界。 一众人从京城押着走的，半道死了两个，刚刚好是刘大人和王大人的儿子。 “你说会不会这么巧。” 顾明汐一边说着，一边将这纸条夹在纤长的指尖，靠近桌上的油灯火焰，鲜艳地红色卷过来，瞬间将纸片化为灰烬。 映在顾明汐一双漂亮眸子里的灯火跳动着，将这眸色染上几分诡异的妖艳。 小九没接话，这分明不是在问。 刘大学士自儿子出了事便自己请了折子闭门思过，流放的消息一出越发觉得没有颜面，早在一个星期之前又请了贬谪出京的旨意，往南方个小城做官去。 王子腾也远远的掉离了京城。 往日里联系紧密在京城中关系盘根错节也算是有些根基的两家人，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没落下去，直到今天收到信件，顾明汐才想起，刘家王家，早就从京城这样的权利中心地界搬了出去，就连两家的大宅子，也只留了数人看守。 刘大学士自请去做官的地方在漳州，漳州地远偏僻，顾明汐撇撇嘴，那只老狐狸，不知道看中了那里的什么。 他才不认为，刘大人会拖着老弱的身躯，长途跋涉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难道真如他奏章上所说 “愿以余生，精忠报国”？ 第52章 ～～～ 刘子京惶惶不安地被人推搡着上了一辆破旧的马车，掀开帘子，见了面前白发苍苍眼含热泪的老人，回过神来已经是半爬过去，伏在父亲的腿上痛哭不已。 他以为自己这一次死定了，从圣上震怒，三皇子撒手不管开始，他在狱里闹了一场，被打了个半死，那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作威作福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后来流放的旨意放下来，他和其它犯人一起，风餐露宿，被赶去偏远之地，脚下磨得血肉模糊，也不敢停下赶路的脚步，牢头的鞭子从来不长眼，他吓得破了胆子，哪怕又冷又饿也不敢耍半点公子脾气。 好好一个人，不过月余，已经蹉跎得瘦弱佝偻，哪里还有半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身上是破烂肮脏的粗布囚衣，脚下的草鞋露出来两根脚趾，上头早已经长满寒疮。 这光景看得刘大人也是老泪纵横。 好在一切都已经过去，他周旋这些天，终于为他儿子找了一条活路。 借着山贼演了一场戏，拿个难民的尸体充了数，终于移花接木将刘家这根独苗救了回来。 父子两个哭一场，诉说一场，马车渐渐离开流放之地，刘子京的心神安稳不少，终于缓过神来问王阳明的下落。 “阳明同我一处流放的，如今是不是也由王大人接走了？" 刘大人神色略微僵硬一会儿，有些不自然地避开来这个话题。他折腾好一番才那能堪堪救下自己亲生子一个，又怎么会为了别人的儿子旁生枝节。 王明阳不仅没被接走，尸首反而刻意被留在现场，刘大学时严肃地对着他这个还保留了两分天真的儿子训斥道： “住嘴，还有心思管旁人的事。” 刘子京悻悻地低来头，脑中已经有些预感，劫后余生欢喜之余，竟然生出几分不明不白的伤心来。 ~~~ 贾母的病好得算快，这天已经能由人扶着坐起来，拉着林黛玉谈话的时候，语气亲密温柔得很。 这一次意外，倒叫她一个老人家活得越发通透起来。 原先总是憋着一口气，在贾府坐镇一般镇着王夫人一行人，不知不觉绷了这么些年，到现在这个光景，想松泛的心思一涌上来，就再也压不住。 这会儿屋子里点了灯，又烧了银炭，点上薰香又暖和又舒适，屋里就留了林黛玉和鸳鸯几个亲近的，老太太将林黛玉拉在怀里，说了好久的话，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委屈，都倾倒出来。 ”早先我就不该只顾着这一个儿子，死活要同他住在一处，其实都各自有造化，我们这些老人家何苦不服老，在人跟前讨嫌。“ 林黛玉知道她是因为王夫人的事寒了心，笑着撒娇道 “老祖宗别的可以不顾，但要撒开手全然不顾我们这些小辈，别人或许无所谓，我可不依。” 贾母原本还有两三分生气，被林黛玉这话绕回来，笑着骂她 “不然人家怎么都说你这张嘴厉害，我在抱怨旁人，你来表心意。” 说着又想起贾敏，往日她在家时也是这般活泼贴心 “是了，旁人我可以不管，你我是丢不下的。” 贾母挣扎着起身，将鸳鸯叫过来，竟然是动起了原先从侯府带过来的那些嫁妆的主意。 便宜了旁人，倒不如便宜她这个乖外孙女。 林黛玉有些惊讶，贾母疼爱她不假，但上一世似乎并没到如此地步，接过钥匙的时候，她心里犹如倒翻的调料罐子，五味陈杂。 重新活一世，多了些记忆，她原本只想完结一些遗憾，却收获了似乎更多的爱意。 ”过段日子，我想回老家看一看，前些日子娘家嫂嫂还说带我一起去江南看一看，说那边的冬天比咱们这里好熬多了。“ 贾母一脸轻松的说着对未来的打算，知道她已经厌倦来在京城的日子，也厌倦来在荣国府做个大家长的日子，于是她偏着头抱住这个劳累一生的老太太，软软地接着道 ”江南还有好吃的糕点，香甜软糯，一定和合祖母的胃口。“ ~~~ 林家的产业在林黛玉手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关键性的账目有林黛玉看着，又有红蕊几个得力的，日常也不用林黛玉多费心思。 红蕊和雪雁在最大的当铺里间和掌柜的交代事宜，忽然听得外头吵闹。 店小二的斥责声高昂 ”说了三两就是三两，你这镯子就值三两，当就当，不当就滚，不要打扰我们做生意。“ 掌柜的有些歉意的看着眼前秀气的姑娘，如今林家姑娘当家，眼前这个是林姑娘身边最得脸的大丫头，他并不想在对方面前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偏偏今天遇上了难缠的客人。 ”我出去看看。“ 掌柜的连忙起身，掀了帘子走出去，他想谈不拢便将人轰出去也就罢了，来当东西的又不少这么一个，等出了门，才发觉事情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眼前这个人，正义和凶狠两种矛盾的神色在他脸上同时出现，反而越发叫人心里发怵，年岁不算大，无端叫人回忆起荒野上的孤狼，周身气度也绝不是普通破落户有的。 生意人最重要的是识人，千万不能得罪不该得罪的，这样才能开了门路，稳稳当当地赚钱。 掌柜的心里暗骂伙计不长眼，再低头一看眼神落在来人手里那把配剑上，剑柄花纹复杂精致。 掌柜的急急忙忙上前，客客气气接过那人手里的镯子，道：”别生气，伙计是个新来的，这镯子当然不只三两银子。您要当多少？” 方岳愣了一下，掌柜的分明一眼都没看他手里的东西，怕是被自己手里的配剑吓破了胆子才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样当出高价银子来，也没什么意思，方岳冷着一张脸，夺过镯子就要走。 十两银子难倒他一个禁军侍卫，怕是说出去都没人相信，自己家里那一堆烂摊子，真是想起来就叫人觉得污浊。 “算了，我不当了。” 方岳小心的将这镯子收起来，长腿一迈就要走，忽然被人脆生生地叫住，回头一看，却是围猎看守之时和自己有些渊源的那一位。 红蕊将方岳叫住，面上不觉带来两分红，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何，还当是天气越发燥热了。 “你不当给他，便当给我吧。” 方岳晕乎乎地拿镯子换了十两银子，走到家门口才发觉，自己僵直的背部出来一身薄汗，先前的困顿沉重也一同消散了不少。 雪雁同红蕊坐在马车里，红蕊手里多出来一只玉镯子，用手帕包了一层又一层。 雪雁嬉笑着闹她红蕊姐姐 “他都说不当这玉镯了，怎么又肯当给你。” 红蕊透过纱帘看着外头的各色摊子出神，难得的没有反驳她。 第五十八章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格外早, 才匆匆忙忙过了个春，没热上几天，秋风落叶遍地, 转眼间地上一夜铺了白。 林家别院自天蒙蒙亮变活过来, 早起的丫鬟婆子推门那一刻, 都被眼前照亮的白茫茫一片恍了眼 厨房做活的几个笼着袖子吸着脖子互相道：“倒是该备上些冬天里的货了。” 冬天的脚步临近, 镇国公府这桩喜事也终于在长达大半年的准备中接近尾声。 大婚的日子定在入冬，是几位高僧核算过的难得的吉日。 成婚的一双青年男女, 一个是皇城新贵安将军的掌上明珠, 一个是圣宠常在一门两侯的镇国公府的养子, 其风光体面不必细说。 成礼这一日, 大红轿子从城南行至城北，满城鲜红喜庆, 围观者啧啧称奇，手里攥满新奇果子并些小钱, 都说侯府派得阔气, 人人都能沾些喜气。 雪雁将轿帘一角放下, 吐着舌头朝红蕊道 “这一大盘子一大盘子装着的撒下去的, 都是钱呀, 这得花多少。” 红蕊笑着打趣：“又不花你的, 瞧瞧把你心疼的, 整个一小财迷。” 红蕊笑着看向自家小姐, 只见林黛玉白皙精美的面容也带上了三分笑意，原就是极惹人怜爱的美人面，如今越发鲜妍生动起来，看了叫人忍不住高兴。 轿子走到一半，天上飘起雪来, 白的雪，红的仪仗，竟然惊人的和谐漂亮。 “下雪了，下雪了。” “是个好兆头。” 顶着大红盖头紧张得攥了衣角的安家小姐心里头也跟着外头的欢呼声雀跃起来。 她成婚这一日是个吉日，她嫁的是她想嫁的人，这样真好。 林黛玉前日来看她，送她一对玲珑剔透的玉牌，也不知哪位能工巧匠雕刻的，分开看是两只瑞兽，合在一处又成了完美的一尊玉佛，叫人看了只能称奇。 安风将那玉牌拿一个在手中，心里慢慢盘算着，如何将这另一块送给她的夫君。 ～～～ 参加完宴席，林黛玉想借着身体不适先回林府去。 左右她能做的都做了，也算成全了和安风姐妹相待的这些日子。如今安风老老实实呆在别院被繁文缛节诓着，只等新郎去挑帕子，她再留下来也不过同席间其他并不熟识的人应酬一回。 第53章 看看席面上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孩们，林黛玉一个恍神，终于认出几个从前一起来镇国公府参加茶会的。 想那一日茶会，还有王家大小姐并刘家小姐来找她不痛快，转眼间王家刘家都已出了这个圈子，斗转星移，物是人非，这世道，果然变得比天气还要快些。 面前这些脸孔陌生又熟悉，林黛玉缓缓起身，优雅又熟练地扶住身后的红蕊，一只纤纤玉手已经抚上额头。 红蕊机灵，急急道 “姑娘可是又头疼了，今日本就凉了些，方才又在亭子那儿吹了好一会儿冷风。您一向身子骨虚。” 说身子骨虚这一句时，红蕊不免有些心虚，看了林黛玉红润的面庞一眼。 原先倒是实打实的身子虚，风一吹便要吹走了一般，汤药未曾断过，这来了京城，也不知道是药王菩萨显灵了还是如何，自家姑娘这身子竟一日日好起来。 几句话的空当，配合默契的主仆二人已经离席而去，红蕊半虚半实地扶着林黛玉上了马车，镇国公府门前的石狮子远远地在身后坐定，脖子上还环着红色绸缎，也算沾一回人间的喜庆。 林黛玉在马车上坐着，心绪随着舒缓的马蹄声飞远，本想着闭目养神休息一阵儿，却不小心陷入了梦境。 她好久没有做过这样长的一段梦，梦里前世的点点滴滴一一浮现，与贾宝玉的年少情谊，元宵时候的热闹聚会，中秋佳节时扔过去的小抄，亲手绣了送出去的荷包，还有满眼刺目的红色，潇湘竹林独自死去的那个夜晚，外头原本也是这样喜庆的场景。 大红的绸缎是他们幸福的见证，也是曾经的林姑娘的索命刀。 红色褪去，老祖宗慈祥的脸在眼前浮现，一如第一次进贾府时候的场面，林黛玉也分不清这究竟是这一世还是上一世，贾母抬了抬手，笑着叫她 “好孩子，靠近些，让祖母好好看看你。” 林黛玉睁开眼，有些迷茫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马车依旧缓缓前行，不过这片刻，梦里却像又经历了一生。 梦里前世贾宝玉成婚的场面没能让她心绪有丝毫不快，但最后贾母那含着热泪的一句话，却叫她有些难受。 她大概知道，贾母去世的消息，也就这几日便会传回来了。 消息先传回了贾府，王夫人先是震惊迷茫，转而眼里是藏不住的喜色。 这个老东西，先前离了贾府要回老家，这无疑是在打她的脸，背后不知道多少人戳着脊梁骨骂她，说是她这个媳妇儿不懂孝道，逼走了老夫人。 贾老爷也因着这件事对她甩了好久的脸子，他那个人，最爱惜自己的名声了。 王夫人原先还为难，以后少不了去求这位老祖宗，等人气消了从江南游玩回来，得服低做小一回再将人请回来小心伺候着。 这下子什么也不用做了，人都没了，只消在众人面前办一场轰轰烈烈的葬礼，也算全了她所谓的“孝心”，到时候哭得伤心一点，也能找补找补先前的名声。 算盘打到这里，王夫人忽又想起一件妙事来，欢欢喜喜叫了婆子来 “你去叫老太太原先物里的大丫头来我屋里，就说我有话要问。” 人死了，钱财还在，将老太太的若干嫁妆都收在自己手里，岂不是一件妙事？ 第五十九章 老太太去江南, 身边只带了鸳鸯这一个得力的并些杂役，其他丫头都照旧留在贾府，有的去了贾宝玉院子里, 有的去了厨房做帮手, 一时间要将人都聚回来, 也花了片刻功夫。 屋子门关得紧紧的, 王夫人坐在上头，不紧不慢地扫一眼站着的这两排人, 气氛一时间紧起来。 王夫人身边的李四家的先黑着脸吓唬众人 “待会儿太太问的话, 一五一十给我听好了好好回答着, 要是叫我知道有谁藏着掖着不说实话, 没你们好果子吃。” 站着的那些人如何不知道贾府早已经换了天，他们底下都在说, 原先在老太太院子里多荣光，如今便有多落寞, 后院如今在王夫人手里把持着, 他们怎么敢和她唱反调。 于是都连忙点头应了, 说不敢有瞒着的。 王夫人笑得慈祥, 还假意训斥李四家的唐突了老太太身边人。 问了片刻才觉出不对劲儿来, 屋子里的竟没一个知道, 老太太的私房体己究竟都到了什么地方去。 王夫人脸色一变, 心道好一个老狐狸, 竟将私房藏得这样深，满屋子伺候的，竟没一个有半点消息。 眼见王夫人要发火，一道声音冲出来 “鸳鸯姐姐知道的，鸳鸯姐姐一定知道的。” 有个丫头急急出来表忠心, 王夫人看她一眼，心里终于有了底。 是了，别人可能不知道，鸳鸯那个丫头日日不离地跟着老太太，必然是知道内情的。 算算日子，鸳鸯很快就会送老太太棺椁回来，到时候再问也不迟。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要老太太的东西在这贾府藏着，那迟早都是她的。 王夫人起身，笑着叫人拿钱来赏给屋子里的众人，只说耽搁了大家做活，眼见日子一天天冷起来，饶点零钱喝酒取暖也是好的。 众人接了，从房里退出来，走远了些琥珀才伸手推了先前抢话那小丫头，怒道 “好端端的，你又提鸳鸯姐姐做什么。平日里算她白疼你一场。” 那小丫头当面不敢反驳，只能往后边儿躲了去。 这边这场大戏转眼便传到了王熙凤耳朵里，她正拉了平儿给巧姐儿做新衣衫。 听了这场闹剧，一手放开缎子便笑起来道 “我这个姑姑，不知道说她蠢还是坏，这么大张旗鼓的将人聚起来问，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惦记自家婆婆那点儿嫁妆。” 平儿打发了来报信的婆子，给王熙凤添了茶水，也不劝她少说。 王熙凤被王夫人削了权又受了管制，正一心烦闷，少不得多笑话了几句。 “这一通盘问下来，还是没个消息，还不如一开始便按捺住了，等鸳鸯那一个回来。” 王熙凤叹口气，将青瓷茶盖合上，这蠢货当家，不知道要捅出多少篓子，贾府本来就维持得艰辛，她在位的时候左手近右手出，又是抓铺子又是放贷才能勉强维持这府里偌大的开支。 王夫人哪里有这些手段和脑子，眼见年关又有几项大支出，不知道去哪里寻些银子维持荣光日子，也难怪她将心思打在老太太的私房身上。 王家如今也靠不上，王熙凤叹一口气，重新将缎子捡回来，在上头比划着花样，悠悠对平儿道 “你看我还管这些做什么，还不如省些功夫替我的巧儿做两件贴身衣服。” 话头一转，又想起什么似的发了狠睁圆了凤眼骂道： “那个没良心的又不知道跑哪里鬼混去了，连巧姐儿生辰怕也是记不得了。” 平儿知道王熙凤在怨贾琏，自王夫人收了权回去又同这边儿疏远起来，王熙凤的身份大不如前，原先贾琏面上对她百依百顺，如今却是表面功夫也懈怠了些，彻彻底底将本性暴露了个干净。 前些日子在外头又养了一个，这几日连院子也不常回了。 平儿心里也难受，还得强自镇定安慰王熙凤：“这是说的哪里话，他还能不疼巧姐儿吗，定是在外头寻什么新鲜物件要带回来哄小姐高兴。” 王熙凤轻哼一声，她如今这处境，她比旁人看得清楚，没一个靠得住的，还得靠她自己经营。 好在当家这么些年，她也不是个没心眼的，里外里私房银子铺子加在一起，也能安生过上好些年。 ～～～ 鸳鸯扶灵长途跋涉，总算回了京，码头上贾府的丫鬟婆子早候着，一路接了回来送至大厅。 王夫人哭着便掀开帘子扑了进来，一口一个老祖宗，鸳鸯也跟着又伤心一回。 贾宝玉几个小辈早已经将衣服换得妥帖，一排立在那儿，想起往日贾母种种疼爱，也算哭得情真意切。 老太太这一次去的突然，本来在林府养得好好的出的门，路上游山玩水倒也惬意，偏到了武陵才刚夸一句山水灵性到了半夜安安静静就去了。 可见真的有命数这个东西。 王夫人哭一回又拉着鸳鸯的手说些体己话，问了老夫人去世时候的场景，知道老夫人去得安详，点点头道 “总算没遭什么苦难，好孩子，你是个实心的，老太太也最信任你。” 说道这里，王夫人顿了顿，拿条真丝帕子擦了擦脸。 此时其它人已经退了出去，屋子里就剩了王夫人和身边人并一个鸳鸯，她给站在身边的李四家的使个眼色，那婆子接着替她说了后头的话 “老太太最信任的便是鸳鸯姑娘了，可不知老祖宗在世时，是如何安排她的身后事的。她最疼的便是宝二爷了，也不知有没有给这些哥儿姐儿们留个念想。” 这话一说出来，鸳鸯心里如何不清楚这是在问什么？ 第54章 她想起老太太尸骨未寒，这些人便起了这心思，又想起老太太先前还是硬朗的，就是在这府里跌的那一遭才留了病患，更想起那夜凶险还是林姑娘来贾府接了老太太走。 老太太那时候便当着她的面将私房许给林姑娘了，如今这些吃人肉喝人血的倒又来逼迫她。 想到这里，她又急又气，一句话还未开口，便先昏了过去。 ～～～ 贾宝玉几个被打发回了各自院子，薛宝钗一路跟了他回去。 如今两个人的关系差不多是公认的，就等那最后的仪式。 贾宝玉独自伤心，也没怎么理睬跟过来的薛宝钗，倒是薛宝钗大度，还温柔地安慰他。 她说话本就轻柔，有着女孩子特有的温存睿智，贾宝玉渐渐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张白玉盘一般的脸，生出些愧疚来 自己刚才忽视了她，她却一点也不在意，还倒过来安慰自己。 “你看看我，只顾着自己伤心，你也跟着受累一场。” 薛宝钗垂头小声道：“这时候还分你呀我的。” 薛宝钗本来容貌就出色，如今一副小女儿姿态越发娇媚动人，贾宝玉心中一动，有些不是滋味。 他又想起一个人来，一个他魂牵梦萦，光是提起名字便浑身过电一般的人，一个曾经近在眼前如今却遥不可及的人。 他叹一口气，不自觉皱起眉头，好像有无限怜惜 “林妹妹知道了这个消息不定还要如何伤心呢。她身子一向弱。。。” 薛宝钗没抬头，转而将目光冷冷地落在了金丝鞋面上。 这个蠢货，当着未婚妻用这副姿态怀念其它女人，不知道是真深情还是故意恶心人。 ～～～ 林黛玉还是来了贾府，一同前来的还有林如海。 两个人照着礼节一丝不苟的做了，贾政也专门告了假回家。 到了晚上，灵堂一应布置妥当，留了人守灵。 贾政林如海两个和些成年男丁另在一处，林黛玉和王夫人并贾府几个兄弟姐妹安排到了一处用饭。 红蕊替她脱了白狐大氅，将个小巧的汤婆子硬塞过去，看着林黛玉巴掌一般大小的脸，满心满眼都是心疼。 自老太太过世的消息传回来，她能感受到自家小姐的伤心，但她也不哭不说，全凭自己开解，有时候写两个字也能发上半天呆。 就是这样才叫人格外心疼。 若真是个大大咧咧的道还好些，偏偏是个七窍玲珑心聪明又良善的。 这餐饭吃得格外安静，大家都沉默着，只偶尔有两声布菜时发出的轻响。 贾宝玉几次抬头看林黛玉，见她一张俏脸清冷，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 “妹妹清减了。” 林黛玉随意应了一声，似乎有些心神不宁。 薛宝钗面上不显，内心却冷笑，恨不得撕开脸皮扯着贾宝玉的脸皮问 “你看别人搭理你吗？” 三春也是沉默，王夫人心里有根刺一如既往不喜林黛玉，但一心记挂着鸳鸯的事也懒得管这群小辈。 一顿饭没滋没味的吃完，外头一阵喧哗，却是醒过来的鸳鸯去了灵堂，差点一头撞死在老太太棺前。 原来她才醒过来，李四家的接着逼问她老太太私房，她咬着牙说老太太早已经安置好，并没留给她一言半语交代给贾府。 李四家的如何肯信，言语间说得狠戾了些，刚好提起大老爷原先想纳鸳鸯做妾，这一下踩在了鸳鸯的死穴上。 她既然觉得活着任人宰割全然没道理，不如一头撞死来得干净。 这变故惊得王夫人头疼，她赶到时李四家的一脸惊慌站在一旁，鸳鸯一张光洁的脸如今布满血污，看上去好不骇人。 林黛玉搅着帕子被红蕊护在身后，一双眼睛不紧不慢地朝王夫人身边婆子看去。 就这么一眼，王夫人已经觉得不妙。 好巧不巧，这事儿就闹在了众人眼前，本来该藏着掖着的，姓林的再一插手，岂不是闹翻了天去？ 第六十章 老太太留下的东西都在林黛玉手里拿着, 那是老太太还住在林家养病时便用行李冬季衣物这般说辞悄悄运了出来的。 林黛玉不是没想过，王夫人有一日会打上这些东西的主意。 照理这些东西是该留在夫家的，但天大地大, 抵不过老祖宗的遗愿。 老太太是被王夫人寒透了心, 宁愿将这些东西送给个外姓的也不愿意留在贾府。 大夫来时鸳鸯已经被抬至内院医治, 好好一张脸如今算是毁了, 能不能捡回一条命都难说。 红蕊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心里突突直跳, 还娤着胆子护在林黛玉前边儿, 安慰她 “姑娘且闭闭眼, 别看这鲜红的颜色。” 王夫人并身边人也一劲儿劝开了围观的众人, 叫人的叫人，打扫的打扫。 李四家的跟着拿了木盆子打了水来, 正要擦地上的血污。 一阵特殊的香味淡淡来到跟前，下头是兰色花头的马面, 料子笔挺, 没一点儿褶皱。 李四家的抬头一看, 先酥了半边骨头, 眼前林黛玉一张仙女般的脸略带笑意, 一双眼儿好似会说话一般, 叫人移不开眼睛。 她刚才害怕得很, 汗水浸湿了里头的比肩。 鸳鸯是听了她那几句威胁才闹到如此地步, 她背后虽有王夫人撑腰，但她毕竟是新来的，拖了老家的关系才在王夫人身边做了掌势的，顶了原先王家婆子的差事。 而鸳鸯是老夫人身边的老人，一向在园子里有些体面, 便是那些少爷小姐也要给几分面子，相熟的丫头婆子也多。 今日又还有老爷林姑爷一干人在，闹成这个样子实在难看，说她心里一段儿不怕，那是不可能的。 这会儿功夫，林黛玉已经伸出一双玉手，纤细柔滑，递给她一条杭州丝帕来，轻轻柔柔道 “怎么出了这一身大汗，麽麽还是先擦擦脸要紧。” 这吴语软调一出，神仙般的样貌一看，李四家的浑身都舒畅起来，这样水灵的美人，便是她一个女人家也免不了羡慕。 况且这句话多么体贴人啊。 原先王夫人还老是说林家姑娘脾气大，最是轻狂不过，看来是有些误会在里面。 李四家的急急忙忙道了谢，接了帕子来道 “真是折煞我了，我怎么配用这么好的东西。” 林黛玉轻轻笑一声，漂亮眼睛弯下来，若有所指的看看远处的王夫人，又回头对李四家的道 “麽麽哪里话，一条手帕而已，不值得什么。麽麽是有福气的人，能在夫人身边做事。今天咱们住在这儿，要打扰到麽麽的地方还多着呢。” 李四家的原本便是个机灵的，没有些手段，怎么能爬到王夫人身边这个位置，当下便听出林黛玉的话语里有的意思。 今天这么些人住在贾府，人多事杂的，难免照顾不过来，林家小姐也不过多分心思，找她上下打点，寻求一两分特殊照顾罢了。 李四家的不由挺了挺胸脯，暗道这个小丫头片子年纪轻轻，倒有几分眼力见，看得出谁是个说话顶用的。 如此一来，说话也有了底气 “姑娘一会儿有什么用得上的地方尽管说，夜里需要的东西多，早就预备齐全了的。或是他们底下人哪里做得不好了也尽管来找我便是。也不用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姑娘一句话的事。” 好一个其他人做得不好了也尽管来找我，昔日王熙凤也没这么大口气。 林黛玉懒懒地收回目光，微微翘起的明眸往脚尖儿上一转，藏了讥笑道 “也不必等了，就是现在便有一件紧要事要麽麽帮忙。麽麽且跟着我来吧。” ～～～ 王夫人这一转身的功夫，便不见了李四家的，心里骂了好几回，好在身边还有薛家派来的人帮着周旋。 大夫来看了一回，将鸳鸯的伤口重新包扎了，又差人抓了药回来煎上。 灵堂渐渐安静下去，王夫人拉着薛宝钗的悄悄道 “好孩子，我知道委屈你了，这一点儿变故下去，你和宝玉的婚事又要往后推。你别担心，我就认定了你，再缓上几年，这个位置，也只能是你的。” 薛宝钗心里早想透了这一层，如今听了她姨妈这句准话，更是吃了定心丸，哪里有不愿意的。 一时间院落里重新安静下来，灵堂惨白的一片，偶尔有风吹过，发出沙沙细响。 这声音不紧不慢地挠过众人心上，叫人心里冷不丁升出一股寒意。 王熙凤拿了单子来给王夫人看，这事儿办得突然，一时间找不到得力人手，薛宝钗虽聪慧，到底还是个名义上的外人，王夫人这才重新用起了王熙凤这个老人。 再过几日才是正式的吊唁，到时候来的人多，可不能失了体面。 王熙凤这边儿刚把单子上列出来的事一件一件讲了，又皱着眉头道 “别的倒还好说，就是这下葬的棺木，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各处铺子送来的料子我一件件看过，竟没一件配得上老祖宗的。” 第55章 原先倒是已经预备了一副在家里，上好的松木，前年失火烧毁了小部，当时老太太身体强健得很，也没急着补，这一回趟赶趟，竟寻不出个合适的来。 王夫人急道 “这棺木可是头等大事，你且再寻一寻，实在不行，关系亲厚些的人家一户一户问过去，花再多的钱，也务必要办得体体面面。” 她等着这场风风光光的丧事来为自己搏一个孝名，怎么能在这样关键的物件上给人留下话柄？ 王熙凤应下来，又笑着同薛宝钗说了一会儿话才回了自己院子。 ～～～ 林如海这边正和贾政寒暄着。他虽然不是外放话多的，但一来待人真诚，二来颇有些见识，所以和贾政交谈起来倒也融洽舒适。 他本来也是皇帝身边新晋的红人，却又不端着架子，贾政心里也对他多两分敬重。 两个人说了会儿闲话，不知怎么话题又绕到今年科考题目来。 才放了乡榜，有好些新涌现出来的文章好手，其中一个白姓书生，写得一手好文章，更是个远近闻名的孝子。 “古往今来，一向以孝字为先，母慈子孝，这位白书生的母亲，想必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贾政说到这里，想起老祖宗来，年幼种种涌上心头，一时间双眼竟有些湿润，一面对林如海道失仪，一面掩了面去。 林如海知道妻子的这位兄弟一向是孝顺的，三分是重自己名声，还有三分也确是有母子天伦在。 老太太一生睿智，如府中定海神针，是贾政依靠了一辈子的大树，如今树突然枯死，实在叫人怀念。 林如海刚要安慰，外头却有人传 “林姑娘到了。” 隔着帘子便听得三五人的脚步声，林黛玉没跟着进去，由着自己带来的几个人压着绑好的李四家的进了屋子去。 林如海正诧异间，那李四家的见了屋内贾政，已如吓坏了胆子的鹌鹑一般，磕头如捣蒜，一五一十将这些天王夫人的盘算尽数说了出来。 她原当林黛玉那里还有什么好处才跟着去的，一去边角处便被林家人按住塞了嘴巴，带到原先林姑娘住过的别院里去。 那之后的滋味她简直不敢再回想，一个弱不禁风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威逼利诱一套一套的，分明早就知道些什么，还要借了她的口一件一件听得越发明白，末了还将她丢到老爷这儿来了。 老爷的脾气她如何不知道，最看重的便是一个孝字。 形势当头，她想起林姑娘出院子前那一句话 “夫人再大，越得过老爷去吗？麽麽是个聪明的，不会帮人顶罪，自己反而落下个乱棍打死的下场。” 这一想，嘴巴便再也合不上，从王夫人逼问老太太屋里人说起，一直说到鸳鸯 “鸳鸯姑娘也是因为夫人威胁着要私下将她许给大老爷，这才灰了心。” 贾政早已听得火冒三丈，这一下更是一脚将李四家的踹翻在地。 屋子里林如海还端坐着，他太太做出这种丢人的事，叫他颜面何存！ 亏他刚才还大谈孝道，岂不是惺惺作态，自己打自己的脸！ 贾政满脸愧色送了林如海去偏院，回头便颤着手指对着身边随从骂道：“去把那个贱人带过来！” 林黛玉带着林如海走得飞快，生怕晚了一步就有血要溅在身上，回了偏院，才长舒一口气。 林如海看一眼自家女儿，峨眉雪肤，一脸的清纯娇憨。 可这档子在别人家捆别人仆从的又当场升堂的事分明是她做出来的。 这件事王夫人固然做得不对，但分明有更低调体面的解决方法。 林黛玉自然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她只是想新账旧账一起算了，打蛇要打七寸，收拾人自然也得往痛快了收拾。 “只是希望舅舅别气坏了身体才好。” 林黛玉给林如海递过去一杯热茶，悄悄说出了这一句来。 林如海有些被噎着，您这般操作，你舅舅很难不气坏。 ～～～ 漳州 客栈二楼窗户开了条缝，一双手丢出个鸽子来，风一般窜走了。 “贾府老太太没了。” 顾明汐原本端坐在椅子上，闻言抬了头，一双漆黑的眸子有了些异色，他偏过头，拿骨节漂亮的手揉揉眉心 “那林姑娘该伤心了。” 偏偏此刻他远在漳州，飞不回京城，就为了皇帝给他的这件紧要又秘密的事。 “刘大人最近有什么动作。” 小九将外头人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看一眼有些忧心的顾明汐道 “要不要下点饵。” 顾明汐嗤笑，一张峻秀异常的脸掩在灯光里，越发神秘好看起来 耽误他这么大的事儿，可不得付出点代价。 他不紧不慢道 “再等等” 等个大的，一网打尽。 第六十一章 刘大人带着几个心腹, 深夜在漳州码头等了又等，神秘又恭敬地将船上之人接走了。 来漳州这些日子，他已将本地几处矿产摸清吃透, 借着职务之便做了不少手脚。 这才是他舍得离开京城, 来个偏远地方的真正原因。 若不是自己那个不孝子捅出大篓子, 连累他在京城混不下去, 他如何舍得自己在京城打下的根基，转而上书自请贬谪。 “大人, 三皇子休息妥当了, 叫人来传您。” 刘大人将手中一本册子塞入袖中, 满脸横肉的脸上面色严肃, 他转过身子应了一声，临出门吩咐道 “将那逆子看管好了, 别又像上回，趁着我不在府内就跑出去玩乐, 差点叫人认出来。” 刘子京一个本该死了的人, 能活下来全凭他父亲当初在三皇子跟前死命相求, 更是许下来漳州替他张罗稀土矿炼制兵器, 才让三皇子舍得冒险保他一命。 好容易拣回一条命, 却还不知道收敛些。 三皇子歪在椅子上, 半眯着眼听刘大人汇报半天, 懒洋洋道 “别的倒也罢了, 就是这日期怕是要再赶一赶。” 近日那老皇帝不知道被什么迷了心窍，屡次提点他那位五弟弟，像是打定了主意要将他培养做接班人，宫里传出话来，怕是年末祭祀那一日, 就要将太子人选立出来。 三皇子自知今年以来在皇帝面前翻车数次，人选肯定立不到他头上，憋了数十年的心怎么肯忍得下来。 太子一旦立定，他想要的东西名正言顺是别人的，他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种事发生？ 若是年关祭祀，出点乱子就好了。 就为了这点乱子，他将心思打到了偏远的漳州，要做这事兵器人手都少不得，京里有老皇帝坐镇，他难得动手鼓弄这一干东西，倒是漳州天高皇帝远，又有个老狐狸一般的刘大人在。 “三皇子放心，前日已经联系上了商户，是个常年做兵器炼制的大户，常年在沿海一带讨生活，是个有名的。” 三皇子满意地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似地 “凡是小心些，你我都知道，这事儿但凡泄露了一星半点，谁也没好果子吃。” 三皇子暗暗叹气，他也不想走到这一步，古往今来成王败寇，做这种铤而走险的人比比皆是，但最终能成功的少之又少。 自己也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但形势所逼，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对了，小心打探消息，看看有没有京城里的人来。” 三皇子眉头微微皱起，此次他出来得还算小心，但愿一切没有差错才好。 刘大人一一应了，从屋内退下，三皇子谨慎侍卫从屋外捧着信件来 信上将京中消息写得详尽，五皇子接连又添实务，接管了礼部重要职位，帮着操办年末祭祀之事。连他母亲静妃也有晋升，连带静妃娘家几个能用的小辈也沾光不少。 三皇子狠狠将信件摔在脚下，并未留意末尾寥寥数字 “顾小侯爷七日未上朝。” 他注意力全然放在皇位有力竞争者五皇子身上，并未十分将这个任性又讨人厌的表哥的放在心上，于是只顾着咬牙切齿道 “五皇子，当真人不可貌相。” 远在千里之外的五皇子苦兮兮地从一堆奏章里抬起头，他最近恩宠过剩，是个人都看得出皇帝的心思，但他实在无心此道，天天想去同他父皇打退堂鼓 台词他都想好了 “臣子愚钝，难担大任。” ～～～ 漳州最豪华的酒楼藏在深巷里，到了夜晚一整条巷子纷纷拉出彩灯，灯火辉煌，宛如白昼。 从酒楼二楼包厢的窗户往下看，醉酒的人和拉客的女子抱做一团，小九将帘子放下，有些尴尬地看一眼顾明汐 这场面未眠恶俗得明目张胆，果然偏远地界不够讲究。 好在顾明汐神色无异，独自在屏风后头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酒。 修长的手指拿着酒杯把玩，漳州苦寒，就连酒也和京里大不一样，烈得一闻便上头。 第56章 外头有些杂乱，屋子里还算安静，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隔壁的屋子房门吱呀一声。 顾明汐嘴角上扬，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气氤氲，眸子湿漉漉的一片，里头却是掩不住的清醒 大鱼终于来了。 三皇子刘大人扮作寻常商人，和江湖上赫赫有名兵器制作商谈得差不多了，叫了酒菜来，只听得对面有兵王之称的壮汉朗声道 “两位这是个大生意，我一个人做不了主，还要上头人来一趟” 刘大人一愣，三皇子已经发作起来原本就是着急的买卖，谈到这个地步还要再请示人，岂不是又要拖上好几天？ 似乎看出这两人心里的顾虑，那大汉接着道 “二位别着急，人就在隔壁，马上就能来，必定耽误不了两位的事。” 三皇子脸色总算好看一点，勉强应下了，随着房门一开，他却彻底瘫软下来。 顾明汐一张好看的脸在他看来犹如催命的阎王，直吓得他一个激灵，比年少时太傅发现他考试作弊还要糟糕。 自然还要糟糕数倍，如今他做的可不是小偷小摸抄袭的勾当，他买的是兵器，想的是造反。 那大汉恭恭敬敬将顾明汐请进来，顾明汐在三皇子身边坐下，开口便是熟练地揶揄 “三皇子真是业务广泛，几日不见，倒来漳州做买卖来了。” 事已至此，三皇子如何猜不到这背后的缘由，什么劳什子找上门来帮他排忧解难的兵王，全都是骗子! 刘大人是个蠢货，他自己也是，活生生往人家设计好的局面里钻，除了怒和怕，三皇子此时像极了一只炸毛的猫，开口便不管不顾问候顾明汐 “你敢算计我!” 顾明汐淡淡看他一眼，往身后的椅背一靠，笑出声来 怎么，还委屈上了？ 他挥一挥手，有人将刘大人一干人等带出去，屋内只剩了他和三皇子两个。 顾明汐觉得自己这辈子也没这么和颜悦色同三皇子讲过话。 “若是当场抓了证据，这逆子由你处置”这是出京时老皇帝亲口说的。 说的大义灭亲正义凛然，实则吃透了顾明汐的性子，看似清冷，实则十分顾念亲情血脉。 顾明汐了解老皇帝，越老越心软，他那一代骨肉相残斗得惨烈，到了自己却想把儿子都保全了。 如今他看重五皇子也无非看中那人身上的两分良善，不至于对骨肉兄弟下死手。 思来想去，顾明汐看着眼前怒目而视一副你爱怎么样怎么样你就是个小人的三皇子，突然灵光一闪，想出来个绝世好主意。 “你就这么喜欢那个位置？行，我帮你。” 听到这一句，三皇子猛的住了嘴，他是疯了吗？他不是一项看不上自己吗？怎么突然说要，帮他？ 往日如何示好拉拢都得不到这个人的半分支持，如今骂上一骂倒让他松口了？ 什么毛病？？! 三皇子一边点头一边惊疑不定地看了顾明汐一眼又一眼，发觉这人表情虽严肃，漆黑晶亮的眸子里却有熟悉的东西。 不就是上次猎场戏耍他时那东西吗! 好像有种不祥的预感。 顾明汐长指轻扣桌面，接着道 “哥哥给你找个大院子，让你好好过一过当皇帝的瘾。” “后宫佳丽三千，朝堂奏章千万，都帮你安排得妥妥当当。” 丢下这两句，顾明汐站起身，一双漂亮眼睛藏着笑 “三皇子您尽管尽情享受” 说罢转身出门，小九替他把门扣上，回道“都安排好了” ～～～ 确实安排得妥当得很，三皇子想都想不到顾明汐从哪里找来的这些奇形怪状的秀女，每天晚上听到掌事太监来请绿头牌他都觉得是种酷刑。 案头床边是永远也批阅不完的奏章，每日天还没亮就有人轮番催他起床工作，好容易休假一天，两个所谓妃子又来好生打扰了他一番。 这种皇帝生活，他过得生不如死，这天傍晚，他头昏眼花的看完手边一张奏章，正想稍作歇息，李公公尽职尽责地用着沙哑地嗓音提醒他 “圣上，该翻牌子了，政事虽要紧，但这子孙后嗣也不得不重视呀。” 绿牌子一字排开，上头荣嫔丽贵人的字瞬间化作先前见过的丑女的脸。 “圣上” 李公公此称呼一出，似乎在催促，三皇子终于忍不住，哇的吐了出来。 他咬牙切齿，顾明汐，真的好狠的手段。 他这一辈子，也不想再听到圣上，皇帝这两个字了。 第六十二章 马车一路从官道回京城。 三皇子独自坐了后边一辆软塌的, 吐了一路，至今想起在漳州那段当皇帝的日子都心有余悸。 刘大人先一步被押解回京，如今在刑部大牢里关着, 连同他那死里逃生的儿子并一干妻女奴仆。 看着头顶一方小小的窗户, 外头打更的声音敲得清脆, 除此之外, 便什么也进不来了，就连蚊子也不爱往这儿跑, 好像也知道这里没有自由, 没有指望。 刘大人垫着脚使劲儿伸着脖子站了一会儿, 还是没呼吸上半口外头的新鲜空气。 对面的犯人冷不丁从梦中惊醒, 看见个粗黑的人影半夜还呆站着，啐一口 “大半夜的搞什么？”又转身沉沉睡去。 到了天蒙蒙亮, 那犯人揉揉眼睛，发现对面的胖身影怎么还立在那里, 再一看, 魂都吓飞了出去。 刘大人自尽于入狱第二日, 他心里清楚, 这一次是触碰到了圣上的底线。 三皇子自身都难保, 这一次再没有人能救他。 同年三皇子被圈禁在府, 职位尽撤, 门客散尽, 仆从也裁掉大半。 往日与他亲近的文官武将，或下放或革职，牵连广泛。 这些贵人一点动荡，底下人的命运全然翻转。 顾明汐看着殿内满脸抑郁的皇帝，破天荒地叫他保重龙体。 这一次皇帝算是手下留情了, 但凡帝王，心中都有逆鳞。 兵器兵权，凡是和谋反有关，都是在他们的底线反复碾压践踏。 古往今来，因为扯进这些事里有不得善终的皇子比比皆是。 比起满门抄斩，男眷流放，女眷充军这样斩草除根的做法，三皇子的下场显然要好得多。 这不仅得益于皇帝越来越老，越来越心软，也得益于三皇子的蠢。 心计外漏，老陈不足，难成大患。 皇帝心里清楚得很，于是饶下他一条性命，圈在皇城根下，连衣食待遇也未曾十分苛刻。 “过两日年关祭祀，朕想将太子之位定下来。” 顾明汐心里略微惊讶，只道皇帝已经想好要将位置传给五皇子。 其实一切早有迹象，年初狩猎那天开始，皇帝心中的天平便已经向五皇子倾斜，此后的数次历练似乎更像是一种考验。 五皇子聪慧仁厚，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顾明汐只是不清楚，皇帝为何要当着他的面将立太子这样的话说出来。 哪怕再亲近宠爱，说到底，二人也不过是君臣关系。 这些年来，顾明汐偶尔借着小侯爷的身份任性一回，大多数时候还是将君臣之间这该有的分寸把握得滴水不漏。 皇帝要立太子，何苦特意跟他这个臣子说一声？难不成还要听取他的意见？ 顾明汐微默片刻，回道 “也是时候了。” 人选不猜半个字，只说到了立太子的时候了，如此敷衍过去，顾明汐飞快请了辞。 皇帝微微愣住，是时候了？ 话里话外是说他确实老了，该考虑储君一事了？皇帝哭笑不得，他原先料想的事情一件没应上，顾明汐表现得好像这事儿与他没丝毫关系。 顿了一顿，室内早已没了人影。皇帝喃喃 “若刚才在这里的是内阁那些人，他们定会说朕老当益壮，劝朕三思，再借机刺探朕是否真的想立储，末了还要探一探朕的口风，回去便会下赌注站边早做打算。” 李公公笑着替皇帝送上暖炉道 “为自己筹谋打算，人之常情。” 皇帝摇摇头 “也不是所有人都算得如此惊细。” 比如顾明汐，但凡盛族，免不了机关算尽，要为一族荣辱，骨肉同胞做打算。 他看不清顾明汐，这个生来尊贵的他的侄子，他究竟是过于超脱还是如何，竟然比起自己这样的老人，还要多一分风轻云淡。 仿佛这时间繁华，功名利禄，没一样能牵绊住他的脚步。 他没想过的是，顾明汐的这份气度，只是因为极度的自信。 任由谁登上这个位置，他都有自信能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他唯一不自信的时候，只有面对林家那小姑娘的时候。 迟了这些日子回京，贾府丧事已经办得差不多了，虽有祖母替他出面，总归觉得亏欠不够圆满。 第57章 也不知道林姑娘有没有悄悄哭红了眼，有没有人在身边小心哄她陪她说话。 他不自觉的将林黛玉看作娇贵得很的宝贝，心里软了一回又一回。 漳州的新鲜玩意儿顾明汐带了满满一箱子，悄悄叫小九送了些过去。 ～～～ 贾府悄悄变了天，王夫人上次被贾老爷一阵责骂，里子面子都丢了去。 事后知道里有林黛玉功不可没，心里越发恨透了这位林姑娘，无奈一时间根本奈何不了这位，连好不容易收回来的管家大权也又被削减了出去。 王熙凤自然仍旧担回重担，就连赵姨娘也趁机分了一杯羹。 好在薛宝钗机敏，只道想学点东西帮衬着点，也担了两分职责在，也算是三分天下，替她保住了几分面子。 贾母丧事大办一场，贾琏也没理由再整日流连在外。 屋内王熙凤又得了权，兼之肯软下身段同他好生说话，又有平儿在旁边推波助澜，贾琏心里受用，渐渐的将外头那个甩到脑后。 这一日王熙凤夫妻两个吃了一回酒，在灯下坐在一处说些体己话。 平儿自带了巧姐儿在旁玩些新奇果子。 王熙凤说起最近府里要置办些植物，将原先院子里枯了死了的那批换上 “否则来年开了春，这儿秃一块儿，那儿缺一块，岂不是丢人。” 贾府虽前些年末落了些，艰难维持着表面荣光，最近却又渐渐有起势的风头。 先是宫里娘娘怀了孕屡有赏赐，最近贾老爷也因着林家姑爷在圣上跟前有了姓名，好歹提了个正经差事担着。 “这倒是个好差事，只是来回跑跑，便有进项。” 贾琏高高兴兴凑到王熙凤跟前道 “要说买些植物，我还是有门路的，价格低些，余下的二一添作五。。。” 他还没说完，王熙凤叉着腰先啐他一口 “这才来家几天，又想着往外跑，合着你这一双腿，竟在屋里搁不下了。” 这一番夹枪带棒，又不真的十分生气，加之她喝了两口酒，面颊露红，别有一番滋味 贾琏哪里舍得真的跟她吵起来，先低伏做小哄起来。 平儿看得笑了，抱了巧姐儿出去，说是去看花儿，将屋子留给夫妻儿子耍花腔去了。 ～～～ 贾宝玉屋子最近也不安生，贾老爷一忙起来，府中再没能管得住这位宝二爷的。 好容易静下心来上了几天学堂，贾母的事一耽搁在家，原先那些玩儿乐的心思一股脑全回来了。 日日在院内姐姐妹妹间周旋，连功课都要袭人催了一遍又一遍才肯动上两笔。 薛宝钗正学着料理家务事，帐本才刚刚上手，又要忙着和王熙凤周旋，又要往王夫人那边儿汇报，好容易抽出些空儿去看了一眼宝玉，气得她一张白玉盘都要烧出火来。 大冬天的在屋内喝了酒，宝玉正和几个大丫头调笑得欢快，麝月连外头的比肩都褪了去，只留单罗衫在身上，衬得身段越发玲珑诱人。 袭人也是跟着在说笑，衣服虽还整洁些，但头上的钗子早拆了放在一边，碎发随着笑声颤了颤，见了薛宝钗才发觉有些失了礼仪，叫了声薛姑娘。 又叫人看茶又叫麝月几个收拾了桌上的酒杯骰子，笑着道 “薛姑娘来得巧，才在行酒令。” 一句话也算稍稍做了解释，薛宝钗面色终于好看一点，原先也不是没听说过宝二爷和屋内人的荒唐事，只是听说和今日亲眼一看，实在有些差距。 青天白日关上门便这样随意，那晚上还不得。。。 想到这里，薛宝钗看向袭人的目光不由得冷了几分。 原先以为这是个端庄的，说话做事也得体，如今一看，和那些轻狂想做姨娘的又有什么不同？ 何况她本来就是王夫人先前开了口给了姨娘份例的，又是宝玉身边的老人，在宝玉心里的地位非寻常丫头可比。 薛宝钗心里有了计较，和宝玉没说上几句话，便出门单独找了袭人来。 往日里她心思不在宝玉身上，和袭人自然能亲亲密密，如今她是要做宝玉正妻的，怎么能不端出身份，敲打敲打。 这一会儿子话说完，袭人心里暗暗叫苦，原先以为比起矫情的林姑娘，薛家姑娘是个更好相与的。 没想到世事变化，到了如今这个场面，薛姑娘先端起架子来了。 她自然不敢和薛姑娘顶撞，只是心里总归存了根刺，往日里宝玉不大管事儿，这院子上下都听她的，现下显然是不可能了。 听薛姑娘这话里的意思，怕是往后与宝玉亲近，也要看人眼色了。 这会儿她正心烦，麝月在屋内叫她几声她都不应 叫得急了，才回 “又扯着嗓子叫什么，可不就在这里吗。” 原来麝月叫她一起给宝玉打水洗漱，袭人没好气地低声道 “哪里用得上咱们。” 麝月正不明所以，再一看，薛姑娘那边儿已经派了个小丫头来做这些事，一时间麝月袭人两个都有些讪讪的。 ～～～ 方岳上次得了十两银子，终于将他母亲的病治好大办，余下只需慢慢调养。 他也能放下心在宫里当差，最近他接连递牌子出宫回家照看母亲，管事的侍卫长已经有些怨言。 傍晚他包好了包袱，将剩下的一点碎银子交给母亲身边的老妇人，才挺住了背往宫内走去，得赶在禁宫关门之前回去，晚不得片刻。 递了牌子回了侍卫居住的西三所，他先去找了老李一趟，这些日子他宫里家里两边跑，全靠老李帮他顶一部分班。 老李拍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什么，只告诉他侍卫长找他有事，方岳敏锐地发觉，老李的眼神里头有些许怜悯。 很快方岳就明白了老李眼神里头那几分怜悯的意思 侍卫长阴阳怪气地对他道 “您这样的大忙人，御前是留不住你了，这几日朝霞殿那边缺人，你往那边儿去吧。” 朝霞殿是前朝宠妃曾经居住的地方，只是朝代更替，现在几乎是个冷宫。 方岳皱着眉，心里的怒火全靠母亲病容中一句哀求压下来 “我不求你富贵，只愿你低调地活得久一点。” 方岳闭了眼，咬着牙点了点头。 他空有一身武力，有一腔建功立业的热血，却被现实的打击得体无完肤。 龌蹉的家事，软弱的父亲，凶悍狠毒的嫡母，可恶的上司，冷漠的宫门。 方岳迈开长腿，将这一切都甩在脑后。 冷宫也好，至少没人日夜盯着找茬。 ～～～ 第六十三章 林黛玉将部分生意交给红蕊, 又叫雪雁也跟着去学看账本算账。 雪雁长高了些，身量上有些女子模样了，心态却还是小孩子一般。 她自小卖进林家, 老子娘撒手没管过, 好在林姑娘和善, 带着她的大丫头红蕊也是个护短的, 平平安安长到这个岁数，苦没怎么吃过, 就连心思也比旁的丫头单纯。 听姑娘叫她跟着红蕊学本事, 又新奇又有些为难, 怕功课太难, 学不会。倒是红蕊急急忙忙拉她谢了恩。 出了院子红蕊便指着她的脑袋轻点 “你呀，整日只知道吃些糕点, 脑子被浆糊糊住了。姑娘肯让你出去学些本事，不用关在院子里只学学伺候人的手段, 这是多大的好事啊。” 雪雁迷迷糊糊, 笑着拉了红蕊的手道 “姐姐别匡我, 我听说那算盘可难学了。” 红蕊叹一口气, 看着眼前天真的雪雁, 道 “别管难学不难学, 有点本事在身上, 能做个更有用的人, 比什么都强。” “你看咱们院子里的丫头，到了年岁配出去的，兜兜转转又回来做了杂役，反倒主子身边有些本事能帮着照看生意的，过得一个比一个好。” “姑娘心善, 给机会给咱们做个对林家更有用的人，你现在不懂什么，到了将来，你便知道这其中的好处了。” 雪雁听得一知半解，但看着神色严肃的红蕊，还是老老实实点点头道 “我记住了，我一定好好学。” 两人备了马车出门，直直便去了附近的当铺。 林黛玉一个人修炼片刻，吐息收敛神识回来，系统内的花草已十分茂盛，林草独有的香味氤氲在她四周，给她整个人渡上一层若有若无的清香。 原本冰肌玉骨，懒懒靠在藤蔓上也像极了绝色的画。 林黛玉手里拿着的是一小块色彩斑斓的灵石，石头上满是裂痕，上头隐隐约约还有些古老的符文。 符文上灵力充盈，不知道是哪位清修人间的仙人手笔。 林黛玉的修为在天上算不得什么，也未曾和这些大人物打过交道，只是先前天有异象，她循声去看时，只拣了这一片破碎的灵石回来。 也不知道是仙人渡劫，还是有其他什么隐情。 第58章 小心将这灵石收好，林黛玉转身出了系统，照例往拍卖行去了。 晚间小厨房端了精致吃食来，碰巧赶上安姑娘来找她说话，两个人干脆找了铜炉来，把那新鲜羊肉切了，吃了一回涮锅。 安姑娘做了凌家太太，受了几月的约束和礼教，倒比以前斯文些。 和林黛玉讲了几句话，话头却又回到了夫君的身上。 “前几日还好，最近他又日日外出喝酒玩乐，我稍微说一说，他便要生气发火。说往日都是这么过日子的，说我一个女子不该管这么多，只需要。。。。。。” 林黛玉了然， “只需要学着三从四德。” 安姑娘点头，“正是这么说的，一字不差，你是如何知道的。难道京城的姑娘一早都学会了这些？那我是不是要入乡随俗。对了，夫君还说，让我有空多读读书，向你多学学，你一般都看些什么书啊。” 