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祈长安》 第1章 [gl百合] 《今祈长安gl》作者:君绾青禾【完结+番外】 文案 【外冷内疯飒爽将军受 x 娇艳坚韧聪慧公主攻】 【青梅青梅|双强联手|权谋复仇|he】 扭捏大狗狗和粘人小猫咪的爱情故事~ 霍长今曾说:“我会陪你一路成长,直到你能为我遮风挡雨。” 萧祈做到了。 北辰王朝,女子可为将为相,亦可为君为王。 霍长今凯旋那日,京州下了好大的雪。 她受封定西侯,却当殿拒了恩赏。满朝哗然,只有萧祈知道,她那双充满少年意气的眼,失去了光亮。 三年前,杏花春雨中,萧祈为霍长今挡下一支毒箭,险些丧命。 霍长今在昭阳殿外跪了两天两夜,最终一字未留,奔赴沙场。 三年间,音讯全无。 再归来,她功成名就,却对萧祈冷若冰霜,只剩一句:“恩消缘散,仅此而已。” 无人知晓,霍长今的捷报是用至亲的鲜血染就。 无人知晓,那场大捷背后,是三百将士枉死的冤屈。 她卸下荣光,于黑夜中执剑,化身索命的阎罗,誓要让所有阴谋者血债血偿。 萧祈看着她一身煞气,靴底沾血,却只是走上前,拽住她的衣襟,红着眼问: “霍长今,你究竟是要复仇,还是打算与他们同归于尽?” “若你选独行,我与你此生不复相见;若你选我,刀山火海,我陪你闯。” 她说,我要为暗夜里的哭吼伸张正义,我要平血流,定山河,这世间理不随我,我便逆了这理,重新制定规则。 她说,若山河不容你我,我便与你同赴山河! 【阅读请注意】 【非传统复仇,喜欢看复仇爽文的宝宝可能会看不下去】 【作者文笔和文风有点古板,不喜欢的慎入】 【主角非完美人设,前后性格相差较大】 【文中所有地名,官职参考了历史朝代,但仅仅是参考,没有朝代原型,也没有按照历史朝代制度规定,自设制度官品,自设地域划分】 内容标签:强强 年下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he 主角:霍长今,萧祈;配角:许青禾,霍家人,萧氏皇族,南诏人;其它:架空王朝,嘴硬心软 一句话简介:为了娶她,我一路做到了女帝 立意:强权之下,剑锋说理 #定山河·诛叛臣# 第1章 【京州篇】寒冬故人归 “恭迎霍将军!” “恭迎霍将军凯旋!” “西凉蛮夷屡屡挑衅,日后看他们怎么嚣张!” 明德七年,北辰大将军霍长今奉命平西北之乱,三年久战征服西凉国,凯旋而归,旌旗万里飘扬,百姓夹道欢迎,时年冬月,大漠风沙自此停留在历史硝烟之中,北辰幸得虎将开疆拓土,皇帝大悦,召开大朝会宴四方之邻,祝千秋伟业,南诏作为第一盟国更是由王太子褚筱亲自前来祝贺。 城西官道上,皑皑白雪被铁蹄踏碎,黑甲军阵如一把出鞘的利剑,劈开京州城的宁静,霍家军旗在冷风中狂翻,旗上的祥云纹卷着寒风哽咽。队伍最前方,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踏着沉稳的步伐,马背上的人影挺得笔直,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却纹丝不动。 京州高照时,便是归家日。 霍长今微微抬首,雪花落在她眉间的疤痕上,瞬间化作一滴水珠。三年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望着不远处巍峨的城墙,那样气派,那样威严,可这双丹凤眼中再也容不下归家的期待,尽留下些凄凉。 “将军,过了云城就是京州了。”副将许青禾策马靠近,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设了庆功宴,还要在三日后举行大朝会,听说南诏是褚筱亲自来。” 霍长今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身后沉默的军队。这些跟着她出生入死的将士们,铠甲下或多或少都带着伤。而有些人,永远留在了西北的荒漠里。 “告诉兄弟们,今晚好好休息。”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被西北的风沙磨砺过,“明日论功行赏,一个都不会少。” 翌日清晨,皇城正阳门前,礼部官员早已列队等候。见霍长今下马,为首的礼部郎中赵宽连忙上前行礼:“霍将军凯旋,陛下已在太极殿设宴,请将军随下官入宫。” 霍长今解下腰间佩剑,递给一旁的侍卫,目光在剑鞘上停留了一瞬——那是霍璇送她的二十岁生辰礼,剑鞘上刻着精细的机关纹路,按下暗扣能弹出三枚淬毒银针,她总是那么聪明,研究出各种机关暗器,明明是个小姑娘却能打出一把又一把好剑。 如今剑鞘犹在,铸剑人却已魂归九泉。 “有劳大人。”她收回思绪,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寒风中,只有那一身紫金战甲碰撞声在认真回应。 太极殿内灯火通明,丝竹声声。 “定远将军霍长今到!” 在这一声通报之后,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个踏着沉稳步伐走入殿中的身影,他们衣冠楚楚,或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再也不用担心西凉的进犯,或是在欣赏这位巾帼英雄的大将风范,或是在嫉妒皇帝在太极殿为她庆功。 霍长今并没有理会任何一种眼光,走至殿前,单膝跪地,铠甲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臣霍长今,参见陛下。西凉已破,其王递降表称臣,边境三州尽数收复。臣,幸不辱命。” 皇帝萧征自然喜笑难藏,西凉王阿勒御·岚岳愿意到北辰接受分封,其实就是要让他为质,好控制西凉九大部落在西凉国被北辰纳入版图之后不起争端。 “爱卿平身。西征大获全胜,北辰开疆拓土,爱卿立下不世之功。朕心甚慰!” 霍长今垂眸,那双丹凤眼里再兴不起来风浪,西北的风沙带走了她原本白皙的皮肤,也带走了她最骄傲的少年意气,她只是淡淡回应:“臣荣幸之至。” 换作以前,她会说什么? 愿以己身一腔热血,护得万民永世安康!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不世之功是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换来的,而她是那个始作俑者。 皇帝见霍长今这般自谦,示意太监宣旨。 内侍太监郑莲展开早就准备好的圣旨,尖细的声音响彻大殿: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闻社稷之安,赖忠良戮力;山河之固,凭将士同心。今有霍氏长今,少承家训,长秉国威,率虎狼之师,征西凉逆寇。七破敌都,平定西凉,开疆拓土。其忠勇贯日,丹心映山河,实乃国之柱石,军之魂魄。今册封霍长今为定西侯,食邑万户,赐黄金万两。钦此!” 皇帝的封赏过于丰厚,但最让人抓心的就是定西候的爵位,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北辰立国百年,女子虽可为官,但异姓封侯者屈指可数,更遑论霍长今已然是武将最高职,才二十四岁又要封侯。 霍长今的心早就不关注这些圣旨上写了点什么,所有人都在恭贺西征大获全胜,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这场战役里最该死的人就是自己。 她再次跪下,双膝落地,叩首行礼:“臣斗胆,请陛下收回成命。” 满朝文武顿时鸦雀无声。皇帝眉头微皱:“爱卿这是何意?” “臣恳请陛下恩准一事。”霍长今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西凉虽破,但其九大部落各存心思,若强行以我朝律法治理,恐生变故。臣请陛下对西凉境内因俗而治,循序渐进。” 内侍监上呈奏折,皇帝接过并未直接翻阅,他看了霍长今一眼,将奏折放到桌案外侧,沉声道:“朕已命礼部商议此事。爱卿先入席吧。” 霍长今行礼退下。 一个月前,西凉王宣布受降,她就派心腹将这封奏折呈送到了京城,这是她和西凉王姬阿勒御·风云默做的一场交易—— 她告诉霍长今霍璇等三百前锋军在西北道伏击中惨死的真相,而霍长今答应她不能虐待西凉百姓。 霍长今当然知道这样的治理方式会留给西凉一定的军权,会有后顾之忧,朝中定有不少人反对,但西凉民风彪悍,地形复杂,部落而居,若是强行征服那是不现实的,皇帝大概率会同意她的意见,否则在一个月前就该驳回了,但政策实施需要时间,霍长今可以等,因为她确信皇帝不敢赌。 宴席开始,觥筹交错间,霍长今始终端坐如松,面前的酒杯丝毫未动。她能感觉到斜对面有一道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却刻意不去回应。 她终究躲不过去,她太了解那个人了。 “霍将军。” 清越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霍长今握杯的手微微一顿。她不必抬头,就知道是谁——那声音曾在无数个夜晚入她梦中,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和灵动。 霍长今起身行礼,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心跳却越来越快,这双让人畏惧的眼睛此时此刻却都不敢看她。 第2章 “臣参见公主殿下。” 萧祈站在她面前,十九岁的少女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一袭青绿色宫装衬得肌肤如雪,眉眼如画,只是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满是困惑和受伤。 以前,霍长今总喜欢看她这双又圆又大的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星光和笑意,可惜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三年不见,霍将军连看我一眼都不愿了吗?”萧祈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针,扎在霍长今心上。 霍长今终于抬眸,对上的是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萧祈长大了,眉目间的稚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皇室公主特有的矜贵。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如初。 “臣不敢。” 她淡淡地回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萧祈的左肩——那里曾经有一处箭伤,是为救她而留下的,也是她们分开的象征。 萧祈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下意识摸了摸肩膀:“早就好了。倒是你......” 她的手指微微抬起,似乎想触碰霍长今眉间的疤痕,又在半空中停住,“三哥说你为了救他受了很重的伤,可好些了?” 萧涣是皇帝第三子,封号明王,去年皇帝派他去雍州历练历练,跟着霍家军西征,谁也没想到他就这么跟着霍长今一起取下了西凉。 玉门关一战中,他身先士卒,却被暗箭所伤,摔下马又伤了右腿,千钧一发之际霍长今横枪过马杀入重围,一把把人捞起来冲开西凉军的长矛,自己却中了一箭,那箭直接刺的极其凶险,若不是有霍璇给她制的软甲,现在的她该是马革裹尸的英雄。 “三殿下言重了。”霍长今仍然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漠回应,听着让人生气。 萧祈抬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女人,既熟悉又陌生,她再也不用踮脚看她,而她却再也不愿意为她弯腰了。那双淡漠如水的眼睛里到底承载了多少痛苦,自从知道霍璇战死,她就一直担心霍长今,毕竟那是她当亲妹妹一样对待的人。 可这三年,不管春夏秋冬,不管发生什么她一封信都不回,仿佛从三年前为她挡箭那件事之后就彻底和她断了联系。 萧祈见她这副模样也只好换个话题:“这三年,你连一封信都没有,为什么?” 霍长今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军务繁忙,臣无暇他顾。公主若无要事,臣先行告退。” 萧祈被噎了,又窝囊的继续换话题:“为什么不受封?年纪轻轻就封侯可是无上荣耀。” 霍长今听着“荣耀”二字心中一痛,她看了萧祈天真的脸庞一眼又迅速躲开,留下四个字: “德不配位。” 她不想再过多解释,或者说不敢再与她对视了,当年的事是她对不住她,而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更不能牵扯她,她转身就走,害怕多停留一分击溃自己内心铸成的高墙。 “霍长今!” 萧祈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引得附近几位朝臣侧目,她直接冲上去拉住她,带着哭腔却又悄声问她:“你在躲我?三年前你不告而别,我都原谅你了!你现在是什么意思?过往种种,在你那里算什么?” 霍长今回头,看着宴会众人,满朝文武,喜笑颜开,今夜华筵贺四方,功成名就,满目悲怆! 最终她轻轻的放开萧祈的手,只道一句:“恩消缘散,仅此而已。” 什么时候她霍长今竟然这般惜字如金,还是在面对萧祈的时候。 恩消缘散,仅此而已。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精准的插入萧祈心脏,同时也在凌迟霍长今,可怪就怪那年春雨太大,打碎了少女情意,现在风沙漫天,又淹没了重来的勇气。 第2章 【京州篇】春雨没情丝 记得那年杏花微雨,看光的方向,尽头是你。 西征前的京城,空气中弥漫着战前特有的紧绷与不安,可这一切都被烂漫的春光温柔包裹着。 夜幕低垂,萧祈揣着霍长今教的本事,利落地翻过将军府的高墙,轻车熟路的跳上那棵海棠树,偷偷来找霍长今。 翌日,两人身着寻常富家小姐的服饰,隐匿在繁华京城的喧嚣里,她们纵马来到京郊的杏花林,再次踏入了这片世外桃源。春风缱绻,杏花簌簌飘落,宛如一场粉色的雪。 霍长今身着一袭淡紫长衫,英姿飒爽中多了几分温润,发梢还沾着萧祈恶作剧插上的杏花瓣。 萧祈清脆的笑声在林间回荡,她勒住缰绳,回头看向霍长今,眉眼弯弯,得意大笑。 “霍大将军,你输啦!说好的赛马,怎么连本公主的裙角都追不上?” “驾!” 在这片烂漫的春光里,她只是一个肆意的少女,而非尊贵的公主,自由散漫,眼角是藏不住的稚气,十五六岁的年纪,是那样美好。 霍长今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的纵容却怎么也藏不住:“殿下骑术日益精湛,臣自愧不如,甘拜下风。” 风景无限好,就陪你再玩一次。 萧祈得意地跳下马,正准备向霍长今讨赏,突然,一声尖锐的弓弦响动划破了春日的宁静。 “小心!” 萧祈的瞳孔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她毫不犹豫地朝着霍长今扑了过去。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狠狠扎进了她的肩胛,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春衫。 “萧祈!” 霍长今目眦欲裂,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她一把揽住萧祈下坠的身体,右手如闪电般探出,紧紧攥住了箭尾。箭头离萧祈的心口只有两寸之遥,箭尾的羽毛还在她的掌心微微颤动。 林间的刺客见一击未中,迅速消失在茂密的树林中。霍长今此刻全然顾不得追捕刺客,她的手颤抖着撕开萧祈的衣领,检查伤口,指尖瞬间沾满了温热的鲜血。 “萧祈,你撑住!” 霍长今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恐惧和自责在她心中翻涌。 萧祈疼得脸色惨白如纸,却仍强挤出一丝笑容:“慌什么……本公主……可是要长命百岁的……” 话还没说完,一口鲜血从她的嘴角溢出,“你答应过……要陪我看……西凉落日……” 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像是随时都会被这春风吹散。 霍长今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她拿出帕子做了简单的止血,一把抱起萧祈,翻身上马,手臂紧紧地搂着她,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渐渐消散的生命。 “别说话!你给我撑住!” 她策马狂奔,向着太医署的方向飞驰而去,不断地在萧祈耳边嘶吼。 “萧祈安!你敢闭眼试试!” 萧祈靠在她的怀里,意识渐渐模糊,染血的手指却悄悄地勾住了霍长今的衣襟,气若游丝地嘟囔着:“凶什么……本公主……还没等到……你的……” 话未说完,她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整个人昏死在霍长今的怀中。 “阿祈!醒醒!别睡!” 霍长今疯了一般地催马,她的眼底满是猩红,心中被无尽的悔恨和恐惧填满。 这一刻,她悔恨,怀疑,崩溃,空有一身武艺,却连怀里的小丫头都保护不了。 霍长今抱着浑身是血的萧祈,不顾一切地冲进太医院,她的身影如同一道裹挟着死亡气息的疾风。 太医们惊恐地看着这一幕,手中的药炉“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她抱着的人是和安公主啊! 霍长今的靴子重重地踏在白玉阶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猩红脚印,她的指甲缝隙里,满是干涸的血渍,那是萧祈的血,也是她满心的愧疚与自责。 皇后听闻消息,顾不得什么宫规礼仪,匆匆闯进太医院偏殿。看着躺在榻上面色惨白、浑身是血的女儿,皇后又气又怕。 声音因愤怒而颤抖:“霍将军!你能否给本宫一个解释?朝贡礼上是意外,如今又是怎么回事?!” 皇后的目光如刀般射向霍长今,随后,她突然压低声音,“你到底要连累她到什么时候!从今日起,你若再靠近昭阳殿半步……” 霍长今“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地上,额头紧紧地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沙哑:“臣……万死。” 当她抬起头的瞬间,皇后看到了她眼底密布的血丝,到嘴边的话,就这样被哽在了喉咙里。 那年,萧祈昏迷了两天两夜,霍长今跪在殿外等了她两天两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她告诉自己起码要做一个道别。 细密的春雨无情地洒落,很快浸透了她的衣袍,寒意从脚底直钻心底,但她却浑然不觉。她的双眼死死地盯着窗棂上太医们来回晃动的影子,指甲不自觉地在掌心抠出一道道深痕。 终于,在第三日晨光初现之时,太医院院判推开了殿门。 “公主已无性命之忧……” 这一声沙哑的宣布仿佛一道曙光,穿透了霍长今黑暗的世界。 她猛地站起身来,膝盖处却传来一阵剧痛,因为长时间的跪立,膝盖处的皮肉早已血肉模糊,她一个踉跄,又重重地跌跪在地上。 第3章 “小姐!”霍璇伸手扶着她,她听闻消息立刻入宫,在她身边待了一夜。 霍长今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半开的雕花门,里面传来萧祈微弱的咳嗽声。她的指尖微微动了动,想要冲进去看看萧祈,但最终,她还是缓缓地收回了手。 这两天,皇后的话一直在她耳边回响:“你年少有为,巾帼英雄,年纪轻轻受万人敬仰,你与祈儿自小相识,情深意重,可现在的你树敌太多,太危险了。祈儿是本宫唯一的女儿,她不像你,她不会武功,霍将军,就当是为她好,离她远点。” 她本想好好告别的。 此一去,不知归途几何,不知能否归来。可到最后,她只是对着张院判深深地一揖,想了两天两夜的话,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霍璇轻声说道:“小姐,该走了。” 霍长今一动不动。 “……西凉军情紧急,大军已整装待发。”霍璇的声音微微颤抖,打破了这死寂般的沉默。 霍长今两眼通红,微微垂眸,转身的时候,摘下腰间那枚萧祈去年赠给她的朱雀玉佩,轻轻放在台阶上,随着那滴泪永远留在昭阳殿外。 翌日,霍长今领命出征。没有休息,没有告别,就这样默默地踏上了征程,一走就是三年。 谁也没能预料到,再次归来时,她已判若两人。 出征的路上,霍长今神色凝重,她削断一缕长发,将其系在那支伤到萧祈的箭上,声音低沉:“若我战死,将此箭……”她顿了顿,突然改口,“烧了便是。” 霍璇知道,昭阳殿外那场春雨跪断了霍长今的傲气,也藏起了她那不为人知的少女情意。 …… 寒冬的风竟比不上春日的凌厉,霍长今独自站在这棵海棠树下,看着这棵枝干粗壮,枝丫蔓延到后墙的大树,上面存着皑皑白雪,洁白纯净,好像下一秒就会有一个人踩着它的树干跳下来,笑眼盈盈。 可是,她知道,她不会再来了...... “今儿,夜里风大,别着凉了。” 霍长今肩上被温柔的加上一件白色大氅,她回头看向母亲,她的眼角已经有了明显的皱纹,眼眶红红的,手也冻得通红,显然在这里站了许久。 “阿娘,夜里冷,您快回去歇着。” 姚月舒摇摇头,抚上霍长今的脸,那双和她如出一辙的丹凤眼中盛满了心疼,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瘦了,黑了,幸好……” 她没再说下去,但是霍长今知道她想说什么。 幸好,她活着回来了。 霍长今笑了笑,转移了话题:“爹的腿伤好些了吗?阴天的时候还疼的厉害吗?” “好多了,他常常说有三个好孩子替他完成了毕生夙愿。” 姚月舒被霍长今扶着走到廊下,明显感觉到霍长今的手在微微发抖。三年了,霍璇的死,好比晴天霹雳,她不说,但大家都知道她一直没有放下。 “阿宁他暂时还不想回来,雍州那边有姑姑她们,他在那里也可以多加历练。” 不知道为什么,母亲没问,她下意识地就说了弟弟不跟她回京城的原因,或许就是想告诉他们不必担心,阿宁长大了。 霍长宁就比萧祈大几个月,比霍璇小两岁,但是很快他们就一样大了。 姚月舒明白霍长宁不回来绝对不是简单的思念霍璇,但还有什么原因就让孩子们自己去解决吧,都道生离死别乃兵家常事,可谁又看着至亲惨死无动于衷,随意揭过这血淋淋的事实说一句逝者已矣。 母亲回房后,霍长今径直走向祠堂。推开沉重的木门,烛光映照下,一排排灵位肃穆而立。 最前方新增的那一个,刻着"霍氏璇女之灵位"。 霍长今双膝跪地,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三年来第一次,她允许自己的肩膀微微颤抖。 “阿璇……”她低声唤道,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回来了。” 霍长今缓缓起身,看着她的牌位,突然想到这十数年的相伴,她却没有叫她一声姐姐,霍长今不禁自嘲: “对不起啊,我擅自做了你的姐姐,接你回来,你要是怪我就给我托个梦,骂我两句也可以……” 霍璇终究不是霍家女,她只是霍长今幼年捡回来的小女孩,是她的伴读,是她的好友,是霍家军的一员,却独独不是她的妹妹,哪怕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除了你自己没有人可以阻挡我把你的牌位供在这里,所以啊,你就认了我吧。” 霍长今走上前轻轻抚摸上面的刻字,声音已经没有刚才的颤抖,取而代之的是她这三年最让人熟悉的沉稳。 “阿璇,别急。”她低语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姐姐会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第3章 【京州篇】血溅大朝会 三日后,金阶玉陛,烛照九重。 殿外风雪呼啸,殿内却暖如春昼。百盏青铜蟠螭灯高悬,映得金砖地面流光溢彩。 皇帝萧征端坐龙椅,玄色冕旒垂落十二玉珠,却衬不出帝王威严,他已过不惑之年,而这张面庞却依旧俊美。 皇后杨蘅若金丝凤袍,端庄华贵,仪态万千。九钗凤冠衬出她白皙的面容,眼角的淡纹露出年岁却也让精致的五官更加温柔,丝毫不减当年的风范。 萧祈不在后宫女眷席位处,这三年,她于朝堂之上高谈阔论,提出了不少有关民生的建议,皇帝也是非常的欣赏她的才能,特别是关于西凉归附之后,设为西州,管理偌大西域的政策大部分都采取了萧祈的建议。 虽隔千里,她却和霍长今想的如出一辙,战火连绵,百姓无辜,因俗而治,中央协派,开明的民族政策才能让中原和西域持续发展。 因此,她坐席于文官之列,此番赴宴,她还特意挑好了位置,正对着霍长今,而那人却始终不肯抬头。 四方使节,列席而待。 南诏王太子褚筱一袭墨蓝鲛绡袍,修长白皙的手指无意识的轻扣桌面,右手食指上带着一个戒指,上面一颗幽蓝宝石,似大漠深夜的狼瞳,但色泽却比较温柔,是南诏的特产,也是证明他是褚筱的物证。此人斜倚案几,指尖轻叩琉璃盏,琥珀色的葡萄酒漾起涟漪。 “北辰铁骑踏破西凉,当真可喜可贺。”他举杯轻笑,目光却穿过舞姬翩跹的水袖,落在武将首列的霍长今身上,似乎是在挑衅。 霍长今感受到他的眼神,和他对视过后,微微偏头示意,身旁肃立的许青禾半蹲下来,听她吩咐。 “那个冒牌货是谁啊?”霍长今问道。 褚筱本人剑法无双,他一个拿剑的人最讨厌的就是手上带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打扰他挥剑,就算是王室象征也要退到一边去。 他一个大男人婆婆妈妈的,精致的不得了,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人虽然把他的姿态学了个好,但那张脸却抵不上那位王太子的十分之一。 许青禾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冒牌货,本来想告诉自家小姐的,但是由于对面和安公主的目光太过炽烈,霍长今一直不敢抬头看她,她酒量不好也不敢多喝酒,只能喝茶缓解尴尬,她都有点担心霍长今一会儿会不会提前离席去方便。 “许是褚筱的哪个手下吧。”许青禾悄声回应。 “你去殿外找一下褚怀殷,问问他想干什么,如果是打架就让他滚吧。”霍长今的语气不冲却带着点怒气,但更多的是无奈。 霍长今和褚筱可谓是不打不相识,霍长今十五岁随父出征,南征北战,二十岁和姑姑霍瑛一同驰援江州。 当时因为南诏和北辰在江州货运航道上起了冲突,本是可以和平解决的,南诏王却发起战争,一时间江河血流。 霍长今横刀立马战沙场,紫金战甲劈四方,更是在南江一役中大胜当时的南诏四殿下,也就是褚筱,当时的南诏军督帅,一战成名,少年意气惊动天下。 是时,民间常言: 凭借一对峨眉刺,斩尽弱水三千人。 长枪杀四方,谁叹年少轻狂! 前者是霍瑛,后者自然是霍长今,姑侄二人风姿无限却都不愿意再让这场战争打下去,南诏掌握着江州百姓的粮道咽喉,若战火不停,不出三个月,江州必然萧条。 霍瑛都写好折子奏请皇帝派遣文官出任议和事宜,结果褚筱一封密信让这份折子没有送出去——他要和霍长今当面谈和议之事,只要霍长今前来。 霍瑛担心侄女安危,派了人暗中跟着,结果两人就打了一架,不过,褚筱还是输了,输的还很难看。 后来,褚怀殷这求战的精神越来越强烈,要不是看在褚筱和她共同促成两国和议的面子上,她真想一枪穿了褚筱,因为这家伙找她打架的原因都是他的夫人! 最具有代表性的两个原因—— 一是她踹了褚筱一脚,把他夫人心疼坏了,连夜跑过来安慰夫君,所以褚筱这厮为了让夫人心疼心疼自己就想着法子和霍长今打架,顺便受点小伤。 第4章 二是他的夫人听说他屡屡败给了一个女子,于是对这位女将军心生仰慕,然后他吃醋了,再加上南诏风气开化,他怕夫人的仰慕变成爱慕。 不管是什么原因,霍长今都莫名成了他们夫妻恩爱的跳板…… “南江之盟”一定,造福了江州,也造福了北辰和南诏。自那以后霍长今就和褚筱只有偶尔的书信来往,最后一次的书信是他的女儿出生了,邀请她参加她的生辰宴。只可惜当时的霍长今在雍州,没法过去,再有褚筱的消息就是他被立为王太子了。 果然如霍长今所料,不出两刻,许青禾就过来告诉她褚筱约她今晚子时在城西见面。 宴会并未结束,萧祈提前离开,不知为什么,霍长今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离宫后并未直接去找褚筱,而是去了一趟朱雀大街,大朝会虽然提前却依旧十分盛大,群英毕至,基本所有官员都会来参加。当然,少个人也不会有人多加关注。 亥时三刻,朱雀大街一片寂静。霍长今如鬼魅般悄然站在一个喝醉酒的官员身后,手中利剑寒光闪烁,她甚至没有任何伪装,就这样明目张胆的的宣扬自己的杀心。 她眼中的人还在醉醺醺地哼着小曲儿,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降临。当霍长今的剑抵在他后心时,他才骇然回头。 “三年前西北道伏击案,你经手了几成?”霍长今轻声问道,声音轻柔却透着致命的寒意。 “你?你是谁?”那人酒醒了大半,颤颤巍巍的却不敢转身。 “回答。” 霍长今手中的剑依旧稳稳的抵着他的后心,声音更加冰冷,带着汹涌的杀意。 那人不敢开口,撒腿就跑。 “呃——” 霍长今剑光一闪,左手藏好的飞镖精准扎入那人喉咙。 霍长今慢慢走过去,看他捂着喷血的脖子,缓缓倒下,似乎还在痛呼不甘。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听见霍长今淡漠的自语:“第三个。” 确认他断气后,霍长今拔下飞镖放入手帕中包好,揣入怀中。 尸身旁,一张染血的认罪书悄然飘落。 没有证据,我就创造证据,只要你们做了,我必将一一讨回,法律不能为枉死的将士们讨回公道,但剑可以。 夜风隐藏了她眼中凌厉的杀意,就像三年前那场伏击之后的冬雪一般,吞没了少女的善意。 单刀赴会必然走向死局,但她怕的是死之前报不了仇,黄泉碧落下,不能给他们一个交代。 寒风喧嚣,城西的空旷显得她更加孤单,可京州的风终究抵不过西北的…… “霍将军,迟到可不是一个美德。” 褚筱的人还没见到,声音已经传至耳边,不是熟悉的那种调侃,却也没有那么正经。 “什么事?” 褚筱显然没料到霍长今会这般冷漠,毕竟在他印象中霍长今是那个明知酒量不好还爱喝烈酒,喝完之后醉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却依旧拍着胸脯说自己是要当大将军的人。 “霍大将军,老朋友见面就这么冷漠?”他看向霍长今的靴底,还沾着血迹,虽然被雪掩盖了大部分,但绝对是新鲜的,“还是说,我不识趣让您在百忙之中抽个空来见我?” 换做以前,褚筱这话一出就该挨一拳头,但现在霍长今只是淡淡丢下一句,“不该问的别问。” 她顿了一下,看向褚筱,反问道:“倒是王太子殿下来参加大朝会却不以真面目示人,是觉得我朝招待不周?” 借着月光,她这才看清褚筱的面庞,多年不见,他这号称迷倒万千贵女的俊秀脸庞依旧没有多大变化,眉眼自然上挑,弧度完美的不像话,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只是那双原本承载着嬉笑眼睛,现在变得深不可测,或者说是变明显了。 霍长今本来就清楚褚筱不是省油的灯,可这般外放的神情她确实是第一次见。 褚筱躲开了霍长今的眼神,故作轻松的笑了笑,“贵朝的礼仪自然是十分周全,只是我不喜欢那些架子罢了。” 他仰头看那夜色中的玉盘,竟带着几分悲凉,两人沉默了很久,最后褚筱先打破了死寂,“霍长今,我褚筱欠你一个人情,还记得,不会忘。” 他又看了一眼她靴底的血迹补充道:“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我也不方便插手北辰的内政,但我奉劝你一句,引火焚身也该有个度。” 霍长今早就知道瞒不过褚筱这样的人,见过她杀人的都能想到,这两日京州城突然出现的命案是出自谁手。 可霍长今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三年了,她一点实质性的证据都找不到,只能用最直接的法子报仇,哪怕玉石俱焚,哪怕粉身碎骨,只要目的达成,无怨无悔。 褚筱看她沉默,翻身上马,扬鞭而去,风留下他的声音: “若君有求,必相回应,山高路远,来日方长。” 他没听到,这一次霍长今回应他了。 “褚怀殷,谢谢。” 第4章 【京州篇】吾念少年情 夜幕降临,北风猎猎,霍府却格外宁静。 霍长今一人独自坐在书房桌案前,烛火忽明忽暗,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支银簪——那是萧祈送她的生辰礼物,自戴上就不曾取下过。 这些日子萧祈有意无意的靠近,每一次都让她心如刀割,若非自己选择了这条绝路,她不会想要推开她的。 她是一定要报仇的,但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杀人,无异于太岁头上动土。 现在死的人只是无足轻重的帮凶,没人会过多在意他们的生死,就像他们随意的扼杀了三百余条人命又挑起来了无尽的战火,只为中饱私囊。 霍长今发过誓,总有一天会让他们全都付出代价,而她也清楚,大仇得报的之时就是她被下狱革职的之日。 她所作的选择必然不会有好下场,萧祈是长于内宫的女子,能够站立在朝堂之上,高谈阔论,指点江山,十分不易,不能因为自己,给后人留下诟病她的理由。 “将军。”许青禾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轻轻敲门。 “进。” 许青禾一袭夜行衣前来,递上一封密信,“这是梁大人送来的信件。” 霍长今眼神微动,烛光下,那些信封上的兵部章印刺痛了她的眼睛,她展开信件阅读着里面军械调资的内容,本该送到雍州的东西却被山匪劫了。 真是可笑,有霍家军驻守,那个不要命的土匪敢劫官道上的军械? 他们把证据毁的那么干净,连一个像样的罪证都没有留下! 三年前西北道伏击根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西北道本是两国贸易商道,因为两国有了政治冲突,通往西北道的必经之地秋山谷就安静了下来,霍璇等三百前锋军只是去做地形勘察,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情。 霍璇武功不好,本不该是她前去的,但因为秋山谷地形复杂,若真打起来,那里极容易设伏,霍璇精通地质研究,又擅长机关术,便自荐前去。 霍长今同意了,她亲自下的令。 而他们出发的时候她甚至因为忙于军务没有前去相送,那时的她不知道这将成为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 因为没有人认为这是一场很危险的任务,毕竟两国没有正式宣战,之前的边境冲突已经平息,虽然形势依旧严峻,但西凉王主张休战,他不敢杀霍家军的,至少在那个时候所有人都是这样认为的。 可他们宣战了—— 霍璇等人于秋山谷被乱箭射杀,箭上沾了剧毒,明显是做好准备让他们葬身那里。 所以,死三个幕僚怎么够偿还那些血债,她要查的不只有兵部,还有皇室,一个都不会漏。 “继续。” 她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舌吞噬那些罪恶的字迹。 “下一个,刘行越。” 本以为查到了兵部的线索可以暂时松一口气,但今晚依旧难眠,月色高照,霍长今踱步廊下,三年了,她印象里的霍府没怎么变化,唯独后院那给池塘又活了起来,曾经那里养着不少鱼,结果被霍长今和霍长宁给生生撑死了,但最后还是三人一起跪祠堂受罚。 从小到大,一个大的带着两个小的,不管惹什么祸,几个人参与,主谋重罚,剩下两个人全部沦为从犯。美其名曰:杀鸡儆猴。 不知不觉,霍长今又来到了祠堂,已至深夜,只有这里灯火通明,也暖和些。 她上去敬了香,跪坐在蒲团上,看着这些冰冷又温暖的牌位,忽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熟悉感,让她想起了少年时期闯的祸…… 记得那是一个春日,霍长今刚满十七岁,就想出了鬼点子——逛青楼。 那时她刚刚跟着父亲从北境戍边归来,在家闲不住,于是她束起长发,换上男装,还给自己腰上挂了一个不知从那位长辈那里顺来的玉佩,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 身后,比她矮半个头的霍璇同样被她换上了男装,有点紧张地拽着她的袖子:“小、小姐,我们这样不好吧,真的不会被发现吗?” 第5章 霍长今潇洒地一甩折扇,挑眉道:“怕什么?我现在是‘霍家小公子’,你是我的弟弟,咱们就是去见识见识!” 然后她就昂首阔步地走在大街上,絮絮叨叨地说着北境苦寒,还是京州舒服…… 霍璇读的书告诉她这是不妥的,被发现的后果也告诉她应该拉着霍长今回家,但她确实也好奇青楼到底是什么样子,十四岁少女的好奇心终究打赢了心理搏击:“那……小姐,我们就去玩一小会儿。”说着就跟紧了霍长今。 霍长今拍拍她的肩,豪气干云:“一会儿哪够?当然要玩得尽兴了,放心,出了事我扛着!” 即便知道她一个人扛不住,霍璇还是乖乖跟着了,她一向听霍长今的话,只有西北道那次,是霍长今听了她的话。 霍长今犹悉记得霍臻来抓她的那一幕,她也是点儿背,在进入十香居的时候没看见家中的家丁正在采买。 霍臻站在门外的时候,霍长今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瓜子一边听乐女弹琵琶,还装模作样地点头:“嗯,此曲甚妙!” 其实她啥也听不懂,倒是霍璇听出了曲中意,突然觉得来的不糟,确实好玩,轻松惬意,自由自在的。 那乐女一曲奏罢,掩唇轻笑:“小公子年纪不大,倒是风雅。” 霍长今正要得意,忽听“砰”的一声—— 雅间的门被一脚踹开! 霍臻黑着脸站在门口,“是我找人请你们走,还是你们两个自己走?” 霍长今手里的瓜子“哗啦”撒了一地。 “爹……” “有、有话好说……” 霍璇倒吸一口冷气“咻”地一声躲到她身后,满脸写着尴尬,她已经想好怎么哄霍长宁了。 当晚,霍府祠堂,那样熟悉的场景再次上演——霍长今、霍璇、霍长宁齐刷刷跪坐一排,霍长宁是完全不知情的,他才十二岁,所以没叫他。 但是三人行,必有一个小可怜。 霍长今跪在蒲团上,伸着手心,委屈巴巴的看着霍臻手里的戒尺和一脸无奈的母亲站在面前,知道今天是要挨一顿毒打了,说不定还是混合双打。 霍臻气得胡子直翘:“女扮男装逛青楼?!你知不知道若被人发现,霍家颜面何存?!” 霍长今撇嘴:“我就是好奇嘛……” 姚月舒扶额:“你好奇什么不好,偏好奇这个?” 霍长今理直气壮:“书上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我就想看看美人关长什么样!” 霍臻的那个表情霍长今可以记一辈子,毕竟以前的父亲再怎么样都是不舍得罚她的。 “你一个人胡闹就算了,璇丫头才多大?你们两个女孩子随意出入那样的场所,遇到危险怎么办?”霍臻试图平稳自己的语气,然而没有成功。 霍璇见状立刻分担火力:“是我,是我自己要跟着小姐去的。”抬头对上姚月舒的眼睛又乖乖把头耷拉下去,声音如蚊呐,“我也好奇……” 霍臻不想再听两个丫头的狡辩,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严肃,声音带着威压,利落开口:“伸直。” 霍长今试图撒娇求饶:“爹,我都这么大了还打手心啊……” 霍臻不语,让霍长今打了一个寒颤。 “爹……我、我在北境立功了的。” 姚月舒缓缓开口,声音温柔却不失力量:“功是功,过是过。更何况你在北境立功是为国做贡献,扬的是你的名气,在这里犯错丢的是你的脸面,所以,在这一方面功过不能相抵。” 霍长今乖乖伸手,很快眼睛就充满了泪水,不是委屈,是纯觉得疼。她知道自己错了,也知道父母最生气的是怕她带坏了阿璇,万一发生危险,她一人可以脱身,但阿璇从小身子不好,不常习武,这方面是她欠考虑了。 那天半夜里,霍璇偷偷溜进霍长今的房间,手里捧着药膏:“小姐,还疼吗?” 霍长今正在呼呼她的红手,呲牙咧嘴的抱怨:“疼死了!我爹下手也太狠了!” 霍璇只能笑着给她换药,她知道自家小姐的性子,今天挨了打,明天好了就又要去闯祸了。 但是她没想到霍长今却对她说:“阿璇,对不起啊,我确实不该带你去那种地方。” 这语气非常诚恳,不像是安慰,是认认真真的道歉。 霍璇笑闻言笑了笑,那双桃花眼总是含着说不尽的温柔,她贴上霍长今的耳朵悄悄说:“其实我觉得挺好玩的。” 霍长今忽然眼睛一亮:“阿璇!那下次咱们换家店!还要带上阿宁。” 霍璇:“……???” 这伤好像还没好呢…… 忽而,窗外一阵清风从卧室吹进了祠堂,带走了回忆中少女的笑脸,也收回了霍长今嘴角刚刚扬起来的一抹笑容,她看着空荡荡的祠堂,什么话也说不出。 他们都长大了,但长大了一点儿都不好。 如果我寻不到本有的正义,无法向天下宣告他们的罪恶,那这命途便由我的剑来掌握。 我要让融入秋山谷地的血找到回家的方向。 我会把那些逍遥法外的恶徒全部绳之以法。 我想为无数枉死沙场的将士们讨一个公道。 我说过的,我会带你们回家。 第5章 【京州篇】一报还一报 五更天,晨光熹微。 兵部主事洛非之自缢于家中,死法和昨日清晨的兵部令史刘行越一模一样,尸身旁都留下了一份认罪书,上面的内容简明扼要—— 西征年间,中央下令兵部四司全权负责军械运输和管理,而洛非之和刘行越则是主要涉事官员,认罪书上详细写出了当年他们贪墨军饷,变卖军械给当时的西凉人,用自家的武器打自家的人。 这种无耻勾当,通敌叛国的罪行,凭一张认罪书也足够他发配流放了,更何况认罪书旁还有当年的批告文书作证。 皇帝震怒,一方面是有人敢在京城,敢在他眼皮子底下随意诛杀朝廷命官,另一方面是贪污西征军械的官员竟然是自己认罪公告事实,三年了,这种贪官白白享受着朝廷俸禄却在克扣前线将士们的保命家伙。 怪不得霍长今不愿意受封定西侯,她的霍家军在漠北苦战却得不到朝廷的支援,她一人封侯又怎么对得起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 早朝的气氛凝固的可以掐出水,刑部和大理寺的人都确定洛非之和刘行越二人确实是自杀,大理寺卿梁安更是在事发之后立刻调出当年西征军用物资的调遣被山匪截获的挡案,联系起现在的证据,经过一番定案基本可以断定这两人是死有余辜。 萧征高坐龙椅,面容严肃,眉间的褶皱在隐射他的怒火。 “啪!!!” 一本奏折被重重摔下台阶,文武百官噤若寒蝉。 “贪墨军饷,变卖军械,通敌叛国,朕竟不知朕发的俸禄养了这群好官!!” 他重重一掌震的檀木桌上的奏章晃了三晃,满朝文武即刻弯腰俯身。 “陛下息怒。” 萧征收敛怒气,俯视台阶下衣冠楚楚文武百官,冷冷的叫出一个名字。 “崇焘。” 兵部尚书崇焘手持笏板,努力维持自己的仪态,出列跪地:“臣在。” 萧征语气渐稳,但声音依旧不怒自威:“你手下的人这样办事,你就一点不知情?” 崇焘看这架势,皇帝提都不提诛杀朝廷命官的事情,他都不追究僭越之罪了,可见被气的有多惨,他一生为官,算不上完完全全的清正廉洁但也是真的没有插手过这种通敌叛国的恶行,连坐之罪认下就是最好的明哲保身。 崇焘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但还是带着微微颤抖:“回陛下,老臣治下不严,请陛下治罪。” “王堪。” 工部尚书王堪出列:“臣在” “工部所制军械被山匪掠夺,可曾补上?” “回陛下,那批军械未能送至雍州,霍将军奏请之后,工部便连夜赶制补上了一批,有批令文书为证。” 王堪行的正坐得直,说话的语气沉稳不少,但是他竟然又把话头引到了霍长今头上,很显然她是这场贪污案里最无辜的受害者,但没人知道引起这场旧案重查的人就是这个无辜者。 当然,有人猜到也不敢胡乱指控,就像当年的她找不齐证据一样。 萧征明显也能猜到这事情是霍长今干的,毕竟恨这两个人的除了霍长今还能有谁,能让他们甘心自杀的除了霍长今的刀架在脖子上的情况,还能有什么让贪官醒悟呢? 但这次他没有问责,毕竟有些人处理起来这样模糊的方式最好,虽说是诛九族的大罪,但畏罪自尽便算是一种回头是岸,可以从轻发落他的族人,也成全了皇帝的仁义之名,他没必要为了面子彻查这个幕后黑手。 萧征看向霍长今,语气不算问责般严肃也算不上温和:“霍长今,工部补给你的军械可有收到啊?” 第6章 霍长今出列应答:“回陛下,没有。” 但凡她要是收到了那批军械,她就查不到你们头上来,贪心不足蛇吞象,自作孽不可活。 萧征眼神一凛看向王堪又转向了崇焘,“谁给霍将军一个解释?” 到这一步崇焘就知道后面的事情了,他先行开口:“启禀陛下,霍将军上奏之后,兵部即刻准备了补救事宜,工部制成兵器之后便立刻送往了雍州,负责官员是……是洛非之。” 霍长今突然觉得可笑,昨晚她审问洛非之的时候他还在担心自己说的太多被人灭口,他要是知道这些人根本没在乎过他的命会不会气得活过来。 不管崇焘知道多少,他一个指证加上档案文书的证明足以将所有罪名都推给洛非之和他的小跟班刘行越,真正兵部的操控者还是没有出现。 “都死到这个地步了,还不肯露面吗?”霍长今余光扫过文臣将相,心中还在做赌注。 崇焘一言引得事情变得简单,这就是一场贪墨案,仅仅是一场贪墨案而已。 须臾,萧征再次开口:“梁安。” “臣在。” “朕命大理寺彻查此案,当年涉及贪墨军饷的人一律严惩不贷。” “臣遵旨。” 萧征看向满朝文武,或战战兢兢、或心虚难捱、或事不关己,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洛非之,刘行越死有余辜,念其悬崖勒马,不牵涉其族人,收回所有资产。” 他又看向霍长今,补充道:“其收回资产就用来抚恤西征中战死将士们的亲属吧,霍长今,此事就交由你去做吧。” 霍长今对于皇帝的这句话是真真切切的感到惊讶,它好似千斤重,那么的有分量。但她也明白皇帝在告诫她适可而止。 “臣遵旨。”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玄武门外,霍长今刚要上马车就被一阵清亮的女声叫住脚步。 “霍长今——” 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霍长今刚转身,就被萧祈撞了一个满怀,她跑的太快,额头撞到了霍长今的鼻子,逼的霍长今不得不把头往后仰。 “将……将军……” 一旁的许青禾死死握着剑,瞪大眼睛看着自家小姐被和安公主在光天化日之下紧紧抱住,如果换做别人,此刻该是…… 萧祈其实不想磕到霍长今鼻子的,但是谁让她长高了呢,以前抱着她可不会砸着她的鼻子。 她稍稍往后退了一下,但两只手环着霍长今的腰还是不肯松开,她此刻的模样半点没有那天晚上那样忧郁,就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天真活泼,那双圆圆的眼睛里又盛满了星光和希望。 近距离的看着萧祈光滑细嫩的皮肤,感受到她近在咫尺的呼吸,霍长今一下子被打乱了节奏,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轻轻松开她抱着自己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恭恭敬敬的行礼: “不知殿下找臣,有何贵干?” 萧祈看她这般刻意疏离的样子心里着实不舒服,但经过今日之事她已经明白了,霍长今有事瞒着她,而且这应该是个苦衷,她自己跟自己闹别扭所以才会装作不理她,既然这样,那她就粘着她,反正她可以确定霍长今不敢把她怎么样。 萧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又自然而然的整理了霍长今被她撞乱的衣襟,霍长今穿着绯色官服衬的她本人更加俊秀,面容也变得白了些,身姿笔直挺拔,玉树临风。 古言道: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用来形容现在的霍长今倒也是合适的很,最特别的还是萧祈觉得穿着这身衣服的霍长今,她的那双丹凤眼中可以看见她所守护的锦绣山河,国泰民安。 萧祈做了那么多铺垫,只是笑着说了一句:“霍长今,你穿这身衣服真好看,但是我更喜欢你穿甲胄的样子。” 然后,她走了。 霍长今:“......” 许青禾:“……” 就这?完了? 许青禾忍不住开口:“小姐,殿下跑这么远过来就夸你一句啊?” 霍长今自己还懵圈呢,明明那天都那样伤她的心了,她今日怎么又是这般反应,方才在早朝上萧祈对她爱搭不理,她还以为她是真的伤心了,不愿意和她再有来往了。 最终霍长今只能无奈叹气:“随她吧。” 霍长今在回府的马车上本想好好复盘一下今日朝堂之上皇帝和其他官员的反应,但是脑子里都是萧祈的表情。 理不断,愁还乱呐! 第6章 【京州篇】风起意难平 大理寺全权调查洛、刘贪污之案,有了正规权限去搜家,去寻找那些被他们藏匿在阴暗处的证据,两人都是芝麻小官却在其他州郡有好几处别院和数百亩良田,他们所做的恶还远不止西征军械贪墨。 天理昭然,报应不爽。 只是苦了受害者,迟来的真相让他们苦苦等了三年,但血仇似海,这只是一个开始。 天气渐寒,城外西山被覆上一片白雾,静谧而美好,起码看起来是这样的。在这荒芜的景色中,一座小小的衣冠冢孤零零立在山腰处,旁边陪着她的是一棵小蔷薇树,已经半人高了。 它今年三岁了。 霍长今跪在墓前,她鲜少穿白色,而今日却是一身白衣前来,万千青丝也只有萧祈送的破月簪轻轻挽起,她很少有闺阁女子打扮,一来是觉得打架练枪不顺手;二来是觉得简单一点更显得她帅气。所以平日里她的长发都是高高束起,而今天,长发随意散落肩头至腰间,衬得她温柔了许多。 空旷无垠的大地,一眼望去,寂寞空寥,寒风呼啸吹的人眼睛生疼,将含在眼眶的泪水狠狠逼了出来。 霍长今没有擦去眼泪,四下无人,她不用在乎的。 她的手指轻轻描摹着墓碑上的刻字——“霍氏璇女之墓”。 这是姚月舒为霍璇立的,毕竟孩子留在远方,不能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阿璇……”霍长今轻声唤道,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来看你了。”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枯叶,发出沙沙声响,仿佛回应。 霍长今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木偶,那是霍璇十岁时亲手为她雕刻的小像,她仔细给每个人都做了,有霍长今、霍长宁、萧祈还有她自己,她的手总是那么巧,每个人的小像,精致又生动。 看着这小像,霍长今的声音终于哽咽:“骗子,说好四个人要永远在一起的……” 没人应答,这次连风的回应都没有。 霍长今抬头看了看那棵小蔷薇树,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枝丫也很细,不知道能不能遭得住这北风的凌厉。 “你喜欢这儿吗?我们从小玩到大的地方,从前没觉得,现在看着,景色倒是不错。爹娘都好,霍家军也在休整。”她低着头,努力去压抑喉间的苦涩,身体却止不住的颤抖,“阿宁……阿宁的武功又进步了,四叔前日亲自来信夸他了……我…我……” 须臾,她缓缓抬起头,鼻尖通红,眼眶通红,她尽力调整呼吸,却怎么也舒展不开眉头。 最终,她苦笑道:“我今天……可能要说些你不爱听的话,我杀了很多人,那些害死你们的人,我一个都没放过。” 她又看着那小像,它静静躺在她掌心,笑容依旧。记得当时他们在北境打雪仗,北境苦寒,却最是自由,最是欢乐。 盯着那过往的美好,一滴热泪正好落在那副笑颜,接着是两滴、三滴直到完全陷落,“我知道……你一定会骂我。” 霍长今的声音又开始颤抖,“你说过最讨厌目无尊法,滥杀无辜的人……可我……我…我没用,我废物,我找不到实质性证据,我不能把他们绳之以法,我……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她的手指收紧,木偶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三百条人命啊,阿璇!”霍长今突然提高声音,眼泪夺眶而出,“三百个跟你一样的年轻人,枉死沙场啊!十三万人在一场阴谋里苦战……他们也有家人,也有人在等他们回家……” 她再也支撑不住,额头抵在冰冷的墓碑上,放声痛哭。 三年来的压抑、痛苦、自责,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她哭得浑身颤抖,哭到干呕,却仍停不下来。 当年突然接到全军覆没的消息,她甚至不能为他们痛哭不公,只能窝囊的秉承上面的旨意接受西凉的宣战,她甚至作为主帅连一场像样的丧事都来不及为他们操办。 他们的死被所有人当作意外,当作战争导火线,只有那寥寥亲故愿意为其呐喊,他们的冤情天下皆知,但他们的声嘶力竭,抵不过上面一句轻飘飘的大局为重! 就今天,让她哭一次吧。 “对不起……对不起……” 她不断重复着,泪水打湿了墓碑,她一手紧紧的握着木偶,一手握拳狠狠砸着地面,“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掉以轻心…我自负…我害了你们…都是我的错……” 第7章 寒风卷着她的呜咽,在山间回荡。不知哭了多久,霍长今才勉强平静下来,却仍止不住抽噎,两只手都沾着鲜血,而她似乎感觉不到疼,只是静静的看着冰冷的墓碑。 “阿璇……” 她抚摸着墓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叫声姐姐吧……我想听……” 风越来越大,天色更是阴了下来,慢慢飘起了小雪。京州的雪要温柔些,不会混着沙子刮脸,但还是好冷,可她就这样跪着、看着,一身白衣融入这漫天飞雪。 三年了,她终于可以大口呼吸一次。 不知过了多久,霍长今终于站起身,腿已经麻了,但她没有倒下,她擦干眼泪,又恢复了那副冷硬的表情,轻轻拍了拍身上的雪,仿佛今日只是来找旧友说话。 只有微红的眼眶泄露了她刚才的脆弱。 她放下了小木偶,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离去。 霍长今没有看到,在远处,一棵梧桐树后,萧祈死死捂住嘴,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今早她到霍府去找人,家丁说霍长今去了大理寺,她一直没回来,萧祈撞上了许青禾,费了一番劲才问到她在这里。 但她没想到会亲眼目睹这一幕—— 脆弱、崩溃、无奈、自责、破碎,这些本不该用来形容霍长今的词一一展现。 她可是霍长今,是北辰王朝的大将军,是霍家军的主帅,是年少有为,是巾帼英雄。她该有的是一枪单挑明玉冠的意气风发,是将门世家百年难遇的天之骄女,是西征中连破七城的英雄气概…… 她可以是任何形象,却独独不该是这样的,到底是什么把她逼到这种地步,让她的剑锋偏离了方向。 萧祈等她走远,才从树后走出,来到墓前。 她轻轻放下一枝早开的梅花,低声道:“阿璇……我会帮她的。我保证。” 第7章 【京州篇】雪夜探真心 回到霍府,霍长今没有回房,走着走着又来到了那棵海棠树下。 雪停了,今夜的月光正好,好像是知道她穿了白衣,月华透过枝丫倾泻洒在霍长今身上,而她借着这缕月光看清了墙头上的人影。 “接住我!” 萧祈还没等霍长今反应就直接跳了下来,霍长今三步并两步,几乎是冲过去稳稳的接住她,抱着她。 萧祈比三年前沉了不少,这样一看,她真的长大了,不再是跟着她胡闹的小姑娘了。 萧祈紧紧搂着霍长今的脖子,贪恋的看着她的眉眼。太久了,除了眉骨那道浅浅的疤痕,她好像一点没变,但仔细看着却又变了很多,那双丹凤眼里再没有了少年独有的清澈。 “胡闹!” 霍长今低声怒吼震碎了她的注意。 “这么高跳下来,摔着怎么办?” “这不是有你吗?”萧祈撇了撇嘴,带着委屈的声音嘟囔,“以前不都是这样......” 霍长今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微微颤抖,“那怎么能一样?万一我不在呢?” 不知道是萧祈的错觉,她看着霍长今眼睛红了,眼里有了慌乱,这种情绪表达是她不曾见过的。 她记忆中的霍长今哪怕被刺客团团包围也回临危不惧,甚至轻狂大笑;哪怕身处绝境,也绝不会自怨自艾。而现在的她着急了,甚至是害怕了——因为她可能会摔倒地上,仅此而已。 霍长今稳稳放下萧祈,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躬身行礼,“不知殿下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她的声音那样稳,完全没有刚才的颤抖,仿佛她就这样轻松的掌握着所有情绪的变化,不给别人一点多嘴的机会,但萧祈不吃她这一套。 “告诉我真相,你在查什么?” 霍长今心中早就料到她的问题,但还是被她的直言不讳打动到,可她依旧淡淡的回应:“殿下的意思,臣不明白。”话落她就转身想要叫人送她回去。 结果还没等她说话,萧祈跳起来捂着她的嘴,霍长今下意识扶上她的腰,害怕她摔着。 “不许叫人!”萧祈意识到自己这样好像有点不妥,脑子一转又补了一句,“大半夜的,要是让人知道我翻你家墙,我脸往哪搁?” 这个蹩脚的理由差点把霍长今逗笑,她无奈的指着海棠树下的一个梯子,那是为了方便萧祈翻墙,霍家家丁特意准备的。毕竟这位小主摔出个三长两短可不是卷铺盖走人那么简单。 萧祈余光瞥到了那个梯子,突然觉得一阵脸红。确实,和安公主翻霍家西墙从来就不是秘密,但她要占理才能不被“请”出去。 “今时不同往日了嘛。” 霍长今无奈的取下她的手,“所以殿下,您是想回宫还是回府,我来安排。” “我不走!”斩钉截铁的三个字没有撬动霍长今的心。 “殿下,马上宵禁了。” 萧祈刚要编理由,又下雪了,正好。 “雪夜路滑,我怕摔,不回去,怎么?霍府都不能容纳一下本公主?” 霍长今轻叹一口气,无奈道:“即便是这样,殿下也该从正门进,这样..……不妥。” “不妥?” 萧祈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她脑子一热,跟霍长今较劲,直接拽着她的衣领逼着她弯腰,吻了上去。 “唔——” 霍长今活了二十四年,还是第一次被人强吻,还是小她快五岁的萧祈。 她想要推开萧祈,结果萧祈故意咬破了她的下唇,直到二人都尝到血腥味才松手。雪花慢慢飘在二人发间,海棠枯落,雪花肆意,仿佛在见证这场荒唐。 霍长今终于挣脱她,手指骨节轻轻擦去血迹,眉头紧蹙,却刻意压低声音:“萧祈,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萧祈却淡定如初,答非所问,但是这双圆圆的眼睛里充满了坚定,“是因为璇姐姐对不对?你在查当年西北道伏击一案,是不是?” 霍长今背过身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霍长今!你为什么躲着我?是因为我母后吗?”她带着哭腔质问,声音委屈而颤抖,“因为她说了那些,你就不理我了?” “离她远点,就是保护她。” 皇后的话依旧在耳边回荡,但霍长今很想告诉她,不仅仅是因为这个。 萧祈见她不答,突然笑了。 “那就不是这个原因。”她走到她身侧,看着霍长今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她的声音嘶哑了。 “我认识的霍长今从来凭实力说话。她可以为我挡下一切明枪暗箭,可以保护我,可以数次救我于危急之中,她不会信什么离远点就为我好的话。因为我知道,我如果有危险,她一定会责怪自己不够强,而不是后悔和我走得近......” 霍长今不敢看萧祈泪流满面的样子,以前的她确实是这样想的,可自从西北道祸事发生,她明白了,皇后说得对。她就是一个危险,若不是因为带队的人是霍璇,是她霍长今最看重的妹妹,也许西北道伏击就不会发生,那些人就不会无辜枉死。 是她决策失误,也是她树敌太多,教训一次就够了。人命太重,她赌不起了。 两人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霍长今先开口:“夜深了,我让人安排客房。” 话音未落她就转身离开。 “慢着!” 萧祈追上她,从袖中拿出一份折子,递给她:“霍长今,你说过的,说愿意等我长大,直到能为你遮风挡雨。现在,我可以了。”见她不接,萧祈直接塞进她手里,“等你看完这个,若还是要推开我,我不会再来找你。” “萧祈......” “霍长今,我也不是没脾气的,我不是非要跟着你的,三年前你就已经弃了我一次,若是现在你还敢弃我,我萧祈,与你……此生不复相见。” 萧祈背对着她,擦干了眼泪快速往前走。 雪下的更大了,她突然又折返,泪眼汪汪的看着霍长今,平复呼吸,声音沙哑的问她: “客房在哪儿?” 霍长今刚要开口,许青禾慢慢走了过来,淡定开口。 “殿下,请跟我来。” 霍长今和萧祈对视一眼,似乎从对方瞪大的眼睛里寻找许青禾什么时候过来的答案。 她不会一直都在吧? 完了,丢脸丢大发了。 第8章 【京州篇】吾心意难决 窗外风雪簌簌,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萧祈给霍长今的东西是兵部侍郎刘璋欺上瞒下,滥用职权,贪污受贿的罪证。 这份折子上虽然没有提到刘璋在西征军械贪墨案的直接参与,但兵部大小事宜基本都需要他的批令,再由他继续上报。 兵部尚书崇焘年事已高,早就盼望着告老还乡了,对一些小事自然就不上心,但就是他的渎职,间接的导致了一波又一波的祸患。 萧祈原则上在礼部任职,会和各国使节有所往来,对西凉的事宜自然会熟悉,但霍长今没想到她竟然和自己在调查同一件事,而且也查到了兵部头上。 第8章 这让霍长今更加不安,倘若她一直查下去,查到自家人头上,她该怎么办,霍长今又怎么面对她。 西凉王姬兼督帅阿勒御·风云默临死前和霍长今做了交易,告诉了她,北辰和西凉的这场祸端或许迟早会有,但绝不该是那个时候,说白了就是这场西征就是一场暗中交易。有人故意挑起战火,借霍家军之手灭了西凉。 起初霍长今被仇恨蒙蔽双眼加之上面的旨意,她开战了,而且她杀疯了。 不受降,直攻城。 短短三个月她率军连破七城,恢复北辰原有的版图。曾几何时,她被人冠上了少年枭雄的名号,也被称为“玉面阎罗”。 没人知道这成为了她一辈子的悔恨。 她曾告诉将士们,没必要的牺牲不是英勇无畏,而是浪费生命。 而她被人引入局,成为了刽子手,让血染红了西北大地,才后知后觉自己错了,可一切都已经无法回头了。 直到她查下去,直到西凉国灭,直到和风云默的那场交易,她才彻底明白自己有多可笑,多该死。 查到军械案牵扯出兵部的时候,她以为这是一场巨大的贪官污吏作祟案,他们利用战争,中饱私囊,为了一己私欲,草菅人命,直到风云默的那一句—— “霍长今,你屠我城池,亡我国家,我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断!可......到头来,你和我不过是被别人操控的棋子,时至今日,你还不明白萧氏皇族的腌臜勾当!!” 她一直没能把证据链闭合才用了自己最讨厌的手段——逼问。 她想要逼那个幕后之人出手,她要报仇,她一定会报仇,一定会向天公告他们的恶行,哪怕代价是同归于尽。 但尽管霍长今做好了一切准备,还是被萧祈的一句“此生不复相见”给打乱了所有心思。 萧祈总是这样,心思缜密,拿捏人心,她在赌霍长今舍不得和她彻底断绝关系,因为霍长今清楚,她言出必行。 自十二岁那年初见,冷宫那棵梅子树翻了又翻,如今已有十二载了。 她当然舍不得。 “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霍长今的思绪,她缓缓起身才发现天光破晓,已经是第二天了。 雪停了。 丫鬟紫鸢在门外轻声唤道:“小姐?” “进来。” 紫鸢和明芳端着洗漱用品进来伺候,霍长今很快洗漱后,很想问问她们萧祈那边照顾的是否妥当。 结果明芳先开口说:“小姐,许将军在外面等您,殿下早早就离开了,走前见了许将军。” 她走了,第一次没有跟她告别,原来不辞而别的落差感让人这么难受,这么窒息。 霍长今示意让两个丫鬟离开,轻轻嘱咐一声:“让青禾进来。” “小姐。”许青禾眼下有着和霍长今如出一辙的黑眼圈,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霍长今努力不去回想昨晚许青禾可能目睹萧祈亲她的事情,故作镇定的问道:“萧祈她说什么了吗?” 许青禾虽然目睹自家将军被人强吻,但经过一夜调节还是接受了。 毕竟萧祈方方面面都好,就是年纪小点,任性点,是……是女的。这样也好……不会有人再诋毁小姐脾气不好嫁不出去。 她的声音沉稳的让霍长今都惊讶: “殿下说,三日后,她得不到答案,您……您就再也别想进重华宫……更别进昭阳殿。” 霍长今像是被人当头一棒,无奈叹了一口气。 “小姐,这是昨晚梁大人派人送来的。”许青禾递上一个小纸卷。 霍长今展开密信,仔细阅读,眉头微蹙,“昨晚?怎么现在才说?” 说完她就后悔了...... 看着霍长今的耳朵瞬间红了起来,许青禾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说话。 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呃……昨晚……我去找您的时候看见殿下在墙头上就没打扰……” “好了!”霍长今烧了密信匆匆向外面走去,“那谁……该等着急了,我先走了。” 许青禾见霍长今小跑着逃离,急忙叫住:“小姐!” “啊?” “你该换身衣服再去。” 霍长今低头一看才反应过来,自己要去见的人穿这身常服确实不妥。 三刻钟后,霍长今出现在大理寺。 为首的大理寺卿先行礼递给她一份折子:“霍将军,军械贪墨案中洛非之、刘行越占有资产已列出名单,请您过目。” 梁安办事效率就是高,短短几天就查清楚了积压几年的案子,不过看着熟人装陌生人毕恭毕敬行礼的样子,倒是有点好玩。 霍长今回礼接过,“有劳诸位大人了。” 她翻开折子扫了一眼,上面的数目令人扎眼,不过霍长今今日来,重点不在这里。 梁安继续道:“此二人房产众多,后续事宜将军还需与户部协商。” 霍长今微微颔首,“在下明白,告辞。” 梁安拱手作揖,“将军慢走。” …… 午后,梁安把手下人都打发去忙各自的事情,自己则绕道去了架阁库。 等他到了之后,霍长今已经褪去朝服,一身夜行衣蒙面等在角落阴影处。梁安调开了人手,霍长今轻功了得,直接从屋顶上过来,没人瞧见。 因为调查兵部官员,所以梁安就顺理成章的调阅了兵部的卷宗档案,而霍长今也终于亲眼见到了这些人的阴谋。 霍长今看着这些东西,神色凝重,缓缓开口:“文易,洛非之等人变卖军械给西凉人,但是在西征中我没有在任何一场战役中看见西凉人使用过这些中原制式军械。” 梁文易所查到的,目前人尽皆知的这就是一场贪墨案,那这东西没有被送到西凉人手里,送去了哪里? 他面露惊讶,神色同样凝重,脑子里立刻罗列起各种可能性,“这批军械数量不小,但制式都是普通的,并不特殊,西凉也有类似的兵器,洛非之的罪供里说卖给了西凉人,却没有说卖给了谁。”他轻叹一口气,“单是西凉九大部落,这个线索便断了。” 霍长今徐徐道:“东西确实送给了西凉,但打的不是我们。” 梁安一怔:“怎么说?” “你知道‘漠北双姝’吗?” 第9章 【京州篇】何为忠与义 “漠北双姝”。 梁安眉头一皱,这个名号他听过,“听说过,前西凉王姬风云默和其僚属的并称美名。” 霍长今语气淡然,继续说道:“天下皆知风云默有一个把暗器使得出神入化的僚属,却无人知道她们两个人算是名义上堂姐妹。” “什么?”梁安的反应一点不亚于当年的霍长今,只比她收敛一点点,“这……这怎么可能,没听说过风云默她爹有兄弟姐妹啊?” 霍长今笑了笑,又很快恢复严肃的表情,慢慢解释。 “都说了是名义上的,西凉盛行一夫一妻制,她祖父是个痴情的,一生只生下了阿勒御·踆肃一个儿子,也就是风云默她爹,她祖母死后,她祖父就殉情了,一个凭借强大实力统一九大部落的草原霸主就这样陨落了,留下了一个十五岁的儿子独自面对着九大部落纠纷,但是踆肃丝毫不逊色他父亲,更有一位知己为他征战四方打压各部落的反叛,他就是后来的西凉漠南王阿布若·甫止。” 梁安惊讶的表情已经转为思虑,声音也沉稳起来,“如果像你这么说,那漠南王府为何会被西凉王下令所灭,连府邸都被烧成了灰。” 霍长今早就料到他会这样问,不禁叹气道:“因为踆肃的西凉王朝是甫止打下来的,各部落首领认他做国主的心更强。但是甫止无心王位,自领了个漠南王的名号带着妻儿住在了漠南一带,后来流言愈强,出现了“王宫在漠北,王朝在漠南”的大逆不道之言,踆肃就给漠南王府钉上了罪名。” “混账!忘恩负义的东西!”梁安忍不住破口大骂。 霍长今没有在意他的情绪,继续说着风云默告诉她的事情:“当年,漠南王府被屠,所有人都以为人都死绝了,但是漠南王的一双女儿在十三年后出现了。” “不会有一个就是风云默的那个僚属吧?” 霍长今点点头,不用看都知道梁安的表情会管理失败。 梁安满脸不可置信:“那另一个呢?死了?” 霍长今摇摇头,眼神瞬间冰冷,“没死,不出意外,这个人现在是北辰皇室的某一位贵人。” 霍长今淡定的语气更让梁安震惊,他几乎要喊叫出来:“这……怎么可能?”他想了又想,还是不敢相信,“皇室娶妻,身份必定干干净净,怎么会异族人?” 霍长今也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但风云默没有理由骗她。 “那……那个僚属,她接近风云默岂不是......” 梁安没有说完,却已经心知肚明,霍长今接上了他的话头。 第9章 “复仇。” 梁安几乎站不稳,扶着桌角稳住身子,声音还是带着难以置信,“好大的一盘棋,所以她们姐妹互相联系借北辰的手灭了西凉……难怪......” 他看向霍长今,这次他的眼神里带上了同情,理解甚至是可怜。 “难怪你一直不肯放下,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还是耿耿于怀……原来……原来你是不肯和过去的自己和解。” 她如何和解呢,三年血战,自诩智勇无双,少年英才,却被人当刀使了三年。 三年了,她至今不能忘记城破之后的萧条,那些妇孺儿童憎恶她,恨不得活剐了她的眼神。她忘不了风云默临死前的遗言和她眼中的怒火,自然就忘不了自己造下的杀孽。 良久,梁安看着她,却不知如何安慰,毕竟她是一个因为仗打赢了,而公主却被送去和亲而哭了好久的一个人,面对自己间接造成的生灵涂炭,血流成河,她不疯都是靠着为霍璇等人讨公道的原因吧。 “长今,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你也是受害者。”这语气带着悲悯,却像一场冷水再次浇在了霍长今的心上。 霍长今深吸了一口气,从怀中取出萧祈给她的折子递给梁安,“文易,查一下上面的人,还有礼部赵垣。” 梁安接过折子打开一看,并没有预想中的惊讶,反而笑了:“刘璋,早查清楚了,三日后他不死也得滚。” 霍长今微微蹙眉,疑惑问道:“难不成他贪到你那儿了?” 梁安摇了摇头,把折子收好,笑着说:“有一个人早就给了我这些东西,她还说一个恶人,他只要选择作恶就不会只做一件恶事,这些证据不难找,多多益善。” 说这话的还能是谁,不言而喻。 霍长今欣慰的笑了笑,这丫头真的长大了。 “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 梁安看向窗外,天已经黑了下来,“从西侧门走,那里没人。” 夜色如墨,霍府的屋檐上凝着一层薄霜。 霍长今轻盈地掠过屋瓦,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三年来西北战场的生死历练,让她的轻功更上一层楼,只不过总是做贼一样翻自己的家的墙还是觉得有点心虚。 她刚踏进后院,身形猛地僵住。 月光下,霍臻拄着一根乌木手杖,静静地站在她必经之路的中央。 父亲的身影比她记忆中佝偻了些,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隼。 自从霍臻受伤之后便深居简出,皇帝更是特许他好生修养无需上朝,但俸禄照有,而他也非常放心的把家主之为全权交给女儿,很少过问,直到近日京州城中的连环命案出现。 “爹。”霍长今低声道,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腰间,但今日没有随身携带那杀人的机关剑鞘。 霍臻没有说话,只是转身朝祠堂方向走去。 手杖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霍长今抿了抿唇,默默跟上。 祠堂内,烛火通明。 霍臻在祖宗牌位前站定,指了指蒲团: “跪下。” 霍长今顺从地跪下,背挺得笔直。 她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重得如同实质。 “一剑封喉,真不愧是我女儿。”霍臻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我听闻这些日子京州城不太平,命案连起,是你做的?” 霍长今沉默。 “回答我!”手杖重重敲在地面上,回声在祠堂内震荡。 “是。” 霍长今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悔意,反而是那份倔强要溢出来,她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声音发抖,失了气魄。 霍臻深吸一口气,手杖微微发抖:“霍家祖训是什么?” 霍长今微微垂眸,平静地背诵,一字一顿,咬字清晰。 “不滥杀无辜,不欺凌弱小,不结交奸邪,忠于国家,忠于人民。”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霍臻厉声质问,“夜袭朝廷命官,私刑处决,这就是你理解的'忠于国家'?” 霍长今的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他们通敌叛国,害死阿璇和三百将士时,可曾想过'忠于国家'?” “住口!”霍臻的手杖猛地捶地,“他们有罪,自有朝廷法度惩处!官员论罪自有皇帝、有大理寺刑部管,何时轮到你来执法?” 霍长今仰头看着父亲,眼中闪烁着的情绪太多,最终还是苦笑道:“朝廷?爹,您征战半生,难道还不明白吗?那些人就是朝廷!洛非之和刘行越算什么,他们背后还有更——” “够了!”