安姑娘一脸期待的等着林黛玉的指点，她虽入京不久，但也知道林黛玉是有些才名的，饱读诗书，腹有书香，气质上便可窥探一二。 既然京中礼法如此，那她愿意为了夫君学一学。 林黛玉将筷子搁下，一双美目目不转睛的看着眼前的傻姑娘。 她听得懂凌家公子的意思，大概想让安姑娘多读些列女传一类的的书学得乖顺些。 但她偏偏不想安姑娘这样。一个女子，出阁未出阁都好，她要为了家族考虑，但她首先是她自己，她的一生，不该是乖顺两个字便能概括。 她该鲜活自由，该快意人生。 选择火锅蘸料尚且不能马虎，选书读更是如此。 “你且放心吃了这顿，我一定好好为你挑选几本好书。” 林黛玉哄着安姑娘又涮了几片新鲜羊肉就着可口的酱料吃了一回，才起身慢悠悠地进了书房。 安姑娘得了书回家喜不自胜，越看越觉得新奇激动，这书虽然和夫君说的不大一样，但十足十合了她的性子。 书里面的女子，个个聪慧独立，尤有几个嫁作人妇的，匡扶夫君方面妙计层出不穷。 安姑娘看得恍然大悟，原来夫君不学好，应该如此整治。 是日便提了棍棒带着旧随从冲上妓院门，闹了个满城风雨。 第二日林姑娘见了还夸她是个可教之材，一点便透。 安姑娘看着林黛玉的芙蓉面，只觉得这是个好心又美丽的女菩萨。 当夜凌清风去找顾明汐诉苦 “都怪那个林家姑娘，不知道借了些什么书给我夫人看，如今我夫人说要效仿古人帮我学好，看给我打的。那林姑娘简直没安好心！” 顾明汐默默听了半晌，微微哂笑，轻飘飘地对鼻青脸肿的凌清风道 “休要胡说，林姑娘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 赵姨娘最近可谓是春风得意，王夫人一直打压她打压得狠，如今风水轮流转，反过来还要看她三分脸色。 都是因着老太太葬礼上闹出来的那件事，贾老爷对王夫人是怒不可竭，她才能钻了空子，日日煽风点火火上浇油。 如今满府都知道老爷厌恶太太，而对她这位姨娘倒还念些旧情。 就连她儿子也跟着沾光，以往谁搭理他们母子，如今个个争着抢着叫一声三爷。 赵姨娘分了些银子给屋里人，又去看 她宝贝儿子的功课，她虽蠢笨些没读过 太多书，但心里一直存着读书好这个信念。 远的功名不说，眼前便有好处，前日里贾老爷难得回家看她一眼，恰巧环哥儿在看本什么经，老爷面色瞬间好看不少，破天荒地夸了环哥儿几句，还称赞她教子有方。 自那以后，赵姨娘越发对贾环的功课上了心，拘得个大半小子浑身不自在。 这一日她又要去贾环处，却有个婆子匆匆来传话 却是道观那马婆子又找上门来了。 先前赵姨娘指着马婆子做了坏事， 要宝玉王熙凤两个受了场罪，最后事情败露，差点将自己也折了进去，好不容易撇干净大家也几乎将这事儿忘掉的时候，这婆子怎么又找上门来了 第六十四章 赵姨娘想了片刻, 还是叫人将马婆子带了进来。 马婆子自上次那件事之后跑到郊外躲了几个月，最近听说贾府忙着办丧事，怕是没工夫料理她, 这才悄悄回来了。 又恰好得知赵姨娘最近张罗着替贾环找个先生学做学问, 她刚好有这么点儿人脉。 原来她在郊外认识了个高人, 谈吐气质自不必说, 更是写得一手好字。 马婆子合计着自己和赵姨娘有些旧交情，若是能撮合成这一桩求学美事, 报酬自然少不了。 何况赵姨娘今非昔比, 风水已然转到她的头上来了, 攀上这段交情, 对她以后求接济也有好处。 打了这些主意，马婆子见了赵姨娘便满脸堆笑问了太太好。 一句太太先将赵姨娘叫得心里一阵舒坦, 嘴上却道 “哪里就是什么太太了，真正的太太如今在那院子坐着。” 赵姨娘伸手一指门口西边那根柱子, 又略微笑笑 “不过她如今倒是不大痛快。” 才被老爷训斥, 又被夺了管家之权, 能痛快才怪了。 马婆子连连称是, 见赵姨娘心情不错, 并不与她算旧帐, 于是话锋一转, 直接道明来意 “太太最近不是在给环哥儿找先生吗, 可巧我这儿便有一个人选。学识气度都是一等一的好，那一手楷书更是写得漂亮极了。” 赵姨娘听了，只是不语。 她心里打定主意，要给贾环找一个一等一的好师傅，人选早从京城名私塾的老先生排好了, 这件事上，她不敢有半点马虎，如今她们娘俩势头正好，若是能一举在老爷最看重的文章上再压大房一头，这才是真正的扬眉吐气。 而马婆子一个半吊子，能推荐什么好先生来？听起来也不过是半罐子水的乡村野夫罢了，哪里购得着来教她的环哥儿。 于是她敷衍道：“你这消息倒还灵通，知道我想找个先生。” 马婆子一看赵姨娘这脸色，知道她并未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又不甘心就这么走，只好陪着笑道 “太太好歹看一眼，先生就在外头候着，您看一眼，若是不成，我走了便是。” 赵姨娘拗不过她，想着见一面打发了也好，便叫人带了来。 这一见，陆怀瑾便直接成了贾环的先生。 马婆子欢天喜地的拿着银子走了，赵姨娘满意地看着眼前仙风道骨的陆先生，叫了个小子去找贾环过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一看到这位陆先生便浑身舒畅，好像不留下他做先生心里便过不起一般。 她其实不懂得什么高深的学问，只是觉得这位先生一看便觉得踏实可靠。 被叫去传话的小子很快回来了，为难道 “哥儿不在屋里，怕是出门了。” 赵姨娘怒骂 “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成天想着观花跑马，一有空便溜得人影不见，也不知道我是倒了什么霉，生出这么个玩意儿来。” 陆怀瑾起身，目光定定看着赵姨娘，斯文白净的脸上平和安静，他轻声道 “夫人不必动气，少爷只是缺个开蒙教导的人而已。” 无人注意到先生眼里有诡异紫色光芒一闪而过，赵姨娘顿时安静下来。 陆怀瑾很快被安顿在贾府偏院住下，晚上有丫头送了吃食来，陆怀瑾客客气气同她道了谢。 关了门，吹熄蜡烛，陆怀瑾对着月光欣赏自己这一身新皮子。 他的手腕从长袍中划出，冷漠地拿苍白的手指一寸一寸抚摸上去，滑过高挺的鼻梁，停留在漆黑的眼睛上 他的声音变得苍老而沙哑，自言自语道 “还是不够完美。” 长相不够完美，身材不够完美，不过好歹够用了，他一定能找到更好的容器，来盛放他这完美的灵魂。 “先生，姨娘叫我送了被子来。” 外头小丫头看着黑漆漆的屋内，怯生生地提高了音量。 屋里灯亮起来，陆怀瑾甩一甩手腕，声音恢复如常。 打开门，让出一条通道，他还是那副平和温柔的模样， “麻烦你了。” 小丫头红着脸摇摇头，帮他把被子铺好，又添了一回茶水才走。 ～～～ 王夫人最近不大顺心，贾宝玉也觉得处处受了限制。 薛宝钗上次派了人来他院子里，美其名曰帮着袭人姐姐最些杂事，惹得袭人麝月几个不痛快了一场，这两个又岂是吃素的。 薛宝钗容不得她们，要派自己的人进来，她们俩就干脆撂开挑子，这下贾宝玉不习惯了。 往日里袭人替他添茶，连温度都调试得刚刚好。 新来这个再怎么聪明机灵，哪里比得上袭人心细懂得贾宝玉喜好。 一天之内贾宝玉喝了两回没滋没味的茶水，终于摔了杯子 第59章 “这又是什么劳什子的茶水，建春茶怎么能这么泡了来，白白浪费我半罐子好茶。” 说了又气呼呼的往旁边椅子坐了，拿起毛笔铺了宣纸刚要写两个字，发觉桌上新换的墨石压根儿还没磨开，越发动了气。 “主子不像主子，倒像是个被摆弄的物件，得用的不许用，偏偏塞进来个什么都不懂的。” 麝月在外头看了听了，转过脸问袭人，“咱们现在可能进去了？” 袭人一边将她拉走，一边道：“如今正在气头上，进去做什么。这气可不是咱们找出来的，也不必撒在咱们头上，且再等等。” 说完便自回了屋子绞面换装，果然下午宝玉就来找她回去，一口一个好姐姐，好不亲热。 袭人也不松口，只问 “若是薛姑娘知道了不高兴怎么办，那小杏儿再如何也是薛姑娘派过来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 宝玉抢道：“什么僧面佛面，手伸到我院子里来，未见太长了些。何况那小丫头会做什么，白瞎我那些好东西。我的那些茶，只有你知道怎么侍弄，旁人没一个比得上你的。” 贾宝玉一心只想着哄袭人回去，口中难免没了分寸，加之对薛宝钗确实存了两分怨气，话难免说得重了些。 薛宝钗站在窗子外，恰好听到这一句，如同五雷轰顶一般，屋内两人还毫无察觉，照旧说着体己话。 薛宝钗心里凉了半截，这屋里两个似乎才是一家的，她好像是个外人，她脑子里嗡嗡直响，想来是气得狠了，站是站不住，转身要走又迈不开脚，只觉得气闷难受，好容易才挪动两步，勉强离了这院子。 路上碰到王熙凤新要过去的丫头红玉，红玉见她脸色不好，目带泪光，关切地问道 “姑娘这是从哪里来，可是身体不舒服？” 薛宝钗勉强笑一笑，强撑着回了句：“也没什么大事，才从母亲院子里过来，不小心崴了脚。你快去做你的事吧。” 说了这一会儿话，薛宝钗才觉得回了魂，人终于好受些了，似乎终于从刚才那种耻辱中抽离出来片刻。 她知道贾宝玉一贯并不十分将她放在心上，原先一颗心都系在林姑娘身上，如今更是将个丫头都看得比她重。 她一贯好强，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 贾府园子大，假山楼阁众多，薛宝钗闷着走了一路，见一片碧波粼粼，竟然到了池边。 池子里夏天倒是有层层叠叠的荷花荷叶，这时候却只有枯败的杆子零零落落分散着。 薛宝钗往旁边亭子坐了，拿帕子把一点泪痕擦干净，她算是想清楚了，为着这么个人，不值得。原本也不是多中意喜欢才想着嫁给他的，不过是为了薛家有个依靠，王夫人又是她亲姨妈。 忽又想起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哥哥，若是家里有个男丁顶天立地，又何必她一个人苦苦经营。正胡思乱想间，两个小丫头一人抱着一盆子新开的话从亭子外头走过，竹林茂密，将亭子掩盖了大半，两个人没见着亭子里坐着个人，叽叽喳喳说着自己的话 “你说这差事最后会落在谁的头上。” “前几天我见袭人姐姐的叔叔婶子去找二奶奶了，十有八九是要派给他家。” “买办花草，这是多么好的差事啊，还不是看了袭人姐姐的面子。有体面的丫头就是不一样。” 两个小丫头渐渐走远，这声音却留在薛宝钗耳里心里。 府里最近是要买一批植物，用来替换坏掉的那一批，人人都知道这是个好差事，去求王熙凤的两个手都数不过来，还都是有些根基体面的府中老人，没想到最后这肥肉竟然要落在袭人她叔叔婶子一家手里。 不对，这事儿还没个定案，薛宝钗将耳边的头发拢好，终于扬出一丝笑意，最后这差事落在谁手里，还不一定呢。 第六十五章 贾宝玉终究还是将房里的小丫头打发到外头去了, 原以为薛姑娘要找他闹一回，结果风平浪静。 下午薛宝钗来的时候似乎没一点儿不快，听了自己派来的丫头往外屋去了, 只大度道 “原本是我唐突了, 你屋子里的人伺候的好好的, 也怪我心里挂念, 总想着多帮你做些什么。既然觉得她在外屋合适，打发了也就罢了。” 这下倒是贾宝玉觉得不好意思了, 原先那两分怨气烟消云散不说, 越发觉得宝姐姐通情达理起来。 袭人两个在旁也是松了口气, 原本她们也是有些害怕薛姑娘真的要追究起来寻晦气的。如今相安无事自然是好。 一行人又说了会儿话, 薛宝钗又同贾宝玉写了两首诗来看，谈笑间也是一副和谐情深之感。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薛宝钗不得不走，袭人亲自送了她去, 才回园子就有小丫头来报, 说袭人家里来人了。 袭人心里已经猜到是叔婶, 这两个最近为了园子里的差事, 已经来过一回了。 回了园子一看, 果然是, 她婶婶穿了墨绿比肩, 头上戴了红珊瑚簪子, 手上的镯子又润又亮，面上也是红光，神色欢欣不已。 见了袭人先热热络络的拉了手 “你叔叔进不得这园子，在外头等着我呢。他倒是有几句话和些东西要带给姑娘。” 说着便将个小布包掏出来，沉甸甸的, 又压低了声音道 “这次这好差事，是八九不离十了，全靠姑娘的脸面。姑娘的脸面便是我们一家人的脸面，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姑娘拿去随便做点什么，也算全了叔叔婶婶一点儿心意。” 袭人虽看不上这些东西但也没十分推辞，只说了问叔叔好，又说了些家中父母兄弟的事，末了叫了人来送婶婶走。 她婶婶从园子里出来，和她叔叔一道从偏门出去了，一路上只是赞叹 “二爷房里的人果然不一样，随便一出手便是这样好的衣服料子，这些衣服还有七八成新，包了这样一大包给我带出来，倒是比我送出去的那些都值钱了。” ”你们家能出这样一个成器的姑娘，真是好福气，月例银子孝顺了老子娘，如今咱们也跟着沾光。” 那女人一路说个不停，男人点头不止。 因着这个有体面会做人的姑娘，她们哪怕不在贾府做事，也确实拿了不少便利。 就拿这一次来说，原本这样的好差事如何轮得上她们？还不是姑娘替他们说了好话送了人情？ 贾琏一连在家呆了好几天，想起外头那个，心里又有些痒，刚要往外走，被王熙凤抓个正着 王熙凤穿一件桃红罗衫马面裙，上身掐腰紫色缎面，鲜艳的颜色配上鲜艳的脸，张口便是泼辣无比 “又想着往外头那个烂鱼烂虾屋里钻。” 贾琏收回脚，转过身和她笑着打哈哈 “哪里的话，不过往日里的朋友，约着谈一谈生意。咱们园子里这花草买办你又不叫我插手，最近没什么事做，怪无聊的。” 王熙凤一面进了屋子将头上的头面卸下，平儿过来替她收拾了，又替她按摩一回。 贾琏也跟着进屋，往旁边儿的椅子坐了，问道 “最后那买办花草的差事分给谁了？” 王熙凤眼睛不睁，兀自闭目养神，晾了贾琏一会儿才回 “原先是要给袭人的叔叔婶婶，别的不说，看宝玉的面子也推脱不得，巧了，一刻钟之前，薛姑娘也来找了我，为的也是这桩事。” 贾琏来了兴趣 “这薛家姑娘怎么也管起这些事了。” 王熙凤睁开眼，嗤笑 “说是想多谢些东西，推了薛姨妈那边的亲戚来，我自然更是推脱不得。她突然管起这些事来，自然有她的道理。” 无非是宝玉屋子里这些事，有人咽不下一口气，但她既不细说，王熙凤便也不细问 她既然插了手，王熙凤少不得给她几分面子，袭人和薛宝钗，终究不是一个量级的人物。 “又累得我多了一桩差事，少不得要说些话做些事给先前袭人家里人一点儿交代。好在我当初也没给准信儿，如今更算不上反口，算不得什么。” 贾琏知道他这个媳妇儿，一等一的精明，说话做事儿一点儿不错，笑她一回，心里却还想着晚点儿再找机会出门去。 安风上次得了林姑娘的书，学了些本事，管着凌清风在家里过了几天清心寡欲的日子，凌清风彻底不干了。 刚好安将军思念女儿，叫了人接安风家去，他终于抽出空来，放荡一番。 先去了红楼听小曲儿，一掷千金好不快意，又要往厢房去当雅客 同行的公子哥劝他 “眼见天色晚了，嫂夫人在家见你不归，怕又要着急，若是像上一次一样劳动她来请，就不好了。” 来请是如何请，叫了随从拿着棍子来压他，凌清风想起来便是气，喝了两口酒越发觉得脑袋发热 “她一个女子，整日约束着相公算什么本事，若这次还像上回一般，我必定给她点颜色看看。” 第60章 话终究传到了安风耳朵里，她再一次迷茫了，出了将军府并未直接回镇国公府，先去了林府找林姑娘。 林姑娘屋子里红蕊正在打络子，用了金丝掺在里面，有光的时候好看得紧。 林姑娘则靠在塌上看着书，眉眼低垂，娴静漂亮得叫人舍不得打扰。 脚边小凳上放了盘糕点，是用银制模具做出来的，形状精巧得很，小兔子栩栩如生，小猪憨态可爱。 红蕊替她安了软塌，安风叹口气拿了一个糕点，凑在林黛玉身边，也不抱怨凌清风了，只跟着她一块儿看书解闷儿。 林黛玉将手里的书递得更过去些，问她 “又怎么了？” 嫁人之后，安风很是喜欢黏在夫君身边，如何看都看不够一般，人人看在眼里，都说凌夫人情深。 她难得舍下相公出一次门，又是这般神色，不难猜测又有了些烦心事。 能关于什么？无非是她那位很该管教的夫君。 安风被这一问打开了话匣子 “他似乎有些烦我了，前几日我效仿古人，在家好歹劝了他一回，他稍微肯学点好，也读些书做些学问，今日出了门，却又说出些混账话来。” 安风显然很是将那些话放在心上，说起来有些垂头丧气。 林黛玉点点头，想了想，道 “他是当着众人说的？” 安风点头 林黛玉哄她：“那便没事了，无非是要面子。你别一个人苦恼着，也给家里其他人些机会，帮你管管他。” “家里他最怕谁啊。” 安风恍然大悟一般，“我明白了。”说着边风风火火一阵风一样跑了。 林黛玉坐起来，有些无奈，对红蕊道 “这倒是拿我这里当学堂了。平白为难我想出这些话来。” 自己一个未婚嫁的，前世今生都没这些经验，能教她些什么？ 也就一个敢硬着头皮教，一个敢大着胆子信罢了。 只是这一回倒又歪打正着，牵扯出些别的事来了。 红蕊笑着搁下手里的络子，收拾好软榻，“姑娘说的，安姑娘总是肯听呢。” 安风回了院子，左思右想，觉得顾老太太威严摄人，应该是能管得住凌清风的，忽然抬头见了兄长衣袂闪过，面如美玉，气度不凡。 心里马上得出了自以为的正确答案，她见过凌清风见了顾小侯爷那老鼠见了猫的神色，能帮上她的，非顾小侯爷莫属。 ～～～ 陆怀瑾在贾府不过数日，赵姨娘院子里的人没有不夸他的。 有说他学问好的，有说他模样好人品好的，赵姨娘对这个人也是赞不绝口。 一个院子的人都仿佛被下了蛊一般，就连淘气不像话的贾环，也被他教得妥帖得体进步神速。 贾政偶尔一天得了空，先去问贾宝玉学问，问到论语问学，贾宝玉虽说背了下来，对其中词句的解释却不大得体。 贾政皱着眉听了，又叫写文章，贾宝玉一抬笔，才写两句便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信口胡言，不知所谓。” 贾政转了一圈，又往赵姨娘这边来，见了贾环，先吃了一惊。 往日贾环气质浑浊，如今却像变了一个人一般，举止之间，有些士人气质。 贾政又抽查功课，念在贾环年幼，便找了几篇浅显的来问，不料贾环不紧不慢，说得头头是道。 贾政心中一喜，一个念头闪过，将刚才考贾宝玉那篇拿出来照样考贾环，原本以为贾环说不出个一二三，结果他思忖片刻，再开口时，比贾宝玉说得还要好。 如此年纪，便有如此见解，贾政第一次正眼看自己这个儿子，心里逐渐熨贴宽慰起来。 是了，除了偕玉而生那一个，他还有一个儿子呢。 孺子可教，叫他刮目相看。 贾政难得夸了贾环，还留下吃了晚饭，赵姨娘心里念了好几声佛，越发把陆先生当个宝。 席间和贾政说了这个人，贾政来了兴致，说要见上一面。 这一见，没多久陆先生便成了整个贾府的座上宾。 第六十六章 安风去找顾明汐的时候, 顾明汐一个人靠在窗边，神情懒散疏离。 身边小子来通传，他虽然有些意外但还是点头叫人请了过来。 安风和顾明汐不算熟悉, 见上也不过略微见一见礼。 但她对这位兄长一样的人物, 一向是敬重的。 原先在边疆的时候她爹就同她讲 “顾老候爷家的小子, 是个人物。” 一边讲一边还要树起大拇指, 说他如何机智英勇，惹得自己嫉妒嘟嘴, 说爹爹只爱别人家的孩子。 安风没想到的是, 他爹爹还忘了说小侯爷长得也是仪表堂堂, 神仙一般的人物。 美好的东西总是招人喜欢, 安风知道这喜欢和她对凌清风的不一样，但不耽误她珍而重之的打扮得隆重来见顾明汐。 两人见了礼, 安风小声说了自己的来意 “夫君总是外出，又恼我管他。林姑娘教我。。。” 顾明汐原本神色淡淡的, 听了林姑娘三个字, 眼神稍微有了些波澜流光溢彩起来。 他在心里悄悄笑了笑, 嘴角也不自觉染上三分温柔, 于是安风受到鼓舞一般接着说下去 “林姑娘说, 叫我也多请教请教府上人。” 这一回安风学聪明了, 稍稍将林姑娘的话修饰了些, 总不好直说要找这镇国公府最凶最能镇得住人的。 顾明汐拿起手边的特质白玉杯子, 掩盖了笑意。 原话一定不是如此。 但是既然找上他，他自然有法子收拾他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顾明汐再抬眼时，仍然一副翩翩君子模样, 眼中流光溢彩的光芒掩去，只剩了严肃和认真。 “你且如此。。。” 安风静静地听了，起先还有些困惑紧张，渐渐豁然开朗恍然大悟，拍手道 “我明白了，这就是你们说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顾明汐放下杯子，桌面上手指纤长，他夸她：“孺子可教。” 安风欢欢喜喜道了谢，出门时看到窗边台子上摆了纸墨。 纸上是端庄大气的字，墨迹刚刚干透，上面好像写着些诗句。 安风看了眼题目，才知道这是王维的相思。 ～～～ 当日凌清风喝得一身酒气混着胭脂香气回来，抬腿进门的时候害怕得一哆嗦，还是强自镇定迈了进去。 以为会被好生逼问一番，却被冷落了个彻底，转了一圈才发现，安风还没回来。 看了眼院子上方，月明星疏，已然是深夜。 凌清风皱着眉问来伺候的小子：“夫人今日在将军府住下了？” 想来是生气自己晚归，一气之下干脆在娘家住下了。该不该去接，什么时候去接，都是大问题。早知道便不死要面子了，正懊悔间 听得外头打水的丫头回道：“下午是回来过一趟的，去了小侯爷院子一回又才急匆匆出门去了。” 凌清风脑子本来就有些懵，开始担心安风是不是出事了，她虽然有些功夫在身上，但京中高手如云，遇上了她一个女子也只有吃亏的。 担心着担心着又开始想安风找他哥哥做什么？ 原先都回府了，怎么找了哥哥一趟，又出去了？ 正疑惑间，外头麽麽声音响起来，说夫人回来了。 凌清风终于放心些，又板着脸准备照着往日安风盘问自己的架子盘问她一回。 “去哪里了？为什么回来这么晚？” 安风理直气壮：“栖梧阁” 一问一答，凌清风醉酒的脑袋虽转得慢些，也觉察出不对劲儿来。 栖梧阁，他纵然没去过也听说过，京中男子饮酒作乐爱去红楼，女子间也有个悄悄找乐子的地儿，就叫栖梧阁。 他从椅子上猛站起来，一急之下话有些说不明白， “你你说说清楚，哪个栖梧阁。” 京城这么大，同名也是有的。 安风淡然：“就是那个头牌跳舞特别好看的那家。” 头牌，跳舞好看，准没错了！凌清风记得这楼新开的时候他还大肆嘲讽过，说男子跳舞跳得好有什么用，如今看来，用处大了去了，都敢勾得他夫人半夜才着家了。 凌清风气极，还记得将门死死掩住才指着安风骂 “好厚颜无耻一个女子，竟然去这种地方。” “我要去告诉祖母，告诉哥哥，叫他们好好管教你。” 凌清风以为自己这番话总该将自家夫人吓住，叫她不敢再图新奇跟着人去了这种地方。 他心里直觉一定是有人教坏了她夫人，也许是别的哪家夫人打着带她开眼界的旗号将她哄骗了去也未可知。 不料安风一点儿不害怕，反而有些错愕地看着他道 “正是哥哥告诉我这地界的。多亏哥哥告诉我，否则我还不知道，这京中还有这么好玩儿的地方。” 第61章 哥哥？顾明汐？凌清风呆楞半晌，似乎不是很能接受这个事实？等回过神来，便怒气冲冲找顾明汐去了。 凌清风走得太快，甚至没听清安风剩下那几句话 “哥哥叫我体谅你些，说这些地方确实有迷人之处，以后只要你出门，我便也出门，你快活了我也快活了，大家都好过。” 凌清风一路穿过抄手游廊，几个小子拉都拉不住，顾小侯爷房内还没熄灯，凌清风咬着牙推门而入。 再出来时满脑子懵懵地只剩了一句话 “哥哥怎么会有坏心思呢。” 他信了，才有鬼！ 以后得少出门，省得自家夫人被教坏。 ～～～ 方岳领了自己的午膳回来，两个包子并些小菜，包子一个肉的一个素的。 他们做侍卫的，忙起来哪里有功夫坐下来吃饭。原本以为朝霞宫清冷，没想到做这儿的侍卫一点也不清闲，时常被周围宫殿的人呼来唤去，当随从使唤。 他这才明白了他那不对付的上司的真实意图，合着在这儿等着他呢，远远将他打发了，还要他不得清闲。 方岳在院下石台阶上坐了，刚掏出包子来吃上两口，就听见个细软的嗓音在后头叫他 转过头发现是个年轻内侍，长得清秀，年龄又小，正是雌雄莫辨的时候，此时这小内侍满脸焦急，上来连名字都记不得报，只道 “您帮帮忙，救救贾妃吧。” 贾家女儿由女官做了妃子，又怀上龙胎，本是圣眷正浓，哪里犯得着向他求助？ 还没顾得上疑惑，那内侍已经急得上手，方岳将手里包子一扔，站起身来，“你先带我去看看。” 琴风郡主自进了后宫闹了好一阵，渐渐被人劝回来了些，老皇帝因她年纪小，又是个有上天因果的难免多宠她些。 家世好，身份贵重，琴风过得顺风顺水，若说有不痛快，那便只有和顾小侯爷林姑娘那一段牵扯了。 可小侯爷一向得皇帝看重她不敢也舍不得动，林黛玉根本不在她跟前走动，她想动也没机会。 动不了小侯爷和林姑娘，想撒气也没处撒，直到身边宫女阿芏告诉她，宫里有个贾元春，是和林姑娘沾亲带故的，论起来，林黛玉还得叫她一声表姐。 琴风这才动了心思，平日里小打小闹早已多次给了贾元春难堪，如今贾元春大着肚子，正是一点儿惊吓也受不得的时候。 她就偏偏要拿她寻些乐子，叫人在她散步途中做些手脚。 阿芏掀了帘子进屋，对着榻上歪着的琴风一福，凑过去小声说了些什么，逗得琴风眉开眼笑 “果然是个胆小不经事的，这点动静，竟吓得脚滑落了水。” 一面又坐起身来，似乎丝毫将此事放在心上，只吩咐阿芏道 “你去将新分的料子找出来挑挑颜色，该送过去给她压压惊了。” 这里外里她都打点好了，问起来找不到她头上，她才不怕。 阿芏应了，转身便寻了小丫头和个内侍，将宫内柜子开了，一样一样挑选起来。 贾元春受了这番惊吓，被个侍卫救回宫中缓了好一阵才在暖房中渐渐回过神来。 好在太医来看过，说她身体无大碍。 贾元春叫宫人送了太医走，捧着暖炉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她从小由贾母教养，学得聪慧谨慎，这大冬天的，哪里会自己跑出蛇来吓她这一跳，无非是有人故意消遣她罢了。 偏偏她抓不着半分证据，宫里有位有力做这事儿的一只手数得过来，排开年长些那几位，剩下的会干这种事的人几乎是呼之欲出。 贾元春眼睛气得润了润，她自己受些委屈倒没什么，若是连累了她的孩子，她想想都后怕。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了那一位，总是找她麻烦，偏偏她不敢也没能力动她。 哪怕她现在怀着孩子，看似有了依靠，还是不敢和琴风郡主撕开脸皮。 毕竟她身后站着的，是整个家族的力量，那是比贾府深厚巨大得多的力量。 宫女秀儿送走太医，小心掩了门，不敢叫外头的寒气进来，再让贾元春受凉。 “小安问那侍卫怎么办。” 贾元春回神，是了，当时正行至偏僻处，受惊入水，还是从别处找了人来救。 贾元春沉了沉，道 “多给些银子，就当他没来过咱们宫里。” 这事儿不宜声张，旁人只需要知道她不小心落了水，幸好及时救回来了便好，至于救人的是个太监宫女还是别处的侍卫，便不用过于详细，省得有心之人又编出些口舌来。 秀儿点头，又道 “小李子来传了信儿，陛下下了朝便过来。” 第六十七章 方岳怀里揣了银子接过帕子抹一把脸, 又好声好气将帕子还给小安。他一向是个懂礼节的人，虽说冷淡些，但心里拎得清, 知道面前的小公公是个做不得主的, 但为人很是和气。 小安笑着将帕子收起来送了他出去, 面上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本来是救命的大恩, 主子却直接拿钱将人打发了，多少有些看不上人的意思。 宫里这些内侍侍卫, 都是抱了团的, 有点家世背景的, 不至于被发配到朝霞殿, 也确实可怜了些，转念一想自己不过是个没根的奴才, 比起侍卫还不如，哪里有资格可怜别人, 于是小安只能苦笑。 方岳却满不在乎, 掂一掂怀中锦袋, 沉甸甸的, 他这一趟水下得不亏。 侍卫的例银不算多, 家里花费又大, 这些银子拿回家至少能让母亲轻松些, 日日的补药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 他父亲又不管。 想起他那所谓父亲义正严辞的嘴脸，方岳忍不住握紧了拳头，这种父亲，真不如没有。 “不用送了，小公公。” 方岳礼貌的请小安回去, 自己回当值的房间换了衣裳，看一眼时辰，恰好能赶上下午的差事。 巡至揽月阁门前，大红朱门面上有些斑驳，门掩得死死的，依然能听见里面女子尖利的叫声。 这是真正的冷宫，住了前朝本朝好多不受宠的宫人，老的怕是都有七十上下，似乎还有几个精神出了问题。 方岳一点儿也不害怕，还能分出心神去想，明日可以递牌子出宫一趟，将最近攒的东西都交到母亲手上。 还有母亲的镯子，也是时候赎回来了。 想起当日借钱给他的少女，方岳忍不住心头一热。 ～～～ 往后几日凌清风乖乖在家，像先前安风盯他一样，将安风盯得死死的。 两人角色似乎换了，原先是安风天天担心相公不学好，一颗心挂在凌清风身上，不过短短一夜，变成凌清风担心安风学自己。 呸，凌清风突然反应过来，这不是自己骂自己是个坏坯子吗。 他越发生气起来，拿双眼睛睁圆了瞪着安风，不管如何，他得将安风看管好了，不能叫这个不知礼数的女子丢他的人还叫他生气难受。 安风看着眼前一步不离府不离她的怒目男子，心里暗暗赞叹 果然还是小侯爷的法子高明，这不过一夜的功夫，自己不过出去了一小趟，便有如此效果。 这里平息下来，顾小侯爷抽空叫人给安风带话。 “如今大家都闲在府里，眼见是年关，不如叫些朋友来家里聚一聚。” 安风的朋友，无外乎林姑娘一个。 ～～～ 祭祀大典如期举行，满朝文武，王公贵胄，整个皇城最尊贵的人都聚集在祭祀台。 侍卫们开出道路，隔老远才有百姓们观看的地界，那里如今挤满了人，都想来沾一沾这庄严肃穆之气。 原先都是居长的大皇子带着众人跪拜，这一次换成了五皇子。 穿着朝服，戴着礼帽，五皇子第一次觉得自己跪拜下去时头上压着千斤重。 他向父皇请辞，换来的却是一道意思更明确的懿旨。 他父皇不是有意要栽培他，而是差不多定了要他担太子一位。 东宫太子，也是未来的天子。 他第一反应是抗拒，是害怕，怕百年基业毁在自己身上，怕天下百姓不能因他活得更好。 直到他的明汐哥哥来见他 “身为皇子，有权利自然有义务，你的吃穿用行有天下百姓供养，自然要担这有可能落在你身上的责任。” 五皇子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 原先只是有可能，如今却是实打实落在肩上，我只怕自己做不好。” 顾明汐拍拍他的肩，五皇子也长得足够高了，翩翩少年，朝气蓬勃 他的明汐哥哥声音低而温柔，大概是头一次这样温柔和他讲话 “你做不好，还有身后臣子担着，还有我。” 还有我，这是顾明汐的承诺，写着小侯爷并不长的人生烙印，却格外令五皇子心安。 他也不知道，顾明汐明明没长他几岁，为什么让他觉得这么可靠。 第62章 三扣九拜，五皇子手执玉简，转身看着众人，顾明汐的身影第一个映入眼帘。 他从前没有争天下的心思，也不觉得太子是个好职位。 比皇宫更凶险的是东宫，比皇帝更难做的是太子，没想到这个位置，竟然被他坐了去。 他深知，这位置不仅有滔天的富贵，还有无尽的责任和凶险。 好在他还有表哥，五皇子往身侧看去，那人身姿如玉立在那里，俊美的侧脸无意间露出肃杀之气，似乎天地间一切障碍都可扫平，无端叫人有了勇气。 大皇子四皇子亦立在侧，就连三皇子也因皇帝格外开恩能够出来露上一面。 五皇子的视线从众人脸上扫过，看着他们没来得及藏起来的羡慕或者厌恶，安安静静地等待皇帝身边的老太监宣读圣旨。 过了今日，太子之位尘埃落定，他的新人生才刚刚开始。 远处围观的人群里陆怀瑾负手而立，目光穿过众人直盯着顾明汐的背影不放。 从墨色官服一路向上，终于在看到无双容颜的时候眼神变得热切而凝重。 完美的容器，他好像找到了。 ～～～ 墙边梅花开了小簇，空气里都是清香，安风央着林黛玉来镇国公府的时候，她才刚刚吃过早饭。 小桌上精致碧梗粥热气还没散尽，安风拽着她的手好说歹说将人拉了家去，一前一后两顶四乘马车出了林府，门口的石狮子渐渐远了，林黛玉心里却突突直跳。 上一次有这样的征兆，等来的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难道这一次去镇国公府，会有什么意外不成？ 林黛玉摇摇头，将心里七上八下的复杂滋味压下去，直到马车渐渐停下，马儿嘹亮嘶吼一声，自有人来牵引。 一路换了几波人引着进了院子，穿过抄手游廊，低垂的藤蔓在冬日里也长得娇翠欲滴，一看便是有能工巧匠细心打理，转过假山清池，安风将人带到了一座别致的小亭子，顾明汐已经等在那里。 难得的一个晴天，太阳照在亭子顶部的琉璃瓦片上，折射出五颜六色绚烂的光芒，有切碎的光影投下来，顾明汐恰好转身，俊美得近乎妖冶。 林黛玉略微顿了顿，这样直勾勾的见面，似乎还是头一回。 安风先过去见了礼，将桌面上一盘精致点心拿在手上仔细打量，笑起来 “这倒和上次我在林姑娘那里吃的一样，味道虽淡些，回味却浓。不过我爱吃些甜腻的，这个不合我的胃口。” 咬上一口一边问我相公呢，一边便悄悄退了出去。 亭子里只剩了林黛玉和顾明汐两个，顾明汐端了茶来悄悄喝了一口，手却有些颤抖。 他做了一个决定，他也不知道对不对，但总想着得试一把。 他活了这么多年，每一样事不顺心意，没一样事超出算计，却偏偏在情这一事上一窍不通。 他只知道自己为了林姑娘软了一颗心，却不知道怎样去问姑娘要一些喜欢，花言巧语巧言令色他一辈子也学不来，也不屑去学。 但他总得叫林姑娘知道，他这一分心意。 旁敲侧击悄悄送礼物总归不是个路子，要想真正有进展不得不逼一把，赌一把，赌他掏出一颗心，林姑娘能稍稍待他不同。 这一点不同，日久天长，他能让它变成爱意。 “坐。”股明汐搁下杯子，想了想觉得这么一个字似乎有些不大礼貌，懊恼着又加了一个字，道 “请坐。” 草丛缓缓探出一双眼睛，凌清风悄悄凑到安风耳朵旁边，笑着说 “哥哥耳朵尖儿都红了。” 安风一把捂住他的嘴，眼神却也移到了顾明汐藏不住的泛红耳尖上。 风悄悄吹过来几句亭子里令人面红耳赤的赤裸表白，林黛玉几乎是落荒而逃 “我心悦你，喜欢你，敬重你，想要娶你。” “所以，不要把我关在外面。”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心里清楚，在我讲这些话的时候就已经输了。” 过分直白，但过分真挚 林黛玉这两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明明已经打定主意不动心不沾惹什么凡尘情事，上辈子吃过的苦已经够多了，难道还不长记性？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最后都能另娶他人，枉费她一片痴心，如今顾小侯爷不过言语几句，怎么能扰了她的道心？ 林黛玉深吸一口气，疾走了一路，扶着柱子微微舒出一口气，总算觉得呼吸顺畅了些，红蕊正等着她，见她面颊绯红，连忙上前来看了 “可是又咳了？” 红蕊低着头替她顺了气，又手忙脚乱叫拿制好的药丸来，心里眼里都是担心，眼见小姐身子一天比一天好，怎么来一趟镇国公府反而引了旧疾出来？ 林黛玉微微闭了眼睛，纤长墨黑的睫毛颤着，她轻轻摇头道 “没什么大事，可能是方才的酒上了头。” 安风追上来，将氅子在林黛玉身上，仔细回忆了一下，方才亭子里，确是没有酒的。 第六十八章 红蕊陪着林黛玉一路出了镇国公府, 上了马车打了帘子，才又小心去看林姑娘的脸色。 怪，太怪了些, 姑娘面色带了绯红, 初见以为是幼时的咳疾又犯了, 如今看来又不是这么回事。 可她没陪着去亭子那处, 哪里知道那里又是什么光景。 想着方才安姑娘打那边儿追过来，也许知道一二, 下回寻了机会问一问才好。 林黛玉盯着马车小桌上的琉璃盏看了片刻, 心里渐渐缓过神来。 她也说不好, 只是觉得又惆怅了几分, 第一次听这么直接的话，上头快, 冷得也快。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这一世她压根儿就没存过这些心思。 上一世和贾宝玉也算亲密无间两小无猜, 结果还不是抱恨而终。 这小侯爷不过见了几次, 哪里就有什么情深。 不过是一副皮囊引出来的风流事。 越想似乎越偏了去, 无端又带了几分愁绪, 林黛玉刻意忽略了顾明汐眼里的偏执和真挚, 默默闭了眼, 只觉得困倦。 雪雁见了红蕊和姑娘, 笑着便一蹦一跳过来了。 刚要说话，却见红蕊给她使眼色，又默默憋了回去。 直到安置林黛玉休息了，雪雁才悄悄又来寻红蕊说话。 “姐姐今日若是回来得早一点，就呢能见个故人了。” 雪雁一边说, 一边去瞅红蕊反映。 红蕊心里记挂着林黛玉，正盘算着怎么做些新鲜吃食哄她开心，只应付道 “我哪里来的什么故人。” 雪雁不依不饶低缠着红蕊的胳膊，眨眨眼 “猎场见过的，当铺你还收了人家的镯子，怎么转眼就当不认识了。” 红蕊心里一跳，竟不自觉红了脸。 她拿指尖点一点雪雁腰间，啐她一口 “一天到晚嘴上没个把门，倒来拿你姐姐寻开心。” 故人这两个字，重新叫她翻来覆去品了一回，又觉得雪雁这字用得好，又恐怕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罢了。 “好姐姐，可不是我寻开心，是那人自己说的。” 雪雁一边笑，一边清清嗓子，压低了声音学给红蕊看 “劳烦姑娘将这银子还了，顺便带一句话去 ‘镯子就暂时请红蕊姑娘代为保管了。’” 雪雁将刻意背着的手放下，恢复自己的声音 “我还问他，银子都还过来了，镯子怎么就要请你代为保管了。” 雪雁又将手背过去接着学道 “放在故人这里，也算心安。” 方岳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觉得既突兀又唐突，只是心里不知怎么就觉得红蕊姑娘竟然是个可信任的了，想着家里一摊子烂事，倒不如将东西放在她那里放心。 前几日他回家一趟，又遇着父亲新娶的夫人来闹。 红蕊安安静静听完雪雁学完这番话，心里说不上来是股什么滋味，只觉得有些晕乎乎地，也顾不得雪雁笑话她，一个人回来房打了水来绞面。 看着清水里倒映着的一张白玉盘，红蕊出了会儿神 开年她也十八岁了，老家妹妹已经出了嫁。 卖在府里的丫头都是由主子指人出嫁，林黛玉对她们自然算宽厚的，但自己也还是个半大孩子，肯定也不管婚配这种事，最后大概还是管家和麽麽做主，也不知道最后她能落个什么人家 红蕊突然惆怅起来，外头突然传来声音，却是府上的老人利麽麽在叫她。 利麽麽原先在林府老宅，第二批跟着林老爷来京城的，林老爷年轻时受过她照顾，如今年纪大了在府里领些轻便活儿做着，在林老爷面前也算有两分体面，府上人也跟着敬重些。 红蕊有些奇怪，利麽麽一向不大来走动，怎么突然找上门来，面上却亲亲热热招呼了，又去替她看茶。 第六十九章 利麽麽将茶接了放在旁边小桌上, 一张满是沟壑的脸带了笑意将红蕊从头看到尾。 第63章 目光稍微在红蕊一张白净的鹅蛋脸和腰身上留了片刻。 模样是好的，就是略微瘦了点，也不知道好不好生养。 罢了, 谁让自家小子唯独看中了这一个。 “麽麽来找我, 可是有什么事。” 红蕊略微拢了拢耳际的头发, 刚才她被麽麽那肆无忌惮打量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 陪着坐下后便直接笑着开口问了来意。 原本就不在一个院子，八杆子打不着的人找来, 怎么可能是以往丫头们在一处姐姐妹妹闹着玩儿说话打混的事。 红蕊心里敞亮, 这个麽麽配的是同乡, 岁数大了才得了个儿子, 算起来比她略大上几岁。 果然利麽麽一张口夸了她两句好模样又是个能干的，转眼就进了正题 “也不知道婚配了没有。” 利麽麽嘴上是在问, 心里却早已知道答案，红蕊是卖了死契到林家的, 来的时候才五六岁, 家里早就断了联系, 如今辗转到京城更是没个远亲近戚。 婚配的事要么是家里大人做主, 要么就是头上主子说话, 府里没一点风声说林姑娘给哪个丫头做了主, 那她只能是个没着落的。 红蕊略笑了笑, 轻轻推了回去, “年岁也才到，想再跟在姑娘身边几年，全凭姑娘做主了。” 她不认为利麽麽家是门好亲事，若早几年她尚且懵懂时被人左右了命运也就罢了，这几年跟着林黛玉进了京城, 听得多看得多了，也学了些本事，主意也越发大起来。 她没读过几天书，也知道点两情相悦互相扶持这样的道理。 何况如今她怀里揣着个别人家的镯子，虽然前路未知，却断然不想草草嫁了旁人。 利麽麽显然是被红蕊的果断惊了一跳，她自以为有些家底，红蕊配她儿子是高攀。 惊叹之下利麽麽恼怒起来，话是脱口而出： “林姑娘才多大，如何做得这些主。你这丫头主意大直说便是，只怕像那楠枝好高容易折了去。” 说完便甩了门走了。 雪雁正从走廊那边而经过，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也顾不上手里拿着个琉璃盏正准备送了厨房去配新腌制的酸梅果子，直直进了她红蕊姐姐房里 红蕊正伏在案上哭，抬了头看到是雪雁才略微松了口气，将帕子盖在脸上便道 “先将门关上。” 她是觉得委屈，屈自己的命，屈那麽麽说话不好听，不过不肯同她结亲便要扣帽子折辱人，更屈自己在京城无依无靠浮萍一般没个根。 或许运气好遇到良人成了家，心里那一点不安才能消了去。 可哪里有这么多良人好人家，做丫头的不过就着院子里这些人，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姐姐别怕，若是那麽麽欺负你了，尽管去告诉姑娘，姑娘自然是不依的。” 雪雁年纪虽小，但却看得明白，林姑娘将她们看得要紧，比寻常丫头好上数倍，又护短得很。 红蕊摇摇头，她知道林黛玉最近也是烦恼苦闷，才不想叫她为了这些事又闷上一回，略平静了一会儿才道 “好好的又叫姑娘担心这些做什么，左右她说完这一通，便与我没什么关系了。” 红蕊只道利麽麽听清了她话里的意思，丢了面子嘴上说两句这婚事也就罢了，不如就叫她过去了，省得多惹出些事端。 利麽麽一路骂骂咧咧出了后院偏门来，那里早有个年轻男子等着她，见了她来便一脸焦急地迎上来问 “怎么样了。” 利麽麽恨铁不成钢地指着那矮个男子脑门儿骂道 “怎么了怎么了，也不知道你被那小丫头下了什么药，巴巴地叫你老子娘找上门去，连着低你娘的脸。” 那男子也知道事情没说好，顿时垂头丧脸起来。 利麽麽见他这样又心疼，一路上又宽慰他 “别惦记这个了，咱们家好歹有些家底，叫你春姨好好留意着，找个外头自由人家的好女儿不好吗？来年开春你若一举中个名，到时候自然有贵人抢着要。” 那小子只是不语，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 “我就要这一个。” 利麽麽生气归生气，心里已经盘算着如何绕过林黛玉将事情定下来了。 她儿子喜欢，她这个做娘亲的自然不择手段也要满足了。 ～～～ 林黛玉就着小厨房新做的果子看了几页画本，雪雁站在旁边出了一会儿神，红蕊进来添了香，才发觉已经到了傍晚时分。 这一日彩霞烧得好，似乎天那边儿有什么喜事，绚烂的绸缎只管热热闹闹的铺上。 林黛玉觉得有些热，便将外间衣袍子褪了，换上件家常小衫，露半截凝脂般的脖子。 红蕊去替她整理头发，林黛玉眯着眼睛，红蕊的手温柔，叫她不由得放松了些。 夜幕降临，屋子里点上灯关了门。 林黛玉在榻上半卧着，悄悄伸手叫红蕊，拍了拍身边被子，让出小片道 “你过来。” 外面风刮过，吹得叶片窸窸窣窣，红蕊哑然失笑，以为她的林姑娘在悄悄撒娇，原先小时候也有这样的时候。 第七十章 香被夜语, 林黛玉本就声调软，朦胧入睡间越发粘人可爱，红蕊耐着性子陪她说话, 说着说着说到女孩子家最常说的八卦, 也顾不得身份上的逾越, 互相笑起来 林黛玉只道：“我虽然不知道什么, 却知道一件最紧要的。” 诗经有云，士之耽兮尤可脱也, 女之耽兮, 不可脱也 女孩子本就生得多情长情些, 男子脱身而去, 女子徒留伤悲的事那一个朝代都不少见。 林黛玉闭了眼，悄悄将头埋进被子里, 慢慢悠悠捂住一句差点叫红蕊听不清的话来：“可我还是相信。” 相信我心匪石，总有人的真心历经沉浮不会改变, 遇不着只怪她命中没有。 但若是有呢？ 若是有呢？这几个字叫林黛玉指尖一紧, 抓着被角不敢松开。 林黛玉诧异, 怎么会生出若是有这个想法, 强忍着没睁开眼, 像是不想让红蕊发现她内心那一阵悸动。 于是她颤着睫毛去闹红蕊, 叫她讲讲家乡的风俗哄她入睡。 红蕊的声音也慢, 夜色里一切都格外温柔, 她似乎忘记了白日里的委屈和担忧，讲起了老家结婚时候的风俗。 她离开家的时候还小，记忆也是断断续续，只记得参加唯一一次蹭上喜糖的那场婚礼，在简陋的黄土地上锁呐吹得极响亮, 新娘的衣袍红得像血，洒给小孩儿的糖又硬又甜。 “新郎踢了轿门，新娘才有人扶着下轿。。。” 红蕊熄了灯火，怀着些莫名的期待闭了眼。 梦里晃晃悠悠的轿内装饰成一片大红，门口骑马的新郎翻身而下，轿门一颤，有人来扶她，她透过头上的红色喜帕往外看到一片衣角，她手上戴着的是一只熟悉的玉镯。 “姐姐，姐姐。” 雪雁叫醒红蕊被雪雁唤醒，忽然察觉出不对来，林黛玉不知道什么时候发起热来，竟是又复了小时候的病。 一时间整个院子的人都慌了神，也顾不得回味怎么这么久了眼见身子骨养得差不多了又遭了病，寻大夫的寻大夫，通报林如海的通报林如海去了。 红蕊守在床边，一颗心拿头发丝悬着一样，林黛玉面颊烧得泛红，人倒是安安静静，似乎并不是很痛苦，红蕊绞了帕子替换，又催去寻大夫的人，半天请回来一个，却不是平日相熟的名医馆坐镇的。 跑腿的小子额头冒了汗，不等质问就抢先解释道 “大夫们都不在馆内，全给叫到镇国公府去了。小侯爷发了恶疾，说是凶险，老太太便将满城有些名气的大夫都叫了过去。” 后头还藏着半句，等宫门一开，宫里怕是要派御医出来，到时候民间的大夫放回去，就能请到了。 “小侯爷？” 红蕊手上一顿，心里越发没了底，怎么好端端的两个都病了。 镇国公府此时也是乱糟糟的一团，侯爷夫人两个不在，老太太强打着精神撑着龙头拐坐镇，凌清风和安宁两个乖乖巧巧立在一旁。 满院子的人都不敢说话，老太太身边的麽麽只是抹泪。 安风拉拉凌清风的袖子，突然发现他手指微微颤抖。 凌清风心里忐忑得很，他这个哥哥、从小出了名的福瑞罩体，没风没波的长成了京城年轻女子心尖尖上的人，又聪慧过人又手腕惊人。 如今骤逢大灾，他总怕这位神仙一样的哥哥过不了这个坎。 因他前半生的福气太多了，怕是老天要收回去些，又或者是天妒英才，要。。。 凌清风胡思乱想间眼前突然生出点雾水来，成亲算成人，他实则还是那个躲在镇国公府衙躲在顾明汐身后的小孩儿。 安宁悄悄握住这双微微颤抖的手，凌清风终于回过神来，僵硬地动了动脖子，看着身边一脸担忧的小妻子道 “别怕。” 第64章 鸡叫了一声又一声，远处透出些红色的光亮，老太太声如红钟 “宫门已开，速去请太医。” 早有小子拿了章印等着，一溜小跑出了门，备好的马辫子一扬，嘶鸣着狂奔而出。 路上的行人不多，偶尔避让，正要指着横冲直撞的马车咒骂，看一眼车上的标志又悄悄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只不明就里犯嘀咕，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 第七十一章 钦天监设在皇城边上, 看似不起眼，却无形中决定着许多大事。 老皇帝信任他们，上至征战祭祀, 下至婚丧嫁娶, 都要过一过这边儿的手, 或挑个良辰吉日, 或决定祸福安慰。 监正深得皇帝信任，特赏赐了住宅别院, 品级虽然不高, 但任谁都要敬上几分。 监正姓尹, 已是半百年纪, 花白胡子覆面，行动间有两分儒雅清贵之气。 御赐的院子坐落在离皇宫极近的地方, 庭院幽深，主人又喜欢安静, 只留了几个小童贴身伺候着。 一大清早, 竹儿从床榻上爬起来, 绕过几个尚没起床的兄弟, 今日轮着他当值, 大人是个好相与的, 定时换了茶水送上热水倒也罢了。 麻利地端了水来了尹监正的院子, 刚要推门, 却听得里面一声利叫 “滚开，别进来。” 声音沙哑，分明是监正的语音，却叫竹儿生出一股寒意。 先生一项温和稳重，从没这样厉声说过话。 但他不敢不听, 收回推门的手掌，战战兢兢走了。 听得外头脚步渐渐远去，屋里的人猛地咳嗽几声，连皮带骨都移了位置。 数十条长虫慢慢隐入这具有些苍老的身体，骨皮复位。 这诡异的一幕若是叫刚才送水的竹儿看了去，必定吓得他肝肠寸断，当场晕过去。 尹监正一张脸慢慢恢复原貌，睁开眼的一瞬眼眸却染上诡异的灰色。 他抬起右手仔细抚摸自己的左右，皮肤粗糙如干草，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完美身躯，若是换做平时，他根本看不上这具衰老的身体，可他没办法。 又是一声咳嗽，尹监正微微屈身，吐出一口血来。 他这回算是踢了硬茬子，活了这么久，取魂换体的事做得纯熟，这次竟在个锦衣玉食的小侯爷身上栽了。 不知道镇国公府请来的是哪路高人，眼见他就要夺舍占了小侯爷那具完美又年轻的躯体，却被一道灵力伤了精魂。 拿根枯木般的手指抹了血迹，床榻上的人咬牙切齿地叫着顾明汐的名字，十足十的不甘心，声音里透着几分彻骨的寒意，好像这个人若是在眼前，他必定扑上去生吞活剥了他。 无论是什么高人，总不能守着那人一辈子。 第七十二章 镇国公府的马车一路行至皇城, 跟了出来的不仅有太医还有才受了封的太子。 年轻的太子得了皇帝应允，匆匆忙忙就带了令牌往宫外跑，来传话的人说得凶险, 他实在不放心。 他还记得顾明汐劝他食天下禄忠天下事 时候的神色, 极端庄的君子模样, 又鲜活又沉稳, 这样一个人，有人说他马上就要死了, 小太子不肯信, 为了旧时情分, 未来承诺, 他都不能信也不敢信，不自觉间身边长厮已递过帕子来 太子惊觉自己额间出了细密的汗水, 后背也是湿黏一片，恍惚间抬头, 马车已经到了镇国公府门口。 两座石狮子依旧庄严, 蹲在旁边儿等候的人显然没想到还跟来这样一个大人物, 只敢低了头带路, 还在太子并不关心这些俗礼, 一行人来到里间, 老太太见了礼刚要请太医进去, 听得里面大夫好长一声惊叹 “回转过来了。” 老太太心放一半, 直到太医一拥而入，顾明汐渐渐转醒，眼底逐渐清明，才一声心肝一声佛地念开，坐在旁边儿的椅子上就开始落泪, 撑到此时，已经是强弩之末，要不是怕一家子没个主心骨，她怕是在先前顾明汐情况不好时就昏厥了过去。 “总算有个交代。” 老太太在椅子上喃喃自语，顾明汐知道这交代是老太太要给他父母的，笑着逗老太太 “没叫您抱上孙子，如何敢死。” 他心里清明，刚才在凡人眼里凶险极了那一幕，不过他与人斗法的障眼，想起刚刚那怪物身上令人不舒服的味道他忍不住皱了眉。 两个弟弟跟着进了屋，见他终于活过来没有不欢喜的，一屋子的仆人随从也终于缓了脸色。 只是这病终究来得太怪异，去得也过分 古怪，太医来的时候已经全然无恙，只好开了两张滋养修补的方子留下，又细细把了脉，问了日常吃食好回宫回话。 ～～～ 这边儿情况刚刚好转，林府这边林黛玉也舒缓了眉头。 红蕊哭肿了一双眼睛，再去拿帕子拭泪的时候惊觉林黛玉呼吸平缓了些，顿时瞪大了双眼。 眼见大夫还没来，病倒是自己好了？ 林老爷回来的时候带回了好几个大夫，几个人给林家姑娘看了病，对视一眼，眼底了交流一阵，都觉得不可思议，一个两个都是如此，也不知这镇国公府和林府是招惹了什么离奇古怪的东西，但说出来的只能是连他们自己也不信的说辞，又一人留了点方子，被客客气气送了出去。 林黛玉这一病时间虽不长，但隐隐约约间还有些记忆，梦里古怪诡异的离魂之感让她回想起来依旧心悸，林草成仙，精魂最是稳固不过，怎么会梦中出此差错。 红蕊几个被她支出去，林黛玉稳了稳心神，进了系统闭目养神。 劫后余生，一切都快得像一场梦，犹如水面投石，激起涟漪又很快消散，只是重新恢复的平静下面，是骇人的深渊巨口。 ~~~ 太子领着太医回宫，明黄色的衣服随着脚步轻快摇曳，他知道自己此刻算不上端庄稳重，却也懒得管这么多，皇帝听了消息，心中石头也算落地，督促太子照旧跟着太傅上课，自己却难得偷闲，叫了钦天监的人来测凶吉。 如此，日子重新安稳过了数日，随着开春渐暖，各家房院重新花团锦簇，春日风光正好，踏春放风筝一事盛行。 红蕊因着林黛玉才病一回，说什么也不准她出去凑热闹，急起来就要掉眼泪。 林黛玉跺着脚笑着同一院子的人抱怨 “倒管我起来了。” 一屋子人都笑起来 有人说“是该拿出姑娘的架子来了。” 有人啐“又关你什么事，非要挑起火来。” 一个院子的年轻姑娘热热闹闹演了一场戏，嬉笑间自由自在，有什么便说什么，倒是畅快。 林黛玉也不拘着她们，女孩子这样美好的年纪本就不长久，成了家便会被生活渐渐磨得沉默弱钝，这片刻的自由和肆意，她乐意给，也给得起。 第七十三章 院子里的姑娘们从春日的花展说到南门小巷新来的手艺人和北边儿新开的糕点铺, 微风出来，细碎的树枝摩擦声伴着笑声和花香，叫人恍惚间以为到了仙境。 利嬷嬷就是这个时候闯进来的, 过了长廊花环门帘, 便笑着同林黛玉道喜。 丫鬟们微微收了神色, 外人面前维持一段体面和客气, 院子的氛围重新恢复到寻常模样，各地找活计散去。 林黛玉的思绪随之一滞, 有略微的遗憾和不满闪过, 随着端茶的端茶将人请进来, 林黛玉红着一张粉面, 将思绪从新开的糕点铺收回来，客客气气道：“嬷嬷说的喜, 是什么喜” 红蕊脸色已经不好看起来，一阵莫名的不良预感从心头涌上来, 让她整个人钉在当处, 脑子里一片混乱, 试图抓住些什么线索。 这几日她跟着林姑娘经历一番生死, 几乎将先前自己和利嬷嬷的事丢到脑后, 今天这个人这么一副脸面找上门来。 红蕊强自定了定神, 咬着唇等着利嬷嬷说下去。 利嬷嬷一面笑着回林黛玉的话, 一面拿眼睛往红蕊那里看, 看出红蕊的一丝慌乱之后心里越发得意起来，好似掌控别人的人生和命运为她带来了至高无上的愉悦感。 “这第一喜自然是姑娘身体康健，谁不说是个有福气的，第二喜。。。” 利麽麽顿了顿掩着唇笑：“第二喜倒是红蕊姑娘的了，得了一门好亲事。” 林黛玉才纳闷, 这个人拿看菜板上的肉的眼神看红蕊的时候她便觉得不大舒服，听到这里自然恍然大悟。 她一言不发，静静看着利麽麽，一双沉如墨玺的眸子看不出什么神色。 利麽麽心里却是一突，低了声气。 “我倒很想听一听，到底是多么好一门亲事。” 林黛玉缓缓开了口，利麽麽勉强笑着将家里情况说了，不忘表扬自己的儿子一番，末了还信誓旦旦地表态 “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家，我也是个好说话的，自然不会薄待了红蕊姑娘。” 林黛玉心道，我看你如今这眼神已经要活活吃了人家红蕊，装什么良善人。 第65章 看红蕊的神色分明是不知情，甚至是不愿意，林黛玉恍惚记得利麽麽老来得子，养得不怎么争气，倒是惯会逼着老子娘为他费心。 如今这事得了林如海首肯，利麽麽以为林黛玉怎么也不会为了一个丫头下了亲身父亲的面子，正又准备去劝红蕊，却只听得一道娇亮温和地声音道 “你愿意吗？” 林黛玉问的是红蕊，这一问像是冬日照进来的一束阳光，将红蕊的所有害怕纠结似乎不得不屈的苦恼都消散，她怔怔地看着林黛玉，是日日常见的美人面，此刻却全是温柔善意。 红蕊鼻子一酸，大而圆的滚烫泪水夺眶，她眨了眨眼睛，颤着声音但语气坚定 “不愿意。” 林黛玉点点头，略微偏过头，对着利麽麽道：“你可听清楚了？” 利麽麽有些懵、她以为的只是互相寒暄，直接定论，没成想林黛玉弄了这一出，节外生枝将事情弄得迂回又难办。 她刚要开口说这是老爷定下来的，林黛玉安安静静盯着她，第二次重复 “她说她不愿意。” 这一次，利麽麽从背后听出了“快走吧”“没戏”诸多意图，没等她想好说辞，林黛玉再加码直接叫了人送客。 红蕊看着林黛玉一番行云如流水的果断操作，微微张大了嘴 “这样是不是不大好。” 毕竟是老爷说的话，两个人一问一答就将人赶走了。。。 林黛玉将帕子盖在脸上，一边觉得痛快一边问红蕊 “那你高兴吗？” 红蕊慢慢点头，伸手去阻止林黛玉的幼稚游戏，看着踌躇满志进院来的利麽麽灰头土脸的走出去，她不知道有多痛快。 林黛玉揭开帕子，笑起来，“那就行了。” 她好像突然又通透了不少，觉得人活一世，重要的是自己开心，不必拘泥于繁文缛节规章制度给自己套上枷锁，只要她不主动伤害别人，那做什么便只用顺自己的心。 偏偏利麽麽一类的人，要借着那么一丁点儿的权势，妄图掌控别人的人生。 “成亲是件大事，若不是万分情愿，宁可终身无依。” 林黛玉老神在在地同她红蕊姐姐讲道理 红蕊已经擦干泪痕补上红妆，听出这话里面的忧愁和困惑，以为林姑娘又因着自己对事开始多愁善感，连忙安慰道 “会有的，会有的，不会终身无依，” 一面呸呸呸将这晦气话破了，一面唤人撤了茶点换上新茶。 林黛玉不置可否，歇了片刻才进了系统。 这一次死里逃生来得蹊跷去得更蹊跷，她查遍资料觉得稍微靠近事实真相的大概是有人夺舍，但究竟是怎样高深诡异的术法才能做到如此悄无声息，以至于她全然任人宰割，若不是关键时刻背后黑手自己出了岔子，此时她早已不知魂归何夕。 后怕之下她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刻苦修行，林中仙草已经很是成行，除去日常修炼她也开始着手术法修炼，拍卖行新送来的仙法品级颇高，有些地方她看不懂。 叮，系统上线得很及时，但开口的一瞬间林黛玉有些恍惚 好像和以前的声音完全不一样，系统的新声音好听和煦，像海洋一样包裹着她所有的不安与焦虑 若是系统能化作人物实形，大概就是个翩翩少年。 这道温暖的声音上线，提示音也变得虔诚起来 “我有什么能够帮助你的吗，主人。” 系统升级了，林黛玉满脑子都只剩这一个想法，大概是吸收了足够的灵气。 林黛玉点点头，尝试着和升级后的系统对话 系统的声音消失片刻，但林黛玉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它没有呼吸和心跳，但温暖安心的氛围还在，林黛玉猜它大概在帮自己看仙法。 这个古怪的想法一升出来连林黛玉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系统真的能看懂这些东西，甚至为她提供帮助吗？ 很快，她得到了令人惊喜的答案。 好似一双无形的手指画着书上的文字，静脉瞬间分明起来，林黛玉一点便透，歪着头继续和系统对话，在不经意间，是她自己也无法解释的信任和默契。 升级后的系统好像完全能读懂她的心思，指点得简洁却到位，时间不知不觉过去，林黛玉出了系统仍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手上的镯子闪着微光，系统的声音再次上线 “有人来了。” 林黛玉有些诧异，以往都是要进到那个独特空间系统才能说话，她以为系统的功能受到限制，只能在空间里生存，如今看来，竟能附着在手镯上，跳脱空间束缚了。 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红蕊推开门，带来的是一张喜帖 贾宝玉和薛宝钗的婚事终于定下来了，林黛玉将请帖拿在手中，轻轻抚摸上面印着的名字。 古朴的书法，缠绕的笔画，林黛玉自己也没想到，自己已经可以这么平静的面对这一天的到来。 毕竟这一世没有纠缠，没有痴恋，自然不会有痛彻心扉的背叛和绝望。 “礼物爹爹会准备。” 林黛玉将请帖丢开，好像丢一团废纸。 系统：“需要我读个画本给你听吗。” 他能感觉到林黛玉现在的心情算不上差，但也绝算不上好。 林黛玉笑：“你还会读画本啊。” 真是全能又能干。 “那你读珍珠阁最新出的小侯爷的逃跑小娇妻第十八卷吧。” 系统略愣了愣，这是谁m写出去编排人的垃圾画本。 第七十四章 系统的声音等了片刻才响起, 这空白的数十秒不知道是在熟悉画本内容，还是在做艰难的心理建设。 林黛玉感觉这系统升级完之后越发像个人了，有人气, 有情绪, 有思维。 不知道最后能不能化成个实体出来, 实体又会长成什么样子？ 林黛玉突然有些兴奋, 有开盲盒一样的快乐。 系统温润好听的声音压得低沉，似乎不大好意思, 又或许怕打扰别人 “第十八卷她逃, 他追, 她插翅难飞。小侯爷发现人不见了, 在府里发了好大一通火气，老太太也劝不住, 他发了疯似的到处寻找那个女人。。。” 林黛玉在这声音中觉得放松极了，心里熨帖得像是吃了最精致的糕点, 忍不住回味良久。 这声音太合她的心意了, 像是春雨微风, 最温柔善意又柔软舒适, 把她略微烦躁的忧愁的心思, 一一抚慰得妥帖。 她轻轻闭了眼, 失去视觉感官, 更深的沉入系统为她制造的听觉盛宴里。 新出的画本不长, 珍珠阁为了赚钱，凡是有些人气的本子总不肯一次多写些情节，要拖了再拖，才肯写完给个痛快，业内称之为拖拉连载。 很快系统就将第十八卷读完, 林黛玉重新睁开眼，星辰一般的眸子亮晶晶的，她的眼睛长得极好，瞳仁大而饱满，比宝石还要漂亮有灵气，是画师都画不出来的瑰宝。 系统听得她孩子气一般调皮的问自己 “你知道这画本是照着谁写的吗。” 语气充满八卦和玩味，系统。。。 并不很知道你们人间这些恶趣味 林黛玉自问自答，一字一句字正腔圆，“是镇国公府的小侯爷，顾明汐。” 顾明汐三个字她咬得轻，像是悄悄带出来的，听在系统耳朵里却觉得麻酥酥的好听得很。 系统点点头，道，“原来是顾小侯爷。” 他又道，“这画本是胡诌的，小侯爷才不是如此，如此。。。。。。” 系统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接着道，“才不是如此有失体统的人。” 画本届将顾明汐当作灵感缪斯，因他的身份样貌实在太能给予少女们盛世狂想，于是雪花般的画本里的男主都以他为原型，写手们用丰富的想象和充沛的情感为他杜撰了无数场美丽的邂逅，什么样的女子都要塞给他，让他为爱疯狂为爱框框撞大墙。 林黛玉被系统惹笑了 “说得好像你很了解他一样。” “不对，你为什么向着他说好话。” 林黛玉还要追问，红蕊进来点了香，催她休息 “才大好的身子，再不能熬夜。明日我要去庄子上兑账本，今年收成好，又有好大一项进项，要派两个小子跟着一起去收抬些东西。雪雁就不去了，亏她还记得姑娘的口味，最近几年也稳重。” 林黛玉点头应了，系统如获大释，悄悄潜进了镯子，微微一点光芒在红蕊看不见的地方闪过。 一夜好梦。 第二日一大早林如海陪着林黛玉吃完早饭，香甜软糯的粥配上几样精致小菜，吃完之后两个人都很舒服畅快。 父女两个说了一会儿家常，话题转到荣国府家的亲事上面。 “听说那边二奶奶身子不大好，一时间竟然找不到个管事的，又是成亲这么大的事，闹得有些乱。” 说起这个话题，林如海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概，毕竟是妻子的娘家，曾经也是鼎盛繁华，如今竟闹得，一门好好的亲事办起来竟然也是捉襟见肘。 第66章 林黛玉叹气，他的父亲才干学识，没一样不是拔尖，就连那过多的同情心和心软，也是世间难得。 林黛玉开解他，“倒也不必如此担忧，且不说府里还有王夫人坐镇，薛姐姐那边、王家那边自有人帮着照料，再不济，还有探春能帮着撑一撑。“ 林如海想想也是，只是从贾家破落又联想起其它事宜，又将自己的身后事好好盘算了一番，也不求繁华贯穿世代，只希望保林黛玉这根独苗一生无忧。 ～～～ 薛宝钗试完婚服，边上的婆子将要修改的地方仔仔细细记下来送去定制婚服的铺子。 莺儿替她重新梳了头发，将发丝小心翼翼地藏在梳起来的发髻里，露出光洁的额头。 “姑娘穿上婚服真好看。” 莺儿由衷地赞叹，薛宝钗眼睛里面的喜色却淡淡的。 成亲的是她，想要结这门亲事的是薛家和贾家，两个曾经的大家族怕消沉想出来的绑在一起的好计策，一个出钱一个出力，一个从商一个从政。 真是一条好路。 可惜摊上贾宝玉这么个不知事的。 说起来这些日子贾宝玉在家人和薛宝钗的劝解下慢慢收了心认了命，功课也渐渐有了起色，偏前几日去了那边儿听了一场家里园子里的戏，心思又重新浮起来。 随行的小子对着王夫人一行人的盘问吓得胆子都要破了，支支吾吾道 “里面有个角儿，有两分像林家姑娘。” 这一句话气得王夫人抚胸长骂，一口气差点儿没提上来，觉得自己家真是欠了这个小狐狸精的，人走了，还要留下这债来索着贾宝玉要。 她丝毫想不起林姑娘根本对她的宝玉没什么兴趣，毫无留念回自家回得痛痛快快，她只是本能地将错误推给别人家的孩子，好像自己家这个不成器又生性风流的是个受了诱惑误入歧途的好孩子，坏都是别人教的引的。 薛宝钗已经麻木了，还能一边安抚她的姑母一边呵斥屋子里一群人 “嘴巴收敛着点。” 林家今非昔比，她可不想传出些什么风言风语，将好不容易平静的生活打破，更惹上林家和那位林姑娘。 可这次也确实叫她心寒又加一层，明明对着她也表现过喜欢，夸她冰肌玉骨，夸她丰腴可爱，夸她懂事体贴，原来转眼就能把喜欢和痴念分给任何人，找一个荒唐的相似的理由。 薛宝钗看着镜子里自己端庄明艳的脸，突然有了点为人妇的实感，心里有些违和又有些说不出的惆怅，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在她的肩头，那些压力叫做家族、丈夫，未来可能还有孩子。 “我有点儿透不过气，你将着头发重新放下来，梳个寻常发髻就好。” 莺儿应声，手脚麻利的给她换了发髻，又笑着拉她出门散散心。 “二奶奶那边儿生着病倒是不好去，咱们去找两个姑娘说说话吧。” 薛宝钗说，“也好，刚好有些事要问问探春。” 自上次老夫人的事王夫人消沉了好长一段时间，马姨娘风光了一阵，最近随着贾宝玉婚事在即，才渐渐转变了形势。 再怎么说，贾宝玉无论是样貌还是才气，都比贾环好上一大截，更有可能担起家族重担。 兼之宫里的娘娘是王夫人亲身，和贾宝玉感情深厚，贾敬心里有把算盘，知道还是得靠着这一脉，于是对老太太的一点儿悔意渐渐随着时间消散后，王夫人的地位依旧不可动摇。 这就是现实。 原本管家的事儿落不到探春头上，偏王熙凤那么利爽一个人卧床不起，原本想再强撑一段也不能够，薛宝钗忙着自己成亲事宜，不得已才分出一块儿来给探春照料。 探春在桌上将礼单归好，抬头见了薛宝钗笑着拉她坐下 没等她问，先将自己过手的事一件一件说给她听了，清清楚楚，有条有理。 薛宝钗也是满意，难得这一府愚钝浑浊的，还出了探春这么个有礼有节知进知退的明白人 两个人说起往日姐妹间的笑话，探春突然低了头语气伤感 “也不知道迎春姐姐最近如何。” 贾迎春嫁得最早，还是那边儿大爷给他指的一门婚事，是个姓孙的人家。 说得天花乱坠，配侯府贵女也是绰绰有余，探春当时就在背地里犯嘀咕 “若真是这么好，犯得着来咱们家找。” 结果贾迎春过门没多久，就被毒打一顿，闹着要回娘家，那一回探春跟着去看了一眼，昔日言笑晏晏的姐妹，眼里被磨得没了光，只剩凄苦的眼泪。 那姓孙的本就是个纨绔，因着被大爷敲了一笔迎亲钱，对贾迎春自然算不上好。 即便如此这些人还是劝贾迎春忍着，否则丢的是整个贾家的颜面，只有探春悄悄拉了迎春的手，悄悄劝她实在不行就跑，去山上做个姑子她到时候去看她。 自那次之后，探春再没见过迎春，一边担心，一边悄悄骂了姓孙的好几回，今天提起，也是实在有些忧虑 薛宝钗却不接她的话，只说一句那是别人的家事，就借口有事离开。 薛宝钗心里还想着，才说是个明白人，又何必非要在自己大婚前，说个婚姻不幸的贾迎春，来找晦气呢？ 探春看着远去的薛宝钗，冷笑一回，说夫人这回可算满意了，找了个好儿媳妇。 一起生活几年的情分，到了她嘴里便是别人家的事了，面冷心更冷，探春不知道自己该可怜谁，觉得自己的未来也是白茫茫一片凄凉。 贾府的窟窿补都补不上，这次的亲事也许还能帮着再撑一阵，下一次银钱紧缺的时候，是不是轮到她为这个死而不僵的家族做贡献了？ 第七十五章 贾妃在宫里小心翼翼养着胎, 家里的喜事传到她耳朵里还是叫她好生高兴了一回。 贾宝玉幼年时候在她这里养过一阵，半是姐弟半是母子的情分非比寻常，薛宝钗只是偶尔听祖母和母亲提及, 是个端庄懂事的孩子, 亲上加亲, 也算一门好亲事。 她当即叫人送了赏赐出去, 特意叮嘱“把那枚南海玲珑白玉做的如意送过去。” 一切如意，是她最美好的祝愿。贾妃笑着抚摸着孕肚, 在院子里散了会儿步, 才在人小心的搀扶下回了寝殿。 丽妃上次的事情没被追究, 依旧在宫里面横行, 仗着家势和皇帝的包容，几乎没人会去主动招惹她。 但她依旧不知足, 满腔的愤怒和执着都对准着顾明汐和林黛玉，一个不肯娶她转手将她送进这深宫牢笼, 一个抢了原本属于她在顾明汐心里的位置。 嫉妒和仇恨让人疯狂得偏离了正常道路, 她想不起自己先设圈套要逼人强取, 只知道顾明汐辜负了她一片真心。 尹监正跟着小太监从后花园小道穿一条近路去赴皇帝的召唤, 皇帝越来越依赖他的话, 召见他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这在他的计划之中, 他胸有成竹, 志在必得。 既然阴差阳错逼得他只能借用这么一具古老腐朽的身体，他便物尽其用，好好筹谋获取他的完美之躯。 行至半路小太监跪下去有些惶恐 “参见丽妃娘娘。” 尹监正见了礼，抬头看了看眼前倨傲漂亮的年轻女子，他有所耳闻, 小郡主求爱不成要强嫁镇国府小侯爷，最终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了深宫。 愚蠢至极。 但他喜欢，尹监正看着丽妃脸上的怨怒，微微咽了口水，这样的黑色能量，是他最喜欢的食物。 丽妃看着眼前白发白须的老年人，想起最近宫里都在说，皇帝最近很是喜欢钦天监的老监正，大概就是这个人。 她冷哼一声，又是这种胡说八道怪力乱神的东西，懒得多说一句话，倨傲着从这两人眼前走过。 小太监摸摸脸上的汗水，继续带着尹监正往前走，这细微的动作足够证明，丽妃在宫里是出名的蛮横难搞。 “我还以为是个什么人物，不过糟老头子一个。” 丽妃将刻薄用在身边每一个人身上，似乎这样能稍微减轻她内心的怨怒，身边的宫女不敢接话 监正正正经经三品官员，如今又正得皇帝信任，她们哪里敢随便议论。 尹监正进了正殿，老皇帝已经等了他许久，今天他着急忙慌将人叫过来，是为了解梦。 解一个荒诞又过份真实的身后梦，这梦将他惊醒，冷汗濡湿了他的衣袍，头顶一阵发凉间他第一时间想到了尹监正。 这位监正有着令人安心和依赖的神秘力量，这是老皇帝最近才发觉的，好像无论什么话从这位监正嘴里说出来，都多了几分值得信任的理由。 尹监正向惊疑不定的皇帝行了礼，嘴角噙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的饵料，要全部下下去了。 两人闭门密谈一炷香，再出来的时候，随着一道圣旨，尹监正成了堂堂正正的一品国师。 朝野哗然，国师这个职务太多年没有封过，这里面有一段秘密又残忍的历史，如今突然解封，又是典礼又是庙宇，阵仗太大，人心惶惶间忍不住猜测是否要换天，重回教党当权的混乱时代。 第67章 顾明汐得了消息时正背着手在屋子里画画，他一边听一边皱眉，当即准备进宫，第一次被拦在殿外。 李公公一脸为难，确实是皇帝亲自下的指令，以往总会给小侯爷等几个亲近的后辈留条后门，这一次却是下了死命，表示谁的劝告也不会听的决心。 顾明汐一双眼睛将紧闭的宫门从上扫视到下，一丝让人不舒服的气味隐约蔓延在空气中，李公公不敢强行赶他走，只能陪他站着。 顾明汐的眉眼长得好，哪怕皱着眉也是赏心悦目的好看，他叹一口气，束发也跟着颤，他最终转身决定暂时离开，手中刚捏出来的雪白飞絮却悄悄飞上了宫殿上方，顺着瓦片藏得悄无声息。 李公公送他离开，低声表述自己的担忧 “圣上近来睡不安稳，脾性也略有些奇怪。” 顾明汐纤长的手指无意间从李公公的衣袍下角滑过，也塞进一丝飞絮般细小轻柔的东西，对他道 “多谢。” 第七十六章 红蕊这次去庄子查账带的是个比雪雁还小些的姑娘, 水灵灵的脸蛋刚刚展开，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 小丫头小名荷儿，是老家带过来的家生子, 父母在厨房做活, 因着一手好手艺入了林黛玉的眼睛, 这才求了恩典将个唯一的闺女送去了林黛玉的院子里。 林府的活计也分三六九等, 在林黛玉院子里自然是第一等。 吃穿用度比别的丫头婆子不知道好上多少倍，姑娘的赏钱也流水一般, 多少人盼着能进林姑娘的院子里来, 最后都不了了之。 荷儿她爹妈一直为自己干成的这件事骄傲不已, 为此暗地里也受了不少闲气。 府里不少人阴阳怪气, 说这两口子看着憨厚，背地里不知道多有手段心思, 才能往林姑娘的院子里塞人。 荷儿一路跟着红蕊，乘一辆马车出了城, 一双雀儿一样的眼睛只顾着从掀开的帘子往外看, 越往外, 青葱的作物茂密, 随着春风摇曳, 连人的心情也松快起来。 红蕊这次出去, 除了收庄子前一年的进项, 该要带些新鲜东西回去, 叫“春货”，故而还带了两个小子一起，另派在一辆马车。 早前庄子来了信，说货存着都打点好了，只等开了春找个好日子来拉走便是。 一路到了庄子旁边的小院子, 红蕊才觉出些不对劲儿来，院门轻掩，青天白日竟连一个看守的人都没有。 下了马车一路进去，大门是直直敞开，门上有被器物撞击划过的痕迹，推开门，仓库门口七零八乱，散落了几件撕坏的皮毛料子。 红蕊心道不好，再往外走正撞着看守庄子的赵叔手里拿着棍棒，正气呼呼地抬了人回庄子。 荷儿捂着嘴才堪堪将差点惊呼的声音咽下去，她看见被赵叔抬进来的年轻小伙子满脸沾了鲜红的血，还兀自发着狠，瞪圆了一双漆黑又稚嫩的双眼。 “这是怎么了？” 红蕊稳了稳神，叫跟来的几个小子去帮忙，将那受伤的伤口洗干净，拿纱布沾了药处理妥当，擦掉满脸血污，原本小麦色的健康肌肤露出来，红蕊才敢认这是赵叔的小儿子。 那小儿子年岁不大，很是有一股虎劲儿，接着红蕊的话头一边骂一边讲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原来相邻的庄子也是京城大户人家的，不过管理庄子的人忒霸道些，占了这边的田地不说，口角之下又来仓库捣乱，小赵哪里肯受这委屈，不等父亲和庄子上其他人回来就要去讨个公道，结果就成了如今这副局面。 红蕊皱了眉，这里离京城不算远，哪家人竟然敢在天子脚下闹事，作出这等强盗行径。 原本以为风平浪静的一次出行，现在看来却是不大太平。 红蕊有些后悔带了荷儿出门，原本想带她一起涨涨见识，现在这个局面，怕是要吓坏这个小丫头了。 一转头却发现这丫头已经平了心，殷切地拿桌上的铁色茶壶，给刚刚回来的一行人倒水。 递给唯一的伤员小赵时还不忘叮嘱 “小心烫手。” 红蕊失笑，倒是她小看姑娘的心性了，也是，林姑娘院子里，怎么可能养出一味胆小的丫头。 几个人赶着将损失算了，将剩下的挑拣入册，红蕊指挥得有条有理，做好这一切又私给了银钱给那看庄子的老赵 说给小赵看看伤。 老赵推辞着不好意思收，没看管好庄子是失职，哪里有再拿赏钱的道理。 红蕊摇摇头笑道：“咱们守着职责，管不住别人要来招惹，是咱们原先讲这地界想得过分太平。姑娘若是知道了，也必然由不得咱们的人白白受欺负还得贴上治伤的钱。” 老赵叹一口气，觉得这姑娘又大度说话又妥帖，只好接过来不住道问林姑娘好。 这庄子位置不同，背后有一大片林子，是林黛玉私自置办下来的，红蕊知道这次的事林黛玉不肯善罢甘休，又留了一天，去周边那招惹是非的庄子探消息。 荷儿留在这一处，一边依在门栏上去揪垂柳新发出的嫩芽儿玩儿，一边抽空看两眼躺在椅子上包着半颗脑袋的小赵。 小赵看着她把新鲜叶子揪在白嫩的手指上把玩，小声吐槽道“讨嫌。” 讨嫌是小赵家乡的土话，说小孩儿调皮的时候用，这一句乡语却引起了荷儿很大的兴趣。 她把手里的叶子一扔，当当凑到小赵身边，笑嘻嘻地问他刚才在讲什么话，非要缠着小赵教她。 少女巧笑倩兮，一张脸在阳光下越发讨喜，小赵本来还有的一点不耐烦，也随着阳光散去。 红蕊回来的时候，就看见这两个小的，一个躺着一个蹲着，嘴里叽叽咕咕说着不知道哪里的方言 一个说着不是这样的，一个说就是这么说的。 一时间竟有些岁月静好的感觉。 第二天红蕊带着荷儿走的时候，小赵没来送，荷儿掀着帘子等了半天，最终还是气呼呼地放了帘子。 马车渐渐远去，一阵歌声传来，是西南地区传唱的特色民歌，那声音清脆酥两，唱得荷儿脸红了，红蕊只笑着当不知道。 ～～～ 薛宝钗和贾宝玉大婚前夕出了件大事，哪怕荣国府死死捂下去，也还是走漏了风声，成了一时笑柄。 贾宝玉为了个戏子闹得不可开交，非要买回家去，大婚当前，王夫人和薛家怎么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不好对贾宝玉下手，便想拿那个戏子撒气，没成想那个戏子也是个痴情的，信了贾宝玉的柔情蜜意，看准了约定的时间往荣国府门前等着他。 那天下着大雨，她就在门口唱了一整天的戏，到最后嗓子都哑了也不见约定的人派人出来接她，还被王夫人派人推搡一顿远远赶走了。 岱官儿猜想贾宝玉是被家里人拘住了，抹了抹流在脸上的雨水，高傲地甩着袖子便走了。 她等了足够久，不是她诚意不够，她没什么好遗憾的。 这一出闹剧把王夫人本来就薄的面子越发闹得难堪，家里贾敬大发雷霆，外头嘲笑声不断，气的她狠狠煽了贾宝玉两巴掌，复又只能抱着他哭，劝他收收心，懂事些。 贾宝玉似乎也终于荒唐够了，那戏子也不理他了，他反而垂头丧气收敛了几天。 眼见大婚的日子渐渐近了，也渐渐认命了。 左右都是这么一生了，贾宝玉躲在院子里喝了一回酒，看着天上的月亮，不敢再去想那个人。 袭人来劝他，他就顺从的任由她搀扶着回了房间。 就这样吧，他想。 ～～ 红蕊回林府，将庄子上的事说给林黛玉听，林黛玉最近几日在系统的指导下修炼越发上了轨道，精气神脱胎换骨一般，比之前还要光彩照人三分。 红蕊将册子递过去 “损失了五成，剩下的这些和城里的铺子比起来倒算不得什么了。” 林黛玉讲账本接过来，略看一眼，心里有了计较。 隔壁庄子是个姓孙的人家，算起来那家的本家，和自己还有些渊源。 迎春嫁的那个，凶狠的人家，正是这家。 她将账簿合拢，掐了朵簪花在手指上，红色得花映着白色的手指，有着诡异的美感。 “知道了，这帐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一面说一面笑着同红蕊道，“有其他趣事，也一并说给我听听解闷儿” 红蕊掠想了想，将荷儿和那小赵的故事说给林黛玉听了。 林黛玉听得惊奇，转身便对着系统道 “如今这世道，小丫头开蒙这么早了？” 系统似乎带了笑意，林黛玉觉得它在针对自己 “也许只是有人偏偏开蒙晚呢。” 对着红蕊，林黛玉要保持一贯的娇贵形象，面对深知她实力的系统，她倒敢说起来。 她脑子转得飞快，迅速将刀往别的地方插过去 “那大名鼎鼎的小侯爷，画本届的常青树，开蒙得比我还晚呢。他都快老了，还没成亲呢。” 第68章 京城人人都知道，镇国公家老太太为着这颗不开花的铁树操碎了心。 系统难得的没接上话，总感觉有些气结于心。哪里老了？ 林黛玉等了一会儿，红蕊出去为她寻蜜果，这大半夜的，她有些睡不着，就想吃口甜的。 她翻来覆去，把真丝软被压出一个褶皱。 系统在一阵淡淡的清香中沉默，悄悄越近她的心跳，它好像感觉到，这位娇矜的主人，此刻有一点儿紧张。 想起今日傍晚，宫里来了旨意，点名要林黛玉进宫一躺，参加一年一度的玉兰节。 系统了然，那点儿气结也飞快消散了去，软了声调，蛊惑人心的嗓音直直传到林黛玉的心里 “是不是快要见那位小侯爷，你才开始紧张。” 大胆！林黛玉坐起身来，“当然不是，不可能，别乱说。” 系统被她这否定三连也不生气，越发耐心起来 “要不要我再念一段画本，给你解解闷。” 画本的内容才刚刚看清，却听得林黛玉轻轻脆脆的嗓音挠过来 “你会唱歌吗？” 系统：我应该会吗？ 第七十七章 系统静默了很久, 久到林黛玉以为他不会出声一心装死的时候，脑中突然响起一阵轻声哼鸣，温柔又游刃有余。 分明没有一句歌词, 却引得林黛玉从灵魂深处战栗, 逐渐心也被包裹得紧紧的, 在她还没察觉的瞬间, 自己已经缓缓睡过去，甚至忘了等红蕊带来压惊的糕点。 红蕊拿了几碟刚做出来的糕点, 小厨房的人加班加点掏空心思拿了新模具将糕点的样子做得可爱, 她一面想着林黛玉看着肯定喜欢, 一边推开门。 烛影晃动, 床上的人已经将被子裹好，只留下精致漂亮的一张脸露在外面, 红蕊悄悄走近看了看，呼吸平稳, 这么一会儿的时间, 竟然已经睡熟了去, 再一细看, 林黛玉一张脸舒展隐约还带了餍足的笑意, 好像深陷于某种美好的情绪。 大概是做了个好梦, 红蕊笑一笑, 轻手轻脚熄了桌上的烛火, 悄悄将门掩上。 林黛玉真的做了个梦，梦到的是相当久远的年代，好像是作为一株仙草刚刚长出神识的时候，过往仙人很多，但灵池旁遍长满了更为矜贵的天材地宝, 很少有人专门为她这样一株草停留。 这一天天气格外晴朗，碧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乌云，湛蓝的一片让抬头仰望的林黛玉也觉得心胸舒坦。 远处梵音隐约传来，周围有同样生出神识的姐妹小声议论，她们虽然还不能化作人形自由行走，但早已学会用言语表达灵志。 她听到她们频频讲到一个上神的名字，但由于那两个字太拗口，她一直记不清楚，只知道这位是个格外了不起的人物，今日梵音便是出自他口，引了无数仙人围观接受洗礼。 那时林黛玉只是草草听了一阵便将这话头丢开，她从没觉得自己会和这些上神扯上关系。 这段记忆在林黛玉的过往并未留下过分深刻的记忆，因此猛然在梦里回忆起当时场景让林黛玉有些许惊讶。 她都快想不起来，原来还有这样一段时光。 第二日一大早红蕊并雪雁两个就替林黛玉挑好了进宫的衣服并搭配的首饰，掐着时间替她收拾妥当了，等着宫里马车来接。 一身水光色长裙肩头点缀暗纹，收敛着将精巧的手工巧妙的融合在衣服里，宫里来的麽麽先赞了一声好，是个有度的。 再看林家姑娘一张脸，竟然是呆了一呆。原本她年岁不小，伺候过宫里各色主子，千人千面，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这一时间见了林黛玉才觉得什么叫拍案叫绝。 若不是顾念身份，她此刻怕是已经拂掌叹了一声好，美人贵重，浑然天成，又天然一段娇憨灵巧，举手投足都是个聪明灵性的。 林黛玉说一声有劳，便坐上马车，平平稳稳向着 宫门驶去。 等进了宫门，一路有人引着她乘轿过了宫城，又换了人带她步行到今日宫宴的庭院。 脚底下的红砖古朴散发着微微光芒，那是磨砺百年留下的积淀，不知道多少双脚从这上面踏过，留下欢笑或者苦泪。 林黛玉轻轻跨过一道门槛，微微皱了眉头。 这里，和刚才的某处，下面都有令她不大舒服的信号。 她稍稍顿了顿，在脑中描绘这几处连在一起的形状。 引路的宫人见她用手撑着门檐，柳眉微皱，以为她身体不舒服连忙问道 “姑娘可是走得太急，需要歇一歇。” 这宫人先前得了消息，有贵人特意叮嘱对看顾这位林家姑娘，她自然不敢怠慢。 林黛玉将这几处轮廓记清楚，一时间没想清楚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但大概能猜测到是有人布了阵法。 林黛玉心里略紧了紧，究竟是什么人，能将盘算布置在这守卫森严的皇宫，他或者他们要谋划的，又是什么东西。 “无事，只是略微有些累。”林黛玉稳了稳神，不再耽误，一鼓作气往宫宴的方向走去，顺手放了几片细叶，无声无息替她去画出一整个阵形。 只有先弄清楚这阵的来历和作用，她才能猜测背后之人的用意，知道用意之后，她才能慢慢盘算下一步该做些什么。 ～～～ 宫宴设在凤凰台，难得的开阔地，全边是诺大一个荷花池，一池子碧绿的荷叶密密麻麻将整个池子填满，中间点缀几朵粉尖白底的清雅荷花，难得的一片好风景。 这个时节本来不应该有荷花的，宫里的能工巧匠引了温泉水来灌溉，才养出这一池子反季节的美景。 来得早的世家小姐已经落了座，间或和隔壁相熟的小声说几句话。 宫人引了林黛玉去她的位置，周围几个纷纷停了话看她，其中一个年岁小些，圆脸灵巧的姑娘笑着凑过来同她讲话 “姐姐身上好香。” 林黛玉依稀记得这是顾尚书的小女儿，正要答话，只见这小姑娘咧嘴一笑，眼珠子滴溜溜黑漆漆，突然叫林黛玉生出几分熟悉感来。 她旁边一个高大些的姑娘一把将她从林黛玉身边拉开，皱着眉小声骂她 “收敛点，不怕贵人看见。” 叫那个人看见你这只小狐狸往林姑娘身上靠，可不得扒了你的狐狸皮做垫子。 林黛玉恍然大悟，看清眼前这两个“年轻世家姑娘”竟然是拍卖行那两只精怪，化了人形来参加宫宴。 古怪的阵，突然出现的精怪，林黛玉捏紧了帕子，搅动着纤长手指，认真思考起这背后的联系。 这两个看上去对自己是没有恶意的，林黛玉飞快撇一眼老虎精和小狐狸，一个正用障眼法装糕点，一个在紧张地帮他左右探视，罢了，就算有恶意这两个傻的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那这背后的人物又是谁？被阵法围困的目标又是谁？ 飞叶随着风，悄悄回到林黛玉的掌心，她摊开白皙的手掌，拿手指在上面轻轻画着线。 纤长的手指骨节都是漂亮的，活动间赏心悦目，好像在掌中做盛世名画，直到贾妃由宫人簇拥着上座，林黛玉才舒出一口气，将掌心收拢。 贾妃的肚子已经有些大，她微微托着肚子靠在软垫上，受了一礼，目光从年轻姑娘们的脸上一一扫过，在林黛玉脸上微微一顿，想起这是姑姑家的孩子。 但她对林黛玉的印象多半来自她母亲王夫人的嘴巴，因而她并不是很喜欢这个娇纵体弱的表妹，更喜欢姨妈家识大体知分寸的薛姑娘。 但她毕竟沉稳些，一点儿也不让这些情绪外露，甚至高高兴兴指着林黛玉特地做了一回介绍。 林黛玉不卑不亢行了礼，礼貌地回了话，也算相安无事。 众臣子纷纷入席，帝后并皇子也来了，座次差不多已满，宴会才算正式开始。 这样的宫宴林黛玉前辈子压根儿没资格参加，这一世随着林如海的际遇改变，倒生出许多变数来。 顾明汐的位置倒是一直空着，林黛玉往那里看了几眼，在一片整整齐齐的排列中，这个空出来的位置格外醒目。 老皇帝看上去精神不是很好，眼底的血丝明显。林黛玉隐约能看到他头上聚集是黑气，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照理，君主都有帝王之气相护，一般不会出现这样颓靡低迷的气运，除非国之将亡，或者本身荒淫无度，但如今这里外无忧患，内在繁荣，国运分明昌盛得很。 一转眼，林黛玉的目光又落在顾明汐空出来的位置上，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 系统温柔的声音听上去调子在上扬，如果它有情绪的话此刻应该是高兴的 “你在担心那位顾小侯爷。” 林黛玉不置可否，夹了筷煨软的鹿肉喂进嘴里，左边腮帮子微微鼓起，也许有些恼怒，凶巴巴地对系统道 “是又怎么样。” 和系统说话，她从来没什么心理负担。 系统轻轻笑了一声，林黛玉确定它在笑，想要捕捉这复杂又奇怪的情绪，好像有什么神奇的因子从肾往上涌，稍瞬即逝。 第69章 顾明汐还是来了，面容似乎有些疲惫，但丝毫不掩君子风采。 丽妃一双眼睛死死盯了顾明汐片刻，最终还是不甘心地把目光从他英俊的侧脸移开。 再好又怎么样，总归和她没有缘分，既然她没了指望，她也不许别人有指望。 老皇帝似乎很不高兴他的迟到，好像从前对这个外甥的耐心和宠爱一次用了个干净，正准备叫他滚下位置站在旁边反省，却被背后的国师小声劝阻了。 林黛玉和顾明汐都往被皇帝背后身穿黑袍的国师身上看去。 老人的身体有些佝偻，白眉白须，面容和蔼，举止端正，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过人之处，但就是这个人，短短数日就获取了皇帝最高的信任，轻而易举就能安抚好他即将喷发的怒火，好像皇帝所有的情绪，都在他掌心掌握。 顾明汐无所谓地看着老皇帝像蔫了的茄子任由国师拿捏，假装没有看出国师淡定神色下一闪而过的惊讶和无法抑制的欢喜。 顾明汐想，他究竟在高兴什么？ 第七十八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究竟谁是猎物，现在为时过早。 国师看着顾明汐稳稳当当坐在自己特意安排好的位置上，总算放心不少, 苍老的容颜舒缓下来两分, 嘴角带了笑意。 刚刚皇帝斥责顾明汐, 差点让他离开了座位, 那里正是他辛苦摆出来的阵法的阵眼，怎么能轻易叫顾明汐离了那地方。 为了这个古老的化魂阵他煞费苦心, 祭了不少灵神出去, 这个阵法邪门儿得很, 是当年魔届老祖花费毕生精血研究出来的, 他也是机缘巧合才参透了这一星半点，寻常阵法阵眼是破阵之道, 这一个阵眼却是阵法约束最强的地方。 寻常人呆上片刻便是魂不守舍，一炷香足够化去精魂, 便是修炼的仙人, 也抵不住半日。 他自信, 这用来对付顾明汐足够了, 他以为上一次顾明汐是仗着镇国公府有高人坐镇才逃过一劫, 那一次他只差一点便能成功夺舍。 如今顾明汐一个人被诓进皇宫, 又被引入阵法, 要不了多久, 他的魂魄就会被大阵化去，他只需要小小障眼法，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换上这副艳羡已久的，完美的躯壳。 老国师舔舔嘴唇，皇帝抬头看他一眼, 手指突然剧烈颤抖起来，被他眼疾手快地用手握住，他循循善诱，笑得温和 “圣上想要喝酒，叫臣一声就行。” 顾明汐面色渐渐苍白，嘴唇几次微张都发不出声音，眼前的宴会，觥筹交错欢声笑语突然变得遥远又模糊，好像有一层泡沫一样透明的隔断将他和真实的世界分裂。 但他竟然无法动弹，更遑论呼救。 老国师密切的注视着一切，眼底渐渐闪出狂热的光芒，他费尽全力才能压制住让他颤抖的喜悦，很明显阵法已经奏效，顾小侯爷逐渐陷入分裂割离，只需要再等上片刻，他就能拥有一具年轻、英俊又强壮的躯体。 他将顾明汐苍□□致的眉眼从上看到下，看如山的眉峰，立体的鼻梁，还有漂亮的眼睛，顺着性感的喉结而下，是藏在朝服下完美的身形。 他已经很久没有找到过如此称心如意的躯体，在顾明汐最终微微闭上眼睛，结束灵魂被困的挣扎的时候，老国师的喉咙间忍不住发出来诡异的兴奋的响动，是怪物在笑，但这一切，宴上没有一个人察觉。 他们看到的，是热闹的氛围，精巧的食物，欢笑的众人，精彩的节目。 除了林黛玉和那两个精怪。 林黛玉自顾明汐脸色变得苍白开始察觉事情不对，随着阵法运转，顾明汐被困，所有的谜团一瞬间解开。 这一切古怪都是冲着小侯爷而来，她背后徒然升起一股冷气，脑中有一瞬空白。 紧接着，她飞快地借着众人的遮挡，在沁出汗水的掌心钩画出的阵形中寻找破绽。 可这个阵实在太过复杂精妙，光是画出她的形状，已经耗费了她无数的精力。 看着顾明汐气息越发微弱，林黛玉一颗心好像被人死死攥住，她也说不清道不明具体感受，只能拼了命的压住自己的不安，一边任由背后淌出冷汗，一边飞快地下定决心，集中灵力，放手一搏，好像耽误片刻，她就会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这样的感觉压迫着她，成为她脑中此刻最清醒的想法，压着她一根绷紧的弦。 她绝不想看着顾明汐去死。 老国师走进结界，顾明汐的灵魂已经变得透明，他的眼睛死死闭着，只剩了最后一口生气，老国师知道，很快，连这最后一口生气也会消失。 “老祖的阵法，果然不同凡响。凡夫俗子，竟连半刻都消受不住。” 老国师悠哉悠哉走进顾明汐悬浮空中一动不动过分安静的灵魂，好像看一具不会移动毫无生气的精美的艺术品。 他看着那艺术品，那样安静脆弱，好像他一只手就能捏碎，于是他终于放肆地笑出声来，举起衣袍，行了一个古怪的礼，准备同腐朽的旧身躯告别。 就在他专心祷告的一瞬，那艺术品却突然睁了眼，目光漆幽，面带讽刺。 老国师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口中方才的凡夫俗子一具死尸掐住了喉咙。 怎么，可能？ 他看着顾明汐原本变淡的灵魂凝结成了纯正的金色，他的灵魂在巨大的威压下瑟瑟发抖，若不是此刻被顾明汐提着身子掐着脖子，他恐怕早已跪伏下去。 他渐渐喘不过气来，额上青筋暴起，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惹上了惹不起的人物，死亡的气息令他心惊胆战，他想开口求饶，却只能发出朦胧的咕咕声。 顾明汐冷眼加深了指上的力量，一把捏碎了结界中老国师身体里隐藏的怪物的灵魂。 失去所有神识之前，那怪物听见了顾明汐清冷声音的最后一句话 “当年魔界老祖也死在我手上，如今你竟然拿他的阵法来对付我？” 散落在地的长虫没了依附，逐渐停止挣扎，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那怪物只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结界外林黛玉终于切开阵法的一条线，她无法破坏整个大阵，只能取巧，用尽力量切段其中一根，期望以此阻止整个大阵的运行。 就在她切段这一小根线的同时，她感觉这阵法突然凝滞，她已经听不清周遭的声音，长久集中的精神让她筋疲力竭，她感觉这阵法终于慢慢停下，看着对面顾小侯爷缓缓苏醒，林黛玉终于松了口气，脱力一般伏趴在桌上，汗水顺着她的刘海贴在额头，鼻尖眼角是急出来的红色，将这一张美人面衬得越发鲜活起来。 林黛玉刚刚松完这口气，就听见系统一如既往温柔的声音上线 “是您切断的这一根线，救了小侯爷的性命。” “真是聪明。“ 林黛玉听了这论断和夸奖，扯了扯嘴角 “你真的，很会安慰人。” 系统：我会的还有更多。 紧接着的一句话，却让系统乱了分寸，林黛玉已经恢复冷静，貌似漫不经心地开始问他 “你刚刚，去哪里了？” 她只是凭直觉知道，刚才系统并不在她身边，但系统长久的沉默告诉她，她的直觉并没有错。 林黛玉偏头，看着两个没心没肺的精怪，不止她这突然升级的系统，似乎大家都有很多的秘密。 第七十九章 台中央年轻漂亮的舞女结束一曲, 赢得满堂喝彩，老皇帝浑浊的神识渐渐回转过来，看着眼前这一切, 似乎全然不在状态, 他记不起自己怎么来的这宴会, 恍惚间还以为这几日都是一场梦境, 又好像被人关进了透明的笼子。 身后的国师突然向后倒去，引得满室哗然, 一时间叫着传太医的, 保护着皇帝往宫内撤去的, 乱做一团。 林黛玉从桌上撑起身, 看着眼前或疑惑或慌乱的一张张脸，李公公尖细的声音作背景, 实实在在安安心心。 她知道这潜伏的危机算是解除了，这慌乱不过是度过危机的善后, 最危险紧急的关头早已渡过。 在一片兵荒马乱中, 顾明汐向着她走来, 脸色分明还有些苍白。 他一步一步来到林黛玉跟前, 林黛玉抬头, 看到他清明的眼神和深邃漂亮的五官, 觉得上帝很是偏爱这位年轻的小侯爷。 怪不得他的躯体会被邪门歪道惦记上, 过分漂亮完美的东西, 总是会引得很多人觊觎。 顾明汐微微弯下身体，将话框在他们两个人中间 “我知道是你救了我。” “你放心，这个秘密只有我们知道。” 林黛玉下意识去看顾明汐的眼睛，又有些心虚地别开，其实从她选择出手, 就想过被人发现身份和仙法地风险，别的人或许看不出什么，但身处阵眼的顾明汐应该会有所感应。 她没意识到此刻两个人的距离已经过分近，打破了亲密距离的界限，她想了想，添上一句 “便是父母兄弟，也千万不能讲。” 林黛玉刚刚要将什么仙人界的规矩搬出来吓唬顾明汐牢牢实实替她守住这个秘密，顾明汐却有些疑惑 第70章 “我说的我们，难道不是只有我们两个？” 是只有我们，没有其它任何人。 林黛玉被这话框进了顾明汐圈画出来的亲密圆圈里面，她在界线内，只有她一个。 她心里有种子破芽而出，顾明汐仍然保持着屈伸抵在她额前的姿势。 在外人的一片慌乱奔走中，他们的姿势宛若一对亲密的恋人。 小狐狸精啧一声，心想大神为了谈恋爱也是谎话连篇，连林姑娘是他的救命恩人这种话都说得出口，下一步是要打着报恩的旗号，天天往人家门上送还是装弱装到底，叫人家一个小仙子保护他？ 老虎精在一旁替它将不小心露出来的狐狸尾巴悄悄藏回去，觉得自己操碎了心。 顾明汐接着换了有些慌乱又委屈的神色 “不知道这怪物还有没有同伙，姑娘能救我一次，保不齐。。。“ 小狐狸精差点笑出声来：我拿的果然是预言家剧本。 第八十章 好好一场宫宴结束得迅速又诡异, 国师的尸体瞬间化为白骨，风一吹便消散了去。 顾明汐知道怪物早就占了人类的身子，吸食干净了精血的缘故, 宴会上其它人却纷纷吓破了胆子, 恨不得今日没来, 要将这恐怖的记忆一刀一刀从生命里剜干净。 不等回过神志来的老皇帝提醒, 这些人自觉捂严了嘴巴，绝口不提曾经声名鹊的老国师, 只偶尔外面有几个发出疑惑, 大张旗鼓说要修建的庙宇, 怎么悄悄没了声息。 老皇帝渐渐回转过来, 仍然对这些天的经历有模糊的记忆，想起那被人操控一举一动的日子, 心里不免有些不舒服。 妖邪之物，实在诡异, 好在最后结局不算太坏。 也不知道是哪路高人, 暗中帮了大忙, 如若不是, 如今又不知道是什么场景。 老皇帝一面心有余悸, 喝了李公公递过来的药膳, 突然想起那天宫宴上迷迷糊糊间被人操控, 无缘无故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了顾明汐没脸, 心里只觉得过意不去。 于是搁了碗问李公公 “那会儿明汐来晚了，我让他站着听训，你怎么也不拦着点。” 李公公哭笑不得，心想你们俩这些事儿，哪里有我掺和的份儿, 更重要的是，当时皇帝那般神色，好像要把顾小侯爷抽筋扒皮一样，谁敢去劝？ 这会儿倒想起来后悔了。 李公公于是笑着回 “做舅舅的要教训晚辈、哪里有外人拦着的道理。” 李公公知道皇帝只是担心外头的人胡乱揣测圣心节外生枝，轻慢了小侯爷，只在心里感叹，皇帝对这位小侯爷，是真心实意的宠爱。 老皇帝想一回，觉得李公公说的在理，思来想去，又开了尊口 “去请小侯爷过来说话。” 李公公应了，出了正殿，正遇到顾明汐。 李公公笑道，这倒是巧了，抬眼一看，顾明汐原本深沉得不见一丝裂痕的漆黑眸子，竟然从里头带了点欢喜的色彩，越发显得人鲜活漂亮，也多了几分少年意气。 李公公心道，这是有喜事，于是越发带了笑，将人引进去。 老皇帝将盅盏放了，搓搓手，看着面前的顾明汐，站得端正，一时间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总不能叫他主动开口道歉。 顾明汐抢先求了恩典，要留在宫里住上一段时间，理由是乱七八糟，目的是清晰明了，希望早日将原先耽搁的皇家伴读提上日程。 皇帝眯着眼睛听他说得大义凛然，只记得他请求留宫的人里头，有一位林姑娘。 老皇帝忍俊不禁，指着顾明汐道 “亏你想的出来。”大手一挥，便是准了。 林黛玉被人留下，说是做公主伴读，但前几年适龄公主纷纷嫁了出去，如今只有端妃身边，养了一个安平公主。 大臣子女择优者留在宫中做个伴读也算惯例，倒也没什么大不妥。 林黛玉暗中一打听，还留了好几位差不多年纪的姑娘，要跟着安宁公主几个作伴，她也渐渐放下心来，又托人带了话回林府。 ～～～ 消息传得飞快，荣国公宁国公府差不多同时知道林黛玉留在宫里的消息。 那可是皇宫，多少人做梦都飞不进去的地方。 王熙凤休息了几日正觉得精神饱满些，听了便笑着同平儿道 “我就知道林姑娘是个有造化的，皇家伴读，贵胄眼皮子底下的好位置，多少人眼热都赶不上趟。” 她朝着王夫人院子的方向努努嘴，平儿立刻回过味来。 原先薛家姑娘卯足了劲儿只为了进宫，后来出了她哥哥那件事受了连累，渐渐也不再提了。 平儿不敢顺着往下说，如今薛家姑娘管着家，王熙凤自然气不忿，但又如何好扯破脸皮揭人短。 平儿将手中的针线缠好，替王熙凤拨了灯，缓缓将话题差回去，两个人又哄着巧姐儿吃了一回夜宵，才慢慢歇了去。 ～～～ 林府收到林黛玉要长住宫内的消息连夜便收拾了几样紧要东西，和几家伴读的一起送进了宫，林如海倒也没觉得惶恐不安，只叮嘱随着进宫的红蕊，不必贪拔尖用功或是要得什么大人物的青眼，只需顾着身体康健。 红蕊应了，又将铺子一系列事情交代给雪雁几个，才放心离了府。 马车一路直行，天空一片漆黑，林黛玉在宫内度过的第一个晚上一点儿也不冷清。 几个伴读聚在一处喝了会儿茶互相交谈几句，将家世摸了个一清二楚。 一共留了四个姑娘，一个是翰林世家舒家的二姑娘舒雨童，一个是宁桓侯当今皇后母家的小姑娘宁鸣羽，一个是郡主娘娘的嫡女盛清茗。 