霍臻打断她,“以恶制恶,合乎君子所为?!你这样做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霍长今沉默不语,拳头捏的更紧,她从来不在乎什么君子名节,如果光明被遮盖,那行走于黑暗也未尝不是一条出路。 “你枉顾王法,蔑视皇恩,一旦事发引得陛下盛怒,整个霍家都会为你陪葬!” 霍长今垂下眼帘,长睫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语气十分坚定:“事成之后,我自会去向陛下请罪,不会连累霍家。” “放屁!”霍臻气得手杖直抖,“天塌下来你老子还活着呢!轮得到你?!” 祠堂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霍长今看向父亲,他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但那份关心让她忍不住落泪了。 霍臻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低沉下来:“长今,停手吧。爹知道你心里苦,可是,陛下不是傻子,他现在不追究只是因为那几个人无足轻重,但你已经动手了,就证明还有更高一层的人,你若是动了他们,必会陷自己于水火之中!” 霍长今盯着冰冷的牌位,沉默如石。 “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出府。”霍臻看着她固执的样子最终决定,“早朝的事我会向陛下告假,就说你旧伤复发需要休养。” 霍长今猛地抬头:“爹!” “这是命令!”霍臻罕见地对女儿用了军令口吻,“在列祖列宗面前好好反思,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我。” 霍臻转身离去,手杖声渐渐远去。霍长今仍跪在原地,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第10章 【京州篇】锋芒初露 雪后的阳光刺眼演些,霍长今一人独坐,手里握着些石子,心不在焉的砸着已经被冻住的池面。 今日是萧祈给的最后期限,可她还是没有想好,到底该不该把她卷进来,甚至多了一个问题,倘若那幕后之人是萧祈的至亲,她该怎么办? 仇是一定要报的,但她也不愿和萧祈站在对立面,如今这般样子,哪怕是最坏的结果,届时两败俱伤,萧祈也不会太为难。 可她太自私,从始至终都没有过问萧祈的意思。 身后传来脚步声,霍长今迅速收敛情绪站起身来。 姚月舒端着一碗的参汤走了过来。 她站定在霍长今面前,看着她温柔的笑了笑:“今儿许久没有过女儿身装扮了,还是那么好看。” “娘……”霍长今竟然有点害羞了,微微低头仔细瞧了自己的着装,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至于这张俊俏的脸,谁让她有一位倾国倾城的母亲呢。 姚月舒收回目光,温柔道:“你已经三天没好好用膳了。”姚月舒将参汤放在案上,目光扫过女儿无精打采的脸色,“西境苦寒,你比离家时瘦了许多。” 霍长今接过参汤,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娘不必担心,我很好。” “你爹他罚你也是不想看见你越陷越深,到最后……”姚月舒叹了口气,“你别怪他。” “我怎么会怪爹呢,但是我不会停手的。”霍长今低头啜饮参汤,热气氤氲中掩饰住眼中的痛楚。 姚月舒伸手抚过女儿眉间的疤痕,眼里带上了担忧:“长今,我们不能再失去一个女儿了。” 霍长今放下碗,抬头看向母亲,眼眶已经红了,“阿娘,善良的人痛心疾首,作恶的人高枕无忧,您说,这天下的法是个什么道理?” 姚月舒被她的一句话扎破心脏,最终只是无奈的摇摇头,眼中的泪水却再也忍不住,她最是了解自己的女儿,从小到大她认定的事情就没有人可以轻易改变,更何况是血海深仇。 但做母亲的,她害怕,虽然说她的娘家是冀州姚氏,天下文脉之首,可父亲一生清正廉洁,从不与朝中人有不合乎原则的私下往来,而霍氏又从不参与朝堂之争,只怕到时她一人舌战群儒,为真相声嘶力竭却无人相助,不论结果如何,她的女儿必然逃不过言官的口诛笔伐。 她望着女儿的眼睛,似乎在寻找那里面盛着的年少热烈,可她找不到了,那里现在只有水光,一滩死水。 最终,姚月舒擦了眼泪,从袖中拿出一封信,信封上还有两朵海棠花,一朵半开,一朵全开——是萧祈派人送过来的。 “你之所以不肯放弃,是因为要查的人和事牵扯太广,那和安公主的立场,你想好了吗?” 第10章 霍长今接过信,徐徐展开。 这是萧祈亲自写的,上面的内容是今日早朝对刘璋的处置——兵部侍郎刘璋贪赃枉法,私批文书,私盖章印,欺上瞒下,纵容下属,卖官鬻爵,即日起罢免官职,贬为庶民,其所有资产,全部充公,西征军械贪墨案,今日结案。 越读到后面霍长今越欣慰,当年那个只喜欢跟着她玩的小姑娘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了。 从梁安告诉她有人给了他指证刘璋的直接证据她就已经猜到是萧祈了,那晚萧祈给她的折子并不足以直接扳倒一个二品官员,但今天刘璋的下场已经足以证明萧祈查了他很久,而且在不知道梁安和霍长今是挚友的情况下同他合作,也是在告诉霍长今她已经把朝廷官员摸透了。 只是可惜了,今日的早朝一定很热闹,但她没能亲眼看见这场博弈。 但是,对于那个答案她得出答案了。 霍长今把信纸折了起来,仔细收好,脑中回想着这些文字,无奈一笑:“结案,有人想要我停手了。” 不可能! 姚月舒看着女儿眼神凌厉起来,又担心起来,“今儿......” 霍长今很快恢复平静的表情,还对母亲温柔的笑了,“阿娘,萧祈是一个明事理,识大体的姑娘。”这话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话落,她轻功一跃,翻上墙头。 “今儿,你还在禁足呢。”姚月舒看着她的背影无奈说着,企图留下女儿,但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那就等我回来,让爹打断我的腿吧!”纵身一跃,人就消失了。 “怎么说话呢?!”霍臻拄着拐杖从树后走出来,“我何时又真的罚过她了?她小时候剪我胡子我都没打她一下。” “还委屈上了你,也不知道是谁让女儿跪了一个时辰。”姚月舒调侃道,“她杀了那些人都不知道有没有受伤,你就让她跪那么久。” “祠堂也不冷,而且还有软垫呢,不疼的。” “唉——三郎,今儿她……”姚月舒又不自觉的心疼了起来。 霍臻用另一只手拥妻子入怀,安慰到:“放心,有什么事,还有我呢。” 风雨欲来,只能未雨绸缪。 霍长今策马直奔皇城,以前入宫都是由萧祈的令牌直接过去,后来她参军有了官职就不能随意出入内宫了,然后萧祈就给她讨了个赏赐,可以凭借她的玉佩去重华宫见她,但三年前她把东西还回去了,所以现在要见她就只能慢慢等通报了。 自作孽,活该! 今日天气很好,却还是有点冷,她翻墙出来忘记给自己加件外裳,双手冻得通红却没办法捂热,好似这广袖长衫不起作用一般。 她等的没有预期的时间长,很快就见到了萧祈的贴身宫女洛灵,很明显,萧祈这是一整天都在等她来了。 洛灵走过来向她行礼:“霍将军,公主今日心情好,不在昭阳殿内。” 霍长今心中一沉,她来晚了吗? 心中已经有点慌乱,但她的神情依旧淡然自若,轻声问道:“那她可说去哪儿了?” 洛灵浅浅一笑:“回将军,公主说想吃梅子了。” 霍长今立刻会意,她后退一步,微微颔首,“既如此,那霍某就不叨扰了,烦请洛灵姑娘等殿下回来替我禀告一声,就说,我来过了。” 她转身就走,没有看见洛灵立刻收敛的笑容,还有那不可置信中带着一点慌乱的表情。 “不、不是这样的,霍将军!”等她反应过来,霍长今已经走远了。 “完了,搞砸了。” 洛灵只能立刻跑去冷宫找萧祈。 第11章 【京州篇】棋局初现 “什么?!!” 萧祈闻言急得直接从梅子树上跳了下来,险些崴脚。 “你再说一遍!什么叫走了?” 洛灵着急的解释了一下她和霍长今的对话内容,“奴婢也没想到,她转身就走啊。” “你就没拦着她?”萧祈急得团团转,“她好不容易才来的!” 洛灵吞吞吐吐的回答:“没、没来得及拦......” 萧祈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完了,她肯定以为我不见她了。” 洛灵见萧祈这般样子直接下跪认罚,“是奴婢的错,请公主责罚。” 一旁的玉竹也跪了下来,“是奴婢出的馊主意,请公主责罚。” 萧祈无奈的看了她们一眼,随意摆摆手,走过去坐到梅子树最低的那棵粗枝丫上,像小时候一样晃着腿:“你们先下去吧,她若是想见我,必不会走的。” 这是她们初识的地方,吃梅子也是她们独有的暗号,她不会不懂的。 所有人都退下之后,萧祈的眼泪不自觉的掉了下来。 十二年,她说不见就不见了。 她低着头,任由眼泪打湿衣裙,喃喃自语:“骗子……说好的……要永远在一起的......” “骗子!!!”她哭吼出来,泪眼婆娑,一抬头却看见了一个模糊的人影,手里拿着什么朝她走了过来。 萧祈急忙擦干眼泪,这才看清来人,是那个朝思暮想的她,可见到了却不知道说什么。 霍长今提着两壶酒走了过来,步伐沉稳康健,所以这不是梦,不是幻想,就是她。 “不是说自己长大了吗?”霍长今放下酒,拿出手帕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怎么还哭鼻子?” “骗子!”萧祈小孩子脾气一下子上来,用手轻捶她的肩膀,“不是说走了吗?还回来干什么?”声音沙哑的让人心疼。 霍长今微微一笑:“你不是说想吃梅子吗?这个时节没有,但有我们一起酿的梅子酒。” 那是她们年少时一起埋在重华宫最大的那棵蔷薇树下的酒。 萧祈抽了抽鼻子,看着那酒上的泥土还新鲜,猛地回头看向霍长今的手,果然有泥土,指缝里还有血迹,“你……你生挖的?” 霍长今顺着她的目光下意识的把手往背后藏了一下,尴尬的笑了笑:“当然是用刀了。” 萧祈眉头一紧,天寒地冻的,就是用刀也费会不少劲,“你——” 霍长今打断她,急忙换个话题:“不是我说,你的重华宫守卫也太差了,我都进去挖坑了,还没人知道。” 萧祈轻哼一声:“你轻功是属猫的,谁看得见,不然那些人会死的那么干脆?” 霍长今真是要败在她的这张嘴下了,长得那么可爱,嘴是一点不饶人。 二人一起坐在那棵粗枝丫上,良久霍长今才开口。 “阿祈……” 这个久违的称呼让萧祈心中一颤,上次她这样叫她是什么时候?三年前的那场刺杀吗?记不清了。 霍长今继续道:“我今日来,是要告诉你一些事情。”她看向萧祈,“等我说完,你再做决定,我很抱歉,给了你这么难的选择,但我……必须这样做。” 萧祈那日去找霍长今的时候见到了许青禾,她曾问她这三年霍长今到底怎么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只告诉她一句。 “小姐这三年,过得不好。” 而现在,她终于要说了吗?但为什么在霍长今在这个前提下,她竟然有点不敢听了。 萧祈同她对视,那双眼里有了很多情绪,独独没有了她最喜欢的那份炽热。 她沉默了好一会才点头回应她:“你说,我听。” 夕阳西下,黄昏带走了暖阳,带来了寒风,天色渐晚,故事未结…… “所以,所谓的西征就是一场阴谋……就是一对双生子复仇的棋局?” 萧祈在听完霍长今的陈述后,声音却反常的平静。她能查到刘璋头上也是因为在礼部任职接触到了刘璋的大儿子在西征年间跟西凉的贸易来往,两国打仗期间本应该是断绝所有商业来往的,毕竟谁会闲着没事干给自己领一个通敌的罪名?这样的特殊自然就会被注意到,但一般小商小贩的发财之路不会有人去多加关注,可他们比较倒霉,遇上了萧祈。 此前,萧祈还在疑惑,为了点蝇头小利搭上性命是为什么,经过此事,一切就说得通了。 所谓的商业贸易是在集钱,贪墨的军械是在集兵器,而霍长今调查肃州突然大兴的粮食买卖就是在集人。 物资,兵器,财源——军队。 一切都是那么合理,可一切都是猜测。 良久,霍长今长叹一口气,神色凝重,但声音却十分沉稳:“若不是风云默告诉我这些,我也没有想到,她们一对姐妹竟然能够操控两个国家的内政,但是直到现在,我还是没有找到幕后之人,也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我才......” 萧祈抚上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似是要看透她这颗藏满心事的眼睛。 “所以,这就是你非要推开我的原因吗?害怕那个凶手和我有亲缘关系?”萧祈一语道破,“霍长今,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是非黑白,孰轻孰重。” 霍长今微微一笑,化开眼底的暗沉:”所以,以前是我心胸狭隘,今日来赔罪。” 第11章 萧祈满意的捏捏她的手,靠在她的肩上:“所以霍长宁没跟你回京州,是还在调查?”萧祈轻声问道,“会有危险吗?” 霍长今摇摇头,“他和我不一样,他没有官职,去哪里没人在意,况且,还有我家人呢。” 萧祈皱着的眉头无法舒展开来,继续问道:“自从肃州被你收复,也算得上百废待兴,大兴粮食买卖在外人眼里并无不妥,你是怎么发现可疑之处的?” 霍长今声音沉稳,耐心解释:“西凉国破有很大的一个原因是西凉的国库被搬空了,后备无粮,前线当然撑不住,所以我就调查了这件事。一路查下去发现肃州的商人是以买卖粮食起家,这对于一个前后接壤他国的地带是不现实的,若是刚开始就买卖粮食确实说得过去,但在两国交战期间,他们哪来的源源不断的粮食?还有,洛非之等人所变卖的军械没有出现在西凉,我猜大部分就是在肃州了。” “我还有一点想不通,漠南映既然和妹妹决心报仇,那大仇得报她为什么还要自杀?” 霍长今轻叹一口气:“我也不知道,她带着漠南王府的旧部在玉门关内起了内战,直接导致西凉国灭,明明一切都结束了,而她却拔剑自刎跳下城墙。我起初以为她觉得对不起风云默,所以想以死还债,但后来我又觉得她也没错,本来就是西凉王室造孽,她完全可以和妹妹重回漠南,振兴王府,可她就这么死了。” 萧祈看着渐暗的天色,长叹一口气:“起码我们现在知道,有人图谋不轨,狼子野心。” 她目光坚定看着霍长今,声音沉稳:“他敢私养军队,就敢谋权篡位,而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霍长今站了起来,天色黑了,她看不清眼前人那饱满的眼神,但自己的心已经无条件的信任她了,“阿祈,你要知道,今天做了选择,日后会面对什么。” 萧祈笑了。 “再清楚不过,我选你。”她起身与她并肩,“赢了,青史留名,与你并肩的人是我,输了,万人唾骂,与你并肩的人还是我,不亏。” 霍长今无奈的摇摇头,笑出了声,她拿起地上的两壶酒,拍了拍上面的泥土,递给萧祈一壶,“不醉不归。” 月色正好,霍长今带她上了屋顶,突然想起好多过往,突然觉得好轻松....... 第12章 【京州篇】少年初遇 今晚的星星不多,又少了一个愿望。 “好酒!”萧祈像一只魇足的小猫,一手抱着酒壶,一手抱着霍长今的胳膊,“你看,这棵梅子树是不是又长大了?” 霍长今浅饮一口,她的脸颊已经泛起淡淡红晕,看着这棵承载着独属于她们美好回忆的健康的青梅树,嘴角微微上扬:“只是现在不会有人从树上摔下来了。” “霍长今!”萧祈像只炸毛的小猫捶着她的肩膀。 现在寒冬岁月,红梅怒绽,皑皑白雪覆给大地一片圣洁,而那个夏天的热烈永远值得铭记。 七月,烈日高悬,冷宫的这棵青梅树已经枝繁叶茂。 郁郁葱葱的梅树枝叶交织,在地上投下大片斑驳的阴影,为这片寂静之地添了几分凉意。枝头挂满了圆润的青梅,在日光轻抚下,闪烁着青涩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青梅特有的酸甜气息,悠悠荡荡。 十二岁的霍长今,身着一袭靛蓝色长裙,趁着母亲与贵妇们在宴席上笑语晏晏、互诉家常,好似一只偷溜的小雀,轻巧地钻出人群。 她一路小跑出来结果迷了路,索性就上墙到高处找路,当她看见前方不远处的青梅,口水不自觉的分泌在喉间。 她迅速来到树下,仰头凝视着枝头诱人的青梅,小手不自觉地摩挲着衣角,正盘算着怎么摘几颗解解馋。 就在这时,一阵银铃般的抱怨声打破了她的思虑。 “哎呀——够不到!” 霍长今循声望去,只见对面那棵低矮的粗树枝上站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小女孩身着鹅黄色的罗裙,裙裾上绣着精致的花卉图案,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她发髻上的珍珠流苏一晃一晃,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霍长今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小女孩正踮着脚尖,努力伸手去够高处的青梅,可那青梅像是故意逗她,在枝头晃来晃去。 霍长今突然脑子灵光一现,眨了眨调皮的双眼,突然脚下发力,借着树枝和墙壁,向上一跳,稳稳地落在梅树高处的那棵枝丫上。 她伸手摘下那颗最大、最诱人的青梅,嘴角上扬,露出狡黠的笑容:“想要吗?” 她蹲在树枝上,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青梅,声音清脆悦耳,“叫姐姐就给你!” 八岁的萧祈仰着粉嫩的小脸,黑溜溜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气得脸颊鼓鼓的,像只鼓起腮帮子的小河豚:“你、你下来!” 霍长今刚要继续逗她,没想到萧祈突然像一头莽撞的小牛犊,想要向上爬去,结果罗裙被树枝挂住,直直的摔了下去。 “哇啊——!” 伴随着一声惊呼,霍长今立刻跳下去接住她,两个小姑娘像断了线的风筝,从树上坠落,在柔软的草地里滚作一团。 霍长今反应迅速,下意识地护住萧祈的后脑,自己的手肘却重重地磕在尖锐的碎石上,瞬间划出一道醒目的血痕。 “喂!!一个小不点还想爬树?”霍长今疼的皱眉,却还是把胳膊藏在了身后。 萧祈看见那些血迹,声音支支吾吾的道歉,“对不起......” “你们在做什么?”一道温柔却不失威严的声音突兀响起。 霍长今抬起头,只见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身着凤纹锦绣宫装,仪态万千地站在不远处,身后跟着不少人。 妇人柳眉微蹙,目光中带着一丝嗔怪,看见这般模样,她身后的宫人立刻冲上前来检查着萧祈的身子。万幸,只是手擦破了点皮。 皇后松了一口气走上前,盯着两个糯米团子,抖抖广袖,伸出双手,一手一个,带回了坤宁宫。 这时大家才发现,霍长今腰间的银铃铛和萧祈腰间的珍珠链子不知何时缠在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解都解不开。 凤仪殿中,姚月舒一看到女儿被皇后拎了回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特别是瞧见了女儿胳膊上的血迹,瞬间双腿发软。 皇后先让人去请了太医给霍长今包扎,也没有问责今日的事情,只是让所有人都退下,只留下了姚月舒。 姚月舒面色不显,但内心已经慌乱不堪了,一方面是忧心女儿的伤,一方面是担心女儿又闯出了什么祸。 她急忙拉着霍长今恭恭敬敬的行大礼,语气却十分沉稳,温柔且坚定,丝毫不输端庄:“皇后娘娘,臣妇管教不严,让这逆子冲撞了公主,请娘娘责罚。” “皇后娘娘,是我的错,您罚我吧!”霍长今乖乖跪在母亲的身边,低头行礼的胳膊隐隐作痛却仍然挺直腰板, 皇后看着两个灰头土脸、头发凌乱,活像两只小花猫的小丫头,不禁轻笑出声。她亲自上前,扶起姚月舒:“姚夫人快请起,令媛小小年纪轻功了得,倒颇有她父亲的风姿。” 皇后弯腰,轻轻拍去霍长今头上的草屑,声音柔和得如同春日的微风:“孩子打闹而已,责罚什么?” 萧祈躲在皇后身后,探出小脑袋,一直盯着霍长今,声音奶里奶气的又像她道了歉。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皇后莞尔一笑,摸摸女儿的发顶,温柔道:“祈儿从小没什么玩伴,今日遇见令媛倒是玩了个开心。” 霍长今嘴角含笑,离开前,悄悄把一直紧紧攥在手心的青梅,塞给了萧祈。 后来,那颗承载着两人珍贵回忆的青梅,被萧祈精心做成了蜜饯,藏在锦盒里。 岁月流转,那枚蜜饯被她藏了好多年。每当她打开锦盒,那段纯真美好的童年时光,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第13章 【京州篇】顽石裂缝 霍臻想要关住霍长今是不可能的,但他替霍长今告假不用上朝倒是给了霍长今更多时间,加上萧祈这段日子频繁给霍府送补品,更是坐实了霍长今伤情严重的谎言。 “还有这个,要多熬些时辰,那个灵芝今晚就煮了吧...... ” 萧祈一身寻常小姐打扮,在霍长今房中仔仔细细的安排着她送来的药材,霍府的丫鬟对她不能再熟悉了,安安静静的听着嘱咐。 半个时辰后,萧祈终于结束,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喝茶。 “旁人就算了,你怎么还相信我旧伤复发了?”霍长今正一本正经的的看着手中的密信,眼神却时不时的瞥向萧祈。 “我当然不信了,但是这些东西都是三嫂让我转交给你的,你在战场上救了三哥一命,她一直想要当面感谢,但她作为明王妃当然不能私下来见朝臣,只能委托我转送,只可惜某人之前不愿意见我。” 萧祈放下茶杯起身走到霍长今身边,故意调侃她:“而当时,我也不愿意见你!” 第12章 霍长今无奈一笑,站起身给萧祈作了一个赔礼:“之前是微臣不知好歹,殿下大人有大量,还请原谅微臣的过失。” 萧祈微抬下巴,满意的勾起一抹笑容,随意摆摆手,坐在她身边,看见她桌案上的信封,好奇的问:“这是什么?” 霍长今也坐了下来,把信直接给她看,“长宁寄过来的。” 萧祈展开信一看,眉头越蹙越紧。 半刻,她突然怒气冲冲把信摔在桌案上,却又知道不能大喊大叫,努力压低声音:“这个赵垣!平日里看着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怎么私底下竟做些让人恶心的勾当!” 霍长今似乎已经习惯知道这些坏消息了,神色异乎寻常的平静,淡淡道:“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当久了,自己都以为自己是高尚的圣人。” “我与他同在礼部共事,平日也有些交道,完全没看出他是这样的人!亏我之前还夸他为人丈夫,爱妻爱子呢!现在想起来真是觉得恶心!” 霍长今看着萧祈炸毛的样子,突然觉得她这份赤城之心是那么可贵。 霍长宁寄过来的信上,写的是这段时间他混入肃州详细调查粮商的事情。他查到肃州基本的大头商行都在买卖粮食,势头已经没有西征年间那么猛了,但依旧不少,肃州之前主营的兽皮商业,在这些日子也兴盛起来,但是这些商人的兽皮只卖到一个地方——西凉九大部落之一的乌科洛部落。 西凉归属北辰之后,现隶属北辰西州。 其九大部落没有了共主,经常会有冲突,但矛盾不大,总体上还是归属于北辰统辖,所以这之间的商业贸易很正常,但怪就怪在这批人的兽皮只卖给他们,旁人一个子都碰不得,霍长宁乔装外商试图三倍价收购都未有得,所以他就查到了这里。 还有就是赵垣。因为霍长宁一直在查粮食买卖和兽皮贸易,所以就接触到了其他的交易,顺带就发现了肃州一个不知名富商。 这个富商名下的地产和房产多的几乎是整个肃州的一半,而且基本每套房产都有他养的女人。只可惜霍长宁守株待兔没等到人,就用了一些手段套出来了些话,这才知道这个富商是京城的一名大官,没人知道他的真名,但霍长宁从那些外室那里换了些珍奇玩意,其中有一支毛笔非常珍贵,他就寄给了霍长今。 霍长今一路查下去就查到了赵垣头上。只是赵垣是礼部侍郎,又深得圣心,动他有点难,而那些田产都不是他本人所置,没有证据指认他贪墨,更没有证据指认他和那个人有瓜葛。 过了许久,萧祈才平静下来,霍长今才说出心中早就定下的结论:“乌科洛部和肃州来往密切,而肃州又是赵垣的藏身之处,所以,我们现在可以确定,他们和西凉的交易并没有结束。据我所知,乌科洛现任首领乌明达野心勃勃,是九大部落里反叛心最强的,如果他和北辰贵族的人联手,后果不堪设想。” “现下,也只能从赵垣入手了。”萧祈的语气渐渐变得沉重。 她知道如果霍长今的猜测全部正确,那么这就不仅仅是一场谋权篡位了,稍有不慎,只怕是江山易主,社稷难保。 毕竟请神容易送神难,自古以来引外邦人干涉本国内政的,刚开始说什么合作共赢,可到最后都是要翻脸的,轻则两败俱伤,重则国破家亡。 霍长今下意识的扯了扯衣摆,心虚的摸了摸鼻子没有说话。 萧祈没有注意到霍长今的小动作,还在疑惑:“说起来,我已经好几天都没有见到赵垣了,他对外称病抱恙。”萧祈突然眼睛一亮,急忙拉着霍长今的胳膊追问:“他不会是去肃州了吧?如果是这样那——” 霍长今按着萧祈躁动的手,打断了她的着急,犹豫了好久,缓缓开口:“他已经死了。” 萧祈先是愣了一下,又茫然的看着自己被霍长今握着的手,似乎是不能消化这个消息。 “什么时候?”萧祈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你杀的?” 霍长今淡然自若,轻轻点头。 萧祈猛地站起,她突然觉得眼前的人是前所未有的陌生,比之前找蹩脚理由推开她的那个霍长今都要陌生。 与她相伴十二载,嬉笑玩乐,吵闹犯错,还有接近生离死别的种种过往,没有一件事可以说服萧祈,霍长今会变成一个用暴力解决问题的人,她怎么会变成她自己最讨厌的人——以恶制恶。 她崇尚的光明磊落把她变成了见不得光的暗刃。 萧祈那不可置信的眼神盯着霍长今看了许久,那眼神好比夏日烈阳,一旦回应就可以被灼伤。 而霍长今的神情一点没有变化,甚至更加淡漠,她在等萧祈接受事实,或者说等她接受不了这样的自己,然后分道扬镳。 说到底,现在的霍长今认为自己就是一个自私自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鬼。说好要和她一起面对,可还是毫不手软、毫无顾忌的杀了赵垣。明明都来招惹她了,却又在这里生出来推开她的念头。 她贪恋过往,却放不下萧祈的那句——此生不复相见。 她又不能若无其事的向前走,如梁安所说,她做不到和过去的自己和解,特别是西凉王曾想要停战,而她回应是不受降。 她明明可以停下战争的...... 而她报仇选择的路必然通向死路,从她知道这是一场涉及储君之争的阴谋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作为臣子,私刑诛杀朝廷命官,就已经是僭越之罪,这是帝王最忌讳的,自诩功高而肆意妄为,蔑视皇威,此为其一。 一个朝臣,莫说是没有充足的证据,便是有,她控告皇室中人,便只有一条路——死谏。到时,生死皆在皇帝一念之间,此为其二。 她从那日下定决心来告诉萧祈这些事情,首先她确实不舍得与她彻底断绝,但她仍旧存了私心。 她想要利用她一次,唯一一次。 她知道萧祈有一位神通广大的舅舅杨卓,他的商路遍布天下,消息自然灵通,所以他想要打听一个十多年前的故事或者人,是最隐秘也是最迅速的。 这个念头的第一次松动是萧祈说与她并肩承担的时候,若真的拖她下水,霍长今第一个杀了自己。 而现在见到萧祈这般模样,霍长今瞬间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萧祈很聪明,若她真的提出这个请求时,只怕萧祈会认为霍长今来找她只是因为算计和利用,到那时她的心会再碎一次。 等了许久,萧祈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气氛压抑到可以凝结出水珠。 霍长今慢慢站起身,看着萧祈已经泛红的眼眶,哪怕于心不忍却还是嘴硬:“赵垣该死,我迟早会杀了他,也一定会杀了他。” 萧祈看着她几近冷漠的态度突然崩溃,豆大的泪珠如断线的风筝掉了下来,她声音颤抖的厉害,几乎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那你呢?”萧祈一把抓住霍长今的衣襟,低吼道,“霍长今!那你该死吗?!” 霍长今一下子被萧祈的话震的思绪混乱,她怎么会这样问,她应该是要责怪她啊。 萧祈哭的更凶,但她却大口呼吸平复自己的声音让她少点颤抖,“赵垣是关键证人,你都查到他身上了,你还是杀了他,他可是正二品朝廷命官。” 萧祈的眼神充斥的不是愤怒而是无助和害怕,“霍长今,你要复仇,我陪你!但你别告诉我你的计划是与他们同归于尽!!” 萧祈喊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利剑一样直插到霍长今心上,她想过她总有一天会猜到,但没有想到她会猜到的这么快,还是这样的反应。 萧祈的这些话就像春寒料峭时的暖阳,浇化了霍长今自以为封闭的心,第一次让她觉得这个看似完美的计划有了漏洞——她忽略了她身边人的情感。 萧祈在生气,气她又要丢下她一个人。 在今天之前,霍长今以为只要自己武功足够强,若真的进退无路,她便一人一剑杀个干净,然后再自裁谢罪,毕竟那个幕后之人,十有八九就是她心中的定论了。 萧祈抓着霍长今的衣襟死死不肯放手,好似松开一点她就会像三年前一样消失一般。 她咬牙切齿,却还是压着怒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霍长今,你看着我,你来告诉我这些真相,到底是为什么?” 霍长今被萧祈的声声质问打的头晕,她张了张口还是没有吐言。 萧祈这次真的怒了:“说话!!!” 霍长今像是迷路的人终于找到方向,她轻叹一口气,微微垂头,声音沙哑:“萧祈,我别无选择。” “啪!!!” 萧祈的巴掌非常结实的落到了霍长今的左脸上,她怒气正盛,用的力不小,而霍长今没有躲,生生被打到侧过脸去,口角处渗出血丝。 萧祈慌乱后退两步,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特别是那个打了霍长今的右手,抖得厉害,她眼含泪水,声音崩溃。 第13章 “霍长今!你混蛋!” 她大哭着跑出去,跟今天早上那个明媚的小女孩仿佛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霍长今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脸颊火辣辣的烧着疼,望着萧祈跑出去,她的泪滴悄无声息的落在脸颊是,她抬手擦去,却发现越擦越多。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青禾。” “小姐。”许青禾立刻跑进来,看着背对着她的霍长今情绪不对,也没敢多问。 “去跟着和安公主,确保她安然回到宫中。” “属下领命。”许青禾听到霍长今带着哭腔的声音,担心冲上心头,却也是深深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就离开。 去找萧祈的路上,许青禾突然觉得方才的霍长今,好像有了人性,她的背影那么坚强却那么孤独。 可是她哭了,上一次她哭还是在霍璇死后不久,她一个人在雪地练枪,练到双手沾满血迹,练到雪地洒下红花,练到筋疲力尽,无声痛哭...... 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上元节...... 第14章 【京州篇】引蛇出洞 日落黄昏,许青禾终于回来报平安,萧祈是在宫外安抚好自己的情绪才回去的,这让霍长今的心更疼了。 萧祈说得对,她的的确确就是一个混蛋。 她凭什么要萧祈一次又一次奔向她,一边放不下,一边又拉扯不清,玩弄他人感情的人可不就是一个混蛋。 一整晚,霍长今一人独坐在窗角,今夜没有月光,屋里没点烛灯,一片黑暗笼罩着房间,就像三天前的那个夜晚一样。 戌时三刻,礼部侍郎赵垣的轿子刚转过长街拐角,再走一个路口就可以回家了。 霍长今已经盯了他好些时日,霍长宁送过来的那支狼毫笔虽然是个赝品但价值不菲,那是前朝著名书画家莫代的遗留物之一,总共不超过五支,只有京州的珍宝阁才有可能买得到真品,一般就是文人墨客买回去收藏。 可能是赵垣买到了假货所以随手就给了小妾,也可能他就是充面子,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霍长今本想用她娘亲的首饰去换点资金然后去珍宝阁买货,进而用银子贿赂查账本,结果被她娘嘲笑没见过世面,就那点钱去买个首饰应该没问题,但贿赂珍宝阁那是不可能的,毕竟珍宝阁的账本里记的可不仅仅是买卖流水。 所以,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她成功获取账本信息,也就查到赵府管家头上了。 动了珍宝阁,那个人肯定会沉不住气,但是霍长今等了好几天却还是没见他们露出马脚,只能先下手了。 她本以为赵垣会躲着不出来,结果他竟然真在赌霍长今正人君子,不敢当街刺杀朝廷命官,特别是他这种级别的,还是受皇帝恩宠的。 可惜,他赌输了。 四人转过拐角的瞬间,轿帘忽被夜风掀起一角,赵垣眯着眼,恍惚见一道黑影掠过巷口。 “什么人——” 话音未落,轿夫闷哼倒地。 赵垣尚未反应过来,后颈便挨了一记手刀,眼前一黑。 霍长今带他来的是东郊的一处破庙,腊月的冷风卷的脸生疼,霍长今生了火,一边烤着一把短刀,一边等旁边的人苏醒。 火花炸了声响,赵垣猛地惊醒。 “醒了?” “霍、霍长今?!”赵垣这才把目光聚焦在眼前这个黑衣人身上。 霍长今一身玄色劲装,指尖把玩着一把薄刃小刀,烛火映得她眉目如冰。 赵垣瞳孔骤缩,颤颤巍巍的动起身来才发现自己被绑在柱子上,而他一看那把短刀四肢就忍不住发抖。 “赵大人,”她抬眸声音冷峻,“天寒地冻,请你见个面还真是不容易啊?” 赵垣连镇定都装不出来,嘴唇已经发抖,声音含糊不清还要继续狡辩:“本官乃朝廷命官!霍长今你私自扣押本官,你想造反吗?!” 霍长今轻笑一声,从怀中掏出那支狼毫笔。 “‘造反’一词用在我身上不太合适。”她走上前,刀尖点着狼毫笔,“你们照过面了吧,说了什么?” 赵垣冷汗涔涔,却突然挺直腰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霍长今,你最好现在放了我,本官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否则……就算我死了,你也不会有好下场!” “真不愧是礼部侍郎,嘴皮子倒是利落的很?”霍长今嗤笑,“那你先想想怎么保住自己的舌头。” 她起身踱步到他身后,刀背缓缓划过他脖颈:“赵大人可是爱妻爱子的好官啊……连轿子都不舍得换个新一点的,不过霍某很好奇,张夫人知道你在外养了七房外室吗?陛下知道你贪墨的银子够买下半座肃州城吗?” 赵垣浑身发抖:“你、你血口喷人!” 霍长今猛地转身,掐住他脖颈,将他脑袋按在柱子上:“我军枉死将士的命,够不够喷你?!” “饶、饶命……咳咳……”赵垣瞬间脸色涨红变青,从牙缝里挤字。 “写。” 霍长今嫌弃的擦擦手,甩过一张纸。 “写、写什么......” 霍长今又可是把玩那把短刀,声音冷漠:“你的罪证,还有你的主子是谁。” 赵垣全身都在发抖,似乎在想怎么编理由骗过霍长今,不等他说话,霍长今又拿出一张纸铺好,撂下一句: “霍某虽是武将,但也懂些文采,赵大人不愿意写,那你说,我写,可好?” 这话的讽刺性让赵垣打了个寒颤。霍长今可是正儿八经的武状元出身,十八岁一举夺魁,武艺高强,文采自然不差,这般语气好比在跟他说:不写就是和洛非之一个下场,甚至更惨。 赵垣咬牙:“霍将军,我也是被逼的,我上有老下有小的——” 霍长今眯起眼,突然反手一刀捅进他大腿。 “啊——!!!” 鲜血喷涌而出,赵垣惨叫着蜷缩。 霍长今眼中杀气凛然,咬牙切齿挤出一声冷笑:“被逼?好巧,我也是被逼的。” 霍长今又往深扎了两寸,表情依旧是不似真人的冷漠,她毫不在意被喷到脸上的脏血,低吼道:“说!为何勾结西凉害我将士!” 赵垣疼的涕泪横流:“我、我没有、我没有啊……当年那场刺杀我没有参与啊,我就是、就是鬼迷心窍贪了点钱.....” 霍长今没有松手,看着赵垣这副样子突然觉得可笑:“鬼迷心窍?你们高坐明堂之上,何时过懂民生疾苦?那只狼毫可够肃州一半百姓三年的吃食,你可知道?” 霍长今冰冷的声音如鬼魅缠身,刺的赵垣浑身难受,他疼的倒吸一口凉气,牙关发抖,说不出话。 他是怕了,不是知错了。 霍长今盯着他慌乱的眼神又问:“真是废物!说不出点有用的。”她故意拖长语调,“那——你的主子是萧琰吗?” 赵垣面上一惊,迅速低下头,扯动伤口,条件反射仰头痛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霍将军……您饶了我吧,我不敢了……” “倒是条好狗。”霍长今拔出刀,血又一次溅在她冷白的脸上,“那我换个问题,乌明达,认识吗?” 赵垣还没压下喉间的疼痛,听到这个名字浑身一颤,眼中闪过震惊又迅速低下头:“不、不认识、不知道......” 霍长今俯身:“很好。” 赵垣这两次的反应几乎让霍长今确定了心中的摇摆不定,本来有好几个答案,她打算一个一个试探,没想到一击即中。 赵垣眼神闪烁,卑微的求饶:“霍将军,求求您,求求您饶了我吧……我明天就辞官、不、我今晚回去就辞官,我滚的远远的,我不会再做错事了......” “辞官?”霍长今嗤笑,“你们作恶多端,也配安享晚年?” 赵垣蠕动着身子,大腿的血流不止,更加激发了他的求生欲望:“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求求您饶了我吧......” 霍长今完全不理会他的哭嚎,擦着那把短刀的血,不紧不慢道:“听闻两年前你自荐去百废待兴的肃州担任刺史,回来就升官了,赵大人仕途顺遂,可这路是血铺砌来的,您走着舒服吗?” 赵垣:“......” 霍长今咂咂嘴叹了口气:“我打下来的肃州,养出来个吸血的父母官,还人人称颂,霍某真是羞、愧、难当!” 霍长今转身走向门口,反手将小刀掷出—— 赵垣最后的视野里只见银光一闪。 “噗!” 刀刃精准贯穿赵垣喉咙。他瞪大眼睛,喉间“咯咯”作响,最终被钉死在柱子上。 霍长今甩了甩手上的血,缓缓说道:“你们应该感谢我,知道是谁杀了你们,到时候还知道找谁报仇。” 而不似当年那些人,回头无路,回家无门。 他们之中最小的才十六岁...... 窗缝里渗出冷风,霍长今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又落雪了。 第14章 赵垣已经死了三日,对外却是抱恙称病,那日她把人丢到赵府后门,明明是看着家丁把他拖进去的,不上禀,不申诉,也不发丧。 莫非是,弃车保帅。 那个人应该是怕赵垣说了些什么,所以不敢彻查,只要一查下去,他精心布置的棋局就会被掀翻。 但他是怎么让赵垣的家眷也闭嘴的。 难道赵垣真的是一直在扮演好丈夫好父亲,所以让他们心寒了吗?还是说他们被闭嘴了。 走到今日,心中疑虑越来越多,离真相越来越近。 但是现下,她更在意的却是萧祈会不会和她彻底断绝,不复相见。 可她有什么资格再去想呢。 终究是此心难定,唯你相负,恨时不待我,恨我欠你良多。 第15章 【西凉篇】西凉景 自萧祈哭着离开,霍长今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常常被梦扰,好的坏的都有,清晰的、模糊的,有时候一晚上可以醒来四五次,用许青禾的话来说就是活该。 窗外冷风呼啸,明日霍长今就正式满二十五岁了,而今晚她却梦到了最不想梦见的人。 寅时三刻,霍长今猛然从床榻上惊醒,冷汗浸透里衣。 窗外夜色沉沉,唯有檐下一盏风灯摇晃,投下细碎的光影。她抬手按住心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梦里的风沙,呛得人喉咙发疼。 她轻喘一口气,坐起身来,不自觉的念叨:“风云默......” 霍长今忘不了四个月前的玉门关,黄沙漫天。 西凉王城破的那一日,风极大,吹起来的沙子迷的人睁不开眼睛。 …… 三日前,风云默请求停战,西凉献降,霍长今其实是很惊讶的,在她的印象里西凉人尚武,不到最后一刻又怎么会投降,但她还是答应了。 三日后,霍长今如约立于阵前,大军列于城门之外三里,她只带了一支精锐入城。 玉门关城门大开,街道空荡,唯有几具尸首横陈,看装束是西凉最后的守城军,死前仍保持着挥刀的姿势。 “将军,城中并无守军,应该都在西凉王宫,唯有风云默……”副将许青禾策马而来,声音压低,"她在城楼上等您。" 霍长今抬头。 玉门关的城墙高耸,一道素白身影立于垛口,衣袂翻飞如旗。 ——风云默竟穿了白衣。 霍长今眯起眼。她与这位西凉王姬交手多次,对方向来一袭烈烈红衣,反倒是她身边那个僚属总是一身白衣,蒙着面,身影如蛇,神出鬼没。 霍长今还经常和霍璇讨论那女的一身白衣是怎么藏得了那么多暗器的。 风云默的受降让人惊讶,那个白衣女子在三日前,自刎跳城,更让她惊讶。 而今风云默白衣如丧,是为国殇,还是为那个人? “备箭弩。”霍长今冷声下令,“我上去见她。” “将军!”许青禾紧张道,“小心有诈。” 霍长今仰头看着城楼上的人,突然生出了一丝悲悯:“无妨。” 城楼的风更烈,刮得人面皮生疼。 风云默背对着她,腰间没有挂着她从不离身的鞭子,身旁放着一把短剑,手中握着一卷帛书,听见脚步声也未回头:“霍将军,别来无恙。” 嗓音沙哑,似被风沙磨砺过。 那个热烈张扬的大漠公主怎么会变成这样,霍长今以为她起码要和自己再打一架,而前些日子霍长今刚刚受了重伤,今日若真的打起来不一定会活着,她难道不会利用这一点吗? 霍长今按着剑柄,不动声色地打量她,虽是背影却依旧挺拔,头巾上染了些黄沙,并没有藏身的武器,她到底有什么动机。 “降书呢?”霍长今开门见山。 风云默终于转身。 霍长今一怔。 昔日明艳恣意的帝凰王姬,如今面色惨白,眼下青黑,唯有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烧尽了最后一点生命。 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风云默一袭红衣如血,骑术精湛,腰间悬挂着一盘蟒纹长鞭,一张鹅蛋脸上的五官精致,皮肤微黄,没有妆容,却依然漂亮,剑眉下微微上挑的眼睛充满了狂傲不羁。 她比霍长今还要高些,但此时却像是被压弯了脊梁。 “降书在此。”风云默晃了晃手中帛书,“但在交出它之前,我要与你做笔交易。” 霍长今挑眉:“风云默,时至今日,你觉得还有资格跟我提条件?” 风云默轻笑一声,笑的让人心碎又无奈,她向前一步,看着霍长今,似乎在嘲笑她到现在还看不明白,她缓缓开口:“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秋山谷那些人是怎么死的吗?” 一句话,如冰水浇透脊背。 秋山谷——西北道三百将士葬身之地,霍璇惨死之处。 死因她再清楚不过,他们之所以无一生还是因为先中了毒烟,才没能逃脱,这也是霍长今不肯放过西凉的原因,制毒的药草是西凉境内独有的,因为中毒,尸身腐化严重他们必须立刻火化,尸骨无存。 霍长今指节捏得发白:“说!” 风云默望向远处苍茫戈壁:“三日前,跳下去的那个人名叫十七,是我的……下属。她还有一个名字——阿布若·漠南映。” 听见这个姓氏霍长今心中一紧,阿布若是西凉第二大姓,缘自西凉漠南王。 但这跟那场埋伏有什么关系,虽然很不想听她讲故事,但还是忍着了,毕竟这三年来,她能查到的除了官商勾结,通敌叛国,什么都没了。 风云默继续道:“二十年前,漠南王平叛乱,拓疆土,打下西凉半壁江山,却在功成名就之后带着族人远居漠南。后来,我父王屠了漠南王府满门,却没人知道他的一对双生女儿被家臣救走……” “双生子……你们屠门不数尸体?”霍长今一句话冷冷的打断她。 风云默送她一个白眼,正常人会问这种问题?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不但活着,还各自为营,联手下了一盘大棋。” 霍长今眯眼思考,很快给出回应:“她们要复仇。” 风云默轻笑:“是。但她们要灭的不只是西凉王族,还有整个西凉国。” 霍长今瞳孔骤缩:“就凭她们?” 风云默被霍长今一句话刺痛,是啊,就凭她们,怎么能就凭她们呢,可事实如此,已成定局。 “漠南映的妹妹叫玉潇潇,她之所以和漠南映能重新见面是因为你们北辰的人在牵线搭桥。” “谁?!” 风云默摇摇头,“我只找到了漠南映与北辰的来往的书信,很多字我不认识,但可以确定他们从三年前就有联系了。” 三年前?那岂不是说,朝贡礼刺杀和萧祈中箭的的确确是有人暗箱操作,而现在她们也是为了借北辰之手灭西凉。 霍长今在心中迅速梳理时间线,却不免生出疑问——风云默所说的可信吗? “信呢?”霍长今问道。 风云默拿出一封信递给她:“这是唯一一封了,其他的都被毁了。” 霍长今接过信查看,上面没有署名,不是北辰字,看着是西凉字,但又不完全相同,她把信收好,继续问道:“秋山谷伏击,是她做的还是……北辰人做的?” 霍长今早就猜到会有吃里扒外的东西,但一提到自家人杀了自家人还是觉得心痛。 风云默深吸一口气,平静道:“我做的。” 刀光一闪,霍长今的剑已出鞘抵到了她的脖子上,“竟没想到,这种见不得光的埋伏是你亲手布的。”每一个字都是咬着发音,若不是理智占据上风,她早就砍了她。 风云默淡然不动,“当时,我接到消息,北辰军入西北道测我军情,我如何不防?” 霍长今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但剑尖依旧没有离开风云默的脖子,“防?风云默!你好歹也是西凉督帅,防和战你分不清吗?!!!” “我当时确实没有要与北辰开战的意思,我只是让他们盯着那些人,但我没有想到……”风云默深吸一口气,看着霍长今那微红的眼神道:“是我错了。” 霍长今忽然像被抽走全身力气,手臂重重垂下,背过身去,她微微仰头,调整呼吸,倔强的不让眼泪留下来。 “哈哈哈——”她突然自嘲的大笑起来,“想开战,冲我来啊!” 有种……来杀我啊! 她的声音逐渐破碎,心中满是怒火,却释放不出来,她本以为战至今日,一切明朗,却发现自己就是个笑话。 风云默同样背过身去,走到城墙边缘,看着城下乌泱泱的大军,势如破竹,她也明白了为什么不冲霍长今去,明明都有那两次刺杀了。 等霍长今心情平复一点她继续说道:“因为只有国破,流亡在外的漠南旧部才能光明正大地回来。”风云默摩挲着城墙石块边缘,“而你是唯一一个可以领着霍家军踏平这里的人。” 第15章 霍长今攥紧剑柄:“条件。” 风云默展开降书,轻声道:“三个,这是第一个,作为交易,我要你保我西凉子民不受奴役。” 在这一刻霍长今突然明白,风云默要停战不仅仅是因为北辰大军势不可挡,更是因为内忧外患,漠南旧部把西凉内部搅给天翻地乱,如果继续打下去,各部落必将死战内讧,到时才是真正的涂炭生灵。 霍长今心头一震:“坐地起价?” 风云默徐徐道:“交易,自然是等价的。” 霍长今顿了顿,还是点头了:“第一个,我答应,第二个是什么。” 风云默的表情虽然一直淡漠,但这一次却是真的垮了下去,微微垂眸,五指下意识的抓紧衣裙,沉默许久才开口:“我王兄体弱,不甚参与朝政,请留他一命。” 这个要求不难,霍长今本就没想让他死,“只要西凉王肯与我回京,我可保他不死。” 风云默转身给霍长今行了一礼,笑道:“多谢。三年前,朝贡礼期间阿默罕刺杀了你,听说你中了醉千丝。” 霍长今点点头,当年那场刺杀要不是萧祈她早就死了,可最后因为皇帝一句西凉王写信道歉就没有再追究,现在看来果然不简单。 风云默补充道:“中醉千丝者,必死无疑,古往今来,无一例外。” 霍长今眉头微蹙,这不就是在打脸吗,必死无疑,那她是什么,天神眷顾吗?绝对不可能。 但醉千丝确实是西凉奇毒之首,也就是说,当年她中的毒是冒牌货,也就是说找到会配置这个毒药或者了解它的人就可以找到幕后之人。 风云默后退一步,拿起放在身旁的剑,“霍长今,我真的要恨死你了,你亡我国土,杀我将士,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碎尸万段。可我更恨自己……一事无成,一败涂地,到头来落的这般下场。” 她拔出剑,没有丝毫畏惧,语气沉稳,决心赴死。 “霍长今,能布这么大棋局的人,在北辰不是皇亲贵胄也必然位高权重,你去查吧,查清楚记得来跟我说一声。最后一个请求,我死后,请霍将军将我的尸身焚化,葬在漠北百里外。” 她笑了笑:“我识人不清,致使国破家亡,无颜葬入王陵。” 话音未落,她猛地拔剑自刎,血溅三尺。 大漠上最美的太阳陨落了,从此世上再无“漠北双姝”。 后来,霍长今一件一件完成了她的请求,阻拦了西凉王的自杀,让他以身为质保西凉安康。 她提出因俗而治,保西凉子民无恙。 她焚化了风云默的尸身,葬于漠北百里之外,为她立碑——西凉帝凰王姬之墓。 她做到了,可她要做的还有很多。 窗外,天光微亮。 第16章 【西凉篇】恩与怨 玉笛声声闲作巧,秋风凄凄苦作寥。愿请天公重起沙,快卷沧海平血流。 风雪夜,西凉军营。 风云默一鞭子甩开营帐的帘子时,血腥气混着炭火的热浪扑面而来。帐内横七竖八倒着几个将领的尸体,咽喉处皆插着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尸体还是温热的,刚死不久。 而站在尸体中央的,是一个浑身湿透的瘦削少女。 她赤着脚,单薄的粗布麻衣上全是鞭痕,手腕脚踝还扣着断裂的镣铐,黑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上,额头刻有刺青——奴。 脏兮兮的,骨瘦如柴,头发几乎遮去了全脸,露出了半只眼睛,那里面闪烁着血光,看着地上那些尸体的眼神,像是雪地里盯住猎物的狼。 风云默的护卫立刻拔刀上前,却被她抬手拦住。 “你杀的?”风云默挑眉,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少女没说话,只是慢慢摊开掌心——那里躺着一枚精巧的铜制机关,形如莲花,花蕊处藏着淬毒的针。 风云默眯起眼:“狸奴营的人,哪来的毒?” 少女面不改色:“偷的。” 风云默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上前一步,仔细的打量着这个十来岁的少女,她看起来年岁和风云默差不多,但这身板简直不能相提并论。 按西凉军规,战俘与罪奴皆入狸奴营,终生为贱籍,连名字都不配有,只有编号。他们通常活不过三年,不是累死在矿场,就是被将领们折磨致死。 可眼前这个少女,不仅活下来了,还杀了五个军官。 “为什么杀他们?”风云默问。 少女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稳稳开口,声音沙哑:“他们赌输了,要把我喂狼。” 风云默突然笑了。 一旁的护卫听到这嚣张的话,直接拔刀砍去,被风云默一鞭子打开。 怒道:“我还在这儿呢!” 那护卫跪着都比风云默高,语气却不敢有一点忤逆,连连道歉。 谁让人家是西凉最尊贵的王姬,武功是西凉王和王妃亲传的,小小年纪,脾气火爆,娇纵任性,惹不起一点。 风云默解下猩红的大氅扔给那个少女:“你叫什么名字?” 大氅落在少女脚边,绣金的云纹在火光下熠熠生辉。她盯着看了很久,才弯腰捡起,低声道:“十七。” “什么?” “我的编号。”少女终于抬起脸,脏乱的头发下掀开了小巧的五官,沾染着斑斑血迹,楚楚可怜,“他们都叫我十七。” 风云默勾唇:“好,十七。” 所有人都以为那个家伙活不久,可她不但活下来了还成了风云默的贴身侍卫。 十七手巧,会做各种暗器——发簪里藏针,镯中有刃,连风云默束腰的玉带都被她改成了能瞬间绞断人喉咙的凶器。 她的暗器可是连霍长今都吃过亏的,霍长今眉骨上的那道疤痕就是出自她手。 日久天长,风云默越来越信任她,还喜欢带着她到处炫耀:“看看,我的小十七做的!” 将领们赔着笑,后背却渗出冷汗。谁都知道,当年那五个同袍是怎么死的。 这女的还是个小不点的时候就一人撂倒五个壮汉,现在攀上高枝,成了王姬的贴身红人,谁敢不怕? 只有风云默不怕,这一留就是八年。 她教十七读书写字,带她骑马射箭,甚至允许她进自己的书房,那段时期北辰和西凉正处于水火不容的时候。 风云默的长兄自小体弱,她又出类拔萃,比姐姐弟弟都要优秀,所以她的父王从小就培养她,甚至想让她接任王位,可她不喜欢文邹邹的待在王宫,她喜欢自由,后来就做了督帅,有时候在批阅军报时,风云默会随口问:“十七,若是你领兵,会怎么打北辰?” 十七正在磨一把匕首,头也不抬:“断其粮道,焚其辎重,困而不攻。” 风云默笔尖一顿:“然后呢?” “等。”十七抬眼,“等他们内乱。” 风云默大笑,揉乱她的头发:“你比军师还毒!” 她没看见,也没在乎十七眸中一闪而过的晦暗。 现在看来,她不仅毒还狠,对待敌人的手段全部用到了自家身上,不,不算自家。 …… 黄沙漫天,平城已经失守,霍家军在玉门关外驻扎多日,而城内的粮草和军械早已经断供,这仗打不下去了。 “督帅!” “督帅!她回来了!” 风云默听到下属的急切喊声,猛地转身,声音带着一点不确定:“谁?” “十七啊,督帅,是十七回来了!” 风云默在听到这个名字之后,眼中立刻卷起怒火,怒声问道:“人在哪?” “在、在城楼上。”下属颤颤巍巍的指着上方那个穿着蓝色纱裙的女孩。 风云默认得那身服饰,那本该是王姬的装扮,只是她向来不喜蓝色,没有穿过。 风云默看清那人的面庞,眼中怒火几乎要变成实质,怒骂道:“人在眼皮子底下跑到这里,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她几乎是冲上城楼,拔剑相向:“你还敢回来?!!” 十七看着远处霍家军的阵营,那么渺小却乌压压一片,西凉必败,阿勒御氏必死。 她转过头勾唇一笑:“按辈分,你该唤我一声堂姐,我的父亲和你的父亲算是结义兄弟,而我,要大你一些。” “我呸!!”风云默声音开始颤抖,“你勾结北辰,偷运国库,致我军无存粮,战无后储,你还有脸在这里与我谈辈分!!” 十七笑着上前胸口抵上她的剑尖,风云默的瞳孔明显增大,却硬撑着没有收剑后退。 她笑了笑:“剜心的感觉如何?国破家亡和家破人亡,哪个更痛些呢?” 风云默持剑的手开始颤抖。 十七继续说:“鞭子打到自己身上才知道疼,殿下,十三年了,你可还记得我的名字?” 风云默怎么可能会忘,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幼年的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个经常抱她骑马的伯伯不会再来了。 第16章 “你是漠南映还是玉潇潇?”她轻声问。 “阿布若·漠南映。”漠南映抖抖衣袖,看着这华贵的布料,上面的珠链被风吹起,簌簌作响,“若没有那场灾祸,我也可以与你并肩。” 与你,堂堂正正的被世人称作“漠北双姝”。 风云默心中一痛,放下了剑,握着剑柄的指节攥的发白,“漠南映,你是疯了不成!引狼入室,自亡国家,你和他们做了什么交易?帮你重振漠南王府?你觉得可能吗?你当霍长今是傻子还是当北辰皇帝是摆设?就算再割裂,你不还是西凉人,你以为他们会放过你吗?” “国家?这个国家杀我父母,逐我族人,也配让我怜惜?”她一把扯下遮脸的面巾,露出了额头那个丑陋的刺青,声音带着怒意: “漠南王府,一百三十九人,我的父母、我的兄长、姐姐、弟弟全部死于乱刀之下,你告诉我!这样的血债你们该怎么偿!!” 风云默从未见过这样的十七,她不是那个被她一逗就脸红的小狸猫了。 风云默顿时哑言,语气柔弱下来:“漠南王府的覆灭,是我父王错了,我理解你——” “你不理解!”漠南映打断她怒吼,“你从小受尽荣宠,可有体验过至亲死在你的面前的感觉?可有过一次异国他乡的漂泊?你知道流浪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我为了活下去在恶狗嘴下抢食吗?” 风云默表情瞬间凝固,她的倾诉她已经听不进去,却也说不出话。 漠南映强行勾出一抹笑容:“我活到今天就是为了报仇,说起来还要谢谢你,当年要不是你突然来军营,我还走不到今天。” 风云默站在原地如被惊雷劈中无法动弹,果然,当年的见面是她的精心设计。 须臾,风云默终于开口:“你为什么不肯等等我呢?从你提起漠南王府的时候,我就说过,总有一天我会为其正名。” “哈哈哈——”漠南映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崩溃大笑起来,“正名?哈哈哈……就你?我父王是大漠中最狂傲的雄鹰,他的功绩用得着笔墨文字记述?” “我父王为了兄弟情自刎而死,但你们还是屠我家门!!”她更近一步,微微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半头的女人,语气生硬,满含怒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你说什么?漠南王是自刎?”风云默后退两步,眉头紧蹙,“他不是......” 她没有说完,可看着漠南映红了的眼眶,她可以确定她的父王,史书都在骗她。 “漠南王心怀不轨,负隅顽抗,格杀勿论”。 都是假的,他一人可单挑狼王,漠南旧部都是精英,怎么可能那么轻松被灭门,被灭门后为什么不反抗,现在看来,是老王爷的嘱托。 所以,漠南映要报仇,一呼百应。阿布若·阿默罕才会冒死刺杀霍长今,完成王爷遗孤的计划。 父王啊父王,为什么要赶尽杀绝,又为什么不彻底赶尽杀绝啊。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若非这么多年来,风云默和哥哥协同治理,西凉不算强盛但没有衰弱,阿勒御氏足够统御西凉各部落,漠南映也不至于引外族人报仇。 “真的要做的这么绝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里总还是你生长的地方,你父王拼死打下来的江山,你怎么能拱手相送?”风云默叹气道。 “是啊。”漠南映转而看向远方,那里是北辰军队,“可惜啊,他们都死了。” “那你呢?你明明已经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送死,以你的能力,逃跑不难吧?”风云默看她眼神低垂继续追问道,“是那个人反悔了吧?你去无可去,只能赴死。” 漠南映笑了,风云默猜对了。 风云默继续说:“能把两个国家内政玩弄于股掌之中,我猜你的接头人就是玉潇潇吧?她现在在北辰某个权力贵族身边,对吗?” 漠南映不说话就是最好的答案。 “你按计划,故意泄露平城行军线,引霍长今攻破平城,长驱直入,然后你就率领漠南旧部离开西凉。”她上前一步,“可惜,那人临时变卦,断了你的后路,而你被迫留在了玉门关境内,因为往前是霍长今,往后是我,怎么选,你都是死。” 漠南映唇角的笑容终于凝固,缓缓开口:“你倒是变聪明了些。” “自你叛逃,我的人一直在找你,后来我发现,不止是我,还有乌科洛的人在围剿漠南旧部,用的却是北辰的兵器,漠南映,你还是真是可笑,被人利用至此却还甘之如饴?” 漠南映微微低头,没有说话,身处棋局,下棋人亦是棋子,看似落棋,实则入局。 两人沉默许久,漠南映拿出早就藏在袖中的短剑,抵到自己的脖颈处。 “十七!” 她还是慌张了,那种感觉像是心脏突然被人拧住,几乎窒息。 “风云默。”她轻唤道,语气十分平静,“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话音未落,剑光一闪,蹭着黄沙,割破血肉,血溅三尺,坠落城楼。 风云默下意识去抓,却只扯下半片染血的衣袖。 那道蓝衣身影如折翼的鹤,坠下城墙,消失在滚滚黄沙中。 对不起,利用了你八年,谢谢你,给了我八年的收留之恩。 “我该恨你的......”风云默抓着那片衣角跪倒在地,不敢往下看。 “你要怎么恨你啊,要我怎么不恨你啊!!” 漠北的黄沙起了又起,到头来不过一句—— 凄凄常戚戚,恨别不相识。 作者有话说: 作者就爱自以为是的写点小诗句,没有韵脚,没有文化,看不下去请直接忽略 第17章 【西凉篇】双生子 二十年前,阿勒御·踆肃完成统一,开拓西凉疆土,大漠九部无人不服。 铁蹄踏破黄沙,弯刀斩断仇敌,大漠雄鹰阿布若·甫止的名字,是草原上最响亮的战歌。 本以为他会继续辅佐他的王,继续做人人敬仰的战神,可他却他将金刀抛给了义弟阿勒御·踆肃,对着所有人宣告,“我瞧上了漠南那块地,我就领个名头,过去放羊,爱妻美妾,好不自在。” 踆肃王位刚稳,甫止就替他做了决定,自己封了自己漠南王带着全家住在了漠南。 踆肃常常望向远方连绵的雪山,记起他们之间说的诺言:“我打仗,是为了让族人不再被欺辱,不是为了坐在金帐里发号施令。” 自那以后,阿布若氏逐渐壮大,踆肃赐漠南王府永享王族之尊,世代荣华。 五年里,踆肃励精图治,和各部落首领北上,东征,拓疆土,开贸易,一步步把西凉拉到了父亲在世时的兴盛局面,可民间却出现了谚语: “王宫在漠北,王朝在漠南。” “风雨路漫漫,同行有知己。” 几句话引来了那场大火。 那一天是阿布若·漠南映和阿布若·玉潇潇的七岁生辰。 漠南映和妹妹玉潇潇正穿着新缝的羊皮小袄,在帐外追着一只雪兔玩。几个哥哥姐姐追在后面,甫止大笑着将她们扛在肩头:“小崽子们,将来是要做大漠上最自由的鹰!” 夜幕降临时,王上踆肃派人送来了贺礼——十二匹汗血宝马,马背上驮着缀满宝石的鞍具。 “王上说,明日要亲自来为小郡主庆生。”使者恭敬道。 甫止拍拍女儿们的头:“去睡吧,明天带你们骑马。” 她们没听话,追着那只雪兔偷偷跑了出去,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满天红光。 漠南映和玉潇潇躲在外面不敢出声,漠南映拽着妹妹就往外跑,夜色更甚,她们跑到了一棵枯树上后面,杂草遮住身子。 听着远方传来凄厉的惨叫,漠南映没忍住还是循声望去,大哥被长矛钉在旗杆上,二哥的喉咙被割开,三哥和大姐二姐浑身是箭,跪倒在地,没有看见父母。 她突然看到一个黑影跑过来,她吓得立刻拿起石头防身。 “阿映!快走!”满脸是血的阙云叔叔冲过来,一把抱起她和玉潇潇,“王上疯了……他要杀光王府的人!” 漠南映在阙云肩头,最后看到的画面是—— 士兵们抬出了两具女性尸体,其中有一个是她的娘亲。 “为什么……”七岁的女孩在夜风中颤抖,“王叔为什么要杀我们?” 阙云的声音混着血泪,但他没有答话,只是凭借所有的力气抱着两个小郡主离开,他身长九尺,力大无比,很快就离开了那血光之地。 血流冲刷大地,泪水重洒衣襟,自在游,何故逢劫?怕只怕晚夜风霜急,无处去,哪里可觅? 千秋竞得浪起,暗流搅动风云,破万里,何时因果?盼只盼明月高悬中,有处寻,争得生机。 …… 一路上,乔装,躲藏,逃亡...... 阙云烧毁了自己的脸,又毒哑了嗓子,再没人认出这是当年漠南王麾下最俊美的将军。 第17章 “记住,你们姓阿布若。”他在沙地上写字教她们,“这是漠南,这是玉潇,这是映……” 他带着两个女孩一路逃到了肃州,当时还是西凉的国土金泉城,四处乞讨,教给了两个丫头自己的本事,做暗器防身,配药材救命,能教的他无一保留。 两个小女孩十一岁那年,阙云病死在边境的破庙里。临终前,他只是告诉漠南映和玉潇潇:“好好活着......别再回来......” 风雪中,两姐妹跪着埋葬了最后的亲人,她们的积蓄不多,只能草草处理丧事。 “姐姐,我们去哪?”玉潇潇冻得发抖。 漠南映擦掉妹妹脸上的泪:“先活着,活下去,报仇。” 两姐妹相依为命,又流浪了半年,凭借从阙云那里学来的本事勉勉强强养活自己,可就是这样可怜的生活也被打破了。 漠南映和玉潇潇靠着杂耍术法讨点赏钱,这一天,她们很平常的表演,突然有一个富商说请她们去家里表演,表演好了就给一锭银子,她们去了。 而这一去,漠南映就再也没有见过玉潇潇了。 那富商根本不是要什么表演,而是让她们两姐妹给他的两个儿子做暖房丫头,漠南映不愿意就想要逃跑,结果被抓了回去,争斗中用随身携带的暗器刺穿了那个男的的眼睛,她才逃走的,她本想着过两天回来找妹妹,可等她回来的时候已经听说玉潇潇逃走了。 她顾不上高兴,想着早点去找妹妹,可她却被那个富商又抓住了,然后她就被卖到了狸奴营,这一待就是两年,她受尽虐待终于等来了风云默。 她凭借自己优秀的能力很快就获取了风云默的信任,几年来,一边暗中联络漠南旧部,一边摸清楚阿勒御氏,可玉潇潇的消息,她一点都打听不到,直到——朝贡礼。 当时她是替风云默来参与北辰的大朝会,风云默不认可哥哥对北辰俯首称臣,所以她不愿意前来,也正是因为这样,她们见面了。 漠南映自始至终都带着面纱,没人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但她一眼就认出了玉潇潇,当时她只是不喜欢在殿内待着,出来透气打发时间,却没想到会看见日思夜想的人。 后来,她们用密语联系,很快就把矛头指向了霍长今,因为漠南映和霍长今交过手,霍家又常驻雍州,和西凉接壤,随便制造些冲突,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但霍长今死了,北辰失去虎将,霍家失去唯一的女儿,肯定不会放过西凉。 只可惜,她们算来算去,没有算到萧祈这个额外因素,也没有想到醉千丝少了一味药,毒性会降低那么多。 后来,玉潇潇又安排刺客刺杀霍长今,结果又被萧祈挡箭了,但是在漠南映的助力下,甘州沦陷,两国第一次宣战。 北辰皇帝派霍长今挂帅出征,霍长今用兵如神,很快收复甘州。 这也让玉潇潇和漠南映更加确定她们选择的人没有错。 但是收复甘州之后,霍长今便再没有进攻,西凉王又上书北辰皇帝停战,所以她们又设计了西北道伏击。 如她们所愿,霍长今杀疯了。 大仇得报,有憾无悔。 熙熙攘攘,岁月年华,终其一生,沦为废棋。 第18章 【清风观】朝贡礼 三年前,朝贡礼。 夕阳沉入远山,余晖将林间镀上一层血色。霍长今与萧祈策马缓行,马蹄踏碎枯枝,惊起几只寒鸦。 萧祈侧头笑道:“今日那西凉使臣的脸色,你是没瞧见——” 话音未落,林间寒光骤闪! 霍长今瞳孔一缩,猛的勒马,轻功跃起一把将萧祈抱下来,护在身后。三枚柳叶镖已从袖中滑入掌心。 十余名黑衣人自树影间跃出,手中弯刀泛着西凉独有的冷铁幽蓝。为首之人掀开面巾,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此人的脸算不上俊俏,但五官周正,只是脸上从左额角横过鼻梁骨斜放着一道疤痕,像一条蜈蚣一般盘旋,但不及他眼神中阴暗瘆人。 阿默罕咧嘴一笑:“霍长今,别来无恙啊。” 霍长今冷笑:“呵,谁要跟你叙旧?朝贡礼期间,左权使是要做什么?” “当然是要你——死!” “就凭你们?”她指尖摩挲飞镖纹路,余光扫视四周退路。 突然,一阵浓烟炸开! “啊——” 萧祈的惊呼声被截断。 霍长今挥袖驱散烟雾,却见萧祈已被挟持,一柄弯刀横在她颈间,血珠顺着刀刃滚落。 黑衣人的刀尖又压深一分:“当年你斩我侄儿一臂时,可曾想过今天?”他看着霍长今紧张的表情,狞笑道,“你很在乎她?那便让你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霍长今浑身绷紧:“冤有头债有主,想报仇就冲我来!她,你动不起!” “哦?是吗?” 阿默罕一个眼神示意,那人刀锋轻转,萧祈雪白的脖颈上又多一道血痕。 “霍长今!别管我!”萧祈怒喝,却被阿默罕掐住咽喉。 阿默罕笑得更猖狂,自以为抓住了霍长今的把柄而有恃无恐,变本加厉。他做了一个下跪的手势,语气嚣张道:“跪下,自刎,我可以考虑放了她。” 霍长今当然知道这是假话,他们能如此清楚她们的行踪,在朝贡礼期间刺杀她,并且还露脸了,就绝对不是报仇那么简单,就算是报仇也断不可能留下知情者。 但是为了萧祈的安危,必须周旋,否则寡不敌众,难以抵挡。 “好,我跪。”霍长今声音沉冷如铁,“放了她,断臂还是赔命,任你处置。” 她缓缓屈膝,青石地面“咚”地一声闷响。 萧祈眼眶通红:“你起来——” 阿默罕得意大笑:“霍将军身上的暗器,该丢了吧?” 霍长今垂眸,指尖轻叩腰间暗囊,忽而抬眼——与萧祈目光交汇的刹那,她迅速拔下破月簪,朝着挟持萧祈的人抛掷过去,如离弦的箭,破空而去! “嗖!” 阿默罕仓皇躲开,黑衣人正准备抬臂格挡,簪子已经扎入小臂。萧祈趁机挣脱,朝霍长今奔去。 “找死!”刺客怒喝,毒箭离弦! 霍长今箭步上前,一把将萧祈护在怀中。“噗嗤”一声,箭矢贯穿她右肩,血溅在萧祈脸上。 霍长今闷哼一声,搂紧萧祈的腰:“我没事。”她染血的手指向山下,“待会儿我杀出一条路,你往山下跑,向西,别回头。” 萧祈咬牙点头:“好。” 霍长今反手拔出肩上毒箭,以箭为刃,直刺最近刺客的咽喉!血雾爆开,她夺过弯刀,刀光如月,硬生生劈开一条路。 “跑——!” 萧祈头也不回地冲向山下,身后传来霍长今沙哑的嘶吼与刀剑碰撞之声。 萧祈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就静静的躲在草丛里,因为她知道霍长今杀他们是没问题的,可她中了毒箭,只怕是寡不敌众,她若是真的跑了,等到山下搬来救兵,看见的就是霍长今的尸身了。 月光被血染红了—— 霍长今的视线已经模糊,耳畔嗡鸣,唯有指尖残留着弯刀劈入血肉的触感,她杀光了所有刺客,断了他们追击萧祈的可能。 毒箭的剧毒在血脉中肆虐,每一下心跳都像被钝刀刮过,后背和腹部都被划伤了,这一身新衣服又毁了,姚月舒知道了又要说教她了。 她重重跪倒在地,呕出一大口黑血,却低笑了一声。 ——起码萧祈安全了。 这些人是冲她来的,不论如何不能牵扯她,况且,她才十六岁,花儿一样的年纪,只是曾经答应她要陪她去看最亮的星星,要做不到了。 意识逐渐模糊,脸上的血迹也开始模糊视线,她以为自己的生命要结束了,真窝囊啊,死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天气好热,等他们来收尸,自己会不会已经臭了。 可下一秒,她听见急促的脚步声逼近。 ——是萧祈,她没有走,还是回来了? 萧祈看见霍长今单膝跪地,一把弯刀插在身侧支撑摇摇欲坠的身体。她脚下横七竖八躺着尸首,右肩箭伤乌黑溃烂,唇角溢着血沫。 “霍长今——!” 萧祈的声音撕裂夜色,一把抱住了她,给了她救赎的支撑。 她为什么又回来了。为什么还在这里! 霍长今想骂她,想推开她,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萧祈一把将她背起,声音发颤:“你撑住……我带你走!” 萧祈的每一步都在抖。 她要去哪儿? 求医吗?这座山上确实有一个道观悬壶济世,但是好远,她背不动的,山路难走,她的身体吃不消的。 霍长今比她高,比她重,更何况她还穿着繁复的宫装。可她就这么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山上爬,抱不动就背着,背不动就拖着。 “阿祈……放我下来……”霍长今气若游丝,“你……背不动……” 第18章 “闭嘴!”萧祈哽咽,“你当年背着我跑了三里地……我凭什么不行!” 霍长今撑着最后一口气,把刚才捡回来的破月簪子给了萧祈,声音虚弱的几乎听不见:“就让它替我陪你吧......” “闭嘴!霍长今,你前日打翻了本公主的酒,还没赔钱呢!”萧祈哭吼着,声音却越来越哑,“你别睡,不然我定要追到你家去......” 可霍长今越来越沉,她的血浸透了萧祈的后背,温热黏腻,又渐渐变冷。 “长今,坚持住……就到了。” “别睡,求你……” “天黑了,我害怕,你和我说说话,好不好?” “算了,本公主大人有大量,你想睡就睡吧,只是不许赖床,别不愿意醒过来。”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萧祈的指甲已经抠进石阶缝隙里磨出血来。 她的腿早就没了知觉,全凭一口气撑着,“到了……快到了……” 清风观的山门近在眼前,她却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救命——!救救她——!” 萧祈的声音嘶哑得不成调,膝盖重重砸在石阶上。 药童推开门时,看见的是这样一幕—— 一个小女孩浑身是血地趴在阶前,背上驮着奄奄一息的女孩。 两人交叠的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像一首未写完的诗。 霍长今的手指动了动,轻轻勾住萧祈的衣角。她知道,自己被这个小丫头从地狱拽回来了。 第19章 【清风观】星空愿 疼痛是第一感触,熟悉的生气扑面而来,没有预期的死亡降临。 霍长今缓缓转醒,却发觉眼前一片漆黑,模模糊糊,伸手不见五指。她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带着刚苏醒的沙哑与颤抖:“我……瞎了?” “毒伤视络,暂不能视物。”折絮道长的声音十分沉稳,“施针三次可恢复。” 霍长今本能地伸手去摸腰间常年佩戴的暗器,指尖却触碰到柔软的衾被。她这才意识到,有人已经替她换上了干净的白衣。 “别乱动。”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耳郭,带着几分嗔怪,“道长说你再崩裂伤口,就把咱俩都扔下山。” 霍长今瞬间僵住,这语气……是萧祈。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她们调皮闯祸,被姚夫人逮个正着的那些无忧时光。往昔的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不禁微微一怔。 “萧祈。”她哑着嗓子,艰难开口,“那些人是冲我来的,你本不该……” 话还没说完,突然,唇上一暖,紧接着,一只药碗被轻轻抵在了她的嘴边。 “喝!药!”萧祈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可霍长今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失明后的日子,对霍长今来说,一切都变得艰难而陌生。这日,她身着道观素袍,墨发随意披散着,静静坐在窗前,任由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落在身上,勾勒出她清俊的轮廓,远远看去,当真如谪仙落凡尘。 如果忽略她脸颊上那一排歪歪扭扭的海棠花,以及额头上的那一只粉红的乌龟的话。 “萧!祈!安!”霍长今咬牙切齿,抬手用力擦着脸,厉声质问道,“你在我脸上画了什么?!墨还没干……” “哎呀,被你发现了?”萧祈从桌案上翻了下来,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汁,一脸无辜又狡黠地说道,“道长说你肝火太旺,我给你画只王八帮你泄泄愤嘛……哎哟!” 霍长今听声辨位,凭借着多年练就的敏锐听觉,一把揪住了她的后衣领。 可萧祈却像条滑溜溜的泥鳅,瞬间从她手中溜走,眨眼间又绕到了她背后,伸出手指戳她的腰窝——那是霍长今唯一的痒处。 “你——” 霍长今的耳尖瞬间涨得通红,空有一身绝世武功,此刻却连眼前这个调皮的少女都逮不住,又气又恼,摸到茶杯就想砸过去,可一想到可能会伤到萧祈,最终只能紧紧攥着杯子,气得浑身发抖。 “那也不只有王八嘛,还有海棠花呢,多好看啊,哈哈哈——” 窗外,小药童们瞧见屋内这鸡飞狗跳的一幕,纷纷捂嘴偷笑。折絮道长恰好路过,瞥见屋内的场景,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声叹道:“冤孽啊。” 道观一向静谧,这次一下来了两个皮猴儿! …… 山间有山间的淡泊,人间有人间的烟火。 两人虽然穿着道观的服饰,看着是清新脱俗,除了两人共睡一张床。原因是——萧祈不肯睡隔壁,怕霍长今看不见不方便,霍长今又舍不得让这位金枝玉叶睡在地上,只好挤一挤。 但是她怎么都没有想到萧祈好歹是个公主,睡觉一点不老实,尤其喜欢抱人,一时间不知道谁在照顾谁。 “霍长今,你答应过陪我看星星的。”萧祈又说梦话了。 “……嗯,我听着呢。”霍长今揉揉她的头发轻轻安抚着。 下一秒,萧祈突然从霍长今怀里弹起来,一点没有睡眼惺忪的样子,兴致勃勃的。 “我听风汝说今晚有流星雨,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们快走!” 说着就一股脑跳下床,迅速穿好衣服,连灯都没点,丝毫没有顾及床上还瞎着的霍长今。 萧祈都快出门了又想起来,折返回来点了灯,突然又反应过来霍长今看不见,点不点灯没有多大作用。 她只能尴尬的笑笑,默默等着霍长今穿衣。 “走吧,小机灵鬼。” 萧祈蹦蹦跳跳的往前跑,时不时回来仔细扶着霍长今上台阶,保证她不摔倒,不失足。 她扶着霍长今坐在草地上,替她整理好衣摆还有那蒙在眼睛上的四指宽的白绫。 春夜穹顶缀满碎钻般的星子,银河倾泻,仿佛伸手可触。 今夜围绕着她们是不仅仅有清爽的夜风,还有数不清的萤火虫,它们和绿草结伴,荧光闪烁,星光点点,交相辉映,勾勒出自由的图景。 “东边有颗很亮的星,像你剑柄上的白玉扣。”萧祈声音轻缓,“西边……西边有片星云,像你去年猎给我的白狐尾巴。” 霍长今蒙着白绸的脸微微仰起,仿佛这样就可以通过萧祈的指引看清那灿烂的星河。 夜风掠过,萧祈忽然哽咽:“你……你摸到风了吗?星星在风里摇……” 霍长今忽然侧首“望”她:“怎么哭了?” “没有!” “我听见了。”她摸索着拭去萧祈脸上的泪。 萧祈抽了抽鼻子,突然紧紧抱住霍长今,声音还带着哭腔:“幸好……幸好你还活着。” 霍长今微微勾唇,仅有的下半张脸透露出少有的温柔,“等有机会了,我带你去西北看星星。” 萧祈擦干眼泪,松开了抱着她的手,又笑眼弯弯的问道:“那你快跟我讲讲,你都去过什么好地方,北辰之外还有什么好玩的?” 霍长今轻笑回答:“北境的雪,终年不断,大地无垠,洁白如玉,连绵不断的雪山是一番佳景。” “北境太冷了,不好。”萧祈靠霍长今近了些,干脆又抱住了她的胳膊,“更何况,还有北辽人,不喜欢。” 霍长今笑的更甚,介绍着别的地方。 “西北的秋天,壮阔昂扬,可见长河落日,大漠孤烟,江南的烟雨如丹青秀墨,荷风送香,黛瓦含烟......” “那你以后带我去看好不好?” “好——” 唯有山风记得。 那一夜星垂平野,少女的情意如嫩草疯长。 ……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晚,霍长今正在药浴,热气氤氲,将她的身影笼罩其中。 “霍长今,你猜我现在在哪?”黑暗中,萧祈的声音像个幽灵般忽左忽右,带着一丝捉弄的意味。 霍长今闭目靠在木桶边缘,水汽蒸得她的嗓音愈发微哑:“萧祈,你再往药汤里加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就……” “就怎样?”萧祈突然趴到她耳边,故意拉长了音调,“你现在又看不见~~” 话音刚落,桶中水花猛地飞溅起来! 霍长今竟准确无误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将她拽到面前,近得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 “我是看不见。”霍长今染着药香的气息轻轻拂过萧祈的鼻尖,声音低沉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但你一开口,我就知道你在哪。” 就像年少时玩捉迷藏,无论萧祈藏得多隐蔽,她永远能精准地逮住躲在梅树后的那个少女。 萧祈的心跳陡然如雷,慌乱中,伸手一甩,竟打翻了旁边的药篮。 “我……我去找道长换药!”她结结巴巴地说完,便跌跌撞撞地跑远了,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急促。 霍长今听着她离去的声音,缓缓低下头,嘴角忍不住轻轻上扬,露出一抹无奈又纵容的轻笑。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人腕间的温热。 第19章 …… 终于,到了第三次施针的日子。霍长今在一阵紧张与期待中,缓缓睁开双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趴在床边沉沉睡着的萧祈。少女的发间簪着一枝梅枝,只是簪得歪歪扭扭,显然是随意插上去的。 她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透着连日来的疲惫,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没雕完的木牌,上面依稀能辨认出“长今平安”四个字。 霍长今眼眶一热,心中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她轻轻抽走萧祈手中的木牌,动作轻柔得生怕惊醒眼前的少女。 就在这时,萧祈的袖口滑出一本小册子。霍长今好奇地翻开,只见满纸都是一个个规整的“正”字,最新的一页墨迹还未干透,上面写着: “霍长今今日笑了一次,骂我三回,比昨日多活气些。” 窗外,晨曦微露,柔和的光线悄然洒在萧祈熟睡的侧脸上,勾勒出她宁静美好的轮廓。 霍长今抬手,轻轻将那枝歪扭的梅枝扶正,动作里满是温柔与怜惜,低声喃喃道: “傻子。” 作者有话说: 这张内容写的非常早,插叙到回忆里看起来有点跳脱,情节有一点点不连贯,因为原稿内容太多,如果都加进来会比较突兀,所以修文的时候删减了许多,看不下去的话跳了也行 第20章 【京州篇】祸水东引 回忆一波接着一波涌上心头,霍长今完全没了睡意,于是她拿起锄头去挖了海棠树下藏的酒——梨花白。 三更梆子响过,霍长今独自坐在庭院石阶上,拎着那坛梨花白猛灌。 她酒量极差,没喝完半坛就已眼神涣散,双颊微红。 偏偏此时前院传来声响,她没多顾虑,又狂饮一口。 迷迷糊糊的看着不远处的一个身影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好像在往这边来。 许青禾匆匆赶来:“小姐!陛下急召您入宫!” “此时急召?”霍长今醉醺醺地一挥手,“召什么召?不召!让他滚——” 许青禾:“......” 同样匆匆赶来的姚月舒:“......” 她身后跟着的贴身丫鬟:“......” 霍长今摇摇晃晃的还要开口说什么,一只纤手突然从后方捂住她的嘴。 “唔唔唔——” 姚月舒不知何时站在身后,对着赶来的丫鬟急道:“别看热闹了,快去拿醒酒汤来。” 看着丫鬟快快跑开又补充道:“两碗!哎呀,还是三碗吧!” 霍长今还小心翼翼的把酒坛放下企图拿开母亲捂着自己的手。 结果姚月舒一巴掌狠狠拍在她后脑勺上:“快醒醒,酒量不好还喝这么多!一喝醉就喜欢说胡话。” 霍长今吃痛,委屈地哼哼:“娘亲……你打我......” “哎呀,娘不是故意的。” 姚月舒瞬间心软,上一次霍长今跟她撒娇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霍长今双手环着母亲的腰,懒懒散散地坐在石阶上,闭着眼睛哼哼唧唧的样子可以说是旷世奇闻了。 丫鬟很快端来醒酒汤,姚月舒亲自端着碗拿着勺子给霍长今喂,结果她不喝。 “不要。”霍长今皱着眉把嘴抿成一条直线,歪过头去,嘟嘟囔囔:“苦……难喝,拿走......” 姚月舒索性给丫鬟使了个眼色直接把霍长今的胳膊架开,掰开嘴灌了进去。 “唔——唔唔......” 姚月舒一边把醒酒汤喂给女儿,一边对许青禾千叮万嘱:“待会儿路上一定盯着她,最好把她的嘴堵起来,千万不能让她在御前失仪。” 许青禾行礼应声:“是。” 马车的微微摇晃加上夜风一吹,霍长今的醉意散了大半。 她揉着太阳穴,努力聚焦眼神,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嘴里塞着手帕。 “去哪儿?”她摘下手帕,皱着眉问道。 许青禾轻咳两声,尽力让声音平稳下来:“陛下急召,宣您御书房觐见。” 霍长今忍不住翻白眼悄声嘀咕:“算准了今晚召啊,烦得要死。” 许青禾:“......” 踏入御书房时,霍长今已恢复成那个冷峻的北辰大将军。 她上前跪地行礼,皇帝的脸色并没有很大的变化,但是御书房压抑的气氛让她感觉到有事发生。 皇帝没有让她起身,眼神示意一旁的太监将一封奏折递给她。 “柳旻来报,西凉旧部叛乱,西州人不服州官的管理,已经闹了三次。”皇帝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让人毛骨竦立,“赵垣前日被西凉刺客刺杀,人已经死了。” 赵垣被西凉刺客所杀?荒谬! 皇帝继续说:“朕应了你让岚岳为质,对西州‘因俗而治’,可现在人都欺负到官府衙门头上了,到朕这里告诉状不说,朕的肱骨之臣还死于毒手!霍长今,你觉得你这个提议还能进行下去吗?!” 霍长今立刻伏身叩首,额头紧紧触地,心中迅速梳理事件的前因后果。 赵垣是她亲手了结,却说是西凉刺客所为,霍长宁来信说西州的治理明明已经步入正轨,一切安好,所以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 而此刻皇帝的说法完全是南辕北辙。 此举,只能是有人在祸水东引,今晚之前霍长今还在皇帝和萧琰两个人里做选择,现在看来,那个操控一切的人就是二皇子、桓王萧琰。 赵垣死了,瞒是肯定瞒不住的,但他们害怕皇帝会彻查下去,让他重新认识一下这位肱骨之臣,所以在他死后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而他们又打不过霍长今,杀不了她,也没法杀她,动武不行,就用文。 此事直接被揭露到皇帝身边,明日就会被朝野上下谈论,而霍长今就会变成言官手里的香饽饽,笔墨喉舌之上,大做文章,到时候皇帝不罚她是不可能的。 萧琰想逼她停手,绝无可能。 霍长今沉稳回应:“微臣知罪,请陛下责罚,但微臣的主张不会变。” “你!”皇帝终于有了面上的反应,脸色阴沉下来,厉声道,“霍长今,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霍长今保持着姿势,语气没有一点波澜:“回陛下,西州民风彪悍,生活习俗,律法制度方方面面都与中原有所不同,采用北辰和当地两种制度共同治理还是出现了矛盾,倘若只用北辰的制度强行管理,只怕调和不成而激化更多矛盾。” 皇帝听完这话,思虑了许久,最终长叹一口气:“依你之见,不但要纵容还要继续宽容安抚了?” 霍长今这才抬头,对上皇帝的眼神,淡然道:“回陛下,在臣看来,这不是纵容,而是交融,前西凉由多部落组成,军事冲突是常有的事,若要制止叛乱不能一味地用武力解决,毕竟西州现在已经是我北辰的国土,若真要打起来便是内战。” 她再次行礼叩首,“请陛下允臣前往西州查清此事,若臣无所作为,任凭陛下处置。” 皇帝眯了眯眼,他犹豫了,正值风口浪尖,他怎么可能让霍长今离开自己的视线,若让她去西州,那些文官又要闹了。 “此事,明日再议,你先退下吧。” 霍长今起身行礼:“微臣告退。” 走出御书房,空气突然清新了许多。 “小姐,发生什么事了?”许青禾跑上前来,“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霍长今的目光不自觉的飘向了重华宫,“明日不管发生什么,不要擅自行动。” “是。” 许青禾顺着霍长今的视线看去,欲言又止,接下来她们要面对的可能是口诛笔伐,甚至是腥风血雨,她知道霍长今不会再一次让萧祈卷入这趟浑水了。 给不了的承诺,作何耽误人家? 第21章 【京州篇】朝上非议 翌日早朝,金銮殿上,文武百官肃立。 御史大夫万昌平手持笏板,声如洪钟: “陛下,西凉旧部连连叛乱,致使民不聊生,已经波及到肃州一带,臣请先定法度再安民生,暂废止怀柔政策。” 户部尚书陈章出列奏请:“陛下,赵大人多年为官,兢兢业业,却惨遭西凉毒手,臣请陛下为其主持公道,严惩凶手!” 御史中丞赵明紧随其后,厉声道:“陛下!霍长今不虑民生,一再纵容西凉人为非作歹,致使西州动荡,臣请陛下严惩!” 鸿胪寺卿慕飞枝:“臣附议!” “臣附议!” 一时间,弹劾之声如潮水般涌来,霍长今立于殿中,神色冷峻,不发一言。 皇帝高坐龙椅,目光深沉,似在等待她的辩解。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礼部的,他们与西凉的交往最多,而现在有人特意鼓动赵垣之死去让他们更加仇视西凉,再归咎于霍长今,这一招顺水推舟倒也算精明。 就在霍长今准备开口时,萧祈忽然出列,朗声道: “父皇,儿臣以为,当务之急并非追责,而是彻查西州叛乱根源!” 第20章 满朝文武皆是一愣。 霍长今也情不自禁的用余光看向她。 她今日站在这里就已经做好了任何准备,她可以断定皇帝不敢杀她,但这些人的压力下,皇帝不给态度是不可能的,于她而言,罚俸,罢官,软禁甚至下狱,都无关紧要,只要不死,她的计划就不算完。 可她没想到,萧祈就这样力排众议,为她辩护。 当初,提出这个政策支持她的人不多,萧祈算是主力,而现在那些人为了明哲保身也都弃她而去,唯独她,单薄的身影却那么强大。 萧祈不疾不徐,继续道:“西凉残部作乱,赵侍郎突然遇刺,背后必有隐情。此间真相未明,贸然惩处官员,只怕被有心人利用,挑起君臣不睦,请父皇明察!” 她没有公然维护霍长今,替她辩解,而是直接将矛头转向“彻查真相”。 她没有提赵垣会莫名其妙被西凉人杀了的蹊跷。毕竟他一个文官,与他们无冤无仇的,就算西凉人要报仇也该先弄死霍长今。 她要保护民生,也要保护霍长今,最好的方法就是转移重心。 有人刻意引导他们弹劾霍长今,那她就去引导他们正视事实真相。 赵明又言:“殿下有所不知,臣听闻霍将军在西凉国破之后单独面见了西凉王姬,最后还亲自为她立碑筑墓。”他语气嗔怪,余光瞥向霍长今,“不知霍将军此举是为何啊?” 萧祈刚压下去的议论再次被引爆。 “和西凉王姬单独见面,岂非做了什么交易?” “这难道不是包藏祸心吗?” 萧祈再次反驳,声音铿锵有力:“赵中丞此言何意?霍将军南征北战,为我朝开疆拓土,与西凉督帅会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怎到了诸位口中就成了包藏祸心?!” 万昌平又接了上来:“和安公主与霍长今私交甚笃,可莫要颠倒黑白!” 萧祈丝毫没有落势,反而嗤笑一声:“万大人既为西州鸣不平,不去查明真相,倒把心思放到本宫的私交上来了!” “你!”万昌平气的胡子直翘,“殿下莫要污人清白!老臣只是实话实说。” 萧祈轻哼一声:“好一个污人清白,那诸位在这里无凭无据控诉我朝重臣,是自恃清高还是污蔑诽谤?!!” 内侍监高喝:“肃静!” “霍长今。”皇帝终于开口,“为何朕从未听说过此事?” 霍长今手持笏板出列,跪地行礼,声音沉稳有力:“回陛下,玉门关城破之日,臣确实单独会见了西凉王姬阿勒御·风云默,但见面缘由,只是承接降书,并无其他,随后,她便自刎而亡,众将士皆有目共睹,至于为其筑碑是臣曾于她多次交手,心生了敬佩,请陛下恕罪。” “陛下。”尚书令上官芹突然出列奏禀,“霍将军向来忠心为主,西征苦战,累下了不少伤,曾几次死里逃生,怎可能会有不臣之心呢?望陛下明察,莫让小人挑拨离间,乱我军心。” 上官芹是三朝元老,连皇帝都给予三分薄面,又是诸位皇子公主的老师,朝中威望极高,而他也没有和霍长今外祖父有深交,就算为她说话也不会让人指责包庇之心。 但他为什么要帮她? 因为她救过明王一命,而明王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吗? “陛下,臣请赴西州。”霍长今叩首道,“若是政策失当,酿成大祸,臣甘愿受罚。” 霍长今的语气坚定的仿佛下一秒就要赴死,惹得萧祈不得不看她,甚至想打她一顿。 都什么时候了,还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 “父皇,儿臣认为和安公主说的在理,当务之急应该是查明真相,西州已经归入我朝三月有余,霍将军主张的‘因俗而治’政策也已经初步推行一个月,取得了不错的成效,如今西凉旧部叛乱其中或有隐情。”明王萧涣的声音突然传遍大殿,语气铿锵有力,却没有咄咄逼人。 皇帝微微挑眉看向萧涣,他对这个一向喜欢舞刀弄枪的儿子参与朝堂议论感到了些许惊讶。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理?” “儿臣请赴西州查证事情的来龙去脉,还有请大理寺协查赵大人之死,若是西凉人无故杀我朝官员,也好有强力的证据服众,也算是告慰赵大人之灵。” “儿臣附议!”萧祈立刻跟队。 这个时候多一个人就是多一份力量,至于赵垣的死,他们想查就给他们创造一个真相。 左相王敬言也随之:“臣附议。” 他是霍长今外祖父的至交好友,在朝中也有些势力,他一表态,一些文官也随之附议。 局面有了逆转,决策者交给朝臣的压力,在此刻还给决策者。 皇帝沉吟片刻,目光扫过霍长今,又落在萧祈身上,似笑非笑:“传旨,明王即日起前往西州查反叛一案,大理寺彻查赵垣案,另外,通知霍瑛让她准备不变之局,西凉一旦有攻势,雍州军即刻前往支援,不必上报。” 萧涣:“儿臣遵旨!” 梁安:“臣遵旨!” 满朝文武:“陛下圣明!” 退朝后,霍长今没有过多停留一分一秒,直接走向宫门,那些诋毁之语看似是猜忌的无心之言,却句句扎心。 那群伪君子,西凉人侵扰边境的时候是她带着将士们冲锋陷阵,不论生死,在刀光剑影里夺来太平,现在他们过上了安稳日子,第一个就把矛头指向她。 常言道:人言可畏,舆论本身就是一把利刃,倘若一个人完美的无可挑剔,那舆论便是能够伤害他的利剑,看似无影无踪,无形无色,却最是伤人,一击即中。 都说言官的嘴能杀死一百个文人,如今看来武将亦然。 毕竟,人心非草木,孰能安然? “霍长今!” 一声熟悉的声音让霍长今脚步一顿。 是萧祈,她还在生我的气吗?我该回头吗? “生辰快乐,平安顺遂。” 这一声极轻,但足够震耳欲聋。 霍长今怔住了,久久不能回神,她还记得今天是她的生辰。 她有多久没有过过生辰了? 霍长今没有回头,她的手摸向袖中,那里有她给萧祈准备的十九岁生辰礼,还没来得及送出去,本来以为送不出去了。 她站在原地许久,才慢慢回头,她已经走了。 这样也好。 第22章 【京州篇】寿宴难关 五日后,霍府。 天还未全亮,东方已透出淡淡的微光,天边残星疏疏落落,像散在蓝布上的碎银,正一点点隐去。 卯时未到,霍长今已经在梳妆完成,准备赴宴了,今日是皇帝五十五岁的寿诞,邻国使臣也会前来祝寿,作为臣子也必须着礼服,配冠玉,仪容整肃,正装出席。 “哎……前些日子那些人那般针对你,今日这寿宴真不想让你去。”姚月舒为女儿又整理了一遍衣襟,“那些人除了会为难女子还能有什么出息。” 霍长今打了个哈欠,安慰母亲:“常朝日还可以告假,今日是推无可推。” “啧,”姚月舒瞪了她一眼,“又转移话题,我说的是——” “阿娘,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霍长今打断母亲的话,拍了拍她的手,“放心。” 许青禾适时进来:“小姐,该走了。” 金銮殿内,烛火煌煌,龙涎香混着酒气氤氲缭绕。 皇帝萧征高坐于鎏金龙椅之上,冕旒垂珠,神色威严而淡漠。 皇后端坐皇帝身旁,凤冠锦袍,雍容华贵,仪态万方。 各国使节依次上前,献上奇珍异宝,言辞恭敬。北辰朝臣分列两侧,觥筹交错间,暗流涌动。 霍长今端坐于武将之列,指尖轻叩酒杯,眸光冷冽如霜。今日这一身绯色锦袍礼服,腰间玉带束紧,衬得她身形愈发挺拔如松。 萧祈坐在皇帝下首,一袭绯红宫装,金线绣凤,华贵逼人。她目光不时扫过霍长今,又迅速移开,似在赌气,又似担忧。 礼乐声起,十二名舞女翩然而入。 她们身着轻纱,腰系银铃,手持长剑,舞姿翩跹如蝶。乐声渐急,剑势转厉,寒光闪烁间,竟真有几分沙场肃杀之气。 霍长今从入场起就时不时的看向萧琰方向,却意外发现这群舞女拿剑姿势过于标准,下盘尤其稳,不像是一次舞蹈表演。 霍长今眯起眼,指尖微微收紧。 就在此时,领舞女子骤然旋身,长剑脱手,一柄寒光凛冽的真剑自袖中滑出,直刺皇帝心口! 霍长今未来得及说话,猛地掷出手中酒杯! “砰!” 瓷杯精准击中女子手腕,长剑落手,那女子见状旋身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立于大殿,目光凌厉,扫过四下。 “护驾!!” 太监尖嗓一吼,禁军瞬间涌入,刀光如雪,将大殿团团围住。 皇帝皇后也从惊吓中缓过神来,缓缓站起,被禁军和太监包围,遮挡住了视线。 第21章 霍长今已纵身跃起,足尖一点案几,凌空翻至皇帝案前,冷声道:“尔乃何人?竟敢公然行刺陛下?” 十二名舞女忽然后撤,从腰间抽出软剑,背靠背围成一圈。 刺杀失败的那个领舞女子露出一副疑惑的表情:“霍将军这是何意?若不是你突然变卦,皇帝早死了。” “什么?!” “是……是霍长今指使她们的?” 就不该让局面稳下来,这些不明事理的腐官又开始了。 霍长今眸光森寒,心中暗骂:“能不能有点脑子,若是她指使行刺,会这么大张旗鼓的失败吗,当她从军十年是过家家呢?” 她对那些可笑的猜测感到无力,却不得不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冷笑道:“这么拙劣的手段也配用在本将手上。” 禁军竟然不上前拿人还让那女子再次开口:“霍长今,我等千里而来,你可莫要辜负我们!” 霍长今瞳孔骤缩,尚未开口,许青禾已从席间掷来一柄长剑:“小姐接剑!” 剑光如虹,霍长今反手接住,领舞女子的软剑已如毒蛇般缠向她脖颈,她旋身用剑鞘格挡,逼退她几步,迅速拔剑向前刺去,剑尖直指女子咽喉:“找死。” 霎时间,剑影纷飞! 霍长今招式凌厉,一剑逼退三人,可那领舞女子武功竟不在她之下,软剑如毒蛇吐信,招招直取要害。 殿内再次乱作一团,文官惊慌退避,武将纷纷拔剑,可禁军竟迟迟未能突破舞女剑阵! “废物!”霍长今咬牙,一剑劈开面前敌手,忽听萧祈惊呼:“长今小心!” 她猛地回头,只见一枚飞镖破空而来,直射正在禁军护送下撤离的皇帝! 霍长今毫不犹豫旋身,以左肩硬接飞镖! “嗯哼!” 镖刃入肉,血花迸溅! 霍长今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剑尖抵住地面才未倒下。 她本可以用剑挡,但此时此刻,苦肉计是最好的自证方法。 “霍长今!”萧祈脸色煞白,不顾危险冲过来扶她。 霍长今看着萧祈焦急的模样,突然觉得心酸,满殿文武除了许青禾只有她在乎自己。 忽然,领舞女子一个飞踢踹开了一群禁军,从鞋中抽出短剑,刺了过来,直取萧祈后心,霍长今一把推开她:“退后!” 霍长今迅速站起迎剑,近身过招,发现此人的招式像极了一个人——风云默。 此人的剑招和风云默的鞭子有异曲同工之处,联系起来西凉旧部叛乱,霍长今忽然恍然大悟,今日之局就只有一个目的——借皇帝之手,言官之口杀了她,或者说逼死她。 电光火石间,不知道萧祈在哪里惊呼一声:“小心背后!” 霍长今侧身避闪,又一个女子加入了打斗,她反手挥剑格挡,金铁交鸣震得虎口发麻。她借势滚地避开第二剑,靴子蹬地暴起,剑招陡然变得狠辣。 “嗤!” 一剑洞穿右侧舞女咽喉。热血喷溅在霍长今脸上,她顾不上擦拭,旋身横斩。 “你主子用命换来的今天就这样被你浪费?!”霍长今压低声音,借着近身缠斗,对那领舞女子说道。 领舞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又迅速转化为愤怒,“你害死殿下,就得赔命!” 又过了几招,俩人渐渐远离其他人的交战,霍长今对她低吼道:“长点脑子行不行!岚岳还在北辰呢!” 领舞女子冷笑:“那个懦夫,不配!” 霍长今全然不顾自己左肩的伤口汩汩流血,恨铁不成钢:“风云默要是知道你们被人利用要害死她的哥哥,都能气得活过来吧!” 女子终于有了一刻松动,霍长今知道机会到了,却在此时左肩一阵钻心痛让她的动作慢了一步,就这一步,失了先机。 领舞女子突然变招,后退几步又迅速用软剑缠住霍长今剑身猛力一绞。精钢长剑竟被拧成麻花,长剑脱手! “锵!” 对方趁机一脚踹中霍长今心口。 “砰!” 霍长今如断线风筝般摔下台阶,后背重重撞上龙柱,一口鲜血喷出! “咳——!” 视线模糊间,她看到领舞女子纵身跃向后殿…… 她本想挣扎一下,可剧痛如潮水般涌来,索性晕了过去,起码在外人眼里这也算光荣负伤了,但是这代价有点大了。 “霍长今——!” 萧祈是第一个跑过来抱起她的人,紧接着是许青禾的声音,再就是疼痛,然后是黑暗,无尽的黑暗。 “传太医!来人啊!” 第23章 【京州篇】冤情难诉 霍长今被抬进昭阳殿时,已是气若游丝。 萧祈紧跟其后,她跪在床榻旁边,指尖触到霍长今染血的衣襟,顿时被那黏腻的温热刺得浑身一颤。 塌上的人面色惨白,额头细汗不止,眉头紧蹙,右手捂着左肩伤口,那里插着的飞镖贯穿了白骨,单是看着都让人叫疼。 “徐太医!”她厉声喝道,嗓音嘶哑得不成调,“救她!快救救她!” 徐朔疾步上前,先做了基本的止血,喂霍长今吃下了一颗止疼药丸,又轻轻剪开霍长今肩头衣衫。 飞镖深嵌骨缝,伤口狰狞翻卷,周遭皮肉已泛出诡异的青紫色,徐朔剪开衣料时,暗红的血痂已与里衣粘连,稍一撕扯,昏迷中的人便闷哼一声,冷汗涔涔。 “血止住了。”徐朔沉声道,“先把这镖拔出来。” 萧祈死死攥住霍长今冰凉的手:“你忍一忍……疼就咬我。” 萧祈把小臂递到霍长今含血的嘴边,霍长今无奈睁开眼,摇了摇头。 徐朔立刻往霍长今嘴里塞了块布,补充道:“这剜骨刮肉之痛非常人所能忍受,真咬下去会咬断殿下的胳膊。” 镊子探入伤口的刹那,霍长今浑身痉挛,手指紧紧抓住身下锦被,冷汗浸透鬓发。飞镖离体的瞬间,她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随即彻底昏死过去。 萧祈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痛呼道:“长今!” 一天一夜,太医进进出出,唯有徐朔一直不曾离开,她是太医院最优秀的女太医,也是从小看着萧祈长大的,是值得信任的人。昭阳殿内药气浓重,霍长今面色惨白地躺在榻上,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萧祈将浸了冷水的帕子覆在她滚烫的额头,转头对徐朔低声道:“徐太医,她多久能醒?” 徐朔蹙眉:“以霍将军的体质,今晚应该就可以醒过来。” 萧祈面不改色地说道:“能不能让她晚醒几天?” “啊?” 徐朔显然没有想到会有人拖延病患病情。 萧祈摆了摆毛巾,接着说:“这些日子,朝臣对她评头论足,还是这样半死不活的状态好些。” “下官加重安神剂量,不会有人发现异常。”徐朔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但是公主,是药三分毒......” “本宫要她睡。”萧祈指尖抚过霍长今干裂的唇瓣,“睡着一会儿不碍事。” “下官明白。” 事态平息下来,就可以兴师问罪了。 御书房内,几位主要的官员正跪地叩首,噤若寒蝉。 “十二个刺客!就这样明目张胆的闯了进来,还打伤了朕的武官!”皇帝猛拍桌案,茶盏被震得一晃一晃,“皇城守卫都是废物吗?!” 禁军统领冯宿急忙应声:“臣已封锁九门,正在全城搜捕逃犯……” “搜?”皇帝冷笑,“那九具尸体查清来历没有?剩下的两个活口呢?!” 刑部尚书李哲战战兢兢应答:“回陛下,那两人刚押入天牢就……服毒自尽了。” 殿内死寂。 皇帝的怒火瞬间烧心,眸色阴鸷:“好,很好。朕的寿宴,倒成了贼人的屠宰场。” 他忽然看向内侍监郑莲:“霍长今如何了?” 郑莲谨慎地回答:“回陛下,昭阳殿来报,说……说霍将军被那贼人伤到了心脉,现在还昏迷不醒。” 皇帝更加生气,他刚刚在朝堂上纵容那些朝臣控诉诋毁霍长今,而后人就为了救他生死未卜。这消息要是传到雍州,霍家其他人不说,单一个霍瑛怕是要连夜赶来讨说法。 “让太医院所有人用最好的药务必把人给救活了。”皇帝蹙起眉头,“冯宿,即日起你协助刑部调查此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冯宿:“臣遵旨!” …… 三日后,霍长今依旧昏迷不醒,宫中流言不断,传到霍家就变成了命不久矣。 霍长宁刚回来就听到姐姐死了的消息提着刀就要冲出去,少年微微上挑眼睛充满怒火,让那张俊秀的脸庞变得凌厉,一袭束袖蓝袍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后背肩线绷紧,双手握拳,呼吸急促,像一只被惹毛的狮子。 “不可啊!”姚月舒死死拉住儿子的手,“你这样横冲直撞到宫里去,岂不是坐实了你姐姐心怀不轨的谣言!” 第22章 “坐实就坐实,身正不怕影子斜!阿姐现在生死未卜,我就在这等着?”少年突然转向母亲,双眼通红,“万一她......我只有这一个姐姐了。” “我们去了也没见到今儿。”霍臻拄着拐杖缓步走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又示意家丁把门关上。 霍长宁瞳孔收缩,冲上头的怒火被一下子浇灭:“为什么?” “那日听说陛下遇刺,今儿以身挡箭,身受重伤。”姚月舒叹气道,“我们本想去宫中照看,结果还没到宫门,就被拦下来了。” “陛下的意思是,今儿伤重不宜被打扰。”霍臻同样无奈说道。 “放屁!”霍长宁刚压下去的怒火再次重燃:“说好听了是不宜打扰,说白了不就是软禁!” 姚月舒的眼眶又红了,手帕捂面转身啜泣:“哎......” “人在昭阳殿,想来是安全的。”霍臻一手扶着妻子,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对霍长宁道。“现在没有消息便不算是坏消息,但阿宁,你绝对不能冲动。” 又过了三日,霍长今依旧在昏迷中。 旁人不知道,她每次醒来都会被萧祈一剂苦药灌晕过去。 玉竹刻意抬高的惊呼声几乎响彻昭阳殿:“徐太医!霍将军又咯血了!这都第三回了!” 萧祈与徐朔对视一眼。 “这怎么就不见好?”萧祈也哭喊起来,“徐太医,你快看看啊!” 一时间,霍长今病危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就连皇后都几次派人来查看这病床上奄奄一息的人,送来上好的药材,可这效果怎就见不着一点。 这谣言传着传着就成了宫女的饭后闲谈。 “听说了吗?霍将军心脉受损,怕是熬不过这个月……” “今早昭阳殿又端出半盆血水,徐太医摇头叹气的……” “何止呢!夜夜咳血,殿下都吓哭好几次了......” “霍将军武功那么高强,怎么会伤到这种地步?” 一个宫女看了看周围刻意压低声音,剩下的几个人立刻凑了过来:“听说,是霍将军替陛下挡下了致命伤,所以落了下风,被那人一脚踢断胸骨,伤到了心肺。” “啊——”几个宫女都倒吸一口冷气,眉头紧蹙,又低声讨论起来。“那我怎么听说前些日子霍将军还被人当朝弹劾了?” “啊?那也太冤了吧?” “真的假的?” “放肆!”一个中年女子的声音响彻耳边,五个宫女瞬间分开,看见来人立刻下跪。 皇后一行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们后面,眉目间少了几分往日的慈祥温柔,那一双含情桃花眼中含着几分疑惑又带着几分怒意,丹唇微张:“霍将军是朝廷重臣。何时成了你们的谈资?” 五个宫女颤颤巍巍的认错:“娘娘恕罪,奴婢们口不择言,求娘娘饶命啊!” 皇后思虑片刻,她很想知道这些宫女说的是不是真的,但碍于身份又不能直接相问,突然柳眉一挑,一个主意闪现脑海。 “你们可知随意诅咒朝臣是何大罪吗?”皇后的声音又如往常一样温柔起来却更加令人难受,如荆棘缠身,一挣扎就痛苦不堪。 “回……娘娘……奴婢们所言句句属实,并无诅咒霍将军之意啊。”最前面的宫女的声音止不住的颤抖,但口齿也算清晰,不像说谎的样子。 皇后看着她们许久,最终轻叹一口气拂袖离开:“下不为例。” 宫女们感激涕零:“谢皇后娘娘!” 消息越传越邪乎,皇帝自然也就不能视若无睹了,毕竟人确实是因他而伤。 郑莲踏入昭阳殿时,萧祈正握着霍长今的手垂泪。 榻上之人双眼紧闭,唇边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地上铜盆里沉着猩红的纱布。 “殿下。”郑莲恭恭敬敬问道,“霍将军的伤势还是没有好转吗?” 萧祈轻轻用手绢拂面擦泪,缓缓站起身,转过头看着郑莲带来的一众补品和药材,轻声道:“太医说,她心脉受损,能不能醒过来全凭造化了。” 郑莲躬身致意,安慰道:“殿下莫要太过忧心,霍将军吉人自有天相,必会逢凶化吉,”他抬手示意让后面的太监上前一步,“这是陛下赏赐,望霍将军早日康复。” 萧祈微微点头:“本宫替她谢过了。” 郑莲后退一步行礼:“东西已送到,万望殿下保重自身,老奴告退。” 萧祈看郑莲等人离开又坐到了霍长今床边,轻轻握着她的手。 她常说霍长今手掌大,手指又纤细,是天生的将军,可就是这双手披荆斩棘,安定天下,杀得了敌军叛贼却打不过言官笔墨。 “殿下,小姐她什么时候能醒?”许青禾从帘后走出,恭敬行礼道。 许青禾没有回府,一直守着霍长今,一袭淡紫长袍,干净利落,眉头微微蹙起,眼神充满担忧却藏不住那份长伴己身的凌厉杀气。 “今晚。”萧祈轻抚上霍长今微微收紧的眉宇,轻声说,“许将军,之前我问你这三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你说她过得不好,我想知道,她到底经历了多少痛苦。” ——才会从一个明媚少年郎变成不择手段的暗夜杀手,面对千夫所指不似从前以理服人而是用最极端的苦肉计。 许青禾沉默了,这些事情霍长今不肯说,她当然没有资格替她说。 “我的长今刀尖舔血,战场搏命,定万里山河,安太平江山,如今功成名就却被千夫所指,那些人打着为民发声的口号,随意诋毁她,看似为官为民,不过是嫉妒她年纪轻轻就身负荣宠,但又有几个人真的关心过她这一身功名是怎样取得。”萧祈声音虽轻却字字诛心。 若连她都不能为她鸣不平,在这朝堂上,她就真的是踽踽独行,孑然一身。 许青禾:“......” “所以,我想知道,三年西征她到底发生了什么?”萧祈看着许青禾,眼神几乎是在恳求。 许青禾微微蹙眉,似是在脑中做着无尽的挣扎。 最终她还是说了。 除了萧祈她是最心疼霍长今的人。 除了霍璇她是在军营陪伴霍长今最久的人。 她见证了她的成长和改变,却也只是见证了。 第24章 【雍州篇】少年不再 “自从那年殿下受伤,皇后娘娘大怒,小姐就变了......” 她变得不再张扬,不再轻狂,事事谨慎、稳重,顾虑前因后果,完完全全的担起了霍家军主帅的大任,世人皆道,将门虎女,年少有为。 可就是这些称赞因为一次差点不可挽回的挫伤变成了杀死她的利器。 人啊,总是要为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坎坷易过,心神难胜,特别是她这种习惯了保护他人的性格。 自从收复甘州,西北的雪就下个不停。 西征第一年的除夕夜,大雪簌簌而落,营帐外篝火噼啪,映着漫天银白。 霍璇和霍长宁在雪地里追逐打闹,少年笑声清脆,惊起枝头栖雀。霍璇团了个雪球砸向霍长宁,却被他敏捷躲开,雪球“啪”地砸在刚走出帐外的许青禾肩上。 “霍!长!宁!”许青禾一字一顿,慢悠悠拍掉肩上的雪,眼神危险。 霍长宁干笑两声,正想狡辩,余光却瞥见霍长今披着紫色斗篷,正朝这边走来。 ——他脑子里蹦出来了一个好玩的念头,准确来说是作死的念头。 他迅速弯腰团了个更大的雪球,铆足劲朝霍长今丢去! “嗖——!” 雪球划破寒风,霍长今似有所感,突然转身—— “啪!” 雪球结结实实糊了她一脸。 死寂。 霍长宁僵在原地,霍璇倒吸一口凉气,许青禾缓缓偏头,怜悯地看着他,用口型道: “你——完——了。” 霍长宁咽了咽口水,干巴巴道:“我——知——道。” 霍长宁的膝盖自己就软了“啪”一下就跪倒在地,心里想遍了求饶的话语。 毕竟是亲弟弟,毕竟就这么一个亲弟弟,应该不会下死手的...... 霍长今:“......” 霍璇:“......” 许青禾:“......” 可下一秒—— 霍长今抬手,轻轻拂去脸上的雪。 她……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讽,而是真正的、久违的笑意,像冰封的湖面忽然裂开一道细缝,透出底下深藏的温柔。 霍璇瞪大眼睛,猛地拽住霍长宁的袖子:“公子!你看!小姐笑了!” 是啊,从萧祈受伤离京以来,她再也没有这样笑过了。 霍长宁眼眶一热,突然冲过去,一把抱住霍长今的腰,像小时候耍赖那样拖着她往雪地里倒:“阿姐!陪我玩!” “霍长宁!你——!”霍长今猝不及防被拽倒,斗篷上沾满碎雪。 十七岁的少年已经比霍长今高一些了,却还是藏不住的孩子气,谁让带他长大的姐姐是个混世魔王呢。 第23章 霍璇捂嘴偷笑,随即加入战局,抓起雪就往霍长今衣领里塞。许青禾抱臂旁观,却在霍璇被霍长今反手按进雪堆时,突然出手,一个雪球精准砸在霍长今后脑勺。 “许青禾!”霍长今扭头瞪她。 许青禾挑眉:“末将只是手滑。” 篝火噼啪,映着四人混战的身影,雪地上脚印凌乱,笑声惊飞夜鸟。 “你们三个打一个,不公平。”霍长今已经精疲力尽,还是没让那些飞过来的雪球停下。 突然烟火亮起,她们终于玩累了,四人并排躺在雪地上喘气。 霍长今望着漫天星辰,忽然轻声道:“上一次打雪仗好像还是在北境的时候。” “是啊是啊,当时还是殿下领的头呢。”霍璇笑着回应,眉眼弯弯,好不快活。 霍长今轻笑:“也不知道,她的伤口好些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回忆里那个明媚的少女。 霍长宁偷偷瞥她,小声道:“阿姐,北境的雪有多大啊?听你们说好像很好玩,要是我也在就好了。” “你当时还是个奶娃娃呢!”许青禾迅速坏笑道,然后迅速起身。 “谁是奶娃娃!!”霍长宁炸毛怒吼道,那个时候他都十五了! 霍璇突然翻身坐起,抓起一把雪塞进霍长宁衣领:“公子当时可不就是一个奶娃娃!” “霍璇!你偷袭——!” 三人又颤抖在一起,而霍长今静静看着他们打闹,伸手接住片片雪花,看着它们融化消失,就像那万里难达的思念一样。 直到东方泛白,四人才精疲力尽地回到大帐。 霍长今的斗篷早已湿透,发梢还结着冰渣,可她的眼睛却比篝火还亮。 多希望时间定格,永远停留在此刻。 好景不长,大年初七,斥候来报,西北道频频出现北辰人和西凉人因为商贸不平而斗殴的争端问题,霍长今和甘州刺史协商之后,鉴于西北道是两国商业贸易要道,在两国尚处于敌对情况下,暂时停止商贸,以免引起更多不必要的伤亡。 霍璇走的那天并没有什么特殊,只是记得那天很冷但是午时的太阳又很刺人,晚上又落了雪。 “大帅!”斥侯几乎是冲了进来,跪地禀告,“大帅......” 霍长今和一众将军正在主帐议事,闻声立刻抬头,看着斥侯这样闯进来,谁都吓了一跳。 “何事如此慌张?”霍长今问道。 “大帅,西北道遭遇伏击。”斥侯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忍不住低头禀报,“前锋军……全军覆没。” 霎那间,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帐内一片死寂,好像这个人的出现是一场幻觉。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霍长今率先打破死寂,但她的声音已经稳不住了。 “西北道,秋山谷突遇西凉埋伏,我军撤退不及,全军覆没。”斥侯一字一顿的重复道。 “你胡说什么!”霍长宁一把揪住斥侯的衣领,将人提了起来,大吼道,“这不可能!” 霍长今没有制止霍长宁的冲动,因为她也想说这不可能! 前锋军除了霍璇武功稍逊,其他人个个精英,在霍长今手下都能过上多招,三百人,怎么会全军覆没? 明明说好了,一旦有异,立即发信号,援军呢? 这不可能的,西凉王明明已经上书北辰皇帝休战,昨日才刚刚接到皇帝手谕暂时退守,不再进攻。 这明明就只是一次普通的地形勘测,明明每天都会去的,况且西北道已经封闭多日,怎么会有伏击! 怎么会全军覆没!! 霍长今努力压制自己的疑问和恐惧,又问了一遍:“消息可有误?” 斥侯微微垂头,深吸一口气:“霍校尉等人的尸身已经在运回来的路上了。” 这一句话如晴天霹雳精准的劈开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霍长今感到呼吸不畅,双手抓着沙盘桌边来勉强支撑自己的身体重量。 “放屁!我不信!”霍长宁的情绪更加激动,几乎在哭吼,“西凉不是不打了吗?怎么会伏击!你假传军情!” 霍长今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轻声道:“长宁,你先出去。” “姐!!”霍长宁松开了斥侯,转身看向那样淡定的霍长今,心中怒火更盛了。 “出去!!”霍长今没有看他,眼神盯着沙甘州的旗子,生怕自己移开就会瞬间瘫倒在地。 霍长宁气冲冲的跑出去后,霍长今勉强站稳身子,对身后的许青禾轻声嘱咐道:“青禾,去看着他,别让他做傻事。”又转向身旁全部沉默的将领:“诸位将军都先回去吧,明日再议。” 等所有人离开,霍长今终于允许自己释放心中的压力,双腿发软,心中像是被浇灌了一盆冰水,撕扯着血肉,几乎窒息,她一松手,整个人无力的瘫坐在地上。 在外人眼里她也许还是冷静的,毕竟生死乃是兵家常事,但她自己根本消化不了,死的人是她妹妹,是全军覆没。 暂且不论对于一个将领来说全军覆没是怎样的打击,单是在休战期间杀我军将士,事情就没那么简单。 这场伏击的意图是什么?公然挑衅? 一边要休战一边屠杀我军,小人行径! 霍璇是一位机关术天才,是一位地质堪舆学家,是她霍长今从小的姐妹! 三百前锋军大都是二三十岁的青年壮丁,还有十几岁的,他们大多还没有成婚,成婚了也还没有子嗣,就这样永远留在了那里。 后来,经过军医查看,他们基本没有多余的反抗就被乱箭射杀了,是因为他们入谷之后就中了毒烟。又经查证,之所以没有来得及发出求救信号,是因为他们在离营前的军械配备就出了问题,信号弹是哑弹。 “查!!!”霍长今罕见的发怒,一掌拍裂了木桌,震得人心发慌,“本将倒要看看是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先不论死的人是霍璇,霍家军可是以治军严明而名扬天下,现在出了叛徒,不就是在打脸霍长今这个新主帅吗? 霍璇他们中了毒,尸身不能久放,要尽快下葬,而霍长今甚至来不及为他们大兴丧葬。 西凉进犯,全军戒备,这才是主要的任务。 霍长宁还可以为她痛哭,但霍长今不行,西凉宣战了,说不定明日就要打仗,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放下状态。 许青禾守着霍璇的墓守了一整晚,却一句话都没说。 而霍长今,她一个人去了瞭望台,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远方,她在等一行人回家。 但她永远都等不到了。 “早知道,就不听你的了......” 雪落无声,寒风卷起呜咽飘向远方,告诉所有人,明天,以后都不会再有那个温柔爱笑,心灵手巧的女孩出现在身边了。 第25章 【雍州篇】血夜亲情 又是一个寒风飘雪夜,瞭望台的烽火骤然亮起,哨兵嘶哑的吼声划破夜空—— 霍长今正在沙盘前推演军阵,忽听帐外急促脚步声—— “大帅!霍小将军喝醉了酒骑马朝着敌营方向去了!”斥候跪在帐外急报。 笔尖“咔嚓”折断,朱砂溅满西凉地形图。 霍长今来不及多想,她只有一个念头,不能也不敢再失去一个至亲了。 她甚至忘了穿铠甲,直接提枪上马向斥候嘱咐了几句就消失在了风雪里。 敌营火光冲天时,霍长宁正被三柄弯刀架在颈间,后背上,肩膀说大大小小插着六支箭,血浸透半身战袍。 西凉士兵的狞笑在耳边炸开:“霍家小崽子,正好拿你祭旗——” 话音未落,一杆银枪破空而来,直接将说话者的头颅钉在了旗杆上! “阿姐……” 霍长宁醉眼朦胧间,看见血色月光下,霍长今单枪匹马杀进重围,枪尖所过之处残肢横飞。她没穿铠甲却依旧诡步于敌军中间,眼中杀气凛然,招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狠辣,枪影飞舞,刀械长鸣。 霍长宁身边少了最致命的束缚,借力暴起,直接踢断了一旁士兵的脖子。 霍长今已经策马赶来,一把拉住他,把人甩到马背上,反手斩断追兵的咽喉,血溅了霍长宁满脸。 破月枪第一次发出悲鸣般的嗡响,枪下亡魂顷刻堆成小山。 “抱紧马脖子。”她声音冷得像冰,“敢松手,我现在就打断你的腿。” “驾!!” 长枪横扫箭矢再次杀出重围。 回到军营,霍瑛和许青禾等人已经率军等候,蓄势待发。 霍长今一把捞下已经昏迷的霍长宁,眼中没有了杀气,取而代之的是恐惧,害怕还有自责。 “姑姑。”她的声音几乎是颤抖的,“快传军医,快啊!” “人已经到了,我来扶他!”霍瑛直接背起霍长宁冲入帐中。 军医帐内,霍长今的四叔霍斌亲手给霍长宁拔箭。每拔一支,霍长宁就抽搐一下,却咬烂嘴唇不肯喊疼。 第24章 “现在知道硬气了?”霍斌声音冰冷夹杂着责怪,手上动作却极轻,“闯营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幸好霍长宁身姿轻巧,中箭不深,多是皮肉伤,真不知道是夸他幸运还是夸西凉人箭术太差。 霍长宁睡了过去,众人松了一口气。 突然许青禾小声惊呼:“将军,血——” 两位长辈迅速转头,这才发现霍长今苍白的脸和捂着腰部的手正在被鲜血浸透。 她一身绛紫长袍,加上黑夜的作用,她强撑着,根本没人发现她旧伤复发了。 霍瑛一个箭步上前拉住霍长今的手急道:“今丫头!快,快过来。” “去我的帐中吧。”霍长今看着床榻上虚弱的霍长宁,又气又疼。 “哎……长宁这孩子。”霍瑛一边包扎霍长今的伤口,一边道,“现在想想都是后怕啊,你也真是的,这么危险,就一个人冲了过去。” 霍长今没有说话,沉默了许久,久到霍瑛以为她不想说了。 可是突然,她像小时候一样抱着霍瑛哭了起来,哭声不大,却让人心碎。 “姑姑……差一点……你不知道,我再晚去一步,阿宁他就......” 霍瑛也红了眼眶,摸着她的头发安慰道:“都没事了,阿宁已经被你救回来了。” “都怪我...若不是我自以为是轻信敌人,阿璇就不会死,若不是我让她去西北道,就不会......阿宁也不会这样......” “今丫头。”霍瑛轻轻擦去她的眼泪,“你是一个很好的姐姐,璇丫头的死是那些贼人出尔反尔,不是你的错。” 可她已经无法原谅自己了。 “姑姑,还有一件事,我应该去做。”霍长今收敛情绪,擦干眼泪,又变回了那个生人勿近的主帅。 “不行!”霍瑛已经猜到她要去干什么,“你伤还没好!” 霍长今已经起身,走向帐外,“我不只是他的姐姐啊。” 点将台上,霍长今看着台下因一场闹剧而整装待发的将士们,心感愧疚。 她行礼道:“本帅教弟无方,纵容霍长宁酗酒闹事,惹出了不少乱子,长今在这里给诸位赔罪了。” 台下人面面相觑,而霍长今已经跪下。 “大帅!” 霍长今继续说道:“霍长宁违抗军令,擅自行动,给诸位带来了众多麻烦,乱了军法纲纪,按律当杖责二十,但如今他身受重伤,望诸位能够允许我这个长姐代他受过。” 台下议论纷纷,却无人敢开口问责,毕竟这可是主帅。 “既然如此,那便行刑吧。”霍瑛走了过来,“国有国法,军有军规,任何人不得违抗军令。” 刑毕后,霍长今又去看了一眼霍长宁,军医说他明日中午才能醒来。 霍长宁昏迷中还在呓语:“阿璇……我替你杀了七个……” 霍长今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才十七岁,本该在京州城纵马赏花,斗鸡走马,做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可如今,他眉宇间已有了刀刻般的痕迹,终究要变得满手血腥。 直到天亮时,她才沉默地离开。 翌日正午,霍长今来到霍长宁营帐时,霍瑛正给少年喂药。 霍长宁停下了动作,怯懦道:“阿姐......” 她神色平静,默默走到弟弟身边,看他脸上有了些气色才开口:“你闹够了没有?” 霍长宁以为姐姐至少会痛骂他一顿任性妄为,可就是这样温柔的语气让他更加愧疚。 但他不后悔,他只觉得自己能力不够不能多杀几个人,还差点让姐姐也搭了进来。 霍长宁声音还有点虚弱:“阿姐,我错了,但我不后悔,他们该死!” 霍长今怒道:“你还要消沉到什么时候?不想打仗明天就回京州去,我霍家儿郎可以战死,但绝不能醉死在敌营门口!” 她不是在生气,是在害怕,害怕自己又护不住他们。 霍长宁无意识看到了姐姐受伤的腰部,声音软了下来:“阿姐,我不想回去,昨日是我错了,但我一定要给阿璇报仇!” …… 事实就是,他做到了。 半月后,霍长宁率轻骑奇袭西凉粮道。 他银甲染血归营时,获得了众人的连连称赞,但少年眉宇间的稚气已经完全褪尽。 霍长今站在帅帐前,看着弟弟向她行礼。 “末将复命。”他声音沙哑,“请大帅示下。” 她想伸手拍一拍他的肩甲,可见他眉宇间不复存在的稚气,最终也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平静说道:“做得好。” 三日后,霍长宁突然跪在帅帐外请命:“大帅,我想当前锋。” 霍长今猛地攥紧案角。 她多希望他永远天真,可战场从不给人选择。 但起码不要做前锋,毕竟她的心也是肉长的,但她无法制止。 她沉默了一会,最终还是答应了。 “准了。” 两个字足以凌迟她的心脏。 帐外,十七岁的霍长宁重重叩首,领命而去。 后来霍长宁问过霍长今,为什么他的刀再也砍不准飞花。 她没答。 因为握刀的手一旦沾过血,就再也感受不到风的温柔了。 就像霍长今的枪,再也挽不出那年昭阳殿前的海棠。 那些会撒娇耍赖的少年,永远死在了西凉的风沙里。 第26章 【雍州篇】三年衷情 「明德五年,腊月初七,大雪。」 我军攻下肃州,离西凉王宫又近了一步。 大帅又去瞭望台了。 自霍璇死后,那里成了她最常待的地方。 今夜雪大,我提着灯去找她,远远看见她站在高台上,肩头落满雪,像尊冰雕。 我喊她,她没应。走近了才发现,她手里攥着霍璇那枚机关雀,指节冻得发青。 我想劝她回帐,却还是没有开口。 没人劝得了她,到现在她还在查秋山谷伏击,一年过去,没有头绪,但她依旧坚定那不是意外,可我们去了西北道无数次,并无所获。 每次攻破一座城西凉守将也都是同样的话语——那次埋伏是上面的命令。 雪落无声。 「三月十五,无月。」 霍小将军生辰。 那天大帅忙到半夜,我守夜的时候看见她拎着酒站在小将军帐外,站了半个时辰,最终却只是把酒挂在帐门上,悄无声息地离开。 我偷偷跟着她回到校场,她又一次练枪练到了天明。 破月枪尖挑碎尘雾,一招一式都像在凌迟自己。 她右臂的箭伤崩裂了,血顺着枪杆往下淌,她却像感觉不到疼。 我很想冲上去夺她的枪,告诉她,这样下去身子会撑不住的。 可她说过。她要变强,要保护好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十月初三,阴。」 今日敌军投降,按例该受降。 可当那西凉将领被押解到她面前跪地时,大帅的枪尖竟在他咽喉前半寸停住了。 我看得清楚——她盯着那人盔甲上的狼头纹,那是西凉先锋军的标志,秋山谷中为数不多的证据。 她的手在抖。 最终,她收了枪,只冷冷道:“押下去。” 夜里,我听见她在帐中呕吐,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可第二天,她依旧是那个风光无限的主帅。 「七月十五,中元。」 大帅下令全军休沐一日,自己却去了阿璇墓前。 我悄悄跟着,看见她跪在墓前烧纸。 火堆里除了纸钱,还有一只木头雕的小马,那是她自己刻的,很丑,但我知道阿璇不会嫌弃的。 天气很热,但她就坐在那里,也不说话,就只是安安静静的坐着。 我大抵再也见不到那个活泼好动的霍家小姐了。 「明德六年,除夕。」 今晚守岁,大帅又独自一人去了瞭望台。 今年除夕没有落雪,也没有一起打雪仗的人了。 我好想劝劝她向前看吧。 她曾救我于水火之中,赋我重生,为何不能给自己一条宽阔的路。 我好想把大家的关心转达给她。 她很好,很强,很厉害,是一位出色的,优秀的大将军,也是一位好姐姐。 「明德七年,三月二十,阴」 今日我军攻破西凉平城,西凉再无翻身之日。 大漠的风像刀子,刮得人脸生疼。 大帅今日没有穿铠甲,只一身素色束袖常服,外披玄色大氅,我跟在她身后,走在破败的街道上。 这座城比我们想象中更荒凉。 流民蜷缩在墙角,衣衫褴褛,眼神麻木。孩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仍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角。 他们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屠夫。 巷子深处,一个妇人抱着女儿痛哭。 那女孩约莫十来岁,衣衫单薄,却洗得干净,显然被母亲竭力保护着。 第25章 霍长今沉默片刻,解下自己的大氅,走过去披在她们身上。 她低头系带时,那女孩突然抬头,狠狠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你这个坏人!就是你杀了我爹!你不得好死!” 清脆的巴掌声在巷子里格外刺耳。 她的脸偏了偏,左颊迅速浮起红痕。 我很惊讶,我没有见过哪个人敢扇她巴掌,我正要拔剑却被她抬手制止。 她没说话,只是继续低头,将大氅的系带仔细系好。 然后起身,对身旁的副将道:“把粮食分给他们,不得欺辱妇孺弱小。” 她转身刚走几步,远处突然飞来一颗石子,狠狠划过她的左颧骨! 血珠瞬间渗了出来,差一点就要伤到眼睛。 我又没有保护好她。 我以为她可以躲开的。 她明明能躲开的。 可她只是顿了顿,抬手轻轻抹去血迹,继续往前走。 原来看着最想保护的人在离自己不到方寸的地方受伤,是这样的无能为力,这样的痛苦揪心。 后来我想,她不是躲不开。 她是不想躲。 这一路攻城掠地,她杀的人太多了。 多到……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该杀的敌人,哪些是无辜的亡魂。 我时常想,她这一生被困于从小培养的责任心中,渡人不能渡己,是该悲还是该叹。 「明德七年,九月十九」 西凉递上降书,西征终于结束。 可将军自从那日见过风云默后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都说西凉人是自由的雄鹰,岚岳也是。 他殉国的心很强,想杀将军的心更重,可惜他是个远近闻名的病秧子。 将军在玉门关受了重伤,尚未痊愈,我担心她一个人去见岚岳有危险,但她只是摆摆手,独自去了那最不喜欢,也最不想去的地方。 他们谈了许久,最后西凉王答应以他一人的自由换万千子民的自由。 曾经号称战无不胜的大漠铁骑,落下帷幕, 风云默确实很强,若没有她西凉撑不到三年。 如果战线短一点,将军的煎熬会不会轻一点。 今日我还注意到,她发间的破月簪颜色有些暗淡了。 “破月簪......” 一滴热泪砸到了霍长今的手背上,她还在睡着,不知道萧祈看过了她拼命隐藏的,不为人知的过往。 萧祈抬起头看见黄昏斜射的橘色正在涂抹霍长今睫毛投在苍白脸颊的阴影,仿佛那些未能宣之于口的岁月,此刻都凝结在这束温柔的光芒里。 她合上许青禾给她的小札记,眼眶湿润,千言万语汇聚心头,只剩下一句“心疼”。 单是这些不多的日记和许青禾的简单叙述就足以让她窒息。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霍长今要一次又一次推开她,为什么终于要和她站在一起却还是要向死而生。 她在害怕,怕自己担不住别人的性命。 “你怎么这么傻……我选择和你站在一起,就不怕危险。”萧祈握着霍长今的手,低声说道,“我怕的是你独自一人走向不归路。” “霍长今,你别以为你有苦衷我就可以原谅你了,这三年,我……我也……不快乐。” 榻上的人好似听见了萧祈的哭诉,眉头微微收紧,有了意识。 萧祈感受到她手指的微动,又接着道:“这里就我一个人,所以我把话说明了,霍长今,我不信你看不出我的心意,你要是再拒绝我,我就真不理你了。” 第27章 【京州篇】少女心事 冬天的夜总是那么长,萧祈守着榻上的人已经守的有点困了。 备好的药已经热了三次,可霍长今还是睡着,不见醒来的样子。 按理来说早该醒来了,难不成是药灌多了,真给喝出了问题? 半个时辰后,萧祈刚打了个盹,霍长今终于有了动静。 她的身体微微动弹扯到了左肩的伤口,蹙起了眉头,呼吸变重,右手也慢慢上滑至伤口处,似是在压抑疼痛,忍了许久,她才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终于聚焦,看清了自己身处何方,慢慢回忆晕倒前发生了什么。 视野中昭阳殿的屋顶、陈设、熏香还是那么熟悉,她感到左手麻木,想试着动弹一下却被一阵刺痛疼的倒吸一口冷气,又闭上了眼睛开始消化这些锥心疼痛。 “醒了?” 这几天记忆中最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霍长今睁开眼睛,微微侧头看着萧祈正坐在床榻旁的木阶上,身下只有一个软垫。 “萧祈......”她轻声唤道。 “怎么?”萧祈的语气带着点嗔怪,完全不像刚才那般着急的样子,“霍将军看到是我,觉得很失望?” 霍长今被噎,微微皱眉,却只能好没脾气的说道:“没有。” “喝药。”萧祈搅动着漆黑的液体,舀了一勺递到霍长今唇边。 霍长今没有张嘴,怯懦问道:“喝了,明天还能醒吗?” 萧祈突然觉得一阵脸红,眼神飘忽着心虚,“能。” 霍长今乖乖张口,药液滑入喉咙虽然和前几天一样苦,但味道确实变了,她虽然在昏迷,但偶尔也有清醒的时候,所以萧祈说的话她能听见,就是醒不过来。 “我睡了多久?”霍长今忍着发苦想吐的感觉,小声问道。 萧祈冷脸答道:“五天。” “那些刺客呢?” “跑了一个,其他的全死了。” 霍长今点点头,没在说话。 俩人沉默了很久,萧祈已经收拾好药碗准备离开了。 “萧祈……对不起......”霍长今突然说道。 萧祈手上动作一顿,心跳加速,又迅速回神稳住声音,冷冷回应:“霍将军忠心为主,不惜以身挡箭,为何要跟本宫说对不起?” “我是说,那天的事,对不起。”霍长今侧脸看着她,声音依旧虚弱却字字清晰。 萧祈突然冷笑一声:“不必了,本宫哪敢生霍将军的气?”她端着药碗起身,背对着她,“毕竟,你我早就恩消缘散了。” 回旋镖扎到自己身上才觉得疼了。 霍长今没再说话,也不敢挽留她。 “父皇特许你在宫中养伤,所以,你还要多见我几日。”话音未落,萧祈就出门了。 渐渐地,脚步声也淡了,偌大的房间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养伤?看似恩惠,不过是变相的软禁,明王没有回来之前,怕是离不了宫了。 还有那个舞女,她武功那么高强分明是西凉影卫,只效忠于风云默,怎么会被人利用至此,西州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十二个人里只有这一个是影卫身手还独独跟霍长今交手,有交易必然有代价,她想报仇又不甘被人完全操控,当朝行刺,是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还是另有所图? 只是当下最难的还是心结,她明明听得清楚萧祈在她昏迷的时候说的话,明明感觉到自己每一次被伤口灼疼都有她的照顾,但是醒了之后就完全变了一个人,霍长今知道萧祈在赌气。 可她要不要装作不知情,就这样错下去。 此身已入局,若陷囹圄,我可碎骨折节,她怎么办? 她曾以为只要时间够久,足以湮灭一切情义,但现在看来这情义不但不减反而更浓。 萧祈嘴上功夫硬,该有的担心一点不少,霍长今没醒之前自己亲自守着人,醒了之后自己不守了,安排了宫女十二个时辰轮流看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看着犯人。 但是,萧祈的担心是正确的,卯时刚过,霍长今就被疼醒了。 被那舞女一脚踹飞撞到了柱子上,真不是装出来的重伤。 她本想着尽力压制些,忍忍就过去了,以前都是这样的,也没见着出点毛病,还有就是这么晚了,她也不想让那些守夜的宫女好不容易偷个盹又被吵醒。 起初只是闷声咳几声,但是越咳越疼,还是没能忍住,那积存已久的瘀血终于咳了出来。 “啪——” “霍将军!” 霍长今还未来得及擦嘴角的血,人还侧趴在床上没有从疼痛中缓过来,嘴唇上的血珠还往下滴,两个宫女已经踹开门火急火燎的闯了进来。 一人把霍长今扶正,好好的躺在床上。 一人去点了屋内烛火,突然亮起来的房间让霍长今忍不住用手遮掩。 扶霍长今的宫女急道:“快!快去请公主!” “咳咳......等等!”见那宫女就要冲出门,霍长今急忙喊住,“我没事,不必惊动殿下。” “可是.......”那宫女止住步伐转过身来,“公主说,您一旦有异常就要立刻告知她。” 霍长今这才看清她们两个人的脸,是萧祈贴身丫鬟其中之二:素兮和莲悦。 霍长今缓缓支着身子坐起,接过莲悦递给的手帕擦干净嘴角残留的鲜血,慢慢说道:“我真的没事,殿下她好几天都没有好好休息了吧,今晚的事真的不用打扰她了。” 第26章 “可是——”莲悦皱起眉头,“若是让公主知道我们隐瞒您的病情,她会生气的。” “是啊,况且都咳血了,还是叫太医过来看看吧。”素兮也走了过来。 “只是咳出了点瘀血,不要紧的。”霍长今摇摇头,“天快亮了,你们也去歇着吧,不用守着我。” “这......”素兮还想说什么却被莲悦眼神制止了。 莲悦行礼道:“霍将军,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您就摔这个杯子,我们立刻赶到。” 霍长今暗自松了一口气,点点头:“多谢了。” 俩人离开后不久,又折返回来,守在门外,悄声嘀咕着。 素兮:“真的不告诉公主吗?” 莲悦:“当然得告诉了。” 素兮:“可是霍将军她不让说啊。” 莲悦:“霍将军是说我们不能告诉公主,但没说不能是别人啊。” 素兮:“哦~原来如此。” 霍长今:“......” 其实,她还没睡,房间也并不隔音。 第28章 【京州篇】一别两宽 天色渐亮,快要见到她了,是道歉求得原谅,还是继续这样自以为是,自我感动呢? 我注定不能许你一生平安,也不舍得让你跟着我颠沛流离。 但是,我却做不到和你一别两宽,恩断义绝。 孤注一掷的独木桥,必然是荆棘丛生,一句你愿意,我到底该怎么做选择? 窗外透进一缕微弱的晨光,好像在提醒她现在的自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 她缓缓撑起身子,左肩的伤仍隐隐作痛,但比起前几日撕心裂肺的灼烧感,已经好了许多。 霍长今披了件外袍,赤足走到窗前,霜雾凝在窗棂上,透出几分朦胧的冷光。 她没有束发,墨发如瀑垂落腰间,衬得脸色愈发苍白。那双上挑的丹凤眼不似往日凌厉,反倒因伤病添了几分倦怠的柔意。 寒风透过窗缝引起几声低咳,她指尖抵着唇,眉眼温软,苍白的脸色衬得唇色更淡,倒真像个久病的文弱美人,而非那个一剑能斩千军的北辰大将军。 快到除夕了,京州的冬天愈发凛冽,呵出的白气转瞬即逝。 霍长今静静望着庭院里积了薄雪的梅枝,拢了拢单薄的衣襟,忽然想起小时候萧祈明明畏寒却总喜欢拉着她堆雪人,她的雪人总是要更漂亮些。 可惜,不会再有这样的时光了,她们不是小孩子了。 “谁准你下床的?” 身后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 霍长今回头,萧祈正站在殿门口,宝蓝色的宫装外披着雪狐大氅,眉眼如画,却绷着一张脸,活像谁欠了她八百两银子。 霍长今眨了眨眼,乖乖站起来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我......” 萧祈看她就穿着单薄的中衣披个外裳更加生气,语气刻意冰冷下来:“回去躺着。” 霍长今人生第一次被别人拿捏,突然觉得有一点点委屈上头,但还是听话的走到床边,乖乖上床躺好,像是个被人操控的木偶。 萧祈放下托盘,端着药碗过来看见霍长今光着的脚,不自觉的皱起了眉头:“霍将军是觉得本宫给你准备的鞋不合脚?” 霍长今心虚的把脚塞进被子里,立刻答道:“没有!” 萧祈不为所动,又迅速打量了她全身:“被子。” 霍长今立刻拉过被子盖好,急的忘记自己身上有伤,忍不住“嘶”了一声。 不是,她到底在心虚什么? 萧祈突然觉得这样的霍长今好好笑,但是一想到她伤好之后或者伤都没有好就又要单枪匹马去闯陷阱,她就笑不出来。 “喝药。” “我自己来。”霍长今想要坐起来接过药碗却被萧祈一个眼神逼的放下了手。 “张嘴。” “唔——” “嫌苦?” “不苦。” “喝。” “嗯.......” “刺客抓到了,已经在刑部交代了。”萧祈放下药碗,淡淡的说,“她——也是杀赵垣的人。” “咳咳——”荒谬到霍长今的伤口都觉得不可信,“就这样,结案了?” “嗯。”萧祈语气平淡,“刑部昨日结案,那人是西凉余孽,对罪行供认不讳,行刺父皇也只是心有不甘,想要报仇。” 霍长今指尖一顿:“刑部能有这么高的办事效率?” “效率不高是要掉脑袋的。”萧祈抬眸看她,眼中闪过一丝讥讽,“况且,这也不是你该管的。” 霍长今:“......” “而且,她可是张夫人亲自指认的杀夫凶手。”萧祈起身关窗,慢慢说道,“梁大人掘地三尺没找出来的人就被刑部轻轻松松抓到了。” 霍长今忽然笑了。 ——荒谬。 一个能将她重伤、又在禁军围剿下、还能从皇宫大内全身而退的高手,怎么可能被刑部那群酒囊饭袋轻易逮住?更别提“招供”得如此恰到好处——单纯是为了报仇。 那些女子都蒙着面,打斗中又没人过多在意她们到底长什么样子,这分明是有人找了替死鬼。 更遑论赵垣的死,只要梁安想查,以他的能力怎么可能查不到霍长今身上,只可惜她对梁安兄妹有知遇之恩,又相识多年,他们当然帮亲不帮理。以及,萧琰也并不想让赵垣被查下去,他又一次出手了,他终于按捺不住了。 萧祈见她神色,冷哼:“现在满朝文武都夸你护驾有功,但背地里……” 她没说完,但霍长今懂。 背地里,怀疑她自导自演的人,只会更多。 不过她并不在乎那些,言官的笔再锋利也抵不过君心难测,起码皇帝是明事理的,有很多事以后再说。 霍长今沉默了一会,手指不自觉抓着被褥,想了很久还是问了:“萧祈……你明知道我不是以前的那个人了,为什么还要帮我?” 萧祈怔了一下,背对着霍长今的身影变颓了一点,又迅速挺直,她微微垂头,像是在思虑答案。 良久,她才开口:“因为我不想看见,忠贤路绝,谗邪得志。” 因为,我想成为和你一样的人。 你说,愿以此身护山河,不教烽火惊黎庶。 你说,若你一人成碑,引得他人筑城,虽九死而无憾矣。 你说,要开万世太平,要看国泰民安,要炊烟袅袅不绝万里,要广袤土地再无硝烟。 我,也是这样想的,并且也想这样做。 霍长今:“......” 明明曾经都是无话不谈的人,现在总是能轻松陷入沉默死寂。 忽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的脚步声。 “公主,姚夫人求见。”玉竹在门外通禀道。 “请。”萧祈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襟,走到霍长今床边提前一步制止她下床的动作。 姚月舒显然是匆匆赶来的,只有她一个人来,发髻已经有些凌乱,连斗篷都来不及脱。 她一眼看到榻上的霍长今,眼眶瞬间红了,却还是先向萧祈恭恭敬敬的行礼问安:“臣妇参见公主殿下。” 萧祈颔首回礼:“夫人不必多礼。”她后退一步让姚月舒坐到女儿身边。 “今儿……你还活着,太好了。”姚月舒先是瞧了瞧女儿惨白的脸色就已经心痛不已,握着她的手哭了出来。 霍长今:“???” 她茫然地看向萧祈:“殿下,在昭阳殿以外的世界,我已经死了吗?” 萧祈面不改色地转过身去,对她的问题置若罔闻。 姚月舒哭着说:“太医说说你心脉受损、咯血不止、药石无医......生死难料啊。” 霍长今:“……” 姚月舒声音颤抖着,握女儿的手又紧了几分:“我又不能来看你,我都快要吓死了……” 霍长今哭笑不得,只能安抚地拍拍母亲的手:“没事,阿娘,您放心,我命硬得很。” 姚月舒借机探了霍长今的脉搏,虽然虚弱却不似传言那般半死不活,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拿出手帕擦了擦泪,又起身向萧祈行礼致谢:“多谢殿下多日来多我儿的照拂。” 萧祈微微一笑,回礼道:“夫人言重了,我不过是——报恩罢了。” 霍长今:“……” 报恩?报完就……再也不复相见了吗? 姚月舒注意到女儿神情有些低落,又看了看萧祈,最终只是礼貌微笑道:“殿下,长今叨扰多日,今早臣妇已面见陛下,带我儿回府治伤,陛下应允了。” 霍长今猛地抬头对上萧祈微微睁大的眼睛又立刻低头,欲言又止。 萧祈放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紧,却只能微微一笑,浅浅点头:“既然如此,那本宫便也不好多留……霍将军了。” 话音未落她就转身离开,对着玉竹嘱咐了几句就踏出宫门,生怕走慢点就会暴露自己精心做的伪装。 霍长今看着母亲收拾东西,自己却久久无法动弹。 第27章 她知道,这一别,有可能,真的是,分道扬镳,是彻彻底底的,不可挽回的。 心底有两个声音在交缠,追与不追,悔与不悔。 第29章 【京州篇】最后机会 日暮西沉,姚月舒已经有点等不住霍长今了,她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女儿这么磨蹭。 “再不走宫门就下钥了。”姚月舒蹙眉催促,“你要是想去告别,就别在这里扭扭捏捏的。” 霍长今慢条斯理地系好披风带子,指尖在铜镜前停顿了一瞬,轻声道:“就好了。” 要去告别吗?拿不起放不下,又当又立,这样的作风着实让她觉得自己像个流氓。 姚月舒深深看了她一眼,叹气道:“你可想好,出了这门别后悔。” “要不然……再留一晚?”素兮在一旁突然开口,“霍将军今天才刚醒,身子还这么虚弱呢。” 莲悦闻言捏了捏她的手,悄声制止她:“哪轮得到你说话?” 素兮默默低下头。 “小姐,马车已经备好了。”许青禾进来看着微妙的气氛不大对劲,说完接过不多的几件包袱又退了出去。 殿外冷风呼啸和殿内温暖的炉火形成鲜明对比,她终究在踏出殿门的那一刻,后悔了。 霍长今找遍了昭阳殿,没见到萧祈。 她站在廊下,望着渐暗的天色,肩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容不得她上房揭瓦到高处寻人,宫女们只说萧祈去了皇后宫中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忽然,一片枯叶落到她的肩上,她想到了一个地方。 如果那里也找不到人的话,就说明她在躲她,她没有机会了。 这是霍长今十余年里第一次觉得冷宫离重华宫是那么遥远,几乎是走一步,疼一步,可她不敢歇着。 天色暗了,她提着灯的手已经冻得发红,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来到了这棵梅子树下。 空无一人。 枯叶四散,墙壁低矮,破旧不堪,冷清的让人心慌。 上一次来这里,萧祈说无论身前身后名,她会与她共携手,并肩作战,而她转头就惹她生气。 霍长今左肩的伤口已经在来的路上撕裂,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衫,幸好披风是暗紫色的,衬着黑夜没人看得见。 她走到那棵青梅树下,像以前一样坐到那个粗壮的低枝丫上,从袖袋里拿出了一个紫色锦囊,上面的刺绣是霍家的家纹——祥云纹,也是她唯一会绣的纹样。 她从锦囊里拿出了一枚狼牙。 那枚狼牙躺在霍长今的掌心,在月色中泛着冷冽的光。 它并非饰铺里那些被打磨得圆润光滑的玩物——这是真正的战利品,来自西凉雪山顶峰的白狼王。它通体莹白如冷玉,牙身修长而锋利,根部还残留着一点未完全褪尽的血色骨纹,像一道凝固的闪电。根部裹着暗银雕纹,不镶宝石,不坠流苏,只在顶端钻了细孔,穿一条墨青色的蚕丝绳,这编绳是由特制的银丝制成,看似柔软却不会轻易被扯断,而且,这里面还融入了霍长今的三根青丝。 民间说,狼牙有辟邪保平安的寓意,而用自己的青丝做编绳可为佩戴之人挡灾。 这本是为萧祈准备的十九岁生辰礼,做了好久,花的心思不少,算是那段孤独岁月里的慰藉,可终究还是没有送出去。 就像萧祈送她的破月簪,自从回京就不敢再戴了。 怕常忆过往,怕做不到独善其身,可现在全是哄自己的屁话。 灌着冷风的伤口提醒着她时辰到了。 自作孽,不可活。 今日萧祈不愿见她,她也没有资格再多留一刻,但这狼牙便当做纪念吧。 祭,十二年的少年情谊。 祭,数不清的悲欢离合。 祭,不再有的生死相依。 霍长今将狼牙重新放入锦囊才发现锦囊的封口处染上了血污。 最后,她检查了一遍狼牙没有血污,然后系到了青梅树上稍高一点的枝丫上。 她看着那悬起的狼牙,迎着月色的皎洁,那样漂亮,它好不容易重见天日,却又要经历风餐露宿。 不知是寒风太烈还是伤口又疼了,霍长今的眼眶红了起来,这里依旧只有她一个人,寂静的可怕。 她轻声说道:“希望你不要掉下来,在这里也行,替我守着她,再见。” “那为什么不是你?” “你指望一个器物守着我?你还是霍长今吗?” 萧祈的声音从背后响起,霍长今甚至不敢回头,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害怕迅速席卷全身,若是幻觉呢? “霍长今,本宫命令你转过身来。” 不是幻觉,她的声音和白日一样冰冷又一样坚定。 霍长今缓缓转头看清了来人,萧祈和她方才塑想的一样,一袭素白狐裘,发间未戴华丽的珠钗,唯有一支玉簪斜斜簪着,映着雪光,清冷如刃。 “萧祈……” 萧祈指尖微颤,看着她流血的肩膀心脏忽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越过霍长今看向那个高树丫上挂着的狼牙,缓缓开口:“霍长今,你这是……告别?” 霍长今犹豫了一下,又轻轻点头,垂下眼神不敢看她。 “霍长今,最后一次。”萧祈的声音开始发抖,“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霍长今猛地抬头,看见寒风卷起她的长发,露出一双通红的眼。 “我问你——” “是决心把这条路走到黑,独自赴死……” “还是和我一起面对,同生共死?” 霍长今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青梅树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多年前那个酸涩的初见。 霍长今上前一步,她咽了咽口水,一字一顿:“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跟我走下去,不论输赢,你的名声可就都毁了。” 萧祈突然伸手抓住霍长今的衣襟逼得她不得不弯腰,然后踮脚吻了上去,与上一次不同,这次她只是轻轻触碰。 霍长今的反应和上次一样,只是这次眼睛睁的小了些,还有她没有推开她。 