这里面其余三个都在京城长大，是从小玩到大的交情，林黛玉倒成了格格不入的一个。 几个人略微交谈一会儿，各自回了屋子，林黛玉才空下来，翻了一会儿书，慢慢回味这突然被打乱的生活。 上辈子她哪里进宫做伴读这份经历，她觉得既新奇又有点儿紧张。 手上的书是名人列传，小时候翻烂了的本子，林府那些新奇玩意儿又没带在身边，外头又没个能说话的。 林黛玉有点儿无聊，乌溜溜的漂亮眼睛看了会儿窗外的月亮，又回头环视，从宫中古床的床苇看到桌上的定州红窑，左右环境还算安全，于是她收了乱七八糟的心绪，开始骚扰系统。 她好像很久没听到系统的声音了，以至于系统的声音响起的时候，悦耳得有些安心的舒适感。 林黛玉缓缓眯着眼睛闭目养神，半躺在一把梨花色的椅子上，悠哉悠哉 “上次那个故事，你接着读吧。” 系统平白有些窘迫，后面那些虎狼之词，他实在读不下去。 也不知道编造的人是什么脑回路，有机会一定要扫了卖这书的阁楼。 林黛玉等了一会儿，见系统没反应，疑惑发问 “？不行吗？” 系统被呛住，连忙道：“怎么会！” 林黛玉觉得系统的声音带了情绪，而这情绪有些莫名其妙。 ～～～～～ 系统：不能说不行。 ～～ 新地图ge 第八十一章 系统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 用循循善诱的语气试探 “要不我换一个新奇故事讲给你听？” 他活了这么多年，走过的山河大川不计其数，点化的受众数以万计, 他有自信, 自己能讲出更好的故事。 “不要, 就上次那个。” 可惜他遇上的是固执的傲娇的林姑娘。 片刻安静, 林黛玉等来的是令人心安的温暖又略带无奈的声音。 “话说小侯爷那日见了。。。” 可惜的是，她很快就在这声音的催眠中入了睡, 还没来得急听清小侯爷的下一段离奇yan遇。 熟睡的林黛玉安静如入画美人, 整个屋子也随着她的呼吸沉稳温柔下来。 ～～～ 昨日四个伴读便安置好了院子, 两人一处结伴而住, 林黛玉和翰林舒家的姑娘分到揽月轩，一人一边厢房, 里面又各自有小厨房等装置，宽敞便利自不必细说, 后头还会分配专门的宫人太监一类帮着打理日常杂事。 郡主家的盛姑娘和皇后母家的宁姑娘住了西边另一处院子, 和揽月轩隔着宫墙长廊, 各自倒也清净。 林黛玉和舒雨童都是一早便睡下了, 宁家的有皇后娘娘叫去说话, 盛姑娘房前晚间也来了宫人人, 小心地领着她穿过大红宫门, 假山竹林, 一路竟然走到了，丽妃娘娘的宫殿门前。 在门口停顿片刻，盛清铭终于咬牙闷声走了进去。 她娘亲来时跟她推心置腹，将家里情况说得一清二楚，别人来伴读是真的伴读, 她却是要来找一条，能够重新光耀门楣的道路。 带着家族责任，思及背后的一众干系，盛清铭抬头看看漆黑的四方天空，义无反顾地踏进了丽妃的寝殿。 第71章 ～～～ 第二日一大早，各家的东西并精心挑选的丫头一起进了皇宫，红蕊快速将林府带出来的东西整理妥当，又在院子里海棠树下放了麽麽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放的东西，才要休息一会儿，突然看见枝头盛着满满的新鲜露水。 青簪从外头打水回来准备伺候舒雨童梳洗，正见红蕊站在石阶上手收集树叶上的露水。 于是笑着问 “大清早的，这是在做什么。” 红蕊见了青簪，认出来是来时马车上文静面善的那个，也笑着耐心解释 “趁着有空，搜集些露水来，拿瓦罐存着，泡茶的时候刚好得用。” 两人再说上几句，看看天色，各自回了厢房。 林黛玉一睁眼，就看见红蕊温温柔柔替她掖着被子，原本好好睡了一觉只觉得浑身都舒服，如今见了熟悉的人愈发心里高兴。 林黛玉捻了被角，在被窝里跪坐着拱成小小一团 “怎么来得这样早。” 红蕊看着她一张脸，笑起来叫人心软，辛劳半夜一点儿也不觉疲惫。 “都是跟着宫车一并过来的，哪里就早了。 一边说一边服饰林黛玉净手梳洗，片刻的功夫梳好一个时新发髻，刚好早膳也来了。 伴读们用的是后宫的菜例，早上有粥并几样小菜，其实用料卖相都是上成，可惜到各处手上的时候难免冷的冷凉的凉，故而宫里的小厨房比起宫外还要常用些。 林黛玉草草吃了几口，正盘算把自己房内的小厨房用起来，就听得外头一阵熙攘，原来是分配的人送来了。 宫里的姑姑带着一行人分两排站好，等着林姑娘和舒姑娘挑人。 “舒姑娘已经在外头了，咱们也快些出去吧。” 林黛玉将手套套了一半，这天色早上还是犯冷，她也不肯白白受冻。 领头的姑姑原先有些不耐烦，这挑选宫人的事儿本是件好差事，多的是粗使丫头想花钱往各宫主子跟前凑，少不了给她们好处，一来能上挑选名单，二来可以站个醒目点的位置。 可这次挑人的是两个伴读，伴读是什么？又不是什么常居宫内前途无量的贵人主子，到了时间公主出宫嫁人便要跟着离宫回家的，朝不保夕的临时工作罢了，算什么好差事？ 于是这次报名的人原本就少，能捞的油水就更少了。 林黛玉带着红蕊出来，正好撞见顾姑姑一脸不耐烦，她不动声色，仍是慢慢走过去 顾姑姑却是瞬间收敛了神色，脑中马上转了念头。 这样的模样气质，哪里会没有前途可言？ “这些都是挑好的勤快康健的宫女太监，两位姑娘再过过眼，挑几个合眼缘的留下吧。” 顾姑姑面色柔和起来，从这两排宫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却有些尴尬。 这些歪瓜裂枣，也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给凑到一起了，她刚刚还说是精心挑选，这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 突然她眼睛扫到一道有些眼熟的身影，认清楚是洗衣局那个叫小翠的，心里暗道不好，转而厉声将人揪了出来 “你怎么也在这里，谁叫你混进来的？” 被揪出来的宫女身形瘦小，被顾姑姑拽得一个踉跄，几乎站不住脚。 林黛玉被这动静吸引过去，顾姑姑已经忙不迭失地开始解释 “姑娘见谅，这丫头一定是自己私自混进去了，也就是一个不察觉的功夫，竟然出了这种叉子，这是个结巴，晦气得很，姑娘快去前头重新挑选几个吧，别叫她平白耽误了你的时间。” 林黛玉听着顾姑姑一口气说了这一气，声音洪亮如钟眼见就要对着这小丫头动手，她心里一顿，唤那个小丫头抬头 入目是一张惊慌可怜的脸，很瘦很苦，她张着嘴拼命想解释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很断续的连续的 “我，没，没。。。” 后面戛然而止，因为顾姑姑已经叫了人要将她丢出去。 小翠有些难受的将头埋得更低些，她没有想混进去，是洗衣局的姐姐叫她跟着人群去取衣服，但她连解释也做不到。 她觉得人生好艰难，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活得这么痛苦。 “留下她吧。” 拽得她生疼的人突然放了手，小翠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一道温柔的声音来到她耳边，一双手轻轻让她抬头。 她看到神仙一样的一个姑娘，在她跟前笑着说 “小结巴好，话少，我就喜欢话少的。” 第八十二章 顾姑姑觉得有些讪讪的, 她刚才噼里啪啦说了这么一大堆，转眼林姑娘就说喜欢话少的。 无形中好像在她脸上轻轻扇了一巴掌 ，偏偏又无凭无据叫人不好发作。 小翠倒是没想这么多, 她眼神直愣愣地盯着林黛玉看了片刻, 忽然紧紧闭上嘴巴, 显然是把林黛玉的话狠狠听了进去。 漂亮姐姐喜欢话少的, 那我以后不是小结巴是小哑巴。 林黛玉：。。。倒也不必 后林黛玉和舒雨童又各自挑了宫女和太监，配齐了四个人的份例, 顾姑姑带着其余的出了院子, 仍然回原处当差。 路上顾姑姑指桑骂槐小声啐道 “不过是小门小户江南村野出来的, 长得有几分颜色就敢来宫里拿乔, 挑什么不好挑个小结巴在身边伺候，我倒要看看到时候带出去丢的谁的脸。” 后面的宫人低着头并不敢搭话, 人人都知道这位姑姑是个脾性大难惹的，背后又有人撑腰, 于是全都鹌鹑一样安安静静任凭她发泄了一通。 ～～～ 林黛玉和舒雨童打了招呼, 各自带着新挑的人回去, 小翠闪闪躲躲走在最后头, 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将自己藏起来。 进了屋四个人排成一排, 另三个都发育得高大, 越发衬得小翠黄豆芽一样, 风一吹便要倒。 红蕊跟着几个人一人说了几句, 打发力气大的去了外院，打发曾在膳房当过差的管理小厨房，最后看着畏畏缩缩的小翠，一时间不知道拿她怎么办。 她看上去又瘦又小，不知道怎么艰难地在宫里存活下来的。 姑娘心善, 留她下来免了顿责骂，但如何安置却实在成了问题。 “你会做什么？不着急 ，慢慢说。” 林黛玉靠在软塌上，不自觉将音调放得很慢。 悦耳的声音听得小翠心里一阵暖意涌上来，她悄悄抬头看一眼，鼓足勇气，结结巴巴道 “洗，洗衣服，还有，缝，缝衣服。” 林黛玉眼睛亮晶晶地，伸出一根葱一般的手指，对着红蕊有些惊喜又夸张地说道 “瞧瞧她多么有用啊 ，又会洗衣服还会缝衣服，天知道我是多么需要这么一个人在身边，将我所有的衣服都保管得妥妥贴贴，最好在每一件上面都绣上特殊的标志。” 系统没忍住笑出声，这画本里浮夸的台词就这样被林姑娘运用得活灵活现，它心里清楚，林姑娘又发了善心。 小翠果然被哄的一愣一愣的，刚刚还在为自己没用而感到忧愁难过 ，瞬间已经转为狂喜和激动。 原来她这么厉害这么重要啊。 小翠挺挺胸脯，接着丢出一个更大的优点来 “而且，我我，还，吃得特别少。” 林黛玉：。。。这可不是什么优点啊傻孩子 最后小翠领了保管衣物的活，红蕊带着她铺床叠被，将住处安排妥当。 小翠低头将新发的鞋子规规矩矩摆好，红蕊看到统一的宫衣里她细瘦地脖子下面，只有薄薄一层衣领。 这一日是留出来几个伴读适应环境的，不用早早出门陪着公主上学，这会儿几个人都闲下来，又凑到一处了。 说起来还是盛清铭带着宁姑娘来揽月选串门，一进来便招呼着分给林黛玉和舒雨童一人一个香袋。 锦缎层层包裹，阵脚细密漂亮。 林黛玉拿在手里看了一眼，花纹也是别致出挑得很。 舒雨童轻轻一嗅 “是用什么花做的。香味这样独特。” 盛清铭有些得意 “是家里的秘方，用了足足十二种香料，每一种都只取了最顶尖的一点儿花芯，一次只做了这么几个，我想着姐妹们是有缘的，刚好余下的一人一个，贴身佩戴者能驱虫隐汗，也算我一点儿心意了。” 盛清铭一边说，眼睛一边往林黛玉那边看。 只见她纤长漂亮的手指夹着香袋细绳，低垂着精致的眉眼，似乎一边把玩一边在认真听她讲话。 盛清铭心里微微松一口气，又将目光移至别处。 舒雨童挺喜欢这个小小的见面礼，这里头好像还有一股淡淡的药香，闻着混身舒服，她直接将香袋系在身上，一边向盛清铭道了些，一边回身唤青簪 “你去将我刚收好的一套茶具拿来。” 一时间几个人都交换了礼物，林黛玉这边是林家麽麽一早备好的物件，红蕊包装得妥当极了。 第72章 末了，盛清铭亲眼看着林黛玉将香包系在身上，终于放下了心中一直悬挂的大石头。 她原本也是金枝玉叶，第一次亲自做这种算计人的勾当，难免有两分心虚，还在没有人发觉异常，后头自然有其他人安排，她只需要丢手不管。 权当丝毫不知道有这档子事。 盛清铭咬咬牙，看着林黛玉的漂亮眼睛，心道，冤有头债有主，要害你的人不是我，来日千万千万不要找到我头上。 太阳升起来，院子里暖洋洋一片，宁姑娘和盛清铭离了揽月轩，自回别院准备用午膳。 没有画本的日子时间过得也格外漫长，林黛玉百无聊奈地拿了金丝打络子玩儿，红蕊伸手摸一摸被放在桌上的香袋道 “姑娘可是不喜欢这个味道？要不要我将它收起来？” 林黛玉眼皮一抬，漆黑的眸子盯着窗外开得正艳丽的海棠，红花映美人眼，娇艳不可方物。 她嘴角带了讽刺的笑意 “不必收起来，这味道正正好对我胃口。” 这添进来的一丝猛药，背后安的心思，都将是她即将迎来的极好消遣，能为这无聊透顶的深宫生活带来几分意料之外的刺激和期待。 她倒要看看，又是什么人在作妖。 午膳丰富了许多，除开宫里送过来的例菜，小厨房还拾掇出来了一样火腿鲜笋汤，火腿是家里带过来的，烘得鲜香浓郁，林黛玉就着吃了半碗饭，吃得微微发热。 午休的时间她进系统修炼，发觉又有好些灵果成熟，于是摘下吃了两个，又将剩余地炼成小粒，收在盏中。 极远处一处辉煌洞府中，满地的灯火突然熄灭了一盏，漆黑的墙壁透出沉闷的声音，紧接着飞虫煽动翅膀，隐隐约约指出一道方向。 第八十三章 金碧辉煌堆满奇珍异宝洞洞府在蛮荒之地越发显得诡异, 周围都是偏僻荒芜，偏这一处崛起如异类，好像吸光了周围的运数和财富, 全都拿来供养这一处。 洞里窸窸窣窣一阵清响, 刚刚睡醒的模糊声音低声嘀咕 “怎么灭了一盏。” 洞身突然缓缓颤动, 学着人类伸懒腰的动作带动周围一阵巨响。 原来以为的洞府竟然是古老庞大的灵物身躯, 轻微一动，便是地震山摇。 这巨物养了三千灵众, 受三千供奉, 喜欢将一切喜欢的东西吞噬于腹中保存, 只进不出, 积累了一肚子的好东西。 今日他的灵灯突然灭了一盏，这意味着向他供奉的灵物少了一个。 它巨大的脑袋缓缓转动, 静下心来思考片刻，很快找到了这个倒霉家伙失踪的方向。 三千灵众多一个不多, 少一个他却嫌少。 强迫症让他看着一众灿烂灯火中灭掉的这一盏就浑身不舒服。 巨物有些烦闷地转动浑身能够活动的地方, 权当活动筋骨。 他懒洋洋地想, 把弄si灵物的这玩意儿抓回来, 制成新的灵物, 不就又不多不少了吗。 这样想着, 巨物的心情突然愉快了一点儿, 他的身体发出淡金色的光芒, 逐渐变小变出形状，最终竟然化成了一个人间少年的模样。 那满屋子的摆设依旧留在他的肚子里，于是他微微打出一个嗝来。 溪水倒映出他的影子，他还是用的千百年前他的第一个灵物的样子，清秀的书生脸色略显苍白, 倒影缓缓抬起手，又试着走了几步，终于灵活地从桥上走过，瞬间适应了人类形态的活动活动规律，飞快地隐没在山雾丛林之中。 没走多久它就累了，便直接找了最近的一棵古老槐树下休息，大片的叶子将头顶的天空遮得密不透风。 年轻的书生慢慢坐下来，靠在树干上，手上放出一段细不可见的长线状物体。 林黛玉修炼完从系统内出来，额上微微出了薄汗，红蕊连忙打了热水进来。 盆中水清澈见底，腾出白色的热气，氤氲得林黛玉一双眼睛很舒服。 她静静注视着盆中浅浅的水，水中一丝白絮也在注视着她。 大树底下的书生将身子换了姿势靠在背后树干，让自己更舒服些。 盆中倒影不过还原真人十分之五六，柳叶眉，美人目，嘴唇水润嫣红，看上去既娇怯又无害。 身娇体软，手无缚鸡之力，应该可以用人类的语言这样形容。 脑海里刚刚冒出这一句，白絮突然炸开，一道刺痛直直传入脑海，震得书生好久没反应过来，印象中只剩了刚才透过长线做媒介看到的那张娇弱美人脸。 去特喵的手无缚鸡之力。 扒皮抽筋，散尽魂魄，下一个灵物就是你。 ～～～ ～～～ 林黛玉收回指尖灵力，没事人一般叫红蕊重新打了一盆水，将脸擦拭了，又略微收拾一会儿，等着用晚膳。 这一会儿的功夫，她又想拿系统来消遣，昨日不知道是太累还是换了地方休息，她竟然不知不觉中昏睡得这样快，白白错过了好多精彩环节。 “你在吗？” 系统：。。。 “又要听故事？” 林黛玉从善如流，一边点头一边拉过软垫撑在身后，免得自己又不小心睡过去。 系统见糊弄不过去，垂头丧气，正要妥协，听见外面有人传话 “德妃娘娘送了东西来。” 这一句话救系统于水深火热之中，林黛玉甚至觉得自己能看见这东西长舒一口气的模样，声音低沉，眉眼带笑。 系统深知，德妃娘娘送来的，是能让他摆脱尴尬的良方。 林黛玉亲自接了东西进来，红蕊去送了德妃那边的宫人。 “我和这位娘娘素不相识，原以为要赐东西也是贾家姐姐先送过来，怎么倒是德妃娘娘抢了先。” 林黛玉一面疑惑，一面打开黑色镂雕精致木盒，里面端端正正躺着几本书册。 赫然是小侯爷xx二三事的后几本，比林府中原本收藏起来的还要齐全，想来里面有新出的。 红蕊掀了帘子进来，正看见林黛玉素手捧着一本书正在发呆，看清楚这书册名字言语里有掩不住的高兴 “可是巧了，正好姑娘惦记着这些册子，又不好从家中带过来，如今送过来的恰好是这个。” 林黛玉微微扬起脸，秀眉微皱，可不是巧了，可未免过分巧了。 ～～～ 当夜系统逃过羞耻读物，安安静静陪着林黛玉在昏黄烛光之下翻看书册，外头一片宁静，只偶尔有几声虫鸣，林黛玉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半边照在烛光里。 微黄烛光给她的皮肤撒上一层金色的装饰，宁静美好的意境让人不忍打破。 熄灯时林黛玉没有唤人，自己来了兴致，去拨弄那灯芯，白皙的手指下烛火随着长针渐渐熄灭，直到精致的侧颜和纤长睫毛完全融入夜色，系统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第二日用完早膳，有宫人引路带了几个伴读先去同公主见面，再一同上课。 上午的课无非讲些四书五经，林黛玉早在江南就熟读于心，再听起来也是毫无难度。 先生也知道女子读书仅限于明理知史，不指望做大学问又或者登科为官，故而要求也不甚严格，半日功夫，很快就混了过去。 下午的功课排了骑射，林黛玉回宫换了简洁些的衣服，再出门时见舒盛几个面上都有雀跃之色，一问之下才知道，骑射一项，男女混着上。 宫中专门设了骑射场地，有草地围栏，并木桩靶子，像模像样一个小型武术场。 牵着马的宫人早已侯立在场中，林黛玉一眼看见顾明汐的身影，又飞快别过眼睛，跟着公主同几位皇子见礼，又找了自己的马匹，由着专门的随从牵着先慢慢遛了几圈。 顾明汐刚刚试了马，翻身直下，竟是直直向林黛玉的方向走过去。 他从随从手中接过绳子，“我来吧。” 他走在前头，稳稳的牵着马匹，掌握着马的前行节奏，林黛玉看着他腰间一节墨色腰带掐出薄瘦又精壮的腰身，心不自觉随着马蹄嘀嗒跳动。 顾明汐回头，俊美的脸上一双漆黑的眸子格外真诚，刻意将语气压得极低 “权当报恩了。” 林黛玉失笑，原来这救命之恩是这个报法，画本不是说，长得好看的都是直接以身相许吗。 回过神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想偏了，林黛玉微微红了脸，啐自己一口，果然不能再多看这些闲书。 ～～～～～ 第八十四章 林黛玉在宫中伴读的消息传到薛宝钗耳朵里已经是第二日的事, 她身边几个知道她心里藏着这疙瘩，不得已才结了贾宝玉这门亲事，自然不会主动说林姑娘如何如何的话来刺激她, 避开这个话题已经是不及。 偏偏袭人趁宫里贵人又赏赐东西下来的机会, 假装说漏嘴, 说起林姑娘如今也进了宫做公主伴读, 不知道和娘娘是否也经常说上一会儿话。 点到此，又像是想起自己说了什么不合时宜的话了, 笑着和薛宝钗赔不是。 第73章 薛宝钗为了维护自己的面子, 也不得不撑着大方装作不在意, 背地里却恨不得把袭人的脸都撕烂。 "不过是仗着多陪了宝玉两年, 也敢在您面前放肆。"莺儿第一个看不过眼，一边替薛宝钗绞了帕子替她擦手, 一边愤愤不平。 薛宝钗倒是比她冷静自持，不过片刻已经从初时的恼怒中找回理智。 她当然知道袭人是故意的, 原本就伶俐周全的, 这不经意间咬起人来, 真疼。 知道受哥哥牵连不能入宫和丈夫心里有个白月光是自己心中死结, 还能两处加成一处来扎人心窝子。 原本以为她是个老实敦厚的, 没成想得了太太青眼正式提了姨娘, 心思也飞起来了。 薛宝钗静静等莺儿说完这几句, 心里已经盘算好要杀鸡儆猴, 再不拿出些手段，怕不是要叫贾宝玉屋子里的旧人都爬到自己脖子上来。 "前日她还在太太面前求了情，把母亲弟弟都接进来领了好差事，一家人靠着府里吃饭，偏偏太太也肯, 总说她是个乖觉懂事的，就连二爷也。" 莺儿没继续往下说，贾宝玉和袭人这么多年感情，自然是不会不管她，以往觉得没什么，如今真的来分自家小姐的东西来了，倒是越看越不顺眼起来。 薛宝钗心里倒是一动，问莺儿"她家里人，也进府里来了？" 莺儿点点头，薛宝钗虽然分了些管家的时候权利，但人事这最重要的一块儿还是在太太手里捏着。 "说就是这几日便要进来，顶了原先厨子买卖这一项好差事，惹得柳家人三天两头往二奶奶那边儿跑。" 可惜如今府里换了人做主，找那链二奶奶也是于事无补。 薛宝钗印象里袭人家里这几个并不是省心的，如今凑到一处，倒让她想出一个隔空敲打的好法子。 于是心里松快起来，又叫人准备点心，准备送给收了心一心备考科举的贾宝玉。 ～～～ 宫里林黛玉每天按部就班，上午和陪着公主看书习字，下午围观骑射，晚上就回自己的小小宫殿加餐看画本。 每日有德妃娘娘送过来的新鲜画本不带重样的，连带系统也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这一日厨房有新鲜野货到，红蕊几个收拾了几斤牛羊肉，准备打边炉。 一应材料准备妥当，将桌子摆得满满当当，红色绿色看得诱人得很，林黛玉拿着筷子，眼巴巴等着第一块肉煮熟，鼻尖轻动，满屋子的香味，热气氤氲。 原本温馨快乐的时刻被个宫人的传话打断，黎姑姑带了人来请她，说是丽妃娘娘请她过去说说话。 林黛玉手里筷子轻轻放下，依依不舍看一眼眼前的美味，十分的心情只剩下五分。 等穿过长廊转入丽妃宫殿，一看那人恨不得生吞活剥了自己的眼神，五分的心情又只剩了三分。 丽妃看着眼前一张倾城绝色的脸，眼里几乎射出火光来。 就是这个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得了小侯爷青眼，害得自己婚事不能如愿，如今更是要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和小侯爷卿卿我我。 早前有宫人来报几人陪公主读书时候的场景，说是小侯爷帮林姑娘牵马，她脑中浮现两人一人在马上一人在马前的场景，自然是怒不可忍，今日终于寻了空，等不急早前自己送出去的药物起作用，就要先收拾她一顿。 林黛玉见她脸色不善，已经知道讨不了好，看一看周围，一宫门的人盯着自己，红蕊还在门外侯着。 丽妃身边老人知道分寸，先装模做样说了几样宫里规矩，算是师出有名，转头就让林黛玉罚跪清醒清醒。 宫中规矩几百上千条，若是真的一条一条匡着挑错处，哪里有挑不出来的，那宫人说完，对着林黛玉道 "你服是不服。" 林黛玉默默低着头，酝酿片刻，再抬头已经是满脸泪痕。 她拿了帕子横在眼前，戚戚然擦拭了眼泪，目光真诚，我见犹怜，不仅是心悦诚服，甚至多说出了好多处自己的罪过，这一番操作，看得殿内的人倒是不知所措起来。 原本以为她不顺从准备上前按人的两个宫女呆站片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丽妃皱着眉头听她胡说，越听越觉得这丫头伶俐如蹦豆子的台词有些熟悉如画本。 刚要呵斥，林黛玉已经指天 "我是该罚，跪在殿内全然不足以弥补我的罪过，唯有跪在外面，才能叫更多人引以为戒。" 言辞恳切，叫人动容。 丽妃冷哼一声，那就如你所愿几个字刚说出来，林黛玉自觉朝殿外走去，一出门便捏了个障眼法，吐出一口鲜血，径直朝红蕊怀里昏倒去。 一时间殷红的颜色叫人虾破了胆，丽妃看着这乱成一锅粥的宫门心里隐约有些不安。 她并非全无顾忌，不过想稍微惩罚林黛玉一会儿，没成想这又是吐血又是昏倒，全然超出她的预计。 红蕊急红了眼，认定他们将人关在殿内用了刑，不然怎么会好端端的就吐了血，丽妃娘娘一行人百口莫辩，只觉得这世界荒谬极了。 顾明汐赶到的时候，红蕊哭得大声，林黛玉差点没绷住，刚要睁眼，落进一个宽阔安心的怀抱，淡淡禅香叫人心情不由舒畅。 顾明汐将人横抱而起，心里跳得极快，他听了林姑娘晕倒的消息就马不停蹄赶过来，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他一眼穿过众宫人直直看向殿中丽妃娘娘，丽妃被这凌冽的眼神吓了一跳，不由后退半步。 又想起自己压根儿什么都没做，又委屈又恼怒。 ～～～ 第八十五章 顾明汐这一眼叫丽妃生出一阵寒意来, 比夏日饮冰那一刹那的刺激还要分明，好像凶兽当真被触了逆鳞，君子也得撕破脸皮。 等人走了好一阵, 丽妃捂着胸口跌坐在地, 失魂落魄 "他竟然拿这种眼神看我" 身边姑姑忙不迭失地将她扶起, 一边替她顺了气一边宽慰她 "娘娘可别气坏了身子, 今日是那林姑娘身子不适，跟咱们没有半点关系。" 姑姑一边说着, 一边环视殿内, 其余宫人先是被林姑娘这吐血的意外惊吓又是被姑姑眼神威慑, 纷纷低着头点头如鹌鹑。 人在这宫里出的事, 若是不统一了口径，大家都讨不了好。 ～～～ 顾明汐走得很稳, 他已经看清林姑娘衣袖上的血迹不过障眼法，心里自然放松不少。 又暗叹自己关心则乱, 几乎信以为真, 差点动了杀戒。 。。后头红蕊仍是哭哭啼啼, 攥紧了帕子又尽力憋回去。 她曾听说, 人要是吐了血, 那多半是不好了。 林姑娘自小身子便弱, 后来了京城渐渐调整回转, 已经是大好, 如今进宫倒遭了罪，一来便是这么凶险。 她心里回忆起这些年两个人经历的一切，只觉再找不出这样良善的姑娘，主仆一场，怨不得她肝肠寸断。 突然发现顾小侯爷步子放缓了些, 也顾不得礼数，催他 "还得快点回了住处找太医来看。" 却见自己心心念念的林姑娘已经睁了眼，明眸清明，哪里有半分虚弱重病的模样。 林姑娘一双美目微眯，润白的掌心摊开一个白色瓶子来，里面红色佳酿如鲜血耀目。 红蕊终于回过味来，哎唷一声，失了分寸跺了跺脚。 这小难缠的，竟然连她也骗，白叫她担心一场。 第八十六章 林黛玉掩了润红的唇角笑得矜持, 转眼一看迎面有巡查的侍卫列队而来，又连忙闭了眼继续扮演昏厥状。 顾明汐看着怀里的林姑娘一连串动作自然极了，微颤的睫毛稍微透出两分紧张, 纤白的手腕轻轻垂下, 指甲盖圆润泛着粉, 心跳声很近。 她没有挣开自己, 也没躲着自己单和红蕊解释吐血种种来由，好像无形中将自己画进了信任的圈子, 笃定自己会帮着她完成这一场假闹剧。 这一点微妙的信任让顾明汐很是受用, 同盟一样的阵营感让他心里小小自得。 他心里像是被小猫轻轻挠了一下, 又抚摸一下, 悸动又快活。 看着怀里叫他不知如何是好的小猫，顾明汐嘴角微微扬起一点笑意。 他从善如流, 开始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于是低头行礼的侍卫们看着顾小侯爷冷着一张脸，大声斥责 "太医呢, 快去叫太医。" 红蕊有些紧张的看着莫名演技飙升的顾明汐, 也跟着小声叫喊 "快叫了人去。" 只是她这一声未免太没有底气。 ～～～ 第八十七章 盛清铭听了林黛玉吐血昏厥的消息, 心里一跳，不自在地拿手拢了拢头发，心想难道是自己给的那香囊出了岔子？ 可丽妃娘娘明明说, 那香囊里的药遇特殊植物才显效, 不伤性命, 难以发现, 怎么这次来得这么凶猛？ 人吐血，那便是不大好了。 盛清铭心头一跳, 生怕这件事牵扯到自己头上, 勉强叫了人来关了门窗, 也称乏休息去了。 第74章 林黛玉的住所处, 顾明汐草草打发走了太医，卧榻上的林姑娘已经悠悠转醒, 看着屋子里的宫人，拿帕子捂住唇轻咳两声, 柔柔弱弱叫人都出去了。 顾明汐憋着笑看她捂着心打发宫人, 也跟着告了辞。 林黛玉看着他的背影有些犹豫, 等人出门才对系统道 "他今日帮了我, 我原本是要留他吃顿便饭的。" 门外的小侯爷手指瞬间僵住, 一张俊脸满是懊恼, 终于还是迈了步子, 往乾清正殿去了。 ～～～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宫里传得沸沸扬扬，只说是丽妃娘娘将人家进宫伴读的世家女子叫进内殿责打，打得都吐了血。 后又听闻丽妃娘娘被罚，拘在殿内轻易不许出，又连带罚了一宫的人, 这嚼舌根的仿佛才稍微顺了心意，渐渐止了舌头。 封宫的时候始作俑者顾明汐还抽空去看了一眼，丽妃娘娘眼巴巴地透过窗帘，看着眼前自己又爱又恨的一张脸。 只见那个人气定神闲朝着侧面丽妃特意疏通留下的一点出口一指 "这里还有一处。" 丽妃气得吐血，终于放下心里最后一点眷念和希望，满心满眼都想着如何让这两个人去死。 眼见最后一块木板封上，她攥紧了被褥下父亲寄来的书信，滴下两滴泪。 西北怪石，原来也是人祸。 第八十八章 丽妃突然被罚, 林黛玉清养了两日，老太医千万保证了没什么大碍复又跟着上学骑射，几日后众人也就忘了这回事, 哪怕心里仍有疑问, 嘴上也是捂得严严实实。 盛清铭战战兢兢过了两日, 渐渐放下心来, 只是见林姑娘日日带着她送的荷包仍有不安，最终寻了个由头又要了回来。 这月宫里又有喜事, 贾元春生了个皇子, 当即封了贵妃, 贾府上下没有不高兴的。 宫里的赏赐流水一般送到贾府来, 王夫人依照娘娘的意思赏给众人，这夜又设了家宴, 看着宝玉宝钗两个和和睦睦，自觉圆满舒畅。 中途一向爱热闹的凤姐儿看到第一出戏就借着身体不舒服的借口回了院子, 王夫人略微觉得扫兴, 但也没说什么, 只在王熙凤走后, 拉了薛宝钗的手道：“如今我能指望的, 也就你了。凤丫头那么伶俐一个人, 如今隔三差五便是身子不爽快。这么大个院子, 倒是要辛苦你多操持些。" 薛宝笑着听了, 又选了几出热戏演上，一时间气氛又渐渐转了过来。 只贾宝玉看着台上身影一时间唏嘘不已，当年三春黛玉皆在时事多呢热闹，一群青年男女没什么烦恼，日日在一处做些诗文, 过得别提多么肆意自由。 如今成了家，日日被拘着管着考取功名，连带看些喜欢的诗词都成了奢望。 看着天上的明月，又想起月光一样朦胧美丽的林姑娘越发觉得内心愁闷，不知不觉多喝了两杯。 王夫人见贾宝玉脸上带了醉意，一口一个我的儿，连忙差人煮了醒酒的来，又小心送他回去。 薛宝钗带着两个丫头也跟了过去，袭人在前面一起搀着，路过原先一处院落的时候，天上清冷月光撒在地面鹅卵石上，萧瑟凉风穿在小竹林中，贾宝玉突然直愣愣地指着天上的明月，道 “我寄愁心与明月。” 随风到林姑娘那里去，又怕林姑娘压根不领这份心意。 薛宝钗如何灵气一个人，看着眼前萧瑟的住所，也只能咬碎了牙劝道 “这天气凉，还是早点回房休息。” 袭人心里也不是滋味，几个人半哄半拉，总算把人弄回了院子，又是一阵折腾。 ～～～ 袭人才腾出空来，就急急忙忙收拾了去王夫人跟前讨喜。 如今她身份不同，老子娘亲兄弟都连带沾光，可惜薛宝钗是个厉害的，好几次将她为兄弟谋差事的话堵了回来，一口一个别叫外头人拿了话头。 其实心里不过不忿自己和宝玉这些年的情分罢了。 原本以为薛姑娘是个大度和善能容人的，原来分享到自己头上，也成了那心眼比针眼小的了。 袭人笑着给王夫人再递过去一盏热茶，心道，还好这太太对她颇有怜爱，并没有因为薛宝钗是她内侄女就偏帮她。 贾宝玉醉酒离席之后王夫人本来觉得有些寂寥，好在袭人又折回来陪她一场，这丫头看着是个老实的，却也周到会说话，句句说在自己心坎上。 又听说贾宝玉最近功课大有长进，先生都夸来年上榜有望，更是喜笑颜开。 袭人见氛围差不多，便笑着求了兄弟的差事，赶上王夫人手上确实有两桩采买的事项，要早几个得力的人盯着，于是便分了一项年货采买的出来，一面表示她对袭人的抬爱，一面盘算着不能叫薛宝钗一人将院子里的权力揽过去。 袭人高高兴兴应了，又叫人去找她娘和兄弟来谢太太，直到夜深才又回。 ～～～ 林黛玉这几日日子过得舒坦，没人找茬，日日有新书新食材到，把个嘴上滋味越发吃得刁钻，偏红蕊也肯依着她，日日不重样地变着花样给她料理些吃食。 人人都知道林姑娘这里伙食好，就连以前干巴巴的小莲连带着也养得水润起来。 小莲这几日喜欢在小厨房帮红蕊打下手，眼巴巴地看着蒸笼腾腾冒着香气，便叫烧火的年轻小太监 “少丢些柴火，要转小火了。” 那小太监慢吞吞抬起一张文气干净的脸，轻应一声 “哦。” 又低下头去把塞进去的柴往外掏出两根，复又略微奇怪地学着人类微笑时候的神色，朝着小莲笑了一笑 小莲一个激灵，总觉得这小孩儿哪里不大对劲。 第八十九章 小莲刚想着要把这小太监小宁子最近有些古怪的事告诉红蕊, 一转头吃了两个大白馒头心里胃里都暖和起来，又把这事儿忘了。 小宁子烧了火跟着吃了香喷喷白软软的大馒头，觉得自己的胃一点儿也不充实。 他砸吧砸吧红润的唇角, 往林黛玉紧闭的房门看过去, 眼珠子滴溜溜黑润润, 恨不得一口连屋子带人都吞进胃里去。 走了大半个月, 他才顺着指引来到皇宫，混了个小太监的身份来到林黛玉的身边。 他原先通过法术见过这个娇滴滴的姑娘一面, 差点被她震段一根灵线。 见了真人, 越发觉得可口。 林姑娘的面容生得好看, 比他以前吞过的人类和灵物都要好看, 比起几百年前他吞下的九尾狐也不遑多让。 只是两个风格不大一样，一个是美艳无双, 一个是灵动惊艳。 这样的人来填补自己丢掉的一盏魂灯刚刚好，更何况原先那一盏就是她给弄死的。 小宁子理直气壮的拿走盘子里最后一个馒头, 开始把它想象成林姑娘的样子, 终于觉得有滋味了些。 只是最近它隐约察觉, 林黛玉身边有一股神秘强大又危险的力量。 所以它必须等, 等这力量不注意或等它消失衰退。 它有足够的耐心。 小莲眼巴巴看着最后一个馒头被抢走, 有些不舍地收拾了盘子, 开始到处找活儿干。 ～～～ 林黛玉在屋子里用了午膳, 就着火腿鲜笋汤下了半碗饭, 此刻正餍足地半躺在榻上看话本。 恶俗狗血的剧情看得人心情跌宕起伏，她轻扣手镯，又去和系统唠嗑。 “你说男人是不是都喜新厌旧。” 系统沉默，想起这段话本剧情好像写到小侯爷结识了新人，两相权衡, 两个都不愿意辜负。 系统内心怒骂写话本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恨不得给小侯爷塞十个八个红颜知己，偏偏要留它一个无辜者来接受林姑娘来自林魂的拷问。 它想了想 “这毕竟是话本，算不得数的。小侯爷不是这样的人。” 林姑娘啧啧两声，一张花容月貌的脸生动活泼得紧 她点一点手镯，质问它 “你收了那顾明汐多少银子，居然帮他说话？你又知道他不是这样的人？怎么你很了解他吗？” 系统闪烁其词，最后干脆装死。 过了晌午又午休了片刻，有宫人传话说贾贵妃叫林姑娘去说话赏花。 红蕊自帮林黛玉梳洗打扮了，挑了温柔端庄的湖蓝色洋缎窄褃袄，套了羽缎斗篷便往贾贵妃宫里去了。 行至宫门口，红蕊撇一眼门口站立的侍卫，竟然是个熟人。她差点惊呼出声，连忙低头借替林黛玉看路堪堪掩盖了过去。 贾贵妃生产之前千般小心周全，于是林黛玉几个伴读也未接见，如今平平安安过了生产的关口，又晋位获了赏，一时间风头无两，也考虑起人脉周全的事来。 论起来林黛玉是她亲姑姑的女儿，两个人是表亲，最该亲近走动了。 如今林如海在翰林院地位颇为稳固，林黛玉入选宫中伴读，怎么看也是前途无量，她自然乐得锦上添花，互相多走动走动。 第75章 林黛玉由宫人领着进了内殿，刚要行李便被贾元春身边大宫女扶起。 贾元春亲亲热热的将人拉到身边，“本来早就该叫你过来说说话，但之前我这身子折腾来折腾去，总是精神不济。” 林黛玉忙安慰她：“娘娘这是说的哪里话，自然是您的身体要紧。” 贾元春细细打量黛玉，见她样貌气质果然如传闻不俗，又是一阵寒暄之后，叫人赏了羊脂玉镯、玉如意并些新奇玩意儿，才又将人送走了。 身边大宫女送完林黛玉，回来服侍她吃了汤药，贾元春合上眼睛休息，问她 “你觉得林姑娘如何。” 那宫女替贾元春按摩的手一顿，笑着回她 “自然是好的，不说样貌气质，单是待人处事这般气度也是不俗。见了那上好的玉石金器，年轻些的姑娘没有不喜形于色的，但林姑娘无半分异色，足见不是个眼皮子浅的。” 贾元春点头，江南林家，累代的功勋贵族，果然养得好女儿，可惜了。 “我不是要你说这些。” 贾元春睁开眼，静静看着眼前的大宫女。 那宫女沉吟片刻，低声道 “可惜姑娘和娘娘不亲，行事规矩周到有余，却未见手足情深。” 贾元春点点头，正是如此。 这里头或许有她和自家母亲的恩怨在，以前母亲进宫也曾吐露一二嫌隙，贾元春也恼怒过王夫人有时候的鼠目寸光和不可理喻的固执，但归根结底，那个是她的母亲，是她血肉相连永远无法割舍的母女深情。 “我累了，你先下去吧。” 贾元春挥挥手，将宫女们都打发出去，大宫女应身退下，小心放下帷幔，又将殿内熏香换成更清新淡雅能帮助入眠的种类。 ～～～ 第九十章 许是最近天气反复, 林黛玉宫里的小太监接连病了几个，原本在厨房里做帮手的新来的那个小宁子倒是捡了便宜，换了个更当眼的差事, 只等着回头再补人进来。 林黛玉叫带了人来看, 见个书生模样的小孩子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 说不出的文静, 她问道 “可曾读过什么书？” 那小孩儿对答如流，“原先在家里上过几年学, 后来家里遭了难, 叔叔婶子便给卖了出来。” 林黛玉点点头, 也是个命苦的, 叫红蕊多照看些，半大孩子不必安了重活儿, 又给了赏钱送了出去。 小宁子回了自己住处，神色古怪的看着手里的半包银钱, 它原本以为伤了自己供奉妖怪的大概会是个更凶恶的妖怪。 水镜中匆匆一窥, 是个娇娇弱弱的美人, 今日一见更是觉得娇柔良善, 它莫名有些惆怅, 它自己修了灵识出来, 吃的都是些大奸大恶之徒, 第一次要吃个不大一样的来填补, 心里有道坎过意不去。 它还不知道，这是他混沌的意识之中天然生出来的一丝善意。 小莲依旧和他一起吃饭，两个人足足吃了半盆子的白面馒头，吃得餍足得很。 夜里卸了妆容，红蕊替林黛玉梳了头发, 任她一个人歪在贵妃椅上看书解闷。 林黛玉在神识中和系统交流了一会儿，系统突然有些紧张地问她 “今日可曾见过什么人？” 林黛玉合了书，道 “那就多了，早上贾妃娘娘叫我去说话，她宫里的姑姑都见过，路上遇到十来个宫人，还有巡防的侍卫。“ 系统一一记在心里，打算排查了到底是谁身上带了这样浓重的大妖的气味，这味道和先前装神弄鬼的国师如出一辙，却又强大危险得多。 “今日不听话本了，你出来见见我吧。” 林黛玉将青丝绕在自己指尖上把玩，卸了妆容的素颜依旧明丽漂亮，她快活的将系统当成了无所不能的重要伙伴，想着它既然能变幻声音，不知道能不能化成实体。 “你能变成人的模样吗？” 系统略等了等，才回她 “可以是可以的，我能变成很多人的模样。” 它的嗓音突然变得深沉，好像里头多了很多莫名的情绪，它引诱般开口 “那么，你想我用什么模样来见你？” 林黛玉脑中第一个闪过的，是一张俊秀出众的脸，他翻身上马，独猎黑熊，是京城最绝艳的青年才俊，她还未开口，眼前已经出现了小侯爷的模样 林黛玉惊坐而起，才发现系统竟然化出了人形，不知道是幻术还是什么，竟然将人复刻得一模一样，林黛玉脸颊霎时红了一片，觉得室温似乎徒然上升 她懊恼道： “谁想见他了，快给我回去。” “小侯爷”瞬间又消失不见，系统温柔地哄她 “不想见，是我图他皮囊好看罢了。” ～～～ 贾府连着受了贾妃几次赏赐，这回终于能进宫谢恩，王夫人接了旨意，足足准备了三天。 以往贾老夫人在的时候，自然有老夫人坐镇，带着她进宫，繁琐礼节一样也没错过。 如今到了她一个人显身手的时候，恨不得昭告天下叫人知道自己女儿在宫里得势，自己也跟着沾光。 王熙凤眼见这府里重新繁荣热闹起来，原先的亏空遮掩过去，墙头风吹的交情也转圜过来，她却深知这大宅子已经是僵而未死的巨虫，只剩苟延馋喘那一口气，等到这一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吹没了，就要倾塌化作灰烬。 自从脱离了管家的位置，丢了府里的权势和地位，她早将手里头的银子换了田地铺子，为自己重新铺了后路。 眼见巧姐一日日长大，她不能不多为自己这个女儿考虑。 贾链终日不回家，凤姐已然是压不住他，王夫人面上劝了两句，也不肯下狠手去管，王熙凤总算见识了什么是人心薄凉，翻脸不认人。 原先贾链有求于自己，天天好脸相向一口一个姑奶奶从自己手里要差事要银子，现在连见一面也是少有，即使见了也是横眉冷对。 十几年的夫妻，竟然做成了这个样子，王熙凤只觉得心酸，又有些恼恨。 今日勉强吃了几口午饭，平儿一直劝她 “万事都得以自己的身子要紧，就算爷不回来，咱们也不该拿身体来赌气，万事你还有我呢，咱们两个一起好好将小姐养大，比别的都要紧。” 王熙凤想起自己往日争风吃醋，叫平儿受了好大委屈，忍不住哭起来 “早知道他是个没良心的，我就不该把你搭进来，让你也跟着受委屈。”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笑，却是贾链回来了，王熙凤急收了泪，背过身子拿帕子擦了眼泪。 有人打着帘子笑着来报 “二爷回来了。” 王熙凤呸一口， “回来就回来，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还得叫人都去迎接他不成。” 贾链进屋子正好听了这一句，他在凤姐手下低伏做小这些年，早就受够了她的泼辣脾气，原先百般好的时候觉得这也是情趣，如今倒是厌烦到了极致 他冷笑，“原本我也是不想回来，谁家娘子整日里教训丈夫的，三从四德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知道的说是你脾气大，不知道的还以为哪里来的破落户、养出了你这么个牙尖嘴利的。” “今日我回来，不为了别的，就是知会你一声，我要娶个姨娘，这次不能养在外头，得抬回家里来。她肚子里有了我的孩子，我自然不能叫她受了委屈。” 王熙凤腾地站立，连道了三声好，贾链先前骂她家教不严已经是戳到了她的脊梁骨，如今更是扬言要娶个怀了孕的姨娘回来，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她指着贾链道 “你试试看，你要是敢抬她回来，就预备着抬我出去，我就是一头撞死在这院墙，也不让她进门。” 贾链不以为意 “你也别拿这话威胁我，与其抬着你出去，还不如让我先休了你，我想要个儿子没什么错，你只生了巧姐一个，换了旁人早就娶了三五个姨娘回家传宗接代了。” 末了，他又道 “你好好考虑考虑吧，王夫人那里我已经去说了，她听说春娘有了身孕，也说不该叫养在外头，叫早点接了人回来。” 王熙凤一脸不可置信，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姑母卸磨杀驴玩儿得这般彻底，如今已经是半点不在意她的处境。 她想起自己手里攥着的那些证据，冷冷看着贾链的背影，她再不想顾虑这恶心的府邸里的任何人，大厦将倾，就让它倾得更痛快些。 第九十一章 麽麽带着巧姐进来, 刚才巧姐在隔壁听见娘亲父亲在吵架，当即就闹着要找娘亲。 进了屋子，巧姐一眼看见她娘亲脸上还挂着泪, 连忙走过去用小手去抱王熙凤。 小小软软的小姑娘终于将王熙凤的理智拉回来, 她一边哄着巧姐一边轻声安慰她 “巧姐别怕, 娘亲在。娘亲永远不会丢下你不管。” 巧姐乖乖点头, 将脑袋靠在王熙凤的怀里，小声道 第76章 “爹爹坏, 这么久不回来, 一回来就要和娘亲吵架。” 王熙凤紧紧搂着巧姐, 小孩子独特的馨香让她莫名有安全感, 她知道如今怀里这个才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唯一的心肝和希望。 其它的都靠边儿去吧。 平儿端里热茶来, 又服侍凤姐重新敷粉上妆，将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终于将刚才的疲态掩盖来去。 王熙凤微微平复了心情, 将自己手里掌握的东西掂量掂量, 叫平儿 “你去叫丘二家的过来、让他帮我递个物件。” ~~~ 王夫人进宫见贾妃这一日是个晴天, 阳光直照在宫墙上, 往上是金碧辉煌的琉璃瓦, 她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扬眉吐气过。 以往每次进宫, 她都是跟在贾老夫人身后的那一个, 低着头，小心谨慎。有老夫人一天，她就要被压制一天。 今天是她走在前头，昂首挺胸，作为圣上新宠的贾妃娘娘最亲近的娘家人, 进宫来看她。 这本来就是无上的荣光。 领路的宫人带着她走过游廊，路过其中一座宫殿的时候隐约听见有读书声，宫人提醒 “那是公主和皇子们在上课。” 跟在王夫人身后的薛宝钗忍不住抬了头，朝着看不见的深宫望进去。 那里原本也该有她一个位置，若不是那不争气的大哥闯出弥天大祸，若不是事情刚好叫人做了文章。 薛宝钗掐着指尖强迫自己收了目光，继续规规矩矩跟在王夫人身后，这已经是她能选择的，最好的出路。 贾妃已经叫人备好茶点等着母亲和弟媳进宫，身边的大宫女又替她将座位上加了软垫。 贾妃娘娘坐在软榻上，笑着道 “本宫也没想过这么快又能再见到家里人，原本以为因着生产错过了家人进宫的时间，再要见只能等明年秋日。“ 那宫女替她捏了腿，回道 “都是陛下体谅娘娘，知道娘娘思念亲人，又错过了宫里接见的时机，特意下了旨意叫单独来见，这是天大的恩典，也足见圣上将娘娘放在心上。” 贾妃脸上笑意更深，这几日皇帝几乎天天来看她，对尚在襁褓之中的小皇子也是恩宠颇深，光是起名字就叫内务府拟了好几个，又特意叫拿去钦天监占卜问吉，最后才定了下来，足见重视。 如今她在后宫也算站稳脚跟，眼下又能跟亲娘见面缓解思家之苦，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说话间已有宫人来报家眷到，又有人引着王夫人薛宝钗两个进了内殿。 贾元春一见王夫人，鼻子一酸，眼泪就要夺眶而出。 王夫人也是泪眼模糊，碍着君臣之礼，硬是强自忍着，先给自家女儿行了礼，在宫人都退出去之后，才一口一个儿啊肉啊将贾元春报在怀里。 贾元春这番生育皇子，越发感念王夫人怀孕生子的不易，母女两个说了好久的体己话，恨不得将半辈子的话都说尽，差不多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才想起还有个薛宝钗在旁边候着。 王夫人抬手将薛宝钗叫过来，对着贾元春道 “这是你薛姨妈家的宝钗妹妹，如今嫁给你弟弟，亲上加亲，越发是一家人了。” 贾元春细细打量薛宝钗，见她谈吐得体，面如白玉盘又懂事贴心，笑着拉了她的手道 “早就听说这是个大度又懂事的，幸亏是咱们宝玉娶了家去。你们成婚的时候我没赶上，今日就再补一份礼吧。” 说着就叫人将准备好的礼物一一拿出来，东珠、金银物件、玉如意自然不少，还独拿了一份画卷来，打开一看，是张精巧镶了金丝的送子画像。 薛宝钗当即红了脸，又谢了恩，依旧退在旁边听王夫人和贾元春两个说话。 到了时辰，有宫人提醒，两人又由人引着出宫回府，一刻也不敢耽搁。 ～～～ 林黛玉下了学，吃着红蕊端过来的甜汤，看着手里的一封札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今日顾顾小侯爷又来给她牵马，穿昨日系统幻化出来的一样的衣裳，红色蟒袍正装，衬得人越发举世无双，跑场上的姑娘们一半看他的腰，一半看他的脸。 马背上的林黛玉心里随着马蹄声起伏，心里骂这可真是个花孔雀，净会招惹小姑娘，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心态悄悄变了变 小宁子从花坛里头挖出来一坛子好酒，不知道是哪位主子住的时候埋进去的，已经是酿得醇香扑鼻，盖子一揭开，满室都是香气。 小莲在旁边眼巴巴分到一小口，一抿，醇香中竟然还带了甜味，是上好的桃花酒，又大着胆子要了半碗。 林黛玉闻着味儿找过去，不顾红蕊拦着，也分了一小杯 她心里翻滚得厉害，反正是无法平静，不如喝上两杯，解解忧愁。 半杯酒下肚，已经是晕晕乎乎，红蕊一转身的功夫，就不见了林黛玉的人影，吓得她赶紧带了人出去寻找。 林黛玉一路向着西边小路走过去，她记得那里有一汪灵池，她醉得有点厉害，脸上发着热，得吹吹凉风，最好用凉水泡一泡。 顾明汐赶到的时候，她正提着裙角，将白皙精致的脚泡在那池子里。 听到动静，林黛玉自然而然回身看，由于她坐在池子边，只能迷茫地向上看去， 月光将她醉意朦胧的眼睛照得清亮诱人，两颊绯红比刻意上的妆还要艳丽动人，因着醉酒整个人透出的无辜越是看得顾明汐心头发痒。 他叹息一声，慢慢走过去。 林黛玉歪着头，似乎辨认了很久，她只当是系统又化作了顾明汐的模样，气鼓鼓道 “给我变回去。” 顾明汐一愣，失笑 “就这么不想看到我吗？” 林黛玉似乎很费劲地想听懂他究竟在说什么，却又不是很能理解。 算了，和个醉鬼说什么，顾明汐自嘲，走近将林黛玉从池子旁抱上来，又去将她的鞋袜收好。 莹白的脚光着踩在木桥上，大半都被裙摆盖住，只露出脚趾，连脚趾也圆润可爱。 顾明汐逗她 “坏丫头，不知道脚不能叫别人看吗？看了就得嫁给他。” 林黛玉呆愣愣地看着他，也不知道听懂没听懂，突然将裙摆微微上提，露出整个光洁的脚背。 有人心脏差点要从嗓子眼飞出来，究竟是谁疯了？ 第九十二章 红蕊找到林黛玉的时候, 她正坐在池边的凉亭纳凉，嘴里听不清在说些什么，红蕊叫了一声小祖宗, 走过去将人半抱半扶着回了宫。 小宁子揣着袖子靠在墙边看着红蕊将人抱进去, 被小莲一巴掌拍在背上, 骂他 “没点眼力见。我都说了那酒不能给不常喝酒的人喝, 偏不听，差点酿出大祸。” 小宁子缓缓转过身, 不可思议地看着小莲, 神情有些诡异 它堂堂一个大妖, 竟然被个凡人女子打了？她还说他没眼色？ 信不信老子一口吞了你！ 没等他开口, 小莲已经转过身朝他被子里塞了个汤婆子，絮絮叨叨 “天冷了也不知道加个热乎的东西, 冻出好歹来就像前头那几个赶出去了，哪里去找这顿顿管饱的好差事。” 小宁子冷哼一声, 恶狠狠地想, 看在汤婆子的份上, 暂时不吃你了。 ～～～ 林黛玉睡了一夜好觉, 清醒回来的时候对着床上的轻纱帷幔发来了一会儿呆, 昨天晚上的画面她记得零零碎碎。 回忆了半晌终于伸手捂住了脸, 太丢人了, 幸好只是系统幻化出来的。 “昨天是你吧。” 林黛玉不甚放心, 对着系统再次确认。 系统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轻轻地嗯了一声。 