这个吻温柔至极,短暂而美好,像寒风中递来的暖炉,让俩人相依相偎。 萧祈看着霍长今的眼睛,轻声说道:“记得在北境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同甘共苦,不论生死。 “清风观里,我又说了什么?” ——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那你怎么就不明白?你们做武将的,都这么笨?” 霍长今:“……” “你今晚来找我,总不能就是为了送那个吧?”萧祈指了指树上的狼牙。 霍长今笑了:“我知错了,也认输了。” “哼!就算虚心认错也要看你表现!” 第30章 【京州篇】明皓公主 日上三竿,霍长今还不见醒,昭阳殿内,药香弥漫。 “霍长今!”姚月舒站在床榻边,皱着眉看着睡得正香的女儿,“都什么时候还在睡?传出去不让人笑话?” 许青禾在一旁轻咳两声,她比谁都清楚霍长今睡不醒的原因——药被灌多了,起作用了,副作用! 她尽力让声音平静下来,轻声劝道:“夫人,小姐她……这些日子喝的药……有安神助眠的作用,所以……起得比较晚。” “说什么昨日就要走,结果拎着染血衣服回来就睡。”姚月舒瞪了霍长今一眼,“又说今日一早出发,都快到晌午了!” “那不妨夫人就再多留些时辰,吃过午饭再走也不迟。”萧祈推门而入,声音温柔极了,既不像往日里那般活泼又不像昨日那般冷漠。 姚月舒和许青禾行礼道:“殿下。” 萧祈微微颔首回礼:“夫人不必忧心,长今她只是……药物作用。” 这般温柔的语气让姚月舒更加想把女儿拎起来问话,她到底使了什么手段,一夜之间,让萧祈的态度有了这样的变化。 “嗯......”睡梦中的霍长今突然呓语,“饿......” “啧!”姚月舒实在忍不了了,“饿还不快起来!成何体统!” 霍长今好像感到了一阵寒意,懒洋洋的转了个身,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完美的对上了母亲想揍她的眼神。 她猛地坐起,又扯动了伤口,又渗血了,疼的皱眉。 姚月舒瞬间心疼的坐了下来查看她的伤口,许青禾也紧张起来,萧祈立刻拿起桌上的药物纱布走了过来。 姚月舒见状识趣的起身,然后拉着许青禾退出内间,留给萧祈给霍长今上药的空间。 “脱。” 萧祈的语气瞬间不温柔了,但也没有昨日那般不近人情。 霍长今半倚在软榻上,乖乖脱下中衣,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寝衣,露出肩上的箭伤,那里裹着厚厚的纱布,隐隐渗着血色。萧祈坐在一旁,轻手轻脚给她换药。 时不时还威胁她:“再敢乱动,我就!” “就怎样?”霍长今不怀好意的笑着调侃,“再亲我一次?” 第28章 萧祈不但没有害羞,反而更靠近了些霍长今,二人距离近得可以清晰的感受彼此的呼吸,萧祈脸不红心不跳就这样盯着霍长今。 果然,霍大将军先撑不住躲开了那炙热的眼神,耳朵瞬间烧了起来。 萧祈得意的看着她害羞的样子,故意把纱布结拉紧了一下。 霍长今身子一抖,半边衣服滑落,露出一大片比脸稍微白皙一点的皮肤。 “疼? 萧祈笑得更欢,眼神从霍长今害羞的侧脸慢慢转移到锁骨,再到那片露出的肌肤上停留下来。 霍长今察觉到她的目光急忙把衣服拉了上来。 “急什么?”萧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给她,“又不是没见过。” 确实,朝贡礼的刺杀后在清风观养伤那段时间让萧祈几乎完全了解了霍长今的身体。 霍长今耳朵更红了,立刻系好衣带,她好歹比萧祈大那么多,怎么总被她轻薄? 忽然,萧祈收敛了情绪,认真的问她:“你心口那道伤,养了多久?” 霍长今先是一怔又无意识的捂着胸口,那里有一道几乎要了她性命的箭伤,那时玉门关血战,她救下了萧涣自己却中了一箭,要不是霍璇的软甲让那箭停住了半寸,否则她就葬身于异国他乡了,至于养了多久,她好像也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场战役双方两败俱伤,霍家军伤亡惨重,修养了好久,重整旗鼓的时候却接到了风云默的谈判。 “两个多月吧。”霍长今的声音带着不确定性,“记不清了,不重要。” “不重要?”萧祈皱起眉头,语气紧张,“霍长今,在你的眼中什么算重要?” 霍长今:“......” “你知不知道,徐太医说……”萧祈哽咽道,“那箭……再深些……你就死了。” “我……”霍长今语气一滞,“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萧祈撇了撇嘴,努力忍着眼泪,倔强的不让它跳出眼眶。 窗外冷风呼啸,殿内炭火噼啪。 霍长今为了缓解尴尬,漫无目的地环顾四周,目光忽然停在了墙上的一幅画上。 画中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眉目如画,一袭素白长裙立于梅树下,唇角含笑,却掩不住眼底的哀愁。 萧祈的昭阳殿她再熟悉不过了,那画她从来没见过。 “那是谁?”霍长今微微蹙眉,“总觉得……有些眼熟。” 萧祈动作一顿,抬眸望去,眼中带上了心痛和悲悯,半晌才轻声道: “明皓公主,萧书璃。” 霍长今一怔。 她不知道萧书璃是谁,但她知道明皓公主,是平安王的长女康乐郡主。 “是十年前嫁去北辽的那位和亲公主?”霍长今的心突然揪了一下。 萧祈点头,把一旁的茶递给了她。 霍长今没接,只是盯着那幅画,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坐直了身子,牵动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你慢点!”萧祈连忙扶住她。 霍长今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我见过她。” 确实见过,但没有见到正面,只是一个很模糊、很孤独、很凄凉的送嫁马车。 十五岁那年,霍长今第一次随父出征,为防止北辽南下,霍家军奉命驻守北境。 寒风凛冽,战旗猎猎。 北辰大胜,北辽退兵百里,可议和的使臣却带来了一道荒谬的圣旨—— 明皓公主秀外慧中适配北辽王上。 那位“适配”夫君大了她整整二十一岁。 那晚,霍长今听见消息,气的发了脾气。 “凭什么?!”她红着眼质问父亲,“爹,明明是我们赢了!” 霍臻沉默良久,只拍了拍她的肩。 “今儿,这是圣旨。” 霍长今怒吼:“我管他什么圣旨!我们不是赢了吗?为什么还要送公主和亲?” “长今!”父亲打断她,声音低沉,“慎言!” “爹!” 霍臻长叹一口气,试图安抚女儿:“北辽和北辰僵持多年,燕云之地绝不能丢,如今,和亲也是为了大局着想。” “我呸!去他妈的大局!”霍长今更加愤怒,罕见的爆了粗口,但声音却带上了哭腔,“爹,您从小教导我,执剑者当保护弱小,现在他们随意牺牲弱小来成全所谓的大局,若两国和平要一个弱女子去那虎狼之地委曲求全,那我等披甲戴胄的意义何在?” 霍臻不敢看女儿红了的眼睛,垂下眼帘,缓缓开口:“今儿,只有我们变得足够强大,敌人才不敢提条件,记住,实力是唯一与强敌谈判的资本。” 那夜,她在营帐外站到天明,远远看见公主的车驾缓缓驶离边关。 少女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北辰的疆土,眼底映着未落的雪光。 霍长今握紧了手中的剑,却终究没能上前一步。 她没看清她,就像现在认不出来她一样。 …… 昭阳殿内,烛火摇曳。 霍长今回过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画框边缘。 “她……还好吗?” 萧祈垂眸,望着画像长叹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老王死后,她被强嫁给他的长子。” 霍长今猛地攥紧了拳,肩上的伤口崩裂,血色浸透纱布。 萧祈急忙按住她:“你别动!” 她却恍若未觉,只是死死盯着那幅画,仿佛要将画中人的模样刻进骨血。 “如果当初……”她低声道,“我能够再强一点就好了。” 萧祈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终有一天,我们会接她回家。” 霍长今抬眸,对上萧祈坚定的目光。 半晌,她缓缓点头。 萧祈刚出去,霍长今看了看已经收拾好的包袱觉得无聊就随手拿起了桌案上的一本的诗集《昭明文选》。 结果一打开映入眼帘的画面让霍长今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她猛地合上了书,瞳孔微张,呼吸急促,又认认真真的看了一眼书名——《昭明文选》。 她以为是自己心绪出现了混乱,又打开看了一眼。 然后这书直直的飞了出去,刚好飞到折返回来的萧祈的脚边,俩人同时怔住,萧祈的脸先红了。 霍长今:“......” 萧祈:“......” “解释。”霍长今眯起眼睛,“堂堂和安公主——” 萧祈捡起书,一个箭步上前捂住了霍长今的嘴,尴尬的笑了笑,“不是我的。” “你猜我会信吗?”霍长今支支吾吾的说,“放开我。” 萧祈鬼鬼祟祟的移步背对着霍长今抽走了桌案上另外两本书。 霍长今逮了个正着,她心中的疑惑终于被解答,怪不得萧祈年纪轻轻的这么懂拿捏人心。 “萧祈安!”终于轮到霍长今生气了,虽然是假装的,“你不是号称博览群书吗?博的是春宫图啊?” 萧祈:“......” “小小年纪不学好!” 萧祈急了:“我已年过二八,早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不小了!” 霍长今:“......” 不知不觉她都这么大了,霍长今为将征战四方,日子久了都有些忘了寻常女子及笄后就可以出嫁了。 第31章 【京州篇】冬至家宴 午膳过后,霍长今终于跟着母亲回家了。 霍长今刚踏入府门,迎面便撞上霍长宁。 少年一身墨蓝劲装,身长八尺有余,眉宇间尽是戾气。一见姐姐苍白脸色,他瞳孔骤缩,愤怒冲出眼睛却还是把一肚子的气生生咽了下去。 “回来了。”霍臻走上前,“回来就好。” 霍长今看着弟弟着火的样子,无奈一笑:“别这副样子,我没事了。” 霍长宁咬牙:“这叫没事?你——” “是真的。”她轻描淡写地打断,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爹,娘,我去睡会儿。” “又睡?”姚月舒疑惑道,“和安公主到底给你吃了什么?” 霍长今没回答只是默默走回房间,她再不走就要睡在院子了,那样不行,太冷了。 夜深人静,霍长宁潜入姐姐书房,将一卷密报摊在案上。 “前段日子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但事实是西州根本没叛乱。”他压低声音,“是乌科洛部落在闹事,他们不满朝廷赋税,嚷嚷着要独立,但规模极小,连械斗都算不上。” 霍长今指尖轻点地图上西凉旧地:“乌明达?” “对。”霍长宁冷笑,“西州刺史故意激化了矛盾,逼得乌明达带人冲击官衙,这才闹到御前。” 霍长今眸色渐沉。 又是乌明达,乌科洛部落曾是西凉王庭亲卫后裔,西凉国破,各大部落虽然归顺北辰,却始终心怀怨怼,而乌科洛也是反叛心最强的一支。 洛非之偷梁换柱的军械就送给了乌科洛部落,他们与北辰的关系网依旧强大,官商勾结。下作至极。 第29章 但以他们现在的实力,绝不敢公然造反——除非有人推波助澜。 “你回来之前还没有这档子事?”她突然问。 霍长宁摇头:“我是回来的路上才听说的,不然我就亲自回西州查看了。”他一拳砸到桌子上,桌面顿时裂开一条缝,“我要是知道绝不会给那些小人诬陷你的机会!” 霍长今看了看被他捶坏的桌子,又看了一眼霍长宁,指着裂缝对他说,语气充斥着无奈:“你想挨骂?” 霍长宁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坏事,霍臻除了舞刀弄枪还喜欢做木工,从小到大这两个皮猴子没少因为损坏家具被罚。 “姐……”霍长宁心虚的恳求,“你受伤了……爹不会罚你的。” 霍长今忽然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一丝血迹。 霍长宁慌忙递帕:“姐!” “没事。”她擦去血渍,目光却愈发锐利,“这盘棋,萧琰想下,我奉陪到底!” “萧琰?桓王萧景明?”霍长宁疑惑问道。 霍长今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把事实告诉霍长宁。 她慢慢解释说道:“风云默的遗言还有我查到的事实,都推向了皇室贵族,能让六部官员为其所用,又干涉了西州的政务派遣,肃州的官员任职,把贪污卖腐隐藏的那么彻底,说明此人位高权重,他都有了这样的权力地位还不满足,那就可以说明他想要坐上那个位置。” 霍长宁心中一震,“谋权篡位?储君之争?” 霍长今点头回应,继续说道:“所以,我猜测此人姓萧,陛下子嗣不多,五公主萧祈先排除,七公主萧婉年纪尚小且体弱,不予考虑,九殿下萧凌今年五岁又是嫡出,无需理会,三殿下萧涣生性散漫又是西征的重要参与者,暂时搁置,二殿下萧琰极富盛宠,在朝中威望极高,出了名的体恤民生,但他直管尚书省,有权和六部官员直接交接,嫌疑很大,而陛下,没有理由为了和西凉人合作亡国绕这么大的圈子。” 霍长宁不禁感叹:“姐……你连陛下都怀疑了?” “嗯。”霍长今淡淡的回应,“他可是权力最中心的人。” 霍长宁点点头:“阿姐,你已经确定是萧琰了?” “嗯。” “如何笃定?你不都说了他体恤民生吗?” “赵垣死前说的。” “赵……赵垣?”霍长宁重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反应过来,惊呼道:“你杀的?” 霍长今没有过多解释,连一个过多的表情都没有,只是轻轻点头。 窗外风雪呼啸,烛火猛地一颤。 霍长宁忽然发现,姐姐眼底燃着的,竟是久违的战意。 翌日清晨,冬至日,又落雪了,今年北辰的雪多得要让人以为春日不会来了。 “小姐。”紫鸢叩门道:“盛二叔他们已经到正厅了,夫人请您过去。” 霍长今走出房门,她一向不怕冷,但今日天色阴沉,细雪簌簌而落,她也不得不加件狐裘。 霍长今步入正厅,盛彬和穆蓉并肩而坐,已经和她的父母寒暄上了,而一旁的霍长宁手里提着两只扑腾的大鹅。 “哎!别跑!” 鹅飞了。 她唇角微扬,走了过去:“师父、师娘,冬至安康。” 盛彬哈哈一笑,走了过来,仔细瞧了瞧霍长今:“今丫头越长越漂亮了啊!” 穆蓉则轻轻拍了拍霍长今的肩,低声道:“伤好些了吗?” 霍长今微微一笑:“师娘不必忧心,已经大好了。” “你这孩子,总是口不对心。”穆蓉瞪了她一眼,“伤筋动骨一百天,更何况心脉大损,这才几日就大好了?” 霍长今只能尴尬的笑笑,总不能说是萧祈把她夸成命不久矣的。 “师娘,我扛伤,放心。” “抓到你了!小样儿!跟我斗!” 霍长今转身过去,看见霍长宁正和那只大鹅打的不可开交,忽然想起小时候去师父家里玩,六岁的霍长宁被鹅咬哭,自己哄不好他,霍璇就哄着他,最后给他做了一个大鹅木雕让他报仇才消停了下来。 而现在他不会被咬了,也不会有人再哄他了。 霍长宁顶着一头鹅毛雪花跑进来,小声喘气道:“爹,娘,师父师娘,阿姐,今晚非炖了它俩。”他把右手的那只鹅拎高了一点,恶狠狠的说:“尤其是它!” 盛彬大笑道:“好!今晚吃铁锅炖!就当庆祝冬至!” 穆蓉浅笑道:“那我来做吧。” “这些事让厨房就做就好。”姚月舒走到了穆蓉身边,“你们好不容易来一次,我还想多说说话呢。” “孩子们很久没有吃过我做的饭了,来都来了,就让我给他们解解馋。”穆蓉的声音温柔极了,让人觉得她和姚月舒一样曾是大家闺秀,但其实她的菜刀砍鹅好,砍人也不差。 “就让蓉娘做吧,我也馋了。”盛彬接过霍长宁手中的一只鹅,“我来你打下手。” 姚月舒笑道,拉起穆蓉的手就往外走:“那我也来。” 霍长今:“娘!” 霍长宁:“娘!” 霍臻:“夫人!” 三人几乎同时开口试图制止姚月舒出门。 姚月舒脚步一顿,转过身看着他们爷仨,浅浅的生了个气:“干嘛呀?我就打下手而已。” 霍长今:“......” 霍长宁:“......” 霍臻:“......” 三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霍长宁悄悄跟盛彬说:“师父,别让我娘掌勺,太可怕了。” 暖阁内,炭火噼啪。 盛彬掀开锅盖的瞬间,热气“呼”地腾起,裹着浓郁的酱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鹅肉炖得酥烂,褐红的酱色浸透了每一丝纤维。穆蓉早撇去了浮油,此刻汤汁浓而不腻,上头漂着几段翠绿的葱段,还有滚刀块的土豆,边缘已经炖得微微透明,用筷子一戳就软绵绵地塌下去。 “嚯!这鹅肥!”盛彬抄起勺子,先给霍长今捞了块带皮的腿肉,“你多补补,看你瘦的,还拿得起枪吗?” 那鹅皮炖得颤巍巍的,筷子尖一碰就陷下去个小坑,露出底下饱吸了汤汁的瘦肉。 穆蓉抿嘴一笑,往许青禾碗里也添了块腿肉,“就是,女孩子就该多吃肉。” 霍长今低头咬了一口,滚烫的肉汁立刻溢了满嘴。鹅肉酥烂却不失韧劲,酱香里还透着点淡淡的酒气——是穆蓉特意加的陈年花雕。 霍臻不知从哪摸出坛烧酒,给每人斟了一盅。烈酒入喉,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正好压住鹅肉的肥腻。盛彬喝得急了,呛得直拍胸口,穆蓉忙给他舀了勺清汤顺气。 窗外雪落无声,锅里热气氤氲。 真好,可惜今年冬至少了一个人,多了一副空的碗筷。 霍长今不知明年她还能不能坐在这里和家人庆祝,但此刻,无比幸福。 傍晚,盛彬和穆蓉到书房来找霍长今,递给了她一份密信。 这封信是风云默给她的,她回来之后就请两位师父帮忙打听,他们走南闯北总会见多识广些,但当她打开信封,上面也只有四个字:云山客栈。 盛彬叹气道:“我们打听了很久,这应该是西凉漠南部的语言,书载不多只有只言片语,而漠南部也早就灭亡了,根本无从下手,只解出这几个字,剩下的太零碎,暂时拼不出完整意思。但我们查到,云山客栈在陈州,可以从这里查起。” “陈州……”霍长今指尖轻叩桌案,“只能如此了。” 穆蓉在一旁开口,语气沉重:“我们能帮你的也就是这些了,今丫头,不管你要做什么,一定不要拿自己的命去冒险。” “听你师娘的。”盛彬附和道,“就算天塌下来还有我们给你挡着!” 霍长今笑了笑,故作轻松:“多谢师父师娘,只是现在您们更应该关心家中的大鹅是否安康了。” 盛彬的脸立刻垮了下来:“什么意思?” 霍长今憋笑道:“我听说阿宁他要诛那只跳到他头上的大鹅九族。” “什么?”穆蓉大惊失色,“小兔崽子,他诛九族了,过年吃什么?” 第32章 【京州篇】真相不真 夜色如墨,寒风刺骨。 霍长今一身夜行衣,身形如鬼魅般掠过屋脊,无声无息地落在大理寺后院的枯树上。左肩的伤尚未痊愈,每一次发力都牵扯出细微的疼痛,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轻巧地翻下树枝,贴着墙根潜行。大理寺的守卫比平日森严,对现在的她来说不算形同虚设,但幸好有人告诉了她一条捷径——密道。 从密道出来直接到了议事厅后院,此时烛火已经全部熄灭,快过年了,当值的人也不多,但守卫却加了不少,她一路摸过去终于看见验尸房有人影。 她轻手轻脚的推开门,里面烛火幽微,浓重的药水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第30章 梁安背对着门,正俯身查验一具尸体,手中银刀寒光闪烁。听到动静,他头也不回,淡淡道:“擅闯大理寺,按律当斩。” 霍长今扯下面巾,嗓音低哑:“梁大人现在喊人还来得及。” 梁安猛地转身,银刀差点脱手:“……霍长今?!” 他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苍白的唇上停留一瞬,咬牙道:“你伤还没好,就敢夜闯大理寺?找死吗?” 霍长今没理会他的怒气,径直走向停尸台:“又不是第一次了?惊讶什么?”看清验尸台上的人之后,她眯起了眼睛,“赵垣?” 梁安皱眉:“案子已经结了,刺客认罪伏诛,但我觉得太蹊跷了,西凉人杀他做什么,要报仇也该先杀你啊?” 霍长今瞬间无语,送他一个白眼:“查出什么了吗?” 梁安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尸体……被动了手脚。” 他掀开白布,露出赵垣浮肿发青的全身,大腿那里的伤口最是可怖,缝合后的伤口像趴着一条蜈蚣。 “死亡时间被刻意模糊了。”梁安指着尸体颈部的伤口,“这一刀干脆利落,是高手所为,但尸体被投入冰湖后,伤口泡发,连死亡时间都难以判定。” 霍长今盯着那道刀痕,眸色深沉——是她亲手割的,可如今,却成了别人嫁祸西凉刺客的证据。 梁安忽然抬头,目光锐利:“霍将军,你有没有觉得此人的手法跟你的很像?” 霍长今与他对视,缓缓道:“嗯,很利落。” 夸自己是脸不红心不跳。 梁安眯起眼:“西凉有这号人物,你知道吗?” 霍长今不语。 空气凝滞片刻,梁安猛地反应过来,瞳孔骤缩:“不对!是你干的?!” 霍长今没有否认。 梁安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你疯了?!赵垣再该死,也该走三司会审!你亲自动手,若被人发现——” “所以尸体被扔进了湖里。”霍长今打断他,冷笑,“幕后之人比我想的还要狠,弃车保帅。” 她本想让赵垣的死逼出背后之人,可对方比她更绝,毁尸灭迹,祸水东引。 梁安松开她,揉了揉眉心:“你知不知道如果调查起来,只是时间问题。” 霍长今扯了扯嘴角:“知道啊。” 梁安长叹一口气,重新给赵垣盖上了白布,“霍长今,你这是要让我掉乌纱帽啊。” “我今日来找你,是想知道刑部是怎么结案的?”霍长今转身坐下,没接他的话,“别告诉我是那人自投罗网的。” 梁安摘去手套,洗干净手给自己和霍长今倒了一杯茶,又吹灭了一盏灯。 “你还真猜对了,不然凭刑部那帮废物能捉住伤了你的高手还顺便结了我大理寺的案子?他们要能有这么高的效率我这么多年岂不是白干?” 霍长今喝了一口茶,被苦到皱眉:“他们这么拙劣的手段把陛下当傻子吗?” 梁安立刻严肃起来:“慎言。” “陛下就没说什么?” “刺客在寿宴行刺,丢皇家颜面就是最要紧的事,这种案子越早结越好,况且西凉王,不,安西王岚岳自己表明此事全权由陛下决断,他还能再说什么?” 霍长今沉默了一会,手中的茶都已经凉了才开口:“赵垣在肃州养兵。” “什么?”梁安几乎是大叫了出来,“不是,他一个文官养什么兵啊?” “准确来说他在为别人养兵。” “怎么回事?” “我打下肃州之后,陛下派他出任州官,任职期间他深得民心,对我军偶尔也有照拂,但后来,我的人查到他与西凉商人勾结,大肆敛财,养了多房外室,顺藤摸瓜查下去发现他的每一位小妾都有各自的产业,涉及面非常广,而且店铺小二都会武功,是练家子。” “这只能说明他多情……又为他们好?”梁安自己说的都没信心了。 “你看你说的自己信吗?”霍长今反问道,“我不确定养兵这个表述准不准确,但他养的小妾在肃州有几十家店铺,里面的店小二不说上千,几百也是有了,都会武功,说得过去吗?” 梁安叹气道:“如果都是正规经营的话,这也没法查啊。” “所以,我想请令妹帮一个忙。” “阿雁?” “阿雁是宫中女官,每逢节日大典可以会见朝廷命妇,我想请见一面张夫人。” 梁安思虑片刻,最终还是点头答应:“除夕,如果她能到宫中拜见,我让阿雁安排。” 霍长今作揖行礼:“多谢。” 霍长今捂着隐隐作痛的左肩,轻身一跃攀上霍府高墙。 夜黑风高,无星无月,正是干坏事的好时候。 她刚扒住墙头,忽然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墙头上蹲着个人! “嗬!”霍长今猝不及防,手一滑,整个人向后栽去! 电光石火间,她腰腹发力凌空一扭,右手猛地扣住墙砖。碎石簌簌掉落,左肩伤口撕裂般剧痛,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霍长今!”那人惊呼,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慌乱,“你、你别松手!” 萧祈?! 霍长今咬牙,足尖在墙面一蹬,借力翻上墙头,顺势一把捞起蹲着的人,轻飘飘落进院内。 海棠树下,萧祈揪着她的衣襟惊魂未定:“你吓死我了!” 霍长今疼得吸气,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谁让你大半夜蹲墙头装神弄鬼?” “谁装了!”萧祈气得踢她小腿,“梯子呢?灯笼呢?我、我下不来嘛!” 霍长今一怔,蓦地想起自从那日气走萧祈,以为不会再见,就下令撤了萧祈翻墙专用的梯子,本来想避免睹物思人,谁知公主殿下依旧不喜欢走正门,摸黑爬墙,险些酿成惨案。 这世上能把霍长今吓成这副样子的也就只有萧祈了。 看着她炸毛的样子,霍长今只能宠溺道歉:“我的错,我的错,明日就让人搬过来。” 萧祈站稳后竟然拽着霍长今钻进书房,确认四下无人后,从袖中掏出一卷绢帛。 这动作熟悉的仿佛她才是霍家小姐。 “三哥昨夜回京,调查结果我已套出来了。”她指尖点着绢帛上的字迹,“乌科洛部与官府冲突,表面是赋税问题,实则……” 霍长今凑近细看,眸光骤冷。 萧祈解释道:“乌明达在操练军队,但这些军队没有军籍,准确来说是没有北辰军籍,按当地部族旧律算作首领私奴,是合规合法,北辰官府没有资格插手裁撤,所以起了冲突,但是柳旻说这件事情他已经多次上报,但消息没有传到京城,于是他怀疑是乌明达的人把信使拦了,所以一纸诉状告到了御前。” 霍长宁没告诉她这些,这明王办事还挺靠谱。 霍长今突然明白这不仅仅是一场舆论战,竟有些敬佩萧琰的手段——物尽其用。 她缓缓说道:“告御状真是个杀人的好法子。” “因俗而治是你提的国策。”萧祈抬眼盯住她,“明日朝堂上此事若是公开,那些文官定肯定又会骂你养虎为患。” 霍长今嗤笑:“他们骂得还少?” 指尖划过“奴隶兵”三字,她忽然眯起眼:“奴隶兵、店小二,他们在给萧琰养兵。” 萧祈与她目光相触,震惊的看着她:“桓王?” 霍长今向她解释了她的猜测,但萧祈依然震惊,毕竟桓王萧景明可是出了名的清正廉洁,刚正不阿。 她曾说就算这个害死霍璇和一众将士的人和她有亲缘关系,她也不会手下留情,但如今基本已经确定是谁,她依然无法坦然接受。 可历经千帆,她选择信她。 萧祈的语气更加严肃起来:“我能做什么?” 霍长今对上她的目光,郑重说道:“我们要查一个人,若能证明此人是玉潇潇,那这幕后之人就是萧琰。” “谁?” “桓王侧妃,秦沐弦。” “秦沐弦。”萧祈重复着,“听说我这位二嫂体弱多病,深居简出,平日里也就摆弄些药材,若真的是——” “药理?”霍长今突然打断了萧祈。 “对啊,怎么了?”萧祈望着霍长今震惊的眼神,突然觉得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霍长今的语气已经不似刚才那么平稳,而是带上了着急,眉头微蹙,眼神里充斥着一种寒意,“你还记得,在清风观我中的毒吗?” 萧祈也紧张起来,她点头回答:“醉千丝,当然不会忘了。” “风云默说,中醉千丝者,无一生还,古往今来,无一例外。”霍长今一字一顿道,“包括我。” 萧祈恍然大悟:“你是说,你中的毒是假的?” 霍长今摇摇头,声音不疾不徐:“不是假的,应该是高仿,醉千丝的毒物大多生长在西凉,中原没有,而能配出这个毒的人,肯定是西凉人。” 第31章 萧祈冷静下来梳理这一切线索,“你想要调查她的身世,这个就交给我吧。” 霍长今唇角微微扬起:“我们一起,还有,千万小心,萧琰要是知道你调查他——” “放心,我有我的渠道。”萧祈微抬下巴,拍着胸脯保证道,“而且,我说过,我会帮你的。” 霍长今欣慰一笑。 小丫头长大了。 第33章 【京州篇】我保护你 次日清晨,金銮殿上,文武百官整肃而立。 萧涣手持奏疏,声音沉稳如钟: “启禀陛下,儿臣已查明乌科洛部之所以和官府屡屡引起争端,究其根本在于西州赋税繁重,且远超其余边州三成,而乌科洛部更因‘战败族’之名,被课以双倍盐铁税。” 他抬眸直视皇帝,继续道:“儿臣查访民间,百姓卖儿鬻女者不在少数,若再强征,恐生大乱!” 满朝哗然。 皇帝眉头紧锁,望向文官一列,冷冷开口:“陈章!朕何时说过要加重西州赋税了?” 户部尚书陈章出列跪地行礼:“启禀陛下,赋税向来以原定标准再结合各地实际情况进行征收,西州地域辽阔,人口缺少,赋税定准确实高了些。” “那陈大人可有想过,西州刚刚归附北辰,其住民大多是西凉部族人,而他们没有中原缴纳赋税的律法。这种情况,你不但不上奏商议,还加重赋役,怎叫民生安定?”萧涣趁势追问,语气沉稳而隐含怒气。 陈章额头冒出细汗,叩首认罪:“臣目光短浅,思虑失当,请陛下责罚。” 皇帝犹豫了一瞬,神情更加严肃,跟着自己多年的大臣和有异心的外邦人,他选哪一方都会被人议论决策不正。 他扫过庭下诸臣,声音严肃沉稳:“诸卿,对于此事有何看法?” 尚书令上官芹先行启奏,人虽已年迈声音却铿锵有力:“陛下,臣认为,律法易定,民风难改,此前霍将军提出的‘因俗而治’政策不该废除,此法正是最好改变民风之途,风俗习气一旦被改变,那律法自然也会被遵守,若一国两法,难免不再起纷争啊。” 此言一出,朝中之人面面相觑,若是霍长今也在,她应该会庆幸这朝中还有和她一样想法的高官,设身处地,为民而想,为国而作。 御史中丞赵明启奏:“陛下,乌科洛族因为赋税就公然在官衙造反,若再行包容,岂非雪上加霜?” 萧涣紧接着反驳:“赵中丞此言差矣,西州收复多日,此法也已试行多日,并无不妥,反而肃州和西州的商贸往来频繁增加,风俗习惯也已经交融更深,直到今日因赋税过重而引发冲突,这种问题难道是政策的原因吗?” 一番追问,赵明哑口无言。赵明想好的话被萧涣塞了回去,心中已有慌乱,准备再言。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此次叛乱就是北辰政策不当之过,反而是霍长今的提议让西州运行的更好,若没有此次赋税问题,乌科洛也不会闹事,若他继续反驳,便坐不稳这谏官之位了。 萧祈出列附和:“父皇,西凉初附,民心未定。若因赋税逼反边民,岂非因小失大?” “公主殿下何不论西凉人本就心怀不轨?”鸿胪寺卿慕飞枝道,“自西凉国破,他们已有人潜入各城行误国之事,借北辰子民的身份恶意引起与他国友人的矛盾,还有......刺杀我朝官员,这样的民风如何被教化?” 萧祈不慌不忙,沉稳应答:“西凉历代游牧而居,不同于中原的大和安定,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有人意图行不能之事自当制止。” 她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离她稍远的慕飞枝,继续说道:“但纵观大局而言,这部分人并非多数,如慕大人所言,这样的民风难以教化,所以我们任重道远,大禹治水尚知,疏为上策,堵为下策,若是强势逼压,岂非下策?” 萧涣自加入了西征就许久未见过这位皇妹了,自从回京来,他每次听到她的朝参言论,都会由衷的赞赏一番,今日尤甚。 他附和道:“父皇,儿臣认为和安公主说的在理,当下战乱刚平,怀柔政策最为妥当。” 皇帝微微挑眉,挥了挥衣袖,看着萧祈,轻声问道:“和安,有何解决之法?” 萧祈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严肃起来,朗声道:“儿臣提议,减免赋税。” 朝臣瞬间议论纷纷。 萧祈的心绪没有被议论声干扰,接着说道:“父皇,西州、肃州、甘州、雍州四地,经三年战争,百姓苦不堪言,儿臣认为应当先休养生息,恢复生产,以安定民生。” 她抬起头和皇帝对视,眼神坚定不带一丝柔弱,“西州百废待兴,儿臣建议推行户籍改革,重新登记人口,造册分田,减免两年赋税,肃州,甘州,雍州应当地情况减免一年赋税。” 满朝文武,明白萧祈之意的不出三人。 明面上,为西州减免赋税,彰显北辰仁政,安抚西凉遗民。 暗地里,重造户籍,清查人口,私兵再无藏身之处,乌明达的奴隶兵不能收回撤除也无法再轻易扩张。 还有一点,她存了私心,雍州是霍家根基所在,若萧琰和乌明达真有勾结之图谋,这就是为霍家军争取喘息之机,届时镇得住那些可能的反叛。 当然,这一提议给户部找足了麻烦,陈章忍不住质疑:“公主,重新造册耗费巨大,恐怕……” 萧祈没有理会他,冷笑一声:“比镇压叛乱耗费更大?” 皇帝忽然抬手:“准奏,另去信雍州,让霍瑛先驻西州,防止再生叛乱。” 萧祈嘴角扬起一抹笑容,心中却是苦涩的。 终于,我保护了你一次。 朝议散后,群臣鱼贯而出。 萧祈正欲离去,忽听身后传来一道含笑的声音。 “小五,留步。” 她转身,见萧琰负手而立,他身长八尺有余,形貌清癯,眉目疏朗如画,自带一股书卷气。左耳垂有一细疤,似幼时旧痕。虽不习武,但身姿挺拔如松,没有半分羸弱之态,尽显文士风骨,那一身墨绿色长袍衬得他眉目深沉,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若非知道那些真相,谁看得出整日对谁都温柔的人是那样的心狠手辣。 “桓王殿下有何指教?”萧祈神色平静,袖中指尖却微微收紧。 萧琰缓步走近,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忽而轻笑: “什么时候,我们这么生分了?” 萧祈躲开他的眼神,轻声称呼:“二哥。” 萧琰那双含着温柔的眼睛几乎让人生不起气,他慢慢说道:“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今日在朝堂上的风采,让我想起一个人,不吐不快。” “谁?”萧祈尽力稳住声音,不让自己有着情绪起伏露出破绽。 “程砚。” 这个名字一出,四周空气仿佛骤然凝滞。 萧祈瞳孔微缩。 程砚,字怀瑜,又字知微。前朝北齐开国以来第一位女宰相,亦是史上唯一一位以女子之身兼领文武双职的传奇人物。她创立女子科考制度,修订《齐律》,更曾率军平定北疆叛乱,为北齐打下了一个盛世江山,更为女子开创了一条仕途之路,被后世誉为“无双国士”。 萧琰似笑非笑:“程相此人实在令人佩服,武将出身又身兼文职,我记得她也是如小五这般,先掌礼部教化,再谋户部度支,最后……权倾朝野。” 他刻意咬重最后四字,目光如毒蛇般缠上萧祈的脖颈。 萧祈忽的展颜一笑,眼中锋芒毕露: “二哥谬赞了。程相扶持的是明君,开创的是盛世,本宫不过提议减免赋税,怎敢与先贤比肩?” 她向前半步,压低声音:“除非……二哥是觉得当今圣上,不如北齐武帝圣明?” 萧琰脸色骤变。 这是诛心之论!若传出去,便是他贬低君父! “小五好利的口舌。”他阴冷道,“看来霍将军教的不错,但愿你的韬略,配得上这份伶俐。” 萧祈拂袖转身,留给他一个挺拔的背影: “不劳二哥费心。” 萧祈在心中默默念叨:“还有一点,你错了,我家那位武将才不会有这么好的脑子教我伶牙俐齿。” 第34章 【京州篇】今年除夕 除夕的清晨,天边还没有一丝光亮,霍长今独自踏着薄霜上了西山。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刮得人脸生疼,她左手提着一盏烛灯,右手提着一篮纸钱,独自一人来到了这片空旷的土地,和往日一样,她还是一身紫衣,只是头发放了下来,只有破月簪挽起了一个发髻,显得温柔多了。 她走上前,放下灯和竹篮,跪在霍璇坟前,点燃纸钱,火光映着她冻红的脸。 “阿璇,过年了。”她低声道,手指轻轻拂去墓碑上的积雪,“你们在那边……还好吗?” 纸灰被风吹得盘旋而起,像是无声的回应。霍长今望着那缕青烟,忽然笑了笑:“说来可笑,我原以为自己能孤身行路,可现在……” 第32章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壶酒,缓缓倾倒在坟前,“海棠花酒,五年前,我们一起埋的。” 酒香混着烧纸的气味,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刺鼻。 “阿祈她……长大了,你们也好久没见了,你不知道,那丫头现在有多犟。”提起萧祈,她还是忍不住笑了笑,“她呀,现在很优秀,能撑起一片天,在朝堂上舌战群儒,毫不逊色那些久经世事的文官。” 她顿了顿,小饮了一口酒,清冽爽口,带着淡淡花香,“她……还小,眼里还有光,按理来说,我该是懂事的那个,可她……比我想得多……阿璇,你说,我把她卷进来是不是太自私了?” 冷风呼啸,无人应答。 “师父常说,我是练武的苗子,因为我心狠,果断,可偏偏在这种事上优柔寡断,嘴上说不能耽误人家,又一次一次去找她,真是该罚……”她又仰头豪饮了一口。 许是风太烈,酒太醇,让人红了眼睛。 “阿璇,我找到那个幕后之人了。”她自嘲的笑了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手段不光彩,不是你心中的……正义。” 她低下头,将眼泪憋了回去,再抬起时,眼神里又恢复了那股凌厉之气,她喘了口气,映着昏暗的烛光,她缓缓开口:“但没关系,目的才是最终结果。今日我做得了这见不得光的小人,来日就担得起那天理降下的报应。” “若真到了那一步,”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雪,“你可要记得来接我。” 我还欠你们一句——对不起,我食言了。 我说过的,我要带你们回家的。 下山时,天色已亮。 霍长今换上官服入宫参加朝会,心不在焉地听着那些繁文缛节。散朝后,她避开众人耳目,悄悄潜入后宫,找到了尚仪梁雁。 “将军动作要快些,酉时三刻命妇们就要去皇后娘娘那里跪安。”梁雁递过一套宫女服饰,眉头紧蹙。 霍长今利落地换上衣裳,将长发挽成宫婢样式:“多谢了。” 偏殿里,张婉清正对着铜镜卸钗环。霍长今从阴影处现身时,这位礼部侍郎夫人吓得打翻了妆奁,珠翠滚了一地。 “你、你是何人?我不是说不许任何人进来吗?”张婉清后退几步,撞上了案几。 她约莫三十出头,本该是风华正茂的年纪,眼下却布满青黑,嘴角还有未消的淤痕。 霍长今戴着面巾,没有说话,默默上前。 张婉清顿时瞪大眼睛:“你、你是谁?为何不说话?” “夫人不必惊慌。”霍长今压低声音,“我只想问,夫人和赵大人琴瑟和鸣,为何指认是西凉人杀害赵大人?夫人应该知道赵大人不是那个舞女杀的吧?” 张婉清的嘴唇颤抖起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烛火跳动间,霍长今注意到她手腕上有一圈明显的勒痕。 “我……我……我亲眼所见。”她眼神飘忽,神情更加紧张无措,“大理寺已经结案,我家官人已经入土为安,你还管什么?” 霍长今上前一步,声音不怒自威:“夫人,你在说谎。” “你!你到底是谁?!”张婉清声音陡然提高,眼眶泪水打转,“你再不走,我可要喊人了!” 霍长今对她的威胁置若罔闻,语气淡然却带着潜在的危险:“夫人觉得,我能来找你,还会给你留下喊人的机会吗?” 张婉清看着她久久不能说,突然泪如雨下,“他、他早就不把我当妻子了……那种人死便死了,还在乎他是怎么死的吗?” 张婉清哭着瘫倒在地,手帕捂面,露出了手腕上更多的伤痕。 “我父亲助他青云直上……结果他仕途顺遂后,不仅冷落发妻,还在外私设宅院。”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他包养外室?”霍长今早就知道这些事情,可看到张婉清这般还是心痛不已。 张婉清缓了缓,整理衣襟,重新站了起来坐在梳妆台前:“那日我发现了一个账本,那上面有大笔来路不明的银钱,我与他争执了一番,但他……打了我。” 她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徐徐道来:“后来,我就去查了这些钱,发现他在肃州任职的时,纳妾不禀还为她们私设房产,我还没查到更多就被他发现了……” 霍长今眉眼一蹙:“然后呢?” “他用我父亲和孩儿的性命要挟……我便……不敢再提起了……”张婉清哽咽道,“那日他突然死了,我本以为是天谴,谁知当晚就有人闯进府里……” 她慢慢撩起衣袖,露出大片淤青:“他们打断了我儿的肋骨,抢走账本,逼我们指认西凉刺客......” 霍长今眼神一凛:“来人是谁?” 张婉清摇头,眼泪簌簌落下:“都蒙着面,但我记得......有一个人好像只有四根手指。” 霍长今问道:“令郎今年贵庚?” “刚满十六。”张婉清突然起身,“姑娘,我不在乎你是什么人,但赵垣就让他死了吧,别查了,求求你了。” “夫人放心,赵垣不会被翻案,您与令郎也不会再受到威胁。”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霍长今迅速退到角落。 张婉清慌忙擦干眼泪,恢复了侍郎夫人的端庄模样,只是红肿的眼睛泄露了方才的痛哭。 “夫人,今日我们没有见过。”说完,霍长今便翻窗离去。 霍长今离开偏殿后,趁着宫中守备松懈,翻墙跃入昭阳殿。 萧祈的寝殿内烛火摇曳,她正伏案看书,眉开眼笑,丝毫未察觉窗外一道黑影悄然翻入。 霍长今一如既往的不走正门,轻手轻脚地靠近窗户翻了进去,看萧祈那么专注的看书,还笑的那么欢,她就没出声想过去瞅一眼她在看什么。 谁知萧祈随意瞥了一眼映着烛灯光亮的窗户看见了后面的人影,猛地回头,果然见一道人影逼近,瞳孔骤缩,抄起案上砚台就砸了过去! “砰!” 霍长今猝不及防,额头结结实实挨了一下,顿时眼冒金星,捂着脑袋蹲了下去。 “嘶——萧祈安!你下手也太狠了!” 萧祈这才看清来人是谁,又惊又怒:“霍长今?!你?!怎么是你!” 霍长今捂着红肿的额头,疼得直抽气:“准头真好啊。” 萧祈气得咬牙:“你半夜装神弄鬼是想报复我那日吓着你了?!”跑上前去扶着她,“你怎么穿这身衣服?” 边说边拽着霍长今坐下,立刻翻出药膏,指尖沾了药,轻轻涂在她额头的伤处。 霍长今疼得“嘶”了一声,却忍不住笑了:“此事,说来话长,倒是现在,大过年的,差点被你砸出个血光之灾。” 萧祈瞪她:“活该!” 两人没在殿内久留,趁着除夕夜,索性拉着她翻上屋顶。 今晚的天空并不晴朗,乌云半遮,星光稀疏。 萧祈仰头望着夜空,轻声道:“今晚的星星真少。” 霍长今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笑了笑:“清风观的星星好看。” 萧祈侧眸看她:“那时候你又看不见,你怎么知道?” 霍长今轻笑一声:“有个人叽叽喳喳的,背下来了。” “你!”萧祈别过脸去,“不理你了。” 霍长今沉默片刻,忽然道:“北境的星星比京州亮。” 萧祈一怔,随即明白她在说什么——当年霍长今征战北境时,她偷偷跑过去待了几个月,她们曾一起见过最璀璨的星河。 寒风袭来,萧祈顺势抱住了霍长今的胳膊,感慨道:“是啊,比清风观的还要亮,还要多,要是北境暖和一点就好了。” “如果……”霍长今沉默了,心中一个声音在说,“如果大仇得报,我还活着,还自由地活着……我就带你去北境看星星,去你任何想去的地方,那个时候,沿途风景大好,不用急着赶路。” 她看着萧祈,眼底映着微弱的星光,终究还是没能说出这句承诺。 突然,爆竹声的炸响惊碎了沉默。 新年到了。 “哇!”萧祈眼睛放光,激动的指着天空的烟火,“长今,你看!” 夜风拂过,霍长今的眼眶微微发热。 她没说话,只是悄悄握住了萧祈的手。 霍长今望着远处宫墙外的万家灯火,忽然低声道: “等一切结束,我们去把明皓公主接回来。” 萧祈指尖一紧:“好。” 霍长今点头:“只要我还拿得起枪,就不会再允许和亲送嫁的事情发生。” 萧祈沉默良久,终于轻声问:“霍长今,你答应我的事,会做到吗?” 霍长今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夜空,仿佛透过稀薄的云层,看见了北境那浩瀚的星河。 最终她垂下眼眸,还是选择了沉默。 她们都知道未来的路不好走,这句诺言看似绒毛轻,实则千斤重。 萧祈笑了,眼角却有些湿润。 第33章 “你不说,我就当默认了。” 烟火又响了一轮,天上星光琐碎,地下灯火绚丽,我希望最好的结果是,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阿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长今!” 愿新的一年,我所珍视之人,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第35章 【陈州篇】陈州之行 新年的寒霜还添着冷气,正是这样的时候,才不会有人多去关注路引行程。 萧祈裹着狐裘,指尖不耐烦地敲着马车窗棂,对面坐着的小舅舅杨卓眉头紧锁,手里捏着两份路引文牒,墨迹尚且新鲜。 “你一个小姑娘大过年的不待在家里去陈州做什么?”杨卓第无数次询问,“虽然说吧,陈州虽不比边关凶险,但到底不是京州,若出了事——” “小舅舅。”萧祈忽然凑近,眼底闪着狡黠的光,“若你实在不放心……不如再添个护卫?” 杨卓一愣:“谁?” 车帘倏地被掀开,寒风卷着细雪灌进来。霍长今一身玄色劲装,作保镖打扮,腰间悬着把乌木鞘的短刀,抱拳行礼:“杨大人,久仰。” 杨卓盯着她尚未痊愈的左肩,深吸一口气:“霍长今?你伤好了?不是前几天还说病入膏肓,药石无医吗?” 霍长今:“......” “好……好得差不多了。”萧祈急忙接过话头,振振有词,“霍将军是什么人,那体质,只要不死还怕恢复不起来吗?” 杨卓将信将疑,最终只是轻叹一口气:“罢了。既是你们二人同行,便一路小心。” “那舅舅......”萧祈又凑了过去,笑容不怀好意,“之前拜托您的事,还要多多费心呢。” 杨卓:“......” 三日前,霍长今接到许青禾传来的密信,还是没能找到那个舞女的下落,她不相信武功那么高强的人就那样自投罗网被杀了,可是许青禾追踪多日,毫无头绪。 萧祈兴高采烈的揽下活,转头就拿着好酒好菜去贿赂杨卓,他商队眼线遍布天下,查个人肯定就是时间问题,再说霍长今还给了画像,虽然是蒙面的,但比大海捞针好一点。 但是萧祈这丫头刚拜托杨卓调查一下西凉漠南王女的事情,没过两天又给安排新活儿,杨卓也无可奈何,谁让他就这么一个侄女,谁让萧祈是他看着长大的,谁让他偏偏有这个能力帮她这个忙了。 冬天路滑,脚程慢了些,五天才到陈州。 陈州的冬日比京州更温柔些,但是这细风卷着小雪,扑簌簌地往人衣领里钻,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霍长今拢了拢狐裘领口,抬头看向客栈匾额——“云山客栈”,墨迹斑驳,显然有些年头了。 “就是这儿。”她低声道。 萧祈站在她身侧,同样一身男子装束,狐裘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白玉似的脸。她学着霍长今的样子板起脸,可惜眉眼太过精致,反倒像哪家偷跑出来的小公子。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客栈,暖意混着酒香扑面而来。 柜台后的掌柜正打着算盘,闻声抬头,目光在萧祈脸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这位……姑娘,打尖还是住店?” 霍长今眉头一皱。 萧祈眨了眨眼,故作惊讶:“您怎么看出我是女子的?” “姑娘生的清秀,哪里像是个男儿?”掌柜又笑眯眯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老汉我活了六十多年,除了南诏的男子,还没见过有郎君的耳洞这么明显的。” 萧祈:“……” 霍长今贴着她耳朵轻声说了一句:“他在夸你长得水灵。” 果然,萧祈立刻眉开眼笑。 “两间上房。”霍长今将银锭放在柜台上,声音刻意压低。 掌柜却摇头:“客官,年关刚过,来往商旅多,只剩一间了。” 霍长今眯起眼,指尖在柜台上轻轻一敲:“真没了?” 掌柜被她眼神一慑,干笑两声:“这个……其实还有一间,只是位置偏些,夜里怕有耗子。” 萧祈忽然凑过来,挽住霍长今的胳膊,笑吟吟道:“那就要一间吧,我和我家郎君挤挤也无妨。” 霍长今:“???” 掌柜恍然大悟,笑得意味深长:“原来如此!二位真是般配,老汉这就安排最好的厢房!” 霍长今刚要解释,萧祈已经拽着她往楼上走,还不忘回头冲掌柜眨眼:“多谢老伯!” 厢房门一关,霍长今就慢慢抽回手臂,无奈道:“阿祈,我们可是来查案的。” 萧祈撇嘴,大剌剌的往床上一坐:“查案就不能扮夫妻了?”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过来坐呀,霍、郎、君。” 最后三个字咬得又软又糯,听得霍长今耳根发烫。 她站在旁边见萧祈笑的愈发过分,却又不能做什么,只能浅浅威胁一下:“以后少看点你那种书,一天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想你啊!”萧祈更乐了,毕竟调戏霍长今永远不觉得累。 霍长今:“……”真是拿她没办法。 最终霍长今轻咳一声,转身去检查窗户。 萧祈忽然从背后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腰,盯着她耳朵看,突然皱眉:“哎呀,你居然真的没有耳洞?我竟然才发现!” 霍长今浑身一僵。 不能让她知道,小时候怕疼不想打耳洞,为了这个事情还大哭了一场,后来姚月舒没办法就只能停手。 霍长今假装淡定,想要拨开她环着自己腰的手,结果被抱得更紧...... “哎呀,好冷——”萧祈靠着她的后背娇滴滴的撒娇。 “我去加点炭火。”霍长今看破不说破,一本正经的回答。 萧祈却得寸进尺,冰凉的小手顺着她衣摆钻进去,指尖在她腹肌上轻轻一划:“霍郎君,你身上怎么这么暖和?” 霍长今一把按住她作乱的手,转身将人抵在窗边,眸色幽深:“萧祈安。” 萧祈仰头看她,眼底闪着狡黠的光:“我在。” “别闹。”霍长今被她的眼神灼的后退几步,声音都有了败意,耳朵却红了。 “小郎君?害羞了?脸红了?”萧祈盯着霍长今刻意躲避的眼神,她躲哪儿她就盯哪儿,俩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萧祈的眼神越来越灼热,而霍长今,脸色更是肉眼可见的慌张起来。 窗外风雪呼啸,屋内炭火噼啪。 霍长今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立刻改正状态,正视她那调戏的眼神,嘴角扬起一抹笑容,将人打横抱起,丢进床榻里:“睡觉。” 然后连人带着被子裹起来,让她滚到里侧,萧祈翻身出来,只露出个小脑袋,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霍将军,你也有手足无措的时候啊?” “......” 晨光熹微叫醒了新的一天。 霍长今倏地睁眼,怀中人还在熟睡,呼吸均匀绵长。她轻轻将萧祈的手挪开,悄无声息地起身,正要离开,袖口忽然被拽住。萧祈不知何时醒了,睡眼惺忪却一脸固执:“去哪儿?” 霍长今无奈:“你继续睡。” “不行。”萧祈一骨碌爬起来,“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霍长今:“……”这丫头,闹够了没有? 二人整装起身。 “秦氏嫡女,幼年多病,十二岁送入京州求医……”霍长今回想着沿途打听的消息,指尖无意识的点着桌面:“怪哉,既说‘药石无医’,怎的又当了桓王侧妃?” 总不能像她一样是装的吧? 萧祈含了一口蜜饯补充道:“我知道当年桓王去陈州一趟带回来了一个女子,说是体弱便一直待在王府,后来二人成婚,除了必要出席的宴会,也很少见她出府,即便如此她也常戴面纱示人。” “面纱?”霍长今思虑回想,“漠南映也一直带着面纱,那是因为她脸上有印记,那秦沐弦又是为何?” 萧祈闻言,神情也严肃起来:“昨日那人说,秦家小姐自小患上了心疾,看遍了郎中都说活不过十五岁,家里连棺材都准备了,还说要择八字相合的童女殉葬,依我朝律法活人殉葬那可是重罪,但——。” “但他们还是做了,而且这消息还没保住。”霍长今接上她的话,“所以说,秦沐弦如果真的早就死了,那这个陪葬丫头可能就是玉潇潇。” “那玉潇潇是怎么到陈州的呢?”萧祈突然支棱起来,皱着眉问道,“该不会是一路从西凉逃到陈州吧,这么远?” 霍长今微微蹙眉,眸色渐深。 “如果不是自愿的呢?”霍长今站起身走到窗边,打开半扇窗户,目光看向楼下,“你看这家客栈,位于城内中心,可观四面八方,但这‘云山客栈’实在说不上绝佳,但人数爆满,多是外来商客,南诏的也便罢了,为何还有这么多西凉人?” “这么看来,有可能是跟着什么人阴差阳错就流浪至此了。”萧祈走到她身旁,“那这个陪葬丫如果是玉潇潇,那也就是说她的生辰八字肯定和秦沐弦的一样。” 第34章 霍长今点点头:“所以,只要查到玉潇潇的生辰八字便可相对应。” 萧祈蹙起眉头,微微仰头看着霍长今,疑惑问道:“那这世上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不在少数,没有关键证据啊。” 霍长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我们没见过玉潇潇,但秦家人见过。” 八字可同,相貌必异。 萧祈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又迅速归于平静:“如你所说,这里是玉潇潇和漠南映的联络地点,我们若是查起,肯定会暴露,那秦家人肯定也和萧琰串通一气,他们会说吗?” 霍长今轻叹一口气:“这也是我所思虑的,他们愿意为女儿冒生死大罪找陪葬之人,却又让女儿的人生被人冒领过完,究竟是爱还是不爱?” 第36章 【陈州篇】李代桃僵 云山客栈的灯烛摇曳,霍长今换上一身夜行衣,三更梆子响过,她翻窗而出,身影如鬼魅般融入夜色。 秦宅的并不大,院墙也不难翻越,霍长今轻功一跃就顺利进入内宅,今夜月色很好,脚下有路,适合干偷鸡摸狗的事情。 她仔细观察着秦宅,布局并没有什么不同,就是后院有一个锁着的破木门,看起来是堆放杂物的。 霍长今悄悄爬上了屋顶,先行寻找祠堂。 很快,她在西南角落地,秦家祠堂阴冷潮湿,供桌上摆着的牌位不多,没有秦沐弦的,没有瑕疵。 霍长今又仔细查看了一遍,发现了一个漏洞——牌位的摆列顺序有问题,秦沐弦的堂兄秦惮在五年前因坠马离世,而秦惮左侧的牌位是空的,这里应该还有一个人,应该就是秦家真正的大小姐。 祠堂收获不多,算着时间寻夜家丁快过来了,她检查了一遍是否遗漏痕迹就迅速离开了。 霍长今径直来到后院这个上锁的破门这里,门很破,木材已经被雨水腐蚀的掉了色,但锁子却是崭新的。 霍长今尝试用簪子开锁,毫无作用,她下意识的踢腿抽出藏在鞋子里的短剑想要暴力解锁,在金属相碰的瞬间停下。 “太鲁莽了,霍长今。”她收起剑,松了一口气,低声自嘲道,“要是让萧祈知道又要骂我没脑子了。” 正当她找支点准备翻墙的时候,忽听后方传来脚步声! 她一个旋身拐入了阴影里,耳旁传来两个家丁慵慵懒懒的说话声—— “困死了......” “赶紧走,我还等着回去睡觉呢。” “那里就不去了吧,反正又没人。” “就是,这点大的地方巡什么夜嘛。” “这些天还是要注意点,过几天可就是那个人的忌日了。”一个小厮的声音忽然变得谨慎起来,要不是霍长今离得近,根本听不到。 另一个小厮毫无顾忌直接无奈抱怨:“哎呀,她又不是秦家人,年年祭拜她干什么?烦的不还是我们吗?” “哎呀,她毕竟......” 剩下的话,她没有听到,但是可以基本确定关键字眼——忌日。 “不是秦家人,那祭拜的是谁?”霍长今心中念叨着疑虑,却也暗喜,今日没有白来。 等他们走远,霍长今后退几步,两个箭步上墙,顺利翻了过去。 她轻巧落地,眼前的光景并没有很让人惊讶,一个小院,破破烂烂的。 只是那些报废的家具木材上散发的霉味引得人不得不捂着口鼻。月光西斜,照见一口蒙尘的楠木棺——棺盖未钉,漆面斑驳,内侧却干干净净,仿佛有人定期擦拭。 “连棺材都备好了……” 她俯身细看,棺底赫然刻着生辰八字,与秦沐弦的年纪分毫不差。 霍长今迅速整理心中的思绪:“若秦氏女真被治愈,这口棺材怎会还留在此处?方才他们说的祭拜,莫非祭的就是这口棺材的主人?” “是玉潇潇还是秦沐弦?”霍长今低声自语,“如果是玉潇潇被买来当陪葬者,而秦沐弦没死,那玉潇潇也不会死,或是她已经死了,秦沐弦又被人救活了,秦家觉得对不起她,所以才祭拜吗?” “不可能!”霍长今眼神一凛,立刻打断这个不合逻辑的想法,“玉潇潇活着是事实,而秦沐弦就是这口棺材的主人。” 霍长今没有多留,而是折返西厢,霍长今推开了一间闺房,她已经盯了秦家两天,基本确定这是一个无人居住的房间,每天有人打扫,应该就是秦沐弦返亲居住的。 屋内陈设如新,妆台上胭脂水粉尚未开封,床榻锦被叠得整整齐齐,仿佛主人只是暂离。 她悄悄翻看屋内能藏东西的地方,在梳妆台一旁的柜子里找到了一幅少女画像,约莫十二三岁,杏眼樱唇,病容憔悴。 霍长今盯着画中人的眉眼,一时无法判断,她没有见过漠南映的全貌,也完全没有见过桓王侧妃,只能将这画带回去了。 回到客栈,房间灯还亮着,萧祈果然没睡。 霍长今翻回客栈,萧祈正对着烛火发呆,听见声响几乎是跳起来迎接她。 “你终于回来了!” 萧祈一边快速用眼神扫着霍长今全身,一边抬抬她的胳膊,转转她的身子,全方位检查她有没有一丁点受伤。 “幸好没事,吓死我了,你去这么久......”萧祈仿佛泄了气一般,又缓缓坐下,完全没注意霍长今手里的东西。 霍长今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轻声问道:“怎么了?” “秦夫人死得太蹊跷了。”她头也不抬,眼神落寞,小声说道:“女儿久病,好不容易有了救治之法,高高兴兴地赶去京州,结果女儿病好了,她却突然病逝在回来的路上。” 霍长今并不知道这个事情,一向淡定的她面对忽然的离世永远无法平静:“秦夫人?” 萧祈抬眸与她对视,声音柔弱却字字清晰:“秦广兴的发妻秦胥,也是秦沐弦的生身母亲,秦夫人擅长马术,身体一向康健,突然病逝本就令人唏嘘,但秦广兴在发妻离世不到半年就迎潘氏进门,而她的儿子当时已经三岁了,秦家虽然小门小户,但在陈州也是有脸面的,潘氏突然成为了当家主母,自然就引起他人的议论,说她来路不正,直到五年后,秦家大小姐被封为桓王的孺人,一年后又成为了侧妃,秦家一路青云直上,桓王侧妃认了潘氏作为嫡母,秦夫人就再未被提起过。” 霍长今想起秦氏祠堂里供奉的秦胥的牌位,心中一阵绞痛,她护了一生的心头肉最终还是和她一前一后的团聚了。 两人沉默良久,霍长今轻声打破寂静:“真正的秦沐弦,确实已经过世了。” 萧祈微微蹙眉,压低声音:“那这位侧妃就是玉潇潇了。” 霍长今点点头:“秦家后院的那口棺材就是当年准备给秦沐弦的,到现在还没有被埋葬,现在还缺最重要的人证。” “知道玉潇潇作为陪葬人的,还有知道秦沐弦已死的。”萧祈接上她的话。 霍长今点头认可,拿过放在一旁的画像,缓缓展开,给萧祈过目,淡淡道:“这是在秦沐弦的房间找到的,应该就是她本人。” 萧祈盯着这画像看了许久,眼神一遍又一遍的过着女孩的轮廓,却还是摇了摇头:“这眉眼......不是秦沐弦,准确来说,不是现在的秦沐弦。” 霍长今轻声道:“这是少年时期,长大有差别也属于正常。” 霍长今的话在理,但萧祈还是否定了,不是武断而是有理有据的平静:“一个人的相貌再怎么变,骨相不会变,我也只见过桓王侧妃几面,但她眉眼深邃,嘴唇偏薄,鼻子小巧,在鼻梁侧方有一颗小痣,而这个人,只能说除了嘴唇没有一处相像。” 窗外忽地惊起一群寒鸦,黑压压掠过枯枝,夜风撞开窗扉,吹熄了一盏灯。 柔顺的月光忽然刺破乌云,照在这张经历过沧桑的画像上。 世上早无秦沐弦,只有李代桃僵的漠南郡主阿布若·玉潇潇。 第37章 【陈州篇】顽疾难医 正月十一,寒意浸骨。西郊那片荒岭早没了人烟,枯黄的草茎被残雪压得佝偻,风穿过嶙峋的树杈,发出呜咽般的哀鸣,像是有无数冤魂在低泣。 秦府那两个家丁缩着脖子,蹲在块无字碑前,动作潦草地点了几张纸钱。火舌舔舐着粗糙的纸页,很快就蜷成焦黑的碎片,被风一卷,散进灰蒙蒙的空气里。他们连香烛都懒得点,更别提斟杯薄酒,烧完便如蒙大赦般,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上什么晦气。 枯树后,两道身影悄然转出。 霍长今还是一身男子装扮,她望着那堆将熄未熄的纸灰,眸色沉沉。身旁的萧祈则拢了拢披风,嘴角勾起一抹讥诮:“连杯酒都吝啬洒下……这哪是祭拜故人,分明是应付差事的敷衍。” 霍长今缓缓蹲下身,指尖拨开浮在最上层的灰烬,碑底显露出来,她的眼神暗了暗。 “这坟不对劲。”她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第35章 萧祈一怔,随即了然,“难怪秦家如此怠慢,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场戏。” 霍长今起身说道:“现在看来我们的猜测没有问题,秦沐弦应该就是死在了京州。” 二人向墓碑行了一礼,便离开了。 回城的土路上崎岖颠簸,萧祈白色的披风被尘土重新染了一遍颜色,一路下行看着萧索的景致,让人心情更加沉重。 须臾间,萧祈忽然灵机一动,凑到霍长今旁边,眼里充满自信,语气十分骄傲的说道:“我有个好主意!” 霍长今看着她忽然间的兴奋,还没来得及细想就看她扯散了发髻,乌发如瀑般垂落,见萧祈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盒,倒出些白粉就往腮上扑,原本明艳的脸庞顿时添了几分病气。 “既然秦沐弦能‘心疾痊愈’,那我也得个心疾。”她手中动作不停,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为了活命,特来求秦小姐赐个方子……” 话未说完,霍长今已一把按住她扑粉的手,眼神锐利,低声斥道:“馊主意!” 萧祈小脸一下子垮下来,微微低头,嘴唇微微嘟起,圆圆的眼睛瞪着霍长今。 霍长今见她这般委屈的模样,顿时心软下来,但声音还是带着点锐利:“你当秦广兴是傻子?他既能帮萧琰玩出偷天换日的把戏,又怎会看不出你这点雕虫小技?” 萧祈撇撇嘴,泄了气似的垮下身子,长叹一口气:“那你说怎么办?难道真要去挖了那座空坟,看看能找出什么不成?” 挖坟?这个念头霍长今还真考虑了一下。 “不是吧?”萧祈见霍长今一本正经的思考,小心翼翼的问道,“你、你真想挖坟啊?不、不太礼貌吧......” 正在俩人想法子的时候,萧祈突然想到杨卓给的商户经营文书,她拿出文书在霍长今面前晃了晃,嘴角上扬:“你看这个!” 霍长今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陈州地域环境好,气候适宜药材生长,杨卓就给了他们卖药的商户身份,陈州药商众多,混迹其中,滥竽充数。 “从现在起,你是药商王小五,我是你妹妹王小七,我们要为一个心疾病人寻找药方,再寻找药材,这个主意怎么样?”萧祈兴致勃勃的说着计划,眼神真挚,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霍长今轻轻点头:“好。” 正说着,身前身后的景象已换了模样。 秦宅高大的门楣渐渐清晰,朱漆明艳,高贵不已,像一滩血红画布故意遮盖丑陋的裂痕。 霍长今走在前面,故意搀扶了一下“病弱”的妹妹,在路上她们商量说,寻找这药方就是为了给妹妹看病求诊金。 霍长今上前行礼请示求见,等了半刻钟,才出来了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面容慈祥,脸上的笑容却带着些刻意,稍稍佝偻着的背,给人一种值得信任的模样, 秦府管家听完二人的来意,脸上堆着笑,眼底却毫无暖意,皮笑肉不笑地回道:“郎君有所不知,我家小姐的病,当年是京州神医亲手诊治的。可惜那神医前年就过世了,连带着药方也一并带走了,实在对不住。” 霍长今蹙着眉,语气里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焦急:“管家行行好,能否请秦小姐回忆一二?哪怕只是零星几味药材也好,我妹妹还小,若是此行无收,小妹她……她可能就撑不下去了!” 管家脸上的笑倏地敛去,沉下脸来,语气也冷了几分:“两位请回吧。小姐自打入了桓王府,便从不见外客,这是规矩,我等下人也做不了主。” 他示意一旁的家丁过来,丢给了她们一袋银子,份量不多,但也不算少了,“郎君怜妹之心,我也能理解,这些银两够你们再谋份生计了。” 话音刚落,厚重的大门“砰”地一声关上,扬起一片呛人的灰尘。 萧祈看着手中霍长今的钱袋子眯起了眼,悄声说:“我长这么大,还没人给我扔过银子呢。” 又吃了闭门羹,却被萧祈一句话逗笑,“你现在可是王小七啊,穷得叮当响。” “那怎么办呢?哥~哥~”萧祈又开始撩拨霍长今了,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感觉永远不会觉得无聊。 霍长今耳朵一红,扶着她离开,却小声说道:“下次叫姐姐。” 姐姐...... 明明比所有人都大,除了霍长宁,没有人愿意叫她姐姐,特别是那个放在心尖尖上的义妹。 正面不行,只能做不仁不义没道德的行为了。 子时的西郊荒地,更是冷得像冰窖。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人脸上生疼。铁锹插进冻土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一下,又一下,终于触到了坚硬的木头。 棺木露出的一瞬,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混杂着奇异的药气扑面而来,中人欲呕。 “是龙脑香,用来防腐的。”霍长今捂住口鼻,声音有些闷,“秦家果然在这坟里藏了东西,而且是怕人发现的东西……” 棺盖被合力撬开,不出意料,里面没有骸骨,而是整整齐齐码着一些华服和珠冠,还有两幅画像,上面的少女约莫十二三岁,一个就是秦沐弦,另一个...... “她就是桓王侧妃——玉潇潇!”夜色昏暗,只有轻微的烛灯照着,萧祈紧盯着画像,她们虽然见面不多,但她不会认错,那双眼睛实在太像了,那样的深邃漂亮。 霍长今又从华服下方拿出了一封信,上面的字不多,还有写错的——奴婢锦兰,伏愿小姐来世坦途,万事顺遂,小姐,别怕,夫人去保护你了。 三十几个字,有一半都是错别字,可她还是写下来了,做了陪葬品,可见主仆情深。 霍长今惋惜道:“秦家家丁以为他们祭拜的是玉潇潇,不认她是秦家人,却不知真正的墓主人就是他们的小姐。” 一个又一个的谎言,编造出了母女二人的悲剧。 萧祈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的攥紧又松开,眼眶含泪,轻声说道:“秦夫人辛苦生下的孩子,自小患病,好不容易等到救治却被人利用,和女儿走在了同一天......” 霍长今揽过萧祈的肩,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语气压抑:“我们如果找到锦兰,秦夫人和秦小姐的死便能解释了。” 萧祈点点头,眼泪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寒风卷着呜咽,似在诉说着不公,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却在女儿重病被人利用的时候,抛妻弃子,踩着妻女的血身攀上了皇亲国戚。 你喜服红烛,她枯骨黄土。 你邀众亲朋贺你升官发财,仕途顺遂,可曾顾念过那客死他乡的妻女,无声哀嚎。 第38章 【陈州篇】母女之憾 寒冬的风卷着陈州城外的尘土,掠过低矮的土坯房檐。霍长今抬手按住被风吹乱的鬓发,目光落在那扇斑驳的木门上——门轴处积着厚厚的灰,仿佛许久不曾有人推过。 “就是这里了。”萧祈眉头微蹙,她们一路顺着杨卓的人给的指路信息找到了锦兰的住处。 霍长今上前叩门,指节叩在粗糙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三响过后,门内传来拖沓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木门“吱呀”一声的呻吟,像是不堪重负的老人。 门后站着的妇人,比这扇门还要显老。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裹着瘦骨嶙峋的身子,领口磨出了毛边,露出的脖颈上布满松弛的褶皱。 她抬头时,霍长今才看清那张脸。眼角的皱纹像刀刻般深刻,眼白浑浊得像是蒙了层雾,唯有那双眼睛里残存的惊惶,让她觉得她还是一个有生气的人。 “你们是……”锦兰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握着门沿的手背上,青筋突突地跳。 霍长今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簪,是梅花样式,秦沐弦生前最喜欢戴的发饰,她们只知道这个消息,没有实物,就去饰品铺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 “锦夫人,我们来是想替秦家母女问句话。” 锦兰的目光刚触到玉簪,浑浊的眼突然就亮了。她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下一秒,两行热泪就顺着脸颊的沟壑滚下来,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斑痕。 “是……是小姐最爱的梅花啊……”她抖着嘴唇,突然就蹲下身,用枯树枝般的手捂住脸,压抑了数年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小姐……夫人……” 霍长今和萧祈扶起她,三人进了屋子。 家中算不上一贫如洗,但条件确实很苦,屋内干干净净,土地上没有过多的脏污,灶台也收拾的十分整洁,令人舒适。 锦兰坐在矮凳上,手指反复摩挲着桌角,仿佛要从这粗糙的纹路里摸出当年秦府的模样。 “小姐打生下来就带着心疾。”她的声音低得像叹息,目光飘向窗外,像是能看见那个总爱坐在窗边的小姑娘,“别家孩子跑跳着追蝴蝶,她只能靠在软榻上,连笑声大些,嘴唇就会发紫。” 霍长今和萧祈认真听着,没有打扰。 第36章 “夫人把各地的名医请遍了,金贵的药材流水似的往小姐房里送,可那病就像扎了根的毒草,一年比一年凶。” 锦兰忽然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蹭过眼角的泪:“十二岁那年入了秋,小姐突然就倒了。整日整夜地咳,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连下床穿鞋的力气都没了。夫人守在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鬓角的头发,眼看着就白了大半。”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扑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响。锦兰的声音也跟着发颤:“老爷不知从哪里请了个算命先生,说小姐是水命,命格太轻,压不住周遭的浊气,得找个火命的丫头陪葬,才能换她来世安稳。” “夫人当时就把那先生骂出去了,说她女儿就算没命了,也不能拉着别家孩子垫背。”锦兰的手攥成了拳,涕泪交加,“可那时小姐已经快不行了,大夫都说……说怕是熬不过那个冬天了。” 她顿了顿,喉间像是堵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后来老爷不知在哪个杂耍班子里,买回了那个丫头。” “那丫头刚来的时候,瘦得像根豆芽菜。”锦兰比划着,手掌张开又合上,“穿着件打补丁的蓝布衫,头发枯黄,却有双很亮的眼睛,那双眼睛生得好看极了,让人一眼就忘不掉。” 提到这里,萧祈和霍长今对视一眼,人证物证皆全。 锦兰依稀记得那丫头被秦广兴推进秦府时,手里还攥着个石头,她的脸上没有惊恐,淡定的不像是那个年纪的人。 “老爷把她领到夫人面前,说这丫头八字相合,正好能给小姐陪葬。” “夫人没让她做粗活,反而让人给她裁了新衣裳,把她安置在小姐隔壁的耳房,夫人说,就算是……就算是最后要走那一步,也不能让孩子在最后日子里受委屈。”锦兰的声音软下来,“那丫头话少,却心细。小姐咳得厉害时,她会悄悄端来温水,小姐夜里睡不着,她就坐在窗台下,哼杂耍班子里听来的小调。” “我原以为,这两个孩子或许能相伴着,走过最后那段日子。可第七天头上,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男子突然叩响了秦府的大门,说他能治秦沐弦的病。” 秦夫人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带着秦沐弦上的路。 马车里铺了三层棉垫,锦兰守在旁边,手里攥着随时要用上的药囊。秦沐弦靠在母亲怀里,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时胸口起伏得极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夫人一路上都在念佛,念珠被她捻得发亮。”锦兰的声音低下去,“她总跟小姐说,到了京州,遇见神医,病就好了。” 可车轮刚碾过京州城的青石板,秦沐弦就昏了过去。 锦兰的声音颤抖的厉害,却还是坚持的说着:“那神医在陈州说的信誓旦旦,可刚到京州给小姐诊脉时,却说这病积郁太久,已是油尽灯枯。” “夫人当时就瘫在地上了。”锦兰的眼泪止不住,哭的令人揪心,声音发紧,“她抱着小姐,哭得浑身发抖,说就算是死,也要让女儿死在秦府的卧房里,死在她从小睡惯的那张床上。” 她们收拾行李时,那丫头一直站在廊下,看着秦沐弦的马车出神。 秦夫人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你回去吧,不用跟着了。”那丫头没说话,最后还是是默默的跟上了秦家人。 可就在马车驶出城门的那一刻,一匹快马追了上来。马背上的人穿着玄色锦袍,腰间佩着玉珏,远远就喊着:“留步!我家主人有话说!” 锦兰说到这里,突然捂住嘴,肩膀剧烈抖着,哭声噎得她整个人都在晃。 萧祈见她这副模样心疼极了,想要安慰她,却被霍长今不动声色地按住了手,萧祈望向她,霍长今也对视过来,用眼神说“听她说下去”。 锦兰继续道:“那玄衣人的主子,是个公子,但并没有露面,就坐在马车里,让他那个手下过来传话……他、他认识那丫头啊...想要她...” 锦兰并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商量欺负她们母女的,大抵不过是他可以保秦沐弦平安下葬,还能给秦广兴一笔足以让秦家富甲一方的银子,条件是让那丫头顶替秦沐弦的身份,跟着他回府。 秦家需要一个“活着”的小姐撑门面,而他,需要一个“秦沐弦”的身份,安置这个丫头。 秦夫人当时就崩溃了,指着秦广兴的鼻子骂他狼心狗肺,当时的秦广兴也是贪欲占据了上风,从那个人那里回来之后,他几乎是变了一个人,决绝,狠毒。 锦兰抽泣:“当时夫人抱起小姐就往外走,说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带女儿回家。” 