林黛玉终于将脸露出来，松了口气。 ～～～ 红蕊去御膳房要了些熬解酒的材料，包好准备带回去。 穿过御花园，又回了居住的宫殿, 门前的侍卫正在做接班，新一轮的人补上，站定。 红蕊匆匆看一眼，不小心红了耳朵尖。 新来的这个正是拿镯子同她换钱的方岳。 方岳见了红蕊，略笑了笑，依旧端端正正当他的值。 他原本不该守这片区域的宫殿，厚着脸皮去找了值班的同僚和管事的掌事，生平第一次用了孝敬银子，终于如愿以偿换到林姑娘的宫殿来了。 他生性迟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他的心从意外见了红蕊姑娘进来的那一刻开始就告诉他、你要是不找机会再去看看她会后悔的。 于是他换了班，确实如愿以偿见到了红蕊，他现下心情很好，嘴角止不住上扬。 红蕊是地地道道的江南女子，清丽温柔，和他见惯的北方女子不一样，他喜欢这样的女孩子，让他忍不住放清声音。 ～～～ 小莲在厨房帮着熬解酒汤，看到红蕊一刻钟时间里竟有八九次朝着宫门口的方向张望，疑惑 “姐姐可是有什么事？待会儿有人要送东西来？还是有人要来？” 第77章 红蕊这才发现自己显了心事，连连摇头，克制了些。 小宁子蹲在那里烧火，一边鼓着嘴往灶里吹气，一边慢悠悠地想，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心事。 他吃过的坏家伙不计其数，里头多多少少都情史丰富，他吸收了这些记忆和经历，懂得自然比小莲多些。 忙活大半了早上，红蕊终于将解酒汤端到林黛玉跟前，将人哄着喝了，又端来一小碟子蜜饯。 林黛玉将蜜饯含在嘴里，脸颊瞬间鼓了鼓，看得红蕊心里一片柔软，笑着替她挑了衣服来换，又帮她梳了头，挑了几样首饰装扮。 林黛玉惦记家里情况，取了家书来看，林如海倒是没什么依旧勤勤恳恳当差办事，她手里铺子田庄雪雁也可独当一面，后头小字又跟上一句，说外祖家又有喜事。 薛宝钗怀孕，贾宝玉即将为人父，对于荣国府来说，的确是一件好事。 当日从宫里出来，夜里薛宝钗便觉得胃里不舒服，反复折腾了半夜，天明就叫了大夫来看，大夫诊完脉连声道恭喜 贾宝玉还愣在当处，王夫人已经喜不自胜叫人拿了赏钱，又上去握了薛宝钗的手道 “好孩子，你是个有福气的，这才成婚没多久就有了喜。今日娘娘送的东西果然是有祥瑞之气。往后你只管安心休息，好好将这个孩子生下来，其余一概不用你操心。若是宝玉这个不争气的什么时候言语惹怒了你，你也放宽心，自然有我收拾他。“ 薛宝钗笑着抚摸着自己的肚子道 “谢谢娘。” 又看向贾宝玉，说，“宝玉很好，对我也是好的。” 贾宝玉初听得这消息略有些震惊，后也是高兴的，这是他第一次做爹，难免有些不适应，但天生的舐犊之情却难以掩盖 他信誓旦旦朝着王夫人道 “母亲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心疼她还来不及，怎么会惹她生气。” 王夫人又看着贾宝玉屋子里的袭人几个道 “你们也是，若是让我知道谁故意惹你们二奶奶不痛快，我定不会轻饶了她。“ 她知道贾宝玉一向对屋里的丫头们好，难免养出几个骄纵的，于是将所有人都敲打了一遍。 袭人勉强维持着面上的笑意，乖顺的应了声。 贾宝玉留在薛宝钗处，其余人各自回了院落，袭人关上门将手里的帕子一扔，终于伏在床上痛哭起来。 薛宝钗过门之后，明里暗里给她使了不少绊子，自己借着照顾贾宝玉长久的情分和正正经经姨娘的身份才勉强站住脚跟。 如今薛宝钗先怀了孕，王夫人自然是跟她更亲，自己哪里还有什么生存的余地。 袭人气自己肚子不争取，将那床沿都狠拍两下，将手都拍红了。 总算稍微冷静下来，想起自己兄弟近日差事办得尚好，母亲也十分宽慰，终于找到了些微弱的慰藉。 薛宝钗的兄弟是犯了大罪发配了的，自己好歹还有个娘家兄弟能帮上手，这样一想，未来也不算孤立无援。 袭人缓过来，便自整理了妆面，她一向以周全体贴示人，自然不会落里把柄在人前。 门外有小丫头传话，说赵姨娘来寻她说话，袭人原本不想理会，又想起如今老爷对赵姨娘倒是还算有情谊，又想起两个人都是姨娘的身份，不禁生出些同病相怜来，于是叫请进了屋。 两个人在一处说了会儿家常，小丫头端了茶和点心来。 赵姨娘突然指着这茶，略惊讶道 “谁给你喝这个的？” 第九十三章 袭人被赵姨娘惊讶的语气吓了一跳, 连忙问她 “这茶有什么问题？“ 赵姨娘咬牙切齿，“当初王夫人怕我提前怀了老爷的孩子，给我的便是这种茶, 可气我日日喝着, 喝了三年才觉察出不对来, 后来又养了好久才得了我的环哥儿。” “这味道, 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只是没想到今日竟然是在你这里又闻到了。照理说, 她不该给你。。。” 赵姨娘话音一顿, 当然不应该是王夫人给的这东西, 她巴不得贾宝玉枝繁叶茂, 怎么可能拿这种东西给袭人。 袭人心里一跳，王夫人自然不会这样做, 但薛宝钗会。 薛宝钗担心自己比她早日坐稳了位置，就像王夫人当日防备赵姨娘一样, 这姨侄两个, 连用的手段都是一模一样, 当真是娘胎带来的一家人一个心眼儿。 赵姨娘自然也想通了这其间关节, 她看袭人神色不好, 略宽慰了她几句, 便找了个由头告辞了。 袭人泪眼婆娑拉着她道了谢, 却叫她先不要跟王夫人说起这回事。 袭人抹了泪, 她要自己去探一探，王夫人到底知不知道。 她深知如今薛宝钗带着身子，即便公开闹大了也伤不了她的根本，她要探个究竟，看看王夫人在中间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 她绝不愿意被人放成纯粹的棋子，当成一个傻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于是她收拾了小盒茶叶，仔仔细细包了，去了王夫人的院子和她说话。 王夫人今日心情很好，又一惯喜欢袭人的知进退，袭人挑她喜欢的话说了，王夫人越是笑得合不拢嘴，道 “你知道到的，我一样心疼你，也希望你能早点为宝玉开枝散叶。” 袭人垂头应了，将准备好的精致茶盒子拿出来，道 “我知道夫人心疼我，我也时常记挂着夫人，近日这茶我喝着倒是清香可口，我也没别的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只能拿这个充一充心意了。” 王夫人夸着好孩子，将那盒子拿过来，揭开一看，面色微微不自然，又迅速掩盖了去。 袭人看在眼里，又说了一会儿话将话题岔开，才慢慢告辞回了自家院子。 不到片刻，有个小丫头急匆匆来告诉她，王夫人已经差人悄悄将那茶叶丢了出去。 袭人塞给那小丫头一块银子，紧张的等着第二日领日常份例，结果送到她手上的，依旧是那“上好”的茶叶。 袭人指甲几乎掐碎，昨日那一出就是特意做给王夫人看的。 若说昨日之前，王夫人可能不知道自己喝的茶有问题，但是昨日之后王夫人分明已经知道自己惯常喝的东西让人做了手脚，足以叫自己万劫不复，她却依然默许了这种做法。 袭人冷笑，看来在王夫人的心里，自己远远比不上她的侄女，想也是，一个是世家小姐，一个只是买来的丫头，修了几世的福分才能入了贾府抬成姨娘，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可笑的是，昨日王夫人还一口一个希望你也早日为贾家开枝散叶，真真一个佛口蛇心。 袭人不甘心，她不是想争什么位置，她也知道自己绝对没有扶正的可能，她只是不愿意，一个两个明明心狠手辣的将她当傻子一样欺骗，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将她骗得好苦。 ~~~ 卯时刚过，林黛玉就在红蕊等人的服饰下梳洗、穿衣，由于起得太早，她精神比起前几日不算好，眼底积累了淡淡的青黑，但丝毫不损明媚姣艳的容貌。 眉如远山不画而黑，一双潋滟的桃花眼顾盼生姿，更绝妙的是原本艳得很的五官因着书香之气的晕染，半分没有娇娆之气，见了只觉得惊艳忘俗。 红蕊看得清楚，哪怕是在美人环绕的皇宫，自家林姑娘的样貌也算得上独一份，怨不得先前几个娘娘见了都说好。 眼下林黛玉粉黛未施，如清晨睡莲素净柔美，红蕊将她的青丝轻轻握在手里，一边命人将首饰盒子一字摆开来，任由她一一挑选。 林黛玉从首饰盒子里挑拣了素雅些的一对发钗，将招摇的流苏步摇一类的移开，道 “今日我并非主角，争奇斗艳自然有她们去，咱们远远看着别牵扯进去才好。” 原来每月逢五、十之日，由皇后领头，众女眷参加花宴，原先冬月没什么好花欣赏，搁置了月余，这两日赶上第一批花开出来，自然成了一等一热闹的聚会。 到时候皇后、皇贵妃、四妃，加上宫里的嫔位、贵人位的各位娘娘自然是主角，自己没必要凑这个热闹。 红蕊深知林黛玉心中所想，挑衣服的时候也挑了素净些的来配，早早便收拾妥当了朝着皇后居住的承乾宫去了。 林黛玉来得已经算是早，结果里头竟然已经有两位贵人一位嫔位的娘娘已经到了，林黛玉规规矩矩朝她们行了礼，退在一旁等其余女眷。 贾元春到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廊下林黛玉一张清绝的脸，这般年轻的艳色让贾元春心下震了一震，不由得感叹了一番。 林黛玉也看见了贾迎春，照着规矩同她见了礼，一举一动都叫人挑不出错处来。 贾元春因着刚刚生育了皇子，近几日睡得不甚安稳，面上的疲态即使是敷了厚厚一层粉也遮挡不住，原先的清丽也衰减了几分。 她特意挑了素净些的衣服，想在浓妆艳抹的众人中显得别具一格柔弱动人，阴差阳错之下竟然和林黛玉的风格撞在了一处。 第78章 原本倒也没什么，偏偏有个好事的云嫔娘娘原本就看贾元春不顺眼，觉得她是走了捷径的官家女子，不似她们这些一进宫便是主子的，便存了挑事的心思，笑着道 “娘娘倒和这位林姑娘心有灵犀，都穿的这样素净。” 这话将众人目光都吸引过来，两下一比较，贾元春的面色瞬间有些挂不住了。 她一进来已经后悔同林黛玉撞上了风格，两个人站在一处，自己竟然是被比在尘埃里去了，越是细看，越是残忍不堪。 林黛玉气质清冷，着素色更是别有一番风情，人又年轻，面上无半分疲态，有的只是光彩照人。 一道道隐晦的目光在贾元春和林黛玉的身上穿梭，云嫔见贾元春已然变了脸色，越发放肆道 “听说林姑娘还是娘娘的表亲，果然是一家子养出来的美人坯子，来参加宴会也要提前通了气。” 可惜一个是天上，一个是地下。 贾元春皱着眉看向林黛玉，猜想她今日这番装束，莫不是故意的？ 第九十四章 林黛玉自然不是有意, 虽然她和贾元春不甚亲近，但并没存什么挑衅的心思。 说得明白些，她压根儿没十分将贾元春放在心, 自然无心去和她寻晦气。 至于今日装扮, 不过是不愿意争艳, 随手便搭配了来的, 至于和贾元春的刚好撞上，纯属巧合。 谁成想贾元春竟然被那云嫔三言两语就挑拨动了心思。 不等林黛玉说话, 贾元春收了打量疑惑之色, 换了一贯温婉良善的笑意, 轻声细语道 “不过姐姐妹妹之间小时候最喜欢的游戏罢了。小时候我也总喜欢跟着姐姐们穿一样的, 又好看又显亲近。” 贾元春这话看似在解围，说是表亲姐妹亲近, 实际上却暗指林黛玉这个妹妹跟着姐姐学，拾人牙慧罢了。 再往深处想, 如今她是宫妃, 如何能与寻常人家姐妹相处作比喻, 不过是林姑娘不懂规矩, 竟然还要跟着学罢了。 贾元春说完, 云嫔已经掩着唇笑起来。 她笑这位也是个争强好胜的, 都被人比到地里去了, 还要说是人家在学她, 不过是仗着林姑娘会顾及她的面子和身份，任由她一张嘴，听了也就罢了。 云嫔抬了抬手，想着这个话题估计到此为止了，又欲给贾元春寻些新的不痛快来。 却见林姑娘秀眉一挑, 不卑不亢直视贾元春，再行了个礼，道 “这话倒是臣女听不懂了，臣女今日卯时便起，比起娘娘还早到片刻，若说要临时学什么，却是学不来的。何况物虽有相似，细看却不大一样，不过凑巧罢了，何必在意这些。” 林黛玉的话一出，云嫔并旁边的孙贵人几个都听呆了。 她们原本以为这位林姑娘背上个学人的名头大不了心里不痛快，没成想她直接将这不痛快清清楚楚说了出来。 这是直接驳了贾元春的面子，把她那不尴不尬的东施效颦的说辞拆解得一干二净。 贾元春面色也不好看起来，她想起原先母亲一直说林家这个是个牙尖嘴利的，半点不肯吃亏，今日见识了，果然没错。 以往她还想着顾念姑母的情分，任由母亲说了这丫头一箩筐的坏话自己也是听听就罢了，甚至还主动找她进宫说了会儿话。 原本以为哪怕两人之间不能像一起长大的几个姐妹一般亲密，至少面上会一直和和气气，但今日经历撞衫，说辞又被堵了回去一系列事情，今后怕是要撕破脸了。 红蕊惴惴不安地看着贾元春面色变了又变，林黛玉倒是一脸风轻云淡。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贾元春倒真的没什么说辞了，周围几个也不再说话，林黛玉眯着眼去看院中搬来的争奇斗艳的名花，渐渐也将刚才的插曲丢到了九霄云外。 ～～～ 皇后带着敏贵妃几个来的稍稍晚些，众人又排开见了礼，才各自找了位置坐了。 林黛玉的位置和伴读的几个挨在一起，席间不过大家一起看看花，吃吃茶点，说说话，气氛倒也轻松。 上座的皇后，敏贵妃几个都是养育了成年皇子的，已不算年轻，但保养得宜，自有一份气度在。 敏贵妃今日着明蓝宫装，带五彩步摇，紧靠在皇后左手侧，笑着和身边几个妃子说着话。 她作为五皇子的生母，因着五皇子封了太子也晋了位份，同时掌了协理后宫之权，外人看来是天大的恩宠和荣耀，她却只觉得没什么意思。 原本只需要守着儿子安稳度日，想着以后远远得个封地自己也跟过去，安安稳稳也就罢了。 没成想她的小五竟然得了这般造化，她虽有担忧，却也不愿拖了儿子的后腿。于是将这不喜欢的应酬也学了起来，渐渐竟然也得心应手。 敏贵妃看看坐下的一众女眷，目光在林黛玉身上停留片刻，突然笑着招手叫她过去 她认出来林黛玉头上这根看似质朴的簪子，竟然是之前顾小侯爷从自己那里求过去的那根，瞬间来了兴致。 她倒要看看，能让那个孩子念念不忘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林黛玉缓步走近，敏贵妃脸上笑意更深，看着确实是个出挑的，满屋子的浓妆艳抹，穿红着绿，都比不上这个哪怕这么素净的装扮。 贾元春别开眼，疑惑这林姑娘怎么突然得了贵妃青眼。 ～～～ 袭人自得知茶叶真相心中一直郁闷不解，她既不甘心，又暂时无计可施。 贾宝玉忙着做功课，又要照看怀孕的薛宝钗，难免分了心思，对她也不如以往体贴温柔。 袭人越发自怜自艾，每日只能勉强打起精神，全靠她母亲还能时常来看望一二。 这一日她母亲哭着跑来，直接跪伏在地上，袭人大惊，连忙将人扶起来。 她母亲哭得肝肠寸断，口中直道 “你救救你哥哥吧，刚官府上门拿了人，也不知道犯了什么事。我也是没别人可靠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就你一个女儿。” 袭人耳边官府、拿人几个字犹如雷炸开，仅这几个词她便知道事态严重，但正如她母亲所说，如今家里能依靠的，不过她一个罢了。 她强自镇定，安慰她母亲道 “别急，你将事情慢慢说给我听，一处也不要漏掉。” 第九十五章 袭人深知家里如今能依靠的就自己一个, 于是强自镇定着扶了她母亲起来坐了，叫她一五一十说给自己听。 原来她兄弟在贾府领了差事，干的是祭祀器材保管收捡一类的事, 一年到头不过忙几回, 又清闲又有体面, 这还是当初袭人自己去王夫人那里求来的。 她实在没有料到, 这样的差事竟然叫她兄弟干出了大乱子来。 先是闲着的时候和府里的小厮赌钱，做个消遣倒也罢了, 渐渐地越赌越大, 又叫人带去外头赌坊, 不过几日的功夫, 就将家底输了个精光。 接着被撺掇着偷卖礼器，到后来报官抓人, 不过片刻功夫就找到了袭人她哥哥头上。 袭人听她母亲一边哭一边将这些事情断断续续说了，听到赌坊这一回事已经是恨铁不成钢, 她咬牙道 “究竟是哪个黑了心肝的带着哥哥去赌坊, 谁不知道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燕过都得拔三根毛, 寻常人家去了, 不是去做他们手里待宰的羔羊吗？” 她母亲渐渐止住了哭声, 仔细回忆了儿子回家常说的几个名字, 道 “好像是一同当差的几个小厮, 里头有个叫铭渊的。” 这不正是薛宝钗那头的人？袭人心里头瞬间什么都明白了，当初她想要这个差事，薛宝钗半句话没说，只是指了个人说一同管着，大家也放心些。 王夫人两头平衡了, 自然没话说，原来竟然在这地方等着自己呢。 那赌坊说不定也有猫腻，说不准就是她薛家手底下的产业，里头不干不净的还多着呢。 袭人冷静下来，知道丢礼器的事和那赌钱的事连着，那头刚拿了东西出去还赌债，这头就有人报了官，这时候去求薛宝钗断然是行不通的，她得另外想办法。 袭人先安抚了她母亲叫她放心 “我就这么一个哥哥，难道还能放着不管吗？” 又叫了小丫头来将人好好送回去，正准备出门，就见薛宝钗身边的莺儿带着东西来见她。 莺儿见了袭人，笑着问了好，又将带过来的东西一一交给她道 “奶奶听说姨娘家里出了事，心里又是担心又是着急，只可惜最近身子不大痛快，又是害喜不能亲自过来，叫我好歹来问一问，帮姨娘宽宽心。” 袭人咬碎了牙，心道这不都是你家奶奶闹出来的吗，如今倒是先找上门来，也不知是宽心还是堵心。 真真一个表面功夫做了个十足。 莺儿不等袭人反应，接着说道 “这两日王夫人记挂着咱们奶奶，白日里也都在院子里陪着。” 袭人心里凉了半截，这话分明是谁给她听，叫她不要打着找王夫人的主意，这是要下狠手的意思了。 第79章 袭人知道薛宝钗是个有手段的，薛家再不济也是皇商，虽说亲哥哥不争气，但家里好歹还有底子在，还有往日的人情脸面在，如今哥哥落入狱中，自己无计可施，薛宝钗却有很多能够打点的地方，叫哥哥在里头活活受罪。 莺儿说完，叫人放了东西便走了，袭人心里生出一丝后悔来，若是她老老实实，万事不与那新奶奶相争，如今也不至于被堵s了救哥哥的后路。 可是她不甘心，她攥着帕子在屋子里苦苦思量半晌，终于叫她找一条略微有些希望的门路来，于是当即收拾了，便往王熙凤的院子去了。 ～～～ 第九十六章 那日赏花宴会之前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贾元春和林黛玉唇锋舌剑早被云嫔几个添油加醋传了出去，有惊讶的，有幸灾乐祸的, 还有等着看好戏的。 贾元春更是被这风言风语气得病了一场, 一面埋怨林黛玉不懂规矩说话带刺儿, 一面恼恨这宫里头爱嚼舌根子的, 没得爱看人家姐妹翻脸，看人笑话。 她明里暗里在和贵妃几个请安的时候说到这件事, 想先给林黛玉扣个不懂事的帽子, 没成想贵妃只淡淡地敷衍过去, 言语间大有偏袒林黛玉的意思。 贾元春一阵诧异, 反而越发冷静下来。 她想起贵妃那日便对林黛玉表现出善意，联系林如海职位变动, 新太子正在熟悉朝政，终于回味过来, 林黛玉早已不是她母亲口口声声嫌弃的姑姑家留下的难相与的小丫头。 她虽咽不下这口气, 却也要好好掂量掂量, 是不是要纠缠不休, 时至今日, 她甚至有些后悔那日自己逞一时之气, 先失了大度。 好在新出生的皇子娇软可爱, 日日陪伴让贾元春心里大感慰藉。 皇帝对她也还算眷顾, 时常有赏赐送过来，亲自来看的回数也多，渐渐地这事也就揭过去了。 这样的小闹剧传到顾明汐的耳朵里，他只是垂眸低笑，笑林姑娘才不不会让自己吃这些暗亏。 又吩咐几个得力的看着贾元春那边别做什么出格的事也就罢了。 这宫里头的手段多了去了, 林姑娘虽然聪慧，也难免疏漏。 好在现在一切迹象都显示风平浪静，贾元春一心在稳固自身地位上，暂时将和林黛玉的梁子搁置了。 恰巧公主也病了几日，免了书房一干功课，林黛玉几个伴读也跟着清闲起来，于是日日在小厨房里捣鼓些新鲜吃食，日子过得倒也快活。 自系统第一次尝试了化出实体，后来渐渐又出现了几次，林黛玉倒也习惯了他偶尔变成顾明汐的样子，或对着看看书画，或一起说说画本。 御膳房那边新鲜的东西比比皆是，红蕊又肯花功夫替她研究摆弄，日子过得倒也舒服。 这日红蕊和小莲两个去御膳房领今日的食材，御膳房的小公公一贯的亲善，将个小篮子高高兴兴递过来 “姑娘来得巧，今日送了新鲜的鹿肉来，在炙热的炉子上烤着吃正好，这里炭也备好了，还有一小瓶子清甜的温酒。” 红蕊接过来，心道这倒是备得齐全。 回去的时候遇上方岳几个在交班，红蕊不过眼神略微顿一顿，小莲已经敏锐地察觉，悄悄问 “红蕊姐姐认识那个侍卫？” 红蕊脸颊飞上一片红，低着头没说话，只快步走了进去，任由小莲跟在身后姐姐姐姐叫个不停。 小宁子在厨房等了半晌，红蕊几个刚到门口，他鼻尖儿一动，语气已是雀跃 “是鹿肉，新鲜的。” 小莲笑着掀帘子进来，骂他 “狗鼻子一样灵，咱们好好收拾了，待会儿就把它烤了。” ～～～ 晚上几个人围在一起，小宁子勤勤恳恳翻那鹿肉，小莲刷上酱料，林黛玉蹲在一旁看着他们摆弄，红蕊劝都劝不走。 肉在炉子上烤得滋滋作响，满院子都是香味儿，裹上酱料就着小菜一卷，唇齿间都是美味，鲜香得很。 小宁子又将那酒拧开，倒进碗里热着，红蕊叫一句小祖宗，林黛玉已经端过来又抿了半口。 甜津津热乎乎，没一会儿就烧得她脸颊带了红，像熟透的水蜜桃一般，润泽鲜艳。 红蕊又去给她端热茶，林黛玉觉得脸上热乎乎，心里像有小猫儿挠一样难受。 趁着炭火熄了一阵，小宁子和小莲一个去拿炭火，一个摆弄那烤架子，林黛玉轻车熟路，又一路溜达了出去。 外头的凉风吹得她晕乎乎的，池边隐隐约约已经站了个熟悉的身影。 远远看着就是个赏心悦目。 林黛玉心里火辣辣的，直直走过去，拉拉他的袖子，转过来果然是顾小侯爷一张干净俊秀的脸。 “你分明在这里等我是不是？” 林黛玉晃了晃手，一个醉汉两个勇，说起话来也没遮拦。 顾小侯爷有些无奈地将人扶在旁边坐下，小声道 “也就醉着的时候能讲两句话，平日里不是躲着我就是敬着我，人人都爱我，偏偏你不喜欢我。” 前头几句林黛玉都听得朦朦胧胧云里雾里，最后一句倒是听懂了。 她眼里渐渐蒙了一层雾气，委屈道 “我没不喜欢你。” 喝了酒难受的东西好像突然找到了发泄口，一直逃避担心的话题在朦胧中撕开。 顾明汐似乎有些震惊，心里一阵狂跳，好像一双手抓着他，将他拿捏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你说什么？” 他哄骗的语气如同带了诱惑的魔力，林黛玉迷迷糊糊回答道 “我不是不喜欢，只是不敢想。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林黛玉拿指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道 ”我的心眼儿比针眼儿还要小。” 我怕你对我这么好，也对其他人一样好，怕这么多人爱慕你，你迟早将喜欢分给其他人，怕像前世一样进了爱情的牢笼结果发现被困住的只有我一个人。 怕我追求的是一生一声一双人，你却和这世上所有的男人一样习惯有三妻四妾，今日还说林姑娘是我心上人，转眼间和别人也可以儿孙满堂。 我的心眼儿这么小，你多看别人一眼也会吃醋，你总有不耐烦的一天，与其等到那一天，还不如永远不会有那一天。 林黛玉如释重负，好像最隐晦最难开口的已经渡过了一般，她已经将自己的缺点暴露得一干二净，反而一身轻松。 顾明汐哑然失笑，不知道困着林姑娘的竟然是这样简单又复杂的少女心事，他很欢喜，至少姑娘的防备和抗拒不再是铜墙铁壁。 他知道林姑娘的心里悄悄开了一道口子，帮他作弊，她说的心眼儿小，不过是想要毫无保留的完整的爱意。 是这世道的人心易变让她失了信心，是上辈子的真心错付让她不敢动摇，这世间欠她的爱意和坚定不移的选择，顾明汐要一一为她补上。 林黛玉昏睡过去之前，好像听到有人在耳边轻声道 “我就喜欢心眼小的。” 温柔而坚定。 红蕊不见了人，第一反应就是又去那荷花池边去找，果然一找就找到了。 她暗道，这地界究竟有什么魔力，回回都引着姑娘过来。 回去后将林黛玉扶到殿内安置了，红蕊才腾出手来收拾没心没肺的小莲两个，两个人耷拉着脑袋听红蕊训了话，被罚了在门口站上一刻钟。 小莲饿得肚子咕噜一声响，只好抬头看天上的星星，数着一个馒头，两个馒头。 小宁子哧鼻，没出息。 ～～～ 薛宝钗自怀了孕，贾府上下没有不顺着她的，都知道她这胎贵重，是近来贾府难得的好消息。 王夫人每日流水一般送补品过来，贾宝玉也温柔体贴得很，往日还敢和她呛声的袭人家里出了事越发不敢说话，万事都在顺着她的心意发展，哪里有不满足的。 这一日吃了半碗燕窝，看了会儿账本，交代几个得力的查看了府中几件要事，想着出门走一走顺便去看看她母亲。 轿子抬了去薛家，进了门才发现府中管家面色不好，连带母亲薛姨妈也是愁云惨淡。 薛姨妈原本不想让她担心，薛宝钗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薛姨妈只好握了她的手道 “儿啊，生意上的事都不是什么大事，好歹咱们还有些家底在。你听听也就罢了，千万别动了气伤了身子。” 薛姨妈说起来，原来家里在京城里的生意这几日接连遭了祸事，尤其是那灰黑地带的赌庄连着的当铺等一杆子生意，不知怎么地都叫人掀开了去。 原本在京城里做这门生意都是拜了山头的，如今突然让人揭发接二连三出事，难免让人联想到其他。 薛宝钗还算淡定，只叫她母亲先将绸缎庄子一项守好，道 “得了空，我去见见高大人，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捣鬼。” 这杆子生意原本就不可能一干二净，有人要搅和进来趟浑水，她也要先摸清了这鱼的来路才行。 第80章 第九十七章 薛宝钗几经辗转, 见了几个说得上话的老交情，仍没将事情来龙去脉弄清楚。 后遇到个故人，原先的贾雨村, 也在其中参与了些不大重要的关节, 好歹劝了她一句 “都是自己家的人, 何必斗得这样两败俱伤。” 一句话倒叫薛宝钗瞬间明白了事情的关键, 就从贾府里头着手查起来。 查来查去，王熙凤和袭人两个的干系越来越洗脱不清, 薛宝钗冷笑着将桌上的胭脂扫落, 对着莺儿道 “我就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 当了这么多年的贾府大管家, 恨不得所有权势都抓在自己手里，玩弄权术习惯了的, 怎么会安安分分由得我一个小辈当家作主。“ 莺儿急去关了门窗，将地下的东西收拾了, 劝道 “奶奶仔细自己的手, 这些人存心要给你找不痛快, 难道要顺了他们的意, 把自己气出好歹来不成？” 薛宝钗略微冷静了些, 想起袭人在这里头的作用, 又咬牙道 “我倒是小看了咱们这位姨娘, 以为将她哥哥拿在手里, 她就再翻不出什么风浪。没想到她转头就去找了帮手，狠狠咬了咱们一口。” “我说她原先是卖了死契到咱们府上的，比家生子天生矮了一头，怎么就由着她爬到一干人头上，成了二爷跟前第一人, 连王夫人也夸她懂事，没点儿手腕，自然是不可能的。” 薛宝钗将头上的发钗扶正，可恨那个王熙凤也来掺和一脚，这是要撕破脸皮不死不休了。 薛宝钗想起近日外头的风言风语，回头问莺儿 “听说链二哥准备娶个姨娘回来？” 莺儿回道，“正是呢，听说出身不大好，偏偏链二爷喜欢，原先太太是不肯叫娶进门，让在外头随便找个院子安置的，赶巧她怀上了链二爷的孩子，链二爷自然不肯了，好说歹说，一定要抬回家里来。前两日链二爷还因为这个和链二奶奶大吵了一架，连休妻这样的浑话都说出口了。” 薛宝钗神色略顿了顿，心中一股郁气好似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她笑了笑，重新恢复端庄大方的模样，一边叫莺儿替她重新梳了头发，一边拿了帕子掩了笑意道： “新姨娘怀了孩子，怎么能不让人进门。这是喜事，也是大事，咱们可得好好操办。” 大操大办，总要让王熙凤也不舒坦几日，没得叫自己一个人不痛快的道理。 至于袭人，薛宝钗眼中阴冷一闪而过，留只心思过深的豺狼在身边，总归是睡不安宁，她哥哥这次借着浑水逃过一劫，她却别想有好日子过。 薛宝钗自收拾了思绪，打定主意，又转头去叫莺儿准备吃食，自己要去看贾宝玉的功课，眼见开了春便是春闱大考，自己的前程和肚子里孩子的命运都系在贾宝玉一个人身上。 只要一举高中，趁着宫里贾元春的势和贾老爷几个铺下的路，振兴门楣也是大有希望的。 ～～～ 王熙凤做了几件大事，原本就存着撕破脸的架势，反正贾链打定主意要抬那个姨娘回来，又三番五次不将自己的脸面放在心上，尤其叫人心寒的，是他对巧姐的态度。 一想到那个杀千刀的当着巧姐儿的面便说 “闺女总归是比不上小子，她肚子里怀的，极有可能是个男丁。” 巧姐儿当场就惊得不知所措，只往王熙凤怀里躲。 想起这一桩桩一幕幕，王熙凤恨恨剪了油灯灯芯，火苗一晃，渐渐平缓下来。 平儿拿了张不知道什么单子进来，道 “宝二奶奶那里拿了东西来，说是为链二爷娶姨娘做个添头，也好热热闹闹办一场。” 王熙凤冷笑一声，将手里东西丢了，在椅子上坐了 “娶姨娘要什么热热闹闹，一顶小轿子从侧门抬回来也就罢了。她这是给我添堵呢。” “咱们也不必理会，左右我做的那些事业也没想过她会一概不知。大不了就是撕破脸皮，分了家过去吧。” 王熙凤早已存了和贾链分开的心思，这些天的桩桩件件不过更叫她下定决心，好在这些年的经营不是白费，她有钱有铺子在手，不怕另立门户，从这一滩浑水里抽身而退出去。 如今这贾府就像油快用尽的灯，表面看着还很亮堂光鲜，内里早就要耗尽了，不如由着他们折腾到大厦轰然倒塌，只要别把自己和巧姐几个一起埋在这废墟里头就好。 平儿过去跪在王熙凤身边，鼻子一酸道 “链二爷竟然真的不念这么多年的情谊。“ 王熙凤将平儿拉在身边，苦笑 “哪里有什么情谊，不过是年轻时候图你有两分颜色，又有家底身世撑腰罢了。我算是看透了，咱们两个以后好好带着巧姐儿，过自己的清闲日子去吧。” ～～～ 第九十八章 贾琏的新姨娘云氏还是敲敲打打热热闹闹进了门, 酒席也摆了好几桌，王夫人略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也就罢了, 又吩咐乱糟糟的别去打扰了薛宝钗。 王熙凤听着外头统筹交错一片吵闹, 里面夹杂着贾琏那些狐朋狗友的下流话, 她听了也不放在心上, 倒比以前看得开得多。 王熙凤拨开碎发，对着铜镜端详一番, 依旧是明艳大方, 若是放在人群里她依旧是亮眼的, 但在贾琏眼里, 比起年轻得能掐出水来的新姨娘此时的王熙凤自然有些不足。 王熙凤拿了支画笔给自己重新描了眉毛，平儿带着包裹进来, 说 “都收拾妥当了，巧姐儿已经由乳母麽麽带着去了庄子, 咱们最后一辆马车走。” 王熙凤点头, 搁了笔, 从从容容走到满堂宾客面前。 原先喝酒的, 划拳的, 插科打诨的见了凤姐顿时都收了声, 这个女人就是有这样让人害怕的气度, 哪怕已经丢了权。 席面上有原先在凤姐这里求差事的, 有在她手下拿过好处的、此时都不敢正眼看她。 贾琏搁了酒杯，抱怨道 “真是扫兴，大喜的日子不知道摆脸色给谁看。好好的气氛你一来全给搅和了。” 王熙凤也不发怒，绕着这酒席走了半圈，突然笑道 “还以为咱们二爷娶了心尖尖上的人要如何大办宴席, 竟然只那些寻常货色打发了，外头酒楼都比这菜色要好。不知道是二爷没银子了，还是咱们府早就没落了。” 贾琏怒道，“你又发什么疯，这饭菜好坏关你什么事。” 王熙凤从怀里扔出一张纸，大声对着堂内宾客道 “确实和我没关系，诸位都做个见证，今日是他贾琏娶妾之喜，也是我王熙凤和离之喜。” 说罢，她端起桌上碧瓷碗的清酒一饮而尽，再将杯子往地上一掷，随着瓷片四分五裂，在满堂惊讶众宾客瞠目结舌中一边往外走一面大声道 "今日果然是个好日子，他链二爷自喜得佳人，我王家破落户，也喜得自由，从此以后天款海阔各行一路，一刀两断罢了，好，好，好。" 直到她走出院门，声响都听不见了，席中众人才渐渐缓过神来，面面相觑看着贾琏。 被这大闹一场，贾琏脸上也不好看。 他也没想到，王熙凤竟然如此决绝，说和离就和离，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全然不给自己面子，这一闹，他还有什么心情什么脸面面对这满堂宾客。 他只能一边叫人收拾了一边强装镇定，心里骂着疯婆子，嘴上还得劝宾客尽兴。 宾客里头有个叫李凝的年轻后生，原先和贾琏没什么交钱，跟着一起读书的有个攀附贾府的一起来凑热闹，没成想看了当堂和离这样一出好戏。 他没像其它人一样附和贾琏骂这个疯女子泼辣不讲理，反而在心中暗叹 这真是个奇女子。 ～～～ 王熙凤和平儿共乘一辆马车出了贾府，只打发人给王夫人送了一封信算告别，其余人一概不通知，清清静静出了门去。 车上王熙凤掀开帘子，最后看一眼荣国府门前的两个石狮子，看着门口耷拉着脑袋候着人的婆子小厮，觉得这府里气数大概也就如此了。 过往种种一一过目，王熙凤拉着平儿的手，鼻子一酸 "我唯觉得对不起老祖宗，她是真心疼我爱我，知我好强，总肯教我，如今她走了，我也走了，这宅子最后不知道落个什么下场。咱们出了这个门，就再没有回来的时候了，以往的做派习惯，可都得改了。" 平儿哪里有不应的。 ～～～ 王夫人先是被贾琏不知体统的接亲宴闹得头疼，又不好在众人面前管教贾琏，只得叫人看顾好薛宝钗几个，等宴席结束再找人约束。 回屋休息不过片刻，就被外头婆子吵醒，一个说链二奶奶要和离，一个说已经收拾了包袱带了巧姐儿出了门了，随后一封信便交到手上。 王夫人撑着困倦的眼睛将信看了，丢到一边 "好大的气性，丈夫娶个小妾，她就要和离，这么容不得人，不知是谁惯出来的。" 第81章 她想着反正如今家里一切有薛宝钗和自己做主打理，再不济还有探春袭人几个帮衬着，正愁不知道怎么安放王熙凤，这结果倒也不算坏。 于是吩咐人出去劝了贾琏两句，叫他自己管好家事也就罢了，也不肯十分出力叫人去将王熙凤接回来。 至于巧姐儿这个小丫头，她自己的父亲都不上心，王夫人自然更不会去管。 薛宝钗和贾宝玉两个在一处，一个看书写文章，另一个就在旁边安安静静绣些小孩子用得上的肚兜花面。 莺儿进来将王熙凤贾琏那边的事一说，贾宝玉当即丢了笔，说要去寻凤姐姐回来。 薛宝钗心里是高兴王熙凤走的，面上却是不显，她略想了想，拦了宝玉道 "你又去凑什么热闹，当然应该链二哥自去了凤姐姐回来，两个人当即就和好才算好。" 贾宝玉想起之前链二哥哄凤姐姐在老祖宗跟前认错那一遭，笑一笑，说 "是该这样" 他不知道，如今早变了天下，贾琏绝不会低声下气去求王熙凤回来，王熙凤也断没有再回来的道理，王夫人薛宝钗都看得明白的真分离，在他眼里还依然是小打小闹的玩笑。 在这大观园里，他永远是最天真易骗的那一个。正如他丝毫没有察觉，薛宝钗和袭人之间恨不得掐死对方的眼神。 晚间袭人身边的小丫头送来几样小菜，里头有一样贾宝玉最爱吃的糟鸭掌，软糯可口，小丫头说是袭人亲自做出来的，贾宝玉吃得心软，想起自己最近对袭人多有忽视，当即就跟了那丫头去袭人处。 薛宝钗笑得端庄得体，转头就对莺儿道 "王熙凤都走了，她还不肯收心呢" 她倒要看看，如今还有谁能帮着袭人这个姨娘给自己找不痛快。 ～～～ 公主的病断断续续拖了好几天，太医叫小心修养着，不必劳心劳神，贵妃便提议叫这些伴读都暂时回了家，说是长久离家，都是小姑娘，难免思家。 这倒是合了林黛玉的心意，宫里虽然好，但总归不如自己家里自由，何况住了这些日子，她也想念林如海，想念家里嬷嬷，也记挂自己的生意。 收拾了东西，马车已在宫门候着，小宁子目光幽怨地看着即将离开皇宫的林姑娘并红蕊，转头却发现自己和小莲也在出宫名单里，略愣了愣神。 红蕊心不在焉看了门口侍卫站立的位置，今日当值的并不是方岳。 第九十九章 方岳今日轮休, 后之后觉才听到伴读们要离宫的消息，来不及将领到的包子妥善放好就奔了出去，怕耽搁了再见红蕊姑娘一面。 林黛玉这边收拾妥当了, 她立在那里看一看自己住了小半月的宫殿, 此时日头尚好, 宫门口一颗茶树正打着花骨朵儿, 含苞待放。 小莲和小宁子两个一人挎一个小小包裹，本来就没什么东西能带走, 还鼓鼓囊囊拿了厨房里的糕点冲数。 门口露出半个宽阔的肩膀, 红蕊的眼神止不住往那里看, 林黛玉笑起来, 装作落了东西，就自己往屋子里去了。 她倒是想看这热闹, 又怕打扰了人家诉衷肠，她原本已经打探清楚, 那方侍卫是个可靠的, 家里头虽然不阔绰, 但也是有正经职位的, 又年轻有奔头, 未来前程无量, 自然比配个小厮管家来得好。 林黛玉一心为红蕊盘算, 当初打听的时候特地叫人问了家里父母脾性, 知道了些方家内里的糊涂事，方岳这个人恨透了他父亲始乱终弃，哪怕未来不让世界上多一个他亲娘一样的可怜人，也不会弃红蕊于不顾。 何况今日看来，这两个人先显然是两情相悦的。 两情相悦, 已经是难得，这世界多少郎有情妾无意，落花流水一样的痴恋苦恋，好容易有一段好的，怎么也得将它促成了。 林黛玉坐在窗台，撑着手看着外头鲜艳的花儿，觉得这世界的爱情，也不是那么叫人毫无指望，方侍卫跑着来看红蕊，红蕊也放心不下他。 牵挂之下，姻缘这根线就断不了。 红蕊知道这是姑娘给她腾出来的时间，红着脸出了门，小声道 "你怎么来了。" "我就是来送送你。" "出了这么多汗，跑过来的？" 方岳沉默了一会儿，"我怕见不着你。" "咱们是什么关系，见不着也就见不着吧。" 红蕊说完，垂下头，又有些期待。 方岳这一次沉默得更久，才说 "你等我吧，我一定来娶你。" 红蕊心都要飞出来了，抬头看看方岳，良久，把自己珍藏良久的镯子拿出来，带在手上。 方岳知道这就是答应，一时间高兴得不知道如何，外头有人催轿子马车都备好了，红蕊应了一声，轻巧地自回了院子。 她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短暂的梦，迷迷糊糊之间就将自己嫁出去了，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好像不知礼节却又全然合乎心意。 是方岳就好，不是外头哪个没见过面的小厮，不是管家的儿子，不是嬷嬷的亲戚，是她自己看中的人，是她亲口许下的承诺。 手上的镯子沉甸甸也甜丝丝。 林黛玉揭开帘子看紫禁城的宫墙渐渐消失在眼底，转头就看到红蕊藏不住的笑意。 林黛玉还没开口问，红蕊已经一五一十都说了，说他们如何相识，说刚刚如何定了亲。 她既高兴又有些忐忑，她自小一颗心便在林姑娘身上，姑娘对她意义非凡，若是姑娘不赞成，她说什么也不会也不能这么草率。 红蕊突然有些后悔，刚才怎么就一时口快。 林黛玉笑道 "好姐姐，你担心什么？咱们一处长大，你记挂我，我如何不为你打算。你若是愿意，多少陪嫁咱们也是出得起的，必然不会叫他被人笑娶了人家的丫鬟。" 红蕊眼睛一酸，急道 "姑娘别说这话，我记挂你是应该的，怎么还能拿姑娘的银子做嫁妆，我只是担心，以后姑娘身边没个得用的。" 主仆两个在马车上推心置腹，直到了林府。 早有嬷嬷等着接了行礼，又将小莲小宁子安置好，送林黛玉回了院子，又是换衣服又是梳洗，折腾了小半天终于能够休息。 林黛玉将人打发走，自修炼了一会儿，又开始找系统聊天。 只是这一次有些奇怪，系统过了良久都无反应。 ～～～ 顾明汐和内阁几位并几个德高望重的将军侯爷都在殿内，皇帝手上捏着最新的军情。 北方鞑靼族集合周围几大部落，形成声势浩大的军队，迅速攻占了北方三座城池，其中一城根本来不及做反应，几乎中门大开，被屠杀抢掠殆尽，收到这封军报的时候，北方反贼势如破竹，已经毕竟中朝咽喉阳关道。 幸得忠贞候叶昇坐镇将叛军暂时抵挡住，才堪堪稳住局面。 如今调兵遣将，十万中朝军队艰难凑齐，要寻一个主将。 安大将军当仁不让率先毛遂自荐， \"陛下请准许臣率兵前去，臣对北边地势熟悉，又常年行军打仗。" 皇帝抬头看着眼前的老将，若是两年前安大将军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可惜他年前重病一场，如今已经是大不如前，就连重刀也未必提得起来。 未等皇帝拒绝，内阁中已有人出言劝阻，接着各自举荐，一时间主将人选仍未定下。 "北方今次主将是赫连，大漠人将他奉为年轻的格朗，代表战无不胜的新战神。"顾明汐开了口， 堂中人齐齐看向他 "如今北漠早已换了天下，从前交手的种种都没了意义，这里头只有我曾经和他打过交道，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顾明汐起身，规矩肃穆地朝皇帝行了大礼， "请圣上允许，我为主将，为我朝讨回疆土，击退北寇，重立边界。" 皇帝第一反应是反对，他知道这一战惊险，他姐姐马上就要回京，如果顾明汐出了三长两短，还没等他找理由推回去，顾明汐抬头，接着道 "舅舅无需担忧，我有九成把握。" 皇帝在这眼神中渐渐镇定下来，好似这里头真的有改变局势叫人信服的力量。 顾明汐领了旨，匆匆出了宫门。 这是他这一世的大劫，他是破了规矩强行入了尘世，享了最尊贵的命格和气运，他的劫就得和这朝廷连在一起。 躲不了，避不开，不如迎上去，劈出一条路。 ～～～ 第一百章 顾小侯爷要出征, 林黛玉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回味自家小厨房的水晶白玉糕，一时间愣了愣，才道 “他去便他去, 何必急急忙忙来告诉我。” 小九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林姑娘不像是丝毫不在意的样子, 偏偏嘴巴一点儿也不软。 他既然受了小侯爷的令来悄悄传话送东西, 当然该消受姑娘这三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 林黛玉确实是恼了，想着恼怒的原因是顾明汐这个人在自己这里已经不同于寻常一般可以忽视不在意的人, 于是越发恼了。 第82章 明明早就为自己定好不动凡心的坚定修仙路, 只想平平淡淡度过这一回, 偏那个人要来招惹自己。 一回两回, 热烈灼热，莫名其妙又拳拳真心, 好容易等到自己松动了将人放在心上，一句话不说就要去出征。 林黛玉倒不觉得出征是件坏事, 恰恰相反, 她敬佩这些为保家国奔赴战场的好男儿, 她只是气这个人不先和自己说一声, 临了也不来见一面。 林黛玉惊觉自己这气来得莫名, 已然是越了界, 人家凭什么非要亲自来见一面。 林姑娘千回百转抓心挠肝这一会儿, 小九也是手足无措, 眼见姑娘恼了要赶人，他连小侯爷送的东西都还没拿出来，这一回算是辱没了使命了。 红蕊笑着打了圆场，先叫了人搬了椅子来，拉了小九往外面几步坐了, 安安静静等林姑娘想清楚心里这弯弯绕绕。 林黛玉心里渐渐回过味来，除了恼意，又多了几分担忧，世人都说小侯爷是难得一遇的天才人物，继承了他祖父一脉的骁勇和他母亲一脉的智慧，画本里也将他年少成名的几场仗写得惊心动魄，但战场是什么，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是生死一线的危地，谁也没法保证，自己一定能从战场上全身而退，管你是身经百战的大将军，还是颇有才华的好儿郎。 更何况这一次北边军队来势汹汹，已抢先夺了边关三城，占了先机。 此战毕定险恶，林黛玉捏紧了帕子，红蕊见她变了脸色，急忙过去帮她顺了顺气。 林黛玉稳了稳心神，叫了小九进来，小九终于松了口气，趁机将顾明汐交代的东西送过来，小小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雕刻的盒子，林黛玉将它放在膝盖上，觉得沉甸甸的。 她转而拿出一个锦囊模样的东西，回了小九，只说 “不许随便拆开了来看。” 小九连连点头，马不停蹄就往城外赶，刚好赶上出行的队伍，气喘吁吁就将东西递了过去。 顾明汐一身军装越发显得气宇轩昂，他看着小九递出来的东西，迟疑问道 “林姑娘给的？” 小九点头。 顾明汐一把接过去，放在凯衣里层， 他的心腔贴着这锦囊，跳得比马蹄声还要响亮。 他想，自己可真没出息，只是这样一件东西，就足以让他乱上片刻。 三军尽整，浩浩荡荡出了城门，周围有为丈夫兄弟父亲哭的妇女儿童，一张张脸写满不舍，顾明汐渐渐平定了心绪，抓牢了手里的缰绳。 山河日月，本与他无关，但他享了这一世荣华，就要为一这城百姓守护好边界，保一世安宁。 ～～～ 第一百零一章 顾明汐一走, 小宁子的心思活泛起来。 这是它第一次化成一个人类这么久，久得差点就习惯了当一个小太监的日子，几乎忘了自己是要给自己那几千几百个信徒之一报仇, 顺便把始作俑者变成新信徒, 供它吸收养分。 “这些留着给小莲和那小孩儿吃吧。” 小宁子顺着林黛玉有气无力的声音看过去, 那始作俑者正垂头丧气撑着雪白的手腕, 顺手吩咐红蕊端着精致糕点出来。 盘子里的桂花糕软糯新鲜香甜，小宁子肚子咕咕一叫, 又有些犹豫。 这可真是个好人。 呸, 他马上凶狠地唾弃自己, 难不成真成了个婆婆妈妈的人类。 在他愣神这一瞬间, 小莲的手伸过来，猝不及防把他的糕点抢走一块, 小宁子一呆，恶狠狠地将盘子里剩下的这一块塞进嘴里, 含含糊糊想道 “不能再拖了, 今晚就动手。” 再等下去, 那带着危险气息的劳什子的小侯爷又要回来了, 那自己不知道得憋在这小太监的身份里活上多少年。 早点动完手, 早些回去山林里美美睡上一大觉。 再也不会有小莲这个臭丫头一大清早就叽叽喳喳来将人吵醒。 只是, 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冷清和寂寞。 小宁子把空盘子托在手上, 呆呆地想了半晌, 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自掌心祭出一个法器来。 这是他天然就有的，能扰人精神，摄其魂魄。 ～～～ 顾明汐一行人行至阙都，并不进城, 现在外头十来里地扎了营。 顾明汐往四周看了一圈，护城河的河水混浊，周遭都是萧条荒败的北方特色萧条之景。 四周无人，他凝神，放了神识，往更远的地方打探而去。 精心装备的外族人潜在水底，渐渐往城门过去，他们随身携带的改制后的芦苇杆子，成了呼吸的最佳掩盖物。 几个来回，为首的大胡子已经摸清城门布置，从水下 找到一条疏通进城的漏洞。 一段时间后，几个人才从远处另一片水域冒出头来，一边抹去脸上的水珠一边互相交谈。 画面转到领头人的脸上，北方异族典型的高鼻梁深邃眼眶，他伸手将刚才用过的道具扔回水中，随着水面一阵涟漪，恶狠狠抹了一把脸，对身边人道 “回去告诉首领，今晚咱们就能来个偷袭。周围这几座城打得太快，偏这一座里头守城的只当缩头乌龟，仗着天然的地势闭门死守，老子看他这次还怎么把脖子缩回去。” 身边几个人嘻嘻哈哈，笑着道 “今晚就抓了来炖乌龟汤。” 几个身影渐渐远了，话语里夹杂着方言，声音也飘忽起来 其中一个沉稳些的一直没说话，末了提醒了一句 “别叫人发现了才好。” 那领头的大胡子闻言，回头一眼剜过去，粗声道 “咱们在那水里憋着来憋着去，这老远才露了头，这都能发现，是神仙不成？” 顾明汐神识中的画面渐渐隐去，他睁开眼，一双眸子清朗，他在营长中缓缓起身，抬手掀开帘子走出去。 巧了不是。 ～～～ 林黛玉就着厨房新腌制的小菜吃了小半碗粥就搁了碗，原本爱吃的鲜艳亮色精致可口的食物，如今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红蕊默默叹了一口气，看着林黛玉一张精致雪白的脸，终于没劝出口，只吩咐厨房将那水果多多准备一点，也好叫姑娘饿的时候垫吧两口。 收了碗筷，林黛玉在外间点了灯，将小九那日送过来的紫檀木小盒子拿出来，翻来覆去的看了。 盒子小巧精致，很是有些年头，上头的花纹都是岁月润泽之后留下的轻微光芒。 金色的锁轻轻一拧，林黛玉却有点迟疑要不要打开。 小宁子默默在旁边侍茶，眼下院子里无旁人，聒噪的小莲也被厨娘不知道拉到哪里去了。 它掏出法器幻化而成的一面镜子，将它摆在桌面上，林黛玉被他的动作吸引。 “好端端的，拿一面镜子出来做什么？” 小宁子看着林黛玉，语气轻缓的引诱她 “这是西域进贡而来的水晶镜，和寻常铜镜不同，姑娘您看看解解闷儿。” 这是他特意想出来的好法子，只需要引诱林姑娘照了这镜子，就能让她毫无意识之下被自己控制，毫无意识，也就不会徒增痛苦了。 小宁子觉得自己也算报了这姑娘的偶尔投喂之恩。 林黛玉却是闷闷的，略扫了一眼这镜子，只道 “也没什么不寻常的，先收起来吧。” 这怎么行？ 小宁子搜肚刮肠要哄骗林姑娘照那镜子，外头又传来了小莲几个的声音，一时间慌乱着急之下他刚要伸手去抓林黛玉。 盒子倾翻在地，一阵光芒闪过，林黛玉自身法术也随之释放而出，两道光都打在小宁子身上。 林黛玉愣神去捡那盒子，回过神来，屋早已没了小宁子的身影。 红蕊小莲几个也进了屋，谁也没注意，角落一只黑乎乎的猫突然炸了毛一般在院子里乱窜了一通，又独自安静了下来。 一连三天，小宁子都不见人影，小莲担心坏了，林黛玉也暗自回想了半晌，全然未觉究竟活生生一个人怎么就突然消失了。 墙角的猫愤恨地喵了一声，特喵的还不是那个倒霉盒子，里头装的竟然是上古阵法。 害得它元气大伤，只能先找个畜牲体养养。 “喵？” 正愤恨间，小莲一把将它按在怀里，摸了摸它的头，小宁子正要露牙，却听见这小姑娘抽抽搭搭在它头上哭 “你说小宁子是不是被人抓走了。” “怎么这么久还不回来” “我娘说一个人最多饿三天就死了，他是不是。。。” 小黑猫赶紧喵一声把小莲后面的话打断，老子活着呢，活得好好的。 ～～～ 边塞的夜晚安静得很，北族的突击小队精锐分了几路，往白天探好的地界走去，周围的芦苇是最好的遮掩，领头的一个手势下去，他们先藏起来，其中一个伏地听着周围动静。 他听的时间很长，旁边有人配合着用一个特制的镜子看着远处城门边的道路草丛。 第83章 一切都没什么异常，地面探听的人也抬起了身，一个手势下去，几个小队利落下了水，后面又有人不远不近地跟着。 快到城门，一切依旧安静，偷袭小队里一个年轻人止不住紧张兴奋，悄悄露了头，前面的人已经开始在城门底下布置炸药，城边的芦苇突然微微动了一下，这年轻人心里一跳，马上又安慰自己 应该是风。 下一秒，城门打开，灯火通明，同时有数不清的人从两侧草丛，树林惯出，这年轻人连呛了几口水，终于回过味来，这是中计了。 他刚要往回跑，掏出来的哨子还没放到嘴边，一道利箭射过来，闭眼之前，他趁着月光看到了岸上持弓箭而立的人年轻却锐利的眼。 出师第一战，大捷。 消息传到京都的时候，阙都守卫已将顾明汐一行接进去，晚上一行人简单讨论了新局势，就着仆人送来的粗粮，一人一碗烈酒，将睡意都压了下去。 后半夜商定完后续反攻的路线，出营帐的时候，有人趁着打了胜仗高兴，大声讨论起自己的爱人亲人送给自己出行的宝贝。 有说自己妻子求来的平安符管用。 有说自己娘亲亲手缝制的衣服舒适。 突然有个胆子大的凑过来问， “小侯爷带了什么出来。” 顾明汐在众人的期盼目光中，缓缓掏出个锦囊来，他也想知道，林姑娘给他的这锦囊里究竟装的是什么。 众人灼热的目光中，顾明汐掌心翻出一片，翠绿的，可爱的叶子。 众人：？？？ 这是什么鬼？ 顾明汐心下却是一动，他们不会懂，只有他懂。 林姑娘是草木修仙，这叶子，珍贵无比。 ～～～ 第一百零二章 周围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面面相觑地看着顾明汐掌心凡人眼里平平无奇的叶子，干巴巴笑着替小侯爷打圆场 “这一看就很有生命力” “是花了心思的。” “青山常在，绿水长流。…… “会不会说话啊你” “好像你说得很好似的” 众人吵吵闹闹, 心里疼惜顾明汐是个没人爱的, 没有人替他千里求平安符, 没人替他熬夜缝制冬衣, 只有人随便摘了一片随处可见的普通叶子，塞在锦囊里搪塞他。 皇亲贵胄又如何, 天生富国又如何, 越是那高门大院, 越是少珍贵人心。 顾明汐却带着众人无法理解的珍视和爱意, 将那片叶子小心捂在掌心，贴近了感受那上头林姑娘的灵气, 嘴角弯了弯。 她还画了法术给他。 众人看顾小侯爷的眼神越发同情。 看看，这可怜的小侯爷, 连片叶子都爱不释手, 可见没怎么感受过人间温暖。 顾明汐：…… ～～～ 首战大捷的消息传遍京城, 连带小侯爷相关的话本也卖得更火热了些, 林姑娘稍稍放了心, 连带胃口也好了些。 红蕊又去替她买了新的话本子解闷, 好不容易从书廊拥挤的人群中脱困, 转身就见了个熟悉的人。 平儿正带着巧姐儿买糖葫芦, 小姑娘指着最上头一串个大嫣红的，眼神儿一刻也移不开。 平儿挽了个低低的发髻，一边笑着替巧姐儿付了钱，一边替她去拿那顶上的一串糖葫芦。 回头才见眼前多了个俏生生的姑娘，再仔细一看, 认出来是林姑娘身边的。 两个人寒暄两句，说了一会儿话，平儿就要带着巧姐儿回庄子上去，怕晚了不好寻马车。 红蕊也不留了，笑着叫她给凤姐带好，又给巧姐塞了几个新鲜小玩意儿，彼此道了别。 ～～～ 宫里老皇帝喜不自胜，看着手中捷报，连道三声好，太子殿下的原本攥紧的手指也终于松了松，自退了出去。 贾元春带着小孩儿来得及时，老皇帝原本就喜笑颜开，看着小孩儿稚嫩可爱的面庞越发觉得心情舒畅，接连打赏了贾妃诸多新奇珠宝。 一时间贾妃娘娘风头更盛，底下人越发见风使舵起来，让贾元春原本还沉稳踏实的心也渐渐浮动起来。 宫里的风吹到宫外，王夫人也借了这股势，越发神采奕奕，如今贾内院里头她一个人说了算，又有薛宝钗这个亲侄女帮衬，钱和权最终都在她一个人手里攥着，不知道过得多快活。 赵姨娘原先还和她叫板，被敲打几回也没了气焰，贾环这个不争气的，更是没让她放在心上。 如今她心心念念的，不过薛宝钗肚子里这个宝贝疙瘩。 薛宝钗最近害喜严重，吃进去的补品吐了个七七八八，人也肉眼可见的消瘦了些。 贾宝玉跟着着急上火，一日日对着薛宝钗的肚子劝里头那个安分一些，乖一些，让薛宝钗着实受用。 一边骂他是呆子，一边又觉得自己总算不算嫁错人，别的不说，贾宝玉实心良善这一条，是半点不掺水，至于多情，算起来也不是十分紧要的缺点了。 袭人见薛宝钗日日受苦，心里反倒觉得畅快，离了众人便暗道这就是因果报应，她薛宝钗手段了得表面大度就该受这些苦。 因着她娘和她哥哥的事，她算是恨毒了薛宝钗，只可叹如今家里竟没一个能收拾这位二奶奶的。 王夫人自然是偏帮薛宝钗，贾宝玉眼下也对她关心得很，好不容易有个王熙凤还被涟二爷气得和离搬离了府。 看清楚了形势，袭人也冷静下来，她原本也是个聪明的，如今更是半步不错，恭谨端庄，日日好声好气帮着贾宝玉照顾薛宝钗，连薛宝钗都对她改观三分。 贾宝玉更是觉得自己这一妻一妾和睦难得，自己享了齐人之福。 只是偶尔看着天上一轮明月，还是思念没来得及靠近就再无交集瓜葛的林妹妹。 袭人哪里不知道贾宝玉心里在想什么，最初撞破贾宝玉心思的就是她，后来明里暗里在王夫人那里上眼药的也是她。 事情最终也算随了她的心意，“小心眼儿”的林姑娘压根儿对贾宝玉没什么心思，不来和她抢这一亩三分地，自己也得偿所愿当了姨太太，好歹从丫鬟的身份里面挣脱了开来，不愁没有前程。 可惜原本看着大度的薛宝钗，却没以往想象的好相与。那也没关系了，日子还长，她和薛宝钗谁也没真正掌控贾宝玉的心，一个半斤一个八两，反正谁也越不过那得不到的白月光林姑娘去，就这样过着去吧。 自己还年轻，身子养养，总会有孩子的，也不至于没了指望。 ～～～ 天空聚起一团乌云，渐渐落起雨来，平儿带着巧姐从马车上下来，一路走回庄子。 庄子里就剩了两个老嬷嬷并一个小丫头，和贾府前呼后拥的日子自然比不了，但胜在自由快活，没那么多肮脏事，倒也过得自在。 平儿将采买的东西放下，伸手掸了掸身上的雨水，又进去替巧姐儿换了衣裳。 收拾妥当了才问那小丫头 “太太呢？” 小丫头声音怯生生的“今早也出门去了，还没回来呢。” 平儿点点头，想起凤姐昨晚上说要去收几笔银子，心里多少有了底。 王熙凤要去收的银子，和原先在贾府当家时候做的生意买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她这一回去要账，才将人走茶凉四个字看得越发分明。 原先一口一个奶奶太太巴结着她求着她指办差事的，知道她与贾涟和离离开了贾府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过活，一个两个变脸变得比翻书还要快，有几个甚至直接闭门谢客，恨不得此生不再和王熙凤扯上关系。 对着又一个被放出来打发人的小斯，王熙凤笑着放了狠话 “别管我如今还是不是链二奶奶，住的是贾家的高楼还是外头的茅屋，白纸黑字写的欠条，一分都不能少。” 她凌厉的眼神往屋子里看去，朝着里头加大了音量 “若是少了一分，我就去找县丞，县丞做不了主，我就再找上一层的府允，一层一层找下去，总有人能主持这个公道。” 屋子里躲着的人变了脸色，一边骂这个疯女人，一边陪着笑出来收拾残局。 第一百零三章 王熙凤终于将银子收得七七八八, 天将黑的时候才动身回如今居住的庄子。 眼下她一个女人带着平儿和巧姐过活，虽说手里也还有些余下来的银子和几个庄子，但还是怕坐吃山空, 银子只进不出的日子她过得心惊胆战, 生怕一个不小心什么也不能给巧姐儿剩下, 以后连份体面的嫁妆也凑不出来。 为人母者, 所思所量全部都是为了孩子，她也不能不多为她的巧姐儿多盘算盘算。 可叹她王家千金小姐到贾府链二奶奶, 从来都是呼风唤雨前呼后拥, 如今一个人孤零零来讨债, 还要受人白眼冷对。 天上的雨点渐渐密起来, 王熙凤的鬓角已然打湿，她却浑然未觉, 只觉得恍惚无力。 头上突然多出来一把青色的油纸伞，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将伞塞在她手里, 慌忙丢下一句 第84章 “这是多出来的, 你且拿着用。” 远处书生的同伴朝他招手呼喊着什么, 他又转身急急忙忙过去, 踩着泥坑, 溅出一道道水印。 王熙凤这才回过神来, 强撑着精神回了家。 夜里她和平儿两个将巧姐儿先哄睡了, 说起今日在外头的这些事, 叹道 “以往咱们是如何的风光，家里外头都是人帮衬着，一口一个链二奶奶的叫，今日倒叫我尝遍了世态炎凉。” 平儿猜到外头那些人拜高踩低的嘴脸，连忙安慰她 “都是那些不长眼的东西叫人厌烦, 您大可不必往心里去。” 王熙凤心里早已过了这一关，这原本是她离开贾府时就预料到的场景，冷哼一声 “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咱们什么没见过，也从来不后悔什么。如今那府里借了宫里娘娘的光不过回光返照，里头哪里有什么支撑得住的，到大厦倾倒的时候，只会更惨。” 王熙凤说这话并非全然瞎说，她经手贾府的帐这么多年，最清楚这里头早就乱做了一锅粥，只稍微一个差池，便能叫整个府地鸡犬不宁。 这差池来得很快。 先是贾妃圣眷正浓，特许了回家省亲，王夫人自然喜不自胜，张罗着大张旗鼓整修宅院。 这一动土，就接连遭了遇到几件怪事。 先是从西边儿荒废的院墙底下挖出了半个不完整的古怪玩偶，又是东边儿修了半头的凉亭突然倒塌。 王夫人被这接二连三的消息烦得头昏脑胀，身边又没个得力的人能帮她。 薛宝钗害喜得厉害，平日里不是坐着就是躺着，王夫人看重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舍得这时候拿些账目，工程，人手的事去烦她。 兼之她自己信鬼神一说，总觉得那半截人偶是冲撞了什么，不敢十分仔细去查，平白放过去又总觉得心里不安。 正苦恼间，身边婆子回话说袭人来了。 王夫人按压着自己太阳穴的手指一顿，这可是来了个现成可用的人了，她怎么竟然把袭人忘掉了。 虽说袭人只是个姨娘身份，但好歹是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又是个老实大度知情识趣的，眼下没人可用，刚好可以让她帮着料理一二。 袭人听了王夫人这层意思，哪里有不高兴的。她原本就好这一门道，如今能脱离薛宝钗的管控甚至能将管家的权力接过来一部分，她如何不愿意。 偏她面上还要犹豫着，说 “就怕二奶奶知道了心里有疙瘩，还以为我是故意趁着她怀着孕分生了多余的心思。” 王夫人连忙将她的心按回去 “好孩子，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心里也敬重宝钗，但如今这形势，也只有你能帮我分担一二了，宝钗是个大度的，绝不会怪你。” 袭人这才掩了喜色恭恭敬敬地应了下来。 ～～～ 薛宝钗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一阵不痛快，刚要说话，胃里一阵翻涌，莺儿已经早早将盆递过来， 她干呕了一阵，越发觉得身体不适，想着如今自己这样子实在也管不得这么多事，手上管家的权力迟早要分出去，虽说分给袭人她心有不甘，但王夫人已经发了话，她也不好反驳，于是勉强笑着说了声知道了，又嘱咐了袭人几句。 袭人春风得意，一接受就先亲自去看了那半截人偶，原先几个丫头胆子小，不敢将东西拿在手里细看，如今袭人这么一打量，还真看出不少东西来。 虽说人偶只剩了半截，因着沾满泥水越发看不清样貌，但它身上刻着的几个字倒是还算清楚。 丁，戊，袭人一个一个看过去，将能看清楚的几个字串起来，心里突然一动，这不就是贾宝玉的生辰八字。 和几年前贾宝玉王熙凤两个发狂的事一联系，袭人脸色未变，心里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多半是赵姨娘。 不过事情已经过了这许久，翻出来也不见得有什么好处，不如捏在手上，顺便卖赵姨娘一个人情。 袭人渐渐打定主意，将人偶收了，一边宽慰周围几人 “不过是街上寻常小玩意儿被哪个不知事的埋在这里罢了。 一边吩咐道 “先停了这几日，休息休息再找个日子开工也就罢了。” 第一百零四章 吩咐完之后, 袭人自将人偶收了，不许其它人再乱说，又往赵姨娘的住处去了。 上回茶叶的事赵姨娘提醒了她, 这一回她乐得帮她揭过去。 赵姨娘的丫头告诉她袭人过来了的时候, 她刚刚骂完贾环。 眼看开恩科的时间渐渐近了, 贾环还是不长进, 连完完整整写一篇文章也费劲。 先生说起这些天贾环学业上的情况，连连摇头, 只叫赵姨娘放宽心, 来年还有机会。 赵姨娘已经知道不好, 她这个儿子, 怕是没什么指望。 偏今天又撞着贾环拿着本书装模作样，只在那油灯底下和个新来的小丫头眉来眼去, 越发动了气。 先将那丫头打一顿撵出去，又对着贾环一通数落。 那贾环骨子里头也有两分逆反, 一向也是将脾气养坏了的, 当即就和赵姨娘嚷嚷起来 “成日里只知道催我做学问, 没个空闲清净的时候, 如今和人说两句话也要管, 是要逼死我干净。” 赵姨娘被他气得极了, 要去拿棍子打他, 被贾环钻了个空子, 一溜烟跑了。 袭人过来的时候，赵姨娘正忧愁伤心。 别人养儿子，她也养儿子，怎么自己这一个就是烂泥扶不上墙，这么个愚蠢玩意儿。 任由她挖空了心思, 私下请了一个又一个老师来教，总也不见长进。 她又埋怨起自己来，只道自己没见识，也不会教孩子，才将这么个人养废了。 听得袭人来了，赵姨娘勉强打起了精神，出来见了她。 两个人原本关系算不得好，不过因着都是姨娘的身份，渐渐就有几分惺惺相惜的特殊情谊在了。 原本袭人是看不上赵姨娘的做派，觉得她张扬又愚蠢，后来又从她身上看到些自己将来的影子，加上她又好心提醒过自己一回，也渐渐将这几分看不上的感觉冲淡了些。 三两句话之后，袭人将奉茶的小丫头支了出去，直进了正题 “前些天挖出来的半截人偶现被我收起来了，看起来是有些年月的东西了，姨娘帮我烧个干净吧。” 赵姨娘心里一抖，连忙去看袭人神色，知道她大概已经知道这其中的联系，一时间又是懊恼又是感激。 懊恼自己做得不够干净，差点又叫人翻出来，感激幸好遇着个袭人，这话里话外是替她兜过去了，还要帮她处理干净。 于是言语间愈发和袭人亲密起来，拉着她的手便将一个沉甸甸的镯子先递了过去。 临走的时候还特意给袭人送了张当初费尽心思寻的调养身体的方子，将人拉在近处小声道 “你如今那茶叶也停了一段时间，大的那个正操心自己的头一胎，没时间管你，正是调养的好时候。咱们这些做姨娘的，还是得有自己的孩子才算有指望，管他未来如何，至少先将这位置坐稳了，免得叫人随意打发了去。” 袭人将那方子攥在手里，知道这几句话赵姨娘倒是说得真心，有孩子和没孩子还真是不一样，尤其是像她们这样没根基的，若是再没个孩子，将来叫人随意发卖了也未可知，尤其上头还有个心思深沉的主母的。 袭人点点头，不让赵姨娘再送，自回了院子，当即就找人看了方子，照着方子抓了药来。 ～～～ 正值诞日，京郊金山寺人潮拥挤，香客络绎不绝，各家精致豪华的马车轿子停满了院子。 安宁和他相公也在列，禅房里有大师傅正帮他们解签文，说完这签的表意，安宁似懂非懂，问道 “总归是个吉签，对吗？” 大师傅点点头，凶中带吉，结果总算不坏。 叶长青皱了眉，什么凶中带吉，这签是他为他哥哥顾小侯爷求的，如今明明捷报连连，凭什么要说有凶。 什么凶中带吉，应该是吉上加吉才对。 他冷着脸，为了这一点点凶的意思有些烦躁，生怕他哥哥在北疆出什么意外差池。 于是牵着安宁，又去重重添了一倍的香油，要多求几道平安符。 穿过殿堂，进了专门求平安符的大殿，那里已经跪着一个人。 从背后看，只能看见那姑娘瀑布般浓墨色的头发和纤细的身形。 安宁觉得那背影有些眼熟，叶长青已经自顾自拿了纸笔开始写顾明汐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又叫身边的小沙弥小心将写好的符纸叠好，准备去拜。 前面那姑娘终于起身，她旁边的丫鬟连忙伸手手去扶她，转过来的那一瞬间，看着眼前这张明眸皓齿肤白如雪的一张美人面，叶长青把在嘴边快要冲出来的小嫂子三个字憋了回去，恭恭敬敬叫了一声 “林姑娘” 第85章 林黛玉略愣了愣，没成想在这里还能遇到熟人，她有些心虚的把手中的平安符握紧了些。 安宁已经凑过来挽住她的手，高兴道 “刚刚我瞧见你的背影就觉得眼熟，偏偏有那柱子档了一半，我也不敢贸然过来看，怕冲撞了什么。” “咱们都多久没见面了啊，好姐姐，你来这里做什么？也来添香油吗？不对，这里是求平安符的地方，你来为谁求的？” 叶长青的眼睛瞬间亮了亮，一双八卦的耳朵伸得笔直。 林黛玉保持着微笑从叶长青的脸上扫过去，她当然不会如此直白直接说出来，于是敷衍道 “是帮父亲求的，他近日要出远门” 哦，原来是帮林大人求的，叶长青八卦的耳朵收了收，有些替他的小侯爷兄长泄了一口气。 下一秒那小沙弥将收好的另一份符纸递给林黛玉，呆呆道 “两位施主真是有缘，这位施主的父亲竟和这位施主的兄长叫一样的名字。” 叶长青：？？？ 林黛玉：…… 叶长青一眼看到那符面上有一个顾字，心里顿时激动起来，心里替他兄长叫了声好。 被拆穿的林姑娘瞬间红了耳朵尖，飞快地同安宁道了别，一路出了庙门，上了自家轿子，一面暗暗埋怨那 小沙弥是个呆子，傻子。 一面又觉得自己是鬼迷了心窍，竟然想着来给顾明汐求什么平安符。 真是乱了套了。 ～～～ 叶长青：我的cp是真的！ 林黛玉：我不是，我没有，我不会承认的。 第一百零五章 叶长青看着林姑娘落荒而逃, 安宁还在慢慢品味小沙弥那一句林姑娘的父亲和他相公的兄长竟然是一个名字。 一个姓林一个姓顾，怎么会是同一个。 叶长青拍拍她的背，说她真是傻得可爱, 说罢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两句, 两个曾经撞破顾明汐的人眼神儿亮晶晶的互相对视一眼。 这事儿有戏。 安宁格外激动, 她喜欢林黛玉, 若是林黛玉真的成了她的嫂子，便能日日和她一块儿玩了, 也不用受如今这诸多拘束。 如今只盼着顾小侯爷一切平安, 早日大胜归来。 ~~~ 北疆局势渐渐转变, 收回两座城池之后, 两方的攻守换了风向。顾明汐将这支队伍带得比想象中还要好，他像是天生的将领, 既善于鼓动人心，又善于安抚人心。 更重要的是, 他从来都是身先士卒, 半点没有京中娇矜的样子, 既是战场上厮杀的主将, 又是背后运筹帷幄的主帅, 将帅一身, 短时间便将军心人心集聚起来, 成为北疆军队最忌惮的人物。 收回第二座城池之后, 顾明汐的军队短暂地休息了一天，周围担心他猝死的人终于松了口气。 城中伙食比起刚来那一天已经改善不少，驿站重新通了路，源源不断的粮食从中原，京都, 北边粮仓三处调集而来，又有新征集的兵马正在路上。 形势一片乐观明朗，只需等到收下最后一座城池，将北边蛮夷赶回既定的边线，这场仗也就算打完了。 回朝之后，三军皆会论功行赏，军营上下已是一片欢欣鼓舞，只等一鼓作气，打好最后一仗。 ~~~ 北部首领阿达木坐在营帐中微垂着眼，他左右两边各坐了一个身形庞大健硕的勇士，清一色的深邃眼眶和高挺鼻梁，这是他们民族的标志。 左边的达喀尔锤着桌子道 “这回咱们是踢上硬碴子了，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这么个毛头小子，竟然比先前镇守的老头儿还要难缠。” 顾明汐像是一头不知疲惫的狼，短短数十日组织了多次袭击突攻，丝毫不给北部民族喘息的机会。 眼下他们已经退到最边上的一座城池，眼看连这点地方都要保不住，这绝非他们能承受的结果。 他们需要北方的土地来获取足够的粮食，他们更想借着机会一鼓作气，将那些体质瘦弱的民族的土地和疆域收归囊中，几代之后，蚕食鲸吞，直接将这片土地换了主人。 由他们来享受最肥沃的土地，最怡人的天气。 他们忘记了，那里是别人世世代代开垦经营留下的宝贵财富，只想仗着一时力强直接占为己有。 他们等到了一个好时机，等到原本在边疆苦守的老狐狸年老还乡，等到了边城换防卫混杂了几个目光短浅贪念财物的鼠辈。 他们举着长枪，骑着高马，一路势不可挡，接连拿下了三座城池，却最终困在了这里。 他们当然不甘心。 “不管他是什么来头，这个人不能留。” 阿达木的手掌撑在桌面上，轻轻抚摸过上面野兽皮毛的纹路。 右边的勇士点一点头，自将弯刀举过头顶，自动请命 “请允许我，不计任何代价，去将他的头颅砍下。” 阿达木看着勇士深邃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 这样明显的异族长相，如今哪怕不计性命，也绝对近不了那个人的身。 阿达木曾在战场上见过那个顾明汐，他的脸染上鲜血，眼神穿过重重人群，他在那人身上看到的是一往无前的孤勇和难以理解的信念。 或许有对这片土地和这群人民的悲悯和守护的神圣愿景。 阿达木说不清那些近乎信仰而近乎神灵的莫名执念，接着道 “会有和他一样长相的，他的族人，带着背叛的刀，帮我们达成一切。” 毕竟这场仗的开始，就始于对面的动摇和背叛，有人能为了钱出卖边防图纸，就有人为了后续不被秋后算账，选择铁了心做叛徒，用这片土地的埋葬和主帅的陨落，换自己的一线生机。 ～～～ 京城接连大雨，林黛玉从寺庙回来就赶上了一场，红蕊连忙拿出马车上备好的蓑笠帮她穿戴好。 一行人回了林府，林黛玉抖了抖蓑笠上的雨水，看着天空重重叠叠压过来的乌云，突然被一道闪电撕破了一条口子。 林黛玉打了个冷战，惊觉手中攥着的平安符已经被浸湿。 红蕊急急忙忙将她拉回了内堂，不让屋檐上接连不断落下来的雨帘溅到林黛玉身上，一边吩咐了厨房熬些浓浓的姜汤来，一边哄着林黛玉去了暖房。 又是一个炸雷，小厨房里的小莲一边扇着火，一边把怀里的小黑猫抱得更紧了些。 大吉大利，雨过天晴。 小宁子被她这一勒，差点断了气，好容易才挣扎着将脖子露出来，狠狠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顺便喵喵两声用着猫的语言大骂着 “愚蠢的人类。” 第一百零六章 顾明汐吃了晚饭, 将身边几个将士都遣了，他每天都留一点时间儿给自己独处，周围人也已经习惯。 这会儿他又把那宝贝锦囊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端详, 一想到林姑娘气鼓鼓地把这东西塞到小九手上的神色, 就忍不住弯了嘴角。 他也猜到自己只派个人去通传一声, 林姑娘难免要生一会儿气, 但又怕自己要是亲自去了，哪怕只是隔着帘子略微看一眼, 也就舍不得走了。 但此刻还容不得他舍得不舍得。 北疆他是一定要来一次的, 从安大将军退回来, 后来换防派新, 中间大大小小出了不少乱子，直到如今被人提刀横入, 轻轻松松占了大片土地，可见是里里外外烂透了根子。 需得猛药去沉珂, 一刀插进心脏, 将一切坏了的东西都挑个干净, 才算真真正正补了这北疆的窟窿, 保边疆百世安宁。 过了片刻, 顾明汐回了神, 自叫人重新点了自己营中的灯, 有个面生的小兵来传话, 说这里原本的官员来求见。 顾明汐挑了挑眉，叫将人请进来。 来的人是城中幕僚，张生，完完全全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面相，面白清瘦。 顾明汐还没来得及将这边疆三城的人认清楚, 但对这个人还算有些印象。 初战大捷进阙都的时候，张生站在一城之首的旁边，跟着垂首迎接。 “多亏张先生教我闭门死守，借着这天然的地势，才能等到侯爷的援兵。” 顾明汐记得当日那些人对张生的感激之语，抬手对着眼前的人说了一声坐。 张生在侧边的木凳上坐下，直对上顾明汐探究又略带防备的眼神。 但这防备，也渐渐在他接下来的话语中消散不少。 他是来揭发的，揭发边城有人吃里扒外，和北疆蛮寇里应外合，才将这三座城池送得这样快。 “北疆蛮寇来得这样突然，取三城如入无人之地，沿途没半点阻拦，小侯爷不觉得奇怪吗？” 张生的声音渐渐义愤填膺起来 “有人中饱私囊，有人吃里扒外，城里早就被掏了个空，哪里经得起外族来犯。” “这些人，踩着三城的百姓筑自己的黄金梦，用疆域城池养自己的酒囊饭袋，臣今日将名单呈报，来日清算就算说我失察说我软弱怯懦，也比说我同流合污，辱没了读书人的名声来得好。” 第86章 张生跪俯在地上，以头触地，顾明汐静静看着他头顶上的涡旋，沉默片刻，说 “先生的勇气和诚意，我看得到，先将名帖呈上，其余的，都略等一等吧。” 张生似乎长舒了一口气，似乎对自己这些思虑担忧终于找到个能接手帮着料理的人感到感激而略微激动，他抓着名单卷成的缎册缓慢地朝着顾明汐的案前走去。 顾明汐分心看着桌上演练的沙防图，伸手去改了一处旗子摆放的位置，对即将到自己身边的弱书生并没做更多关注。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张生手指收紧了些，抬起头，眼中锋芒毕现，就是现在。 一道寒芒闪过，片刻寂静之后，有人从营帐外鱼贯而入，叫骂声，呼喊声混在在一处。 ~~~ 一场大雨之后，空气里都是泥土芬芳的香味，林如海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因着大考的时间临近，场地，人手，试卷的安排都不能马虎。 三年开一次恩科，早有大批不分籍贯出身寒窗苦读的书生从南北各处聚集在京城，等待属于自己的鱼跃龙门的机会。 他们或是满腔报负要借着科考一道入仕途展宏图，或是因着家中长辈族人的期望要谋半个闲职，这些都无碍他们对科考的期待和渴望。他们看此次科考，犹如饥肠辘辘的人看待鲜美的食物。 一处不起眼的客栈，厅中摆放的三五张桌子已经被各地学子围满，正是吃晚饭的时候，客栈的小二忙着将人安顿好后堂大厅两头跑，好一会儿功夫才将众人点的吃食都安置上了桌子，偷得一点闲暇，斜靠在厅里的柱子上吃剩下的花生米。 掌柜的一边拨弄光滑的算盘，一边打量坐在桌上的书生们，似乎想从他们脸上看出是不是有高中的潜力，想着若是这里头真的出了一两个人中龙凤，那自己这小客栈也能跟着声名鹊起。 到时候就弄个房间专门挂个状元屋的名头，还不赚个盆满钵满？ 众考生安安静静吃了一阵，待收拾了桌子又就着这长桌开始互相作些诗文互相点评，又有三两个约了要出去再逛一逛，李凝和他同乡柳岩原本坐在一处，后来柳严和其他人要出门去，李凝坚持要呆在房里再复习，这才分开。 掌柜的留意到，出门的这几个都是这一批考生里头家里条件略微优渥些的，心里想着偏这些人花花肠子最多，这时辰出去指不定要去哪里找乐子，也没当一回事，只问了留门时间，又嘱咐了小二多看顾着些，便自己回房间打盹儿休息去了。 柳严几个出了客栈，一路寻到一处小巷，眼见左右没人，才凑到一团，偷偷摸摸凑起银子来。 柳岩有些担忧，小声道 “你们说的这门路，当真可靠？” 前几日这里头为首的钱福偷偷给他们几个传了消息，说是有门路买这次考试的试题。 柳严当时是万万不敢相信，做这事儿，可是抄家掉脑袋的大事。 但又经不住诱惑忍不住侥幸心理折磨。 万一呢，如果真的有这门道，自己不小心错过，便是错了先机良机，让别人白白占了便宜。 纠结踟蹰间，其他几个有这个心思的人渐渐聚在一处，中途又有人到处打听了消息来。 说今年管这试卷出题保管的是江南来的林如海林大人，如今找的这条门路恰好是林大人的同乡旧识，很是有些交情，又说了那个人的名字籍贯生平经历。 几个人终于越发信起来，打定主意耗尽钱财也要将那所谓漏出来的试题搞到手。 如今这临门一脚柳严有些胆怯了，钱福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 “柳兄弟的担忧也并非不能理解，但如今这当口你要是想退出去咱们可是不放心了。别叫我们今日拿了那试题，明日你就出门去告发，断了兄弟几个的后路。” 他这话后半段已经说得凶狠，身边又有人跟着唱白脸哄那柳严： “事到如今也没有其他办法了，你且想想金榜题名后的荣华富贵，难道不值得冒这一次险？人生有几个三年？” 柳严被这话触动，咬咬牙，终究还是将银子递了出来。 第一百零七章 张生的短刀藏在名册里, 近距离快速刺出去，哪怕顾明汐反应迅捷也被划伤了胳膊，滴下的嫣红鲜血顺着沙防渗进去。 张生见了血, 如释重负。 他原本也没想靠自己一刀就能让骁勇的战士瞬间毙命, 只是他早就在短匕上喂了边疆奇毒药, 见血入体, 管它是神仙道士都救不回来，也算是不辱使命。 顾明汐翻身一掌将张生束住, 外头人听了动静也涌了进来。 “好你个狗杂种, 谁派你来的。” 随从里头有脾气坏的, 接了那行刺的伤人的叛徒就是一巴掌。 张生吐出一口血水, 笑起来 “你管我是谁派来的，只要知道我死了, 小侯爷也得给我陪葬就是了。我是蝼蚁一样的人，临死有个身份尊贵的和我一起, 是我赚了” 他笑得狰狞, 好像要将这生平的不痛快都在死前发泄出来, 他也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反而多出了些勇气来。 他上了贼船, 已经是无法全身而退了, 他的亲人在那些人手里捏着, 他死换他们活, 这笔买卖很划算，他才不管因此会有多少人殒命，朝廷将付出多么惨痛的代价。 他一双眼睛阴冷地从屋子里众人的脸上扫过去，接着道 “反正我回不了家了，你们也别回去了。” 顾明汐的战靴踩着帐内地底的粗布移近, 他一伸手，两根修长有力的手指掐住疯笑的囚徒，一声清响之后，顾明汐面不改色，张生却只能发出模糊的惨叫。 顾明汐蹲下来，直视着张生怨毒又震惊的眼神，声音有些沉闷 “你到底有什么把柄，抓在那些人的手上？” 张生死死瞪着他，没有作答。 顾明汐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片刻 “说不说都不过如此，就算有把柄，也是你自作自受自讨苦吃。” 从张生的视线看过去，眼前人的面庞分明还很年轻，但目光却凛冽锐利得像历经磨练的刀子，他的脸上还有掩盖不住的鄙夷和厌恶。 张生当然知道，这情绪的源头不是自己，是背后藏得更深的递刀子的人。 周围人七嘴八舌 “还和他多说什么，先捆起来，将刑罚都用上，不信撬不开他的嘴。” “狗娘养的，大敌当前，自己人里头出了这号走狗，还好小侯爷没事。” “长得人模狗样，不干些人事。” 顾明汐抬手止了众人唇舌，漆黑的眸子看向帐外，指了个年轻的小兵，道 “你去报丧。” 那被指到的小兵一愣，报丧，报什么丧？谁死了？ 转念一想，突然明白过来顾明汐的用意，火急火燎就跑了出去。 顾明汐看着那小兵的背影，这些人这么希望自己死，那自己就顺了他们的意，顺便送他们一分大礼。 “其余人即刻整备。” “今晚就攻城。” “我们都会回家。” 家里还有人等着，怎么可能就折在这里。 张生定定看了顾明汐半晌，见他依旧没有毒发的迹象，终于觉察出些不对劲来，心里生出一股绝望的灰暗，又觉得不可思议。 明明他用的是边疆最厉害的独门毒药，沾上一点儿猛兽都熬不住，怎么偏偏这小侯爷一点儿事都没有？ 有赶来包扎的军医拿着沾了血的匕首啧啧称奇，他对这毒药的毒性也有两分了解，以为小侯爷这次怕是圣手难回，结果人家没半点异常，惊得那老军医包了伤口后将这匕首浸了，翻来覆去地研究。 最后只能得出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连制作毒药的都偷工减料起来这样一个离谱的结论。 ~~~ 袭人自接受贾府几样要紧事，在府中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原先她就惯会做人，如今更是让丫鬟婆子都不得不说一个好字。 半截人偶的事已经遮掩过去，倒塌的半截凉亭也重新修建起来，一切又是井然有序的样子，只有几个知道内情的，了解这里头拆东墙补西墙左支又补的难处。 这一日袭人吃了饭，又往王夫人的院子去了，捡了工程进度上的几样要紧事先回了王夫人，好歹叫她先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王夫人拉着袭人的手，道“好孩子，多亏有你帮着打点这些东西，才能按着日子把这些都备起来，免得到了娘娘回家省亲的日子还拿不出手，平白叫人看了笑话。” 袭人摇头，“我做的这些算什么，不过是在太太和二奶奶原先安排好的事情上锦上添花罢了。也就是太太和二奶奶没腾开手，哪里轮得到我。” 这一番话将功劳都给了王夫人和薛宝钗，没半点居功拿乔的意思，王夫人听着舒心，知道她是个知趣的，越发对她看重起来。 袭人见时机到了，压低了声音，犹疑道 “如今这些事都还算赶着日子，只是。。。” 第87章 王夫人急道：“只是什么？这孩子，有话直接说就罢了。” 袭人的声音都透着愁，“只是这银子这一项，多少有些麻烦，先几日凉亭院子支出来的工钱，已经挪了咱们园子里的月钱，这会儿好多人都在问，这一时半会儿，也凑不出这么多银子。这些都是咱们府里用惯了的人，也算自己人，月钱拖一拖也就罢了。只是下个月又有新的院墙要修，工钱又是一笔，若给得不及时，难免耽误工期。” 王夫人叹息一声，她也知道如今府里这光景，处处都要用钱，银子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再是有多少家底，也抵不住流水一般花出去。 原先凤姐在时，已经有些苗头，偏她办法多，在外头做些别的营生一来一往也还能糊弄过去，如今人走了，再没个内外都能镇得住的厉害人物，自己又放不下这老脸去做这些事，银子的问题难免渐渐露出来。 王夫人略想了想，如今也只能先咬牙将这一关过了，一切等到贾元春回来自然有转机。 于是她咬牙叫了身边嬷嬷进来，叫拿了钥匙，要先用自己的嫁妆抵上一阵。 袭人有些意外，没成想府里竟然真的到了如此山穷水尽，竟然到了要动用王夫人嫁妆的地步。 袭人刚要劝，突然想起个绝佳的主意来，犹犹豫豫开了口： “二奶奶既嫁了进来，便是咱们贾府的人，若真到了这一步，也该先用二奶奶的嫁妆，怎么能动夫人的东西。” 王夫人心里一动，觉得袭人说得也不无道理，又确实舍不得自己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宝贝，于是叫人送了袭人走，又亲去见了薛宝钗。 ----------------------- 第一百零八章 王夫人亲自去了薛宝钗的院子, 进门就听见莺儿在训斥个小丫头。 莺儿见了王夫人，急忙收了声，一边叫小丫头走了, 一边笑着去迎王夫人。 薛宝钗这会儿正歪在塌上小憩, 听得王夫人来了, 急忙叫人扶了起来, 靠着软垫坐了。 王夫人一进来，就直直往薛宝钗身边坐了, 一边替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一边道： “真是可怜见的, 怀着身子反而越发清瘦了。” 薛宝钗伸手抚上自己的小腹, 孕妇法身形已经渐渐凸显，可惜她的前几个害喜太严重, 日日进补也没将身体补起来，胳膊比怀孕前还瘦了一圈, 这几天总数比以前松快些, 于是笑着和王夫人道 “看来是个调皮的, 还没出生, 就知道挑食了。好在大夫来看的时候, 说是个健康有福气的。” 王夫人欣慰点头, 想起自己今天来这一趟的正经事, 将屋子里几个丫头都支了出去, 才轻声细语和薛宝钗商量了嫁妆的事，又宽慰她 “当下事情都堆起来了才会如此，等后头咱们缓过来了，不就又将东西还回来了吗？再者说，这贾家以后的一切, 不都是你们的，还在意这会儿这几样东西？” 王夫人说得理直气壮，薛宝钗心里却是五味杂陈，她勉强维持着脸上的体面和笑意，将事情推了推： “是这么个理，如今家里有难处，难道我会眼睁睁看着，有东西也不拿出来帮衬？只是我在这孕中精神不济，早把这些事丢开了，那些东西的钥匙，究竟是丢在哪个盒子里或是放仓里也未可知，先容我找一找，也就这几天的事。” 王夫人听了这话心里虽有些不痛快，但想着薛宝钗总算也是答应了下来，如今又怀着孩子，怎么还能去逼人家立马将东西拿出来，于是点点头，又说了一会儿话，才回自己院子去了。 王夫人一走，薛宝钗终于忍不住，又气又委屈，鼻子一酸，眼泪就接连不断落下来，吓得进来的莺儿连忙去哄她 “这又是怎么了？好端端的谁又惹咱们奶奶生气了，生气归生气，砸些东西也就罢了，千万别拿自己撒气，哭坏了身子。” 薛宝钗冷笑，“还有谁惹我，院子里拢共就来了这么些人。我的好姨母，口口声声说着什么都替我考虑的姨母，今日就要明目张胆来抢我的嫁妆了。” 莺儿急忙看了四周，又去将门窗掩上， “好姑娘，咱们不说这些怨气话。” 薛宝钗恨恨地看着紧闭的木门，觉着自己就像一个笑话，一开始以为自己算计了贾家为自己找了条后路，现在才发现自己也不过是被别人算计的冤大头。 打人家嫁妆的主意，这是如何厚颜无耻的没出息的家族才能做出来的事。 偏她这个姨母就做了，什么廉耻颜面都不顾了，也不知道这府里真的已经到了这山穷水尽的道理还是有意要来掏空自己的家底。 薛宝钗自哭了一会儿，又冷静下来，叫莺儿拿了几惯钱，去请王夫人院子里的人喝酒耍乐。 至晚间莺儿回来，关了门凑到她耳边，将打听出来的事一一说了，薛宝钗一张粉面已经是气得嫣红： “好她个袭人，夫人想不到的事她替夫人想了，借着夫人的手来恶心我。原本以为这些日子她想通了也安分了，知道在我手底下老老实实过日子。结果一转眼分了这么一点点劝势就开始打我的主意，真是安生日子过够了，非要找死。” 莺儿连忙替她顺了气，又是哄又是劝， “咱们知道了背后是谁在使绊子，事情就好办了。嫁妆的事先敷衍过去，后头腾开了手，还怕收拾不了她” 薛宝钗面色渐渐和缓，略想了想，她是万万不情愿把自己的嫁妆拿出去的，拿的时候说得好，要收回来那就难上加难了。 薛宝钗略想了想，重新收拾了敷了薄薄一层粉，叫了人去请她母亲过来说话。 她已经打定主意，一分钱也不愿意往贾家贴补，嫁妆的事要敷衍过去，还得靠她母亲。 ~～～ 北边的营帐里，首领阿达木背着手直立着，高大的身形如同一座大山，稳稳地承担着游牧民族的野心和欲望。 达喀尔从营帐外走进来，语气有些兴奋： “那边传了消息，说是成了。“ 阿达木转过身，深邃的眼神里头看不出神色，岁月将他磨砺得比年轻的勇士更加沉稳深沉，他点点头，伸手取下墙上挂着的弯刀。 这是陪伴他数十年，经历无数次残酷的草原内战的宝贝，刀芒依旧锋利刺眼。 达喀尔有些激动地看着阿达木重新熠熠生辉的双眼，好像看到了曾经草原上的不败之神年轻的风姿。 阿达木将弯刀在空气中劈开 “传令下去，让将士们吃饱喝足，我要亲自带领他们，去占领更肥沃的土地。我们将在那里繁衍生息，成为这片土地新的主人。” 那些软弱的，短视的，出卖民族利益，让边城不设防的人，凭什么占着这片宝贵的资源。 他要赶走这些人，建立属于自己的丰功伟绩。 那什么不顾一切奔赴边疆的朝中贵人，也挣扎不过那些小人的算计，此前的种种孤勇，聪慧，不过昙花一现螳臂当车。 他救不了烂透了根子的边城，当不了万千百姓的英雄，反而被同族反手相刺，白白搭上了一条性命。 第一百零九章 被指派出去报丧的小兵尽职尽责, 去完城里，又往京城拍了一封快信，想着做戏做全套, 更叫人深信不疑, 免得自己耽误了小侯爷大事。 信件快马加鞭, 还未送进京城, 京城里三年一次人人关切的恩科已然开考。 贾家众人乌压压一群将贾宝玉送到考场门口，阵仗大得来往学子纷纷侧目。 王夫人将贾宝玉身上的大氅理了理, 薛宝钗和袭人一人一边拉了他的袖子, 均是不舍。 探春将备好的护膝递过去, 笑着道：“二哥哥且拿着, 在里头这几天，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赵姨娘那边和王夫人一行人隔开两步, 冷冷清清只有两三个人围着贾环，和贾宝玉众星捧月一般真是天差地别, 原先她也没什么话说, 直到看到探春送护膝给贾宝玉, 终于忍不住冷笑道： “自己的亲兄弟也是今日入考场, 偏要巴巴的往别人跟前凑, 不知道的, 还以为是那个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呢。” 探春被她亲娘在外头当着这么多人编排, 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心里一面怨她不知道分场合，丝毫不给自己面子，一面难受自己怎么有这么个不知道为自己着想的亲娘。 但如今一家人都在外头，身边的马车都带着贾府的标记，这么多人看着, 绝对不能公然和赵姨娘吵起来，平白叫别人看了笑话，连累整个贾府的名声，只能忍着自己先上了马车，手里原本给贾环准备的的另一双护膝也不送了。 王夫人一边心里骂赵姨娘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竟因着一双护膝就来发作，一边懒得和她计较，又叮嘱了贾宝玉几句，就带着薛宝钗一行人也离开了。 只剩赵姨娘还在喋喋不休，指桑骂槐将对探春的怨气及王夫人一行的不满数落了个干净，听得贾环直喊救命，烦闷不已，好容易借口见了一个私塾的熟人就逃命一般进了考场。 第88章 李凝和他同乡从客栈出来，正赶上贾府的马车离了考场，柳严拉了李凝站到旁边，堪堪躲过车轮压在积水上溅出来的水花，嘴里轻骂 “好大的威风。” 李凝急忙劝了，拉了他赶紧进了考场。 到了时辰，随着一声沉闷钟声，考场的门死死关上，里头的考生对着号找到自己的座位，个个申请严肃，正襟危坐。 林如海和翰林院几个官员早早等在里头，共同迎接这一次庄严的大试。 ～～～ 探春上了马车，将手里另一副护膝丢开，眼泪忍不住落下来，她心里难受得很，她想不明白，明明是亲娘，为什么次次都来扎她心窝子叫她难堪，倒比仇人都不如了。 过了一会儿又自擦了泪，怕回了府里被别人看出来，问起来，又是一阵难堪。 她生得漂亮聪慧，也一惯要强，绝不肯叫人因为出身看轻了去。 何况原先老太太在时，不论嫡庶都是一样疼爱，太太待她也是视如己出，凭什么受委屈。 一面想着，一面渐渐自己将这无端受的气消散了去，越发对自己后头的路盘算得清楚了些。 姑娘家，最后的归宿无非是嫁个好人家，年前惜春已经嫁了，她也该为自己盘算盘算了。 恰好王夫人当夜收了老北静王王妃的帖子，当即便想起今日受了委屈的探春，想她平日里的知情识趣也和自己亲近，除去是赵姨娘肚子里出来的没半点缺处，乐得给她寻一门好亲事既是成全她也是成全了自己。 于是当即就叫了丫头去将消息传给探春，叫她去做几身好衣服，一起去赴老北静王妃的约。 探春和翠墨听了都是欢喜，翠墨当即拿了钱打发传话的丫头，又转身进去抱了首饰盒子出来，一件一件拿给探春看 “姑娘总算是熬出头了，这次夫人的意思是要带着姑娘去给各位太太看看呢。” 能做客北静王府的，非富即贵，探春红了脸，啐她一口 “就你什么都知道，不过是寻常聚会罢了，往常又不是没去过。” 翠墨笑起来，“往年姑娘还小，跟着去不过做个陪衬，如今咱们府里前面的姑娘都嫁出去了，可不是轮到姑娘了吗。” 探春心里知道，这时间恰巧还有另一层意思，正值世家子弟年龄合适的都在科考，家里妇人刚好能趁这个空当为家里小子掌眼寻个门当户对的好亲事，回头放榜时便好双喜临门，免得那日忙忙乎乎叫人在榜单底下乱糟糟截了胡。 放榜抢亲，也算是京中的一大奇观。 ～~～ 开考第二日，顾明汐“已死”的丧讯才传到皇帝手中，老皇帝正喂新养的鹦鹉，看着传信的的人，问 “军讯到了？” 之前顾明汐连战连捷，老皇帝等待军讯的心也由提心吊胆到了淡然愉悦。 那养得油光水滑羽毛靓丽的鹦鹉成了精，顺着皇帝的话便道 “军讯到了，军讯到了，旗开得胜，旗开得胜，万岁万岁万万岁。” 老皇帝笑起来，拍了拍鹦鹉的头，又给它添了半盘子饲饵，李公公已经将信件呈上来。 老皇帝心情不错，喝了口茶润润嗓子，对李公公道 “你念出来。” 李公公打开，眼神一震，声音止不住颤抖： “内有叛贼，刺小侯爷，剑有毒，小侯爷。。。小侯爷。。。已殁。” 老皇帝手中的茶杯猝然掉在地上，碎片四飞，他手指颤抖，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又见李公公面色变了变，将信件下面还有的一小行字一同念了出来 “小侯爷以假死为计，行夜袭之实。” 老皇帝抖了一半的手终于渐渐平息下来，一把将书面上的册子丢过去，骂他 “老糊涂了？说话喘这么大口气？” 李公公委屈，属实是这信写得叫人心情忐忑，后头的字偏偏写得这样小。 老皇帝不放心，将信拿在自己手上，又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最后眼神放在最后一行小字上，认定了是某个叛逆的小兔崽子故意捉弄他，叫他平白无故担惊受怕这一场，老皇帝眯眯眼，好小子，老子陪你演到底。 于是他反手将顾小侯爷的死讯昭告天下。 ----------------------- 第一百一十章 月底, 林黛玉惯例要挑几间铺子去看看，一来翻一翻账本看看营生，而来四处看看有没有新开的糕点零食铺子等新鲜玩意儿。 她前些日子拘在宫里, 人生地不熟, 规矩又多, 烦闷得很, 如今有机会出来一趟，自然要好好过足瘾。 皇城街道两边被各色摊贩挤占得满满当当, 有卖吃食的, 卖新奇簪花的, 还有卖些小孩子喜欢的编藤剪纸等小玩意儿的。 左边一个卖糖果的周边围了不少小孩儿, 卖糖人手指灵活地穿梭在糖衣上，那一团原本不辨形状的糖渐渐有了个人偶模样, 卖糖人一边为它装上木质签子将它立起来，一边对着周围的小孩儿道 “这是状元糖, 吃了保管你□□亨通。” 原本要扯着看热闹的小孩儿走的大人突然变了心意, 顺了孩子的意, 将糖果买了下来。 林黛玉从马车帘子往外看过去, 恰好看到这一幕, 红蕊一手扶着帘子笑道 “好一张巧舌, 叫人听了如何不心动。” 糖果摊子旁边, 却是一个提着篮子卖鲜花的, 朵朵艳红靓丽的石榴花，带着新鲜的露珠和翠绿的叶，他见旁边的摊主哄得客人眉开眼笑，也不敢示弱，扯开了嗓子招呼道 “来看看这新鲜的石榴花, 买了石榴花，嫁个有情郎。” 有几个年轻姑娘一边红着脸一边围了过去。 红蕊刚要把帘子放下去，却见林黛玉看着那火红的石榴花出了神。 雪雁顺着林黛玉的目光看过去，新鲜的花好像有无限活力，叫人看了就心生欢喜，怪不得姑娘喜欢。 雪雁身量长高了不少，声音却还是带着天真， “姑娘喜欢这个？我去买了来！” 林黛玉纤长的睫毛一颤，略顿了顿 “谁喜欢这个。” 林黛玉摔了帘子，莫名其妙有些气鼓鼓，好像被人戳破了奇奇怪怪的心事，那里装了个远在北疆的奇奇怪怪的人。 那个人忽远忽近，一时好一时坏，一时清晰一时模糊，不知不觉就埋了种子扎了根。 这种滋味最是难熬，女子万万不能沉溺于此，更不能见了花，听了摊贩几句胡言乱语，就将那个人的样子想象出来。 于是林姑娘端坐了，辩驳道 “我就是觉得他聒噪，才多看了两眼。” 红蕊哑然失笑，一行人自去转了几处铺子，临回府的时候红蕊下了马车，叫人将那摊贩剩下的石榴花都买了，送去林府。 那摊贩千恩万谢，又送了个小巧精致的玲珑盘子，一并摆上。 雪雁不解地跟在红蕊身后 “姑娘不是说不喜欢？” 红蕊摇摇头，姑娘哪里是不喜欢，分明是嘴巴不饶人，心是软的，眼泪是烫的，偏偏嘴巴是最硬气骄傲的。 吃完饭，林黛玉看着房里多出来的一笼石榴花，忍不住拿了一朵，用青葱手指去触碰它饱满漂亮的花瓣，这样漂亮新鲜，又承载着美好的祝福的花，是少女隐藏最深的心事，甜蜜又哀伤。 林黛玉叹了口气，她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发展成了如今这样子，明明说好这一次再不沾什么情，偏偏遇到个顾明汐。 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该等人平平安安回来，林黛玉将花簪在耳边，趴在桌上看着外头点点斜阳，默念道，希望他平平安安回来。 小九急急忙忙赶来报丧，面上带了泪痕，林黛玉懵懵地看着他一脸悲痛，嘴巴一张一合，她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耳边的石榴花随着起身跌落，林黛玉勉强笑了笑，指着小九对红蕊道 “他在诓我呢吧。” 红蕊连忙将人扶住，轻轻帮她揉了揉额头，林黛玉感觉身边声音渐渐清晰起来，一颗心却始终没个着落踏实的地方。 怎么会这样，他们说顾明汐死了。 明明战场生死难测刀剑无眼是人尽皆知的，所以才有那么多男女老少在送别的时候哭做一团。 但林黛玉就是咬死了不相信，不相信这似乎确凿的，由皇城传出来的死讯。 这时候她想，她大概是有一点喜欢顾明汐的。 可是这个狗男人，居然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战场，死在了两相剖明心意之前。 红蕊叫了人来送了小九离府，又陪着林黛玉到了大半夜，见人渐渐睡得安稳了才吹了灯回了外间。 黑暗中林黛玉突然睁开眼，一双漆黑的眸子清明，她默默设了结界，分出神识去了千里之外。 她不信顾明汐死了，千里万里她也要亲眼看一看。 林黛玉对神识的掌控并不熟练，她无法凝成实体，倒像是世人口中飘荡的孤魂野鬼。 第89章 边城近在眼前，月亮把这荒芜照出两分暖意，这里显然刚刚才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斗，横亘的残尸还没收拾干净，满地的鲜血等待雨水的冲刷，这味道叫人闻一口就像作呕。 林黛玉从空中看过去，心沉到了谷底，她满心荒凉，既期盼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又害怕看到他也长眠在这片土地。 突然，城里一丝熟悉的灵气牵引着她，她来到了城中一处还算完整的庭院。 里头人来人往，均是身穿军装的将士，看面貌是中原同族，他们大碗喝酒，畅快交谈，丝毫没有痛失主帅的悲伤之意。 林黛玉有些不解，继续顺着锦囊的灵气往里漂过去。 迎面走来两个年轻些的面孔，一个道 “要再去打些水来。” 一个说“打水算什么，多亏了小侯爷这一出假死偷袭把北寇打了个措手不及，现下便是叫我给他洗脚，我也是愿意的。” 另一个呸一声，笑骂道“哪里轮得到你。” 林黛玉攥了衣角，几乎是愣在那里，心里忽上忽下，说不出的酸楚高兴来。 