她们的马车刚拐过山坳,就被一群蒙面人拦住了。刀光在夕阳下闪着冷光,秦夫人把秦沐弦紧紧护在怀里,嘶声喊着“救命”。 “他们没给她留活路……”锦兰的声音碎成了片,“一把剑,从背后刺穿了夫人的心口。血溅在小姐脸上,她本来就只剩一口气,被那血一吓……” 说到这里霍长今心中猛地一颤,如果她是当事人,她见证了这一切,她为什么会活着?还有,事情已经过去七八年了,她为什么连来人穿的是什么衣服都记得清清楚楚? 萧祈从霍长今刚才的眼神提示中也感到了不对,二人对视一眼,霍长今紧握了一下她的手,示意她先不要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锦兰忽然伏在桌上,哭得像个孩子。 “锦夫人,西郊那块无字碑可是秦小姐的?”霍长今谨慎起来,开始观察四周动向。 锦兰点点头,接着道:“老爷对外说,夫人是急病亡故,小姐被神医治好,留在京州静养。” 锦兰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块泛黄的素帕:“他给小姐立了衣冠冢,就在秦家祖坟的角落里,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 帕子上绣着朵海棠,针脚非常完美,不像是初学刺绣的孩子,她的手很巧。 锦兰的指尖轻轻抚过那朵花:“这是小姐倒下前绣的。她说,等病好了,要给母亲绣块海棠帕子,祝母亲像海棠花一样,年年都能笑得热闹。” 萧祈接过帕子,指尖触到那暗红的丝线,只觉得冰凉刺骨。线的颜色很深,在昏黄的油灯下,像极了凝固的血,又像那些年没来得及落下的泪,全被这小小的帕子,无声无息地收了去。 “夫人,您可还记得那个玄衣人的面貌吗?”霍长今又问。 锦兰怔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无力的摇了摇头。 “那有什么特征吗?” “好像……”锦兰回想着,“他的指骨好像不全……” 指骨? 这跟张夫人的描述一样! 窗外的风声更急了,今夜又落雪了。 霍长今起身行礼:“夫人,我们会尽力还秦夫人和秦小姐一个公道,让她们魂归故里。” 萧祈附之:“夫人,我们先告辞了。” 第39章 【陈州篇】正面交锋 雪粒子打在土坯房的茅草顶上,簌簌作响,一推开门,冷风就裹挟着雪沫子灌进来,呛得人喉咙发紧,檐下灯笼的光晕里,雪片大得像撕碎的棉絮。 萧祈站在霍长今身旁,她刚要上前去,手腕突然被一股大力攥住,霍长今的指尖冰凉,力道却重得惊人。 “退!” 只一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萧祈被她拽得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的刹那,霍长今稳稳接住了她,二人迅速转入屋内,霍长今用背抵住了门。 与此同时,耳中炸开“笃、笃、笃”三声闷响。三支铁弩箭深深钉在门框上,箭尾的白羽还在剧烈震颤,箭镞上凝结的冰碴反射着雪光,寒气森森。 院墙外的黑暗里,不知藏着多少双眼睛。萧祈从窗子以侧望去,看见数道黑影贴着矮墙移动,手里的长刀偶尔露出刃口,在雪地里划开一道刺目的冷光。 “是秦广兴的人?”她压低声音,目光扫向四周。 霍长今却盯着墙头那几处新压出的雪痕,眸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秦广兴没这本事。” 她反手按住腰间的软剑剑柄,金属相触的轻响在雪夜里格外清晰:“应该是萧景明的人。” 那些人杀人从不用多余的招式,弩箭准头狠戾,显然是受过严苛训练的杀手。 她们查到锦兰这里,终究是触碰到了最核心的秘密,有人坐不住了,或者说,根本就是他们想让她们查到这里,然后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可是萧琰,萧祈毕竟是你的妹妹啊。 萧祈突然想到这里还有一个人,她猛的望向屋内,惊呼:“夫人!快!”却在目光所及之处骤然收声,屋内空无一人。 “人呢?”萧祈还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仍然在寻求锦兰。 霍长今喝道:“别管了!抓紧我!”随即抓住萧祈的手旋身离开门板。 “哐当——” 破旧的木门被硬生生踹开,木屑飞溅中,三个黑衣人持刀扑了进来。雪片随着他们的动作卷进院子,落在地上瞬间被碾碎。 第37章 霍长今的软剑几乎与门碎的声音同时出鞘,银亮的剑身在雪光里划出一道弧,快得只剩残影。 最先冲来的黑衣人甚至没看清招式,咽喉处已多了道血口,他瞪大眼,“嗬嗬”地想出声,最终却只喷出一串血沫,直挺挺倒在雪地里,温热的血溅在积雪上,迅速晕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红梅,艳得触目惊心。 “走!” 霍长今左手揽住萧祈的腰,右手挥剑格开另一人的长刀,借力猛地向上一蹿。两人踩着院角那棵老槐树的枯枝,纵身跃上屋顶。瓦片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积雪簌簌滑落。 身后的箭矢破空而来,带着尖锐的呼啸。霍长今旋身挥剑,软剑如灵蛇吐信,“叮叮”两声磕飞箭镞,却仍有一支擦过左臂,带起的血珠瞬间被寒风冻成细小的冰晶。 “你受伤了!”萧祈的声音发紧,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霍长今手臂肌肉的紧绷。 “死不了。”霍长今的声音里淬着冷意,足尖在瓦片上一点,带着她掠向隔壁的屋顶。身后追兵的火把如同一团团跳动的鬼火,在风雪里忽明忽暗,紧咬着他们的影子不放,刀声、呵斥声、马蹄声搅在一起,将这寂静的雪夜撕得粉碎。 官道上的积雪已没过脚踝,被马蹄踏过,溅起一片片雪雾。 霍长今直接来到最近的一家客栈,丢下银子就顺走了一匹骏马,她将萧祈往马背上一推,自己跟着翻身跃上,动作快得几乎没有停顿。萧祈还没坐稳,就听见她低喝一声:“抱紧!” 话音未落,骏马已扬起前蹄,一声长嘶划破夜空。 马蹄踏在结冰的路面上,发出“哒哒”的脆响,碾碎了一地琼瑶。冷风裹着雪粒子抽在脸上,像无数把小刀子割过,疼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萧祈死死抱着马脖子,霍长今的前身微微贴在她的背上,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从上方衣衫下滴落的温热——那是正在渗出的血,顺着衣料一点点洇开,将她的指尖也染得发烫。 “霍长今……”她的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忍一会,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霍长今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骏马吃痛,跑得更快了。她的声音有些发哑,却依旧稳得惊人,“趴低一点,就不会太冷了。”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身后的追兵似乎被甩远了,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萧祈把脸埋得更深些,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血腥味,混着雪的清冽,竟奇异地让人镇定下来。只要跟着她,总能闯出这风雪。 天光微亮时,她们在一处荒废的山亭前勒住马,亭柱上的朱漆早已剥落,只剩几处斑驳的红,像结了痂的血。 霍长今翻身下马时,踉跄了一下,萧祈连忙伸手扶住她。这时才看清,她左肩的衣衫已被血色浸透,暗红的血迹在雪地里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可她依旧挺直着脊背,回头望向远处陈州的方向,那里的城楼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萧琰,来的比我们想象得快。”她吸了口冰冷的空气,声音闷沉。 萧祈却舒了一口气:“幸好,我们找到的东西提前送回去了。” 霍长今看向萧祈,她的脸颊冻得通红,她向来畏寒,自己却这样不顾她的安危,她替她拢了拢衣襟,向她道歉:“抱歉,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说什么呢!”萧祈却挺起胸膛,声音铿锵有力,“昨晚明明是刺激的并肩作战。” 霍长今无奈一笑,她总是能把沉郁的气氛变得轻快起来。 风渐渐小了,最后几片雪花慢悠悠地飘落,落在亭角的枯草上,悄无声息地融化。远处的朝阳终于挣脱云层,将半边天染得如血般赤红,恰好照亮通往京城的那条路。 霍长今抬头望着那片血色朝阳,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棋盘早已被打乱,棋子散落一地。如今,再无退路,唯有刀剑相见。 第40章 【京州篇】不速之客 回京后,正赶上元宵盛会,只可惜她们来不及一起过节,每到这个时候宫中会很忙。 夜色如墨,圆月高悬,皎洁无双,月华倾泻在寂静的庭院里。霍长今独自坐在石凳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石面,目光落在地上石阶的纹路上,思绪却乱如麻。 锦兰那番过于详尽的说辞,此刻仍在她脑海中盘旋。细节清晰得仿佛身临其境,可正是这份“清晰”,让霍长今心底的疑窦疯长。一个知晓如此多隐秘的人,怎么可能还好好地活着? 更蹊跷的是,锦兰话音刚落,她们便立刻遭到围攻,而且她一个弱不禁风的老妇人瞬间就不见了,刺客如果提前埋伏了,为何要等到她们知晓一切再行动?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顺理成章,像一出编排好的戏,有人在暗处巧妙地引导着走向。 “萧琰……”霍长今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眉头紧锁。 他到底想做什么? 若说萧琰的目标是夺权、夺嫡,甚至篡位,那他这般间接引导自己去查他意图谋反的证据,岂不是自投罗网?可转念一想,即便查到秦沐弦身上,以萧琰的心智,大可以一句“不知情”轻松脱罪。到那时,西凉王女勾引皇嗣的罪名一旦坐实,他反倒成了受害者,撇得干干净净。 可如果…… 霍长今的心猛地一跳。如果他想要的,是更“名正言顺”的篡位呢? 他非嫡子,当然不能顺位继承皇位,如果剑走偏锋谋权篡位,那便需要一个足够激烈的导火索,他的侧妃隐瞒身份潜入皇室,若是被查出来必然是欺君死罪,倘若皇帝不肯饶恕他心尖上的那个人,他便可借“怒发冲冠为红颜”之名,行雷霆之举,届时一切便都顺理成章了,倘若成功,后世也不会多加计较。 这个念头一出,霍长今不由得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萧祈说得对,她这武将,果然是没脑子。永远后知后觉,总被人牵着鼻子走,事情发生了才嗅到不对劲的味道。 三年了,她似乎一点长进都没有,永远自以为是的进入别人的棋局,助纣为虐,还自称要破局掀盘,简直是笑话。 心头正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耳畔忽然捕捉到一丝极轻微的破空声。 是风?不,是人气。 霍长今猛地警醒,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起身,然而身体刚动,一股森冷的寒意已紧贴着她的后心。那是一把剑,刃口冰凉,带着致命的压迫感。 她僵在原地,没有回头,声音沉冷:“我还真是小瞧你了。”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只有剑刃微微收紧,无声地昭示着威胁。 霍长今缓缓吐了口气,已知来者是谁。能有这般迅捷狠辣的身手,又在此时出现,不用猜也知道,正是那日宴会上与她交手后便消失无踪的舞女。刑部说抓到了人,认罪后,就地正法,果然是谎言,他们要是能抓住她,猪都能上树了。 自从她消失,霍长今就命许青禾一直暗中追查,可是一直没有下落,想必是杨美延的人太多,她藏不住了,但她直接来霍府找她确实是有一点令人惊讶。 “既然来了,躲着也没意思。”霍长今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慌乱,“不如好好谈谈?” 那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声音阴冷的瘆人:“你找我,是算好自己的头七了吗?” 这般狂妄的语气到底是配得上她的实力,说实话,当今世上能一脚把霍长今踹个半死的人确实值得被敬重,可惜,只是被敬重而已。 霍长今冷笑一声:“你以为,单打独斗,你杀得了我?”她的目光锐利地直视着前方的黑暗,一字一句道:“但我很好奇,西凉八大影卫之一,本应誓死效忠于王室的人,为何会被异国人利用?” 后心的剑似乎微微一顿,仿佛被这句话刺中了什么。 夜色浓稠如墨,只有风穿过枯叶的沙声,衬得这对峙的沉默愈发凝重。 后心的寒意骤然收紧,随即又猛地撤开。霍长今几乎在同一时间侧身旋步,堪堪避开了对方紧随而至的凌厉劈砍。 黑影如鬼魅般落地,身形纤细却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狠劲。那身利落的夜行衣让她的行动更加便利,出招更加狠辣,脸被黑布遮得严严实实,透过月光霍长今看见她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如猛虎扑食一般想要嚼碎她。 她显然没打算废话,手中长剑挽出几朵寒星,剑气划破夜风,招招直取霍长今要害。 霍长今赤手空拳,却丝毫不显慌乱。她久在沙场,近身搏杀的经验远非寻常江湖人可比。只见她脚步沉稳,身形辗转腾挪间,总能在毫厘之间避开剑锋,偶尔探出的掌风,虽不致命,却带着一股刚猛之力,逼得对方不得不回剑格挡。 两人在庭院中缠斗起来,剑光与黑影交织,带起阵阵破空之声,惊得院角的虫鸣都歇了。 那女子的剑法刁钻狠辣,显然是受过极为严苛的训练,每一招都透着同归于尽的决绝。但霍长今的身手更为扎实稳健,如磐石般难以撼动。即便手无寸刃,她也稳稳占据着上风,游刃有余地拆解着对方的攻势。 第38章 “铛——” 一声清越脆响破空而生,霍长今抓住对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隙,屈指在剑脊上猛地一弹。那女子只觉手腕一麻,长剑险些脱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惊疑不定地看向霍长今。 就在这时,霍长今忽然开口,声音在急促的喘息中显得格外清晰:“你就不想知道,你家王姬究竟是为何而死吗?!” “闭嘴!”那女子像是被刺痛了逆鳞,怒吼一声,眼中的怒火更盛,“我家殿下,分明是被你逼得自刎而亡!全城的人都有目共睹,你还想狡辩什么!” 说罢,她再次提剑刺来,招式比之前更加疯狂。 霍长今侧身避开,眉头紧蹙,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愤怒,尾调却扬起了几分无奈:“你们西凉的影卫,难道只练武功,不练脑子吗?” “风云默是什么人?!我能逼死她?!你是看不起她还是太高看我了?”她身形一晃,欺近对方,掌风逼得对方连连后退。 “你们影卫不是号称天下无敌,誓死护卫王室吗?!”霍长今的声音陡然拔高,质问道,“那玉门关失守的时候,你在哪里?!为何不在她身边护着她?!啊?!” “玉门关……失守……”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在那女子耳边炸响。她的动作猛地一僵,刺出的长剑悬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是啊,玉门关失守,那是何等危急的时刻,她的殿下身处险境,她身为影卫,却不在身边…… 之前被怒火和悲痛蒙蔽的心智,仿佛被这当头棒猛然敲醒,一些被刻意忽略的疑点,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握着剑的手开始颤抖,眼神中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 作者有话说: 杨美延就是杨卓 第41章 【京州篇】迷局再解 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在寂静的庭院中发出一声刺耳的回响。那女子呆立在原地,蒙面的黑布下,肩膀微微颤抖着,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凌厉与决绝。 过了许久,她才哑着嗓子开口:“玉门关之战……” 霍长今立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薄茧,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那时我们对外要抗你们霍家军,对内要防乌科洛族为首的叛军。”女子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翻检一堆破碎的记忆,“金泉城丢了,殿下气得砸了案几,自从西北道伏击后,王上和王姬常常吵架,王上总说要顾全大局,别太得罪北辰。” “可你们,还是做了。”霍长今拳头握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说话近乎咬牙切齿。 女子轻轻叹气:“西北道伏击,是意外。” “意外?!”霍长今逼近一步,眼里燃烧着怒火,语气冰冷狠厉,“你知不知道,单凭你这句话,我就想剐了你!” 那女子并无半分退缩,她抬眼对上霍长今充满怒火的眼睛,轻声说道:“我们也是被人利用了。” 霍长今怒意稍收,背过身去,尽力稳住了自己的情绪:“说。” 女子蒙面黑布后的目光淬着恨,语气更甚:“自西北道一事后,你不肯谈和,王姬要迎战,支持她的人不多,首当其冲的是乌科洛首领乌明达,他说乌科洛的勇士愿随殿下死战。却没想到这一仗打了两年。” 霍长今的指节猛地收紧,霍璇和前锋军死在西凉毒物暗箭下的画面闪过眼前,当时的她像个疯子,圣旨一日不叫停,她就一日不撤兵。 她喉间发紧:“我没猜错,后来你们要求停战是因为出现了内讧吧。” 那女子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种麻木的疲惫:“是,平城那战,殿下守了四个多月,却还是败了......” “后来才知道是有人泄露了行军路线……还有最致命的——反叛。” 霍长今能猜到行军路线应该就是漠南映泄露的,在今天之前,她以为内讧也只是漠南旧部,现在看来远远不止这么简单。 “平城正胶着时,乌科洛族竟反了,攻进了王宫!”女子越说越急,“为了平叛,平城的兵不得不往回调,城防一松,你们就攻进来了。” 平城是西凉的要塞之地,易守难攻,霍长今为此也是劳心费神,自从攻破平城,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承认一个事实——西凉要垮了。 只是那个时候她并不知道他们在一边防着内斗,一边挡着敌军,首尾不能相顾,所以不出几月连玉门关都丢了。 女子忽然往前一步,剑尖般的目光刺向霍长今:“霍长今,你以为你赢了她?你以为是殿下无能?不是的!是她被身边人卖了!” 霍长今眉峰微挑,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和风云默比较起来了,但她没心情跟她生气,接口道:“是风云默身边的那个僚属,漠南映。” 女子猛地一怔:“你怎么知道?” “你主子告诉我的。”她看着女子错愕的神情,眼底掠过一丝讥诮,“你大概还不知道,漠南映的背后是北辰皇室吧,她借我军的手耗损西凉,又在内部搅起混乱,就是要看着西凉亡国。” 女子僵在原地,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些事,蒙面的黑布下,下颌线绷得死紧。 “你们八大影卫呢?”霍长今盯着她,“不是号称生死相随,风云默死的时候,你们在哪?” “死了……”女子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带着浓重的无力,“当时我被派去平内乱。” 西凉八大影卫,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能手,当时已经有一个死在战争中,还有三个被调去保护西凉王,剩下四个,一个不知所踪,两个带兵平乱,一个死在玉门关。 她在平乱前线拼命,想着快点回去护殿下,可等她赶回去,内乱未平,主帅先死,城破,国亡。 霍长今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突然眼神一凛:“你说是乌科洛部搅动内乱?” 女子点头回应,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 霍长今迅速在脑海中整理思绪,她得知的是漠南旧部把西凉内部搅了个天翻地覆,而乌科洛族是和萧琰等人勾结,贩卖军械,贪污财款,借此养兵。而现在看来,他们又参与了西凉内政,甚至直接决定了战局,所以说漠南映和乌明达应该是属于合盟。 乌科洛族和漠南旧部一起引发了西凉内讧,但风云默只告诉她的是漠南旧部,也就是说,乌科洛部在最后战局里又忠于西凉了?所以西凉递降书的时候乌科洛部仍位于西凉九部之一。 不、不是真的,他的忠心怎么表达?悬崖勒马?绞杀漠南旧部,用平叛内战来重新换取信任?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断了漠南映的后路,所以漠南旧部在大仇得报之后未能脱身,而乌明达是直接和萧琰对接,所以这还是他的计谋。是了,他要这天下,当然不允许有个正统的王女和他抢西凉这么大的一块香饽饽。 他间接害死漠南映,玉潇潇知道吗?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 霍长今突然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北辰?又为什么会出现在陛下的寿宴上?” 霍长今看着女子眼中微微的惊惶,步步紧逼,“是谁的安排,这么容易就挑唆了你?若是要报仇,大可以像今天这样来杀我,为何还要冒死潜入皇宫,别告诉我你是真抱着刺杀我朝皇帝的心去的,还是说是为了让我身败名裂,好被千夫所指,然后再动手杀我?” 听见这番连环逼问,那女子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蒙面的黑布下,脸色怕是早已惨白如纸。 等了许久,她终于开口:“自我国覆灭,我就去了肃州,有人找到我,问我想不想报仇,我当然想,就来了。” 这么简单?霍长今不禁自问,自己真的这么招恨吗,让人不远万里来杀她。 “是谁?”她问道。 “没露面。”女子淡淡回应。 霍长今:“......” 霍长今瞬间哑口无言,要是萧祈在这里,霍长今应该会对她说:你看,我还是有脑子的。 一个未知的人帮助你报仇,还大费周章把你安排进那样的宴会里,你想都不想后果,就答应了? “那你为什么答应?”霍长今无奈问道,“明明知道十死九生。” “你死了就不算白来。”女子淡淡回应。 霍长今:“......” 好想打她一顿。 女子接着说道:“我是西凉人,要潜入北辰很麻烦,他帮我,很简单。” 总算有个像样的回应了。 霍长今严肃起来:“那你今日来找我,还与我废话这么久,不就是心中动摇了吗?” 被她一语道破,女子只能说出真相:“我去见了王上……他说,北辰的人,相比之下,你可以信。” 霍长今眯起眼,上次见面还骂西凉王软弱无能,这次就听他话了?估计是那人也在追杀她。她甘于被利用就只是想报仇,仇没报当然不想被利用了,两方都在找她,那她就去找一个中间人帮她做个选择,偌大的北辰也就只有岚岳了。 第39章 “果然不同凡响,竟然孤身一人闯质宫。”霍长今轻声赞扬了一句,随即又轻叹了一口气,“事已至此,你杀我是不可能的,但我可以让你走。” 那女子不但没有领情还把霍长今噎了一句:“不需要你的假慈悲。” “......”霍长今的眉峰慢慢蹙成了小山峦。 要不还是打死她吧。 “玉潇潇在哪里?”女子突然问道,眼中的怒火重新燃起。 “你?”霍长今被这问题一惊,眸色深沉下来。 第42章 【桓王府】面具之下 寒霜凝在檐角,折射着冷月的清辉。素千菲的身影如一片枯叶,悄无声息地落在秦沐弦寝殿的回廊下。霍长今说的没错,桓王府看似没什么特殊,实则守卫重重,两天两夜的潜伏,终于让她抓住了这个转瞬即逝的空隙。 指尖触到窗棂的微凉,她深吸一口气,正要推门,脑海里却蓦地响起霍长今的声音。 “你当桓王府是什么地方,想进就进?” 要是这么容易,萧琰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那夜,她自知杀不了霍长今,但还是来找她,究其根本就是利用她报仇雪恨,风云默最后一面见得人是霍长今,在宴会上和她交手逃亡,多日来也算看清事实,她想利用别人反被人利用,只能破釜沉舟。 当时她对于霍长今的讥讽,只抬眼狠狠剜了对方一下:“霍长今,你该死,但叛徒更该死!” 霍长今:“......” 素千菲并未理会霍长今想杀她的眼神,接着说道:“你若是骗我,就是玉石俱焚,我也必不会让你好过。 ” 霍长今嗤笑一声,直起身凑过来,声音没有半分怯弱:“好啊,我等着你,和我同、归、于、尽。” 素千菲转身就走,霍长今上前一步问道:“至少告诉我你叫什么?” “不重要。” 夜风袭过脸,带起了心中的怒。 玉潇潇如今是秦沐弦,是桓王侧妃,活得比谁都体面,躲在背后搅动风云,事成之后仍然安享荣华。 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明明是双生姐妹共同携手报灭门之仇,那漠南映的死,玉潇潇是否知道真相?她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还是心若顽石为权力放弃一切? 殿内烛火晃动,将这些零碎的思绪晃散。素千菲定了定神,轻轻推开虚掩的窗,落地时带起的风,吹得烛火猛地跳了一下。 梳妆台前的身影闻声转过身来。 面前的女子一身素色寝衣,衬得她身形单薄,仿佛风一吹就倒,连呼吸都带着病弱的轻浅,可当她从椅子上站起时,脚步却稳得惊人,绣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半分踉跄。烛光落在她脸上,更显出几分异域的轮廓——小巧的脸型,高挺的鼻梁带着精致的弧度,薄唇抿成淡色的线,特别是那双眼睛,深邃可人。 “你是谁?”秦沐弦的声音沙哑,活像一个久病美人,但她的眼底却无半分惊惶。 素千菲没回答,只盯着她:“阿布若·玉潇潇。” 秦沐弦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垂眸时掩去了眼底的情绪:“尔乃何人?竟敢擅闯王府!”她作势就要喊人,还没来得及张口,一把短刀就已经放到了脖颈处,逼得她不得不屏住呼吸。 素千菲拿刀的手青筋突起,虽然蒙着面,但那些怒火在眼中一览无余:“漠南映,是怎么死的?” 秦沐弦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恢复平静,淡淡开口:“什么人,不认识。” 乌科洛族围剿那天,有人故意断了她的后援,她是被逼到绝路才跳的城。 “不认识?”素千菲的刀再次逼近,声音陡然变冷,一字一句道:“漠南王遗孤漠南映,率军反叛,最后漠南旧部尽数被乌科洛族剿杀,她走投无路,自刎跳城,这下你认识了吗?” 秦沐弦的脸色终于有了裂痕,像是被人狠狠撕开了伪装。 “漠南映为情殉身。” 萧琰说的话还历历在目,她还百思不得其解明明说好一起重建漠南王府,待天下一统就把属于漠南王府的辉煌重新创造出来,她却因为一个仇人之女自刎了。 素千菲欣赏着她震惊的表情,语气带上讥讽:“想起来了吗?” 秦沐弦抬眼时,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什么,却依旧嘴硬:“你到底是谁?” “不重要。”素千菲的声音里像是淬了冰,“我很好奇,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被自己的枕边人逼死,你作何感想啊?” 秦沐弦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袖,指节泛白。但不过片刻,她便松开手,脸上又恢复了淡漠,甚至带上了一丝嘲讽:“呵,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有什么资格对我的夫君评头论足?!” 素千菲见劝不动他们夫妻反目,非但没恼还故意贴近她的耳朵低语:“你们寻我不得,就找了替死鬼,现在我送你去赔罪可好?” 素千菲正要动手,刹那间,一支飞镖破窗而来,她急忙躲闪。 转眼间,秦沐弦已经转过屏风,她听着外面护卫赶来的脚步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你当真以为桓王府是你想进就能进的吗?” 月影西斜,桓王府的小插曲消失在回廊尽头,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萧琰缓步走进来。他身形颀长,穿一身靛蓝色锦袍,更显得肤色白皙,眉眼俊朗,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唇边那抹弧度浅浅的,瞧着便让人觉得安心,和方才血淋淋的场面形成了明显的对比。 可玉潇潇知道,这副温柔皮囊下裹着的,是怎样偏执到骨子里的狠戾。 “都处理干净了。”他走到她身边,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她的病体,伸手替她拢了拢微乱的鬓发,指尖微凉,“吓到了?” 玉潇潇抬眸看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盛着恰到好处的迷茫与后怕,声音已经不带着病气:“她……她说的那些,是真的吗?姐姐她……” 萧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顺势在她身边坐下,背脊挺得笔直,他沉默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惋惜: “是乌科洛族临时变了卦。” 他缓缓开口,语气坦诚得近乎无辜:“漠南旧部是西凉内乱的主力,玉门关之战后乌科洛族想借平叛表忠心,重新取得西凉王室的信任。我想着,他还能堂堂正正的留在西凉境内也对我们有利,便默许了。我原以为他们只会做做样子,没想到乌明达那般鲁莽,竟做得如此绝。” 他转头看她,眼底泛起一丝真切的痛惜,连声音都低了几分:“没告诉你,是怕你伤心。毕竟……那是你姐姐。” 玉潇潇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纹。 乌明达?那个只知用蛮力的莽夫?她在心底冷笑。 风云默根本没有放过他们,漠南旧部大势已去,本就是按原计划的撤离,就算不成,留一个漠南映又能碍着谁?活下来又能如何? 真正容不下漠南映的,从来都是眼前这个笑得温和无害的男人。 毕竟,谁会愿意留着一个有可能分权掣肘的隐患?尤其是萧琰这种习惯于绝对的掌控。 她早该想到的,他要天下一统,怎么可能留下西凉的第二个正统血脉。 玉潇潇心知肚明此事是谁的手笔,但脸上并未显露半分,只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算计,声音带着哽咽:“原来如此……我还以为……” “别多想。”萧琰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那温度却烫得她指尖微颤,“我怎会让你受这种委屈。” 玉潇潇缓缓抬眼与他对视,泪水染红了眼眶。 姐姐是我在这世上唯一一个亲人了啊,你瞒着我逼死了她,还诓骗我她死的真相。 这么多年我为你谋划,为你铺路,我只想和姐姐团聚,让我的家人堂堂正正的回到故乡,你怎么能,这么狠? 萧琰轻轻抚去玉潇潇的泪水,笑得愈发温柔,“放心,有我在。” 经此一事,玉潇潇再不能为这份温柔沉沦,她逼着自己露出一抹苍白的笑:“我知道。” 我想信你,又不想只信你。 萧琰是她的救命恩人,也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他若能坐上那个位置,她最差也是皇妃,享不尽的荣华。可若是此刻撕破脸,她便会一无所有,甚至可能落得和姐姐一样的下场。 天幕暗沉如墨,烛火映着微亮,像当年的那场的大火,玉潇潇垂下眼,掩去眸底最后一丝波澜。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这一生都沉于身不由己,人生匆匆二十年,不过万天时光,却尽数都在流浪,居无定所,食不饱腹,向前无光,向后无路。 所以啊,你别怪我,我…活下来了,就不想再死一次。 第43章 【桓王府】真情假意 自那夜之后,玉潇潇借身体缘由没再见萧琰,今晚,她避开所有人的视线,独自来到后院,她拿着一个火折子,还有几根红绳,她穿着素衣,带上了头巾,她把红绳编成了两个小人样式,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第40章 “姐姐,”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带着难掩的颤抖,“对不起……我知道了......” “我知道你一定怨我,可我……”她哽咽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本不想做那攀附他人的菟丝花,可这世间路太难走,我没有独自踏平荆棘的力气。” 她点燃了红绳,火星点点照着漫天星空,这种祭拜方式是她们家族独有的,意味着——家人永远相伴。 泪水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这么多年...真心几两,不过是相互利用,我只能借着力,一步一步往上爬。姐姐,求你……原谅我的身不由己。” 还有些话,她憋在心里,没有说出口—— 我......不想再流浪了。 风卷起红绳的灰烬,在空中打着旋,像是无声的回应。 她站在原地,望着那方冰冷的墓碑,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萧琰第一次问她真实的身份,那个时候,她才明白,根本不是因为会点小本事就让他大费周章。 萧琰从见到玉潇潇那一刻起就留了心,后来见玉潇潇说北辰话时流利自然,拿起笔却连最简单的字都写不出来,便着人细查。 这姑娘的口音里藏着西凉的调子,长相更是不用猜测,标准的西域美人,且那自制暗器的机巧,绝非寻常人家能教。 一日,他屏退左右,将查到的零碎信息摆在玉潇潇面前:“阿玉,或者我该叫你……西凉名字?” 玉潇潇指尖一颤,沉默半晌,终是抬眼,她不知道自己说了能不能活下去,但知道自己如果隐瞒肯定不会有好下场,她看着他,慢慢开口: “我叫阿布若·玉潇潇。阿布若是我族的姓,玉潇潇是我自己的名。” 萧琰眼中闪过一丝震惊,眯起眼睛:“阿布若?你是漠南王族的后裔?” 她点点头,缓缓道来:“我父亲是漠南王,王府被灭后,我和姐姐父亲的亲卫救出。后来,他死了,我和姐姐走丢了……”她喉间哽了哽,“我活下来,一是要找到姐姐,二是要回西凉,报仇。” 萧琰听完,指尖在案上轻轻叩着,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报仇?不是我打击你,就凭你,怎么报仇?” 玉潇潇眼神暗了下来,是啊,她怎么报仇,阿布若氏几乎被消灭殆尽,阿勒御氏独霸西凉,她一个弱女子能做什么? 萧琰看着她颓了的眼神,突然轻笑一声:“我在等一个能掌控一切的位置,你可愿意和我合作?” 玉潇潇先是一愣,随即问道:“什么?” 萧琰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天边流云,声音低沉如墨:“我母亲是淑妃,曾经有过一段盛宠,却在怀上我时失宠了,被扔进了冷宫。听人说,她几次想要弄死我,没成功。” “我出生后,皇后就把我接去身边照养。她待我不错,却也谈不上亲。”他的语气十分平静,像是讲故事一般,“后来她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便被乳母带回偏院,像个多余的影子,但这段时间我过得挺好的,很知足。” “八岁那年,我母亲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又把我要了回去。我曾以为那是她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儿子,直到那天下午......”萧琰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漠,“我撞见她和一个陌生男人……在她房里。” 他转过头,眼神里没有少年人的羞愤,只有一片冰湖:“那瞬间我忽然懂了,她失宠根本不是旁人陷害,是她自己作的。那种事,本不是那个年纪能懂的,可我偏偏懂了。” “她是宫妃,却在冷宫——” 萧琰长舒一口气:“我没说破,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直到三年后,一个平常的下午,宫里来人称她‘秽乱宫闱’,赐了毒酒。连口薄棺都没有,直接扔去了乱葬岗。” 玉潇潇眼中遮不住的震惊,缓缓站起来,试探着问他:“那你父皇?” 萧琰微微挑眉,似乎已经料到她要问什么,了然一笑:“他待我还不错,我也没有想到,我可能都不是他的儿子,他待我……竟还不错。” 这样的宫廷丑闻竟然没有传出来,玉潇潇不禁有些钦佩北辰皇帝,他的女人做了那样的事,他竟然没有追责九族还把她的儿子养的这么好。 “那你?” 那你为何还要怨恨呢? 玉潇潇不敢问。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纸角都磨破了:“这是她留我的最后东西。” 玉潇潇接过信,上面只有一句话——阿琰,快点长大,握稳权力,别像我一样任人宰割。 他自嘲道:“后来我才知道,我母亲早有心上人,是她的继母孙氏强行把她送入了宫中,那年,皇帝纳妃,孙氏不舍得把自己的女儿送进来,就逼着我母亲入宫了。” 玉潇潇斟酌着词句,慢慢道:“那……娘娘的那位心上人,来找她了?” “是,他放弃武举,入宫做了侍卫。守了她一辈子。”萧琰的语气突然软了下来,“我与她相处的时间不多,但她待我极好,尽管,我不是她想要的孩子,而我在这不多时间里大多都在埋怨她,直到她死了。” 宫中的事情是压不住的,但是有皇帝皇后在,没人敢多说些什么,但闲言碎语加起来就能把人脱一层皮,更何况是已定的事实。 当时他还小,他不知道母亲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他的世界里都是明面暗面的嘲讽谩骂,甚至是侮辱,那些人不肯放过他,而他把所有的错怪在了母亲身上。 其实他怪他娘亲本没有错,他平白无故遭受了这些谩骂,的的确确是源于他的母亲,可他也忽略了所有的爱,也忽略了这场悲剧中,母亲也是受害者,但那时,他不懂,懂了之后,来不及了。 萧琰将信纸重新折好,目光锐利如刀:“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储君之位,这龙椅,我必须拿到。只有站在最高处,才能让那些轻贱过我的、算计过我的,都付出代价。” ——才能把我母亲的牌位堂堂正正的迎回来。 玉潇潇看着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个看似温润的公子,心里藏着比她更深的冰寒和执念。 “所以,”萧琰看向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的仇,我的权,或许可以做笔交易。” 萧琰的目的是坐上九五之尊的帝位,他要天下一统,要四海之邻听他号令,要至高无上的权力。第一个要解决的就是周边国家里最大的、部落族数最复杂的西凉国,现在有个同盟者,而且是王室正统血脉,是不可错过的机遇。 * 月光倾斜,地上的红绳已经灼烧殆尽,回忆也被轻轻敲碎。 “在祭拜姐姐?”萧琰不知道何时出现在玉潇潇身后,他自然的揽过她的肩膀,为她加了一件披风。 玉潇潇身子一抖,猛地转过身撞进了他温柔的笑眼里,声音还带着哭腔:“殿下,我姐姐她……真的只是乌明达害死的吗?” 玉潇潇有点害怕萧琰的回答,她明明清楚,不可能没有他的手笔,但还是抱着一丝情感寄托,所以她又问了一次。 心中还在自欺欺人:只要你说实话,我可以理解你,就不会怪你了,逝者已矣,我只是不想再被欺骗了。 萧琰眼中的温柔是那么亲昵,却还是说了让人透心凉的话:“我当然不会骗你了,放心,有我在,没人能够伤害你。” 玉潇潇眼里心里最后的期待熄灭了。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砸在了萧琰的手背上,也砸碎了她的自尊心。 不怕真心掺假意,只怕假意里混着几分真情,到头来,真真假假,局中人,局外人,谁又分得清呢? 第44章 【西凉篇】命运多舛 十年前,玉潇潇才十一岁,阙云走了,她攥着姐姐的手一路往东,没钱买好鞋子,脚底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结。 幸好她们有一技之长,靠着街头卖艺勉强养活着自己,后来遇到了那个富商,她和姐姐分开了,她不愿意做什么暖房丫头,那天夜里,偷偷怕狗洞逃了出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一刻也不敢停下,她要逃出去找人,来救姐姐。 可她找谁呢? 她又能找谁呢? 她逃了一晚上,晨光迎起时,她已经没有力气,慌不择路撞进了个杂耍班子,当时杂耍班子的人已经开始训练了,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跑了进去,两眼一黑就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身上也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床边站着一位女子,看着约莫十几岁,粗布麻衣,身姿卓越,干练至极,她头上带着褐红色布条束发,柳眉上挑,嘴角微扬,抱臂而立,那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正好奇的打量着她。 见她醒过来,那女子向门外喊去:“班主,她醒了。” 很快,一位约莫二三十岁的女子推门而入,她的穿着要更好一点,广袖长衫,盘起高高的发髻,上面点缀着些珠花而不是名贵的玉簪朱钗,她的眉眼弯弯,一副慈祥的大姐姐模样,脚步轻快不落声音,温柔的笑着坐在她的床旁边。 第41章 “小丫头,感觉怎么样?”班主的声音极其温柔,生怕惊扰了她一般。 “班主!求求您收留我!”玉潇潇看着她慈眉善目,忽然一骨碌坐起来掀开被子“扑通”地跪下,额头磕在床榻上,“我也会些本事,以前我和姐姐在街头卖艺,您留我,我什么都肯干!” 班主眯眼打量她,见她虽瘦但眼神亮,笑容不减半分,温柔道:“我见过你们两个丫头,确实有点本事,你姐姐呢?” 玉潇潇咬咬牙,眼泪重重的砸了下来,很快的就解释了自己和姐姐被拐骗的经历,也提出了想找人救姐姐的请求,只要救姐姐,做牛做马任劳任怨,她什么都可以做。 “倒是姐妹情深。”班主芳媚娘轻哼一声:“但是,你想要留在这里,我可提前说清楚了,我“霓裳班”可不比街头小打小闹,四海为家,风餐露宿,你可吃得了这份苦?” “吃得!”她咬着牙抬头,“只要能活命,能找我姐姐,我什么苦都吃得。” 芳媚娘细眉上挑,眼中闪过一丝丝赞叹,嘴角勾起一抹欣赏的笑容:“你叫什么?” “阿玉。” 第二天,芳媚娘就派人去打听她的姐姐了,但是手下人说那个女孩已经逃走了,那个富家人正发了疯一样四处找她,听说是那女孩刺瞎了他家中人的眼睛。 “性子倒是烈。”芳媚娘向阿玉说了实情后又让她做选择,“你姐姐不见了,但我们明日就要往东去,你是走是留?” 玉潇潇没有犹豫半分,坚定回答:“走。” 这一跟,就是三年多。 马车轱辘转遍了大半个中原,她从扎着总角的丫头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眼间那点稚气被风霜磨成了韧劲,她一直没有停下找姐姐漠南映的脚步,可她跟着班子四处浪迹,逛了半个北辰疆土,却再也没有回去过西凉,班主告诉她,西凉王死了,那边不太平,去不得。 西凉王死了,她的仇还没有报,他就死了,凭什么! 后来,他们来到了汴州,那天,芳媚娘扔给她个钱袋:“去买些彩绸和金粉,晚上有场子。” 她刚走到街角,就见个穿蓝白锦袍的公子站在布庄前,正与旁边的人说着些什么,他举止优雅,高贵无双,在惶惶乱街里格格不入,那样高洁,那样纯净,那样遥不可及,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忽然一个小乞丐像一阵风一般钻进人群,有目的的撞了那位公子,又迅速消散在人群中。 可笑的是,那人竟然还在道歉,全然不知自己那昂贵的玉佩和钱袋子已经被洗劫一空。 玉潇潇嗤笑一声,跟着跑了过去,右手探入袖中,攥住那个竹制小箭筒——这是她用杂耍的彩绳缠上竹片做的,前端系着活结,能缠能捆。 “咻”的一声轻响,箭筒脱手飞出,正缠在那小乞丐的脚踝上。他踉跄着摔倒,钱袋滚落在地。 那公子也反应过来,跟了过来,快步上前捡了钱袋,转身看向玉潇潇,眼里带着惊讶:“姑娘好身手。”他声音清朗,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藏着点不怒自威的气度。 玉潇潇收回目光,没搭理他的恭维,冷冷的警告:“管好自己的东西。” 谁能想到,那人竟然直接把自己的钱袋子给了那个地上的小乞丐,然后那人迅速逃离,留下玉潇潇不可置信的眼神,她是来采买的,若是超过时间是要被罚的,本不想多管闲事,可她知道银子有多重要,竟没想到好心当成驴肝肺。 她翻了一个白眼,转身要走,却被他叫住:“在下萧景明,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我不和蠢货说话。”她愤怒道,手仍护在袖中,那里还藏着个装了细针的竹筒——这是她防身的最后一招。 萧景明没有恼火,反而温柔的笑了笑,“方才那暗器,是姑娘自己做的?” “不用你管。”她边走边应着,心里已警铃大作。这人虽看起来文弱,眼神却像鹰隼,看得她浑身不自在,见她跟着自己,突然停下脚步,眼中充满怒火:“你跟着我做什么?!” 萧景明后退两步,拱手行礼:“在下欠姑娘一个人情,得问姑娘名讳,日后好报答。” “阿玉。”玉潇潇加快了步伐,想要尽快摆脱这个麻烦。 萧琰没再多问,只道了谢。 玉潇潇匆匆买了东西回班子,总觉得背后有视线跟着。到了傍晚,她借口去茅房绕了个远路,果然见两个精壮汉子缩在墙角。 她冷笑一声,摸出针筒对着墙根一射,细针擦着汉子的靴边钉进土里。 “啊!”汉子低呼一声,抬头时,阿玉早已没了踪影。 当晚,萧景明听着手下回报,指尖在案上敲了敲:“倒是只机敏的小狐狸。” 几日后,他让人去寻阿玉,在他们表演结束后见到了她。 萧琰开门见山:“阿玉姑娘,我看你身手不凡,又懂些机巧,你可愿意跟着我,这样的话,以后至少不必再风餐露宿。” 阿玉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语气坚定:“我不愿意。”她抬眼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倔强,“萧公子的好意心领了。” 她怕了,前一次被人‘买’走,差点没了命,还弄丢了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如今这样,至少自由。 萧景明沉默片刻,没再强求。 可她终究没逃过命运。半个月后,她被芳媚娘单独叫去,芳媚娘跟她说了很多话,说这两年行情不好,班子里人太多养不起了,她可以给她寻一条好出路。 芳媚娘没撒谎,因为秦广兴就是这样跟她说的,说她的女儿需要一个伴读,不说荣华富贵,但锦衣玉食肯定没问题,他看上了这个阿玉,要花重金赎人。 后来,玉潇潇被人带走,她被塞进马车时,才明白所谓的信任,不过是十锭银子的重量。 重金——十锭银子。 不过,她好像已经习惯了,不哭不闹,背上行囊又去了另一个陌生的地方,这些年都是这样,颠沛流离已经是家常便饭。 玉潇潇跟着秦家人来到了陈州,她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秦家人对她很好,还有一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陪她玩,好久,没有和同龄人待在一起了。 其实也不是玩闹,秦家小姐病秧秧的,她最多看看她,和她待一会儿,为她梳梳头...... 在秦家小姐病入膏肓的时候,她终于知道了自己的使命,原来,又是欺骗,她早就知道的,但这仅仅存在了几日的温存还是给了她希望,很快,她又陷入了绝望,自从七岁那年家破人亡,“安定”这个词就消失在她的世界里,而现在,“活着”也即将消失。 就在她要认命的时候,一个“神医”带来了转机,然后她又不明所以的跟着秦家人去了京州。 后来她才知道,她能活下来,并且拥有了一个堂堂正正的北辰贵女的身份,是因为那个被她骂过的男子。 命运多舛,一转再转,迷茫的让人摸不着脚下途,看不清眼前路,一错再错,何尝不是一种正确。 别无选择那就带着目的随波逐流,在风浪里找选择。 第45章 【西凉篇】姐妹重逢 北辰三年一度的朝贡礼,是天下盛景。 宫宴大设七天,各国使臣朝贡觐见,可在北辰游玩月余,花销皆由北辰负责。 玉潇潇坐在末席,身上是合乎身份的浅碧色孺人礼服,宽大的袖口垂在膝头,她一般不会抛头露面,但是这样的盛会,她必须前来。 她成了萧琰的孺人已有半年,亏得秦沐弦一副病体的身份将她护得严实,并没有多少人关注她,旁人提起她只道是一个病弱到连孩子都不能有的可怜人。 玉潇潇为了扮演好秦沐弦,潜心研究药理和毒理,身子弱可以装出来,但病体装不出来,所以身上带些药味会好很多。 周遭是各国使者的喧闹,丝竹声混着不同口音的谈笑,她微微垂着眼,将自己缩在人群的缝隙里,像株怕生的兰草。 宴席过半时,斜对面西凉国席位上,方才那位自称西凉王姬的女子起身离席,玉潇潇不自觉的多留意了她几眼。 她知道那是谁——西凉帝凰王姬阿勒御·风云默。 她仇人的女儿,真是冤家路窄。 那女子裹着枣红色的织金披风,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深邃明亮,掠过殿中时,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疏离。她不想再多在意,终有一天,她会让她们付出代价,夺回属于她的一切。 宴会后半场,她也觉得有点胸闷,悄悄起身,离开了这令人难受的盛世殿堂。 殿外夜风微凉,吹散了满身的酒气与熏香。玉潇潇沿着白玉栏杆慢慢走,刚转过回廊拐角,身前忽然立住一道人影。是方才离席的那位西凉女子。 “这位姑娘,”对方先开了口,声音隔着面纱传来,有点闷,却奇异地撞进玉潇潇耳中,“可否借过?” 玉潇潇下意识抬头,正要应声,她终于看清对方那双眼睛,脚步猛地顿住。那双眼的轮廓,那眼尾挑起来的弧度,甚至是看向人时,眼底藏着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她太熟悉了,看着与自己一般无二的眼睛,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面前的女子身形比她健壮一点,身高却与她几乎无差,尽管带着面纱,但是脸型轮廓她也不会认错,她的眼眸里更多的是倔强和决然,不似她的柔弱。 第42章 “姐姐?”她的声音在发颤,像被风吹得快要断的弦。 对面的女子浑身一僵,连指尖都蜷了起来。 女子带着她走到一个角落阴影里。 片刻后,她抬手,缓缓摘下面纱。 月光落在那张脸上,六年时光似乎没在上面留下太多痕迹,只是眉眼间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冷硬,细细看去,她的额角头发下面好像藏着一道伤疤。 玉潇潇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漫出发红的眼眶,颗颗掉落。 是姐姐,是漠南映。 那个她以为早已湮没在西凉风沙里的、丢失在金泉城里的、一别六年杳无音讯的姐姐。 漠南映从入席之后就在看她,一眼就认出了她,可她没有认出自己,只能提前离席出来等她。 “玉儿?你怎么会在这里?”漠南映重新戴好面纱,打量着她的全身,“还这副打扮?” “我……”玉潇潇喉头哽咽,好多话堵在喉咙口,竟不知从何说起。“这个说来话长,现在我是桓王萧琰的孺人。”玉潇潇攥紧了她的手,掌心冰凉,“姐姐,西凉现在……” 漠南映的手指轻抚上玉潇潇的唇,低声道:“我现在在风云默身边当差,她不屑来这种场合,我替她来的。” “呵,他们阿勒御氏倒是会摆架子。”玉潇潇翻了个白眼,嘲讽道。 “不重要。”漠南映又仔细看了看妹妹,声音沉了下去,眼尾的红悄悄漫上来,“西凉现在由岚岳统治,他一直在扩张势力,玉儿,你这些年过得好吗?怎么这般瘦?” 玉潇潇用力点头,眼泪砸在手背上。六年的委屈与隐忍,在这一刻终于有了落点。 “我还好......”她的声音破碎,“我以为...以为这世上就剩我一个人了。” 漠南映轻轻擦去妹妹的眼泪,柔声安慰:“没事,老天有眼,我们都还活着,漠南王府注定不会灭亡。” “姐姐,你还想...报仇吗?”玉潇潇泪眼潸然,声音却已经沉稳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狠绝。 “当然!”漠南映挺起脊背,声音铿锵有力,“我留在帝凰身边,就是为了报仇雪恨!” 可西凉势大,仅凭她们两个,无异于以卵击石。 这晚她们产生了共同的念头——得借外力。 萧琰成了最好的人选。 玉潇潇和萧琰早就筹划攻打西凉了,但是霍家不出兵,一直据守雍州,其他军队各守边境,没有圣旨将领也不可能给自己揽活干,更别说是流血牺牲的事情了。 所以,最终的讨论结果是——刺杀霍长今。 漠南映第一个收服的手下就是阿布若·阿默罕,他曾是漠南王照顾过的牧兵,从那天起他就发过誓,为其肝脑涂地,在所不惜,后来,漠南王死了,他就去了姓氏留在了漠北。 还有,霍长今曾在两国因为边境冲突交战的时候和他交过手,所以杀她的理由就是报私仇也怀疑不到来赴宴的王姬“风云默”身上,更别说漠南映了。 可惜,他们的计划偏了。 阿默罕的刺杀落了空,霍长今被和安公主救了。 更让人意外的是,岚岳竟为了压下此事,亲自写信给北辰皇帝让他不要追究。 但他们并没有罢休,北辰皇帝不追究,霍家已经记仇了,所以只要再添一把火就够了。 后来,他们的联系就用了家族密语,寄到云山客栈,再通过萧琰的人进行安排转送。 很快,风云默阴差阳错帮助了他们一把,金泉城和北辰甘州的矛盾日益增加,风云默直接宣战,攻陷了甘州。 甘州自古以来就是两国的争端之地,西凉的地理位置占了优势,所以甘州之前一直属于西凉的领土,后来被霍臻收复,但在霍臻受伤被迫离开战场,霍瑛又去驻守江州的时候,甘州的戒防就降低了,若非甘州旁边的雍州有霍家军常驻,只怕甘州早就被攻陷了。 但是此番,风云默在接到边境冲突的消息之后以雷霆手段直接促成了北辰的西征。 只可惜,风云默还是太相信她的十七,不知道那份战报是被故意扩大影响了。 霍长今奉命挂帅出征,萧琰和玉潇潇担心她又像之前一样点到为止,于是——又安排了刺杀,霍长今不仅仅是北辰的定远大将军,还是霍家孙子辈上唯一一个女孩,是霍家放在心尖尖上的天之骄女。 霍家人才辈出,精英无双,如果霍长今死了,单是报仇,霍家军也必然要踏平西凉。 只可惜,他们的计划又落空了,又是因为萧祈这个不确定因素,杀了霍长今是私仇,杀了萧祈可就是国恨了。 自霍家军西征,霍长今很快收复了甘州,风云默武功和她不分秋色,特别是在十七的相助下,霍长今甚至不能和她单独对战,她们很强,但手段也很阴,但是风云默的计谋和作战规划就稍显逊色了,还有,她们攻下甘州时间不长,熟悉程度并不如北辰人,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就随意开战,注定不会一路长虹。 如他们所料,霍长今收复甘州,萧征没有再下令进攻,她就令全军修整,甚至以怀柔政策安抚西凉俘虏,眼看就要等待班师回朝了。 西北道伏击,全军覆没,改变了一切。 此后,棋局满棋子,皆为上上棋,一步一行,一步一停。 开盘再无回头路,不问生处,不问死去,但借天道人心,共赴心中绝途。 #定山河·同进退# 第46章 【京州篇】证据齐 几日后,霍府正院忽然掠过一道黑影,羽箭破风的锐响惊得梁上飞鸟掠过。箭头便擦着霍长宁的脸钉入柱子,霍长宁立刻警惕检查周围,确认安全后又上前查看这支莫名其妙的羽箭。 “阿姐!” 他攥着箭杆上的纸条冲进书房。 霍长今正在伏案写东西,闻言猛地回头:“怎么了?” 霍长宁把纸条递过去,冷静开口:“不知道是谁干的,箭射过来就没人影了。” 霍长今展开泛黄的麻纸,字迹俊秀,显然是个女子的笔迹。 “今夜子时,西郊独来,有物相赠”。 她看着纸条上的字,心中泛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她这些日子暗中打听那个舞女的下落,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个突然的邀约,是为何呢?有人知道她见过那个舞女了吗? 霍长宁见姐姐一脸严肃,担心的问道:“阿姐,上面写了什么?” 霍长今淡然回应:“有人请我今晚西郊见面。” “此人身份不明,不能去!”霍长宁急道,“若是陷阱——” “放心,就算是陷阱,逃跑我还是没问题的。” “阿姐!” “你还不信我了?” “那至少不能单刀赴会!”霍长宁突然一皱眉看向四周,疑惑问道,“许青禾呢?我好像好几天都没见到她了。” “她有别的事情要做,最近都不在府中。” “那她不在,我陪你去!”霍长宁的声音陡然提高,“我可以保护你的!” 闻言,霍长今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俊秀少年,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里总算有了几分少年意气,她浅浅一笑,这一抹的淡淡的笑容如春日暖阳净化薄冰,是久违的阳光和温柔。 “你的刀法确实进步了很多,但你放心,打不过我是会跑的。”她轻声安慰道。 “阿姐......”霍长宁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带着担忧,“你——是不是要做什么了?” 霍长今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猜到了,她应该欣慰的,弟弟长大了,就算她有什么意外,他也能撑得起一片天了。 看他这副模样霍长今突然想起来在雍州训他的时候,眼底掠过一丝欣慰:“阿宁,你长大了,以后要学着懂进退,识大局。” 话音刚落,她转身离开却被霍长宁拉住手腕,“姐姐,我不能再失去一个亲人了。” 他的语气带着恳求,让人心疼。如果可以,她真的不想让他变成自己这样,明知仇恨会侵蚀心智,却依旧放不下过去,沉沦于自己最讨厌的人格,但时至今日,她也没有回头路了,往前走,起码可以让自己安心一次,哪怕代价是付出生命。 她知道自己是自私的,甚至是虚伪的,这种可笑的牺牲曾经是她最嗤之以鼻的,从前,她认为能赢,就要以最小的代价去赢,这个代价若是用团体力量会变得更小,可现在,她却只想孤身入局,这样,即便是做了见不得光的事情也会少些谩骂,因为,结果是好的。 就像她外公曾对她说的——孤灯照雪,至死方休。 最终,她只是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笑着说道:“等我回来。” 子时,西郊荒坡上,寒风卷着枯草打在脸上。霍长今下意识摸上腰间,那里带着暗器,是霍璇最拿得出手的作品。 她上前去,把手中的灯抬了抬,看见眼前这棵红梅树上挂着一条宝蓝色丝巾,她仔细看去,丝巾上面是西凉王室独有的缠枝纹样。 第43章 ——是玉潇潇。 她刚要迈步,箭矢破空声已至! 霍长今下意识扬手,指尖精准扣住箭杆,可掌心已被锋利的箭头划开血口,她甩开箭支,鲜血立刻涌出来,瞬间,掌心的麻痹感顺着手臂蔓延,泛起丝丝阵痛。 她警惕四周,无人,她弯腰捡起那支箭,仔细看了看。 这是兵部所产的小型连攻弩箭,这种弩箭射程很远,威力极高,但由于材料难寻,所以产量不多,每一批箭支都有专属标记,她蹲下身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向箭杆。 果然,上面刻着一个“五”字,这应该就是明德五年制造的箭支,大概就是洛非之贪墨变卖的那批连弓弩箭。 这丝巾就是告诉她,秦沐弦是玉潇潇,她承认了,看来,那个舞女的离间计似乎成功了。 而这箭矢就是贪墨案背后还有别人的铁证,玉潇潇若是做人证,那萧琰结党营私,勾结西凉的罪名就是板上钉钉。 “秦沐弦,你倒是送了份大礼。” 霍长今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掌心的刺痛混着毒性发作的昏沉,反而让她眼底燃起灼灼火光。她顾不上包扎伤口,转身踉跄着往回赶。 霍府祠堂里,烛火在牌位前明明灭灭。 霍长今推开虚掩的木门,跪倒在霍璇的牌位前,泪水砸在冰冷的青砖上,混着掌心滴落的血珠晕开。 “阿璇…… 我找到证据了……”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将那支箭举到牌位前,“你看……” 毒性在这时猛地发作,她眼前一阵发黑。掌心的伤口散出淡淡的甜香,太熟悉了,这是她永远忘不了的气息 —— 百花清。 “原来…… 是百花清……” 霍长今低低呢喃,突然笑出声,眼泪却汹涌得更厉害,“够了,终于够了,三年了……” 她瘫坐在蒲团上,浑身脱力,却觉得胸腔里有团火在烧。 这箭的标识并不能直接让人引起怀疑,但这百花清是西域独有的,其中的毒物只长在西凉大漠里,名字叫百花清,实则只有一味是花——风蚀枯荣。 此花一开,百花凋零,故名百花清。 “风蚀枯荣”根茎有毒,服之全身麻痹,若不及时治疗,十天内心脉衰竭,但花叶和果实都可以解毒,所以百花清不难解,可当年霍璇他们中毒时孤立无援,他们吸入毒烟又要面对万箭穿心,连抵抗的能力都没有,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人杀死,这该怎么解? 当时的他们是不是还在想:回去之后吃什么,毕竟年还没有过完,毕竟,我们快要班师回朝了。 “…… 早知道,就不听你的了……” 她喃喃着垂下头,意识沉入黑暗前,唇边还挂着满足的笑意。 如果你在,肯定会夸我吧,或者……你又要说我不顾性命的胡来...... 阿璇,有空来我梦里说说话,骂我也行。 * 再次睁眼时,已经是第二天早晨。 霍长今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她动了动手指,触到一片温热的柔软,萧祈正坐在床边,用浸了凉水的毛巾替她擦汗,鬓边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濡湿了。 她早上来找霍长今,好不容易走一次正门,结果就看到这般景象。 “你醒了?” 萧祈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温柔,见她睁眼,立刻握住她没受伤的手,“到底怎么回事?霍长宁说你去了西郊,回来就晕倒了,手上的毒……” “我没事。” 霍长今扯了扯嘴角,忽然想起什么,急切地问,“那支箭呢?” “收好了。” 萧祈按住她要起身的动作,眼底闪过复杂的光,“你就这么不爱惜自己?你不是答应我——” “值得。” 霍长今打断了她,声音轻却坚定,“阿祈,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三年了,我一刻也不想等了。 第47章 【京州篇】风波起 毒素虽解,但那股子深入骨髓的虚弱却没散去,稍一动弹,骨头缝里就透着酸软,霍长今没能支住身子,平躺在床上。 她偏过头,望着自己那只受伤的左手,伤口已经包扎好了,绷带上还贴心的系着一个小蝴蝶结,从掌心带着的麻痹串连着整条左臂都木木的,像是不属于自己一般,连指尖都没法动弹分毫。 “阿祈,我想下床。” 她哑着嗓子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一股倔强。 她用右肘支撑的半边身子挣扎着起身,萧祈立刻起身,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扶着她的肩膀,让她把身体的重量靠在自己身上,缓缓移动。 “霍长今,你就不能消停点?身子还没好利索就乱蹦哒!”萧祈嘴上不饶人,手上是不敢松半分力气,生怕自己力气小扶不动她,把人摔了。 霍长今靠在她怀里,喘了几口粗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借着还能动的右边身子慢慢走向桌案。 见她拿笔,萧祈眉头一蹙,忍不住发问:“你要写什么?我帮你。” 她抬起头,微微扬起的眼角弧度附着在苍白的脸色上,惹人怜爱,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那里面不是往日的凌厉也不是偶尔的温柔,而是久违的希望,如暗夜中忽然亮起的火光,微弱却顽强。 “我要写奏折。”她的声音很轻,却让萧祈觉得这几个字的分量重得让她有点喘不过气。 她离霍长今更近了些,试图劝她:“……你身子还没好,奏折的事情先不急……” “急!” 霍长今打断她,“西北道的截杀,玉潇潇的身份,兵部的贪墨,萧琰的手笔,乌科洛的奴隶兵……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得写清楚。” 萧祈这才看清霍长今的眼眶不知何时红了,自从西征归来,这是她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这样的脆弱,好像她的心脏被握在手里,轻轻一捏就会碎个彻底。她知道,霍长今等不住了,如今,证据链就要闭环,她若再坐以待毙,她就疯了。 “长今......”萧祈的声音泛起担忧的涟漪,她害怕了,“你想好了吗?” 霍长今没答,却也没动笔,只是微微低头,好像知道自己情绪外露,要准备恢复状态了。 她想好了吗? 她不知道,准确来说,是不确定。 许久,她缓缓抬头,目光落在窗外,像是穿透了重重阻碍,看到了那些深埋的真相在向她招手。 可她心里头翻江倒海的,这些证据真的够吗? 恐怕不够啊,远远不够啊,要扳倒一个皇子,哪有那么容易。况且,这些她找到的证据若真搬到公堂上,作用也是微乎其微。 难道要靠着一面之词死谏忠心吗? 可转念一想,那些战死在西北道的弟兄,那些枉死的冤魂,那个陪她长大的妹妹,她又怎能退缩? 皇帝坐在高高的明堂之上,哪里知道底下的人间疾苦?他龙袍一翻,草书一挥就号令千军万马,可那些血拼肉搏的惨烈,他又何曾在乎过? 西凉国内斗不断,霍家军在西北倾尽所有,且西征有朝廷大力扶持,甚至还加上了明王和益州军的支援,这仗还是打了三年多。 当年西北道截杀之事,她想先查再战,可上面不允许。给她理由是—— “西凉狂妄,犯我疆土,杀我将士,当诛”。 那一刻她就明白了,历代高位者觊觎的西凉要在今朝做个了结了。皇帝迟迟不肯宣战,一来是师出无名,二来是怕准备不足,两败俱伤。 那时雍州军蓄势待发,各邻国边境兵力充足,防守无误,在任何人眼里,都是最好的时机。 包括,霍长今。 可她不相信西北道伏击是意外,她奉命出征,自是鞠躬尽瘁,肝脑涂地,但她是霍长今,不只是被称作定远将军的臣子。 她怨,她恨,她要报仇!暗查不行就举枪灭敌,提剑问人。 她只是想给他们一个公道,起码要让他们在九泉之下知道自己因何而死。 可时至今日,她还是没能做到。昨日秦沐弦送来的东西于她而言就像溺水的人在漂流的江河里抓住了一根稻草,所以,她的理智险些被冲毁。 她苦笑一声,脑海中突然冒出来一个声音—— 你做的这一切,真的是为了告慰亡灵,还是自私自利的让自己安心呢?若到大仇得报的那一天,然后呢? 在世人眼中,在史书笔墨之上,那就是一场意外,仅仅是一场意外,放不下的、过不去的那些人,不多。 可这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皇帝当年不让多此一举,可她也是查了,现在要是还揪着不放,怕是会被安上不敬之罪。 毕竟,没有一个君主希望自己统治年间所有的丰功伟绩,特别是开疆拓土的千秋伟业变成了一个被人设计的阴谋开端。 可那又怎样? 霍长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些日子来,她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不够砍头的?可她不在乎了,早就不在乎了。 她看向萧祈,笑了笑:“这奏折递上去,我能不能活着回来,还不一定呢。” 第44章 萧祈的心猛地一揪,紧紧握住她的手:“长今……” “昨日约我见面的人大概是秦沐弦,她给我这些,无非是想让我和萧景明彻底撕下伪装。” 霍长今回握她的手,“我不知道她究竟是和萧琰撕破了脸,还是在骗我出手,但此时确实是最好的时机了。” 萧祈:“你怀疑她是故意的?” 霍长今点点头:“她跟在萧琰身边那么久,总不能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就夫妻反目吧?” “姑姑前些日子秘密传信,说她驻守西州时,发现乌科洛族奴隶兵日益壮大,比明王之前去调查所上禀的翻了还几倍,可新派去的府兵都尉傅樵根本不予理会。姑姑只是暂驻将领,管不了西州的事。乌明达的奴隶兵越来越多,她本想上报,又怕言官为难我,所以先来问我的意见。” 萧祈眼神一沉:“你是怀疑,萧琰要起兵了?” “嗯。乌明达和萧琰都藏了这么久了,为什么突然就暴露了?偏偏这个时候,秦沐弦破天荒的来找我了。” 萧祈蹙眉:“人证,物证……够了,这盘棋也该结束了。” 是啊,人证物证都有了,更何况谋逆之心一旦产生,就是罪过,君主的疑心随之而来,届时,无罪也是有罪。 秦沐弦给的证据,加上霍瑛带来的消息,这是多好的机会。一旦错过了,就真的只能鱼死网破了。她答应过萧祈,不到最后一刻,不做那样的决定。 霍长今动了动身子,缓解了不适,语气沉郁:“但现在,有一个不确定因素,也是扭转战局的关键因素,成败皆是瞬间之事。” 萧祈立刻会意:“玉潇潇。” 霍长今望着桌上的纸笔,深吸一口气,伸出还能活动的右手,紧紧握住笔。 一定要写下来,起码让这些事有被撕开遮羞布的时候。她在心里默念着,笔尖缓缓落在纸上,留下了重重的一笔。 “霍长今,无论前路如何,光明坦途也好,荆棘缠身也罢,我陪你,你信我。” “我信你。” 第48章 【京州篇】定战局 三日后,重华宫内,玉檀香在空气中弥漫。 棋盘上黑白子交错,落子声清脆却压不住殿内的凝重。霍长今坐在皇帝对面,脸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萧祈跪坐在一旁,做观棋人,看似专注于棋盘棋局,心思却都在霍长今的身上。 静默中,霍长今虚弱的声音再次回荡在脑海中:“阿祈,我想面圣。” 那日在霍府,霍长今开口请求,让萧祈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害怕,不同于那空白的三年里独自一人的患得患失,也有异于知道她杀了赵垣后担心被问责的焦虑,现在她恐惧的是她要在最亲的人和最爱的人之间做选择。 今日之事,若成,皆大欢喜,若不成,在身份上,她们就变成了对立面。 “霍卿今日心不在焉啊。”皇帝突然开口,目光如炬。 萧祈心中猛地一颤,棋盘上的输赢定了,真正的棋要开始下了。 霍长今指尖的未掷出的白子还悬在棋盘上,闻言,她轻轻将白玉棋子放入棋盒,拱手行礼:“微臣棋艺不精,扰了陛下的好兴致,还请陛下见谅。” “下棋要看心性,执棋之人要观前路,知进退。”皇帝甩了甩袖子,把手中的黑棋丢入棋盘,微微仰头,淡然说道,“就像你们打仗,总要先考虑清楚下一步该怎么走,才好排兵布阵,未雨绸缪。” “微臣受教了。”霍长今起身行礼道。 皇帝微微点头,突然看向萧祈,语气瞬间温和下来,不似方才的君主之威,而是平易近人的慈和:“棋艺方面,你可以向祈儿多交流探讨,她可比朕强多了。” “父皇这样夸我,若是以后我输了棋,可要怪您的。”萧祈的撒娇,向来是商量事情的好路子。 皇帝早就看穿她突然请他来下棋就是有事相求,但没想到还有个霍长今。他还像以前一样摸了摸萧祈的头,宠溺一笑:“祈儿方才赢了,可要讨赏?” 萧祈笑意微微收敛,轻声开口:“父皇,儿臣想把这个赏赐给霍将军,您答应儿臣好不好?” “哦?”皇帝眼神微眯,眼角的皱纹藏起了笑容,目光游移道霍长今身上,“霍卿,想要什么赏赐?” 霍长今深吸一口气,跪地行礼,从怀中取出奏折,双手呈上:“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眼神陡然转冷,目光扫过那上呈的奏疏,眉峰微挑:“霍长今,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萧祈藏在袖中的手已经握紧,眉眼间的担忧根本收不住,她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快要冲出那层屏障。 因为世人皆知,霍家世袭领兵的恩赐待遇是开国皇帝萧客和霍氏先祖霍铭朗定下的江山之约,世代遵守,而霍家不过多参与朝政便是不成文的规矩,霍长今曾力主西州之治,本就惹人不悦,而现在私自面圣更是悬崖过路,此为其一。 北辰律法,官员越权呈报,不经政事堂议决,当杖八十,此为其二。 萧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反观霍长今淡然如水,她伏身,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微臣所奏之事,来不及交于政事堂走议事流程,请陛下恕罪。” 见皇帝不语,殿内的气氛瞬间压抑起来。 萧祈起身跪在霍长今身边,声音带着丝丝颤抖:“父皇,儿臣请您先看一眼霍将军的奏折再行决断。” 皇帝眼神微暗,他犹豫了一会才慢慢起身,缓步走到二人面前,声音不怒自威:“你要奏什么?” 霍长今微微起身,双手再次呈上奏折,她一字一顿,语气坚定:“回陛下,臣要奏,桓王萧琰,居心叵测,意图谋反。” 皇帝拿奏折的手猛地顿住,二人都不敢看他的眼睛但都能感觉到他眼中,心中的震惊还有愤怒。 死寂。 “......西北道......玉潇潇......”皇帝每念一个词,声音就冷一分,“霍长今,你给朕这些,就不怕今日走不出重华宫?” 她当然怕,事情还没有解决,她不能死在这里,但她要赌,赌——父子情谊和君主之疑。 她赌自己赢。 霍长今挺直脊背,掌心的伤疤隐隐作痛,但她眼中的愤怒带上了几分视死如归的坚定:“微臣今日愿以死为谏,只求陛下看看这些血证。” 皇帝的目光在她们两人身上来回扫视,在看完奏章之后他的心已经开始摇摆不定了,下意识的拿起一枚棋子摩挲起来,冷声道:“血证?这不过是一面之词。” “父皇,证据在儿臣这里。”萧祈接上话头,随即起身到内殿取来一个木盒。 萧祈呈上的木盒里放着的三样东西。 秦沐弦的画像,杨卓送来的漠南映的画像,还有那支沾着百花清的弩箭。 皇帝先看了两幅画像,又拿起那支刻着 “五” 字的箭,指尖摩挲着纹路,良久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这些,就能断定景明有谋逆之心?”他把箭丢了回去,看向萧祈,“祈儿,你也这样子想?” 萧祈面上不显,但心中已经有些慌乱,毕竟,萧琰是她兄长,哪有妹妹帮着外人指控自己的哥哥,更别说此事事关天家颜面。 “父皇,儿臣是相信证据,若二哥真的有此心,后果不堪设想。” 霍长今没再开口,她送上去的这些证据当然不够,重要的东西是霍瑛的传信,但这消息必须是由霍瑛告密给皇帝,而不能是她。 良久,皇帝问:“有物证,那人证呢?” 萧祈:“人证便是桓王侧妃秦沐弦,父皇,若您不信桓王之心,不妨做一场戏,用以试探。” 霍长今和皇帝几乎同时看向萧祈,眼中激起好奇。 “霍将军今日前来宫中见了您,不出半日必会传到桓王耳中,不妨让霍将军在三日后的早朝上再次呈报,若他有异心,必会行动。” 终究还是用了这个办法。 霍长今再次叩首:“陛下还记得当初寿宴遇刺之事吗?当时禁军迟迟不肯拿人,微臣斗胆进言,冯统领已不可信,此事关乎江山社稷,望陛下三思!” 萧祈立即附和:“是啊,父皇。此事不得不防。” 霍长今接言:“三日后无论结果如何,臣任凭陛下处置,绝无怨言!” 皇帝重新审视了两人,一个目光灼灼,一个沉稳坚定。 他沉默良久,忽然冷笑一声:“好,朕就应了你们这出戏。” 他袖中取出一枚鎏金令牌,向霍长今扔去,“接着。” 霍长今闻言立刻直起身,接住飞来的东西,却在看清上面的刻字后,瞳孔微微收缩,指尖也不自觉的有了几分颤抖,她拿着的东西是——皇城军调令。 皇城军直接对皇帝负责,常年在城外屯田。这支军队的兵力几何,唯有皇帝知晓,唯一被大臣知晓的统领秦彻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皇城军认令不认人,是真正的皇家利刃,因为这块调令一代君主只有一个,且每一代调令都有特殊标志,是不可能作假的,北辰皇城军就好似西凉的影卫,南诏的天机阁,相当于皇室的死士,但差别就在于规模。 第45章 “若这戏成了,皇城军能撑到州郡援军抵达。” 皇帝的声音带上一丝疲惫,“但霍长今,你记住,若是这场戏演砸了,霍家百年清誉,就会毁在你手里。” “臣,万死不辞。” 霍长今的应答铿锵有力,三年的等待,就快要爆发了。 皇帝走后,萧祈总算松了一口气,但霍长今的心却揪在一起,手里这个东西沉甸甸的,就像皇帝那让人捉摸不透的心思,突然的信任让她的疑虑更甚。 她问自己,为什么皇帝明明没有完全相信她,却把这样重要的东西给了她一个外臣?他若是起了疑心大可以借此物暗自派兵,他真的对萧琰所做之事一无所知吗? 第49章 【京州篇】念卿安 早朝时辰早已过去,昭阳殿内,萧祈从昏沉中醒来,太阳穴突突地跳。 枕边字条被攥出褶皱,上面霍长今的字迹力透纸背——“若遇不测,稍安勿躁,清水竹畔,秘密行事”。 “玉竹!现在什么时辰?霍将军呢?” 玉竹战战兢兢跪在榻前:“回公主,已是戌时……霍将军她……”声音越来越小,“谋害陛下,被押入诏狱了……” 萧祈猛地坐起,眼前一阵发黑,猛地抓住帘幔才没有倒下去。 诏狱!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进去的人不死也脱层皮。霍长今此刻恐怕...... “父皇如何?”她急切问道,“何人指控霍将军谋害父皇的?” “今日早朝,文武百官亲眼所见陛下单独召见了霍将军,不出半刻,陛下在御书房突然咳血晕厥,所以只有霍将军嫌疑最大,还有——” “还有什么?快说!” 玉竹声音颤抖的厉害:“太医说陛下是中了毒,名唤‘落水清莲’,此毒是西域独有,朝野上下接触西域最多的人只有霍家人。” 萧祈指甲掐进掌心,好个萧琰,栽赃得天衣无缝!玉潇潇真是给了你不少好东西! 但是萧景明,父皇可从未亏待过你!你怎能下此毒手! 见萧祈着急的模样,玉竹紧忙安慰,“公主放心,陛下暂无性命之忧,只是还未苏醒,皇后娘娘和明王妃在长生殿侍疾。” “凌儿呢?”萧祈突然问道,语气更加焦急,萧琰连父皇都敢下手,他的势力已经渗入了内宫深处,只怕唯一一个名正言顺和他争夺皇位的萧凌他也不会放过。 “九殿下也在长生殿,皇后娘娘亲自带着。”玉竹的声音渐渐沉稳下来。 萧祈稍稍松了一口气,看来母后也看出了点什么。 她强迫自己冷静,霍长今早就预料到会出事,所以,昨夜给她下了药,她们两个起码要有一个人是自由的。 “傻子......” 萧祈在去长生殿的路上,脑海中不断回想起昨夜的事—— 夜沉如水,唯有这高悬于苍穹之上的圆月照亮着寂静的皇宫。 一道黑影自屋檐翩然而落,似暗夜的飞鸟,无声无息地停在了萧祈寝殿的窗前。霍长今翻窗而入,动作敏捷流畅,仿若鬼魅,没有惊动守夜的宫女,她身着一袭夜行衣,身姿矫健,腰间未佩利刃,只背着一个朴素的青布包袱,落地时不带一丝声响,轻轻的走到萧祈床边。 熟睡中的萧祈骤然惊醒,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嘴角不自觉上扬,笑骂道:“霍大将军,如今连正门都不屑走了?若是觉得翻窗更威风,那本宫明日让人把窗户撤了如何?” 霍长今没有回应她的调侃,只是静静地站在床边,目光牢牢地锁住萧祈,就好像这样可以多看她几眼。 窗户里透过一丝月光,微微照亮了萧祈睡眼惺忪的脸,她的寝衣领口微微歪斜,白皙的肌肤上,一截精致的锁骨若隐若现,再往下些那里有一道箭疤安安静静的待在那本该是光滑亮洁的肌肤上。 霍长今的眼眸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动容,她坐了下来,抬起手,动作轻柔地替萧祈拢了拢衣襟,声音低沉而温和:“我有东西给你。” 说着,她将背上的包袱取下,缓缓摊开在床上,里面是一封奏折和两封密信。 她起身点了一根火烛,昏黄的烛火摇曳下,先展开了的那封信上画着霍家家纹——祥云纹。 “这是姑姑送来的,西州府兵都尉傅樵纵容乌明达养兵的事实,你之前提出的户口清查方案在当地未能落实。” 她又展开另一封信,“这封是赵垣妻子的供词,可以证明赵垣在肃州做的恶事,还有她们母子被威胁证据。” 萧祈看着这些从未见过的东西,不禁皱起了眉头,霍长今给她这些要做什么?交代遗言吗? 她心中涌起一阵酸涩,喃喃道:“这些......” “是我没有上报的,至于这份奏折,是我誊抄的。”霍长今的声音不疾不徐,平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若明日,原份不能公之于世,那这个就是我们翻盘的机会。” 萧祈闻言,瞬间清醒过来,警觉与担忧像热血一般冲上头脑,她猛地抓住霍长今的手腕,质问道:“你要做什么?你又要一个人去承担所有?霍长今,你答应过我什么?不是说好了——” “阿祈!”霍长今打断了她,“别担心。” “霍长今!”萧祈的眼泪狠狠的砸在霍长今的手背上,她低吼道,“我说过,三年前你就弃了我一次,若你再敢弃我,我们此生……不复相见。” 霍长今突然感到一种诡异的难受窜上心头,她缓缓抬眸,烛火映在她眼底,却冷得如同寒夜中的坚冰,那里面是一种不近人情的漠然,但在对上萧祈充满泪水的红眼眶时化成了一滩春水。 她轻轻抽出被萧祈握住的手,温柔的擦去她的眼泪。现在的她就像只粘人的小猫,快要被主人抛弃,鼻尖抽泣着,试图撒娇让主人留下陪陪她。渐渐地,霍长今的眼眶也湿润了起来,但她心中的决绝依旧没有被撕开裂缝。 她轻声说道:“这件事很复杂,若我明日回不来……这便是你翻盘的筹码,切记,无需管我,也不要为我说话,千万不能让自己处于危险中。” 萧祈的眼泪掉的更凶,她再次抓住霍长今的手腕,力气大得仿佛要将人嵌入自己的身体,可此时的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此局为死局,要想破局,需以身入局,掀翻这棋盘,方为解。 萧琰不可能给她们再多的时间了,而霍长今也不可能让萧祈因为她而失去朝中地位,进而留下后人史书诟病她的理由。 霍长今安抚好萧祈,眼角引出一抹浅笑,那笑容在昏暗中竟带着几分温柔,她起身行至前殿,轻车熟路的拿回一小坛梅子酒,在桌子上摆好酒杯,轻声提议道,“陪我喝一杯?” 她终于笑了,好久没有见过她这样轻松的笑着,像是确定明日就是去赴死,临终的道别遗言一般,平静却又炽热。 可此时的萧祈看着她这般故作轻松、如释重负的样子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她甚至恨,恨她为什么这么决绝,为什么又要丢下她一个人,就像当年一样。 这坛酒,是她们少时埋在昭阳殿外的,一直舍不得喝,本来是要庆祝她凯旋而归的庆功酒,可惜现在物是人非…… 酒坛启封,馥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在整个房间。 萧祈接过霍长今的酒杯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泪眼迷离,声音却坚定:“霍长今,你听好了,你若敢死,本公主就——。” 霍长今垂眸一笑,坐到她身边,揽过了她的肩膀,让她舒服的靠在自己怀里。 许是心中的苦淡化了口中的味道,让萧祈没有察觉本应是清甜的梅子酒,此刻在她舌尖却泛起丝丝苦涩。她的眼前开始变得模糊,霍长今的脸也渐渐重影。 萧祈这才反应过来:“你——” “阿祈,对不起。”这是萧祈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霍长今稳稳地扶着萧祈软倒的身子,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回榻上,修长的指尖轻轻拂过萧祈的眉心,眼中满是眷恋与不舍,这是她第一次对她表露出这样张扬的情感。 萧祈在半梦半醒间,紧紧抓住霍长今的一片衣角,喃喃道:“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随后沉沉睡去。 “若明日顺利,我自来请罪。” 霍长今轻声呢喃,她从怀中取出那个已经有些褪色的平安符,轻轻塞进萧祈的枕下。 “若不成……” 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深深地看了萧祈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底。 霍长今坐在床边守了她很久,离开前她俯身在萧祈的额头上落下一吻,那轻如鸿毛的触碰却让她心跳加速,一滴泪也轻轻的落在了萧祈的脸颊上。 “那日你问我的问题,我其实早就有答案了......”她声音苦涩却有着掩藏不住的动容,她的手指轻抚上萧祈的脸颊,笑了笑。 “你撩拨我这么久,竟不知道我是喜欢你的。” 我答应你,待一切结束,我许你一个安稳的未来。 第46章 …… “父皇如何?”萧祈匆匆赶来,看到守在殿外的萧琰、萧涣、萧婧等人。 “阿姐——”萧凌软软糯糯的声音在身边响起,萧祈这才看到弟弟什么时候跑过来抱住她的大腿,活像个挂件。 萧祈蹲下摸了摸萧凌的头顶,温柔安抚着:“凌儿乖。” 萧祈没等到他们的回应,皇后的贴身宫女茯苓已经从殿中出来,恭敬行礼道:“五殿下,皇后娘娘请您进来!” “凌儿听话。”萧祈随意哄了哄弟弟就快步进入殿中,皇帝在帘子后的床榻上躺着,看不清面容如何,但好在有着生人气。 “母后,父皇怎么样了?” 皇后疲惫的叹了口气:“性命无忧,只是不知道何时苏醒。” 萧祈欲言又止,等明王妃识趣的离开,她才低声说道:“母后,到底是怎么回事?霍长今就是有嫌疑也该交由刑部大理寺主审,哪有直接押入诏狱的道理?” 皇后柳眉一低,转过身去,语气低沉:“祈儿,此事事关重大,这是正常流程。” “母后!”萧祈上前一步,“你也算看着长今长大,你不了解她是什么人吗?” “正是因为了解,所以才不能轻举妄动,否则霍家也保不住!”皇后终于不再回避。 萧祈眼中闪过一丝震惊:“您的意思是?” 皇后长叹一口气:“郑莲说你父皇是见了霍长今之后就吐血了,所以冯宿直接闯入御书房拿人,按理本就应该是去诏狱听审,我得知消息之后先软禁了霍家人,这样也方便调查,至于霍长今,就看她的造化吧。” 萧祈的心像是突然被重锤砸了一下,声音颤抖:“母后……她现在……怎么样了?” 皇后摇了摇头,低声道:“听说……已经过了一遍刑。” 萧祈已经想到是什么答案,可还是心痛不已,双腿发软,不得不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第50章 【京州篇】生死命 昏暗的诏狱之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与腐臭气息。刑房内,阴森的火把跳跃着微弱的光,映照着墙壁上悬挂的各种刑具,泛出森冷的光。 霍长今被悬吊在刑架之上,凌乱的发丝如枯草般散落在她满是血污的脸上。 她的双手双脚被沉重的铁链紧紧束缚,铁链深深嵌入皮肉之中,磨出一道道血痕,殷红的血顺着她的四肢缓缓淌落,在地上汇聚成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泊。 几个时辰前的一场闹剧还在脑海中回放—— 她身着朝服,跪在御书房冰凉的金砖上,叩首行礼。 这是她引以为傲的衣裳,是她近十年军功的象征,可今日之后,或许再也没机会穿上了。 “陛下......” 霍长今刚要开口,就见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突然身子一歪,一口鲜血猛地喷溅出来,染红了面前的奏折。龙椅晃动了一下,皇帝双眼紧闭,直直地倒了下去。 “陛下!” 霍长今心头一震,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 “来人呐!护驾!” 宦官郑莲尖利的声音骤然响起,他扑到皇帝身边,回头时眼神凶狠地盯着霍长今,“大胆!霍长今!定是你毒害陛下!来人啊,把这个逆臣拿下!” 殿外的禁军闻声冲了进来,手持长剑,迅速将霍长今围在中间,冰冷的剑尖对着她,寒光刺眼。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像是早就排演好的一场戏剧,萧琰的势力,竟然已经渗透到了内宫,连皇帝身边的宦官都成了他的人,她还是小瞧了这位翩翩君子。 霍长今余光扫了一眼围着她的剑,心中暗骂:“皇帝都吐血了,你一个内侍太监不叫太医,叫人抓我?” 事情发生的有点猝不及防,霍长今迅速从震惊之中淡定下来,大脑飞速展开思考。 皇帝好端端的怎会突然吐血晕厥? 郑莲又为何一口咬定是她下毒? 吐血就是下毒吗? 霎那间,她断定一个念头 —— 她们约定今日在早朝弹劾萧琰,他先下手为强是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他竟直接在御书房动手,连一丝周旋的余地都不留,是要跟她不死不休! 心是真狠,连自己的父皇都下得去手。 “我没有下毒。” 霍长今缓缓站起身,声音平静得不像话,眼神却冷得像冰。 “霍长今!”禁军统领冯宿上前大喝一声,“陛下方才还好好的,不是你还能有谁?!” 看着别人剑指自己,她下意识的就想上去揍人,可理智告诉她,小不忍则乱大谋。 “霍将军既然不想说,那就到诏狱里慢慢交代吧。”冯宿阴郁的声音令人作呕。 她没有反抗,甚至没有挣扎。 刀架在脖子上的那一刻,她心里掠过一个念头——看来,留给萧祈的担子,比她想象的还要重。 她本以为,自己安排好了一切,又有皇城军做后备军,起码可以让萧祈在朝堂上还能有几分周旋的余地。可如今,萧琰敢在御书房对皇帝下手,还能立刻栽赃给她,可见其势力早已盘根错节,深入朝堂内外。接下来,萧祈要面对的,恐怕是一场更为凶险的博弈。 “带走!” 冯宿高喝一声,剩下的禁军立刻推着霍长今往外走。 戏,开场了—— …… “咳——” 一盆透骨的冷水猛地泼在满身是血的霍长今身上,将她从昏迷中泼醒。几番鞭刑下,她已经虚弱到了站不稳,可这束缚她的锁链毫不留情的拽着她,此刻就连呼吸都会扯动身上的伤口,钻心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吟。 “霍将军,这又是何必呢?” 审她的人是本不该是冯宿,看来,他们已经开始寻找皇城军调令了。 “同为武将,下官也不忍看到您这般模样,您就服个软,我们也不必相互为难。” “我呸!”霍长今微微抬眸,眼尾的血迹让她的脸带上了几分野性,她哑着嗓子怒斥,“真虚伪啊!谁为难谁啊!” 见冯宿瞬间阴沉的表情,霍长今忍不住笑了:“冯宿,替人卖命,助纣为虐,你也配称为将?” “霍长今,你别不知好歹!”冯宿上前一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还没有诏狱的刑具撬不开的嘴!” “哈哈哈——”霍长今对他的威胁置若罔闻,他预料的恐惧未曾产生半分,反而更加昂扬,她尽力让自己的脊背挺直,微微仰起下巴,声音嘶哑却清晰,“本将驰骋沙场十余年,剜骨刮肉,什么没见过?!我若怕你,你还能趾高气扬的在这里审问我?!” “嗯哼——” 身后的狱卒突然扬鞭而起,穿风而行,重重地抽打她的后背,逼碎了她的原本有力的质问,不得已转变为一声压抑的闷哼。 每一鞭落下,都掀起一片血肉,皮开肉绽之处,鲜血飞溅。她的后背早已是血肉模糊,分不清哪里是伤口,哪里是原本的肌肤。 第五鞭落下,冯宿抬手制止了狱卒的动作,他静静看着霍长今,令人惊异的是,此刻他的眼神不再充满狠厉阴郁,一种可怜和悲悯的情绪占了上风,紧抿的嘴唇,欲言又止。 良久,他才开口:“霍将军,我曾敬你,女中豪杰,少年英才,可现在你我的立场不同,我所做之事也是无可奈何。” 霍长今嗤笑一声,尽管面容憔悴,眼神中却透着坚定与不屈:“你的敬佩于我一文不值,若你觉得助纣为虐也是无可奈何,那你我没有立场而言。你!本身就是错的!”她的声音虽因疼痛而虚弱,却依旧斩钉截铁。 冯宿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一瞬,唇角勾起了一抹酸涩的笑容,他踱步至一旁的火炉前,拿起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火星四溅映着他的冷漠的面庞,他徐徐道:“你自小天赋异禀,霍家又是世代为将,怎么会知道我们这些人走到今天要多不容易呢?” 他举着烙铁,站定在霍长今面前,语气沉了下来:“霍将军生的一副好相貌,若是留下一块去不掉的疤,日后怕是要后悔今日嘴硬逞英雄的胜举。” 霍长今翻了一个白眼,不屑地嘲讽道:“呵,老子身上的疤多了去了,在乎你一个?” 冯宿看她软硬不吃的样子,更加恼怒:“既然不想说为何谋害陛下,那你为何盗取皇城军调令?” “呵,不演了?”霍长今心中暗自冷笑,他们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只要你说调令在哪儿,我保你不再受这些皮肉之苦。”冯宿逼近霍长今,脸上的不耐烦愈发明显。 “我——”霍长今故意拖长声调,唇角勾起得意,“不记得了。” 冯宿被彻底激怒,他猛地抬手,重重地扇了霍长今一巴掌。这一巴掌力量极大,霍长今的嘴角瞬间溢出鲜血,整个人被打得偏向一侧。 “你可知道,盗取皇城军调令是什么样的重罪!”冯宿咆哮着,眼中仿佛要喷出火来。 “呵,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霍长今吐出一口血水,冷笑一声,“怎么?怕了?你应该没有想到在你的眼皮子底下那东西还能不翼而飞吧?” 第47章 冯宿见状更加生气,都说霍氏女将,坦坦荡荡,怎么到他这里就拐弯抹角,嘴里没一句实话,就纯纯折磨人。 突然,他心中燃起了一个邪恶的念头,眼底闪过一丝阴暗,冷冷威胁道:“霍将军骨头硬,那不知霍府上下是不是都和你一样呢?” 霍长今心中一紧,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她深知此次处境危险,提前为家人做好了周全的安排,况且,还有萧祈在,所以此刻她根本不会有后顾之忧。 “冯宿,我劝你,尽早收手,否则会死得很惨。” 霍长今盯着他,血珠顺着脸颊滴落到锁骨上,提醒着她的境遇,而她眼中冰冷的警告却足以告诉任何人——无惧。 冯宿自己清楚,他今早在御书房拿下霍长今之后,皇后就下令软禁了霍家上下,任何人不得靠近,若皇城军调令在霍家手里,靠近霍家就是死,若在皇后和萧祈手里,靠近霍家的下场也不会好。 “哼——将死之人,还这么狂妄。”冯宿的声音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稳定,他急了,虚张声势,“我倒要看看,你的嘴能有多硬!” 良久,血腥气弥漫着整个诏狱,而霍长今始终紧咬着牙关,未吭一声。 “说!调令在哪儿?!!” 十指的夹棍越拉越紧,几乎要拧碎骨头,霍长今痛得全身绷紧,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喉间的痛呼实在压抑不住,这才疼的喊叫了出来。 “停!”冯宿又烧红了手中的烙铁,继续逼问,“最后一次机会,说不说?” “想要调令啊?让你主子自己来问我啊……”霍长今已经痛到青筋暴起,却还是咬紧牙关,挤出一声讥笑。 “继续!撬不开她的嘴,都给老子滚蛋!”冯宿愤怒地咆哮着,猛的把烙铁丢进火炉里,炭火炸出声声爆响。 冯宿愤然离开刑房,只留下愈发狠辣的狱卒和那冰冷的刑具一遍遍过身传出来的痛苦呻吟。 第51章 【京州篇】垂髫交 翌日晚上,又是一盆透骨的冷水泼泼醒了她,今日他们还没开始对她用刑,毕竟,他们还不想让她死,但脚腕和手腕处的伤口不断撕扯的疼痛也没让她好过一刻。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是萧琰 他终于现身了,身着锦衣华服,面容温润如玉,是一位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的翩翩公子。 他竟然连一点伪装都不做,就这么大摇大摆的来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在朝堂上为难萧祈还有她的弟弟萧凌,那个虽然只有五岁,却是目前对他威胁最大的嫡子。 萧琰缓步行至她的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她的血衣,露出一副可怜的神情。 “冯宿,怎么就不知道下手轻点,一点不懂怜香惜玉啊。”他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假惺惺的惋惜。 听着这话,霍长今只觉得恶心至极。 他缓缓开口,温和的音色里掺杂了几分阴沉:“霍将军,父皇待你不薄,你为何要毒害他?莫不是想要谋反?” “谋反?”霍长今眉峰上扬,嘲讽道,“这个词用给阁下才是最相配的吧?” 萧琰的神情并未改变,眼角还是带着那淡淡的笑意。 “那霍将军,私杀朝廷命官,该当何罪?”萧琰微微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霍长今抬眸,唇边血迹未干,却扯出一抹冷笑。“那些叛国贼……我只恨自己没能早点了结。”她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中充满了恨意,“包括——你!” 萧琰眸光一沉,“谋逆,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你以为凭借霍家祖上的恩荫就可以躲得过吗?”他轻声细语,脸上却挂着虚伪的笑容,到现在还在装伪善。 霍长今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嘶哑却狂傲。“诛我九族?哈哈哈——萧琰,你敢诛我的九族吗?你配诛我的九族吗?!!”她盯着萧琰的眼睛,不顾身上的疼痛,冷笑连连。 霍长今是母亲是冀州姚氏,外公姚阁老三朝元老,被称为“天下文脉之宗”,满朝文臣一半皆与他有师缘,虽然姚阁老已经退隐朝堂多年,但这北辰谁不敬他?谁不敢敬他? 霍氏世代忠烈,十三万霍家军驻守西北,世袭领兵是祖宗定下来的赏赐,她是霍家主帅,若是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死在这里,且不论西北一脉霍家还愿不愿意守,只要霍家有一个人活着,必定要报仇。 这也是为什么霍长今在报仇路上肆无忌惮的原因,北辰没了她一个将军可以,但没了霍家是绝对不可以的,她犯下罪孽是可以一人做事一人当的,也正因为这样,霍长今一直没有把全盘计划告诉家人,因为确定,他们不会让自己孤身行路。 霍长今的两句疑问,萧琰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忌惮。他心中清楚,霍长今所言非虚,若是真的对霍家动手,必将引发一场巨大的动荡,北辰需要霍家军,包括他也需要。 萧琰脸色一沉,“霍长今,你非要这么不识时务吗?” 霍长今冷笑,声音陡然变狠:“萧琰,有种你就弄死我,若你杀不了我,我一定会杀了你!!” 萧琰轻笑一声:“那本王拭目以待。”他故意顿了顿,“只是霍将军的死罪可不止这两条啊,比如——包庇罪犯。” 霍长今心中一颤,她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很久了,她都快要忘了。 “你恨我,要杀我,是因为你的那个妹妹死在了秋山谷吧。”萧琰温柔的声音如细绢缠身,不痛却让人难受不耐,“我记得她叫霍璇。” 霍长今身子猛地一颤,拽的锁链沙沙作响,身上的伤口又疼了一遍,却不及现在的心慌,“你到底要说什么?” 萧琰捕捉到了霍长今眼底闪过的震惊,他的眼中映出得逞的笑意,声音不紧不慢:“霍将军大费周章,为她取了名改了姓,可还记得她的本名叫‘叶计璇’?” 她当然记得,“叶计璇”是叶家庶女,其父叶丙民因参与“武弘之乱”被抄家流放,叶家和霍家是邻居,霍长今小时候顽皮,有事没事就翻墙出去玩,偶尔就翻到叶家后院去偷吃人家的桃子,然后就结识了小她两岁的叶计璇。 霍长今的母亲在厨艺方面别具一格,却热衷于精进厨艺,霍长今常常说她娘亲那双绣得了千里江山图的手就不该拿锅铲。正是因为这样,叶计璇的母亲单语棠一手好厨艺绑住了她的心。 那个时候她还小,一天天的就知道玩,不懂什么叫做“党争”,只知道忽然有一天,叶家被封了,人都被官差带走了,但是那些人里她没有看见叶计璇,所以当天晚上她就翻墙去找人,在一个地窖里发现了高烧的叶计璇。 八岁的霍长今也没管那么多事情,悄摸把人带了回去,后来从父母那里知道叶家主母不认这个小妾,叶计璇也就没被当做叶家人,官府户籍册上有她的娘亲,但没有她,阴差阳错的免了一劫。 叶计璇高烧了一场,后来身子就弱了,以前的事情也忘的七七八八,从此,有了新名字——霍璇。 “霍将军,叶家可是叛贼,你收留罪犯的女儿十三年,这难道不是包藏祸心吗?”萧琰的声音把霍长今拉回了现实。 “来啊,弄死我啊。”霍长今冷笑道,反正都到今天这一步了,无所谓了。 “其实,还要多谢小五提出‘清查户籍’这个政策。”萧琰似笑非笑的看着霍长今,似乎在等着欣赏她即将露出的表情,“若不是她,本王还发现不了‘霍璇’的真实身份呢,本王这个妹妹啊,确实优秀,令人刮目相看,本王真是自愧不如啊。” 闻言,霍长今的心确实抖了一下,但那又如何呢? 路行至于此,无怪乎! 她淡然道:“说一堆废话,想听我回答什么?” 萧琰继续道:“霍将军,我朝律法,逆贼不得受安葬之礼,你应该知晓的。” “萧景明!!!”霍长今听得懂他的言外之意,朝他怒吼,“有种你冲我来!!” 霍长今突然的发怒让刑架颤了两颤,青筋暴起,伤口再次崩开,汩汩流血,可她全然不顾这一身的疼痛,眼中闪烁的怒意几乎化为实质,急着迸发出来。 其实,她是下意识的用愤怒掩盖心底的恐惧,她怕霍璇生前无辜殒命,死后无家可归。 萧琰只是冷静的后退了两步,声音平静的可怕:“好骨气,只是不知道小五能给你撑几天?”语罢,萧琰转身离开,“霍长今,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别以为我真不敢杀你。” 夜色如墨,诏狱的血腥气浓郁的化不开,冲进人的胸腔,在肺部翻涌,令人作呕,霍长今的心紧张起来,她的十指已经无法握紧,这让她连情绪都无法发泄,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 阿祈,一定要平安! 两日的酷刑没有让她留一滴泪,但此刻心中的忧虑逼出了她眼眶里早就盛满的热泪:“阿璇,姐姐对不起你......” 第52章 【桓王府】计中计 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寒夜添了几分冷寂。快要立春了,天气却反倒是越来越冷,尤其是今晚这场雪,下得猝不及防,将整个京州城都裹进了一片白茫茫的寒意里。 第48章 回到王府,暖意扑面而来。秦沐弦早已守在厅堂,见萧琰进来,立刻起身迎上前,手里还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全然没有了往日的病态模样 “回来了。”她自然的接过萧琰带着雪粒子的狐裘大氅,“怎么样?她还是不肯说?” 萧琰接过茶,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才驱散了些许从诏狱带回的寒气。他呷了一口茶,语气平淡:“皇城军调令,十有八九在霍家手里,但霍长今确实是个硬骨头。” 秦沐弦在他身旁坐下,拿起一旁的锦帕,轻轻替他擦了擦肩头的落雪:“那下一步?” 萧琰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里满是不屑:“一个人软肋太多,就打不了硬仗。” 秦沐弦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又收敛了神色,语气凝重起来:“殿下,我今日去见了陛下,他体内的毒,清了不少,比我们预想的快了三日,照这个情况,我们得提前行动了。” “这么快?”萧琰眉峰上挑,眼底掠过一丝疑虑,这温润的脸庞上再没有笑意。 如今朝堂之上,关于执掌国政之事,诸位大臣基本都支持他。萧凌年幼,难当大任;萧涣又远在梁州,回不来;萧祈与霍长今关系密切,众人皆知,自然没人支持她,还有致命一点——她毕竟是个公主。 如今这京州,萧琰已然一手遮天。 按照他的原计划,本是靠八万禁军应对京州驻军,逼迫皇帝退位。之后,再借皇城军的势力,名正言顺地接管朝政,进而控制其他州郡。至于不直属于中央权力的霍家军,就让他们继续去牵制牵制乌科洛,等他掌控了京州,西州也不会再有异心。 届时,既处理了内忧,又解决了外患,以最小的兵力,布下最大的网,整个北辰,皆在囊中,西凉的利用价值到此为止,接下来就是完全的一统,任凭霍长今和萧祈搬出什么理由,他的地位也无法被撼动。 “听说是和安公主身边的一位女太医认出了‘落水清莲’,所以配出了解药。” 萧琰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我还真是小瞧了我这个妹妹。” “若陛下提前苏醒,就不好办了。” 玉潇潇语气平静,那双漂亮的眼眸里却沉满了狠厉,“还有霍长今,始终是个隐患。” 萧琰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眼中的野心终于藏不住了。 那日,素千菲突然造访,她自以为万无一失,实则早就被桓王府的人盯上了,萧琰故意放她进来,实则就是想杀她灭口。毕竟,她可是萧琰通敌叛国的直接证据,只是没想到她竟然和玉潇潇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让他们夫妻离心。 但是素千菲和霍长今终究没算到,他们二人多年的相伴,不管真情假意,玉潇潇早就离不开萧琰了,她明确的知道自己想要报仇,明确的知道自己只能在异国他乡依靠萧琰。还有,她清楚的知道——萧琰在,她就是桓王侧妃,未来可能是皇妃,萧琰死,她只会死得更惨,而她要给姐姐报仇更是痴人说梦。 所以与其为了一个死去的人毁去现有的一切,不如带着姐姐的那份心一起活下去,完成她们的夙愿——让漠南王府再现于世间,让阿布若姓重回历史。 他们算准了霍长今不会罢休,提前安排了锦兰,又让乌明达正大光明的在西州练兵,让霍长今以为证据足够,可以动手,进而一网打尽。 计中计,局中局,可偏偏生出了一个变故——皇城军。 玉潇潇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臂:“和安公主那边一直没有消息,她竟然没有去诏狱看霍长今?” 萧琰回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轻轻叹息道:“她不去也好,否则看见人那样,怕是这辈子都要与我为敌了。” 玉潇潇心中不解,明明都做到这种地步了,还在乎她与你为不为敌?难不成你还在乎她母亲给你的那些温宜吗? 玉潇潇看着窗外飞雪簌簌而落,惊得雀鸟四飞,寻避难之所,就像当初流浪的自己,轻声开口:“殿下,若霍长今明日还不肯交出调令,那她?”后面的话她没敢说完。 萧琰轻笑一声,悠悠回答:“名垂千古。” 烛火在厅堂内跳动,将二人的影子拉得颀长,投在满是积雪痕迹的窗纸上。 他们刚交谈完,门外就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王爷!” “进来。” 刘康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他躬身行礼,语气恭敬:“王爷,您交代的事情,都已安排妥当。” 萧琰转身看他,眼神又带上了平日的温柔,语气也温和下来:“说说,具体怎么安排的?” “回王爷,我们已派人将京州通往各州郡的主要官道、驿站全都封锁了。” 刘康低着头一一禀报,“凡是从京州发出的信件、驿马,都要经过严格检查,涉及朝堂动向、军防调动的消息,一律扣下。各州郡派来的使者,也都以‘陛下染疾,暂不见外臣’为由,拦在了城外驿馆,不许他们进城。” 萧琰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做得好。” 他顿了顿,又问道,“那些负责传递消息的暗线,都处理干净了吗?” “请王爷放心,” 刘康连忙回道,“各州郡安插的暗线,已经收到指令,密切监视当地官员和驻军的动向。一旦发现有异常,会立刻回报,同时设法拖延他们的行动。” 如此一来,就算禁军和皇城军真的打起来,各州郡得不到的京州的消息,等他们反应过来要派兵支援,也只能接到明德帝退位让贤的诏书,木已成舟,为时已晚。 萧琰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渍,眼神深沉:“本王还是希望不费一兵一卒。” 刘康抬头,眼中满是敬佩:“王爷高瞻远瞩,京州的局势早已经掌握在您的手中了。” 萧琰冷笑一声,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落在精致的桌案上:“掌控局势?这还不够。” 他看向刘康,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再去一趟禁军大营,告诉冯宿,让他们做好准备。明日一旦有消息,立刻控制各城门,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另外,密切监视萧祈的动向,她要是敢有什么异动,直接拿下。” “是!属下遵命!” 刘康躬身应道,转身就要退下。 “等等。” 萧琰叫住他,眼神里多了几分迟疑,“不得伤了和安公主。” “属下明白。” 刘康再次行礼,然后轻轻退了出去,将厅堂的门缓缓关上。 玉潇潇缓步行至萧琰身边,听着他的严密布局,眼中却兴不起任何波澜,她没有看萧琰,只是安静的坐下小口啜饮早就凉透的茶,心中苦涩酸痛。 你都舍不得杀萧祈,怎么就不能理解我对姐姐的情感呢?萧琰啊萧琰,你究竟还是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玉潇潇,你还真是可悲又可笑,一辈子都在被人掣肘,永远是跪着的那一个。 第53章 【京州篇】清水竹畔 深夜的寒风吹着雪花冰晶,荡漾在清水竹畔,发出沙沙的轻响。 萧祈裹紧披风,脚步放得极轻,靴底踩在薄雪上,只留下浅浅的印子。霍长今入狱前塞给她的字条还揣在袖中,“清水竹畔,秘密行事”,可想起她如今身陷囹圄,生死未卜,她的心就像被冰锥扎着,又冷又疼。 竹畔的石亭里挂着一盏羊角灯笼,昏黄的光透过薄纱,映出一个熟悉的身影。萧祈快步走过去,见是许青禾,她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盒,指尖攥得发白。 “殿下。” 许青禾见她来,立刻起身,声音带着未平的喘息,显然也是刚到没多久。 “许将军,你一人在此?霍家其他人怎么样了?” 萧祈上前一步,急切地问,目光扫过石亭四周。 “殿下放心,府中一切安好,只是小姐......”许青禾收住声音,将手中的木盒轻轻递过去:“小姐那日走前交代我,把这个给您。” 萧祈接过木盒,触手冰凉,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 —— 盒中静静躺着的,正是那枚鎏金的皇城军调令,龙纹在灯笼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公子已经到达冀州,冀州军可支援京州。”许青禾补充道。 萧祈指尖抚过调令,突然僵住,那日在重华宫,霍长今说此物暂时由她保管,言下之意——它很危险,那日她们去见了明王萧涣,让他借口去幽州调兵,又请了杨卓,麻烦他能盯着桓王府的动静,没想到霍长今还留了一手,早就让霍长宁离开了京州,她早就做好了自己被剥夺自由甚至生命的打算。 寒风卷起呜咽,萧祈的眼泪悄悄垂落:“原来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全身而退,哪怕现在有皇城军作为筹码,你也还是去了。” “小姐说,请殿下,大局为重。” 许青禾的声音带着哽咽,“她不相信玉潇潇会随便给她证据,但这是一个机会。” 第49章 萧祈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震惊:“你是说…… 她故意让自己被抓?” “是。” 许青禾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那日早朝之前,小姐就说她大概回不来了,只有她成了萧琰的‘猎物’,萧琰才会急着收网,才会暴露所有底牌。”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八万禁军给不了萧琰野心,所以她猜到萧琰肯定会盯上皇城军,所以让我去找了秦彻,然后找殿下汇合。” 萧祈攥紧调令,指节泛白,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又酸又胀。 所谓 “破局”,不过是以自己的生死为饵。霍长今赌的从来不是萧琰会手下留情,而是她布下的局,足以让萧琰无论如何都翻不了身。 她早就安排好了一切,若那日皇帝没有中毒,萧琰的罪证被揭露,他必然反抗,届时,禁军和皇城军便是死战,而明王的幽州军和程滨的冀州军便是外援,至于雍州霍家军便是稳住西北边防以及乌明达的奴隶兵和西凉旧部可能发起的动乱,只要把住了京州和西州两个命脉,任萧琰怎么操控朝政都赢不了。 可是,出了意外,她被以谋逆之罪下狱,但棋局没有被打乱,萧琰控制不了皇城军定会逼问她皇城军调令的下落,她在狱中拖上一日,萧祈在外面便能有一日的喘息。 “秦彻现在何处?” 萧祈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她心里清楚,此刻绝不能倒下,绝不能害怕。 “城外,召兵点将。”许青禾抬头看向萧祈,语气坚定,“只等殿下,一声令下。” 萧祈望着手中的皇城军调令,灯笼光映在她眼底,亮得惊人。 许青禾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道:“殿下,自今日起,属下唯您是从。” 原本霍长今是留许青禾保护父母,如果出现意外,两位师父就接应他们离开,但是现在有皇后护着霍家,所以她的任务是——保护萧祈,因为她知道,眼前这个人于霍长今而言,是顶顶重要的、可以豁出命都要护着的金枝玉叶。 卿以真心待我,赋我再生之命,我必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萧祈扶起许青禾,脸上的泪痕已干,看向许青禾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柔弱,留下的是无惧无畏,生死交托:“许将军,此局必破!” 霍长今的局,远比她想象的更周密:幽州军、冀州军、西州的牵制、皇城军的调令,还有护着霍家,护着她……每一步都算到了,唯独没算她自己能不能活着出来。 这连年的恩怨,数日的奔波,到头来,霍长今用自己的命给自己定下结局 —— 她可以死,但萧琰必须输,那些冤魂的公道必须讨回来,她的将士拼了命打下来的太平盛世,不能就这样碎了。 风又吹过竹林,雪粒子打在灯笼上,像是提醒她们该行动了。萧祈将调令紧紧揣进怀里,像是握住了最后一把火种。 她抬头看向许青禾,“我父皇明日就能醒过来,萧琰派人控制了官道想要封锁消息,所以我们明日必须行动,否则长今......” 许青禾点点头:“公子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消息不可能会被完全封锁,现在只看小姐撑不撑得住了。” “走,去找秦彻!” …… 夜色如墨,萧祈和许青禾从小路溜出,直奔城外。 看火把插满了土坡,橙红的光焰映着密密麻麻的士兵,甲胄碰撞声、兵器出鞘声混着北风,在旷野里织成一片肃杀。 萧祈勒住马缰,远远就看见校场中央那个挺拔的身影 —— 秦彻一身玄色劲装,黑色玄甲屹立于寒风中,其腰间佩剑未拔,正低头看着案上的兵册,指尖划过名册上的名字,动作沉稳,气场强大。 “秦统领!” 秦彻听见马蹄声,抬头看来,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丝了然,上前行礼道:“公主殿下。” 萧祈翻身下马,许青禾立刻上前扶住她,一路疾驰,她的靴底沾满泥雪,披风下摆也被风刮得破损不堪。她没顾上整理仪容,直接亮出调令:“秦统领,皇城军调令在此。” 秦彻先是仔细看了一眼调令,随即抱拳行礼:“任凭殿下差遣。” 萧祈收起令牌,声音肃穆:“皇城军现有多少人?” 秦彻转头看了一眼士兵,语气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压力:“两日时间,只召集了三万兵。” 他顿了顿,“皇城军常年在城外屯田,分散在各处,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聚齐这些人,已是极限。” 萧祈的心猛地一沉,她走到案前,看着兵册上潦草的数字,指尖微微发颤:“三万……” 禁军单是名册上就有八万,还掌控着京州城内的军械库,加之兵部的支持,单论兵器军械,皇城军就落了下风,更别说人数上的悬殊。 “京州驻军那边,我已让人传了消息。” 秦彻补充道,声音里没什么情绪,“但鉴于城防必要,能及时支援的最多五万。就算两边合兵,也才八万,和禁军硬碰硬,怕是会两败俱伤。” 许青禾站在一旁,听得手心冒汗。她想起霍长今在狱中的处境,忍不住开口:“秦统领,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要是再等下去,小姐她……” “等不了了。” 萧祈突然打断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再等一日,长今就可能成了诏狱里的尸首。” 她抬头看向秦彻,眼神里满是恳切:“明日若萧琰有所行动,请秦统领立刻控制宫门,就算是死守,也要守到幽州军和冀州军赶来。” “殿下放心,我等义不容辞。”秦彻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一沉,又接着道,“宫外禁军我们可以牵制,若萧琰逼宫,宫内怎么办?” 萧祈早就料到他要问什么,语气淡定:“这个请秦统领放心,本宫自有打算,明日胜负何分,只能仰仗秦统领了。” 秦彻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又看了看校场上整装待发的士兵,沉默片刻,突然拔出腰间佩剑。剑刃在火把光下泛着冷光,他将剑鞘往案上一放,声音掷地有声:“既然殿下下定决心,皇城军便听令行事。” 他转身对着校场的士兵高声喊道:“弟兄们!明日一战,关乎皇城安危,关乎陛下安危!就算兵器不足,人数不够,我们也必须要守住这道防线!有没有信心?” “有!” 三万士兵齐声呐喊,声音震得火把光都晃了晃,士气瞬间高涨起来。 “明日,烟火为信,有召必应!” 萧祈望着眼前的场景,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知道,这场仗很难打,甚至可能会输,但为了霍长今,为了那些还在等着公道的冤魂,她必须赌一把。 夜色渐深,北风更烈。萧祈和许青禾转身离开校场,马蹄声再次响起,朝着京州城的方向而去。校场上的火把依旧亮着,映着三万士兵挺拔的身影,他们就像一道道坚不可摧的屏障,等待着明日那场注定惨烈的战斗。 而萧祈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明日早朝,一定要护住霍长今,一定要等到援军赶来。 第54章 【京州篇】沉冤昭雪 翌日清晨,太极殿的鎏金铜漏刚过卯时,殿内已弥漫着凝滞的气息。 萧琰身着亲王蟒袍,端坐于龙椅旁的临时御座上,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声音没有从前的温和有的只是上位者的威严: “霍长今涉嫌谋害君父,诸卿以为,该如何处置?” 话音刚落,刑部尚书李哲立刻出列,厉声奏道:“霍长今毒害陛下,其心可诛!依照我朝律法,谋逆乃十恶之首,断无赦免之理!主犯当凌迟处死,株连三族,其麾下从犯,需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李大人此言差矣!” 大理寺卿梁安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如今只有霍将军面圣的证词,无物证、无人证,仅凭‘嫌疑’便定凌迟之罪,何其荒谬!陛下尚在昏迷,若仅凭猜测就处死朝中重臣,岂非寒了西北将士们的心?” 梁安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沸水中,武将一列顿时响起细碎的附和声。霍长今可是西征首功!霍家更是世代忠良,为北辰鞠躬尽瘁,今日她因‘几句话’入狱,明日武将们是不是都要提心吊胆,怕自己成了下一个‘谋逆者’? 就在这议论声渐起、萧琰正要开口压制时,殿后的珍珠帘突然被人掀开。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中毒昏迷的皇帝被太监郑莲扶着,缓步走了出来。 皇帝脸色依旧苍白,鬓边沾着几缕虚汗,可眼神却锐利如刀,扫过殿内时,连萧琰都忍不住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尖沁出冷汗。 怎么会?玉潇潇说皇帝的毒确实清了些,但最快也要三日才能苏醒! 萧琰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不显半分焦急,但他的目光却死死盯住郑莲 —— 这个人本该是他的眼线,此刻竟稳稳扶着皇帝,脸上没有半分慌乱,郑莲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抬眼,眼底一片平静,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恭恭敬敬地扶着皇帝坐在龙椅上。 萧琰强压下心慌,又变回了那个温润如玉的桓王殿下,他快步上前行礼,假意关心:“父皇!您终于醒了!” 第50章 皇帝却没接他的话,只是抬手示意群臣安静,声音虽虚弱却字字清晰:“朕的毒不是霍长今下的,去把人放了。”他看了一眼萧琰,继续说道,“梁安,彻查此事。” 殿内一片哗然,萧琰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梁安躬身行礼:“臣遵旨!” 早朝散去后,皇帝叫住了萧琰,让郑莲守在殿外,殿内只剩父子二人。 “景明,你是朕一手教出来的好儿子。”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语气里满是痛心,“朕自你幼时便带你读治国策论,让你主理六部要务,你为何偏偏要走夺权这条路?” 萧琰突然低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嘲讽:“父皇站在权力的顶峰,竟然会问儿臣为何想要权力?您教过儿臣,‘弱肉强食,强者为尊’,还说‘只有足够强,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儿臣记着呢。若没有萧凌,儿臣或许走不上这条路!” 他上前一步,眼神里的贪婪与狠厉再也藏不住:“儿臣要的只有皇位。您只要写下退位诏书,儿臣便尊您为太上皇,让您在宁寿宫安享天伦,如何?” 皇帝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你若是要执意效仿前朝端王,朕绝不如你愿!” 萧琰的耐心已被耗尽,他轻笑一声,随即转身朝殿外高喝:“来人!” 早已埋伏在殿外的禁军瞬间冲了进来,黑甲映着晨光,将太极殿围得水泄不通。 “父皇,儿臣有的时间等您写诏书。” 半个时辰后,手下人满头大汗地来报:“殿下,和安公主和九皇子不见了!宫里的侍卫搜遍了所有宫殿,都没找到他们的踪迹!” “哦?” 萧琰没有预期的气氛,而是气定神闲的喝着茶,下着棋,幽幽开口,“传令下去,全城搜捕!对了,别伤着人。” 打发走手下,他重新走回殿内,看着依旧不肯动笔的皇帝,目光游移到一旁的郑莲身上:“郑莲,你何时背叛本王的?” 郑莲呈躬身姿态,垂着眼,声音平稳:“从未效忠,何谈背叛?” “呵,看来本王识人不清啊。”萧琰抿了一口茶,自嘲道,“郑公公倒是有几分能耐。” 一个宦官竟然生出了文人风骨,武将魂魄。 殿内的鎏金铜漏滴答作响,郑莲的思绪却飘回了一年前的冬夜。 …… 那时他的徒弟郑顺刚入宫三年,还是个连给贵妃递茶都要手抖的小太监,却突然在腊八节那天,偷偷塞给他一块成色极佳的暖玉。 “师父,您看这玉暖不暖?是我托人从宫外带来的,给您暖手。” 郑顺说这话时,眼神躲躲闪闪。 郑莲心里咯噔一下。他是亲自带大的徒弟怎会不了解呢?这孩子家境贫寒,入宫时连件像样的棉衣都没有,哪来的钱买暖玉?当晚他便悄悄跟在郑顺身后,看着他从角门溜出皇宫,钻进了一辆马车。再后来,他在郑顺的枕头下翻出了一沓银票,还有一封信,上面的没有署名,但这信纸是上好的宣纸,还是江南新到的那批,除了皇帝,只派发给各位皇子公主,信里让郑顺 “留意陛下起居,若有异动即刻回报”。 他把这事禀报给皇帝时,皇帝正对着西征的战报叹气,听完后只沉默了半炷香,便说‘让他去’,那时的他们还以为萧琰只是想讨皇帝欢心,毕竟在众人眼里谁能不知道桓王殿下为君分忧,为民解忧。 后来郑莲就顶了郑顺,但萧琰也不怎么给他安排事,就只是寻常的问问皇帝对于某个事情的私下态度,直到——他想要让他找到皇城军调令。 自霍长今重华宫面圣,萧琰就第二次找了郑莲,让他引霍长今面圣,还要给皇帝下毒,然后把调令偷走给他。 可惜萧琰千算万算,算漏了人心。 萧琰面对郑莲的坦白,并未有所动容,他浅浅一笑:“时至今日,说什么都没用了。”他落了一步棋:“父皇,儿臣给您两个时辰。午时一到,若诏书还没写好,儿臣只能代劳了,至于那些反对的,就从霍长今开始吧,总能解决完的。” 皇帝看着他,眼神里最后一丝温情也消失了,只剩下彻骨的寒意,“你杀不完的,霍长今死了,你以为霍家会放过你?” 萧琰对这威胁不以为然,悠悠道:“忘了告诉您,霍家现在正在为您的江山社稷抵御外敌呢,还没空理我。” 等西州之乱一平,霍家元气大伤,霍长今一死,霍家的军权自然就可以隶属中央了。 届时,他想要的,都会轻而易举的得到。不费一兵一卒,不沾一滴浊血。他依旧是那个被寄予厚望的桓王殿下。 第55章 【京州篇】生死相许 午时的梆子刚敲过第三响,皇城上空的雪粒便密了几分,没过多久就让京州城的每个角落都裹上了白霜。 城门内,金铁交鸣之声早已冲破风雪 —— 秦彻率领的皇城军正与萧琰的禁军厮杀,雪亮的长刀劈开雪幕,在半空划出一道道寒光,又带着血花落下,溅在积雪上,瞬间融出一个个暗红的坑。 短短几个时辰,京州城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毫无征兆的席卷了每一个人。 “杀!!!” 秦彻挥舞着长枪,枪尖挑飞一名禁军的头盔,露出对方惊恐的脸。 他的甲胄早已被雪打湿,领口凝结着冰碴,可握着枪杆的手却稳如磐石,皇城军许久未作战了,城外禁军不断支援,激战半个时辰后,阵线已渐渐往后缩,不少士兵倒在雪地里,温热的血顺着砖缝往下流,在城门下积成一滩暗红的水洼,又很快被新雪覆盖。 “将军!禁军太多了,再这样下去,兄弟们撑不住了!” 一名副将浑身是血地跑过来,话音刚落,便被一支冷箭射穿肩胛,惨叫着倒在雪地里。 秦彻眼疾手快,挥枪挑飞射箭的禁军,心里却沉了下去 —— 他知道,再拖下去,皇城军迟早会全军覆没,可他不能畏缩,使命在肩,无路可退! 朱雀门是直通皇宫的要道,他绝不能让城外禁军杀入皇宫逼君退位。 而此时的含光门外,萧祈正站在积雪中,月白色狐裘被寒风卷得猎猎作响。她自幼畏寒,哪怕是初秋的凉意都能让她打哆嗦,可此刻,雪花落在她冻得通红的脸上,她却连擦都没擦。 今早她和许青禾顺着皇后告诉她的密道去了长生殿,她们到时,皇帝已经醒了,徐太医说:“药性加重伤了陛下的身体,日后要好生静养。” 她要了传国玉玺就离开了,她带着明王妃程栩银和女官梁雁护着萧凌离开了皇宫,她也像霍长今一样安排妥当了所有人,唯独她最爱的人。 她抬头望向诏狱的方向,心中苦涩难耐,焦急是最没有用的情感,诏狱被禁军层层把守,她安排的人连第一道门都没冲进去。 “殿下,天气太冷,先回马车暖暖吧。” 许青禾站在她身侧,玄色劲装也早已被雪浸透,和萧祈一样,她的心也没有半分松懈过。 “不用。” 萧祈的声音低沉,眼神依旧死死的盯着诏狱方向,不肯移开,“我不能退。” 不久后,一个士兵来报,皇城军的阵线又退了半丈。 她知道,不能再拖了。 她和许青禾一起来到城门下,城上守军很快就乱了起来,他们要找的人自己送上门来了。 须臾,守将张汾就问她们的来意。 “告诉萧琰。” 萧祈深吸一口气,声音借着风势传开,“他就算控制了父皇,就算打赢了这仗,没有传国玉玺,满朝文武谁会认他这个‘伪帝’?要么束手就擒,回头是岸,要么他就别想名正言顺的登那乘龙位!” 张汾领命而去,很快便将话传到了太极殿。 萧琰听完后,不动声色的下着残局:“她以为凭着一个玉玺就能要挟本王?” 他转头看向被软禁在龙椅上的皇帝,眼神狠厉,“父皇,您看,您的好女儿想用玉玺逼儿臣低头。可您别忘了,现在宫里宫外都是儿臣的人,皇城军于我而言是锦上添花,没有,也不足为惧!倒是小五,不会武功却穿行于刀剑之中,真是不让人省心。” 皇帝闭着眼,手指却悄悄攥紧了龙椅的扶手。殿外的厮杀声越来越近,他知道,秦彻的皇城军撑不了多久了。 “棋局已解,父皇还是不肯动笔,那就只能履行诺言了。”萧琰突然站起身来,抬高了音调,“来人,霍长今罪无可恕,就地处死!” “慢着!”皇帝一声急喝阻止他的命令。 “哦?父皇这是想通了?” 良久,皇帝缓缓睁开眼,声音沙哑:“拿纸笔来。” 萧琰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 他就知道,父皇终究会松口。 萧琰看着空白的玉玺落款处,脸色一沉:“看来,儿臣要尽快去找小五了。” 皇帝靠在龙椅上,语气平静,“别伤了她。” 萧琰轻笑一声:“父皇还是偏心,只许她威胁我,不许我捉拿她?罢了,只要她识时务,我这个做哥哥的当然不会对自己的妹妹下手。” 第51章 时间一点点过去,雪势丝毫没有减弱,战场的厮杀从午时持续到了黄昏。朱雀门的积雪被鲜血染成暗红,士兵的尸体堆叠在城门下,护城河的水面上漂浮着破碎的甲胄与兵器,雪花落在血水上,瞬间被染成粉色,又很快被新的血覆盖。 “统领,撑不住了!” “死撑!!!” 突然侧方传来一阵马蹄声——是萧祈和许青禾。 “诸位将士!援军已到!!” 秦彻正要说话,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马蹄声,伴随着士兵的呐喊: “冀州军在此!萧琰谋逆,速速投降!” 秦彻猛地回头,只见远处一支铁骑正疾驰而来,为首的将领手持长戟,正是冀州军都尉程滨。 “程都尉?”秦彻疑惑问道,又注意到另一位将军,“他身旁那位?” 萧祈应声:“是霍将军的弟弟,霍家小公子霍长宁。” 冀州军势如破竹,铁甲在风雪中猎猎作响,马蹄踏过积雪,溅起一片片雪雾与血花。 霍长宁手持双刀,带兵杀入战场,其风姿毫不逊色长姐。 刹那间,时局扭转—— “冀州军怎么会这么快到京?” 萧琰的脸色终于变得紧张,“为何没人通报?!” 他明明已经封锁了所有通往京城的道路,霍长宁怎么可能突破防线?几万人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来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有一名侍卫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殿下!不好了!明王……明王带着一支军队已经抵达了京州城外,拦截了我们的人!!” 萧涣?他不是去梁州了吗?他明明让人跟着他的?他怎么会出现? 萧琰踉跄着后退一步,窗外飞雪更甚,殿内炉火正旺,他却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来人!去把王妃接来。” …… 冀州军的赶到,诏狱的门终于可以破开了。 诏狱最深处,霍长今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耳畔隐约传来喊杀声,她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今早玉潇潇来逼问她调令的下落,她没说,又遭了一回罪。 “霍长今!” “小姐!” 熟悉的声音穿透黑暗。铁门被轰然撞开,萧祈白衣染血冲了进来。 “阿......祈......”霍长今想笑,却只咳出一口血。 许青禾先上前一步劈开了捆着她的镣铐,霍长今像片落叶般坠入她怀中。 “小姐?”许青禾的声音破碎,动作很轻,不敢再弄她半分。 萧祈赶忙过来,双腿发软跪倒在她面前,见她摔倒在许青禾的怀里还用手捂着胸口,她透过霍长今的指缝看见那下面是一块缺失的血肉,她被用了烙刑! 萧祈解下自己的大氅裹住霍长今血迹斑斑的囚衣,伸手想要替她拨开黏在脸上的发丝却又担心弄疼她,她的心被揪成一团,痛到无法呼吸。 要是,她能早点来就好了。 她从许青禾怀里小心翼翼的接过霍长今,稳稳得抱着她,踏着满地鲜血走出了这吃人的诏狱。 她那么轻,轻得让人心碎——当年朝贡礼遇刺后,萧祈背都背不动的身躯,如今竟能被轻松抱起。 外面的雪还没有停,纯白覆盖了战场的血色。 萧祈贴着霍长今的耳朵低声抚慰:“我带你回家......” 霍长今蜷缩在她的怀里,发出几声呓语:“......疼......” “霍长今。”萧祈抱紧怀中人,声音哽咽却坚定,“就让这漫天风雪见证,不管你同不同意,这辈子我认定你了。” 雪花落在霍长今睫毛上,融化成水珠滑落,像一滴迟来的泪。 第56章 【京州篇】战至终章 天快亮时,太极殿的烛火已燃得只剩半截,蜡油顺着烛台往下淌,在金砖上积成蜿蜒的泪痕。 萧琰坐在案前,气定神闲,他指尖捏着一枚玄黑棋子,迟迟没有落下。 对面的玉潇潇穿着一身宝蓝色珍珠广袖襦裙,梳着峨髻,金色的朱钗衬着妆容更加明艳,没有了半分病弱美人的气息,此刻的她明艳、漂亮。特别是那双充满西域色彩的眼睛,深邃明亮,眼尾微微上挑,瞳孔呈现琥珀色,映在晨光下,美的不可方物。 “殿下,该您落子了。” 玉潇潇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棋盘上。 黑白棋子交错纵横,局势早已明朗,萧琰的黑棋被围在角落,只剩最后一口气,而她的白棋,正步步紧逼,却始终留着一道缺口,像是在等他认输,又像是在等他回头。 殿外传来禁军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远处的武器争鸣和将士的嘶喊声,打扰了这份清静。 萧琰却像是没听见,他抬眼看向秦沐弦,眼底带着一丝自嘲:“玉儿,我们输了吗?” 玉潇潇握着棋子的手顿了顿,指尖划过冰凉的棋面:“人心最是难测,可王爷……” 她抬眼,目光撞进萧琰的眼底,里面翻涌着不甘与复杂,“您总在关键时刻心软。” 玉潇潇看着他,有些话憋在心里很久了,却一直无法说出口: 你总是对自己有益的人心软,哪怕这个人会变成刺向你的尖刀,可你怎么不能对我心软一次呢? 若早知今日的结局,那日素千菲来之后,我就不该畏首畏尾。这样,姐姐的仇我也可以亲自报了,可此时此刻,我竟然,对你心软了。 萧琰想起昨夜接到的消息,冀州军冲破防线时,他本可下令放火烧了偏殿,将皇帝与所有反对者一同烧死,可他犹豫了 —— 他想起幼时父皇抱着他在御花园教他诗词歌赋,想起皇后在他快饿死的时候把他从冷宫捞了出来。 若不是在萧凌两岁那年,他意外得知皇帝已经写下立储诏书,他又何必如此步步为营? 杨蘅若生了一双好儿女,子凭母贵,萧祈自小受万千宠爱,因为她的出生,皇后就不再亲自抚养他了,萧凌两岁被立储,别人耗尽心思想要求取之物,却是他们一出生就能拥有的。 “你后悔了吗?” 萧琰落下棋子,黑棋彻底被围死,他却像是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殿内熟悉的陈设 —— 这里曾是他梦寐以求的地方,如今却成了困住他的牢笼。 玉潇潇她笑了笑,眼底却没有暖意,轻声道:“悔?我从来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但是这些年,我很开心。” 萧琰愣住了。 他曾经一直以为,他与玉潇潇之间,只有互相利用的算计,却没料到,这假意逢迎的日子里,竟真的藏了几分真情。 “你做我的谋士,我助你重振漠南王府。” “成交。” 年少的结盟之语还历历在目,可终究物是人非。 萧琰看着眼前人,那双平淡无波的眼睛里生出了几丝愧疚,他想说些什么,殿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冯宿走了进来,铠甲上还沾着雪与血,他单膝跪在离萧琰两步前,声音沙哑:“殿下,明王的军队已到殿外,属下……护不住您了。” 萧琰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冯宿出身草莽,早年在军营里被人欺负,后来是萧琰在巴州赈灾时看中了此人的行事作风,老实却不是任人宰割的性子,然后就调了他的军籍,让他的到了京州戍卫,他能力不错,萧琰又推举他进了禁军,还把他的母亲接到了京州,设立了别院照顾着。他很优秀,一路做到了禁军统领。 这些年,冯宿对他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二心。 “你本可以投降。” 萧琰的声音很轻,“萧玉琛惜才,定会留你一条生路。” 冯宿知道他说的可能性很大,明王也是武将,惜才是出了名的,但他却摇了摇头,突然从腰间抽出佩剑,剑刃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属下出身卑微,若不是殿下,这辈子都只是个在军营里挨打的小兵。您给了我尊严,给了我地位,知遇之恩,属下没齿难忘。”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殿外的晨光,“属下家中有老母,今年六十有九,一直以我为荣。若是让她知道我被下狱,定会活不下去。” 萧琰蹙起眉头,心中突然涌起一股酸涩。他一直以为,他操控人心,利用别人的欲望与忠诚,可到头来,却被这份最纯粹的 “知恩图报” 刺得心疼。 “今朝长路绝,恭祝君珍重。” 语罢,冯宿猛地举起佩剑,毫不犹豫地抹向自己的脖颈。 鲜血溅在地砖上、金柱上、帘缦上、棋盘上,却唯独没有溅到他们夫妇二人身上,半滴都没有。 王爷,从跟着您就没有后悔过今日的选择,我早就知道,此战若胜,新朝元老;此战若败,逆臣叛贼。纵有史书千古骂名,可我享过荣宠恩盛,便也就不惧了。 萧琰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砸在棋盘上,晕开了黑白棋子的边界。 “殿下。” 秦沐弦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眼睛却含着几分笑意,“我们……输了,但你,没有。” 第52章 萧琰没有说话。 很快,殿外传来脚步声,萧涣带着士兵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秦彻。 萧涣看着殿内的景象,又看向萧琰,语气平静:“二哥,收手吧。” 萧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褶皱的衣袍,朝着偏殿走去。 偏殿内,皇帝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放亮的天色。看到萧琰进来,刚刚解除软禁的他,没有发火,只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吧。” 萧琰未动。 “后悔吗?” 皇帝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不悔。”萧琰轻声道。 皇帝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挥了挥手:“朕不杀你。” 萧琰没有答话,而是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儿臣一直以为儿臣是在和霍长今还有萧祈斗,直到昨晚,儿臣才想明白,这个观点是错的。” 皇帝微微蹙眉,脸上的表情告诉萧琰他说中了。 “父皇真是——足智多谋。”萧琰的语气不再平稳,声音微微发颤,“自小,您培养我文略治国,培养玉琛武能定国,最后竟然立储萧凌,所有的一切都是在为他铺路,对吗?” 皇帝:“......” 萧琰笑了:“其实从霍长今杀洛非之的时候你就有所怀疑了吧?后来的寿宴刺杀,禁军不护驾,你应该就开始调查了吧?我不相信您会因为霍长今的三言两语就把皇城军调令给她,秦彻会这么快的赶到并且召集齐分散多年的皇城军!” 皇帝被他说中了心声,迟迟不语。 “应该是更早吧,从您发现郑莲的问题开始?嗯?父皇?”萧琰的情绪开始外泄,红了眼眶,语气带着了然、不甘、自嘲。 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琰儿,停手,你还是朕的好儿子。” 萧琰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带着哭腔,让人心碎:“好儿子?哈哈哈——您若是真这么想就不会提前设局等着我跳吧?小五是不是还傻傻的以为我败了只是她的好将军一个人的手笔?” “功名利禄你独占,流血牺牲自有人为扛!” “我处心积虑,步步为营,你又何尝不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一点都没说错!” “明君慈父,善莫大焉!” 第57章 【京州篇】解仇叹何恩怨了 昭阳殿内,血腥气和各种药材混杂在一起,味道呛得人心里发苦。 徐朔正小心翼翼地给霍长今换药,一旁围着几位女太医协助,个个神色凝重,她们一般只在宫内给各位贵人诊脉治疗,伤成这样的还从未见过。 霍长今的伤口已经清理过多次,可身上的疤痕依旧触目惊心,鲜血如水一般从伤口处往外冒。 萧祈、许青禾、姚月舒候在殿外。萧祈眼眶通红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那紧闭的房门,握紧的拳头像是在替她诉说怒火。 而姚月舒早就哭得站不稳,身子半伏在软椅上,自那日女儿突然被扣上谋逆罪名下狱,她知道女儿会受苦却不曾想是这般模样。 萧琰计划落败,禁军被萧涣接手整治,后宫里,被软禁妃嫔与公主们也陆续走出宫殿。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她们身上,驱散了多日的阴霾。 程栩银把萧凌保护的很好,没给他们留下后顾之忧,皇帝也安然无恙,皇宫的血迹也在被清洗,一切都在恢复—— 萧祈看着渐渐恢复秩序的皇宫,轻轻叹了口气 —— 这场闹得沸沸扬扬的权斗,盛大却又迅速,像是一场短暂的噩梦,醒来后,终是迎来了天明。 萧祈以为这场仗会很难打,毕竟,萧琰布了那么久的局,他这人若非有十足把握又怎么可能随意落马?短短几天就毁去了几年的筹谋,她一直不解的是明王的幽州军为何会来的这么快?而且装备精良的不像是临时起意,是明王也早有察觉做了准备还是在她们找他之前已经领了命,做了安排? 好像一切都结束了,愁绪却更多了,但是眼下,她最关心的只有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那个人。 一个时辰后,萧祈她们终于被允许进入,昭阳殿的地龙烧得极旺,却暖不透殿内凝滞的悲伤。 霍长今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身上缠满了绷带,脸色苍白得像宣纸,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 她已这样昏迷了三天三夜,自诏狱被救出后,便再没醒过。 徐朔还跪在床边,手中的银勺沾着药膏,轻轻拂过霍长今左胸上方,锁骨稍下处的那块狰狞的烙印。那烙印很深,浅黄色的药膏已经铺满伤口却还是透出了红血丝。 那日接到她时,粘黏在血肉上的衣料被萧祈狠心撕下,昏迷中的霍长今疼的哭了出来,她才看清,那伤几乎削去了完整的血肉,透可见白骨,她甚至无法想象她一个人是怎么撑下来的。 徐朔的药膏触到时,昏迷中的霍长今还是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指尖微微抽搐。 在场的人瞬间红了眼眶,尤其是姚月舒,鞭刑、拶指、烙刑......她的女儿自幼习武,征战沙场十余年何曾受过这样的伤? “霍将军的十指……” 徐朔放下银勺,轻轻拿起霍长今缠满纱布的手,继续换药。 那双手曾挽过大弓、握过长枪,在西征战场上一箭射穿敌军将领的咽喉,如今却布满伤痕,拇指与食指的指甲被生生剥去,指骨隐约可见;其余八指的关节处,还留着拶指夹过的紫黑色淤青,连轻微的弯曲都做不到。 徐朔轻轻涂抹着药膏,霍长今的眉头皱得更紧,喉间立刻溢出一丝微弱的呻吟。 萧祈站在一旁,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她看着徐朔一点点清理伤口,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疤痕在霍长今身上蔓延,从最心惊的烙伤到扒满身子的鞭痕最后停留在她的右脸,那里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鞭伤,虽已止血结痂,却依旧狰狞,太医说再深半分,便会彻底破相,留下疤痕。 “徐太医,她的手……” 萧祈的声音沙哑,话没说完,便被自己的哽咽打断。 徐朔叹了口气,放下霍长今的手,用干净的纱布轻轻裹好:“公主,霍将军的筋骨未断,但若想恢复如初,难。尤其是十指,指骨受了重创,日后恐怕再难握弓。”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霍长今脸上的鞭伤上,语气更沉,“还有这处烙印,怕是去不掉了。” 萧祈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她俯身,看着她受伤的手,却不敢触碰半分,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姚月舒看着女儿这般惨样,实在待不下去,许青禾察觉到夫人的情绪随她出了殿。女儿的每一道伤,都犹如在割她的心,她恨!凭什么! 她唯一的女儿——定远将军霍长今,十五岁步入沙场,年少成名,十八岁成为北辰唯一一个女武状元,二十岁以一己之力定下南诏北辰两国之盟,二十一岁领兵西征取下西凉。她是西北一脉的定海神针,是为国征战的大功臣,却在自己人的诏狱里受了这般酷刑,丢了半条命。 而罪魁祸首萧琰,他只被贬为庶民,流放青州那样的富庶之地,连半点实质性的惩罚都没有。 凭什么!!! 萧祈同样心有不甘却也知道父皇的考量。萧琰谋逆虽败,可他此前设下的局,的的确确为北辰拓了一片西域疆土;如今他为了牵制援军让西域不可控的乌科洛族和霍家军打了起来,北辰彻底平定了西域之乱,如今边境安定,百姓安乐,人人称颂的太平盛世,仰首即是。父皇不愿让西征之名变为一场阴谋论被后世诟病,更不愿在战后大肆株连,落得个 “暴君” 之名。 可霍长今赌上一切拼死也想要讨回的公道,不就是为了西北道枉死的三百前锋军,为了战死在秋山谷的霍璇正名——西北道伏击不是意外! “你走了九十九步,剩下的一步,我来走。” 