慢慢地，这几分劫后重生的高兴又变成了愤怒，合着真的是框她呢。 她气势汹汹飘进房，要去找准备洗脚的人算账。 一进去，屏风后半隐半现，却是正在沐浴的人的胸膛和手臂。 林黛玉惊呼一口气，待反应过来，摔了个房中的瓶子，又摔了门口的帘子，便红着脸逃一样回了神。 第一百一十一章 小兵打水回来, 将水桶拎到房内，惊觉顾小侯爷面色有些怪异。 顾明汐此时半边身子似乎都僵硬了，面色却是温柔的, 小兵一瞬有些恍惚, 说不清出门打水前还是一副冷面带煞的小侯爷怎么一个打水的功夫就转了性子变了面色。 顾明汐凝神屏息间快速扫了门口一眼, 见来人是小兵之后似乎又诧异又略微有些失望。 失望？不是应该很期待新打来的热水吗？ 小兵满腹疑惑, 自顾自将水放在顾明汐趁手的地方，转身才发现原本桌上放得好好的花瓶被碰在了地上, 摔得四分五裂。 “哪里来的猫儿不小心碰坏的吧？小侯爷可曾看见？” 顾明汐原本扶在浴桶上的手一顿, 嘴角弯了弯, 可不是一只京城来的容易受惊又爱炸毛的娇贵的猫么。 确认林姑娘的神识已经离了这地, 顾明汐才缓和放松下来，他略微转动手腕, 自顾自活动了筋骨，可笑自己刚刚一瞬间竟然脑袋空白, 浑身僵直如着了魔一般, 哪里有半点沉稳淡定。 他穿好衣服, 看见小兵正收拾地上的碎片, 突然心情大好。 他总算想明白了一点心事, 相隔千里, 还是要来看一眼, 姑娘的心, 显然不像她嘴上说得那样笃定。 那小兵拿着碎陶碴子，转身就见着顾明汐对着这瓶子碎片露出难以言喻的思念和爱意，好像看着心爱珍重的姑娘，他心里一个激灵，一边往外退一边想 这小侯爷仪表不凡出生贵重, 又不是那些草包纨绔，明明学识，谈吐，样样周全出众，偏偏耽搁到这个年岁成不了婚，一半是因为他眼高于顶，另一半估计还是有些毛病在身上。 什么毛病？喜欢盯着些物件傻乐的毛病！ 一会儿是片叶子，一会儿是个碎了的花瓶，谁遭得住这个？ “长时” 顾明汐突然开口叫小兵的名字，小兵立马停了脚步和脑中的胡思乱想暗道不好，偷偷骂人被逮了个正着 却见顾明汐一边披了裘衣一面道 “这次你做得很好，有重赏。” 那小兵晕晕乎乎高高兴兴应了，没寻思过来自己做得好在哪里。 ～～～ 林黛玉的神识猛然归了体，惊得从床榻上坐起，脑子里偏偏晃过刚刚朦朦胧胧的一目，比起原先画本里写的还要真实鲜活，明明隔着帘子，匆匆忙忙只一眼，但流畅的线条半遮半掩越发能叫人心生绮丽幻想， 林黛玉心颤了颤，忍不住拿手遮了眼睛。 非礼勿视，谁能想到一进门就是这场面。 都怪那诡计多端的男人，假s的伎俩也用得出来，害得她心里七上八下白跑了这一趟。 一面又庆幸好在这消息是假的，那人还活生生的坐在那里。 红蕊被这动静惊醒，急忙掌了灯来看，却看林姑娘坐在床上捂了双眼，她以为林黛玉在哭，于是走过去，小心翼翼拿了衣服来披在林黛玉身上，道 “我知道姑娘心里难受。” 劝解的话停在一半，红蕊想若今日是方岳遭了事，自己还不知如何伤心难过，又怎么劝得下去，于是叹息一声，又去哄林姑娘 “别哭了。” 林姑娘诧异抬头，一双剪秋含水的眸子半是恼半是喜，面色绯红得有些怪异，却实在没有半分伤心流泪的样子 林姑娘略回了回神，看清楚眼前人，有些不好意思匆匆转了话题，说着 “好好的有什么好哭的，我就是饿了” 红蕊：？？？ ～～～ 三日之后大考完毕，随着一声响，各院都交了卷，林如海一行人小心将试卷收好覆了名字，考生们这才陆陆续续出了门。 门口早有等着来接的，考生们或是形容枯槁或是荣光满面，三五成群涌了出来。 李凝一边回味自己文章措辞，一边在门口等同乡柳严。 柳严出来时满面春风，拉了李凝就要去喝酒，嘴里嚷嚷着，“去最好最贵的那一家。” 柳严心里高兴，见了试题那一刻这几日的什么担心胆怯都抛到脑后去了，他先前花的那些钱总算没白花，那些人没有骗他，果然找了个好门路。 这试卷上头问的，真真切切就是他们花了钱买的那一套。 这下子可不是出到他手上来了，该他拿个好名次？ 李凝心里有些疑惑，推辞了两句，还是和柳严一处走了。 贾家的马车停在另一处，仍旧是热热闹闹，王夫人一行人都来了，焦急地从人群中找着贾宝玉的影子。 贾宝玉一出来，便有随从众星拱月一般迎上去，帮着拿包袱的，替他扇风的，忙得不亦乐乎。 王夫人将人拉到身边，心疼道 “这才几天，就清简了，果然这大考最是磨人。” 一边拉了他上马车，一边又细问了考了什么，答得如何，倒把薛宝钗袭人两个都抛到了脑后。 赵姨娘左等又等等不到贾环的影子，后有个小厮来带话，说环哥儿已离了场，先要和几个好友聚一聚才回府，叫不必等，赵姨娘这才反应过来这小子躲着自己，偷偷随着人群溜走了。 于是剁脚骂了一回冤家，也自回府去了。 ～～～ 阅卷第二日，有人告发此次科考有人泄题，直指首次担任主考官的林如海。 折子递到皇帝手上，附上的是市井流传的几样试卷，老皇帝将试卷同考试用的卷子比对了，大发雷霆 “连科考都敢弄虚作假，简直是胆大包天！查，必须查到底！” 科考选拔人才，是几百年遵循的祖制，泄题影响的科考的庄严和在文人心中的地位，若是连这点公平都无法保障，何谈其它。 到时候文人心中怨怼，口诛笔伐，离天下不安也不远了。 李公公将皇帝丢了一地的卷子收好，立在一旁，半个字也不敢说。 老皇帝略一思索，下了旨意，严查翰林院上下，一个也别想脱开关系。 题是翰林院经手的，出题的，保管试卷的都有嫌疑，如今风向直指向林如海一个人，老皇帝心里却是半信半疑，一来林如海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他也算知道些脾性，二来他才刚接手重任就出了这么大篓子，略有可疑。 但他仍然不敢完全下定论，于是点了三司共同审查，互相合作牵制，也算周全。 写完旨意，将几个审查的人斟酌着任命了，老皇帝这才稍微舒了口气，但仍觉得心里略有些不舒坦，想着贾妃那里的消暑凝神的汤正好，于是往贾妃的宫殿去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贾元春能从女官成为宠妃, 除了清丽的样貌，靠的就是小心谨慎和温柔解意，不仅将皇帝的脾气摸得清楚, 更是将他的口味抓得分明。 眼下天气渐渐热起来, 大雨之后又是艳阳, 一冷一热难免胃口不好, 于是她特意叫小厨房做了清淡的汤，更亲自拌了脆酸可口的小菜。 老皇帝吃得餍足, 觉得山珍海味外有这几样清淡小菜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再看抱着襁褓婴儿温柔浅笑的贾元春越发觉得合心意, 朝堂之事的烦闷也削减不少。 送走了皇帝, 贾元春将小皇子递还给奶麽麽，小心叮嘱了一番, 才叫抱了下去。 她将这小皇子看得如自己的眼珠子，也知道自己一生荣宠都系在他身上。 母凭子贵, 年老才得了这个儿子, 皇帝不知道多高兴, 内务府的人最会看脸色, 连带贾妃封妃拟号一应事项都安排得体体面面。 第90章 将宝贝小皇子安置妥当, 贾元春净了手, 用了半碗燕窝, 才叫了贴身的大宫女进来, 问了这些天娘家传来的消息。 她知道贾宝玉和贾环两个都是今年参加科考，贾环她是不想管，贾宝玉的前程她却是始终放在心上。 一个家族，总归得有后起之辈撑起家族荣耀，如今京城显赫的人家, 无一不是有新人冒出尖。眼见贾家几代人才凋零，父亲也不过因着祖上的庇佑捞得半个不甚紧要的闲职。如今这一代里头，更是个顶个的纨绔子弟，也就自己一母同胞的贾宝玉有两分聪慧灵气。 为了贾府，也为了自己身后势力，贾元春自然会不遗余力提携贾宝玉，只盼他能够榜上有名，叫她有个帮腔的机会。 大宫女先捡了贾元春爱听的说了，只说贾宝玉功课有长进，不敢说有十分把握，倒也有几分上榜的机会。 贾元春点头，“左右不过月余，到时候皇榜一放，一切自然分明。” 又听王夫人隐晦提起家中难处，贾元春知道家中为了给她修建省亲的园林，于是叫人包了上好的物件，借着赏赐的名义，便送了回去，也算解了燃眉之急。 ~～～ 林如海因泄题入了狱的消息不胫而走，流言传得凶险，几乎立即给林大人定了罪。 有说他见钱眼开，直接发了试卷来卖的。 有说他着了旧人亲戚的道，不小心泄了题的。 归根结底便是林如海是泄题的根源，是此次人心惶惶的罪恶之源。 消息传到贾府，王夫人心下一阵痛快，就差将欢喜两个字写在脸上。 自林黛玉进京林如海高升，林家就像是横在她心里的一根刺，叫她每次想起来就抓心挠肝，嫉恨不已。 原本因着旧事她和贾敏就久不对付，后来贾敏远嫁才略微消散，偏偏后来林黛玉大张旗鼓回来，贾母对待林黛玉的种种又叫她翻了旧怨。 如今外头都说林如海犯了大罪，林家怕是不成了，王夫人抚掌，这就是风水轮流转，他林家也算风光到头了。 贾府其它人倒没什么反应，自老太太走后，贾家和林家走动渐渐疏散，王夫人掌权之后，越发不愿和林家有过多瓜葛，府中真真正正为林家这一次大难担心的一个手掌都数得过来，其余人不过操心自己手头工作和衣食住行罢了。 倒是贾宝玉听说了消息，难免长吁短叹，真真切切感叹起世事无常起来。 他和薛宝钗讲起来，叹息“不知道林姑娘如今如何担惊受怕呢。” 薛宝钗当即变了脸色，叫他不要再操心别人的家事，免得连累自己。 贾宝玉如同被棒喝，看着薛宝钗的美人面也觉得陌生起来，心道，往上数也是同胞姊妹，怎地如此薄凉冷漠，但又想着薛宝钗怀着身孕，便丢了和她争辩的想法。 这日薛宝钗已经熟睡，贾宝玉想起林黛玉如今必定为了父亲的事担惊受怕以泪洗面，难免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披了件中衣便到庭院去了。 顺着月光，穿过歪歪曲曲的小径，一路竟不知不觉又到了林姑娘早年住在贾府的小院中来。 小院久不住人，贾母去后王夫人再也派人来打理，原本几株竹子乱长成一片，隐隐约约透出凄凉的阴影。 里头风声轻响，似乎诉说无尽的悲伤之意。 贾宝玉原本压抑在世俗之中的心突感悲怆，一面想往日无忧无虑抛弃功名利禄的快活，一面想自成亲后浑浑噩噩满足母亲妻子心愿拘束自己苦读，一面想老太太在时的音容面貌，一面想林姑娘身世坎坷人生无常，竟然渐渐哭出声来，觉得人生好没意思。 止了哭声回了院子，薛宝钗还未醒，贾宝玉带了一身寒气，又呆坐了一会儿，竟然渐渐发起烧来，生了一场大病。 病中王夫人一口心肝儿肉的叫她，薛宝钗袭人轮流守在塌前，眼泪都要将床单淹没了，贾宝玉却似充耳未闻，迷迷糊糊间好似做了一场大梦。 梦到林姑娘来了京城，小心谨慎，不敢多行一部路，不敢多说一句话。 梦到两人两小无猜，隔三差五就是一番吵闹，一个哭一个便去哄。 梦到林如海病死在江南，林姑娘最终回了贾府，和自己越发亲厚。 最后自己稀里糊涂和薛宝钗成了亲，林姑娘当夜便死在了潇湘院。 明明是梦境，贾宝玉却觉得无比真实，好像亲身经历了一般，意识渐渐从混沌归于清明，一滴泪落下，贾宝玉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这缘分，算是尽了。” 耳边的哭喊声渐渐清晰，随着一声声惊喜的 “醒了，醒过来了。” 贾宝玉终于睁开了眼。 王夫人也顾不得再幸灾乐祸别人的家的事，一心一意看顾贾宝玉起来。 ～～～ 林府反而没外人想象中慌乱，一是林黛玉知道内情，事情并不像外界传闻一样直指林如海，翰林院上下都被看管起来，里头受调查的远不止林如海一个，二是林黛玉对父亲的人品性格笃信，知道他绝对做不出以权谋私这档子事。 事情却在第三天急转直下，翰林院内一致攀咬林如海一人，他亲带出来的弟子又站出来给了关键证词。 第一百一十三章 就因为林如海亲带的弟子蒋籍站出来指证, 原本还有的几分疑点也全解释通顺，一切都归在林如海身上，连三司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当。 当即签了证词, 拟了陈案, 呈给了皇帝。 当日翰林院其它人就被放了出去, 再继续关押的, 只有林如海一个人。 这下子案子也算分明了，正和传闻一样, 都是这位新晋主考官一手操控的作弊大事, 可惜被人发现揭发, 满盘皆输。 刑部官员拿着蒋籍的证词来找林如海, 问他还有什么好辩驳的。 林如海看着上头自己爱徒的亲笔签名，一股莫名的悲怆涌上心头, “我有什么好辩驳的，欲加之罪, 何患无辞。” 此刻他唯一心系的就是林黛玉, 他这个姑娘从小失了母亲, 被他捧在手心里长大, 从没吃过半点苦, 自己这一次是着了道了, 不知道还有没有沉冤昭雪的一天。 若是自己获了罪, 林黛玉自然跟着受牵连, 她如何经受得住这些。 ～～～ 贾宝玉这一病之后沉默不少，连袭人也觉得他内里已经发生了变化。 原先的贾宝玉多愁善感，最是多情温柔，脾气好好拿捏，如今这副样子, 表面上沉稳了不少，却缺了几分世俗烟火气，叫人看着只觉得害怕，好像袈裟一批，就地就能出家。 袭人哭着劝了两回，终于将人拉回来两分，她忙着这府里的事，渐渐也将心思分开了。 薛宝钗嫁妆那件事由薛姨妈出面和王夫人哭了一回，渐渐也没了下文，她眼见贾宝玉又莫名冷淡生分起来，想着反正无计可施，干脆也丢开了手。 反正人是她的，孩子也有了，正牌二奶奶的身份还在，其他也就随便了。 王夫人见贾宝玉身体和精神都养回来了，也放了心，赶着老静王妃帖子上的日子，带着探春上了门。 宴上都是各家太太和年轻代嫁的姑娘，探春在这中间，不说十分引人注目，也颇有几分别致亮眼的颜色。 老静王妃将人拉在自己身边，夸赞道 “原先老太太带这几个丫头出来的时候我便喜欢，贾府的这几个姑娘，一个赛一个养得好，一朵朵花儿似的。” 说起贾老太太，老静王妃有些悲伤，王夫人也跟着垂眼，并不敢搭话 老静王妃自说了一会儿，好似才回过神来，又和王夫人说了几句话，将先前的话题揭过去，又送了几家姑娘各一串珠子，就叫她们自赏花玩儿去了，只留了各家太太们。 探春规规矩矩谢了，行为举止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自退开了，带着丫头跟着其它几家姑娘一起逛了逛园子。 听得其中一个突然提起林黛玉来 “前些日子还是各府坐上宾的林家，怎么转眼就没了声响。我还想看看那位林姑娘，是不是如传闻一般天姿国色，我见犹怜。” 探春停了脚步，刚要说话，想起林家和贾府这层关系，想起如今家中局势和王夫人对林黛玉的态度，又生生将话忍了下去，只做个哑巴，静静听着。 ～～～ 已放出去的翰林院其余人出了牢笼，当夜便相约一处偏僻宅院吃了一顿解晦酒。 两个掌院学士刘栾夐和李长卫坐了上座，举杯便一人敬了一杯酒给其余众人。 酒至憨处，刘栾夐脑中渐渐不清，一股油然而生的得意瞬间占满了他的理智，一瞬间好似猪油蒙了心， 他自抚着花白胡子，朝着众人道 “这次能得偿所愿，全仰仗各位鼎力相助。” 李长卫笑起来 “学士说这个做什么，咱们也是为了自己。” 他林如海一个根基在江南的，凭什么一回来就入翰林平步青云，将世世代代扎根在京城经营的勋贵人家都越了过去。 第91章 原先翰林都遵着规矩，虽自有两大派别，倒也和睦相处，林如海一来，偏得了圣上亲眼，平日议事他要占一席，如今翰林主考也叫他越了两个学士得了去。 主考意味着翰林最高荣耀，也是两位学士吸引新的信徒投靠自己一边的重要牌匾，两人明争暗斗这么久，临了却被林如海捡了空子。论资历，论京中人脉威望，凭什么轮到他？ 得主考令那一天，翰林两边极为罕见的报了团，不计代价也要联手要把林如海这个外来人挤出去。 于是绸缪数月，从里到外，从拟题到叫人放消息，从一开始就将林如海框死了进去，直到东窗事发，一切顺着铺排而来。 更叫人意想不到的，是薛籍的临阵倒戈。 刘李二人原本想将林如海连同他唯一的信徒弟子一起牵扯进去，没成想，薛籍见势不对，竟然顺着再往林如海身上泼了一桶脏水，为自己求了一条生路，却也彻彻底底坐实了林如海的罪名。 李长卫鄙夷 “果然是小户人家出来的，说是什么寒门清流，实则是胆小鼠辈。林如海爱惜他跟亲儿子似的，还不是被他给反手出卖了。” 在坐的连连点头，有人说 “越是寒门出来的才越发心智不坚定经不起半点诱惑。” 有人道，“可不是，好不容易抓到手里的官位和富贵，怎么舍得为了个半道的老师丢了，当然是死师傅不死弟子了。” 又是哄堂大笑。 ～～～ 一墙之隔，清瘦带着倦意的薛籍垂着眸克制保持着冷静听着席上人的放肆言语。 他因为出身，没少在院里受排挤，原本也是进士及第受皇上亲点进翰林的人中龙凤，结果因为出身被两两帮子人嫌弃，空有一身抱负和学问，却只能做最繁杂最琐碎的杂事。 直到林如海来了京城入了翰林，偶然间将他提拔到了身边，从此悉心教导，委以重任。 薛籍知道翰林院其他人更厌恶自己了，更厌恶他背后不肯和他们合流却又深得皇帝信任的林如海。 所以才有了这一次的算计，他在牢里已经觉察不对，于是特特写了表为“诬陷”实则漏洞百出的证词，拼一条活路。 一被放出来，他就去找了林府的人，几经辗转，才在镇国公府遇了姑娘，一行人来了这侧院。 林黛玉仔仔细细将外头的言语听了，'转头看见被品评的寒门薛籍已然低了头，于是轻声道 “他们说得不对，不尽是如此，有时候越是寒门出来的，越是知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薛籍略顿了顿，心里的火气和委屈好似轻松就被化解了去，他复又抬起头，看着同坐的大理寺少卿，缓了口气， “大人可都听清楚了。” 大理寺少卿收了卷宗，朝着两人点点头，又恭恭敬敬对着正座的镇国公府的老夫人行了礼，道 “下官必定如实呈报给圣上。“ 第一百一十四章 送了大理寺少卿, 林黛玉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悄悄撤了法术，旁边房间两位学士猪油蒙心之感才渐渐散去, 也记不清刚刚自己口无遮拦, 将几个月的计划原原本本都在酒桌上说了出来。 只有两个下头的觉得不大妥当, 但左右一环顾, 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量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也就渐渐将提起来的心放下去, 跟着喝酒庆祝。 庆祝翰林院混进来的异类终于排除殆尽, 照旧是他们两方累世权贵的天下。 林黛玉亲扶了顾老太太, 一路绕过小巷，行至车水马龙的大道, 上了马车。 虽然是晚上，京城的街道依旧热闹非凡, 顾老太太难得在晚上出来凑这一回热闹, 高兴得跟个孩子一样。 林黛玉极有耐心地一路陪着老夫人从东门逛到西门, 买了半马车的东西。 临了, 老夫人拉着林黛玉的手, 叫她安心等着林如海回家, 便带着随从自回了镇国公府。 路上老太太仍旧在夸 ”初见我就喜欢这个么天仙一样的样貌, 觉得配咱们哥儿也不算辱没, 如今看来，却是个能担事的，一颗七窍玲珑心，沉稳又周全。寻常女子家里主心骨遭了这番大罪，哪里有不痛哭惊慌的, 偏她心里想得清楚，知道这里头关卡，又存十万分坚定的决心。” 从找大理寺少卿到寻自己出面为证，里头三司复杂错杂的关系，无一处不是关窍，环环相扣，偏她想得清楚。 秦麽麽接着道 “可不是，单是这一片孝心，就足够叫人赞叹。” 顾老太太点头，“林姑娘同林大人，确实是父女情深。” 秦麽麽笑着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林姑娘对老太太的一片孝心。这一路上，但凡老太太多看上一眼的，姑娘都恨不得立即买了来堆在车上，一路上没半点怨言，这巴巴的可不是一片孝心么。” 顾老太太回过味来，笑着啐秦麽麽一口 “就你会说话。” 她原本就中意林家姑娘，后来发现她的乖孙子也是一样的心意，这次好容易人家找上门来一回，当然帮得十分乐意。 顾老太太笑得眉毛轻弯，“且再等等，就有数了。” 等顾明汐班师回朝，亲破了假死的传闻，等这门亲事慢慢板上钉钉，她再享受这一片孝心，岂不是名正言顺？ 天知道她等这杯孙媳妇茶等了多久了。 “你把姑娘刚刚买的糕点拆半块我尝尝。” 顾老太太一边想，一边吩咐下去， 孙媳妇儿的茶还有些时日，先吃点孙媳妇儿买的糕点解解馋，不过分吧？ ～~～ 科考泄题的案子瞬间翻转，一时间又重新抓了好些人进去，原本的主审也由刑部换做了大理寺，大理寺少卿被刑部压了这些年，终于扬眉吐气一回。 随着背后脉络水落石出，挨个重新问了证词，前前后后花了数十日才算结案。 后面又零零散散抓进去不少有牵连的秀才举人等参加此次科考的考生，其中就包括了柳严一行人。 这几个哪里经得住大理寺的刑讯，一股脑什么都交代出去，又将上头的线接连拔出来。 从翰林院到几家有后辈参加科考的勋贵人家，从学子到监舍，又牵连出许多连带作弊的手段来。 皇帝看了厚厚一摞证词，面色铁青，叫大理寺只管重罚，便也丢开了手，又想起林如海这次受了委屈，先叫放了假，再慢慢想如何安抚补偿。 林如海从大牢里出来，呼吸着外头的空气都觉得新鲜舒服，一抬头，看见林黛玉撑了伞，在蒙蒙细雨中接他。 林如海心里一片慰籍，步子都轻松不少。 等两人上了马车，蒋籍才从石狮子背后走出来，对着马车深深一揖。 ～～～ 此时贾家上下乱成了一锅粥，一来因着贾宝玉出去拜了一回佛，回来就嚷嚷着得了佛缘，要出家。 二来贾环受后来科考作弊的影响，也叫人关了进去，如今贾政不在京中，赵姨娘哭诉无门，径直找到王夫人院子里，一哭二闹三上吊，让她要想办法把贾环救回来。 王夫人院子里的人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赵姨娘赶回偏院看管起来，王夫人本来就烦躁，被她这一吵，直在屋子里摔了杯子 “自己养出来的什么货色，连这样胆大包天的事都敢做，还敢来我这里嚷嚷叫我出面去救人。若是我养出这么个祸害，早就一个枕头捂死了清净，省得连累人。” 正烦闷间，又见贾宝玉屋子里的丫头婆子急急忙忙跑过来，说是大事不好，请王夫人过去定夺。 王夫人呵斥，“慌慌张张成什么样子。” 贾宝玉身边的大丫头已经带了哭腔 “夫人且去看看吧，二爷从外头拜了佛问了前程回来就说要出家。二奶奶和姨娘只当他是气话，劝也劝了，如今竟是直接拿了刀要剃头，实在是没法子了，才打发咱们来找太太。” 王夫人心下一惊，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贾环赵姨娘，披了衣服带了人便往贾宝玉院子里赶。 贾宝玉院子里正闹着，贾宝玉手里拿着剃刀，袭人几个正在抢，争抢间削去半片头发，顺着脖子一路往下垂落，王夫人到时，正见着这惊险的一幕，当即就苦出声来，一口一句 “我的儿！” 旁边胆大的急忙趁着这空当上前，终于将贾宝玉的刀子夺了下来，旁边的薛宝钗早已哭成泪人。 贾宝玉却如同魔怔一般，只是充耳不闻，嘴里只是念念有词，重复着寺中疯疯癫癫的道人在他耳边的话 “我要家去，我该家去了。” 王夫人一巴掌扇在贾宝玉脸上，打得他偏过身去，总算消停下来，坐在书桌旁的凳子上发呆，发了一会儿呆，又将桌上自己写的文章拿起来撕了个干净，才觉得痛快起来，又大笑出了声。 王夫人连同身边的人都吓得不轻，只道这是真的疯了。 ～～～ 这时候顾明汐已将边境整顿一新，挑了日子就要班师回朝，临行前在北疆喝了最后一顿酒，看着天上的月亮，想着远方的姑娘。 第92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此时边疆之乱尘埃落定, 前朝科举之乱也接近尾声，老皇帝如释重负，将手边的折子放在一旁。 李公公见皇帝心情大好, 笑着问 “今日可还是去贾妃宫里？” 老皇帝放下饵料, 略微思索一番, 叫拿了纸笔, 亲自给长公主写了信，才吩咐下去 “今日去敏妃那里, 太子今日要去看她, 朕去了, 也算团圆。” 李公公领了命, 自去传话提醒敏妃娘娘准备着。 敏妃面色看不出是欢喜还是别的什么，等李公公走了, 才一边往小厨房走一边内心腹诽 好不容易亲儿子来看自己一回，这老头子来凑什么热闹, 连带亲自下厨做些太子爱吃的糕点的心思都淡了。 身边的麽麽倒是高兴得什么似的, 连声道 “圣上还是顾念旧时情分。” 敏妃娘娘嗤之以鼻, 什么情分, 不过年轻时候几日欢好, 其余时候自己唯有一个儿子相伴, 临了这老头见其它儿子长歪了, 非要抢自己这个乖的去坐那个位子。 他打的兄友弟恭, 父慈子孝的算盘，谁不知道？ 自己吃了兄弟相残的苦头，受了长公主的庇佑，怕自己的儿子们重蹈覆辙，所以挑了个最敦厚和善的。 敏妃吩咐了小厨房几句, 自回宫殿换了衣裳，省得叫她的乖儿子看着不舒坦。 ～～～ 顾明汐每到一处驿站，就写信出去，贴上沿途的花草，信件到了林黛玉手上，植物早已压成薄薄一片，却留了颜色和清香，也算别有一番风味。 林黛玉拆开新的一封，读完嘴角不觉带了笑意。 顾明汐假死真大捷的消息已然传遍盛京，红蕊和小莲两个人看着林姑娘的神色，均是相视一笑。 林黛玉将信折起来，放在专门的小匣子里，红蕊替她收好，笑着道 “姑娘近日总算心情不错。” 林黛玉听出她话里有话，红了脸，道 “哪里有什么好不好的，不过和往常日日夜夜一样。” 手却不自觉抚上了匣子表面的纹路，连触感都觉得温暖起来。 日日夜夜有人记挂，被人放在心尖尖上，这感觉实在不坏，叫人竟然生出些再赌一把的勇气。 收好匣子，红蕊自去了外头，小莲抱了养得越发温驯的小黑猫在一旁抓毛球玩儿。 林黛玉将小厨房新做的茶果拿在手里，咬一口，唇齿留香，舒适得她微微眯了美目。 外头阳光正好，穿过庭院茂密的藤蔓和鲜花，点点落在院中，荡在心上。 楼外画本铺子再度人满为患，顾小侯爷的新画本开了一茬又一茬，新的故事越发离奇生动。 ～～～ 林如海在家修养，得了空闲，又能陪伴爱女，正悠然自得，皇帝那边复职的旨意却来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林如海扣谢领了旨意，职位竟然又往上拔了一拔，又叫重新组织科考。 原先的两位翰林一起伤了筋骨，连同一干人等都拔了出去，重新点选了新人进来。 王夫人听了这跌宕起伏的消息，只觉得自己原先的幸灾乐祸都像一场笑话，如今林家再起，势头甚至比之前还要好，自己家却乱做一锅粥。 贾宝玉闹着要出家，虽被几个人联手拦下来，却在自己院子劈了个佛堂出来，日日打坐，倒比一惯信佛的王夫人还要虔诚。 如今重开科考的消息出来也不闻不问，如何不让王夫人，薛宝钗，袭人几个心急如焚。 薛宝钗挺着大肚子日日劝，也抵不住贾宝玉心如磐石，到她拂袖哭着离开，也不正眼看她一眼。 “早知道是这个样子，我何苦费尽心思的嫁进来，前些日子眼看着长进了，一门心思都在做学问身上，如今又突然。。。” 薛宝钗满肚子苦水，只能在屋子里和莺儿倾诉，莺儿急忙宽慰她 “再怎么不济，还有小的这一个。” 正闹得不可开交，外头来人传话，说迎春的陪嫁丫头来了，等着见府里如今当家的替她姑娘做主。 迎春在孙家的日子原先家里也听说过几回，那人本来就是个喜新厌旧不讲道理的，喝醉了打骂也有，原先老太太在时还管，如今早就变了天地，又遇上贾府自己乱做一团，哪里有人能分出心管她一个嫁出去的丫头，于是王夫人薛宝钗都叫人打发了去，迎春陪嫁的绣橘哭着叫再通传，底下的只是劝她快出府衙去，一人一句只说 “嫁了出去的姑娘，娘家怎么好再管这么多。” 绣橘抹了泪，恨声道 “嫁了的姑娘不假，可那五千两银子可是你们在使？受苦的姑娘你们不管，如今眼看就要出人命了，你们好狠的心，算我瞎了眼，竟然想着来这里找个公道。” 说罢，就带着个小丫头自出了贾府，一路上忍不住又哭出来，哭迎春命苦，哭孙家欺人，哭贾家不义，模糊间看了红蕊从马车上下来，想起神仙一般的林家姑娘，像见了救命稻草一样就跟了过去，拉了红蕊的手，口中只道 “救救我家姑娘罢。” ----------------------- 第一百一十六章 红蕊凝神一看, 好一会儿才将眼前满脸泪痕的人和原先那个丰腴秀丽的绣橘联系在一起。 她略微思考了一会儿，终究是没忍心，叫扶着从偏门进了, 又是一阵安抚看顾, 总算将事情了解了个大半。 原先就听说迎春姑娘的未来夫婿是个不着调的, 家里靠着祖上的庇佑也算左右逢源, 偏偏不爱走正道，从小学了一身市井里的坏毛病, 斗鸡买鸟、出入烟花之地是常有, 就连那万万不可沾上的赌博一途也有涉猎。 定亲的时候贾家正乱糟糟的, 没个人仔仔细细把关做主, 稀里糊涂就将人嫁了出去，拿了不菲的银子, 叫人家戳着脊梁骨骂到现在，也成了迎春无端端矮人一节的根源。 这一次绣橘找上门, 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 眼见迎春就要被人打死, 她怎么也要拼上一把, 叫孙家的人看看, 贾府还是有人的, 万万不曾想, 在门前就被人拦住, 连王夫人几个的面都不曾见到。 红蕊替绣橘重新挽了头发，心里觉得有点难受，她很困惑，明明贾府从前一个院里长大的姐妹，也曾一起吟诗一起踏春一起放风筝, 怎么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竟一个也不肯站出来，王夫人这些大人倒也罢了，可如今贾府掌权的薛姑娘和三姑娘，难道也不肯帮衬一二，在长辈面前多说些软话，将这难关度过去？ “好姐姐，你让我见见林姑娘，若是姑娘肯去说和一二，小姐的日子必然能好过些。” 绣橘也是病急乱投医，她想林家如今的声势，若是林姑娘或者林大人肯出面，孙家总要给几分面子。 红蕊不敢接下来，犹犹豫豫辗转来了林黛玉的屋子里。 林黛玉正看着一叠不知道翻了多少次的书信，眼角眉梢都是自己不曾发觉的温柔笑意，听了脚步声已经知道是来的是红蕊，干干脆脆歪过去问她又备了什么好点心。 红蕊捡了紧要的几句说给林黛玉听了，林黛玉听得蹙了眉，红蕊一时间有些惴惴不安。 说到底，这也是人家的家事，贾家尚且不敢出来说话，林家只是外戚，林黛玉更是外妹，哪里来的立场给人撑腰。 红蕊只当她是为难，却听得林姑娘冷笑一声，显然是动了怒气 “究竟要多差劲的男人，才做得出殴打妻子，致使丫鬟四处奔告这样的事来！” 红蕊略顿了顿，心中开朗，正是如此呢。 夫妻夫妻，结的是两姓之好，哪里有动辄打骂的道理。 假若娘家势弱，或是娘家人不肯出声，难道妻子就该活生生被丈夫打死？ 林黛玉接着说道，“所谓银钱瓜葛，更是无稽之谈，谈婚论嫁时多少彩礼，多少陪嫁都是说好的，转头就叫这愚昧的说成是卖了姑娘，由着他打骂，那普天之下的谈婚论嫁岂不都成了买卖？” “你且将她带进来见我。” 林黛玉一颗七窍玲珑心转了三转，将如何名正言顺的法子理了又理，问了绣橘孙家状况和他在外头的种种行径，心里有了计较，总算勉强把肚子里的这些火气压了下去。 ～～～ 贾政外放了官职，一路到了蜀中，这一趟原本是圣上有意提拔，想着让他在偏远小地治理两年，也不求有大功，到了考教的年限，自然有人体谅他一把年纪肯来边远地界帮他美言几句，到最后回京，官职再往上提一提，虽仍然到不了顶重要的关口，但也不枉费贾妃娘娘日日夜夜为他一番绸缪。 才刚刚将任上的事理会清楚，就收到家中来信，一封王夫人的，说起贾宝玉科考上了榜，他刚要拍手叫好，为这个逆子喝彩，又看到宝玉如今一新求佛的只言片语，顿时怒从心中起，拍了陈木案桌，呵道 “逆子！” 老子在外头辛辛苦苦挣前程，你在家里养尊处优 玩儿的腻歪了倒要搞出家这一套？ 第93章 先不说你那些姐姐妹妹，便是外头的戏子知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割舍得下。 这时候贾敬还当贾宝玉是幼稚胡闹，气了一阵也没什么十分放在心上，喝口茶缓了又缓之后，又打开赵姨娘悄悄送来的一封。 看到贾环因参与科考作弊一事叫人抓了去，贾敬手指渐渐颤抖，一把横撕了那信纸，气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自己之前那一声逆子果然还是骂得太早，那贾宝玉不过自己拖累自己，要死要活要出家，这贾环可就是拖累家人，要连累贾家几代人仕途不顺了。 一旦提审至御前，甚至只需要写着贾环罪证的呈词到了陛下跟前，陛下想起这人的来历，必然此生不再重用贾家众人，就连自己原本盘算得好的再升迁之路，恐怕也是徒劳无望。 贾敬顿觉眼前一片漆黑，若不是要勉强维持世大夫的冷静自持，当即就要捶胸顿足将心肝脾肺一起呕出来。 自己真是不知道造了哪门子的孽，一个两个儿子都像来讨债似的，眼见贾家在自己这代已经是衰弱，剩下几个年轻一代越发不像样子。 这些世家，若没有后起之秀支撑门楣，最后不过潦草收场，像此前荣极一时的山东袁家，西北牧家，也不过留下古旧宅院，再过些年，就怕宅子也要腾卖出来。 贾敬越想越觉得没指望，浑浑噩噩中突然想起一个人来，连忙提笔斟酌，写了洋洋洒洒一大封书信出去。 ～～～ 顾明汐带着军队踏着归图，这几日林姑娘也肯将给他的回信写得长一点，说着京城周遭的琐碎事，顾明汐想着执笔斟酌落字的林姑娘的音容面貌，好像活生生从信中走出来在他身边嬉笑怒骂，鲜活得那样亲近，他喜欢这样渐渐靠近的感觉，连带在下属面前也多露了几次笑意。 于是有些年轻些的将士渐渐也敢凑过来开他的玩笑，一人一句说起那个送小侯爷叶子的神秘姑娘。 顾明汐对周围热切想要知道名字的年轻人视若无睹，只肯浅浅透露 “她是这世界上，最娇气也最勇敢善良的女子。” 他心里忍不住笑，这位勇敢又善良的女子，正苦皱眉头挖空心思地盘算着帮她那不甚亲密的表姐绝婚。 第一百一十七章 绣橘得了准信心里一千一万个感激, 原本觉得没了希望，又突然叫她看见了一丝光亮。 红蕊将她拉在身边，替她擦了眼泪, 小心叮嘱 “先别漏了风声才好, 回去劝劝你们姑娘也放宽些心, 心思活泛些, 该托病便托病，好歹先忍过这几日。” 绣橘一一答应下来, 林黛玉又叫送了两样书画, 让人带着绣橘下去重新梳洗了好生送回去。 林家的马车停在孙府门前, 绣橘抱着手里的书画, 记着林姑娘的话，壮了壮胆气, 叩了门。 门房没什么好脸色，看了绣橘一眼, 不急不缓地开了门, 绣橘也不理会, 一路直往迎春住的小院去了。 途中经过一条长廊, 却见孙绍祖屋子里养的几个大丫头正围在那里说笑, 说是大丫头, 这几个都是照着姨太太养的, 平日里没少对着迎春和绣橘几个作威作福。 今日见绣橘出去半晌, 回来抱了一怀的东西，为首的一个拦了她的去路就打趣道 “这是从哪儿打了秋风回来了，还是又跑去贾府告状了，这么多东西，莫不是要偷拿咱们府里的东西要出去卖吧, 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其他人跟着一起起哄，笑的笑，骂的骂。 绣橘被她气得不清，冷笑一声，道 “我两手空空出去的，哪里拿了府上半点东西，这些不过林大学士家的林姑娘挂我们姑娘，叫拿了来给姑娘解解闷。” 林大学士的名头一出来，为首的那一个也愣了一愣， 绣橘趁热打铁 “原先在贾府林姑娘就和咱们姑娘亲厚，如今挂念着姑娘也是常事，不过姑娘身子不利索，就叫我去帮着拿些东西罢了。” 绣橘强自装着淡定，将林黛玉和迎春的关系粉饰一番，眼见那几个大丫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拿不定主意，越发胆大气壮起来 “还不快点让开。” 俨然一副找到靠山的模样，为首的那个自然也知道林家是朝中新贵这一竿子事，她略微一让身，其余几个也纷纷哑了火，只在绣橘走后，对着她的背影恶狠狠道 “等爷回来收拾你们！” 这一等，就是好几天。 原来孙绍祖在外头寻到个格外合他心意的新人，从头到脚都是他喜欢的样子，那姑娘眼波一扫，就叫他手脚都软成一片。 于是也不管大街上人来人往，径直就跟着人家进了巷子，几经周折，才发现是楼里新来弹琵琶的艺妓。 孙绍祖听了那姑娘一首琵琶曲，只见那姑娘青葱手指翻飞灵巧漂亮得不像话，一指一指拨动的哪里是琴弦，简直是孙绍祖的心弦，一曲终了，他的魂儿都要没了。 孙绍祖刚要上去，就被楼里的麽麽拦住，好说歹说，终于知道这是江南转来的琵琶绝手，有名有才有色，轻易不接待客人，好说歹说才将孙绍祖拦下来，这一拦，却更叫他心痒痒。 越是得不到，越是想要，打听到那姑娘每日都弹奏一曲，孙绍祖哪里顾得上其它，一连守了三天，直到囊中羞涩才依依不舍回了家。 一回家顾不得屋子里莺莺燕燕的撒娇撒痴，拿了银子就又要往外跑，原本要告上迎春一状，叫她吃些苦头的丫头这一次碰上了软钉子。 孙绍祖极其不耐烦地看着眼前这个从前还有两分喜欢的丫头，语气不善 “我现在没功夫管这些，她如今病着，也耽误不了你们什么，少给我找事儿，我还有正事要做。” 贾迎春那里战战兢兢听得下人来报孙绍祖回来了，正一脸愁容不知道装病的消息瞒不瞒得住，她怕了和这个姓孙的直接接触。 外头一点儿风吹草动都叫她心尖儿一颤，生怕这个人马上就要踹门而入。 好在推门而入的是绣橘，贾迎春缩在角落，终于稳了稳心神，绣橘一脸喜色过来安慰她 “他又出门去了。” 贾迎春一颗心总算放下来，逃过一劫一般舒了口气。 绣橘心疼地抚摸着迎春明显瘦削的手指，轻声道 “林姑娘叫人传了话，说早晚就是这几日，咱们就能解脱了。” 贾迎春有些茫然地看着绣橘，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有希望有惊喜又有一些不可置信和害怕。 真的，可以解脱了吗？逃离这段失败的盲婚哑嫁，过上正常人应该过的日子？ 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林姑娘有这么大的本事，但她愿意去相信这样一句笃定的满怀希望的话。 贾迎春点点头，眼神里头难得透出一些光亮。 ～～～ 孙绍祖一掷千金，终于得到和那位琵琶女独处的机会，两个人独处片刻，满室都是兰花香味，孙绍祖只看得眼前佳人眉目如画，一颦一笑都是动人，一颗心不知不觉捧了上去，听了这姑娘只言片语，当即就动了将人赎回去的心思。 那琵琶女掩唇一笑 “以前多的是人对我说这一样的话，我一个也没允，只因为我曾立志，只做妻不做妾，我知道旁人无法理解，也少有人真的愿意 ，这都是两厢情愿的事，怨不得谁。我知道公子已经成婚，娶的还是城里公爵家的小姐，机缘如此，也不必强求。” 说着就要送客，孙绍祖哪里顾得上其它，魂儿都要丢了一般，开口便道 “我可以休妻，什么公爵家的女儿，在我看来比不得姑娘一根头发丝，我家里长辈去得早，我自己便做得这个主。” 那琵琶女深深看他一眼，欲言又止，似是不相信 孙绍祖咬咬牙，一门心思想着如何哄这琵琶女，他开口便道，“你且等着” 当即就提笔写了和离书，拿了就往孙府跑。 那绝色琵琶女呆呆看着孙绍祖的背影，突然似失了力一般坐在椅子上，面上露出植物特有的经脉，手脚都化作藤蔓。 空气里渐渐显出另一个绝色出尘的面庞，林黛玉对着这琵琶女吹了一口仙气，她面上的植物经脉瞬间褪去，又成了那个活色生香的琵琶圣手，端坐在桌前，等着那个说要休妻娶她的男子。 ～～～ 第一百一十八章 孙绍祖不耐烦地将和离书拍在贾迎春的面前, 贾迎春瞪大了眼睛看着面上的几个字，情急下急咳了好几声。 孙绍祖皱眉，一开口便是嘲讽 “也不知道是什么病, 真是晦气得很, 你嫁过来这些日子, 就没一日安宁的, 贾府也不是个东西，拿这么个姑娘来敷衍我。” “你快将字签了去, 咱们早点散了, 贾家欠我的钱我也不要了, 权当我做了一回亏本买卖。” 孙绍祖一心只想快点让贾迎春将位置腾出来, 好叫他娶那上天特意造出来，完全跟他理想一模一样的绝色女子来, 哪里顾得上看贾迎春根本掩饰不下的喜悦之情，也顾不得想这事儿里头的蹊跷和巧合, 欢天喜地地只顾着拿了和离书就又离了府。 第94章 院子里几个大丫头听说贾迎春签了和离书开始还是一阵欣喜, 又听说马上要娶个风尘女子进门心里又不乐意了, 原本还想找孙绍祖闹上一闹, 结果压根儿见不着人, 只见着开始忙活的家丁仆人。 孙绍祖先将家里这一摊子事收拾了, 又将那琵琶女的一应文书籍贯的事弄好, 日日守在她身边, 恨不得马上就拜堂成亲。 这边贾迎春收了和离书一身轻松，带着绣橘一辆轻便马车就离了这吃人的牢笼，至城门才换了另一辆马车。 林黛玉和红蕊在城门口送了她们一程，远远地见马车转进树林，才往回走。 红蕊道 “姑娘想去道观清修, 也不算一件坏事。” 经历了这一番苦难，贾迎春也算是看开了，她不想再回如今的贾府，宁愿青灯了却残生。 绣橘倒是衷心，去哪里都肯陪着她。 林黛玉点点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这也许已经是迎春最好的选择了，她现在缺的就是个清净地，好好想一想自己的前半生，想清楚自己想过的日子，想要的人生。 马车缓缓往前行驶，红蕊有点好奇地问林黛玉 “哪里就有这样一个人，两三日就能将孙绍祖迷得神魂颠倒，什么事都情愿做。” 林黛玉心道，当然是因为这根本不是人，而是他本身心里欲望和幻想的化身。 嘴里却含糊回道 “是江南来的圣手，琵琶很是一绝，我有点困了。” 红蕊哪里顾得上其它，当即就将软垫子叠了又叠，让装睡的林姑娘躺得舒适极了。 后来城里接连出了几件口儿相传的怪事，先是孙绍祖娶了青楼女子还风光大办，又是那女子突然离奇失踪，最后是那孙家公子见了藤蔓一类的植物就大受刺激言行无状，林黛玉不过当故事听了，也没放在心上。 反而无意间撇见窗边的花又开了一茬，不知不觉数着日子，知道小侯爷回朝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信件渐渐堆积，到了这一刻林黛玉突然有些心慌，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渐渐变了的心思和让她动摇的那个人。 好像羞于启齿的感情，终于到了不得不揭开面纱的一刻，是痛感还是快感谁也分不清楚。 她有点想再赌一次。 又有点羞于将这心思公之于众。 而所有的一切都必然会随着顾明汐的回京昭告天下，她可以预想随着而来顾小侯爷明确而坚定的信号。 她既期待，又有些害怕。 这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事，早已脱离她的预计，她的理性和她的计划。 ～～～ 贾环的事最终还是重重处理了，因着科举大事关系国之根本，没有转换的余地，加上赵姨娘找的疏通关系的都是些微末之士帮不上忙，能帮得上的王夫人贾妃娘娘几个又不肯开口，最后落了个流放，放在一干受罚的人里头算不得引人注意，却剥去了赵姨娘所有的指望。 她如今算是恨毒了王夫人，连带整个贾府，以至于贾宝玉要出家的消息传来她仍觉不够，恨不得他立即毙了命，叫王夫人等人也尝尝失去骨肉至亲的痛苦。 这样的闹腾在王夫人在家里布置了佛堂，薛宝钗几次动了胎气之后终于稍稍缓解，贾宝玉暂时停止了折腾，但也仅限于不折腾，其余一应活动，就像真的出家了一般，看王夫人几个的眼神也越发陌生冷漠起来。 王夫人气得肝疼，三番四次和薛宝钗袭人几个抱怨，几个人不过互相安慰一番，又写信给宫里的贾妃娘娘说了这回事。 贾妃娘娘心里担忧，不由得跟着急上火，一时间贾府从上到下都顶了乌云一般郁郁不安，俨然一副气数已尽的景象。 ～～～ 顾明汐的军队终于到了京郊，早有人等候传信开了城门迎接，街道两旁迎接的人比当初送别的还要多，大家都知道这次是大胜归巢。 外头锣鼓声喧闹声传到各家各户的院子里，红蕊看着拿着话本子许久没翻一页的林黛玉，笑着道 “不如咱们也出去看看。” 林黛玉回过神来，掩饰道 “有什么好看的，乱糟糟的，都是人。” 眼神儿却止不住往外头飘。 红蕊忍俊不禁地看着眼前这个口是心非的林姑娘，哄骗一样的语气说 “乱糟糟的，咱们就不看，只是巷口新开的糕点铺子实在精巧。” 林黛玉秋水般漂亮的眼睛微微一亮 搁下书便点头道 “那我们就去买点糕点吧。” 才不是想去看什么顾小侯爷鲜衣怒马，披甲归来的模样。 ～～～ 第一百一十九章 京城十里, 熙熙攘攘都是人群，经历激战、诈死、决战千里一些列精彩反转的前线消息，众人看顾明汐的眼神明显越发炙热了些。 人群里有兴高采烈的老人和孩童, 有双眼澄亮的年轻姑娘, 顾明汐握着手中缰绳, 看清街边铺子一晃而过的身影时忍不住颤了颤指尖。 身边的年轻副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新开的糕点铺生意很好，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气熏香了半条街道。 “您在看什么？” 顾明汐收回目光, 林姑娘大概已经躲进铺子里去了。 他轻声道, 没发现自己带了笑 “大概是一只傲娇的猫。” ～～～ 老皇帝在大殿见了顾明汐一行几个, 没忍住在他身上看了又看, 确定他完完整整全手全脚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看顾明汐看得重要，这里头有和长公主的姐弟情谊, 更有十几年亲自教诲抚养的缘分。 简单汇报复盘后，老皇帝单独将顾明汐留下来, 招至内殿, 又问了他些后续封赏抚恤的意见 顾明汐笔直地跪坐, “军人们的抚恤总该多给些, 除去惯例, 家里有幼小的, 有老人的, 再格外给些粮食银钱, 再叫地方上的人多多照看，既不辜负他们拿命来守卫疆土，也免得寒了大家的心。” 老皇帝点点头，又问了有哪些表现出色的年轻将士，叫人拟了厚厚一叠封赏的名册, 才将顾明汐招至更近一点的地方 “那你呢，你想要些什么。这一次你功劳最大，你要什么我都允诺你。” 老皇帝神色难得的缓和下来，看着眼前这个俊朗的年轻人，语气不是君对臣，而是长辈对疼爱的晚辈。 “宅院、金银、侍从、你的爵位俸禄也可以再往上提一提，顾家老夫人也要再封赏、长姊恐怕是不缺什么了，你想要什么，都要也不是不行……” 老皇帝话说到此，已经是无上的宠爱和信任，就连李公公也暗自咂舌，不得不再将顾小侯爷在心里的位置往上提了提。 原本就是贵胄无可复加，这番封赏下去，朝中哪里还有第二人。 顾明汐心里也是一样想法，人家富贵繁华，他已经享受得够多了，于是他扣头，谢了皇帝重重封赏，掷地有声 “臣唯有一事相求，事关臣的亲事，只是需再等上些时日。” 老皇帝先是震惊，又是大喜，震惊的是顾明汐这个混小子从来没如此郑重其事地求自己什么，喜的是他求的居然是婚事。 铁树开花，榆木开窍，真真是难能可贵。 他连声说了好几个好字，想着顾家老太太，在外游历的长公主和驸马必定也会为这个好消息感到高兴。 再回过神来想要多问几句那姑娘姓什么叫什么家里几口人哪里人两个人如何认识的，顾明汐已经找了托辞回家去了。 老皇帝仍旧喜滋滋地， “早点回府也好，老太太想必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就等着你回去。” 一转头坐在案前喝了两口新泡的雨前龙井，老皇帝想着想着突然觉察出些不对劲儿来。 “求亲事就求亲事，为什么还要再等两天，如今不是正是时候，喜上加喜？” 他将目光投向伺候在旁的李公公，瞬间瞪圆了双目，难不成是八字还没一撇，剩下那一撇人家姑娘还不一定乐意？ 搞了半天还是个剃头的挑子一头热，自家优质小侯爷竟然成了个单相思？ 老皇帝原先的欢喜瞬间又变成了震惊和腹诽，自己这个侄子，要什么有什么，怎么偏偏折在这一桩子事上。 他忿忿，像个唠叨的鹦鹉，连连道 “怎么会有人连明汐都看不上。怎么会有人连明汐都看不上。。。” 旁边的绿鹦鹉分辨不出老皇帝的语气，还兴质勃勃跟着重复 “看不上，看不上，看不上～” 老皇帝气得将案上毛笔刷一下丢过去，惊得那鹦鹉又是尖叫又是扑腾翅膀。 李公公连忙过去安抚 笑着道 “这些事情，都有定数罢了，也不一定是看不上，也许就是人家两个想先自己说和清楚，容不得别人横着插手呢。” 老皇帝顺了气，心里早已想明白了些，他又哪里管得了年轻人情爱这些事，不怕再出一个大皇子？ 第95章 何况有个人叫顾明汐牵挂着，磨一磨他的性子也是好的。 于是他冷哼一声，说了一声罢了，也就丢开了这头，只叫拟了旨，将顾家老太太的诰命又升了升。 ～～～ 林黛玉回了府，算着时辰，猜想顾明汐要进宫复命，再回侯府，如今大概正被顾家老太太拉着抱在怀里一边摸头一边叮嘱。 太阳西斜，有阳光撒进院子里，顾明汐换了常服，端庄如玉地跟在林如海身后一晃而过，林黛玉不由得揉了揉眼睛，轻轻推了红蕊一把 “你看那个人像不像应该在候府里被顾老太太一口心肝儿一口肉抱在怀里的小侯爷。” 红蕊：？？？我有点跟不上。 顾明汐和林如海见了礼，再来找林黛玉，也不算唐突，他伸长双臂举着个精致的点心盒子，从窗户那里和林姑娘打了个照面，面色如春风一样轻柔温暖，好像怕语气太重，吹跑了林姑娘 “我看你好像甚是喜欢街边那家新开的点心铺，就一样买了一点来。” 街边，点心铺，林黛玉顾不得沉溺在他的眸子里，不自觉剁了脚，果然还是叫这个人揪住了。 红蕊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回林黛玉先前那莫名其妙的问句 “是，是小侯爷。” ～～～ 晚上吃饭的时候，林如海显得又高兴又忧愁，高兴的是顾明汐是个配得上自家姑娘的，忧愁的是自己宝贝了一辈子的姑娘，好像真的离出阁成婚不久了。 林如海看着林黛玉略微吃了两口饭，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以为她有话对自己说，满心满眼期待 却听得林姑娘小声懊恼 “忘了将他先前放在这里的匣子给他了。” 林如海一噎，什么先前，？什么匣子？原来早有苗头！ ----------------------- 第一百二十章 晚饭后林如海独自喝了两杯酒, 颜色上了脸颊，一个人进了家里内间，转了一转, 对上一张牌匾。 他面色微曛, 儒雅俊秀的面庞见了牌上的名字不知不觉带了笑意。 贾敏的名字刻得圆润光泽, 林如海嘀嘀咕咕和她说了半宿的话, 说离林黛玉如何乖巧懂事，说仕途如何风光无限。 末了抹了抹眼角, 低声道 “若是你还在, 就好了。” 若是贾敏还在, 必然将林黛玉教养得更加全善, 来日也不会有人在婚嫁礼仪诸多小事上挑出一丝半点的错处来。 因为贾敏从来都是那样大度宽容又细心温柔。 林如海回想自己这一生，出自累代公爵家底深厚, 少年学成圣上亲点进士，两情相悦喜得京城贵女, 好像没什么不顺心顺意的, 直到贾敏去世, 才觉察出世事无常的心酸来。 