萧祈俯身,在霍长今耳边轻声说,声音坚定得不容置疑,“我说过要帮你,就一定会做到。” 当天下午,萧祈不顾阻拦直接闯进了皇帝的寝殿。案上的奏折堆得老高,皇帝正揉着眉心,见她进来,便放下朱笔: “祈儿,何事?”皇帝的声音疲惫极了,显然在为朝臣的奏疏头疼。 萧祈直接跪地行礼,开门见山:“父皇,儿臣今日来,是想请父皇为西北道的三百前锋军正名,还有为已故的陈州秦氏秦广兴之女秦沐弦求回身份,请父皇严惩秦广兴宠妾灭妻,坑害妻女!” “秦广兴?” 萧祈将那日未曾呈报的事情全盘托出,说明了桓王侧妃的来历,道出了隐藏数年的、血淋淋的事实和不公。 皇帝沉默了良久,最终叹了口气:“朕知道了。朕会下旨,追封西北道三百前锋军为‘忠勇校尉’,赐葬忠烈祠;秦沐弦恢复身份,迁葬秦家祖坟,入族谱。”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萧祈,语气带着一丝复杂:“至于萧琰…… 朕已经处置他了,到此为止。” 萧祈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她知道这已经是皇帝最大的让步了,她俯身叩首:“谢父皇!” 第53章 离开寝殿后,萧祈没有一丝停留,快步走回昭阳殿。推开门,看到霍长今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像是要醒了。 她快步走到床边,看了一眼霍长今缠着纱布却微微上翘的食指,眼底掠过一丝欢喜,她轻声唤:“长今?” 昏迷中的霍长今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睫毛微微颤了颤,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慢慢睁开眼,她的嘴唇上下翕动,萧祈立刻把耳朵凑了过去,听见她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挤出来几个音节:“萧……琰……” “我们赢了,他和玉潇潇被流放青州。”萧祈小声回应着。 “不够……”霍长今又闭上了眼睛,但这句话刺的萧祈的心生痛。 她说“不够”。 萧祈瞬间心凉,她知道,以霍长今的性格,必是要他们以命偿命,血债血偿。 可这样,霍长今,你也会死…… …… 东华宫内,萧琰与玉潇潇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阳光,雪停了。 玉潇潇摆好棋子,轻声道:“殿下,我们再下一盘棋吧,这次,我让你先落子。” 萧琰看着她,眼底露出久违的温和: “好。” 黑白棋子再次落下,这一次,没有权谋,没有算计,只有相伴多年的默契与释然。 “妾身的棋艺是殿下教的。”玉潇潇落了一子,突然说道,“在北辰的六年,是殿下给我温存,教我读书认字,琴棋书画,桓王府是我的避风港,却终究不是我真正的家。” “玉儿......”萧琰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停下了拿棋的动作。 玉潇潇的目光从棋盘上缓缓移到萧琰的脸上,那眼神几近贪恋,像是要把他的相貌刻在骨子里,偏偏有一滴泪打破了这声冰冷的疑问:“殿下,如果能重来一次,你可会对姐姐手下留情?” 萧琰没说话。 他不知道,如果能重来一次,他会不会下令让人去围剿漠南旧部,他担心漠南映真的壮大起来脱离他的控制重振西凉,误了他的计划。 被软禁在此,他也想过,如果漠南映没有死,让她助乌明达牵制霍家军,哪怕落得今日地步,只要活着就还有翻盘的机会,可后来想想,那样不行,再怎么说异族是不可控因素,他不能让国家分裂。 更何况,从来就没有如果。 玉潇潇没等到他的回应,心中有个声音突然坚定了起来——他从来就没有爱过你! 她放下棋子缓缓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取下了所有珠钗首饰,只留下了手腕上的一根红绳,然后走到桌子前,倒了两杯茶,向萧琰举起一杯:“殿下,可愿与我以茶代酒圆了大婚那夜的遗憾?” “我答应过你,会给你一个正妻的婚礼。”萧琰坐到了她身旁,拿起了另一杯茶,“抱歉,我食言了。” 玉潇潇笑着摇了摇头,举杯示意。 二人握茶之手交互,同饮了这杯迟来的“合卺酒”。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同斟合卺杯,共赴此生约。 叹何两心离,怨仇积成痴。 今朝恩怨了,永世莫再期。 一滴泪如断线的珍珠落在萧琰的手背上,耳畔响起一声愧疚的喟叹:“殿下,对不起。” 萧琰看着眼前人紧着的眉眼,又看了一眼茶杯,突然明白了什么。 “咳——” 玉潇潇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溅到了自己素色衣裙上,洇出几滴血花。萧琰刚要扶她突然觉得喉间一股腥甜涌了上来。 萧琰捂着胸口,嘴角还带着未吐干净的鲜血,看着玉潇潇,眼神复杂极了,那里有不可置信,有愧疚,有心痛,却独独没有后悔。他确实没有想到玉潇潇会和他同归于尽,但他猜到了她不会活下去的,她是漠南王女,怎么可能会受制于北辰王室? 她要么站在最高处掌权,要么死在光明处零落,绝不跪着生,求着死! 窗外的梅花悄然绽放,暗香浮动,像是在诉说着,这场风雨过后,所有的恩怨与执念,终将被时光掩埋。 明德八年,帝二子萧琰及侧妃玉潇潇,薨! 史称“东华宫之变”。 第58章 【北境篇】北境风霜故人旧 “今夜又落雪了,今年的雪总是下不停,可一场都比不上北境的,霍长今,快点醒过来吧。刚才,萧琰和玉潇潇在东华宫自尽了,我竟一时不能接受,却还是松了一口气。这样,你是不是就不会再以身犯险了?” 朔风如刀,把思绪吹到了北境的寒夜。 那时,北辽和北辰冲突不断,十九岁的霍长今和父亲在北境驻守。 北境的冷是无法形容的,刺骨的冷意瞬间将人裹挟,只要出门眉毛上就会迅速结出一层薄霜,与之而来的还有两个红红的脸蛋。 “小姐!”霍璇一路小跑而来,发丝在风中凌乱,手里紧紧攥着个东西,神色焦急又带着几分神秘,“你看这个——” 霍长今低头,只见一只机关雀静静躺在霍璇掌心。它的翅膀完好无损,可尾巴上的漆却被磨花了,划痕交错,像是历经了一场激烈的追逐。 只一眼,霍长今便认出——只有萧祈会把阿璇的机关雀从尾巴上提溜着着玩,还喜欢在人家尾巴上刻字。 刹那间,霍长今的瞳孔骤然缩紧,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势,厉声道:“人在哪?!” 霍璇摇了摇头,霍长今就立刻去找人了,最后在粮草营帐后的草垛里,发现一个雪团子。 萧祈脸颊冻得通红,双手哆哆嗦嗦地往嘴边送,试图用那微薄的热气驱散寒意。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黯淡的眼眸瞬间亮起,惊喜地喊道:“霍长今!” 霍长今僵立在原地,脑子仿佛被重锤击中,一片空白。京州到北境一千里,路途遥远且危机四伏,这丫头到底是怎么混进来的?!更何况她才多大?! 萧祈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双腿却冻得麻木,一个踉跄向前栽去。霍长今见状,如离弦之箭般冲上前,稳稳地接住她。触手之处,皆是彻骨的冰凉,让霍长今的心猛地一揪。 “你……”霍长今气得浑身发抖,可看着萧祈冻得青紫的嘴唇,那满腔的怒火瞬间化作了心疼,手指轻轻颤抖着,却舍不得用力,“你一个人来的?” 萧祈把脸埋在她肩甲上,像只撒娇的小猫般蹭了蹭,声音被冻得发抖:“我跟着小舅舅的商队来的……” 霍璇紧忙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萧祈身上,温柔说道:“殿下来了也该说一声,这里毕竟是军营,万一被不认识的人抓住了,后果不堪设想。” 霍长今也把披风给了萧祈,把人裹得像个粽子,直接抱起,眉头紧蹙,边走边说:“你是怎么进来的?” “溜进来的。”萧祈的语气心虚极了。 “那小姐可以问责了。”霍璇轻笑道。 “啊?问、问什么责?”萧祈不自觉的抱紧霍长今,眼神无辜极了。 “我的大营被你闯进来,看守的人,你说该不该罚?”霍长今冷冷回答。 “不!”萧祈急的要跳下去结果被霍长今臂弯一紧又抱了回去。 “别乱动。” “不是这样的......是、是我跟着小舅舅的商队,假扮了商人,给你们送白菜......混进来了......” “呵,我看你才是那个被送进来的白菜!” 萧祈:“......” 是的,她说对了。 营帐里,霍长今把人轻轻按在榻上,又往她怀里塞了个暖烘烘的手炉,霍璇则去给她找些热食了。 “偷溜出来的?嗯?” 霍长今微微俯身,修长的手指给萧祈掖被角,左右仔细检查,生怕遗漏任何一处冻伤。 “知不知道边关多危险?万一遇上北辽斥候——” 萧祈突然凑近,鼻尖几乎贴上霍长今的,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倔强道:“那你呢?受伤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霍长今一怔,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想要逃避。 萧祈眼疾手快,拽过她的左臂,霍长今下意识的“嘶”了一声,那里有一道寸余长的刀伤,但是已经结痂了。 “对、对不起......” “就划了道口子……”霍长今心虚地缩手,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早好了。” “骗子!”萧祈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军报上说你一人斩了北辽先锋官,怎么可能只受这点伤?” 说着,她突然伸手去扒霍长今的领口,气势汹汹:“让我检查!” “萧祈安!你——” 帐外突然传来一声刻意的咳嗽声。 霍璇端着热汤进来:“小姐,那个……大帅让您去主帐议事。” 霍长今:“……知道了。” 帐帘落下前,霍璇眼尖,瞧见自家少帅耳根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在这冰天雪地中显得格外醒目。 那夜,霍长今被父亲罚抄军规,昏暗的灯光下,纸张在桌上铺开,墨迹晕染。萧祈就趴在案边,双手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写。 第54章 “你这字真丑。”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霍长今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调皮的笑,“比我写的差远了。” “啧……” 其实,霍长今的字真的不丑,只是世人对大家闺秀的标准太严格了,她好歹是武状元出身,那也是练过字的,只是现在又回去了。一想起这事,霍长今就有些无奈,以前姚月舒没少为她的字头疼,谁让她有个好妹妹霍璇帮她抄罚写呢。 霍长今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突然蘸了蘸墨,在萧祈鼻尖轻轻一点:“要不是你突然溜过来,我能被罚?” 萧祈惊呼一声,跳起来就去追打她,两人在营帐内闹得墨汁飞溅,欢声笑语回荡在帐内。 最后霍长今怕她着凉,顺手拿过大氅,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而后双臂一弯,稳稳地将她抱起来,毕竟这丫头畏寒,可不能有闪失。 “放我下来!”萧祈双手捶打着她的肩膀,笑得喘不过气,“我不想躺床上!” 霍长今坏计得逞,大笑出声,声音爽朗:“你有话语权吗?” “霍长今!!!” 窗外,雪花纷纷扬扬飘落,宛如天女洒下的花瓣;帐内,炭火噼啪作响,温暖的气息弥漫开来。 霍璇和许青禾蹲在帐外啃着烤土豆,听着里头的笑闹声,齐齐叹了口气。 许青禾:“少帅一见到殿下,孩子气就上来了。” 霍璇:“你懂什么,这叫——” 帐内突然传来萧祈的尖叫:“霍长今!你往我领子里塞雪?!” 霍璇默默改口:“……这叫幼稚。” 夜深之后,萧祈累的不想动弹,干脆就歇在霍长今的帐里,小脸白里透红,像是被精心雕琢的瓷娃娃,她的呼吸慢慢平稳规律下来,嘴角微微上扬,显然是做了好梦。 霍长今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孩,竟然不自觉的抚上了她的脸颊,她轻轻地拨开了萧祈额角打扰眼睛的发丝,碰到她的脸颊,软乎乎的。 霍长今心中还在责怪她:这丫头到底图什么?就一句担心她,就一个人跑这么远,这么危险的地方。 可她感觉自己的心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牵引着走,一种不能言语的情感指引着她俯身,偷偷地、轻轻地吻了萧祈的额头。 帐外一阵寒风呼啸而过,霍长今迅速直起身,几乎是惊慌的离开床边。 她干了什么?! 萧祈尚未及笄啊!她怎么能!!而且她们差将近五岁!她们……都是女子!她怎么能起了这种心思?! 她不敢回想,落荒而逃—— 当帐外的霍璇和许青禾看着自家少帅刚才还兴致勃勃的玩雪,现在一副焦头烂额的模样,还以为出了什么事,立刻警惕。 霍长今见她们的架势,只能尴尬的笑了笑,默默退回帐内。 一夜未眠——谴责自己的流氓行为。 第59章 【北境篇】患难与共付真心 疫病的消息来得比北辽的突袭更突然。 起初只是几个士兵高热不退,军医以为是风寒,可短短三日,一个营都倒下了。 霍长今戴着面巾,掀开病帐的帘子,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着血腥与腐苦的气味。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士兵,面色灰白,唇边渗着血沫,有些已经没了声息。 ——是瘟疫。 她攥紧了拳头,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营帐。 帐内,萧祈正踮着脚翻医书,案上堆满了草药,一只小炉子咕嘟咕嘟熬着药汤,热气熏得她脸颊发红。 “阿祈。”霍长今站在门口,声音低沉,“你今日必须回京州。” 萧祈头也不抬:“我不走。” “这不是玩笑!”霍长今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疫病无眼,若你——” “我会药理。”萧祈挣开她,指着案上刚分好的药包,“这是退热的,这是解毒的,这是……” 她突然顿住,因为霍长今的眼神冷得吓人。 “萧祈。”霍长今一字一句道,“你是公主。” 帐内死寂。 萧祈慢慢红了眼眶:“所以呢?我就该躲在宫里,看着你们一个个倒下?” 霍长今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沙哑:“霍璇,送殿下离开!” 霍璇站在帐外,欲言又止,但还是拉着萧祈离开了。 萧祈突然抓起药包砸在霍长今身上:“你混蛋!” 药草散落一地,苦涩弥漫。 当夜,霍长今独自站在瞭望台上,望着隔离营帐的灯火,一动不动。 霍璇悄悄走近:“小姐,殿下她……在病帐帮忙。” 霍长今猛地转身:“什么?!” “我拦不住。”霍璇低头,“殿下说,她虽不懂深奥医术,但煎药包扎还是会的,现在还不知道这疫情怎么样了,万一出去也是危险。” 寒风呼啸,霍长今的指节捏得发白。 良久,她哑声道:“派一队亲卫守着,不许她靠近重症帐。” 就这样,那个所有人都宠着爱着的、娇滴滴的小公主就真的留了下来。 她戴着面纱,跟着军医穿梭在各个营帐之间,递药、换帕子、喂水。 士兵们起初不知她身份,后来见她十指被药汁浸得发皱,袖口全是血渍,便都默契地唤她“小大夫”。 直到那日—— 一个少年士兵在弥留之际,突然抓住她的手:“娘……儿子冷……” 萧祈颤抖着给他包扎,温柔地安抚他:“不怕,药马上好了……” 可是这个少年还是死了,吐出的血染红了她素色的衣裙。 霍长今掀帘进来时,正看见萧祈跪在地上,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大步上前,单膝跪在她的身边抱住她,抚摸着她的背,她发现萧祈掌心全是掐出的血痕。 “为什么……”萧祈声音发抖,“为什么救不了……” 霍长今的手臂紧了紧,喉间哽得生疼。 “阿祈,我们尽力了。” 帐外风雪呜咽,像无数亡魂的哭泣。 这几日过得异常艰难,突来的疫情几乎要冲垮军营,一个又一个的坏消息接连不断的传来。 霍长今踩着厚重的积雪,与几位将军巡视营区。寒风卷着碎雪拍打在脸上,呼出的白气在眉睫上凝成霜。 “少帅,疫病营已经满了,药材却迟迟未到。”许青禾眉头紧锁,“再这样下去,没染疫的将士也要撑不住了。” 霍长今抿唇,目光扫向远处——隔离营帐内人影攒动,咳嗽声此起彼伏。 “粮草呢?”她问,眉眼始终难开。 “勉强够撑五日。”另一名将军叹气,“但天寒地冻,许多将士风寒加重,连站岗都成问题。” 霍长今沉默片刻,声音低沉:“传令下去,优先保障哨岗和前线将士的炭火供应,其余人——”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制药草棚的横梁因积雪过重,摇摇欲坠。 “小心!”霍长今瞳孔骤缩。 棚下,两名军医正低头分拣药材,浑然未觉危险。刹那间,霍长今箭步冲上前,双臂猛地推开二人—— “轰——!” 沉重的木梁狠狠砸下,霍长今右臂一抬,硬生生扛住了这一击。 “少帅!!!”众人惊呼,立刻冲上前合力抬起木梁。 霍长今后退两步,右臂微微发抖,却面色如常:“我没事。” 她低头扫了眼护腕下渗出的血迹,不动声色地收拢手臂,藏住伤势。 “积雪太厚,各营立刻排查隐患,不能再伤人了。” “是!”众将领命,迅速散开。 霍长今独自走向主帅营帐,右臂垂在身侧,鲜血顺着护腕缓缓滴落,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任寒风呼啸,她的呼吸却平稳如常,仿佛那伤不在自己身上。 远处,几名士兵正合力加固另一处草棚,有人高喊:“少帅!” 霍长今侧身,不着痕迹地将右臂背到身后,微微颔首:“辛苦了。” 士兵们咧嘴一笑,继续埋头干活,无人察觉异样。 帐帘落下,霍长今终于卸下强撑的冷静。 她咬牙解开护腕,露出血肉模糊的小臂——木梁的倒刺深深扎进皮肉,伤口边缘泛着青紫,显然伤及筋骨。 “啧……”她单手拧开药瓶,药粉洒在伤口上的瞬间,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着下颌滴落。 帐外传来脚步声。 “少帅,大帅请您去主帐议事!” 霍长今迅速缠好绷带,披上外袍:“知道了。”她起身时,右臂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仍挺直脊背,大步走出营帐。 雪地上,那串染血的脚印已被新雪覆盖,仿佛从未存在过。 议事完毕后,众将退去,而霍臻独自留下来了他的女儿,霍臻坐在案前,抬眸静静看着她逞强的样子。 霍长今站得笔直,右臂却微不可察地绷紧。 第55章 “今儿,过来。”霍臻开口,声音低沉,手拍了拍身边的座位。 霍长今抿唇,走到父亲面前。 霍臻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解开她的护腕——右臂上一道深紫淤痕,皮肉开裂,触目惊心。霍长今下意识缩手,却被父亲扣住手腕。 “扛木梁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疼?”霍臻声音很轻,却沉甸甸的,像是压着情绪。 霍长今垂眸,没吭声。 霍臻取过药箱,动作熟练地替她清理伤口。药酒触到伤处时,霍长今指尖微颤,却仍一声不吭。 “疼就喊出来。”霍臻低声道。 霍长今摇头:“不疼。” 霍臻抬眼看她,忽然从药箱的一个小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她嘴里。 “小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他语气缓了些,“你啊,从小就调皮捣蛋,天天闯祸,经常就是磕磕碰碰的,还怕苦,不吃药,每次吃药都要哄着才行。”他虽然笑着责怪女儿,但语气更多的是心疼,“不知不觉就长这么大了,都不在爹爹面前喊疼了。” 霍长今含着糖,甜味在舌尖化开,忽然有些恍惚,开口说道,“药苦还怪我?那该怪药。” 霍臻哭笑不得,替她包扎好,又往她手心放了几颗糖,“是是是,怪药。 ” “丫头,别怕丢脸,在爹这儿,你永远可以喊疼。” 他温柔地抚上她的手,这一刻谁能看得出来霍臻是一个杀伐果断,身经百战的战场老将。 霍长今眼眶一热,慌忙低头,糖纸在指尖捏得沙沙响。 “爹......”她声音微哑,“我长大了。” 霍臻揉了揉她的发顶,像小时候那样。 “长大了也是我闺女,况且你今年才十九,还小呢。” 帐外风雪呼啸,帐内炭火暖融。 霍长今含着糖,右臂的疼似乎淡了许多。 在父亲眼里,她永远都是那个需要糖哄的小姑娘,霍长今是霍家孙子辈里唯一一个女孩,她也是受尽万千宠爱长大的,所以她的性格会一直爽朗,会比许多男儿更优秀。 霍长今走出大帐时,霍璇和萧祈蹲在帐外偷听,见她出来,立刻假装看星星。 霍长今挑眉,从怀里摸出父亲给的糖,笑着丢给她们。 霍璇故意调侃她:“小姐,都多大了还怕苦啊,糖好吃吗?” 霍长今走到霍璇面前:“给我。” 霍璇解开糖纸含着糖,小声嘀咕:“给不了了。” “你受伤就硬扛?” 萧祈担心的问。 风雪中,霍长今摸了摸右臂的绷带,唇角微扬,“没事,小伤。” 糖是软的,铠甲是硬的,而她,既是霍家军的利刃,也是父亲永远的小姑娘。 北境之地,苦寒异常,而年仅十五岁的萧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金枝玉叶却已在此熬过了整整四个月。 那些艰难的时光终于成为过去。 班师回朝的前一天,霍长今独自伫立在城墙上,眺望远方连绵起伏的雪山。北境的寒风犹如锋利的刀刃,刮在脸上,生疼生疼,可她却早已习以为常。 “少帅!”许青禾匆匆跑来,一边搓着手,一边急切说道,“殿下又跟霍璇偷偷溜出去了!” 霍长今眉头一皱,问道:“去了哪里?” “说是……去打雪仗了。” 霍长今心中有些气恼,忍不住道:“居然都不叫上我!” 一个畏寒,一个体弱,还玩的这么欢??? 此时,在营地外的雪原上,萧祈裹着厚厚的狐裘,看见许青禾来了就兴致勃勃地指挥霍璇团雪球。 “砸她!砸她!” 霍璇脸上挂着笑嘻嘻的表情,捏了个拳头大小的雪球,瞄准许青禾便扔了过去。 “啪!” 雪球不偏不倚,精准地命中了许青禾的后脑勺。 许青禾缓缓转过身,面无表情地抹掉波及到脸上的雪,冷冷道:“霍璇,你这下可闯祸了。” 霍璇顿时慌了神:“……殿下,救命啊!” 萧祈笑得腰都直不起来,结果脚下突然一滑,“扑通”一声栽进了雪堆里。 霍长今赶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萧祈像个雪团子一般陷在雪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冲着她伸手求救:“霍长今!拉我一把!” 霍长今无奈地叹了口气,弯腰去拉她。 可没想到,萧祈突然用力一拽,竟把她也拉倒在了雪地里! “萧祈安!” 两人瞬间滚作一团,雪沫子四处飞溅。霍璇和许青禾对视一眼,立刻加入了这场混战,一时间,雪球在空中乱飞,欢声笑语惊起了林间栖息的飞鸟。 霍长今被三个人围攻,渐渐有些招架不住,节节败退。 “你们这是以多欺少!”她一边后退,一边快速团雪球进行反击。 萧祈躲在霍璇身后,探出脑袋,得意洋洋道:“你——能者多劳嘛!” 霍长今眯起眼睛,说道:“能者多劳是这么用的?”说着,突然抓起一大把雪,猛地朝她们撒了过去。 “哗啦!” 雪雾瞬间弥漫开来,萧祈眼前一片雪白,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霍长今拦腰抱起,直接丢进了更深的雪堆里! “霍长今——!” 霍璇和许青禾见状,立刻扑上去“救驾”,结果被霍长今一手一个,直接按进了雪里。 三人从雪地里爬起来之后,又齐心协力把霍长今埋在了雪堆里。此时的她们,哪里还有一点公主和少帅的威严,分明就是一群没长大的孩子,在雪地里尽情地撒泼打滚。 玩累了,四人围坐在篝火旁,一起烤土豆。 萧祈的狐裘湿了一半,头发上还沾着雪渣,可她的笑容却比那跳动的火光还要温暖。 “长今,北境虽然寒冷,可比京州好玩多了!” 霍长今低头拨弄着火堆,轻轻“嗯”了一声。 霍璇凑了过来,神神秘秘地说:“殿下,您知道吗?小姐知道您来了其实非常开心,就是嘴硬,不肯说。” 萧祈眼睛顿时一亮:“真的?” 霍长今耳尖微微泛红,抓起烤好的土豆丢给霍璇,说道:“快吃你的吧。” “烫烫烫——” 许青禾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生怕被这场“土豆风波”波及。 班师回朝那日,北境又纷纷扬扬地下了一场大雪。萧祈坐在马车里,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白茫茫的雪原。 “霍长今,明年我们还来这里打雪仗,好不好?” 霍长今翻身跨上骏马,目光过了一遍漫天飞雪,然后缓缓落在萧祈充满天真的脸上,莞尔一笑:“嗯。” 此后,京州的雪虽然比北境的雪温柔许多,却再也没有出现过如此开心的时刻。 第60章 【京州篇】两情相悦定终生 昭阳殿的药气比前几日淡了些,却依旧萦绕在殿内,霍长今躺在床上,人还是像个粽子一样被纱布包裹着,意识比之前清醒了些,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尤其是十指,稍一用力便钻心地疼。 她刚想睁开眼,却听见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还有萧祈温和的说话声,便下意识地闭紧眼睛,装作还在昏睡的模样。 姚月舒先过来了,望着女儿苍白如纸的脸,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小心的避开脸上那道伤疤。那些曾经凌厉的眉目,如今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在支撑。 她曾说让霍长今笑一笑,逝去的人已经逝去,活着的人仍然要活着,可现在看着自己的心头肉躺在这里,才发现自己做不到放下。 她理解女儿了,阿璇是陪着她长大的,从小就在身边跟着,是她冒着被责罚的风险救回来的妹妹,霍璇的突然离开是霍长今一生不能释怀的痛苦。 姚月舒闭了闭眼,向身后的萧祈行礼道:“殿下,今儿的伤势已经好转,臣妇想带她回家,请殿下准许。” 萧祈听到这句话时,指尖猛地掐进掌心,她知道霍家是什么意思,他们不再想让女儿与皇族有任何纠缠。 她看着姚月舒突然语塞,忽然冲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 “咚!” 她跪在了姚月舒面前。霍长今听到她的动静,想要起身,胸口却突然一阵疼痛,逼得她动弹不得。殿内的宫女也立刻退了出去。 “夫人……”萧祈声音沙哑,眼眶通红,“求您……让她留下。” 她怕,怕像当年一样,再弃了她,这次无论如何都要留住她。 殿内瞬间死寂。 姚月舒怔住,手中的帕子无声落地。 ——这是北辰最尊贵的嫡公主,是皇帝捧在心尖上的明珠,也是霍长今豁出性命也要护住的人。 此刻,却跪在她面前,求她留下自己的女儿。 姚月舒的眼泪倏然滚落。 可是,她的心不能软。 她缓缓跪下,向萧祈叩首,哽咽道:“请殿下莫要折煞臣妇,允臣妇的请求。” 第56章 “夫人……求您了,不要把她带走。”萧祈的声音破碎,恳求道,“宫中太医虽少见刀伤,但药材都是上佳,就让她留下吧,哪怕是……养好伤......再走......” “殿下,您为何一定要留下长今呢?” 萧祈顿了顿,耳尖微红,却一字一句道: “我爱她。” 姚月舒猛地僵住,缓缓抬头,满脸震惊:“……什么?” 萧祈扶起来姚月舒,又对她行了一个晚辈礼:“夫人,我与长今两情相悦,望您成全。” “啊?你们?”姚月舒懵了,看看萧祈,又看看昏迷不醒的女儿,声音都飘了起来,“两情相悦?……嗯?!这……” 荒唐至极! 姚月舒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悲伤过度出现了幻觉——堂堂和安公主,正跪在她面前,说喜欢她女儿?!而自己的女儿也喜欢她?!! 这下她终于知道,女儿为什么二十五岁还是不愿意成婚了。 萧祈的目光落在霍长今沉睡的脸上,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夫人,我向您保证,我不会再让她受委屈,不会再让她卷入纷争,我会用我的身份、我的性命护她周全。就像她保护我一样。” 姚月舒彻底愣住了,但现下最重要的还是自己的女儿,她不舍的看了一眼霍长今,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多说话,离开了殿内。 都到这种地步了,她还能说什么呢? 殿内恢复了安静,霍长今躺在床上,耳朵却烧得发烫。她没想到会听见这样一番对话,萧祈的话像滚烫的热水,浇在她心上,比之前的两次强吻都要让人心慌。 她正想偷偷睁开眼看看萧祈,却感觉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霍长今,别装睡了,我知道你醒了。” 霍长今的睫毛颤了颤,只好慢慢睁开眼,撞进萧祈带着笑意的眼底。四目相对,她的脸瞬间红透,像煮熟的虾子,下意识地想躲开,却被萧祈轻轻地握住了手,躲不开也挣不脱。 “刚……刚才的话……” 霍长今结结巴巴地说,眼神飘向别处,不敢看萧祈。 “是真的。” 萧祈打断她,拿起桌上的药碗,用银勺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若是霍大将军觉得本宫用词不当,那本宫就努力点把名分坐实了。让我们两、情、相、悦。” 霍长今:“……” 她堂堂大将军怎么还被一个小公主给强行掳去名分,换上了个驸马的称号? 就算要改名分也该是萧祈做将军夫人! 她才是姐姐! 萧祈看着霍长今耳朵红的滴血,不禁笑了出来:“喝药。” 她把银勺递到霍长今嘴边,霍长今看着那黑乎乎的药汁,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她从小就怕苦,小时候喝药,总要母亲在药里加好几块糖才肯喝,也就有了“一颗糖一口药”的哄孩子话。长大了在军营里,也是捏着鼻子灌下去,如今重伤在身,更是对这苦药避之不及。 “能不能…… 少喝一点?” 霍长今可怜巴巴地看着萧祈,像只讨饶的小猫,稀罕极了。 萧祈无奈一笑:“你这怕苦的性子,这么多年还是一点没变。” 她想起当年在清风观,折絮道长的药其实不算苦,可她还是磨磨蹭蹭不肯喝。那时候萧祈还没现在这么大胆,只是拿着蜜饯哄她:“喝完药就给你吃蜜饯,甜的。” 霍长今一听有蜜饯,便乖乖喝了药,但每次喝完还是会抱怨一句——再也不喝了! 后来次数多了,哄也不管用了。 “想什么呢?” 霍长今的声音拉回了萧祈的思绪。 萧祈晃了晃手中的银勺,“再不吃药,药就凉了,凉了更苦。” 霍长今看着萧祈载满温柔的眼睛,微微张开嘴,将银勺里的药汁喝了下去。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却没像往常一样吐出来。 萧祈见状,立刻拿起一颗蜜饯,递到她嘴边:“乖,吃颗蜜饯就不苦了。” 霍长今含住蜜饯,甜意瞬间冲淡了苦味。她看着萧祈温柔的侧脸,突然鼓起勇气,轻声说:“阿祈,我们去北境看雪吧。” 萧祈的动作一顿,猛地抬头看向她,眼底满是惊喜:“真的?” 霍长今点点头,脸颊又红了起来,却没有躲开她的目光:“嗯,真的。” 萧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放下药碗,俯身轻轻抱了抱霍长今:“好,等你好了,我们就去。”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昭阳殿,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温暖而美好。这场乱局虽让人心有余悸,却也让深藏心底的情意得以坦露,往后的日子,她们只会携手并肩,一起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与太平。 殿外,姚月舒并没有走远,她站在廊下,听见殿内传来的轻声笑语,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笑意。或许,让她暂时留在宫里,也不是件坏事。 只要女儿能平安、能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可,夫君说的一番话还是让她后怕,特别是现在看到女儿这般开心,她更怕了。 怕再次因为一个“情”字让自己沉沦,而这一次,只怕不会轻易脱身。 第61章 【京州篇】故人不归恨不解 自从知道玉潇潇和萧琰双亡的消息之后,霍长今的念头只剩下一个——离宫。 血海深仇,不死不休。 当她说出那句“不够”时,心里就做好了准备,但没想到恨海情天,玉潇潇竟然和萧琰同归于尽了。 世事难料,如此看来,那个舞女也不算白死。 这一场野心家的争斗缠绕了太多人命的悲哀,仿佛每个人都在为仇恨而不择手段,迷失自己。 逝去的人已经逝去,可活着的人怎么可能会心安理得的活着呢? 但不论如何,结果正确,便也足够了。至于欠下的血债,她也无惧,错了便是错了,即便他日报复加身亦无可辩驳。 更何况,世间本就没有绝对的是非对错,不过是因果轮回,问心无愧。 这些日子,霍长今休养的还不错,总算能勉强下床了。但胸口的烙伤还扯着疼,手指握成拳时,指骨也隐隐发酸。她总归是女孩儿,那烙印离锁骨很近,以后若要遮掩,便穿不得女儿家的襦裙了。 霍长今盯着窗外的月亮,无数次叹气:“听说西山的蔷薇树发芽了,我想去看看。” 她悄悄掀开锦被,单脚点地,无声无息地挪到窗边——很好,今晚守夜的是新来的小宫女,正靠着柱子打瞌睡。 “青禾不在?” 她瞅了几眼周围,没人看守,心中暗喜,没了许青禾谁能阻拦她? 她左手撑窗台,轻盈跃出,落地时却踩到一片枯叶—— “咔嚓。” 小宫女猛地惊醒:“谁?!” 霍长今瞬间贴墙隐身,屏住呼吸。 小宫女揉揉眼,嘟囔着又睡过去。 她猫着腰潜行,却在拐角处撞上一堵“墙”—— 抬头,许青禾抱臂而立:“小姐,夜安。” 霍长今:“……你在这站岗?” 许青禾:“殿下赌您三更必逃,我押了五两银子赌您二更。” 霍长今:“……” 既然被发现了—— 那还能怎么办?现在又打不过她…… 突然,霍长今灵机一动,抬起还缠着纱布的手向许青禾身后指:“萧祈?你也在这?!” 许青禾转身看去,空无一人,回头才发现这是霍长今虚晃一招。 手动不了腿还好着,就这么一瞬间的不留神,自家小姐就翻身跃上了屋顶! “青禾!”她回头一笑,“告诉阿祈,她输了——” 话音未落,屋顶传来“哎呀”一声。 萧祈披着外袍坐在屋脊上,手里还拎着半块没雕完的木牌:“霍将军,好兴致啊?” 霍长今僵住:“……萧祈?”她不自在的干笑了两声,“你……在这赏月啊?” 萧祈晃了晃脚:“嗯,赏一只不听话的夜猫子。” 最终,霍长今被萧祈和许青禾一左一右“押”回寝殿。 回去的路上,霍长今在心中默默自我反省:“失策了,怎么能翻墙走呢?溜得出重华宫也溜不出朱雀门啊……” 回到房间,霍才今被安置在床上,许青禾去外面守着,萧祈则坐在床边替她掖好被角,顺带小小威胁一下她:“霍长今,你再动一下,我就把你绑在床上。” 霍长今只好灰溜溜的垂着眸,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乖乖听训,她知道她伤的不轻,萧祈是为她好,但她实在等不及了。 她听着人在耳边叹:“你就这么想出去?” 萧祈见她这模样,放软了语气:“你到底想去哪儿?若是想透气,我陪你在宫门口站站便是。” 霍长今指尖摩挲着被上的花纹,声音低低的:“我想去西山。” 萧祈愣了愣。 西山——霍璇的衣冠冢。 第57章 “想去看阿璇?”轻轻摸了摸她的手指。 霍长今突然抬眸:“你怎么知道?” 萧祈:“……” 总不能告诉她,她之前跟踪过她吧—— “呃……我之前去西山玩嘛,就偶然看见了……” 霍长今没再多问,毕竟西山确实是她们经常玩的地方,少年时,为了方便还特意盖了个木屋——自在居。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马车就出了宫门。霍长今靠在车壁上,出神的看着窗外飞过的春景。 京州的雪停了,春天来了,万物复苏。 虽大仇得报,然故人已故。 萧祈挨着她坐,没说话,只轻轻握着她的手——她知道,有些话,霍长今要单独跟霍璇说。 到了西山,萧祈扶着霍长今下了车。 这里已经有了嫩草发芽的迹象,不像上次来的荒凉景象。 那座小小的衣冠冢依靠在蔷薇树下,小树已经发芽,再过些日子就会开花,告诉它守护着的人——春天到了。 萧祈没上前,就站在不远处的槐树下等着。 霍长今蹲下身,用袖子擦了擦碑上的灰,这次来得急,没有带礼物,但她知道她不会怪她的。 “阿璇,我们来看你了。” 她看着墓碑上的字——“霍氏璇女之墓”,突然想起她原本的身份,叶家小姐叶计璇。 那日萧琰威胁她要挖坟鞭尸,她真的怕了。 她父亲做的错事和她一个几岁的孩子有什么关系?更何况她这个孩子是不被承认的,倘若她和她母亲受过叶家庇护,她霍长今也不会救一个罪臣之女,可是没有。 她和她母亲都是顶顶善良的人,只是误入牢笼,丢了半生。 霍璇因为那场高烧没了小时候的记忆,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但霍长今想,她应该更愿意做霍家人。 她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声音嘶哑:“阿璇,我报了仇,却解不了恨,我自诩为你们报仇,其实是自己放不下当年决策失误,想要弥补。可行至今日却发现……人不归来,一切都变得没有意义。” 春风拂面藏起她的哽咽:“他们说,已往路不作陪,来日光明方可追,道理我都懂,可我也仅仅是懂这个道理而已……”她抬手擦去眼泪,眼角突然带起笑意,“以前你说,人有了牵挂便会变得强大,可我却没有保护好你们……阿璇,如果有重来……” 她低着头,眼泪断断续续的落在墓碑上,小声啜泣着。她知道——没有重来。 良久,她缓缓抬头,泪眼朦胧的看着墓碑,它是冰冷的也是温暖的,“阿璇,你在那边好好的,我们在这边也好好的,我们都好好的。” 回去的路上,霍长今靠在萧祈的肩膀上,放下所有情绪戒备,就这样安心地依赖着她。 萧祈捏了捏她的手,没说话——她知道,往后的日子还长,她会陪她把所有没说的话,都慢慢说出口。 第62章 【京州篇】海棠春深危机现 四月的晚风带着海棠花的甜香,漫过霍府西墙。 霍长今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擦拭着许久未用的“破月枪”,她这些日子都穿着女儿家衣裳,但发髻梳的还是很简单,发间插着萧祈送的“破月簪”。 她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脸上的疤痕也已经去的看不清了,是萧祈特意托杨卓去南诏买了的“去痕胶”。 这三个月来,皇帝忙着收拾烂摊子,萧涣一个武将被迫批折子,那些参与谋反的人,贬的贬,罚的罚,确实令人舒心,但实在太精准了,像是早就有了决定,特别是对西州、肃州的整顿,有条不紊。 西州乱早就被霍瑛平定,但这些日子却一直奉命留守,霍长今甚至入宫请皇帝让他们驻守雍州,却被一句“西州百废待兴”驳回了。 大仇得报,却无绝对的安心,毕竟,人回不来了。 海棠花瓣卷过发梢,霍长今突然听见一声小猫低叫:“霍长今?来接我~” 她抬头看去,萧祈正骑在墙头,裙摆被树枝勾住,进退两难。 霍长今放下枪走过去,刚要准备上墙接人,突然看见树的另一侧有一缕暖光,是谁? 霍长今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当她和那人的眼神相对时,霍长今猛然顿住身子,仰头看向萧祈,递给她“先走”的眼神。 可惜,当萧祈领会到的时候,姚月舒已经提着灯笼走了过来。 萧祈:“……” 霍长今:“……” 姚月舒:“……” 三双眼睛在月色下相对,气氛微妙得能拧出水来。 萧祈干笑一声:“姚、姚夫人,晚上好?” 姚月舒福身行礼:“臣妇参见公主。” 霍长今察觉到母亲的凝视,立刻跟着行礼:“臣参见公主。” 萧祈:“……” 被挂在墙头受礼的公主,真是新鲜...... 先君臣,后朋友,自霍长今入狱后霍家就对萧祈加上了这条规矩。 可萧祈此刻只想挖个洞钻进去。 姚月舒抬眼,目光在女儿和公主之间转了一圈,最终叹了口气:“公主深夜来访,可是有要事?” 萧祈硬着头皮:“……赏、赏月?” 姚月舒抬头看了眼被云遮住的月亮,又低头看她。 萧祈:“……” 霍长今轻咳一声,脚尖一点跃上墙头,揽住萧祈的腰把她抱了下来,手臂触到萧祈腰间时,她刻意放轻了力道,怕自己未痊愈的指骨撑不住,反倒让她受了惊。 萧祈埋在霍长今怀里,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与墨香,脸颊瞬间红透。 和那个在昭阳殿跪着说爱她的姑娘简直截然相反。 姚月舒看着二人亲昵的姿态,眉头跳了跳。 霍长今松开手,低声道:“娘,阿祈她……公主她是来看我的。” 姚月舒盯着她:“看你需要半夜爬墙?是觉得我霍府的门槛太低了吗?” 霍长今:“……” 萧祈:“……” 姚月舒深吸一口气,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淡淡道:“夜里风大,公主穿得单薄,进屋喝杯热茶吧。” 萧祈受宠若惊:“多谢夫人。” 屋内,霍臻,霍长宁都在,气氛更加微妙,所有人屏气凝神,像是下一秒就要开战。 姚月舒亲自给萧祈倒了茶,萧祈双手接过,乖巧得像只鹌鹑。 “公主,”姚月舒开口,“长今性子倔,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霍长今皱眉:“娘……” 姚月舒抬手打断她,继续道:“但霍家就剩她一个女儿了,臣妇实在怕她再出事。” 萧祈握紧茶杯,郑重道:“夫人放心,我不会再让她涉险。” 姚月舒看着她:“公主能保证吗?” 萧祈毫不犹豫:“能。 姚月舒沉默片刻,忽然问:“若有一日,陛下要杀她,公主当如何?” 霍长今猛地站起来:“娘!” 萧祈被这句话问的大脑空白,宠她爱她的父皇,人人称赞的明君怎么可能会杀功臣呢?此番霍长今以身入局,保江山社稷,护黎民百姓,如霍家家训一样,忠于国家,忠于百姓,父皇封赏都来不及,为何要杀她? 姚月舒为什么会问这句话? 萧祈迟迟没有给出答案,屋内一片寂静。 霍长今握紧了她的手,对着在场人说:“夜深了,爹,娘,你们早点休息。” 随即站起身作势要离开,握着萧祈的手却没有松半分。 姚月舒长叹一声,起身离开:“茶凉了,客房已经备好,殿下自便。” 霍长今直接把萧祈带去了她的房间,房门关上后,霍长今一把将萧祈拉进怀里。 “对不起。”她低声道,“我母亲她就是担心我,你别往心里去。” 萧祈靠在她肩上,闷闷道:“发生什么了?” 霍长今收紧手臂:“……没事。” 萧祈轻轻推开她,抬头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里面的焦急和隐瞒:“不要瞒我,好吗?” 霍长今只是看着她,一言不发,似乎再犹豫要不要开口。 不对劲,从一开始就不对劲,萧祈感到一种寒意从脊背窜上心头,她的语气愈发紧张,小心翼翼的说:“告诉我,好吗?” 最终,霍长今叹了一口气,徐徐道来: “从西凉回来我就开始了报仇计划,查到兵部头上逼问了洛非之的幕僚,然后灭了口,随之杀了他们供出的洛非之,刘行越,查到赵垣身上进而确定幕后人是萧琰,杀朝廷命官本就是大罪,但陛下没有管。起初我以为是这些人作恶多端,陛下只是借我的手处理蛀虫,可后来,我想明白了,没那么简单。” “郑莲是指控我毒害陛下的人,但现在的他却是护驾功臣,也就是说,郑莲是萧琰的线人,但这个线人是陛下安排的。那日你我本就是想作赌才去告诉了陛下那些事实,但陛下竟然把皇城军调令就给了我。当时我便猜测,他早就知道有人盯上了皇城军调令,加之禁军不可信,所以调令在手也无法告知城外的秦彻调军。” 第58章 “但,你说你去清水竹畔见到了青禾,当时的她刚刚找到秦彻,而他已经整军三万,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只能说明他提前接到了消息。还有明王,我本想着此战若是打起来了,冀州军是最快的援助,所以让阿宁提前去了冀州,程滨欠我父亲一条命,为人忠实,可信。而明王的幽州军,算着最快的脚程也该要五日,但他来的却和冀州军一样快,且装备精良,直接守住了京州的边防,给皇城军和冀州军留下了没有后顾之忧的战场。” 萧祈听着她的讲述,声音发抖的问出了心之所想:“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父皇在暗中布局?” 霍长今点点头:“能有这样缜密的布局,只能是陛下。萧琰让乌明达挑起西州之乱,霍家军无法驰援京州,这就可以证明他虽然有权却没有兵,我让人把守了驿站官道,后来他们禀告,在宫变那日,那里出现了正规军队接盘。明王有统调除霍家军以外所有军队的权利,所以这肯定是他的手笔,绝对性的断了萧琰的后路,我本想阻止他们干涉官道向各州郡求援,但如此看来州郡的兵早就蓄势待发了。所以一天一夜萧琰就败了。” “还有,皇宫的密道,你知道的,萧琰不知道,你们孤身几人竟然能在禁军的重重把守之下把萧凌和玉玺带走,这绝不可能是运气。” 萧祈怔怔的应答:“确实,这个我也想过,母后突然告诉我长生殿有一条密道直通城外。” 霍长今再次抱住了她:“陛下的权衡比我想象得复杂,但我……猜测……” 她没再说下去,她猜测,皇帝不会放过她,毕竟一个任意妄为,私杀朝臣的臣子,太不稳定了,还有,她调动了冀州军,在没有皇命的情况下调动州郡军队赴京,这便是大忌。尽管是情况紧急。 更何况,霍氏从来就是北辰的一个特殊,先祖立下规矩,霍氏不得过多参与朝政,其实就是怕被猜忌。霍家人世代居住于雍州,直到霍臻娶了姚月舒,先帝“赐恩”让他们搬到了京州,而如今霍长今又屡次干预朝政,怕是早就触了皇帝的逆鳞。 只是碍于她的战功,碍于霍家的名望,不能明说罢了。 皇帝不让霍瑛撤军西州,霍长今和父亲探讨之后就大概猜到了皇帝的意图,他怕霍家军聚起来,他不好处理霍长今。 在霍臻夫妇眼里,皇家的性命从来都是 “一念之间”,他们以前也很喜欢萧祈,但现在,他们害怕了,怕女儿和她真的羁绊太深,若真的猜测成真,霍长今的性子是绝对不可能让萧祈做两难选择的。可他们再不能失去一个女儿了。 更何况,皇室中人,今日能因 “喜欢” 护着霍长今,明日也能因 “权谋” 舍弃她,这样的风险,他们赌不起。 萧祈的指尖微微发凉,感觉全身力气被抽走。 她怎么办?她怎么选?爱人和亲人,这怎么能是个选择题? 霍长今松开手看着她,她知道她的阿祈不是萧琰,更不是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皇族。 她为了救她,敢闯诏狱、敢拿玉玺和萧琰对峙、为了给霍璇和三百将士正名,直接闯入御书房。如她所说,她早就成长到可以为我遮风挡雨了。 可,我不愿和她站在对立面。 如果皇帝真的忌惮她,不想让她活,她又该怎么选? 反了吗?然后呢? 抛开能不能反成功不说,萧祈怎么办? 良久,窗外一阵风袭来吹灭了一盏灯,萧祈终于抬头看向霍长今,眼神坚定,语气平静:“如果我父皇要为难你,那我……便逆了他。” 霍长今瞳孔收缩,眼神瞬间变为不可置信:“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萧祈微微笑了一笑,眼底却是一片深思熟虑过后的淡定,“你说过,女子亦可为将为相,为君为王。” “阿祈……” “霍长今,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做公主护不住你,那我就做女帝,天下人不容你,我就给你创出一个天下。” 霍长今红了眼眶:“……傻子。” 萧祈抬头,忽然凑近亲了她一下:“那你喜欢这个傻子吗?” 霍长今耳根发烫,别过脸:“……喜欢。” 萧祈得寸进尺,又亲了一下:“多喜欢?” 霍长今没有回话,抬手扣住她的后脑深深吻了上去。 第63章 【京州篇】风雨已来愁满绪 半个月的平静被早朝的一道圣旨撕碎。 太极殿的鎏金铜漏刚过辰时,皇帝声音透过殿内的寂静,传到阶下每一位大臣耳中: “和安公主已到了出嫁的年纪,朕决意将其指婚于工部侍郎管沥。管封,你即刻传信江州,召管沥回京,即日起,礼部以公主的婚嫁事宜为先。”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陷入死寂。 右相管封站在群臣之列,脸色煞白,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毕竟谁不知道管封的儿子管仲留,二十岁中进士,二十五岁因主修帝王行宫有功破格升为工部侍郎。如今人在江州督修运河,正是仕途青云直上之时,突然被指婚当驸马,根本就是自断前途。 管封刚想上前请奏,却对上皇帝不容置疑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躬身领旨:“臣……领旨谢恩。” 而站在武将之列的霍长今,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动弹不得。她攥紧手中的笏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半个月萧祈没再爬墙来霍府,她身份有限也不能随便进入内宫。她原以为是她被宫务牵绊,却没想到竟是这般消息。 皇帝还是不肯容她吗?若要她死何止有千百种法子?为何要利用萧祈呢?她不是你最宠爱的女儿吗? 还没等她缓过神,皇帝的目光又落在她身上,语气带着刻意的温和:“霍长今。” 音落,霍长今的腿仿佛不是自己的,像是条件反射一般,出列行礼:“臣在。” “你与和安情谊深厚,朕就命你为送亲官,送公主出嫁,如何?” 这一句看似平淡无波甚至是有一点乐意的口谕,对霍长今来说,好比晴天霹雳,直击心脏。 “臣……恕难从命!” 霍长今双膝跪地,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殿内骤然一静。 皇帝的声音冷了下来:“为何?” “婚姻大事当以两情相悦为先……臣以为应询公主和管侍郎本意。” 这话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殿内瞬间响起窃窃私语,对皇帝答非所问还提出质疑而非谏言,这本就是大不敬。 皇帝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声音森冷:“霍长今!你这是要抗旨了?” “臣不敢!”霍长今立即叩首道,“只是,臣深知,殿下心中良人并非管侍郎,臣此言是不愿让殿下伤心!” “哦?那你倒是说说,和安的心中良人是谁?只要你说,朕也可以考虑为其赐婚。”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冰锥猛的扎入霍长今的肋骨缝隙里,她感到全身血液突然冲上头顶又被迅速打散,缓慢而冰冷的重新流回身体。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细碎的疼,顺着血管蔓延到指尖,连指甲都泛着麻。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再清楚不过,但北辰不是南诏,对她们的爱情尚且不能被公平对待,她不能让萧祈背上骂名。 方才她没来得及思考,直接说出了萧祈心有所属,现在却又说不出她爱的人是谁,这岂不是污了她的名誉? 两害相权取其轻。 她深吸一口气,回答:“回陛下,臣不知。” “哼!你说她已有心仪之人,又不知此人是谁,又如何断定她的心意为何呢?”皇帝的语气更加冰冷:“霍长今,朕再问一次,这亲你送是不送?” “臣,不送!” “放肆!” 皇帝怒喝一声,“来人!霍长今以下犯上,大逆不道,杖责二十!” 殿前侍卫立刻上前,架起霍长今便往外走。 …… 木板落在背上的瞬间,剧痛传遍全身,旧伤加着新伤,她却咬着牙没哼一声,心里的痛比身上的苦千万倍,她在后悔萧祈半个月没出现,她怎么就没去看看她一眼!! 行刑完毕,郑莲过来问她:“霍将军,陛下仁慈,愿再给您一次机会,只要你送——” 霍长今跪着,抬手擦去唇角血迹,打断了他,声音嘶哑却吐字清晰:“劳烦公公……替我转告陛下,微臣,宁死不从命!!” 郑莲躬着的腰直了起来,尖嗓斥责:“霍长今,你就铁了心要抗旨吗?” “微臣并无抗旨之心,只是不愿殿下嫁给不爱之人。” 我绝不会让她成为你操控我的棋子! “好,将军的话老奴会如实禀告陛下,但陛下口谕,若霍将军抗旨不遵便在此跪上两个时辰,反省思过。” 霍长今对着大殿行礼叩首:“微臣……领旨。” 两个时辰后,霍长今被允许离开。她扶着宫墙,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走,背上的伤口渗出血来,和绯色官服交相辉映,膝盖更是疼的直不起来,连走路堪比凌迟。 第59章 她知道皇帝的用意,杖责是当众违背了皇帝的圣旨,而罚跪就是杀鸡儆猴。 他在警告她,人权之上是皇权。 刚走到宫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冲过来,是萧祈的贴身侍女玉竹,她满脸焦急:“霍将军!您快跟我去昭阳殿!公主她…… 公主她出事了!” 霍长今的心猛地一沉:“出什么事了?” “昨日公主从皇后娘娘那里得知赐婚的消息,当场就和娘娘吵了起来!” 玉竹的声音带着哭腔,“公主说‘若是非要逼我嫁人,就让他们嫁去管家一具尸体’,结果今天早上,公主就服了药,现在昏迷不醒,太医都说……都说情况不好!” 霍长今浑身一震,也顾不上背上的剧痛,推开玉竹便往昭阳殿跑。她跑得跌跌撞撞,背上的伤口被牵动,摔倒了好几次,膝盖疼得她眼前发黑,却还是不断加快脚步 —— 她不敢想,若是萧祈真的出了什么事,她该怎么办。 不可以,你们不可以再离开我了。 昭阳殿内,药气弥漫。萧祈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没有丝毫血色,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霍长今冲到床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红了眼眶,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 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落泪,诏狱的酷刑顶多了让喊了几声,可眼前这个为了反抗赐婚,竟不惜伤害自己身体的人却让她心碎了。 “阿祈?” 霍长今握住萧祈的手,声音哽咽,心疼得几乎窒息,“萧祈安……你怎么敢?” 昏迷中的萧祈似乎感觉到了她的触碰,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看到霍长今时,她的眼泪也瞬间涌了出来,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霍长今按住。 “长今……” 她的声音微弱,带着哭腔,“我不要嫁给管沥……我喜欢你,从小就喜欢你,喜欢到死都不想和你分开……你带我走,好不好?” 霍长今俯身,轻轻将她抱进怀里,动作轻柔得怕碰疼她,“好,不怕,我不会让你嫁给他的。” 萧祈靠在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手指无意间碰到霍长今背上的衣衫,摸到一片湿润的温热 —— 是血。 “你受伤了?” 萧祈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惊慌,“是不是父皇罚你了?” 霍长今避开她的目光,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事,只是一点小伤,不碍事。你好好休息,我会想办法的。” 可萧祈怎么会信?她看着霍长今苍白的脸色,看着她强撑着的模样,心里的委屈与愤怒瞬间爆发 —— 父皇不仅要逼她嫁人,还要伤害她最爱的人!她攥紧霍长今的衣袖,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我不嫁!就算死,我也不嫁!” 霍长今轻轻安抚着她,“好……不嫁。” 她抱着萧祈,温柔的哄着她,直到她累得睡过去,才悄悄起身离开。 …… 回到霍府时,她背上的伤口已经渗血渗得更严重,许青禾想帮她处理,却被她拦住:“不用,先拿纸笔来。” 她坐在案前,忍着剧痛写下一封信,又从暗格里取出一枚刻着 “霍” 字的令牌,背面是霍家家纹 —— 那是霍家军的主帅令。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她将信与虎符一起交给许青禾,眼神坚定:“你立刻动身去雍州,把这个交给我姑姑霍瑛。” 许青禾接过令牌,看着她背上的伤,眼底满是担忧:“小姐,您这伤……” “无妨,” 霍长今打断她,“你秘密前去,切记不可走漏风声,若是……若是遇到阻拦必须毁了东西。” 许青禾点头,转身却被霍长今叫住。 “保护好自己!” “小姐,您也是!” 许青禾消失在夜色中,霍长今独自坐在案前,看着窗外的月光,手指轻轻摩挲着“破月簪”。 她知道,这封书信与帅令送出的那一刻,一场新的风暴便已酝酿 —— 皇帝的赐婚,从来不是给萧祈择婿,而是要让她送亲,也是对霍家兵权的试探。 若是她乖乖接受,日后的霍家就不会是以往的中立状态,而萧祈也不会幸福;若是她反抗,便是 “谋逆” 的罪名。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要把剑指向自己效忠的人,可她别无选择。 为了萧祈,为了霍家,她必须反抗。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哪怕最终会背上 “叛贼” 的骂名,她也绝不会让萧祈重蹈霍璇的覆辙,更不会让皇权再次毁掉她珍视的一切。 第64章 【京州篇】两边抉择难上难 赐婚的旨意被萧祈的“病”推迟了。 第三日清晨,皇帝便在早朝宣布 “和安公主染疾未愈,纳征之礼暂缓,待公主康复再议”,话里话外满是对女儿的疼惜,朝臣们纷纷称颂陛下 “慈父爱女”,唯有萧祈一人知道,从始至终她的婚姻就是筹码,皇室子女的婚姻从来身不由己,就像明皓公主远嫁北辽,美其名曰——两国和亲。 萧祈看着昭阳殿外飘落的蔷薇花瓣,突然低低笑了一声。这哪里是疼惜,分明是算计得手后的 “安抚”。 皇帝早算准了霍长今会抗旨,算准了她会以死相逼,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是个逼死她的局。 霍长今不答应,便是 “有反心”,皇帝正好名正言顺削夺霍家兵权;霍长今若答应,她萧祈也绝不会嫁,到时候皇帝又能以 “公主抗婚” 为由,将过错推到霍长今身上,继续拿捏着这根软肋牵制霍家。 “我竟然成了别人牵绊你的利器......” 如今,太平盛世。 西凉被霍长今所灭,北辽之前被霍臻打怕,不敢南下,南诏又是霍瑛和霍长今定下的盟约,不会北上,所以,用不到他们了。 树大招风,功高盖主,赐无可赐,便是赐死,多么讽刺! “公主,霍将军派人送了信来。” 玉竹捧着一封密信进来,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朵小小的海棠——那是她们私下传信的记号。 萧祈拆开信,霍长今的字迹力透纸背:“勿忧,别怕,我在。” 六个字,萧祈眼眶却红了,她怎会不知,霍长今此刻正站在悬崖边上,一步踏错,便是满门倾覆。可她从未放弃过她。 “说好的,我来保护你,可我的亲人却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你......” 海棠伴风起,春日已至,北境的雪已经化了,不知何时与你去看。 清风观的星星应该还很亮,不知那样惬意的日子还会不会来到? …… 霍家议事厅的烛火已燃了两夜。霍臻坐在主位上,手拄着拐杖,却依旧挺直脊背,手中攥着霍家军的布防图,指腹反复摩挲着 “雍州” 二字;姚月舒坐在一旁,眼底满是担忧,却只是默默给众人添着茶,没敢打断议事;霍长宁站在地图前,眉头紧锁。 霍臻打破沉默,声音淡然:“十三万霍家军,八万守雍州,三万随瑛娘驻守西州,京州城内没有我们的兵,若是皇帝先发制人,我们连调兵的时间都没有。” 霍长今坐在下首,背上的杖伤还在隐隐作痛,却丝毫不敢分心。她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那是各州郡的驻军,特别是新增的西州的谢方军队,灵州和梁州军,还有皇帝可能在暗中调遣的府兵,就像一张大网,将霍家牢牢困在中央。 三年西征已经损耗太多,又加上前段时间的西州之乱,若是打起来,胜率不大。 霍长今缓缓开口:“若从雍州起兵,以霍家军的战力,挡谢方的三万兵不在话下,肃州和甘州也可以是囊中之物。可……若灵州和梁州领皇命攻之,断了雍州的粮道,雍州守军撑不过一个月,到时候便是不战自败。”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厅内仅存的一丝希望。 霍臻重重叹了口气,将布防图按在案上:“更要紧的是北辽和南诏。北辽在边境陈兵十万,一直虎视眈眈,前些年不敢乱来,现在不敢保证啊。南诏虽与我朝结盟,却一直坐山观虎斗。若是我们内乱起,北辽趁机南下,南诏再在背后捅一刀,北辰轻则重创,重则亡国—— ” 霍长今心中苦涩,西征本就葬送了太多人,她不想再造无辜的杀孽,更不想背上亡国的骂名。 可她有什么错?她就该死吗? 萧祈就该葬送幸福痛恨自己的亲人杀了爱人吗? 退无可退,便只能进,可进,代价太大了,她不能拿别人的性命去赌自己的意气。 姚月舒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哽咽:“古语有言:君为臣纲,君不正,而臣投他国,若是实在不行,便划雍州割地,投南诏去……” 议事厅陷入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这句话倒也没错,但霍长今却不愿意思考,她生在北辰,长在北辰,这里有爱她的人,有她爱的人,有她守护的一切,她不愿离开,再者,霍家世代忠良,如此这般,愧对祖宗。 第60章 她的脑海里反复权衡—— 起兵赢不了,认输就是死路一条,叛逃是良心难安,难道真的只能用自己的命,换父母、弟弟和阿祈的平安? 她想起诏狱里的酷刑,想起霍璇等人被运回来的尸身,想起萧祈在昭阳殿哭着说 “喜欢到死都不想分开”,心有怒而不能言。 错的不是她,不是霍家,是那个疑心深重的皇帝,凭什么要让他们来承担所有代价? 过了许久,霍长今让父母和弟弟先回去休息,自己独自留在议事厅。 夜色渐深,烛火渐渐微弱,她把布防图锁进柜子里的时候,无意间碰倒了一个锦盒 —— 那是她驻守江州时的旧物。 锦盒打开,一枚翡翠戒指滚了出来,碧绿的玉质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戒指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 “怀” 字。 霍长今的目光骤然亮了。 褚筱,南诏王太子褚怀殷。 这是订盟之物,但是霍长今嫌弃褚筱的审美,觉得它丑,还有就是戒指在北辰的意思和在南诏是不一样的,所以从来没戴过,也就忘了。 “山高路远,必相回应……” 霍长今握紧戒指,眼底燃起一丝希冀。 霍长今立刻起身,忍着背上的疼痛,提笔疾书。 若是东风无途,便只能静候时机。 很快,她将信折好,塞进密函,连带着戒指,一并交给亲卫安虞:“阿虞,你立刻动身去江州,找霍家在江州的商号‘永安记’,让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将密函送往南诏建康城,亲手交给王太子褚筱。” 安虞接过密函和戒指躬身行礼:“小姐放心,属下就是拼了命,也会把信送到!” 处理好一切后,霍长今跃上屋顶,看着皇城的方向,眉峰蹙成一座座小小的山峦。 一边是孤注一掷的破局之策,一边是运筹帷幄的皇权算计。 凉风穿身,膝盖和背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都不及此刻心中的沉重。皇帝就是算准了霍家军现在不能久战,算准了霍长今对萧祈的情意是最大的软肋。 但凡再给霍家三个月,绝不会被人掣肘至此。 但——比起拼死一战。 我更不愿和你站在对立面,我答应过你,要陪你去北境看雪,我做够了天下人的英雄,现在窝囊一次也可以。 于你,虽千万人吾往矣。 第65章 【京州篇】十里红妆不为我 昭阳殿没有了平时欢闹,寂静的让人发怵,萧祈刚喝完药,喉头还泛着苦涩,徐朔偷偷给她开的秘方,能让她看起来虚弱不堪,却不会伤及根本,那日皇后突然告诉她婚事,她闹了一场,结果被软禁了。 玉竹推门而入,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惶恐:“公主,管侍郎已经回京,陛下传旨,您的婚期定在半个月后,让礼部即刻筹备。” “半个月?” 萧祈手里的药碗 “哐当” 一声砸在地上。 嫡公主出嫁,按制需礼部筹备至少三月,从纳采、问名到纳征、请期,每一步都要合乎礼制,如今竟压缩到半个月。 这哪里是嫁女,分明是给霍长今下的最后通牒。 明明都看得出来她们的感情,偏偏每个人都在利用这份感情。 玉竹见她脸色煞白,赶紧上前搀扶:“公主您别急,要不…… 您再装病?太医说您身子弱,或许陛下会松口……” “装病?” 萧祈苦笑一声,这药虽不伤根本,却也耗损气血,若是再接着装病,不等皇帝松口,她自己先垮了。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嫁,霍长今就算有计划也需要时间部署,加之,现在她被软禁,断了外界联系,霍长今能给她的讯息也就是如那六个字一样的安慰,她不能坐以待毙。 想到这里,萧祈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再去拿药来,就算伤了身子,我也绝不能嫁。”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的洛灵:“公主,霍将军求见,说要探望您的病情。” 萧祈猛地抬头,眼底瞬间亮起光,又赶紧按捺住急切,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哑着嗓子说:“让她进来。” 霍长今穿着一身紫色常服,袖口绣着祥云纹,长发高高束起,没有凌乱的发丝,整个人干净利落,今早她先去求见了皇后才被允许来到昭阳殿见萧祈。 她刚走进殿内,便闻到浓郁的药味,目光扫过地上打翻的药碗,眉头瞬间皱起:“你又在喝那伤身子的药?” “不喝怎么办?” 萧祈迎上去,指尖抓住她的衣袖,声音带着委屈,“父皇只给半个月,他就是在逼你……” “我知道。” 霍长今打断她,拉着她走到内殿,屏退了所有宫女,才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的信纸,展开后,上面画着简单的舆图,标记着京州城的街巷与城门。 萧祈盯着舆图上的标记,心跳骤然加快:“你想怎么做?” “我给南诏太子褚筱去信,若是可能,他会来助我。” “那若是他不来呢?” “那我便抢亲。” “你说什么??”萧祈瞬间瞪大了眼睛,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幻听。 霍长今却淡然自若,指着舆图上管府门前的街道,“管府在城东,从皇宫到公主府要经过三条街,我会在你们拜堂成亲前来接你。” 萧祈声音急切带着哭腔:“你疯了?禁军是不如你,可毕竟寡不敌众,被抓住就是下狱,父皇正愁找不到理由杀你,你这是自投罗网!”她抓住霍长今的胳膊,哭着摇头,“不行,太危险了!” “阿祈,我一人带不走你,皇城军已经盯上了霍家,我现在还没有足够的能力反抗,也无法轻易离开京州,”霍长今反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她的冰凉,“若我死了,陛下自然不会再为难霍家。” “不、不可以......”萧祈哭的更凶。 霍长今拥她入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柔安慰着:“所以,我打算借力,让褚筱带我离开,若陛下不再为难霍家,等风头过去,我就回来接你,我们去北境看雪,去江南玩水。” 若陛下不肯放过霍家,等一个时机成熟,我便逆了这王朝,拥你登基。 萧祈靠在她怀里,泪眼汪汪,她知道她早已深思熟虑,不是一时冲动。可一想到她要主动钻进皇帝的圈套,她的眼泪就忍不住落下来,毕竟皇帝不是萧琰,变数太多。 “若褚筱,不来呢?” “放心,我还有后备计划。” “好,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好,我答应你,我很快就回来。” 霍长今伸手擦去她的眼泪,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听话,别再喝伤身子的药,也别跟陛下硬碰硬,就顺着他的意思筹备婚事,越‘顺从’,他越不会起疑。” …… 回到霍府时,已是深夜。 霍长今没有去前厅见父母,而是径直回了自己的书房,点亮烛火,铺开宣纸。 她握着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 这个计划太过凶险,若是告诉父母,他们定然不会同意,甚至会冲动行事,反倒让皇帝抓住把柄。 而且她根本没有什么后备计划,抢亲失败应该会被押入大理寺候审,借梁安的职务之便可以假死脱身,但能带她离开的人必须是一个武功高强且没有可能泄露消息的。 若他不来,她搅了这婚事,便是死也值了,从决定报仇那一刻起,她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但她答应过萧祈要陪她一辈子,她们还有很多事没有做,不到最后一刻,不做那样的决定。 烛火跳动间,她还是没能写下东西,若她入狱,皇帝必然派人搜查霍府,她不能留下一丝一毫他想要的证据。 …… 自从定了婚期,这日子过得像流水一样,转眼间,红绸盖过了整座皇城。 京州城的晨光刚漫过朱红城墙,城东的街道便被浩浩汤汤的嫁妆队伍占满。鎏金的妆奁箱一字排开,从皇宫正门一直延伸到新赐的公主府,箱上雕刻的鸾凤和鸣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随行的宫女太监捧着绫罗绸缎、奇珍异宝,脚步轻快。 婚期虽然仓促,但该有的排面一点没少,任谁看了都觉得和安公主好命,皇帝皇后唯一的女儿,从小到大受尽荣宠,单是她凤冠霞帔上的一颗琉珠都足够普通百姓一年的用费。 十里红妆,锣鼓齐天,满城共贺这场可笑的婚姻。 突然,街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护嫁士兵的惊呼:“有人挡路!” 萧祈猛地掀开盖头,透过轿窗望去 —— 只见霍长今身着紫金战甲单骑冲来,手中破月枪划破晨雾,直入护嫁亲队。寒光闪过,护嫁士兵手中的长枪便断成两截。这身紫金战甲是她西征前皇帝赐她的那套,象征着无上荣耀。 萧祈的眼眶瞬间红了 —— 她总说霍长今穿甲胄最好看,说那是 “保家卫国的英雄气”,可今日再见,这份英雄气却只为她一人而来。 “保护公主!”萧涣在最前头高喝,拔剑挡人。 第61章 可霍长今一人一骑,势不可挡,枪风劈开人流,惊得四周观望的人纷纷散开。 霍长今本想等拜堂时动手,可当她看见喜轿上的大红绸带,听见锣鼓唢呐传来的贺礼喜声,终究按捺不住 —— 她终究是见不得萧祈穿着嫁衣,对着别人拜天地,更见不得自己的心爱之人,落入皇帝设下的牢笼。 “让开!” 霍长今一声断喝,长枪横扫,护嫁士兵纷纷后退。 她策马冲到轿前,俯身伸出手,声音带着一丝急切:“阿祈,我来接你了!” 萧祈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握住那只温热的手,她触碰到那温暖的五指还留着诏狱的疤痕,但恰恰如此,这让她安心。 霍长今拉住她的手,腰身一弯,搂住她的腰,单手抱她上马,萧祈后背贴在霍长今怀里,大红的嫁衣扫过马腹,与那身战甲倒是极其相配。 “还愣着干什么?!追啊!” 萧涣立刻挥剑下令,“不得伤人!!” 士兵们立刻追了过去,但霍长今跑得太快,长枪横过之地没人敢阻拦,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霍长今策马往城门方向冲去。 “关城门!!!” 虽是在逃,萧祈的心却平静的很:“怎么提前来了?” “我见不得你和别人拜堂。” “那我以后只和你拜堂?” “殿下的诺言,臣可记下了。” 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小。 “这群废物!” 霍长今低声骂了一句,她本想演得逼真些,让士兵们 “奋力阻拦”,可这群人畏首畏尾,眼看就要冲出城门,再这样下去,若真跑了,霍家人可就遭殃了。 她咬了咬牙,在又一次挥剑格挡时,故意放慢了动作,在城门关上的瞬间勒马,因为速度太快,马没能停下来,她立刻抱着萧祈翻身下马,却在还未落地时一只冷箭擦过了她的小腿,为了稳着萧祈,她直接摔到了地上,而萧祈靠在她的怀里,安然无恙。 “长今!” 萧祈惊呼出声,还未来得及起身就突然被赶过来的萧涣拉开。 而霍长今的视野里只剩下那被士兵团团包围,刀剑乱指中碎片化的蓝天。 萧涣无视萧祈的挣扎,死死抓着她,对着已经被士兵控制住的霍长今怒斥:“霍长今,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抢亲!!” 霍长今抬头对上他的眼睛,反问道:“明王殿下,家宅圆满,可会体谅到妹妹嫁给不爱之人的痛苦?” 萧涣的表情似乎被触动了一分,随即冷硬了下来:“就算她不愿意嫁,你也不该在众目睽睽之下毁了她的名声!” 霍长今苦笑一声:“呵,女儿家的名声从来都是肆意评论她的人毁的!” 萧祈明明知道她的计划,可看见爱人这般模样还是心痛不已,眼泪不自觉的掉了下来:“长今......” 霍长今看了一眼她,侧身一旋夺过一个士兵的剑指向萧涣,周围的士兵被她的威压逼的后退了两步。 她眼神狠厉,冷冷开口:“若我今日,非要带她走呢?” 萧涣不惧不退:“那就从本王身上踏过去!” 