他勉强笑一笑, 又道：“咱们姑娘是个有福气的, 顾小侯爷出类拔萃, 满京城再找不出这样的, 你要是看见也会赞叹。” 不似我手不能提, 唯胜在有两分书卷气，林如海想起和贾敏初见之时两人看上同一只毫笔，一番推辞四目相对两相倾慕长久佳话。 他喉中呜呜咽咽，不知道低声吟唱着哪首古曲，听得窗外云雀也不忍驻足。 第二日天色微亮, 林如海自出了屋子清洗收拾，带上冠帽，整理衣带，照旧上朝，哪里有半分酒醉惆怅颓然之感，只是眼底隐约乌青触目惊心。 ～～～ 朱红大门两盏宫灯清明，镇国公府上下一片欢欣的气氛，来往仆从喜气洋洋布置着庭院各个角落，连角落都重新放上新开的花卉。 顾老太太慢步绕了一圈，尤嫌不够热闹。 身边的老麽麽笑着劝她 “老夫人这是太高兴了，想着早早就要把小侯爷成婚的大红色装饰上不成。” 顾老太太这才笑起来，收了手。 凌青风缠着顾明汐要听他讲些行军路上的故事，顾明汐绕不过他，捡了几样要紧的讲给他听了。 凌青风满足地松了口气，笑着凑过去 “投桃报李，我也给你讲个故事。” 于是将在庙宇里如何遇见林家姑娘，如何看她求了平安符，又如何阴差阳错发现那上头的名字，一一都说给顾明汐听了。 顾明汐听着听着，恍然松了全身的谨慎和顾虑，好似所有的猜想和期盼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出口，生出了更多的底气和勇气。 原来在他记挂辗转的日日夜夜，回应早就生根发芽。 片刻沉默，凌青风以为自家哥哥入了魔，刚要发声，只听顾明汐笑着点评 “你做得很好，讲得也很好。” 凌青风挺起胸脯，一脸自豪，还没等他高兴，顾明汐接着道 “如今你也是大人了，方才祖母还说，要我好好管束教育你，让你也做出点成绩，活出个样子来。” ？？？凌青风猛然发觉这话题转换不大对劲儿，刚要往外头窜，已被顾明汐一把擒住。 “从今日起你便好好在家呆着，我请十个夫子教你，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凌青风悔得肠子都要青了，心里骂道就不该告诉你林姑娘的事，活该你辗转反侧，小心猜疑。 安风在外头惴惴不安地问， “这样不会出事吧。” 顾老太太宽慰她 “这小子的性子是要好好磨一磨，十个夫子不过吓唬他，不过他也应该好好想想以后做些什么了，读书写字不强求，咱们家不必出个状元郎，舞刀弄枪随他心意，也不强求他非要当个将军，但无论如何，是得找个正经差事做着，不能像从前一样走街串巷，肆意妄为了。” 安风点点头，搀着老太太的手，悄悄从院子另一端走了。 ----------------------- 第一百二十一章 小莲抱着怀里的小黑猫, 把他放在炉子旁边烤火，原先凶巴巴的猫儿此时可怜兮兮地顶着一头湿漉漉的毛发，瑟缩着往热源旁边贴近。 小莲点着它的脑袋训斥它 “好端端地怎么张牙舞爪地乱窜, 要是冲撞了贵人怎么办。姑娘仁慈, 府上大大小小都是良善人, 给了咱们好吃好穿, 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你这样莽莽撞撞到处折花吓鸟的性子, 换个人家, 不定被打几顿了。今日又不知怎么的, 连花盆带自己, 一起滚到那荷塘里去了，不知道看着点路吗？” 她絮絮叨叨, 好像这猫儿真的能听懂她的话一样。 她总觉得这猫儿通灵性，和别的猫都不一样, 有时候甚至能在它身上看见些先前那个小太监的影子, 小莲也知道自己魔怔了, 于是叹了一口气, 将小黑猫的肉爪子抓住, 用干净的布擦了擦上头的水珠子。 小黑猫喵呜一声, 似乎还有些不服气。 它想, 它一个威风凛凛的避世大妖怪, 阴差阳错之下成了这副样子，难道还要感谢他们不成。 ~~~ 凌青风被压着学了几日书，连吃饭都没味道，嘴里淡出鸟来。 安风再来给他送饭，干脆往桌子上一趴, 明明白白表示要绝食抗议。 如今两个人早不像刚刚成婚时候日日掐架，倒颇有几分和睦甜蜜的样子，安风也跟着叹气，俨然和相公心意相通很能理解他的难处的模样。 可惜她一个爽利女子，也说不出太多温柔开解的话，只能跟着一起长吁短叹。 凌青风推了推安风的胳膊，赌气 “你也和他们串通一气，白瞎我溜出去给你带的乳鸽，烤鸭，香酥饼，臭豆腐，哪次我出门，没记挂着你，你倒好，要跟着他们起哄，逼着我求个前程。” 安风被他这一说，眼眶顿时红了，合着自己里外不是人。 凌青风又手忙脚乱去哄，一番鸡飞狗跳，两个人都泄了气，半歪在塌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天。 凌青风渐渐说开了来 “读书我是不成，练武更是从小就厌烦懈怠，我也不知道该做点什么，才能不辱没了我爹大将军的名声。” 说起亲爹，凌青风心里一哽，想着自己到底还是给他丢了人，那样铁骨铮铮威名赫赫的大将军，只留下个什么也不会的纨绔子。 他怪不着任何人，顾家待他很好，原先长公主还在京城的时候，对他甚至比自己亲儿子还要上心，师傅夫子也是一茬一茬请过，可自己就是提不起兴趣。 安风听出他调侃语气里的落寞，伸手握住他的手，凌青风心里一暖，接着道 “我也想过，自己能做些什么，好歹谋个正经差事，也别丢我父亲和镇国公府两份脸，我哥这次立这么大功，赏赐少不了给我求一份，我凭什么拿这些东西。” “原先也给我说和过好多差事，不是我嫌弃他们，就是他们嫌弃我，两看生厌，也不必强求。前一次我哥给我塞进翰林，那时候里头那个老头子看我不顺眼，觉得我哪哪都不好，给我安排个打扫书屋的差事，那些自以为才高八斗的书侍也看不起我，偷偷在背后嘲笑我，我会忍他们，那翰林都差点被我掀了，不过后来又要我哥给我收拾烂摊子，我挺过意不去的。” 第96章 凌青风的声音渐渐小下去， “毕竟也不是亲哥，总不能赖着人家管我一辈子吧。” 顾明汐放在门沿上的手收回来，他沉默着站在那里，听里头的声音再次响起 “唉唉，你别又哭鼻子，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我没受过欺负，从小到大都没有，那些人一听我哥的名字，跑都来不及，他跟个洪水猛兽似的，嘴上手上都不饶人。” 顾洪水猛兽在门口，蹙眉了蹙眉。 里头凌青风接着道，“不过说我想做的事，我倒是想去钦天监见识见识，观星辰，推命数，多有趣啊，不过也就想想罢了。” 安风急道 “怎么就只能想想，你想去咱们就去。” 凌青风笑起来，“傻不傻啊，想去就去，一来外头人说钦天监无非招摇撞骗蛊惑君心下三流丢人，我总归要顾念些镇国公府的名声，二来，这里头自有师徒传承种种严苛制度，哪里这么好进去的。” 凌青风嘴巴上笑她傻气，心里却又觉得她亲近了两分。 稍晚，宫里来人传了圣旨，赐的就是钦天监见习的职位，凌青风当即傻了眼，安风也略愣了愣。 不是说，很难进吗？ 传旨的公公笑着同凌青风说了一句，“小侯爷才进了一趟宫，估计要晚些回来了。” 凌青风鼻子一酸，哪里还弄不清这来龙去脉。 他垫着脚在前院等来等去，过了府上吃晚饭的时间，才等来顾明汐。 顾明汐也不理他，径直就往屋里走，凌青风连忙跟上去，十分热切道 “吃饭了吗哥，我给你留了晚饭。” 顾明汐停了脚步，一字一句道 “真是辛苦你了，还记得给洪水猛兽留饭。” 凌青风一愣，心道，完蛋了，不知道这哥到底听到了多少。 ~ 贾宝玉总算安静两天，王夫人也终于松了口气，眼下府里修建省亲诸多建筑的事正到了紧要关头，她松不得气。 赵姨娘失了儿子闹了几回，也都叫人压制下去了，王夫人想起这么个人，问了麽麽两句，听说最近已经言行无状失心疯一般只叫了再不必请医抓药也就懒得再过问。 这一日正午，贾宝玉院子里的丫头弄了斋菜给他吃了，三三两两凑了去午休的午休，玩水的玩水，也不管里头扬言皈依了佛门的贾家小少爷念经还是打坐。 左右夫人少奶奶姨娘几个都管不了，她们哪里说得上话，不过能安安生生呆着就算好了。 赵姨娘便是趁着这个空当进了院子里的禅房，进门就夺了贾宝玉命根子一般的宝玉，就着屋子里的砚台就狠狠砸了下去。 众人赶过来的时候，只剩下碎成一片片的玉器和笑得癫狂的赵姨娘。 “你叫我丢了儿子，我也不要你儿子好过，宝玉碎了，宝玉没了，哈哈，真好。” 众人七手八脚制住神志不清的赵姨娘，眼见贾宝玉又似之前丢玉那一次一般魇住了，急忙叫人去叫了王夫人，薛宝钗几个。 第一百二十二章 贾宝玉双目紧闭, 如入梦魇一般浑身只冒着冷汗，王夫人几个赶过来的时候已有人将他抬了在床上安置好。 薛宝钗袭人两个见他面色，已经惊得哭出来, 王夫人也是一边着急叫请大夫, 一边扑打着原先该守在这禅院的婆子丫头, 口中骂道 “平日里偷奸耍滑也就罢了, 这么大的事也要偷懒躲事，这下捅出这么大篓子, 叫那疯婆子钻了空子, 你们最好现在就诚心祈祷宝玉此番没什么大事, 若是他出了事, 你们谁也别想跑！” 说着，又一口儿啊心肝扑在窗边唤, 身边麽麽见了，上前看了宝玉模样, 心下一惊, 怕是比之前和凤姐一道出事那一回还要惊险。 又叫拿了那出生起就带在身上的宝玉来, 眼见已碎得四分五裂, 拼凑齐全也难。 麽麽好歹沉了气, 叫人又去附近请各大法院佛寺的僧人道侣来, 死马当做活马医罢了。 正闹做一团, 外头突然传来两声大笑, 一佛一道自寻了来，门口人恭恭敬敬请进来，王夫人也止了哭声，只见那一佛一道径直走到宝玉床前，一个将人扶起, 一个在他身上推拿几道，原本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人又生活起来，眼睛睁开，面色也转了过来。 屋里的人大喜过望，都拜称这两个活菩萨。 那一佛一道却只低声和贾宝玉说些什么，贾宝玉起身，活动自如，对着王夫人就是三跪九拜，末了，也不看薛宝钗和袭人几个，直直跟着那一佛一道就要走， 王夫人喜转为惊，刚要拦，只听那道人笑嘻嘻地道 “玉已碎，缘分已尽，何必强留，留也不长。” 王夫人知道这道人话里面暗含贾宝玉命数，想起这次这难关怕就缘于此，若是强留，贾宝玉不知道能不能抱住这条命。 于是一边啼哭，一边也就放了人，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宁愿送他跟着这一佛一道外出修游，也实在不忍见他丧命。 薛宝钗一听两人要把贾宝玉带走，心里慌了神，急忙道 “母亲别听他们胡说，他们能治，别人必定也能治，何必。。。” 话未说完，便被王夫人打断，那一佛一道自带着贾宝玉走了，贾宝玉什么也没带，一路只觉得神清气爽，一身轻松，好似终于了却尘世烦恼，正等这一天来到罢了。 ~~~ 贾府发生了这般大事，传到街头巷尾又是一番别样的添油加醋曲折离奇，有说他原本就是带着仙缘含着宝玉降世，如今不过回他该去的地方，有说不过将出家修行美化一番，成全公子名声。 王夫人在家哭了好几天，才渐渐缓过神来，又和薛宝钗互相安慰一番，从此将薛宝钗及腹中骨肉看得更重，毕竟如今府中值得她挂念的，唯有这一点骨血。 赵姨娘被送到别院关押，也没人再理会他死活，后头只隐约听庄子上来人说生着病，不过苟延残喘。 探春看着这满府苍凉，想她亲弟弟亲生母亲几个的命运，难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王夫人先前对她还算不错，如今遭了这些意外，和赵姨娘的关系破裂得无法修补，自然也顾不上探春的颜面和心思。 如今她帮着管理府中大小事也是力不从心，下人里头多有和她作对的不说，这原本的大小窟窿也渐渐显现出来。 好在宫里娘娘听说幼弟这桩离奇事，多有照扶，又频频宽慰王夫人，赏赐下许多东西，才将这局面渐渐稳下来几分。 ~~~ 凌青风领了钦天监的职，倒叫他真的找到些趣味，他师傅是个开明宽容的，喜欢他身上这点灵气又觉得他颇有些天赋，也觉得没找错人，哪怕是硬塞进来的，也带得尽心尽力。 凌青风第一次领会做正事的快乐，眼底眉梢都是少年得意。 安风也跟着高兴，两人的关系越发亲密和睦，顾老太太看在眼里也觉得舒心畅快。 眼下第一要紧的，只剩顾明汐的亲事，如今看起来，这也是个八九不离十的。 顾老太太心里舒坦，叫人研了墨，亲自提笔写了信将最近桩桩总总都告诉游离在外的长公主两个，叮嘱他们定下归期，将信封好，送出去，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吩咐身边麽麽 ”你去将那库房钥匙拿出来，我要好好清点一番，里头有哪些好东西能拿出来当彩礼，都给他预备好，咱们家要有喜事，那是一等一的大事，也要拿出些诚意来不是。” 那麽麽笑着应了，出了院门，半晌笑意更深地带着顾明汐身边的小九过来了。 小九见了老太太，当即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心道，哪里还有什么库房钥匙，出征前那一回，那钥匙早就夹在匣子里，让小侯爷叫自己送去给林姑娘表衷心去了。 顾老太太听完，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只重重拿拐杖磕了磕地面，笑骂道 “兔崽子！” ~~~ 林姑娘在院子里端详手中匣子，这匣子自此前开了一次再没打开。 小黑猫在院子里'转来转去，眼见林姑娘又要动这改变它命运的小匣子，心里一个激灵，浑身毛已经炸开。 危险，它脑中只有这一个念头，上一次林姑娘开这匣子，里头阵法让它不得不附在猫身上，尚存一丝灵气和智力，这要是再来一回，岂不是得叫它魂飞魄散。 它不晓得里头阵法一次即消，只本能逃避可能存在的危险，于是撒开爪子就往院子外头蹦，踢翻院中一颗新种的茶花，声响惊得小莲受了惊吓，忙不迭失去收拾，林姑娘的手亦是一抖， 匣子落地，弹出一层夹层，林黛玉这才发现里面玄机，居然还藏着一层东西。 打开来看，竟然是厚厚一层银票，还有一把古铜色的庄严钥匙。 林姑娘心跳得飞快，面上也染了夕阳的殷红颜色。 小黑猫悄悄从庭院小洞探出头来看这边动静，看清匣子里东西那一瞬，忍不住狠狠骂道， 第97章 kao，真的被秀到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贾元春听闻贾宝玉跟着一个和尚一个道士出家去了, 当即如同遭人当头棒喝，脑中空白一片。 贾宝玉和她一个娘胎出来的，自小便亲厚, 她既是长姐, 又是母亲, 在他身上倾注了无限心血, 好容易这根独苗科举上榜，眼见前途一片光明, 突然生出这些事故来, 生生要绝了他们这一房的后路。 身边大宫女和麽麽眼见她面色不对劲儿, 拿水的, 扶着她的，多少让她情绪缓和了些下来。 贾元春咬紧牙关, 暗自告诫自己，越是这个时候, 她越不能先崩溃倒下。 幼弟出了家, 母亲心绪不宁, 家里正是乱做一团缺个主心骨的时候, 她要是再乱了, 谁来为这一家大小绸缪规划。 旁边大宫女给她喂了几口汤药, 贾元春已渐渐回转过来, 挥手将人都撤下。 她有如今的身份地位, 整个贾家都要仰仗于她，眼见马上到各地官员考校评级的紧要关头，她父亲还在等一个机会，她母亲已经失去一个孩子只剩下她一个亲骨肉，还有尚在孕中的薛宝钗, 贾家上下百余人口。 贾元春眼神渐渐恢复了些光亮，百年荣光，光宗耀祖，贾府这条路她定然不会叫它断了，也不枉自己这些年小心谨慎，辛苦绸缪，好不容易才爬到如今的位置。 马上要回去省亲，她要去得风风光光，回得气气派派。 前些日子老静王妃来宫中同她说话，言语间透出些重要消息来，遥远番国似乎派了使臣来，用重金朝贡求娶天家女。 原先也是有这个传统的，不过都是从宗亲家里适合年纪的女孩儿中挑选，这一次，似乎是挑中了老静王妃的亲孙女。 当时老王妃来找贾元春说话，若有若无地问了几句贾府几个姑娘的年岁，那时候贾家远没到如此山穷水尽的地步，贾元春也没将这些话放在心上，不肯深思王妃话语背后的深意。 如今时移世转，家里也唯有几个女孩儿能靠得上了，贾元春脑中闪过家中几个姐妹面庞，暗自比较，心下已经有了计较。 再休息一阵，就叫人传了话，请探春来宫里说话。 ~~~ 贾政这两年放在外做官，行事也算中规中矩，周遭同僚因着贾府原先的根基和贾元春如今的荣宠也肯成全他。 前一年考校得了个优，升迁的旨意到得也快，如今正是第二年考校评价的关键关头。 此前几封家书已叫他招架不住，这日发现案头又多出两封，一时之间竟有些踌躇，不知道该不该打开来看，心里也隐约担忧，怕又是一个坏消息。 犹豫片刻，拆开一封来，贾宝玉种种事项写得清楚分明，贾政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也顾不得骂什么孽障，颓然落了一回眼泪。 第二封打开，却是贾元春的劝解宽慰。 贾政就着油灯，将信件捏在手中半晌，终究还是放了下来，自收拾了心里千般万般悔怒无奈心酸，和贾元春站齐了阵线。 身边小厮来提醒贾政仔细眼睛。 贾政沉默片刻，叫拿了准备好上下打点的礼单出来，再仔细审视了一番。 上下有些交情的既然愿意帮衬他，他自然也要把该打点的礼数尽到。 ~~~ 至此贾宝玉出家一事看似引得贾府上下振动，声响之后，百年大家的涡轮照旧朝前走，波澜也渐渐平息。 倒是凤姐和平儿因此百感交集一番，当初婉转风流的少年郎，转眼就出家做了和尚，人生实在无常。 如今两个人守着些庄园铺子过活，日子虽比不得在贾府表面风光，倒也比寻常人家强上不少。 巧姐儿到了该开蒙的年纪，凤姐将这附近的书院看了个遍，难有她心中将女学生放在心上好好教养的，心里越发不甘心，于是和平儿商量着请个先生来园子 平儿笑着道 “奶奶说好的事，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咱们姑娘天资聪慧，是该找个人好好教养，只是这好先生并不好找，年老些的倚老卖老，年轻些的毫无定性，有些名声的都叫些书院家学请了去，咱们要找一个合适的，倒也不容易。” 凤姐点点头， “左右不过多花些功夫，我的巧姐儿，我定然不能让她受了委屈。” 两个人商量定了，就叫了婆子帮着在城中找人，几日下来，也陆续有两个书生来见，凤姐几下考量，都将人撵了出去，指着那婆子骂 “你当我好糊弄，我要找的是能开蒙的先生，不是学了三五首酸诗之乎者也装文人的书生！” 那婆子连连解释，半晌终于给她想出来一个略微合适些的，道 “还有一个，不是京城人士，是才中了科举榜上有名的读书人，学问自然不必说，人也是斯文和气，就是，就是年岁轻了些。” 凤姐稍稍消了气，平儿替她应了叫只管叫了人来见，俩相碰面，竟然是旧相识。 ~~~ 顾明汐将凌青风的差事安排妥当，来找林姑娘也找得勤快了些，林如海似乎已经习惯和顾小侯爷在门口碰面的尴尬场面，竟然也能稍微打上两句招呼，说上两句话。 这一日林如海回府，却见顾小侯爷还未走，刚要开口，就听得身边麽麽一脸喜色道 “今日是姑娘留了客人和老爷一块儿吃饭。” 林如海心下略酸，想这一日总归还是来了。 晚间林姑娘并未和林如海两个一处吃饭，留足了时间和空间给两个人说话。 林如海给顾明汐添上一杯酒，沉闷闷自己先喝了一杯，半晌才开口道 “有些话，我不得不说在前头。” 顾明汐手腕翻转，为他添上，正襟危坐，长眸凝重，是对长辈的恭敬姿态，若是老皇帝在场，估计要骂他惯会在老丈人跟前伏低卖好。 顾明汐的语气沉缓，有比交接军务更盛的急迫和重视之感 “洗耳恭听。” 别院里的林姑娘悄悄放了一道神识，也紧张兮兮地关注着这番谈话。 院外斜阳倾洒，鸟鸣雀声悦耳，墙脚新开的花钻破重重藤蔓，新生的勇气破壳而出。 第一百二十四章 林如海道 “小侯爷身份贵重, 家里规矩必然是不少，我想说的也不能今日一一全说了，只有一句话必须得说在前头, 我家姑娘亲娘去得早, 来日无论有如何变数, 小侯爷念着她年少失母无人教养, 将人重新送还我们林府也罢了。” 林如海思量得深远，眼下也是信年轻男女情谊真挚, 但他一双眼见过那么多年少夫妻反目成仇, 两相怨恨家无宁日的, 恐怕以后两个人生了变故, 林姑娘会受欺负，先就将最难堪最坏的结果说在前头。 以后便是要决裂, 林家还在，林姑娘就一定要回家, 断然不会叫她一个人在旁人府中受苦。 林黛玉听得鼻头微酸, 眼眶红了红。父母爱子, 总是想得这样长远。 顾明汐沉默一会儿, 道, “绝不会有这一日。” 林如海看着他如玉面庞, 不置可否, “我就当你答应了。” 三杯两盏下肚, 林如海略微有了些醉意，言语间也越发直白起来， “还有一桩事，如今世人三妻四妾不足为奇，家中长辈也见怪不怪, 只我家姑娘，自小比别人想得多些，心较比干多一窍，好也不好，好在聪颖灵气，坏在娇气小心眼，你若是打定主意要娶妾室，不如换一家吧。” 林如海这番直白劝返，倒是听得顾明汐愣了一愣，他笑着道 “林大人这倒是多虑了，家中传统，我祖父只我祖母一个，我父亲也只有我母亲。旁人家三妻四妾，于我们何干。我只知道，一生一世一双人，互相扶植，相护到老的情谊和亲密，再容不得旁人插进去。” “就像林大人和先夫人，认定了是那一个人，哪里有旁人的位置。哪怕人不再了，也没人能替代。” 林如海被他戳中心事，眸色微变，贾敏去世这些年，也不是没人替他张罗过续弦，都被他以各种理由推辞，原因无他，除却巫山不是云。 他心里微动，对顾明汐的态度也打心眼儿里变了些。 林黛玉在一旁听了半晌，见气氛越发和睦，也就渐渐收了灵力，将案上的书重重一放，又是羞又是恼， 这个父亲，怎么就这么直白说自己女儿小心眼儿呢。 ~~~ 探春得了宫中传话，小心问了发觉只叫了她一个人去，心里翻来覆去一阵思量，隐约已经有了些猜想。 侍书捧了盆替她梳洗，又拿了衣服来给她挑选，里头还有王夫人那边特意送了来的。 自贾宝玉出家，王夫人不理会园子里的事已久，这次却特意叫人送了衣服来。 探春懒得再想，反正这一趟也推辞不得，于是干脆大大方方收拾妥帖了，自跟着人去了。 轿子一路送到皇城，又换了一拨人牵马车引路，九曲十八弯，才到了贾元春的宫里。 老北静王妃已经在里头和贾元春说话，听到人通传探春到了，忙叫人迎进来。 第98章 探春规规矩矩行了礼，老北静王妃已经起身，将人拉在身边仔仔细细打量，满脸都是笑意。 又问了年岁，平日喜好，听探春语气自然，行事大方，心里越发有了底气。 后老北静王妃先离了宫，贾元春差人去送了，这才拉着探春，推心置腹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宗室女子，和亲，远嫁，探春脑中这几个词盘旋，好似要将她吞没一般。 她算得上这个年纪里头难得的老陈稳重，仍然被这决定命运的当头棒喝惊吓得不轻。 原本也没幻想此次进宫是个什么好消息，没成想，竟然是要叫她李代桃僵，替老北静王妃的亲孙女去远嫁和亲。 贾家难道真的到了如此田地？ 贾元春说完，见探春似有纠结，又柔声劝她 “虽然是远嫁，但毕竟是做正牌王妃，是一族最尊贵的女子，权势地位，远非寻常人家能比。” “哪怕留在京中，贾府如今不比往日，你又是个庶出的，总有些人家非要挑剔这个，未必能找到更好的出路。” “如今府中上下，也就咱们几个女儿家能撑起门楣了，只要你肯，自己便是贾家未来大靠山，北静王府也肯记咱们的恩。” 劝到最后，已经全是利弊，竟是由不得探春辩驳了。 探春心里一阵凄凉，任由贾元春拉着她的手，终归是点了头。 ~~~ 老皇帝批阅了一上午奏折，正头昏眼花口干舌燥，李公公连忙呈上温度正正事宜的香茶，总算叫他宽慰两分。 老皇帝暗暗想道，还是得叫太子尽快上手，他年轻力壮身强体健的，正该受一受这批阅奏折左右为难的苦。 光是御史台的弹劾就足以看得人头大，也不知他们从哪里搜集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罪状。 外头有人传顾明汐求见，老皇帝朝李公公道 “又是这个冤家，这次不知道又要来求什么了，也怪我当初夸下海口，念他打了胜仗不容易，许下求什么给什么的诺言。上一回非要给他家养的那个弟弟塞到钦天监，钦天监那食古不化的老头差点要直接辞官，好在后头倒是消停下去了，这才几天，又不知道给朕出什么难题来了。” 话虽然在骂，语气却是亲近。 李公公却是听说了些宫里宫外的消息，笑着道 “听说小侯爷最近往林家跑得勤，这一回要求的，也许是圣上心里一直想的那一件呢。” 老皇帝恍然，心道难道那八字没一撇的亲事，如今终于画完，要正正经经来求赐婚的事了？ 他面露喜色，一面吩咐下去 “叫他等一等。” 一面急急忙忙从案边站起来，对李公公道 “去，将朕那件新衣服找出来，再帮我重新梳理头发。” 这是喜事，自然要喜迎。 李公公笑着应了，转头就去帮他更衣。 第一百二十五章 顾明汐在外头等候片刻, 才传了进去，领路的小太监将头埋得低低的，至顾明汐身影全然隐入内殿, 才微微抬头, 露出一张清秀干净的脸。 李公公十分妥帖地站在老皇帝身后, 两个人都带着温和鼓励的目光看着顾明汐, 好像等他接下来一番话等得又欣喜又焦急。 顾明汐跪拜下去 “臣今来求前日说好的婚事。” “请圣上为臣与林氏赐婚。” 老皇帝长舒一口气，到底是板上钉钉, 说出来了。 老皇帝大手一挥, 准了, 目光热切又激动, 叫人拿了圣旨来。 顾明汐一走，老皇帝再也端不住, 转头去问李公公 “是林如海家那个林氏女？从前是不是有一次围猎，也是他来求了将人加上去？原来从那时候就有端倪。” 好小子, 一盘棋下得这样长远, 终于叫他如愿以偿。 李公公笑 “圣上好记性, 我都记不得还有围猎这一回了, 看小侯爷神色, 像是十分中意满足, 想来是一桩好亲事, 林翰林养出来的女儿, 定然差不了，恭喜圣上，又成全一对璧人。” 一番话又是夸皇帝记性好，又是说他成全一门好亲事，正对上皇帝的好心情, 引得他又是一番畅快大笑。 贾元春带着宫人，端了新炖的补品侯在殿外，远远就听得里头笑语连连，心道自己又赶上了个好时机。 圣旨一下，满京城都知道顾小侯爷终于有了归宿，无数待嫁贵女满腔柔情幻想落了空，一半化做羡慕，一半化做嫉妒。 顾老太太喜不自胜，转头就找了人算吉日，做好十里红妆大操大办的一应打算。 城头最时兴的话本铺子连夜换下我与小侯爷的二三事，准备推出新的婚嫁系列，主角照着林姑娘和顾小侯爷写，想趁着成婚这桩喜事大赚一笔。 林姑娘院子的烛火烧到半夜，从前世想到今生，只盼着此次所托是良人，别再生出那些悲苦离愁。 ~~~ 消息传到贾府，人人都说是林姑娘飞上枝头变凤凰，高攀了。 谁不知道镇国公府根基深厚，长公主和圣上情谊亲厚，顾小侯爷更是样样出类拔萃另得圣上亲眼，模样家世顶天的好，未来前程亦是不可限量，京城里的公爵侯伯哪一个没打过他的主意，削尖了脑袋要往镇国公府塞人，结果被个江南半道来的林姑娘截了胡。 如此想归想，底下人仍存着不少幻想，以为林家和贾家沾亲带故，林姑娘之前还在贾府借住过一段时日，这番大喜事必定能叫贾府也多沾些喜气。 王夫人愁闷数日，才偶然听了林黛玉这门亲事，心里顿时百感交集。 想当初林黛玉刚刚从江南来了京城，老太太疼得如珠如宝，还曾想撮合林黛玉和宝玉的亲事，自己当初还十万个看不上，千万个不愿意，如今宝玉离了家，这边却要嫁高门，两相对比既是打她的脸，也是刺她的心。 王夫人有些麻木疲倦的闭上双眼，手上转珠不停，好像只有如此才能稍稍倾泻她的不甘愤怒和怨恨。 她冷笑一声，咬牙切齿道，”最终还是你赢了。” 薛宝钗临盆在即，顾不得外头这些新消息，还是袭人来讲与她听了，薛宝钗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大雨即将降临压下来的层层乌云，不太客气地称累叫莺儿送了客。 她自半躺在床榻上，看着满天乌云，内心翻江倒海，分明没多久前自己还踌躇满志准备去宫里闯一番天地，结果半道被亲哥哥连累，万般无奈之下退而求其次选了贾家这一亩三分地，好不容易站稳脚跟接了管家大权，相公却一意孤行出了家。 一桩桩一件件如梦似幻，让她心里一阵恍惚，如今林黛玉也要成婚了，嫁的还是她想都不敢想的顾小侯爷，甚至是圣上亲自赐婚。 这命运，就是这样蹉跎人。 薛宝钗抓紧身上薄被，一阵绞痛袭来，指尖因用力泛出些苍白的颜色，莺儿一面替她擦了脸上的汗，一面尖声叫道 “快来人啊，奶奶要生产了。” 外头侯着的婆子仆人一拥而入， “找稳婆” “备好热水。” “汤药准备好” 七嘴八舌中，王夫人也在众人的簇拥搀扶下来到门外。 一阵忙活，几番凶险辗转，薛宝钗成功生下一名男婴。 王夫人喜极而泣，口中不断念佛，将那孩子抱在手中反反复复仔仔细细看了，似乎要从婴儿还未长开的脸上找到贾宝玉的影子。 产婆说尽了恭喜，领了一份丰厚的赏钱，喜笑颜开地走了。 薛宝钗脱了力，耳边眼前一切声响都朦朦胧胧，好似和她隔了一层纱，鬼门关走这一遭，让她几度昏厥，好在最终清醒，总算挨过这一劫。 莺儿小声在她身边不断同她讲话，又是给她喂水，又是喂汤药，总算将她精神逐渐唤回来，王夫人这时候才想起来看她这个侄女，顺便将包好的小婴儿递过去。 薛宝钗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婴孩，似乎要将一辈子的期盼都注进去。 她没能做的，想要做的，想要贾宝玉做而半途而废的，从此便都寄托在这个婴孩身上吧。 薛姨妈来得及时，一进门便伏在床边看她受了大罪的女儿，生儿育女的苦她自然清楚，亲眼见到薛宝钗几乎脱力仍忍不住落了泪。 王夫人笑着劝她 “好在母女平安，你看看这小婴儿，多么聪慧有福气。” 几个人说着话，下人们也渐渐退出去，薛宝钗强撑着精神对王夫人道， “如今宝玉后继有人，有几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讲。” 王夫人连声道 “好孩子，我知道你此番受苦了，咱们两个，还有什么该讲不该讲的，你尽管开口便是，今后这府里，不就咱们两个一起过日子吗。” 薛宝钗看了一眼薛姨妈，又看着王夫人，目光中有泪 “我在想，如今既然宝玉已经离了家，院子里这些丫头也该四处分散了，愿意回家的就回去，愿意去别处做活的便分给别人，这院子从此也锁了吧，免得我看着伤心。” 第99章 王夫人也是一阵心酸，感念薛宝钗心中苦楚，又刚刚给她生下个孙子，哪里有不应允的，只略微提了一句 “袭人虽然是明面上的姨娘，但也没过定礼文书，也全由你一手处理了吧，只要你心里觉得畅快就行。” 门外袭人心头一惊，急忙小步跑开了去，差点撞着外头提水的小丫头。 第一百二十六章 薛宝钗产子, 也算是贾府近来少有的好事，不但王夫人薛姨妈几个心里大石头总算放下，满脸都是笑意, 连带院子里的一干下人仆从, 也重新有了主心骨, 觉得日子总是有了新的开始和指望。 贾元春自不必说, 好东西一波一波的送过来，贾家大老爷那几房也是流水一般地过来看望寒暄。 王夫人同薛宝钗商量要不要大办一场, 将两府的人都请来, 热热闹闹凑'在一处庆祝, 薛宝钗摒退了跟前几个丫头, 连莺儿也叫了出去，可见郑重严肃。 她开口, “原先我也想着大办一场，好歹叫大家都沾沾喜气, 可这几日看了府上的账本子, 哪里还有半点旁的心思。我也没成想, 府上日子竟然到了这个地步, 不过丢开几月, 越发到了入不敷出的地步, 短时间还能撑一撑, 长此以往, 如何能撑得下去，与其到了那时候叫人看笑话，不如现在就舍车救将，将不甚紧要的都割舍出去，腾挪出余地来为娘娘此次回来做足准备。” 王夫人又是赞叹又是心疼, 赞她不过日余，将这一府烂摊子接回手里，就想得这样周全长远，心疼她尚在月子里，就要思虑这么多事。 于是说 “都依你，你为咱们府做的这些，我心里都有数，宝玉这个孩子能与你成婚，是他的福气。可惜。。。” 王夫人哽咽一会儿，才将话题又转回来 “你要在园子里做些什么，尽管放手去做就是，如今你精神渐渐好转，探春要忙着准备婚嫁一事，袭人去处还有待考虑，就还是由你一手接管咱们家的家事，有哪一个敢不服气或是叫你不舒坦的，你尽管告诉我。” 薛宝钗得了这一句，心里总算安定，笑着同王夫人说了一会儿话 ，这才叫人送了王夫人。 莺儿掀开帘子进来，薛宝钗当即就叫她去叫自家带来的两个麽麽来，吩咐下去 “如今园子里大兴土木，人手上也有不少松动变化的，你们且将府中上下做活的所有人名单写来，按照能力列出甲乙丙等，甲等照旧放在原先的主子身边当原职再添些杂活儿，乙等重新换了职位来说清楚职责赏罚，丙等混吃等死的，直接拿了错处撵出去。” 薛宝钗这一招雷厉风行，直接从繁杂的人事上下功夫，既精简人手，又给留下的敲警钟，一时间上下惶惶，工作得越发尽心尽力。 里头错综复杂排除异己的小心思不列举，暗中给几个麽麽送甜头的也数不胜数。 ~~~ 一番动荡中只探春稳如泰山，只在薛宝钗生产当天看望一回聊表心意，再无其他举动。 侍书陪着她做些出嫁的准备，这日见她做了一半的绣活儿就丢开，似有郁郁之色，急忙宽慰 “姑娘仔细眼睛，这些东西慢慢做或是叫人帮着做也不打紧，如今哪里还有人亲手绣花了眼睛，将这些陪嫁全都自己一一绣出来的。若人人如此，那还要那些绣娘做什么。” 探春知道侍书是真的关心自己，如今满府上下，估计也就身边这几个真心为她绸缪。 她即将远嫁，还是替人远嫁，一不可张扬，二没什么指望，觉得人生也不过如此。 眼下侍书几个都在，她干脆开了匣子，将替她们收着的东西都早早分给她们，道 “我原先就比别人管得紧，你们一针一线都由我收着，月钱也都存在我这里，如今也是时候还给你们了，瞧瞧，这些年还是积攒下不少，你们拿着家去，或是置办点田地，或是寻一门好亲事，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去吧。” 侍书几个哭做一团，心里也清楚探春这一走再没有相见的日子。 探春分了东西，心里反而轻松，道 “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不如再去帮我买点书来，让我提前了解那里的风俗世道。” 反正都是要去的，不如做足了准备，横竖都是命，她想争最好的那条结果。 ~~~ 顾明汐和林黛玉的婚期，定在年前，如今不过初夏，有大把的时间留给两府做准备。 这日子是钦天监仔细推演揣摩算出来的绝佳的日子，凌青风也出了不少力，回府就拿着这个跟他哥邀功。 顾明汐才陪着林姑娘逛了一回书店糖果铺子胭脂铺子回来，于是回赠他畅销书籍一套，聊表谢意。 翻开一看，封面上大大几个字 “小侯爷和林姑娘的二三事” 凌青风青筋一跳，背地里啐一口，好不要脸的兄长。 转头也拉着安风去外头逛了个遍，甚至在话本铺子跟前停留了良久，希望那些写书作画的人看见这里还有两颗好苗子，依葫芦画瓢也给写上几本，让他也炫耀炫耀。 因着两人的婚期已经定下，皇家许多宴席有顾明汐一份，也少不了林黛玉， 大皇子几个看着顾明汐又是夹菜又是剥螃蟹，一边啧啧称奇，一边忍不住感叹 “他也有今天，不过总算多接了两分地气。” 太子为顾明汐高兴，阻止了他大哥口无遮拦。 老皇帝在坐上看得欢喜，指着顾明汐笑着对身边嫔妃骂道 “他也有这样小心谨慎照顾人的一天呢。” 贾元春顺着这话说下去， “臣妾看着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林姑娘温柔婉转，品性良好，小侯爷自然不必说，这样好的一段姻缘，自然两个人都互相珍惜。” 老皇帝心里愉悦，看着贾元春一张清丽不减的脸，笑着道 “说起来这姑娘还是你们家出来的，果然养得好。” 贾元春笑一笑，受了这夸赞，又温柔体贴地帮老皇帝递了果子来。 旁边敏贵妃冷眼看着贾元春这殷切细致的模样，不发一词，只自己捡了几样喜欢吃的东西，转头就和自己亲生儿子说话去了。 饭毕又安排了歌舞，林黛玉想着去外头透透气，顾明汐便陪着她，两个人一路闲逛，竟然走到了当初林姑娘醉酒的亭子，林黛玉想起自己当时言语无状，当即就羞红了脸，拉着顾明汐就要走 “好端端的来这里做什么，黑漆漆的，路都看不清楚。” 顾明汐存心逗她 “看看这里还有没有个醉酒了就胡言乱语，嘴巴又硬的姑娘。” 两个人一路斗着嘴，倒让这深幽的环境都热闹不少。 宴后老皇帝突然急寒卧病，一时间朝中上下又是焦急不安，长公主和驸马的回信也总算送回了京城，说是不日就要回来。 第一百二十七章 老皇帝这次这病倒没什么蹊跷, 原来是欢喜过盛，引了旧疾出来，太医们聚在一处, 小声商量了方子送出去抓药, 又小心出来安抚以敏妃为首的一众嫔妃 “并没什么大碍, 只是病来如山, 病去如丝，且得好生将养一阵子, 汤药每日都断不得, 再配上食养, 很快就能好转。” 一屋子嫔妃这才放下新来, 尤其是贾元春。 她正当壮年，可不希望皇帝出什么差池, 到时候只留她和幼子，又没个显赫有实权的娘家支撑, 难免受欺负白眼, 听见太医如此一番说辞, 心中总算放下一大片, 恨不得立马拜了菩萨, 多些她照弗心中所愿。 敏妃听了太医说辞, 吩咐了周围人小心伺候, 将侍疾的人员单子拟出来, 众人这才散去。 不日，难得的一个好天气，老皇帝精神恢复不少，中气也足，仍被劝着喝了一碗汤药, 刚搁下碗，就听得外头有人传报 “长公主和驸马回来了。” 老皇帝惊喜过望，连忙叫了通传。 长公主夫妇两个自殿外进来，还来得及行礼，就被皇帝拦住， “长姐何必行此大礼。” 那身着艳丽颜色宫装的女子抬头，一张保养得怡的脸未见岁月深痕，反倒仍留聪慧灵气，一见就知道是养尊处优蜜罐子泡到大的气质美人，五官和顾明汐有三四分相似，更添大气沉稳， “礼数还是要有的，免得底下人嚼舌根，说我们越了本分。” 皇帝一眼往殿内众人扫过去， “我看谁敢。” 他也知道有不少人觊觎镇国公府恩宠，多少话从里头牵扯出来，当初长公主夫妇两个远离京城，一半是为了寄情山水，另一半也是为了堵这悠悠众口。 你说我兵权在握名声过胜，我就卸职远离。 皇帝这话是敲打其余人管好舌头，也是宽慰长姐，长公主和他两个一起长大的情分自不必说，镇国公年轻时的全力框扶也历历在目，无论念亲情，念恩情，念友情，皇帝都对他们家一脉另存青眼，只有那不长眼的才敢往这枪口上撞，故意惹皇帝不痛快。 第100章 李公公明显是长眼的那一波，将外头人散去大办，笑着替长公主两个设了座 “早起就听见喜鹊在叫，圣上身子也好转得快，就知道一定是有喜事，果然长公主和驸马就回来了。小侯爷亲事才定下，如今正是时候好好筹备。” 一番话将殿内几个人说得都舒坦，又将话头带到顾明汐的亲事上。 长公主夫妇也没有不高兴的，又性质颇高地聊了些路上见闻，新妇为人品行，又一起用了饭才浩浩荡荡回了镇国公府。 顾老太太早由人搀着等在门外，见了顾明汐他爹娘，忍不住老泪纵横 这两个不省心的，总算回来了。 当初将年幼的孩子一丢，就这么天南地北到处跑，一年到头也难得回家一趟，顾明汐还小的时候差点给他们关在门外，口中只说 “哪里来的骗子，要冒充我爹娘，真当镇国公府是好欺负的不成。” 后来好容易能认全脸了，第二年才开春，两个人又出门游历去了。 老太太锤打在顾父身上胸前，虽没用十分力气，但声响还是颇大，顾父体谅老太太辛苦，也不闪躲，只是宽慰 “儿子回来了，这回回来一定多呆些时日，好好在母亲跟前尽孝。” 老太太这才收了眼泪，啐他一口 “哪里是要回来尽孝，只是想回来喝一口儿媳妇茶罢了，我也不要你尽孝，自然有明汐和我未来孙媳妇两个在我跟前膝下，早就不指望你了。” 一行人一边说着一边进了门，朱红大门缓缓合上 里头全是重逢的欢喜。 ~~~ 探春出嫁的日子来得很快，她一早被北静王府接过去，辗转从宫内出嫁，贾府众人不能来送，只有贾元春送了先前一段路，后头周边早没了熟悉的人。 陪着她的是宫里头选出来的小宫女，一口一个郡主的叫她，探春掀开帘子露出一条缝，看着熟悉的街道房屋渐渐落在身后，面前是看不清方向的长路，夕阳如同大圆盘悬挂在上空，将车队的影子拉得无限长，她心中既迷茫又恍然又比前几日多了几分坚定果敢。 贾府这十几年的养育之恩，她算是报完了，从此以后，天各一方，她仍要靠自己在那番天地挣一个前程。 小宫女替她将帘子放下，温声安慰 “仔细夕阳灼了眼。” 探春眨了眨泛着泪光的眼睛，点了点头。 ~~~ 顾明汐来林府过定，前头大人们在交谈，他就夹了街上买的新鲜玩意儿来后头找林姑娘。 姑娘正在院子里一处凉椅上半打着盹儿，有星星点点阳光落在她精致妍丽的脸上，一晃一晃地为她增添了无限灵气。 顾明汐放慢了脚步，像是看着自己的梦，觉得美好又不可思议。 他心里的种子种了太久，久到幻想过无数次这样温馨美好的场景，可一旦实现，又觉得不可思议怕转瞬即逝。 但这一次，他是真真切切抓住了这个梦，抓住了年少心动，一世遗憾。 小黑猫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一脸愤恨幽怨地看着眼前的顾小侯爷，它认得这个人的气味，和那阵法如出一辙，他弓身，潜伏，一跃而起，想要用尖牙教训这个仇人，却被顾明汐一把揪住后脖颈。 顾明汐一眼看穿这黑猫的灵魂，将它压在怀里，看了看熟睡的林姑娘，用神识在它耳边轻声道 “噤声。” 似莲音入耳，小黑猫惊得炸毛，一瞬间想起了关于这个人的身份和仙届妖届的所有传闻。 ~~~ 第一百二十八章 顾小侯爷和林姑娘的婚礼办得盛大无比, 十里红妆，满城繁华，镇国公府和林府的银子花一般咋出去, 恨不得给路边的狗也塞上两钱银子叫它沾沾喜气。 寻常百姓也有多得便利好处的, 一边感叹两家豪气, 一边感念派米发钱种种善行, 大家都跟着热闹欢快一场。 红蕊和几个麽麽忙着装点嫁妆，一个没看住, 就有人被这满满当当的箱子绊住了脚。 “仔细你的脚。” “小心着点箱子。” 声音此起彼伏。 院中几乎摆不开这么多丰盛厚足的嫁妆, 南洋运过来的屏风画盏, 东海的珍珠, 成串的玛瑙宝石，林如海恨不得将这累世的家当都塞进去, 好让自家这个独苗再风光有底气一点。 里头还有贾敏留下来的嫁妆，更有当初贾老太太特意留的物件。 先顾小侯爷家送来的聘礼自不必说, 当日来回搬运的小厮几乎累的直不起腰。 林黛玉看着外头热热闹闹的一派场景, 手里揣着个暖炉, 心里也暖烘烘的。 顾明汐对她特别好, 好到她的底气一日比一日坚定, 患得患失的心也渐渐安定沉稳。 她只需要做自己喜欢的样子, 顾明汐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任凭她任性, 多心，猜疑，放狠话，他总是一针见血看透里头藏起来的委屈，难受, 在意和柔软。 他觉得林姑娘什么都是好的，就算发脾气，也比别的姑娘可爱。 他包容她，理解她，就像包容天气，云彩，和月亮，她可以是自由的，独立的，也可以是依赖的，软弱的，他们相向而行，绝不背道而驰。 越是了解，越是觉得对方难得可贵。 林黛玉呼出一口白气，看着眼前成片的红，像是了了两辈子关于爱情的幻想，热烈温暖而专一，既觉得虚幻，又觉得美好。 红蕊见她依在门边站得久了，连忙过来，又是拉了她的手看看是不是冻着了，又是劝她进去歇着 “眼见日子一天天冷起来，要是又受了寒气着了凉怎么办，最近今年虽说寒症再没犯过，咳嗽也少了，但也不能不当心。” 林黛玉知道她一心为自己好，于是笑着道 “不过站这么一会儿，哪里就着凉了，引出你这么多话来。” 两个人正说着话，顾明汐那边的人送了盆花来。 精致小巧，专门拿个景泰蓝敞口盆养着，红蕊接过来，却是一朵并蒂莲。 象征忠贞不二的爱情。 那小子笑着道 “今日小侯爷去温泉山庄，见了冬日养荷的奇景，又看这一朵开得又巧又好，便叫移了赶紧送了过来。” “还说姑娘一见，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林黛玉不自觉弯了弯唇，又压下去叫了赏。 她自然知道，君心我心，再不负相思意。 ~~~ 小黑猫上次听了莲音，终于知道把它弄成这个样子的所谓顾小侯爷究竟是哪路神仙。 天地共生孕育出来的灵石生了灵智，天地间第一批神仙，有时化作佛祖门下小沙弥跟着满天神佛一起参悟佛经，有时变回一块巨石安居天地一隅，早已超脱三界，却永远对世事充满好奇。 ~~~ 他还化作小沙弥的时候，日日随众人穿过天界一片仙草林赶往仙殿讨论佛经，原先从不停留，忽然有一天看到那林子尽头多出一颗柔软的新鲜的仙草，他从此停下了脚步。 陌生的意景驱使他用仙露为这棵新生的，娇气的仙草灌溉。 于是这千千万万看似相似的仙草中，只有这一棵，成为了他精心选中的玫瑰。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种牵绊叫什么，只后来闭关一段时间，出来之后发现自己养着的仙草修成了形，却傻乎乎地下凡还了泪。 仙草的第一世就这样凄凄惨惨过去了，第二世的时候，他也入了凡尘。 他想学着做一个人类，让他的仙草，至少不会过得这样辛苦。 投胎成顾明汐的那一瞬，人类的七情六欲汹涌而至，他终于能够将第一次见到仙草的古怪感受准确对应成一种情绪。 于是他日日等待，等待他的仙草循着命运的轨迹，再一次来到京城。 从此都是灼热和拙劣的靠近，原谅他第一次做人类，需要时间学习爱情。 ~~~ 小黑猫对这些传闻嗤之以鼻，又对顾明汐的神力讳莫如深，它既对他恨得牙痒痒，又深知自己绝非他的对手，无论是月圆月缺。 于是渐渐接受了自己成为一只猫的事实，只是偶尔有些许惆怅，会怀念自己气吞山河称霸一方的日子。 这时候小莲总是会忧心忡忡地看着它， “怎么又不吃饭了，是不是新熬制的鱼骨还不够软烂？” 于是卯足了心思又给它重新做了美食，小黑猫轻哼 “本尊才不会吃你们这些喂猫的东西。” 下一秒小莲将搀足了肉的饭碗端出来，小黑猫鼻子一动，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挨过去。 这该s的生物特性，它恶狠狠地想。 第一百二十九章 五年后, 京城。 东城新开的美食铺子人头攒动，闻着味儿排队的食客络绎不绝，上头包间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守着一桌子的美食大快朵颐。 两个小孩儿都不过三四岁, 其中大一些的男孩儿略沉稳些, 一边透过窗户看楼外巡逻的卫队, 一边温柔地催妹妹 第101章 “快到父亲下朝的时辰了, 咱们得快点回去。” 妹妹嘴巴里全是吃的，只能一边点头, 一边含糊不清的嗯唔两声。 吃完了又叫包了一盒, 妹妹甜滋滋的脸上全是满足, 一双玛瑙一般可爱灵动的眼睛弯了弯 “这包带回去给娘亲, 就算被发现了也不会挨揍。” 哥哥叹气，把妹妹嘴边沾着的一点儿糕点揭下来 “得了吧, 哪一次挨揍不是揍我，就没动过你一根手指头。” 又压低了声音 “等下千万别再用什么隐身, 幻形之类的法术了, 娘亲见了, 会生气的。” 妹妹嘟了嘟嘴 “这么好用的东西, 偏偏娘亲不准用, 说是怕吓着父亲, 父亲是个凡人, 贸然受不住这么大惊吓。” 哥哥沉默了一会儿, 想起父亲精准揪住自己那一回无意释放的灵力，看看傻乎乎的妹妹，终于没说什么。 两个小小的身影一转，从写着镇国公府的朱红大院的旁边一闪而入，迎头就被两根藤蔓送进温暖的内房。 一阵吵闹后又是欢笑, 顾明汐进院子的时候就听到林黛玉嘴里吃着小孩儿们从外头带回来的东西，一边小声叮嘱他们务必注意言行不要漏了马脚。 什么马脚？全家人都是仙灵之体，只有自己是凡夫俗子？ 顾明汐无奈摇头，暗自想着几十年后，一家人容颜不老，你看我我看你的尴尬模样。 罢了，到了那一天再说吧。 ~~~ 凌青风同安风自搬了院子立了门户，凌青风也渐渐有了些大人的模样和担当，两个人日子倒也过得和和美美，只是偶尔吵一次架，依旧闹得鸡飞狗跳。 回娘家，请回来，再吵一回复盘架，最后惯例要找顾明汐和林黛玉两个评一回礼。 这次又到了找人评理的紧要关头，派出去的人出了门，两个人背对着一人占了桌子一边，谁也不理谁。 凌青风放狠话 “等下叫我兄长收拾你，嫂子这次也不会帮你，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讲道理胡搅蛮缠的。” 安风不理他，伸脚踹了他的凳子，差点将人掀翻在地。 凌青风扑腾着站稳，更气了。 传话的人回来，身后却空无一人，他面色有些讪讪，不敢直言自己去得可能不是时候，小侯爷夫妻两个正花前月下情意浓浓，自己这么一搅和，小侯爷当即就提笔写了封信将他打发走了。 他将带回来的信呈上，凌青风伸手去拿，打开才发现是写给安风的， 安风一眼瞧见上面的字，乐开了花 “混账弟弟，有劳管教。” 安风一跃而起，笑着道，这次我可是出师有名。 凌青风眼疾手快，一步夺门而出，口中心里都将自家兄长骂了个遍体鳞伤。 ～～～ 红蕊和安岳成婚后自置办了田地，手里还有林姑娘送给她的嫁妆铺子，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原先安岳父亲家有几起子烂事，他继母想让红蕊也跟着受累，叫他一一顶了回去，只说自他亲生母亲死后，自己和那个家再无瓜葛，从此只有红蕊一个家人。 两个人搬得远远的，也不觉得孤独难过，只是红蕊时常惦记林姑娘，得了空就要去送些吃食。 ~～～ 巧姐儿一日日长大，家中先生再留也是不合时宜，平儿和王熙凤商量， “不如找个时机和先生说了，也叫他好好准备来年科考。” 年轻书生复试落榜了一回，再等一年刚好考第二次。 王熙凤如此爽落一个女子，竟然第一次迟疑了。 一来先生脾气好，巧姐儿很喜欢他，自己看着也高兴，二来他又勤快热情，帮着做了不少份内分外的事。 王熙凤不是不明白他心里的玩玩绕绕，但自己也是顾虑重重。 如今叫她突然舍了去，却又有些舍不得，她没和这样温润宽容的读书人打过交道，以往只和贾琏一路人来往过招，竟不知世间还有如此纯良清澈一逗就要脸红的男人。 但平儿哪里看出这些藏在暗处的情愫，全当先生性格好，看了谁都乐意一张笑脸，这才引出叫王熙凤为难的这番话来。 王熙凤思索几天，还是叫挑明了话，叫先生自去城中安心备考，只是银子，足足多给了几成。 来年皇榜下，焦急的书生终于找见了自己名字，已有人家争相抢着要留他做女婿，书生一一拒绝，只道 “家中妻子性子泼辣，还在庄子上等我回去呢。” 转头就在皇榜另一头看见了含羞似怒的王熙凤，一如当日在贾琏娶妾宴上的美丽泼辣， 那书生眉目含笑，终于堂堂正正拿目光看她，再不闪躲， 王熙凤双手叉腰，看着在骂，实则在笑 “呸，谁是你的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