霍长今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明王殿下,霍某曾救你一命,您说欠我一个恩情,现在霍某向您讨这个恩情,您可答应?” “本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但......除了带小五离开。” “好。”霍长今语气松了一些,“那霍某就请殿下,以兄长之名护妹妹萧祈,此生平安顺遂,永不嫁不爱之人。” “长今!”霍长今的语气莫名让萧祈感到一阵心慌,她失声喊道。 萧涣刻意提高声音,像是故意说给周围的人听:“本王答应你,只要本王活着,小五的婚姻由她自己做主。” 霍长今微微垂眸,唇角扬起一抹笑容: “好。” “咣当——” 长剑落地。 萧涣即刻示意士兵上前,将她按倒在地。 萧祈用尽力气想要挣脱萧涣的手,可根本奈何不了他,反而被斥责:“还没闹够吗?跟我去见父皇!” 她只能硬生生停下脚步,眼眶通红,眼睁睁看着霍长今被士兵押走,自己无能为力。 不出所料,霍长今被关入了大理寺。 萧祈在御书房内跪了两个时辰,凤冠早就卸下,但珠钗还来不及取干净,她额头磕得通红却不敢停下,她怕霍长今在骗她,根本没有外援,就是为了让她不嫁给不爱之人。 脸上泪痕斑驳了妆容,却还是恳求着:“父皇!千错万错都是儿臣的错,是儿臣不愿嫁给管沥才求霍将军前来的,此事与她无关!求您放了她,儿臣愿接受任何责罚!” 皇帝坐在龙椅上,眼神却不是冰冷而是心疼,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说了让萧祈心碎的话:“萧祈,霍长今胆大包天,当街抢亲,她可有把朕放在眼里!朕若不杀她,你让群臣怎么看朕?!” 萧祈猛地抬头,一阵恐慌席卷全身,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不是的,父皇......是儿臣的错,儿臣——” “够了!”皇帝厉声打断她:“朕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你亲自去大理寺,让霍长今‘畏罪自尽’,朕可以不牵连霍家上下;二,三日后霍长今问斩,霍家全族流放交州,永世不得回京。” 萧祈的身体晃了晃,她知道皇帝是在吓唬她,若真要杀霍长今,不会关入大理寺,更不会给她选择的机会,霍家全族被流放更是无稽之谈。 可她必须演下去,毕竟皇帝动一个世家需要考虑,但要杀一个臣子太容易了,她伏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 “儿臣……选一。” 第66章 【京州篇】破月簪别勿思念 大理寺牢狱的夜格外静,廊下挂着的风灯轻轻摇晃,昏黄的光透过铁窗,在霍长今脚边投下细碎的阴影。比起诏狱的潮湿腐臭,这里确实干净得多。 石墙刚用皂角水擦洗过,空气中还留着淡淡的皂香,铺在地上的稻草也是新换的,松软干燥,连角落里的蛛网都被扫得干干净净。梁安倒是给她寻了个好地方。 霍长今靠在墙根坐着,闭着眼,却没真的睡着,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狱卒换班的脚步声、远处打更人的梆子声、还有风吹过牢狱天井的呜咽声,每一丝声响都清晰入耳。 约莫三更天,铁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不是狱卒巡逻的沉重脚步,倒像是有人踮着脚走路,鞋尖蹭过青砖,带着几分刻意的轻缓。 霍长今猛地睁开眼,手下意识的地按在腰间,那里本该挂着佩剑,此刻却空空荡荡的,差点忘了自己是个囚徒。 “咔嗒” 一声轻响,牢门上的铜锁被人从外面打开。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身影闪了进来,青灰色的官服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 是梁安。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穿着狱卒的粗布短打,个子极高,几乎要碰到牢狱的横梁,眉眼普通却让人一眼看出不像个狱卒——脸太干净了。 霍长今松了口气,却没立刻起身,毕竟手脚都被牵绊着,只是看着两人走近,声音压得极低:“梁大人深夜到访,就不怕被人发现?” 梁安走到铁窗下,借着窗外的月光,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刚出炉的肉包子,还带着温热的气息:“下官例行审问,合理合法。”将包子递给她,又压低声音,“将军放心,今夜的值夜狱卒是我的人,半个时辰内不会有人过来。” 霍长今吃了一口包子,香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她确实饿了,眼神瞥向他身后的狱卒,了然道:“又没人认识你,至于易容吗?” “狱卒” 抬手抹了把脸,揭下了一张面皮,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正是褚筱。 他扯了扯身上的粗布短打,语气带着几分调侃:“霍将军,别来无恙?没想到我们再见,你活得这么狼狈?” 霍长今看着他这副贱兮兮的模样,好想把包子砸他脸上出气,一想到这是吃的又塞回了嘴里,“是,您威风。” 想起三天前在京郊别院的会面,褚筱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那天他刚到京州,在霍长今给的地址里和梁安会面,彼时他一身夜行衣,梁安还以为自家进贼了,褚筱则以为是被人跟踪了,差点就打了起来,幸好霍长今及时出现化解了这场乌龙。 一番喧闹之下,三人才一起商讨了计划—— “假死脱身?霍长今你竟然也会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 她反问道。 褚筱不知道,霍长今早就不是那个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了。 “皇帝是不可能让我活了,但我还不想死。” 褚筱突然笑了:“正好我会易容术,你死之后还能给你换张脸,再找个身形相似的死囚替你,保准天衣无缝。” 霍长今立即皱了眉 —— 她知道褚筱的师父是一位女神医,但他的医术...... “你?靠谱吗?”她皱起眉头质疑道。 第62章 “此一时彼一时!” 褚筱急了,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是几支药膏和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我现在的易容术可是进修过的,保准没问题!” 他说着,还拿起一块面具往自己脸上比了比,“你信我,绝对靠谱!” 霍长今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模样竟然有点动容,而梁安又在一旁说 :“易容术确实是另一层保险”。 可霍长今却忧心忡忡:“不行,太冒险了,若是计划失败,你们可弃了我,但若是易容被发现就是欺君之罪,祸及全族。” “将军!” 梁安立刻开口反对,“我们既然做了这个计划,就该……” “文易,” 霍长今打断他,目光落在他脸上,“我绝不会因为自己苟且偷生而连累你和阿雁。” 褚筱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神情凝重了起来,缓缓开口:“霍长今,你信我,我既然来了,就会帮你。” “是啊,将军!”梁安接上话头。 三人沉默良久,霍长今见他二人坚定的模样,最终还是起身行礼道: “那便,谢过二位了。” “别,受不起,我还等着你跟我一决高下呢!”褚筱的表情又轻松了起来,抛给她一个瓷瓶,“你要的绝息丹,可藏于齿间,咬碎之后,不出片刻脉搏就会停止,三日后服下解药方可苏醒”。 霍长今接住瓶子又看向梁安,轻声道:“文易,若计划失败,帮我拦住萧祈,别让她做傻事。” “是。” 夜风惊扰了夜雀,铁窗外的月光移了个方向,霍长今悠悠开口:“这么晚了,你们不会只是来给我送饭吧?” 梁安应声:“我们是来告诉你,和安公主去求陛下饶了你,但好像结果不好。” 霍长今淡淡开口:“意料之中。” 她突然起身,向梁安行了一礼。 梁安吓了一跳,赶紧扶住她:“将军,你这是做什么?折煞下官了!” “这些年,多谢梁大人相助。” 霍长今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这份恩情,日后若有机会,霍某必会报答。” 梁安看着她,眼眶突然红了:“将军说笑了。若没有将军,梁安无以至今日,我与小妹被将军所救,后来我科考屡屡不顺,是您向姚阁老举荐我,助我入仕,阿雁也是听将军所言,考上女官,生活美满。您对我们兄妹的知遇之恩,我们没齿难忘。” 他顿了顿,声音坚定,“愿将军此去一帆风顺,早日归来,扬眉吐气。此后经年,万望珍重!” “多谢!” 褚筱在一旁看着,突然插了一句:“好了,别酸了,又不是见不着了。” 翌日傍晚,萧祈端着一个托盘,身后跟着太监郑莲,走进了大理寺的牢房。托盘上放着一壶海棠花酒,两只酒杯 —— 那是霍长今最喜欢的酒之一。 霍长今靠在墙角,见萧祈进来,她眼底闪过一丝惊喜,看着她拿着的东西,随即了然,她故作轻松的笑了笑:“我竟没想到,是你亲自来。” “他让我来送你……最后一程。” 萧祈的声音哽咽,放下托盘时,目光扫过霍长今背上的鞭痕。她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他们是不是打你了?疼不疼?” “就打了几下,做做样子,不然梁安不好交代。” 霍长今笑着安慰她,伸手想擦她的眼泪,却被铁链锁住,只能无奈地摇摇头,“我还说,不愿意送你出嫁,没想到,倒是你先来送我出灵了。” 萧祈强忍着哭意,转头对郑莲说:“出去,我想跟霍将军单独说几句话,给她上点药。” 郑莲皱了皱眉,他是来监刑的,按规矩不能离开。可萧祈毕竟是主子,只能讪讪地退出去:“公主快些,陛下还等着回话。” 牢房的门关上后,萧祈立刻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黑色的药丸喂她服下止疼,又快速解开她的衣襟,给箭伤和鞭伤敷上药膏,动作轻柔得怕碰疼她。 她紧紧地抱着她,悄声问道:“你没有骗我吧?真的可以活着出去吗?” 霍长今温柔的顺了顺她的长发,哄着她:“是真的,假死药已经准备好。” “霍长今,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 “我们都会好好活着。” “父皇禁足了霍家人,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好。” 萧祈不舍的放手,拿起托盘上的酒壶,给两只酒杯斟满酒,递给她时握起她的手让她摸了一下酒杯底部,有一个小凸起,霍长今瞬间明白这个酒杯有问题。 这是霍璇小时候的得意作品——霍长今酒量不好却很喜欢喝酒,所以她设计了一个酒杯,按下底部按钮,酒杯里的酒就会沉入底座,这样霍长今就可以多喝一会少醉一会,竟没想到,如今她又来救她了。 霍长今眼眶一红,故意抬声问道:“这送行酒竟然闻着这么香?” 萧祈明白了她的意思,哭的更凶,抽泣的应和道:“海棠花酒……你最喜欢的……” 见萧祈哭成泪人,霍长今心中更是苦涩难耐,她知道她内心的煎熬,不管她今日能不能活着出去,她们可能都无法光明正大的相爱了,萧氏和霍氏终究是结下了世仇。 她不再犹豫,拿稳酒杯仰头“喝”了下去,顺便咬碎了绝息丹。 萧祈不动声色的把这个酒杯藏入袖中,又从袖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普通酒杯放回了桌上的托盘。 明明知道霍长今没有喝下毒药,可想到她要离开她,眼泪就止不住的掉,她哭着说:“对不起......都怪我......” 绝息丸的药效很快发作,霍长今的视线渐渐模糊,身体也软了下来,靠在萧祈怀里。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手取下头上的破月簪,小心翼翼地将簪子插入萧祈的发间,青丝如瀑落下,遮住了她苍白的脸。 这是她送她的生辰礼物,她一直带在身边。当年朝贡礼刺杀以为自己命不久矣,取下来给过她一次,想让它代替自己陪着她,现在又是同样的光景。 “阿祈……南诏有个习俗,女子只有在心爱之人面前才可以不束发。” 霍长今的声音越来越轻,“我...爱你......从很早的时候就确定爱你了。” 她说完,便彻底没了气息,头轻轻靠在萧祈的肩上。 萧祈抱着她,眼泪再也忍不住,肩膀剧烈地颤抖。 “啊——————” 她知道这是假死,却还是心疼得无法呼吸 —— 她的长今,为了她,为了霍家,承受了太多。 萧祈紧紧抱着霍长今渐渐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对我们……长今,我对不起你……” 郑莲本想上去验尸,却被萧祈骂走。 “滚!!都给我滚!!” 他不敢再停留,赶紧让人去禀报皇帝,自己则守在牢房外。 牢房内,萧祈轻轻抚摸着霍长今的脸颊,抱着她的手不敢放开,等郑莲走后,才低声说话,尽管她已经听不到了。 “长今,再等等。我会保护好霍家人,等你回来。” 月光透过铁窗,洒在两人身上,冰冷的牢房里,却藏着最炽热的情意。霍长今死在了心爱之人的怀里,萧祈则要带着这份悲痛,继续演完这场戏 —— 她们都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为了未来的重逢,必须走过的路。 第67章 【京州篇】白发人送黑发人 “定远将军霍长今,以下犯上,畏罪自尽”—— 这则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北辰朝堂,不过半日,便传遍了京州城的大街小巷。 世人不知其中具体缘由,只知道——那个西征时一枪挑落敌将、那个在南江畔护着残兵杀出重围、那个在北境七次夜袭北辽军的女将军,死了。 霍府的禁足令还没解除,大门紧闭,门楣上的“霍”字牌匾蒙着一层灰,像是也在为府中主人垂泪。 禁军捧着圣旨闯进来时,霍府上下没有预想中的躁动和愤怒,安安静静的接了旨,他们知道是女儿以自己的命换了全族的生。 直到闲杂人等离开,姚月舒才失声痛哭起来,手帕已经掩不住泪水,身子像是被浇了冷水,双腿发软,瘫倒了下去。 “娘!”霍长宁抢上前扶住她,指尖冰凉。 他死死咬着牙,可眼泪还是没忍住。 姐姐去抢亲的前一天,特意跟他聊了几句,“阿宁,你长大了,可以撑得起一片天了,保护好自己,保护好爹娘”。 他记着,他长大了,得护住这个家。 可看着母亲苍白的脸,想着那个总把“有姐姐在”挂在嘴边的自己,想着早逝的霍璇、如今死去的霍长今,两个最疼他的姐姐都走了,他攥着拳头的手,指节捏得发白,骨缝里都渗着疼。 “明明说好,要看着我行加冠礼,还有十天,阿姐,你怎么能骗我?” 满府上下一人一声轻微的哭泣,汇集起来也是那样的震耳欲聋。 霍臻站在庭院中央,今日他没有拄着手杖,肩膀有些斜,把身体所有的重量都积压在右侧,他背对着众人,显得那样沧桑。 第63章 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不少,显然是这几日忧思过度了,他们在预料的时候就已经想过最坏的结果,可结果来了却发现根本无力承受。 那是他的女儿啊!是他捧在手心里,抱着养大的女儿。他突然想起之前在祠堂让她罚跪的那些日子,心中就更疼了,他们的女儿是吃药都要哄着喂糖的人,却在连番酷刑之后又背上世人骂名,冤死狱中。 姚月舒的声音已经颤抖的不成调,哭到没了力气:“我早说过,皇室水深不可涉……” 既得利益者,他们身居高位,只会蒙上眼睛胡乱指责,不会去记得风雨飘摇中是谁逆转乾坤。用她之时恭维不已,生怕少说一句话,她就会少做一件事;不用她时,弃之如敝履,人人唾弃,恨不得啖她之肉,饮她之血,可她在这肮脏之地却还是活出了一番血肉风骨。 那一晚,萧祈“失去”了爱人,霍家“失去”了女儿,而皇帝也没有得到他想要的。 御书房内,皇帝捏着雍州传来的密报,指节泛白。 密报上写得清楚:“霍家军已于一月前解散,将士卸甲归田,军械封存入库”。 他本以为拆分霍瑛和霍霆的统军,削弱霍家势力,加之霍长今一死,霍家群龙无首,正好借机收回军权,却没料到她早留了后手。 霍家军解散了。 这意味着“拥兵自重、意图谋反”的罪名扣不到霍家头上,也意味着他没法再给霍家人安任何罪名,霍长今把所有罪责都揽在了自己身上,用一条“死讯”,护了霍家满门。 可霍家世代忠良,霍长今年纪轻轻就立下赫赫战功——安北境社稷、定江州之盟、拓西域疆土,北辰的半壁江山,都沾着她的血。 而她现在就因为一场抢亲,不问缘由,便让她落得如此名声…… 皇帝明白,自此,萧氏皇族和霍家彻底结下了血仇。莫说再要兵权,往后霍家人怕是连朝堂的门都不会再踏进一步。 而且,霍家军认人不认令,只要主帅肯召,便能重聚。 霍家威望渐高,从一开始的八万军已经扩张到现在的十三万,若是再重聚一次,势力只会更强大,毕竟霍长今主张的对西州的怀柔政策已经取得较好的成果。 现在要控制雍州军是难上加难,如今之策只能用京州霍府作为把柄来掣肘千里之外的虎狼之师。 而在这场婚姻闹剧里,唯一笑得出来的人就是管沥了。 自从霍长今“死后”,萧祈就搬去了公主府,闭门不出,对外只说“忧伤过度,大病一场”,连皇后派来的太医都不见。 所以这场婚事早就不会有人在意了,明王也履行了他的承诺,请皇帝收回赐婚圣旨,放萧祈自由。皇帝借口“皇家颜面”不会再干涉她的婚事,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过是目的达到了,没有利用价值了。 父爱是真的,皇权也是真的。 人在高位坐,不得不算计,可身不由己不是你伤害别人的理由。 至于管沥,旁人都笑他大婚之日被公主放鸽子,成了京州的笑柄。他却暗自松了口气,连夜回了江州,他有抱负有理想,知道自己的路——修运河、兴水利,做个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官,而非困在公主府里的笼中鸟。 在所有人为霍长今悲伤的同时,有一个人还在赶回京州的路上—— 许青禾刚到京州地界,得知的第一个消息就是——小姐死了。 畏罪自尽。 这怎么可能呢? 当初秘密离京,按霍长今的嘱咐,把霍家军主帅令和那份密信交给霍瑛。到了之后才知道霍长今竟然要霍家军解散,虽然是暂时的,一番部署之后,她连夜赶回京州,却没想到她食言了。 “你不是说……会保护好自己吗?” 十四岁那年,她被自己的祖母卖给员外做妾,她跑了出来撞倒了霍长今,看她穿着华贵就求她救救她,而这一救就换来了十年的陪伴。 霍长今比她还小几个月,却总像个姐姐,教她识字,教她习武,她说“女子不是只能困于后宅,也能握刀、能射箭、能去战场上拼出条活路”。 是霍长今给了她真正的家,让她知道人生除了苟且,还可以横刀立马,征战沙场,报效国家。 她喜欢霍家,霍家的每一个女子都很优秀,姚月舒的妙手可以绣出千里江山图,霍长今和霍瑛武功高强难逢对手,霍璇心灵手巧会各种机关造物…… 这里很美好,所以她不愿意离开。 十年,她就离开这一次,去送一封密信,却再也见不到她了。 作者有话说: 这场“死亡”不是结束,是另一场开始 第68章 【京州篇】白衣素服祭吾妻 霍长今“死”后第七日,萧祈终于踏出房门。 她一身素白,长发未束,只以一根破月簪松松挽着,面色苍白如雪。 玉竹和洛灵跟在她身后,玉竹怀中捧着一件紫色披风——那是霍长今曾穿过的。 “公主,真要这么做吗?”玉竹声音发颤,“陛下若知道……” 萧祈神色平静,眸底却凝着寒冰:“他既不许发丧,我便自己来。” 这场戏,总要做全。 她命人将“霍长今”的棺木从大理寺移出,亲自扶棺,一路行至西山。没有仪仗,没有哀乐,只有几个心腹侍卫沉默跟随。 棺木入土时,萧祈跪在墓前,亲手捧起一抔黄土,缓缓洒下。 ——世人眼中,北辰大将军已死。 ——可她知道,她的霍长今,终有一日会回来。 回府时,院中的海棠落了满地,她没让下人扫,就蹲在花里捡花瓣,捡着捡着,眼泪就砸在花瓣上。 不知道为什么,知道她还活着,但就是心好痛。 可能是因为那日她去霍府,看到霍家人的心痛无奈的样子觉得愧疚吧。 霍家家风:宁为兰摧玉折,不为瓦砾长存。 而霍长今为了她,破了例。 玉竹看萧祈消沉的样子,实在不忍心,小心翼翼地劝她:“公主,天凉了,进屋吧,仔细伤了身子。” 而萧祈只是摇摇头,把花瓣揣进怀里,笑了声:“你说,她还会喜欢海棠花酒吗?” 次日,皇后带着人闯进了公主府。 她进来之后看见全府上下缟素白绸,而萧祈更是披麻戴孝跪坐于灵堂前。 “萧祈!”皇后的声音发颤,指着她的衣服,“你在干什么?非国丧,非夫丧,你私设灵堂,披麻戴孝,成何体统?!” 随行的宫女太监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萧祈却缓缓站起身,孝衣扫过地上的海棠瓣,没有半分慌乱。她抬头看皇后,眼里没有一丝波澜:“母后错了。” “我所祭之人,是我的妻子。” 满室死寂。 “你说什么?”皇后惊得后退一步,“什么妻子?你……” 萧祈的声音铿锵有力,清亮悦耳,传遍大堂: “霍长今是我萧祈三书六礼未成却早已生死相许的妻子。” 语罢,她看了一眼灵位,淡淡开口:“我们的情意,比那些扯着礼法规矩的虚文真一万倍。父皇杀了她,我为她披孝,有错吗?” “你简直是疯了!”皇后气得手都抖了,扬手就要打她,却在半空中停住,毕竟是心头肉,不舍得动一分一毫。 萧祈没有对这可能到来的巴掌眨一下眼,反而她的眼神里的绝望和愤怒被激发出来,她几乎吼了出来: “我是疯了!我最亲的人逼我杀了我最爱的人,我如何能不疯!!” 皇后试图安慰她:“祈儿,你父皇他也是——” 萧祈猛的提高声音打断她:“够了!!你们个个都有苦衷,那霍长今呢?她有什么错?她就活该为你们的苦衷而买单?你们个个都在利用她,恨不得把她盘削殆尽,却又忌惮她不能彻底沦为你们的操控的傀儡,你当真以为她看不出来这是局吗?你们处心积虑为自己谋划,最后眼睁睁看着忠贤路绝,谗邪得志,满意了吗?!” 她情绪愈发激动,哽咽了起来:“她拓西域、定山河,为北辰流血流汗,最后就因为不愿看我嫁作他人妇,就成了‘以下犯上’的罪人!” 她上前一步,看着向来温柔慈和的母亲,眼里却再也生不出敬畏,声音颤抖着,近乎咬牙切齿:“我真是以身在皇家为耻!!” 皇后:“……” “今日我尚且有力气在此声嘶力竭,只为给她讨一个公道!若我停止呐喊,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皇后挥手退避左右,想要和女儿单独聊聊,而萧祈却不止言。 “她可执长枪定万里山河,令敌人敢怒不敢言,她曾一箭射死西凉副帅米尔敦勒,以一己之力扭转战局,收复甘州,而就是这样一个令他国闻风丧胆的人,冤死在了自己拼命守护的土地上!母后,你可知,昔日西凉人倘若俘虏霍家军必先侮辱折磨再残忍杀死是为什么吗?因为他们恨,恨自己一直被打败,而他们纵然举国倾覆也没能湮灭霍家军的斗志,没能杀死他们恨之入骨的霍长今,而你们……做到了。” 第64章 萧祈指着灵堂外,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直抵皇宫的方向,眼泪汹涌而下: “你们……不过是拿捏了她的忠诚和教养……才逼死了她……” “不过是……利用我们的情意……”她失望的看向皇后,“你明明知道……我爱她……你不是说过要看着我幸福吗?你为什么还要逼我嫁给管沥?” 难道从前隐隐的支持都是为了今日的利用吗? 皇后看着女儿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痛无比。她教出来的萧祈——性子活泼开朗却也不失端庄大方的得体,从不矜骄自傲但也不失嫡公主的尊贵气质。她十六岁站上朝堂,高谈阔论,还提拔推举优秀女官,为国选拔人才,说霍长今年少有为,她的萧祈又何尝不是少年意气? 可现在的她却像个……爱而不得的疯子…… 皇后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萧祈说的是实话。是皇家先对不起霍家,是皇帝用赐婚设局,是他们容不下一个不肯低头的功臣。 可,皇权之下,她又能如何? 说是宠爱皇后,纳妃选秀又何时停止过? 说是宠爱萧祈,却还是利用她牵绊住她的爱人。 说是宠爱萧凌,杨家的势力不也一直被压制着? 她说得对,这皇室本就无情,皇帝更是!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她怎么能看着自己的女儿跟自己的丈夫完全站在对立面?若是他真的怒了,后果不堪设想。 之前她确实问过萧祈心仪之人是怎样的?那时的萧祈还小,毫不掩饰的说“我喜欢霍长今!”当时她以为那就是孩童之言,可到后来,看着她们的点点滴滴,慢慢发现这份情意名为“爱”,是她一生都无法再追求的宝物。 在皇帝下令之前,她确实没有想过把萧祈嫁给除霍长今以为的所有人,可……她反抗不了,遵令是保护女儿最正确的选择。 许久,皇后眼底掠过一丝疲惫和无奈。她挥挥手,声音哑得厉害:“走。” 事已至此,人死不能复生,萧祈闹便闹了,最多损点颜面,起码她还可以闹…… 凤辇渐行渐远,院中的人也散了。萧祈还站在灵堂前,孝衣被风吹得乱晃,突然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玉竹赶紧上前扶她,她却抱着膝盖,像个孩子似的哭了起来,哭声混着风声,碎得不成样子。 “玉竹,”她抽噎着说,“她会不会怪我……怪我没护住她?” 玉竹蹲下来,轻轻拍着她的背,眼泪也掉了下来:“公主尽力了,霍将军知道的。她一定知道的。” 夕阳落在西山的方向,那口无碑的棺木,在松涛里静静躺着。 萧祈这一闹,是在告诉世人,北辰有一位叫霍长今的将军,值得被好好记住。 …… 这几日的萧祈,白天灵堂哭坟,晚上烧香拜佛。 因为她所祭奠的是活人,她担心给霍长今招来什么脏东西。 公主府的佛堂里只点着一盏长明灯,昏黄的光落在供桌的香炉上,萧祈刚将三炷香插进炉中,指尖还沾着香灰,就听见身后有极轻的衣袂破风声。 她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后心就贴上了一片冰凉——是剑锋。 那力道沉得很,带着股熟悉的狠劲,连握剑的姿态都透着几分凌厉,萧祈的心猛地一跳,却没慌,因为持剑人的力道恰到好处,剑尖没有多刺入皮肉一分,她轻声问: “许将军?” 身后的人没说话,气息却更沉了。许青禾从来就不相信霍长今是畏罪自尽的人,直到回到霍府,他们说是为萧祈抢亲入狱,而送她最后一程的人是萧祈。 她便明白了。 若是她要她死,她怎么可能不成全? 可明明是你先撩拨的她,凭什么要她一次又一次付出生命的保护你?! “小姐待你不薄。”许青禾的声音哑得厉害,剑锋又往前送了半分,“她为你受杖责,为你抗圣旨,从小到大她一直都护着你……何曾退过半步?你为何要杀她?” 萧祈慢慢转过身,长明灯的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眼底未干的红痕。她没躲那把剑,反而往前凑了凑: “我若要杀她,何至于披麻戴孝闹得人尽皆知?许将军,你若真信我会害她,今日便动手。只是你记着——你若杀了我,她回来时,见不到我,定会疯魔。” 许青禾握着剑的猛的一颤,她不明白萧祈在说什么,人都死了还怎么回来? 今日她来此的原因就是不甘心。她不相信是萧祈逼死了霍才今,她们一起长大,怎么会刀戈相向?可事实证据摆在眼前,她不得不来求证,然后报仇。 “霍府西墙那棵海棠树不会枯萎。”萧祈突然轻声说,目光望向窗外,像是能穿透夜色看见霍府的方向,“霍长今也是。” 许青禾瞳孔骤缩。海棠树…… 不会枯萎……霍长今也是…… 许青禾猛地收了剑,退开两步,背过身去,肩膀微微发抖,但她却笑了,是发自内心的惊喜,是压抑不住的激动,是得到正确答案的释怀。 她懂了。 是了,以小姐的心思,怎会真的束手就擒?“畏罪自杀”,怕是又一场局。 “殿下……”她声音哽咽,说不出完整的话。 萧祈重新转过身,对着佛像拜了拜,指尖合十:“她走前跟我说,让我等。我便等。许将军,你也信她一次,等她回来。” 佛堂里只剩长明灯的光晕,剑收回鞘的轻响落在寂静里,像一颗石子落进深潭。 许青禾没再说话,转身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夜色里。 萧祈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香炉里袅袅升起的烟,轻声道:“长今,你看,都信你呢。你可得平安,千万不能让我们等太久。” #江南游·过南诏# 第69章 【姑苏篇】江南游 南诏的春天比北辰要湿润些,温暖些。 霍长今来得不凑巧,赶上了梅雨季,空气里总带着化不开的湿意,蒙蒙细雨连绵不断,把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叶子洗得发亮。 霍长今换了个新身份也有了新名字——雪兰衣。 真正的雪兰衣是褚筱夫人的好朋友,自从他夫人离世,雪兰衣就游历四方,所以,这个身份可以借给霍长今用用。 这天的雨已经连下了三天,霍长今坐在树下的石凳上,已经半个时辰没动过。 她穿了件蓟色的细棉布裙,是沐华元新送她的,领口袖口绣着淡淡的兰草纹,衬得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显清瘦。手里捏着几片刚落的银杏叶,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叶脉,眼神空落落的,望着雨幕里模糊的院墙,没了从前握剑时的凌厉,只剩一层化不开的淡愁。 她从小好动顽皮,放在从前,她是不可能有这般闲坐着发呆的时候。便是无聊,她也得寻点法子找乐子,有时候就会拿根棍子敲敲树上的枣,或是逗弟弟妹妹玩,浑身的劲儿仿佛使不完。 可现在,她就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株被雨打蔫了的草,连指尖都透着虚浮。 “雪丫头,发什么愣?” 沐华元端着个竹编药篮从屋里出来,篮子里装着刚采的草药,沾着新鲜的泥土。 她是褚筱的师父,医术十分高明。褚筱把霍长今送到她这儿时,只说是“故人,需静养”,她便不多问,反正只要诊金付够,一切好说。 “过来帮我把这篮药搬到晒药棚去,看这天色,雨要下大了。” 霍长今回过神,应了声“好”,起身时动作慢了些,扶着石桌才站稳。这两个月在沐华元这里“苟且偷生”,倒也得了些好消息—— 从褚筱派去北辰的人传回的信看,皇帝没再为难霍家,爹娘和阿宁都安好;雍州那边,霍瑛按照她的嘱咐稳住了人心,卸甲的将士也都安了家,没出乱子。 可这些“太平”,压不住她心里的慌。 她总想起萧祈,想起她在昭阳殿哭着说“喜欢到死都不想分开”。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还在为她“死”的事伤心,皇帝会不会又逼她嫁人,萧涣会不会一直信守承诺?还有青禾,知道她骗了她,应该会很生气吧? 搬药材时,她看着沐华元弯腰整理药草的背影,犹豫了许久,还是开了口:“夫人,我现在的身子……若是骑马回北辰,会死吗?” 沐华元直起身,回头看她,眉头皱了皱。 她放下手里的药,伸手搭在霍长今腕上,指尖搭了片刻,才收回手,语气没什么起伏:“不可能。” 霍长今心里刚松了半口气,就听她接着说道: “死在半路的可能性,倒是极大。你这身子,如今全靠药吊着,一旦断药,撑不过三天。” 霍长今垂眸,指尖攥紧了衣角,没再说话,继续搬药材。 她中毒了,这事是两个月前发现的。 那日假死脱身,褚筱怕走陆路被皇帝的人察觉,便带她走水路去南诏。 船上的褚筱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说等她好了要比箭,一会儿说南诏的荔枝比北辰的甜,一会炫耀她女儿多可爱…… 第65章 霍长今却没心思应,满脑子都是萧祈和家人—— 想萧祈会不会因为她和父母吵架被罚,想爹娘知道她“死讯”会不会哭晕过去,想长宁会不会冲动行事,想姑姑他们会不会因为她的死按耐不住…… 正乱着,腹部突然一阵绞痛,像有把冰锥往里扎,她没忍住,猛地咳出一口血,染红了身前的衣襟。 褚筱吓了一跳,赶紧抓过她的手把脉,他医术虽不及沐华元,却也摸出了门道,脸色骤变:“你怎么中毒了!” “你给我的药有副作用?” “不可能!!” 她那时也是十分惊讶,除了梁安给的包子,狱里的餐食她一口没碰,怎么会中毒?而且什么毒会拖这么久发作? 这毒并没有直接让她死,也不是非常的痛苦,她还不至于疼的死去活来,思绪还算清晰,她一点一点回想,却在无限靠近答案的时候不敢再想。 萧祈成婚的前一天,皇后派人来请她,她毕竟是萧祈的母亲,就答应前去了。 皇没说什么重点,就嘱咐了几句。 但让霍长今心中不适的一点,是皇后屏退左右单独留下了她。 “霍将军,本宫今日请你来,是想要感谢你这些年对祈儿的照顾,谢谢你伴她成长,教她防身,但她成亲之后,嫁作他人新妇,你们之间的来往……就不该像年少的孩童一般了。” “本宫看得出来她们两个的情意,但本宫不接受。祈儿还小,她不懂情爱,但霍将军——明事理、识大体,本宫希望霍将军不要再越界。” 霍长今并没有在意她的威慑,起身行礼,一字一顿地说:“请娘娘恕罪,微臣不能从命!” 不等皇后回应,她接着开口,“若无他事,微臣告退!” “你!” …… 那日她以为皇后只是担心女儿,没有多加顾虑,仔细回想,在她们见面之前她被请到偏殿坐了一会儿,当时她只觉得闻不习惯那个熏香,现在想来…… “皇后……” 她当时靠在船舷上,看着江面的波光粼粼,又看了一眼自己衣襟上的血迹,忍不住自嘲地笑。 怎么会是皇后? 那是萧祈的母亲啊,是那个千万人称颂的、端庄的、善良的、慈善的皇后! 怎么会悄无声息地给她下毒? 昏迷前,她拜托褚筱:“若我死了,把消息带给萧祈……但别告诉她,是皇后下的手。” 她怕萧祈知道了,会跟皇后反目,他们毕竟是她的父母,是宠爱她的父母,给她一切的父母,而她……只是个说不出口的爱人。 褚筱没应,转头就让船夫改道,没去建康,直奔姑苏找了沐华元。 当时她愤愤不平,不敢相信,可想来想去自己接触的人也只有皇后了。 后来她想明白了,许是皇帝怕她不肯乖乖“畏罪自尽”,早留了后手。因为沐华元说这毒是慢性的,发作得慢,便是她没在牢里“死”,也撑不了多久,倒省了皇帝再费心思。 也或许是皇后不愿意让萧祈的一生被他人指指点点,所以插手了。 因为这毒是精挑细选的,致命但不痛苦——是一把“温柔刀”。 “别琢磨着回去了。”沐华元见她走神,拍了拍她的肩,“这毒霸道得很,我得慢慢调,你急也没用。先把身子养好了,才有底气想别的。” 霍长今点点头,没说话,只是转身继续搬药材。 雨真的下大了,打在银杏叶上“沙沙”响,她望着远处的雨幕,心里默默念着萧祈的名字——阿祈,我该怎么办呢? 从前,战场之上,冷箭穿心,刮骨削肉,我不曾害怕。诏狱之中,酷刑加身,生死相逼,我亦不曾畏惧。 可只有这一次,我怕了。 我不服气,我想报仇,我恨他们,但这与你无关。我不想和你站在对立面,更不想让你为难。 第70章 【姑苏篇】枯树情 刚到沐华元这里的头半个月,霍长今几乎是把自己钉在银杏树下的石凳上。雨停时看叶,下雨时看雨,像个未开智的小孩。 她总想起抢亲前跟萧祈说的那句“等我回来接你”,那时以为是破局的开端,谁成想是又一场绝境的引子——她拼了命从诏狱脱身,躲开了皇帝的刀,却没防住皇后递来的那场邀约。 “枯树情。”沐华元第一次说出毒名时,指尖还捏着她的脉。 “有解吗?”她只问了这一句。 而沐华元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无解。” 褚筱上前一步,疑惑道:“师父!枯树情怎么会无解?” “枯树情是藏波花根茎制的毒药,唯有藏波花的种子入药解毒,再无他法。” 她的指尖松开霍长今的脉搏,“不过这毒不痛不痒,就耗着你的气血,死时才疼一个时辰,算是……给足了体面。” 褚筱急道: “那我去找藏波花?它在哪儿?” 沐华元瞪了他一眼:“你当藏波花是野花啊?它只长在西凉大漠里,而前段时间北辰灭了西凉,藏波花的生长地逐月泉被破坏,我早就去看过了,一株也没有了,真是暴殄天物。” 霍长今闻言,喝药的手一抖,药碗磕在唇边,褐色的药汁洒了些在衣襟上。她没顾着擦,只扯了扯嘴角笑。 “因果报应。”她低低说了句,声音嘶哑着。 自己亲手断了自己的生路,这世上再没比这更荒唐的事了。 沐华元没听清她说什么,把帕子往她手里塞了塞,又看向褚筱:“这毒无解,你这朋友最多活三个月,付了诊金就走,别死在这儿坏了我的名声。” 霍长今仰头喝完了药。 奇怪的是,她竟然不觉得这药是苦的,可能是比起心里那股闷痛,这点苦算不得什么。 说实话,她是恨的。 她都选择了苟且偷生,当然不甘心就这般死去,可她是人,改变不了这既定的事实。 她在心里诉尽不甘,又能如何? 自小长在京州,不同于其他闺阁女子,她随了姑姑的衣钵,十五岁随父征战,至今十余年。霍家为北辰拓疆土,定山河,兢兢业业,鞠躬尽瘁,而她付出了整个青春年华还有挚友以及将士兄弟们的性命。 太平天下,盛世安康,哪一分没有霍家的功劳,可那个说出——“愿以己身一腔热血,护得万民永世安康”的少年英雄,被她所忠心的帝后亲手杀死了。 人生之苦莫过于生离死别,人生之痛,莫过于信仰崩塌。 她谢过沐华元,回屋就翻出纸笔——起码得给萧祈写封信,不能让她傻等。 可她写什么呢? 说她又食言了吗? 说好的,不骗她,要去接她的。 说好的,生死相许,不离不弃。 泪纵能乾终有迹,语多难寄反无词。 …… 这两个月来,沐华元嘴上喊着“救不活”,却总在深夜的药炉边忙。 霍长今起夜时撞见两次,看她翻医书,记药理,案上摆着七八种药材,指尖在“藏波花”三个字上划来划去。 用她的话来说:“褚筱那小子给了诊金,她不是拿钱不办事的小人,所以要亲自送你走。” 说来也奇,皇后到底是哪里找到的“枯树情”这种毒药,真如沐华元说的,除了偶尔头晕没力气,比平日虚弱些,并无大碍。 她能吃饭,能走路,甚至能练剑,可就是这份“正常”,更让人心里发慌——说不定哪夜睡着,就再也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了。 这也是她一直犹豫要不要去信萧祈的原因。 褚筱毕竟是南诏太子,待在姑苏也不是个事,所以这悠然居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霍长今厨艺不错,就拿一日三餐给沐华元抵诊金,可这哪够? 她一颗人参就抵一百顿饭,所以,霍长今要这样还债的话需要还三十年。 “雪丫头,昨天那清蒸鱼不错呢,今天再做个红烧鱼?” “夫人,我都到当娘的年纪了,您喊我丫头?”霍长今正揉着面团,闻言,心中激起一股暖流。 沐华元正蹲在灶前添柴,头也不抬:“切,我都到当你娘的年纪了,喊你丫头怎么了?” 霍长今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是啊,家里的长辈也总喊她“今丫头”,从她出生有记忆开始,喊到她披甲上战场。那时总嫌觉得幼稚,觉得自己是大将军了,该有个正经名号,可现在……再也没人那样喊她了。 以后,更不会有。 这些日子霍长今被泡在药罐子里,可她喝药再没皱过眉,和以往不同,这次她乖乖喝药,乖乖泡药浴,褚筱说他安排人去西州了,说不定呢。 突然想起萧祈哄她喝药的时候,她嫌苦不喝,萧祈先用蜜饯哄她,后来她实在不想喝,萧祈凑过来亲她嘴角说要亲自喂她。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那个时候不会想到会有今日的境遇,现在没人哄也要喝下去。 第66章 药再苦,能苦过没法兑现承诺吗? 雨又下了,打在银杏叶上沙沙响。霍长今坐在廊下,下意识的想要去摸出破月簪,这才想起,它交给了萧祈。 这下,自己连个睹物思人的能力都被剥夺了。 风从院外吹进来,带着梅雨季的湿意,灶房传来沐华元的声音:“雪丫头!药熬好了,赶紧来喝!” 霍长今应了声,起身往灶房走。 药碗捧在手里,温温的,像萧祈从前给她暖手的温度。 其实萧祈的手更凉些。 药更苦了。 她想,再撑撑吧,说不定褚筱真能找到藏波花,说不定……她还能看她再爬一次霍府的西墙,和她一起酿海棠花酒。 …… 霍长今的身子终究一天比一天虚弱下来,其实她给萧祈写了好多信,算是遗书,但一封也没寄出去。 怎么说?说她中了毒,活不过三个月? 说她可能永远回不去了? 萧祈那性子就是她死了,也肯定会查清楚她为什么会死,她终究能查到皇后身上的。 可让萧祈忘了她的话,她终究说不出口,也知道她做不到,但她一个将死之人,无能为力。 她迟迟没有把信交给褚筱,她还想再挣扎挣扎,她不想死,还有爱她的人和她爱的人等她回去。 可这身子不争气。 毒发的这一个时辰,很疼,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攥紧又松开再一刀一刀切开口子,身体一直发冷,感觉血液在变凉,却在至极之时又发热。 沐华元在给霍长今施针缓解痛苦,霍长今能感觉到自己撑不住了,有些话,有些事必须要交代了。 最终还是把今日写的那信给了沐华元。 她浑身没劲,哑着嗓子说:“夫人,求您把这封信转交给褚筱,请他告诉萧祈……” 她闭上眼睛,缓缓呼吸,眼角的泪顺着侧脸落到枕头上,声音虚弱的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我食言了。” 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尘,怎不误?念来念去花相负。 其实她心里一直有一句最想公之于众的话,却终究是永久封印在了心里——我爱她,很爱她。 阿祈。 不必怀恨,无需报仇。 命运多舛,我不怨了。 我此一生,不负国家,不负百姓。 生前有名,死后无碑,我无怨怼。 因果报应,生死轮回,我也接受。 可我承诺太重,欠你太多。 我不信神佛,唯独于你,愿求上天垂怜,再给我一次往生之路,轮回转世,我来找你。 第71章 【姑苏篇】千里觅 京州的海棠落了又开,萧祈在府中守了三个多月。案上的信写了又改,始终没寄出去——南诏那边杳无音讯,连许青禾从雍州回来,都说霍家军散后再无动静,她心里那点侥幸,渐渐被熬成了焦灼。 “霍长今,你说过的,不会骗我,会来带我走。” 最终,她还是等不住了。 终于在一个清晨,她遣散了府里的大部分下人,只留下玉竹和几个贴身丫鬟看家,想着她带她回来的时候得有一个舒适的家落脚。 萧祈还花重金雇了些人让他们时时刻刻注意京州风向,特别是霍家,好传递消息,也好保护他们。 然后,她自己换了身青布衣裙,直接骑马离京。 她嘱咐玉竹往皇宫递了张帖子。帖子里写得简单:“儿臣欲云游四方,看大漠孤烟,赏江南烟雨,以解忧思。” 她曾说过九州四海,风光无限,她想去看看她口中赞颂的世界。 她也并不在乎皇帝皇后会说什么,反正那日披麻戴孝已经惊动京城,她已经成了别人口中的“不孝女”了。 萧祈出京那日,没带多少行李,只背了个小包袱,还带了一把短剑——吟霜。 这把“吟霜剑”霍长今在北境的时候赠予她的,那个时候处处是危险,霍长今教她骑马,教她几招防身术,但是她没好好学。 那个时候的小公主不会想到有一天是她拿剑来保护她的大将军。 而这把剑的来历也是十分珍重的—— “吟霜”是她霍长今幼年时的佩剑,人生中的第一把佩剑,也是她的小名。 霍长今生在冬日,出生那天漫天大雪,缤纷飞扬,而当年的霍臻在外征战,没能赶回来,是她的外祖父见初生婴孩眉目如霜雪清冷,又正逢冬日大雪,便取名“吟霜”。 吟风渡雪蕙质现,霜华点鬓添灵秀。 愿你今日见过风,吟过雪,此后人生再无风雪,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后来父亲大胜归来,又添了“长今”之名,寓意今天取得的太平能够长长久久,寓意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后代都不会再背井离乡,百姓安居乐业,孩童安乐长大。 当年在北境的时候,萧祈总是偷懒,她从小养在宫里,擅长的是琴棋书画,针织刺绣,舞刀弄枪真是为难她了。 那日休沐,霍长今教她练剑。 萧祈刚开始还认认真真的,后面觉得累了就装模作样挥了两下剑,突然“哎哟”一声就往身后倒。 霍长今熟练地接住她,无奈道:“萧祈安,这招都用了十几次了,换点新鲜的,行不行?” “管用就行。”萧祈赖在她怀里,指尖卷着她一缕长发,撒娇道:“我累了——” “这都不到半个时辰,若是遇到危险我不在你身边怎么办?”霍长今无奈道。 “我让璇姐姐教我!”萧祈故意逗她,“她比你温柔多了!” 霍长今眯起眼睛,眼神立刻带上疑问,表情也比刚才的冷淡了许多,但都比不上心里的不服,她凝视着萧祈那不怀好意的眼睛,缓缓开口: “璇姐姐?且不说你们两个的武功半斤八两,我怎么没听你叫过我姐姐啊?” “啊?有吗?”萧祈笑眯眯的看着霍长今,踮起脚尖,凑得更近了些,贴着她的耳朵小声说话,语气带着一丝嗔怪,“长今姐姐。” 闻言,霍长今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呆呆地看着萧祈,眼神却无法聚焦了,心思更是早就被那一句“姐姐”叫到远方。找不到回来的方向。 萧祈认为那只是自己再平常不过的捉弄,说完就跑,没有回头。自然没有看见霍长今红了的眼眶和心中的欢喜。 现在才明白她有多珍视那一句“姐姐”,在那之前,她想听的那声姐姐从未听到,自那以后,也不会再听到。 风过长城,萧祈驻足观望远方,右手无意识的摸到剑柄,想到霍长今赠她剑的时候,她夸这个名字好听,霍璇笑的眉眼弯弯,说这是她家小姐的“宝宝剑”,赠给谁,谁就是宝宝了。 她一直珍藏着,本以为它会永远被珍藏。 她摸着剑柄上熟悉的祥云纹,喃喃自语:“吟霜,我带你去找你的主人。”随即扬鞭驰骋:“驾!” 萧祈没有直接去江州方向,她怕被尾随被人发现霍长今假死之策,她就打算先入了冀州境,然后走水路绕行。 但是出了京州,她就一直觉得有人跟着她,进入冀州之后她故意在一家客栈歇脚,夜里熄了灯,却在窗棂上留了道缝。 三更天,果然有道黑影翻进院来,轻手轻脚往她房门走。萧祈猛地推开门,拔剑出鞘,直接抵了过去,却在看清来人时顿住——是许青禾,一身劲装,脸上还带着风尘。 “公主?”许青禾也愣了,赶紧收了势。 “许将军?”萧祈立刻收剑,声音沉得厉害,“你跟着我做什么?” 许青禾看着她,神情淡然,声音平静:“因为你是小姐死也要护着的人。” 萧祈心中一怔,立刻涌起一股暖流却又掺上了几丝苦痛,许青禾是霍长今的副将,忠心耿耿,她的为人,值得信赖,更何况事关霍长今。 那日两人互通了心意,萧祈便也不再瞒她,把她请进房间关上门,低声道:“许将军,我此行的目的是去南诏。” 许青禾立刻会意:“小姐在南诏?” 萧祈点点头:“此事说来话长,她要我等她,可她一直没有消息,我担心她。” “我同你一起。” “好。” 自此,许青禾便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一路往东。 走了半个多月,才到南诏建康。 建康城比京州城热闹的多,街头满是穿短衫的商人,连话都带着软绵的口音。 江南富庶,名不虚传。 两人找了家客栈住下,许青禾出去打听了两日,回来时眼里带着光:“找到了,褚筱最近在城郊的别院住着,没回王宫。” 萧祈立刻起身,急道:“今晚就走。” 当夜,月上中天,许青禾足尖一点,带着萧祈翻过高墙。别院很静,只有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许青禾护着萧祈往正屋走,刚到窗下,就听“唰”一声,一道寒光劈了过来! “小心!”许青禾反应极快,拽着萧祈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剑架住对方的刃。 第67章 “真是胆大包天,敢闯孤的别院。” 一个男子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语气带着轻视又带着怒意。 萧祈朗声道:“太子殿下,我等无意冒犯。” “呵,无意?那便是诚心的了!” 语罢,一阵凉风袭来,萧祈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子已经被许青禾强行带离了刚才站立的地方,而许青禾已经持剑上前与那人缠斗起来。 刀光剑影中,一声怒喝止住了打斗。 “许青禾?!”男子收剑退后两步,“怎么是你?!” 许青禾同样收剑,退到萧祈身旁。 “你大半夜不睡觉闯我家干什么?唉?!不对啊!你怎么在这儿?!!”褚筱收剑入鞘,急步走向他们。 月光下,他一身墨绿锦袍,玉面高冠,身姿卓越,步伐稳健,腰带上垂落的的玉带被风吹的猎猎作响。 见他走近,萧祈和许青禾对视一眼,萧祈上前一步,拱手行礼道:“太子殿下,久违了。” “你?”褚筱盯着萧祈看了一会,才认了出来。他心下一惊,刚才他差点把北辰和安公主给砍了。 他压下心中的慌乱,强装镇定,试探问道:“萧和安?” 萧祈轻轻点头:“是我,这么晚打扰,实在抱歉。” 确认身份后,褚筱往后退了几步,他后怕地看了眼许青禾的剑,又看了看萧祈。 北辰的嫡公主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南诏,还出现在他的别院,还差点被他杀了,要不是许青禾挡得快,引起两国争端不说,但凡她少根头发,姑苏那位怕是……垂死病中惊坐起,也要提刀来砍他! “你们怎么来了?”为了缓解尴尬,褚筱还是明知故问了,“来......找她?” 萧祈心里咯噔一下—— 她往前一步,盯着褚筱,声音发颤:“她人呢?这么久为什么一点消息都不给我?” 褚筱面露苦色,叹了口气:“先进屋说吧,这事……说来话长。” 许青禾收了剑,护在萧祈身侧,跟着褚筱进了屋。屋里还摆着棋盘,黑白棋子散落着,像他们此刻的心绪——悬了三个多月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却又揪得更紧了。 萧祈跪坐在褚筱的对面,只盼着她快点说,说霍长今还好,说她很快就能见到她。 作者有话说: 霍长今生辰是腊月二十二,萧祈是八月初八 第72章 【姑苏篇】见卿卿 桌上的茶凉了又添,褚筱还是不知怎么开口,毕竟霍长今前几天刚和他交代完遗言,他内心挣扎了一番,最终起身到去柜子里取出了一封信。那是霍长今托沐华元交给他的,他今日本来是想祭拜妻子之后,明日出发去北辰找萧祈,去完成霍长今拜托他的事情。 可如今,倒是省去了这一步。 “这是她留给你的。”他递上信封。 萧祈接信接得很快,但在拿到信的一瞬间突然觉得一阵寒意席卷全身,伴随着恐惧和害怕,像是要跌落深渊的一种紧张和揪心。 她问自己——为什么是信?为什么她不在褚筱这里? 她手指微微颤抖,展开信,逐字逐句阅览,信不长,却足以让萧祈和许青禾窒息—— “我赴天命去,遥祝卿珍重。千秋万岁,唯心不负,往后经年,勿需常念”。 信纸从指尖滑落,二人愣在原地,似乎无法理解这些文字,室内一片死寂,褚筱背着身,等待她们疑问的心同样紧张。 “什么意思?”萧祈捡起信,扶着桌案起身,看着眼前这个高大背影,他的脊梁似乎也弯了一弯,她问,“太子殿下,她人在哪里?” 褚筱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她......死了。” 沉默许久的许青禾毫不犹豫的否定这个没人喜欢的回复:“不可能。” “褚筱,告诉我她在哪儿?”萧祈的语气平静却隐含着倔强,她在努力让自己镇定,试图推翻这个回应。 褚筱转过身,声音低沉:“和安公主,我没有骗你。” 萧祈没信。 她站直了身子,眼里不是悲伤,不是怀疑,是笃信,信她没用死,她说过,若有一天她死了,必然会有信得过的人告诉她来龙去脉,而不是一封信草草了之。 她说: “我自千里来,只为寻一人,不得心中意,不作归去人。” 褚筱看着两个倔强的眼神。心中闪过一丝酸楚,他也曾有这样的一位知心爱人。 他沉默了一会,最终说了在那日在渡船上的事情—— “那日,我们刚到南诏境内,霍长今就突然吐血,我懂些医术能看出她中毒了,但我解不了毒,只能带她去我师父那里,但是,她中的毒......无解......”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什么毒会无解?还有,她怎么会突然中毒?谁给她下的毒?”萧祈连连逼问,不给褚筱一点编谎的机会。 “你就是要骗我们,也该有个令人信服的理由。”许青禾接道。 褚筱被这二人逼恼了:“二位祖宗,霍长今是我什么人啊?我用得着在这里兜圈子吗?我骗你们对我有什么好处吗?我只是欠她个人情,现在我也还了,她的生死...我也没办法主宰啊!” 他越说越气,反正这别院也没有其他人,就彻底打开了话匣子:“况且,她一个大将军沦落至此,是我的错吗?” 他拿起茶杯灌了一口,对着萧祈指责: “萧和安,霍长今有多强,你们北辰皇室真的一无所知吗?还是说根本就不在乎?你们是不是以为打仗和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真以为那三年的西征是数日子的啊?沙场上活着回来的人被自己的主子给弄死了!能把霍家人逼的走上反叛之路,萧氏皇族还真是令我刮目相看啊!” 萧祈被他堵的语塞,她当然知道褚筱说的句句属实,北辰欠霍家的太多了。 但是,当务之急不是这个—— 萧祈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褚怀殷,骂我的话留着慢慢说,我只问你,霍长今,在哪里!” “真犟!”褚筱长叹一口气,无奈道:“她...应该还活着,但确实活不久了。” “什么意思?” “都说了,她中毒了。” “我要见人。” 面对萧祈这打不得骂不得的身份,褚筱只能好没气的答应:“那二位先在这住下,我明日带您二位去见,好不好?” 这个夜晚,三个人都未曾闭眼,而姑苏的那位,也是。 去姑苏的路上,萧祈在船内看着两岸的白墙黛瓦在烟雨中晕成一幅淡墨画,好比她此刻的心情,被阴霾狠狠包围着。 走了三日,当三人抵达悠然居时,院内只有沐华元一人在躺椅上睡觉。 萧祈的心凉了半截。 褚筱过去拍了拍沐华元的肩膀,把她脸上盖着的蒲扇取了下来,给她扇风献殷勤:“师父?师父!醒醒!” “哎呀!臭小子,别吵吵!” 沐华元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师父,霍...雪兰衣呢?” “去后山采药了。”沐华元咂咂嘴又睡熟了。 雪兰衣?应该就是霍长今。 萧祈的心算是热了一点,她好歹,还活着。 不等褚筱安排,萧祈便急声问清路线,转身就往后山走。 许青禾见状,默默跟上——她同样急切。 后山的石阶覆着薄苔,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祈走得急,裙角被树枝勾破了也没察觉,直到转过一道山弯,听见前面传来“哗啦”一声——是药篓里的药材掉了出来。她猛地顿住脚步。 石阶下方,霍长今正弯腰捡草药,背上的竹篓装得半满,里面躺着几株带着露水的柴胡和当归。她戴了块素色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比三个月前清瘦了许多,看着薄薄一片,就是当初在诏狱接她出来时也不见她这般模样,远远看去像一阵风就可以吹倒她,完全不像个大将军。 萧祈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喉咙发紧,褚筱说的是真的。 霍长今也察觉到动静,抬头望过来,四目相对的刹那,她手里的草药“啪”地掉在地上。 是萧祈?怎么会是萧祈? 不对,她一定是太想她了,才出现了幻觉。 她迟迟没有去接她,她早就梦到过无数次和萧祈见面时她的质问模样了。 她下意识地转身要躲,手腕却被萧祈快步上前抓住。 “霍长今!”萧祈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透着股压抑的怒火,“你敢躲我?”她伸手去摘那面纱,被霍长今偏头躲开。 这一躲,彻底点燃了萧祈积压三个月的委屈。 “什么真心不负?什么回来接我?全是谎言!全是骗子!你既然要弃我,当初何必说那些话?” 她红着眼,字字像带着刺,“好,你想躲,我成全你——霍长今,我萧祈说到做到!此生不复相见!” 她说完,猛地甩开霍长今的手,转身就往山下走。 第68章 霍长今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萧祈气冲冲的离开她的视线。 萧祈刚走了三步,脚下故意一崴,身体顺势往旁倒去。 “阿祈!” 霍长今想都没想,伸手就扶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人揉进怀里。 “摔哪了?受伤了吗?” 就在这瞬间,萧祈抬手扯掉了她的面纱,映入眼帘的是她苍白的脸颊,眼下淡淡的青黑,还有眉骨那道小疤都在告诉她这就是她的长今,是她日思夜想的人。 可萧祈的内心却不愿意承认,因为她的霍长今不会是这样虚弱的病美人。但这熟悉的气息,让她心跳加速的拥抱,本能的保护,又让她不得不承认,眼前人就是——定远将军霍长今。 面纱被揭下,两人几乎同时站直了身体,萧祈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地响在山间。 霍长今没躲,只是垂着眼,力道不大,几乎感觉不到痛,可她的心却像被细针扎着,跳一次,疼一次。 “不装了?!”萧祈的声音抖得厉害,“为什么躲我?” 霍长今委屈的看着她,喃喃道:“我没有......”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以为是幻觉……” 她不是要躲,是怕——怕萧祈看到她这副病弱的样子心疼,怕她知道“毒是皇后下的”时,她夹在中间为难,怕自己给不了她未来,反倒让她再受一次伤害。 萧祈看着她委屈巴巴的模样,心里的火气瞬间散了,只剩下心疼。 她伸手摸了摸霍长今被打的脸颊,哽咽道:“对不起……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你见过褚筱了?”霍长今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 萧祈点点头,语气软了下来:“他说,你中毒了,死了,我不相信。” 霍长今垂眸低语:“他说的没错,我确实……命不久矣。” 萧祈抬头看她,声音颤抖:“霍长今,我问你,生离和死别,那个更痛?” 霍长今一怔:“......” 萧祈苦笑:“你看,你都选不出来,那你凭什么要我经历一次又一次?” “阿祈......” “我已经知道了,枯树情,藏波花,还有沐神医给你金针续命,”萧祈牵起霍长今的手,温柔道,“长今,你受苦了……” 霍长今摇了摇头,心中的酸涩苦楚在这一瞬间被释解了一部分。 “只要有一丝希望我就不会放弃。” “可是阿祈,这世上再无藏波花,我终究...是要食言了。” “九州四海,不管多远我都会去找,我不放弃,你也不许妥协!” 不放弃,不妥协。 霍长今还是被萧祈这股子犟劲又一次打动了,再强大的人也抵挡不住港湾庇护般的爱恋。 下山途中,霍长今这才看见萧祈腰间挂着“吟霜”,她眼底闪过惊讶,“这……是吟霜剑?” 萧祈却一副“你终于看到了”的得意模样,像只小兔子一样轻哼了一声,“才发现啊?看见没,我带着老朋友来抓你了!” 霍长今无奈地摇摇头,脸上却再也藏不住一丝宠溺:“好,我束手就擒。” 你保护世界,无畏无敌,而我在你身边,坚守不移。 第73章 【姑苏篇】心意明 西凉的巫医总喜欢研究一些乱七八糟的毒物,创出了数不尽的毒药,天下十大奇毒,其八出自西凉,霍长今就是天选之子,一个人就尝到了两种——醉千丝和枯树情。 虽然说醉千丝是赝品假货但也是差点要了她的命。 而这枯树情,更甚。 此毒明明是藏波花,却取名枯树情。 传言,因为藏波花只生长在大漠里,再具体一点就是大漠枯树下,相依相偎,是上好的药也是致命的毒,从另一个层面来看可不就是枯树生情,情深似海。 你是我大漠荒烟中的一滴甘霖,我是你无人之地的一生陪伴。 “情至深处,痛不欲生,”霍长今笑叹道,“倒是浪漫。” “你还说笑?!”萧祈轻轻掐了一下霍长今的胳膊,“这样的浪漫,不许要!” 霍长今:“......” 屋外闷热的夏风引着绵绵细雨滴滴落在屋檐下,屋内烛火摇曳不定,映得所有人神色各异。 褚筱抱臂靠在门边,笑得促狭:“想不到啊,你也有被人治得服服帖帖的一天。” 沐华元正在捣药,闻言头也不抬:“雪丫头,你这相好的脾气挺大。” 霍长今耳根微热,低声道:“沐夫人,她不是……” “怎么不是?”萧祈立即打断,“你敢说你不喜欢我?” 这傻丫头,不知道南诏的“相好的”和“爱人”是不一样的意思。 霍长今还未告诉她这些习俗,只能宠溺一笑,哄道:“喜欢。” 屋内瞬间寂静。 许青禾默默退到角落,假装自己不存在。 “行了,打情骂俏往后放放。”沐华元放下药杵,扫视众人,“雪丫头中的毒,最多再撑三个月。” 空气骤然凝固。 霍长今早该死了,不过,沐华元妙手回春,硬生生拉回来半条命,用了不传世的、九死一生的法子——金针续命。 金针续命分三段,第一次最多能续半年,第二次最多续三个月,第三次……可能有一个月,也可能只有一天,算是回光返照。因为过程十分痛苦,伤者往往会因为熬不住疼,在金针入经脉封毒的时候就疼死,所以一般医者也不会用这种败自己名声的法子。 萧祈脸色煞白,指尖掐进掌心。 霍长今却笑了笑:“不是还能施金针吗?再续三个月,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沐华元突然抬高声音,“藏波花长在西凉王宫!王宫都让让北辰烧成灰了!上哪找去?!更何况,你上次都差点疼死在冰室,下一次就一定能活着吗?” 屋内死寂。 许久,萧祈轻声问:“……真的无解?” 沐华元冷哼:“有解,但你得去地府把西凉王宫挖出来。” 霍长今无奈:“夫人……” “叫我也没用!”沐华元甩袖就走,不知是惋惜那被毁的藏波花还是在眼前这个快要坏了自己名声的病人。 门被重重摔上。 褚筱叹了口气,拍了拍许青禾:“走,跟我去见个人!” “谁?”许青禾没动。 “走走走,去了就知道了!”褚筱直接拿剑鞘推着人离开了房间。 转眼间,屋内只剩二人。 烛花爆响,映得萧祈侧脸明明灭灭。 霍长今犹豫片刻,轻声道:“阿祈,我……” 萧祈突然扑进她怀里,死死抱住她。 “霍长今,”她嗓音闷在霍长今肩头,带着湿意,“你再敢丢下我,我就……” “就怎样?” “就把你绑起来,关一辈子。” 霍长今轻笑,抬手抚上她的发:“好。” 窗外,山月无声。 若只剩三个月,那便偷三个月光阴——与卿共度。 翌日清晨,雨过天晴。 霍长今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碗药,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萧祈坐在她旁边,指尖捻着一颗蜜饯,哄孩子似的哄她:“乖,喝完吃这个。” 沐华元在一旁捣药,瞥了她们一眼,嫌弃地“啧”了一声:“腻歪。”毕竟人来了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看她喝个药难为成这样。 霍长今无奈,仰头一口气灌下药,苦得脸都皱成一团。萧祈赶紧把蜜饯塞进她嘴里,指尖轻轻蹭过她的唇角,眼里满是心疼。 沐华元看不下去了,冷哼一声:“雪丫头,上个月去青楼砸场子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娇气。” 空气瞬间凝固。 霍长今一口蜜饯差点噎住,猛地抬头:“沐夫人!!” 萧祈缓缓放下手里的蜜饯罐子,眯起眼睛:“……青楼?” 沐华元浑然不觉气氛不对,还兴致勃勃地补充:“对啊,建康城最大的青楼,招牌都被她打烂了,褚筱那小子赔了不少银子呢。” 霍长今:“……” 完了。 萧祈慢慢站起身,脸上挂着温柔至极的微笑,声音却冷得像冰:“霍长今,你不是病秧子吗?挺能跑啊?” 霍长今头皮发麻,赶紧解释:“阿祈,你听我说——” “砰!” 萧祈转身就走,房门摔得震天响。 沐华元慢悠悠的放下药杵,挑眉看向霍长今:“喏……生气了?” 霍长今扶额:“沐夫人,您可真是……” 许青禾在一旁憋笑假装淡定,被霍长今瞪了一眼,赶紧抬头看天。 霍长今叹了口气,起身去追人。 “看吧,我说什么来着,你家小姐这相好的脾气就是大!”沐华元幸灾乐祸道。 许青禾看着霍长今灰溜溜去哄人的样子认可的点点头:“嗯,有点。” 第69章 “唉?不对啊!”沐华元突然看向许青禾疑惑道,“雪丫头是烟儿的好姐妹,你是北辰人,为何唤她小姐?还有这位小七姑娘,你们——” 许青禾猛地打断了她,拱手行礼,转身就走:“夫人,我突然想起来有点急事,先行告辞!” “嘿!” 霍长今轻轻推开房门,见萧祈背对着她坐在床边,肩膀微微发抖。 霍长今突然觉得无措,甚至是慌张。若是萧祈哭了,该如何是好?但这件事真的与沐华元说的不一样啊! 她纯粹就是断章取义,胡诌! 霍长今放轻脚步走过去,刚想伸手碰她,萧祈就冷冷道:“别碰我。” 霍长今收回手,无奈道:“阿祈,你听我解释。” 萧祈猛地转身,眼眶微红:“解释什么?解释你拖着病体去逛青楼?还是解释你连这种事都瞒着我?!”她的声音委屈了下来,“你还砸场子……该不会都让那些人碰过你……” 霍长今:“……” 天哪!!我的小祖宗,你在想什么!!! 这……真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更何况去之前,她哪知道那是青楼啊?!她要是知道也不会砸场子了!毕竟她现在穷的叮当响,要是砸了人家的招牌,卖身抵债都还不起。 霍长今深吸一口气,坐到萧祈身边,耐心道:“那真是个意外,我也绝非要瞒着你,只是觉得这种事情不值得提,”她竖起三根手指发誓,“我保证,我绝没有让任何人碰我!不然褚筱也不会赔钱……” 萧祈垂直泪眼,嘴唇微微嘟起,抽泣道:“那你明明中了毒,身子不好还去那种地方?” 提起这个霍长今就恼火,好没气的说:“这……我跟褚怀殷打赌打输了……然后,欠了赌注,”她忽的抬高声音,“但真的是他骗我去的!我保证!你去审他!” 萧祈冷哼:“他让你去你就去?” 霍长今叹气:“他说有急事需要帮忙,我哪知道是青楼?” 萧祈盯着她:“然后呢?” “然后……”霍长今揉了揉眉心,不知道怎么说。 …… 南诏和北辰习俗不一样,南诏这些风花雪月的场所……不能说千奇百怪,只能说……百花齐放。南诏的青楼不只是男子的逍遥所,亦是有女子欢愉的。 红颜知己、面首男宠都不是什么惊奇的事,但是……霍长今是北辰人啊,她不知道啊! 当时,她女扮男装,五官立体俊秀所以并没有认出来,或者说,这里的人根本不分男女。 但她因为身子虚弱显得单薄一片,眉眼皮肤也不似之前战场上那般黄黑凌厉。江南山水养人,她一袭青色锦袍,玉冠束发,看着清秀极了,站在高大的褚筱身旁更像个病弱男娇儿。 在霍长今刚踏入风月坊第一步时,门口接客的男侍就伸出了修长白皙的手指来招呼两位客人。但那男侍的手还没搭到霍长今的身子,就被她一个反抓,她下意识的就把人撂倒了,旁边的人看着就过来了。 然后…… “停停停!”褚筱想阻拦,但是来不及了。 三下两下,霍长今已经把围着她的人全部打倒,有一个男侍直接被踹了进去,趴在坊主脚边哭。 而周围的路人也很快聚集了过来,风月坊的打手们也都抄着家伙赶了过来。 接着,一个中气十足的女人声从内殿传来—— “姑娘就是要砸了老妇的招牌,也该扔出十锭金子来!莫觉得自己会几分拳脚,便可在我风月坊撒野!!” “云坊主息怒,”褚筱立刻赶到霍长今身旁,向那位华服女子赔笑着,“误会,误会……” 霍长今后知后觉自己好像是来帮褚筱忙的,她挪了几步,站到褚筱身后,扯了一下他的衣袖,几乎是用腹声:“你不是王太子吗?怎么这么卑微?” 褚筱傻呵呵两声:“云坊主,真的是误会,稍后……稍后一定给您个交代!” 褚筱转身拽住霍长今胳膊把她带到一旁,语气充满了无奈:“祖宗,我要是光明正大来这里会被弹劾的。” 霍长今:“……”你要是怕弹劾会有这种想法? “别这么看着我!”褚筱突然高喝引来一阵目光又迅速压低声音,“我可是有妻有女的人,我肯定不可能来这种地方寻欢的!我真的是有急事!” 霍长今:“……” 鬼才信! 褚筱几乎咬牙切齿:“你上来就打人,知不知道风月坊的价格有多贵!!把你抵了都赔不起!!” 霍长今满不在乎地冷声笑道:“切!你要是敢把我抵了,明天你就见不到风月坊了,反正我也活不了几天了!” 褚筱瞬间收敛,瞥了一眼“战场”又气得骂了一句:“疯女人! ” “谁知道你要来这种地方?” “愿赌服输!” 这个赌就更无聊了,褚筱自从当年一败 ,就一直和霍长今较劲,自己的妻子也曾说仰慕霍长今这样的女子。可自从爱人离世,他这比武的倔强精神也就弱了下来,因为想要看他和霍长今堂堂正正的再打一架并且最希望他赢的人已经不在了,这样的较劲也就没有意义了。 更何况,霍长今半死不活,赢了便是胜之不武,更丢人。 于是,他就与她对弈。 霍长今的棋烂的不能说,自然就输了。 萧祈:“你明知道自己的棋艺不精还答应他?” 说到这个霍长今更是仰天长啸:“当初和他下过几次,水平都一样,所以……草率了。” “你们去青楼之后呢?不会打了一架就出来了吧?”萧祈眯起眼睛盯着霍长今,质问道。 霍长今摇摇头,小心道:“当然没那么简单,我猜测那风月坊是褚筱的暗网情报点,他应该是去查案的,当时沐夫人要到建康去采买些衣绸,我闲来无事便也跟着了,褚筱说他需要一个生面孔去陪他办件事,然后我就被骗了。” 萧祈脸色稍缓,但还是气鼓鼓的:“笨死了!” 霍长今轻声哄着:“好好好,是我笨。” 萧祈冷哼一声,别过脸不看她。 霍长今凑近一点,指尖轻轻勾住她的袖子,低声道:“阿祈,我错了。” 萧祈不理她。 霍长今又凑近一点,几乎贴到她耳边,嗓音放软:“别生气了,好不好?” 萧祈耳尖微红,但还是硬撑着不回头。 霍长今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忽然倾身,在她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萧祈一怔,猛地转头:“你——” 话没说完,霍长今又在她唇上啄了一下,眼里带着狡黠的光:“还生气吗?” 萧祈盯着她,忽然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直接把人压倒在床上。 霍长今:“……?” 萧祈眯起眼睛,嗓音低哑:“霍长今,你以为亲两下就完了?” 霍长今眨了眨眼,突然有点慌:“……那你想怎样?” 萧祈俯身,在她耳边轻咬了一下,低声道:“让你长长记性。” 霍长今:“……等等,阿祈,我还在喝药——” “闭嘴。” 今夜春光无限好~ 第74章 【江州篇】江州之战 黄昏,朦胧的暮光钻入房间,今日下了点小雨,天气有些阴冷,对霍长今不太友好。 她裹着薄薄的绒毯,靠在软枕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毯缘的流苏,南诏这边的织物都是五颜六色的,不似北辰喜欢纯色,但看久了这些繁杂却精美的绣花竟也有点喜欢。 萧祈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走进来,见她望着窗外出神,不由放轻了脚步。 “想什么呢?”萧祈将药碗递到她手中,触到她指尖冰凉,便顺势坐下,将她的手拢进自己掌心暖着。 霍长今回过神,接过药碗,浓重的苦味让她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却还是仰头一饮而尽。萧祈立刻将一颗蜜渍梅子塞进她嘴里,酸甜的滋味稍稍冲散了舌根的苦涩。 “方才忽然想起,”霍长今的声音带着一点病中的沙哑,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暗沉的夜色,“你问我,褚筱为何肯那般帮我。” 萧祈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梳理着她散落的长发,安静地等待下文。她知道,霍长今极少回忆过往,尤其是那些浸染血与火的岁月。 “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还要从江州之战说起。”霍长今的声音低沉下去,染上一丝遥远的铁锈味。 烟雨朦胧的江南,本该是渔歌唱晚、莲叶田田的景象,却被战火撕裂了宁静。 南诏国的战船陈兵江面,玄黑色的旌旗上绣着狰狞的蛟龙,桅杆如林,刀枪的寒光刺破水雾。 北辰历,明德二年,南江的水涨得比往年都高。 浑浊的江水裹着泥沙,拍打着江州城的码头石阶,溅起的水花落在霍长今的铠甲上,瞬间被夏日的烈阳蒸成一道白痕。 霍长今勒着马站在北岸的高坡上,身后是霍瑛亲率的三万步骑,甲胄在阳光下连成一片冷光。 第70章 江面上,南诏的战船正一艘接一艘往这边漂——那些船比北辰的漕船宽出近一倍,船身刷着黑漆,船头雕刻着狰狞的虎纹,帆上绣着“褚”字旗,密密麻麻地铺在江面上,像一片压过来的乌云。 “少帅,南诏领兵的是褚王第四子,褚筱。”许青禾策马过来,手里攥着刚探得的军情,“这人在南诏没什么名气,听说之前只管过建康的漕运,从没带过兵。” 霍长今眯起眼向前望过去。 心中还是惊起一阵不安——南诏水师,名不虚传。 “没名气不代表好对付。”她收回目光,指节敲了敲马鞍上的剑柄,“南诏要的是江北航运,江州是咽喉,他们必争。这褚筱敢来,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是身后有人撑着。” 话音刚落,江面上突然传来一阵号角声。 南诏的战船动了,主舰打头,两侧的快船像翅膀似的展开,朝着北岸的码头冲过来。船桨划开江水的声音隔着几百步都能听见,混着船上士兵的呐喊,震得江面上的水纹都在颤。 霍瑛的军令很快传下来:“步军列阵守码头,骑兵绕至下游,截断南诏战船退路!霍长今,你带五千轻骑,趁他们登岸未稳,冲散他们的阵形!” “得令!”霍长今迅速接过手下人递上的长枪,枪尖沐着烈阳,江面上晃出一道锐光,“青禾,上阵!” 五千轻骑跟着她冲下高坡,马蹄踏过码头的碎石路,发出“哒哒”的巨响。 此时南诏的战船已经靠岸,船头的踏板“哐当”一声搭在石阶上,着湛蓝色铠甲的南诏士兵迅速往岸上冲,第一个人刚踏上来,就被霍长今的长□□穿了胸膛。 “杀!” 她大喝一声,长枪横扫,将冲在前面的几个南诏兵扫倒在地。 身后的轻骑跟着她冲进敌阵,马蹄翻飞,刀光剑影里,南诏兵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奈何南诏的战船数量太多且制造精良,寻常弩箭根本无法伤其船身。北岸的码头就那么宽,北辰的骑兵冲进去,很快就被源源不断涌上来的南诏兵围住。 霍长今率先跃上敌船,长枪扫出一片站脚之地,给身后的北辰士兵提供登船的途径。 一时间,兵戈交响,战马嘶鸣,江河血流。 刀光乍现,霍长今旋身挑飞一个敌兵,刚要转身,就见侧面一艘快船突然撞过来,船头上的领军者一身银色战甲,身后披风随风高扬,他的手紧紧握着腰间的那把三尺长剑,头盔下的面容未曾得见,但这份盛气凌人的气势就不是一个“没名气的人”。 “霍小将军!接招!”那人一声高喝,伴着木板碎裂的声音,剑光已经闪了过来—— “少帅小心!” 霍长今猛地侧身,褚筱的剑擦着她的甲胄划过,带起一串火花。她右脚猛地一踢枪纂,破月枪迅速拦断了剑势的攻击,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叫断了厮杀,褚筱被迫收剑,立于南诏士兵阵前。 霍长今收枪站定,正对上褚筱的眼神,虽然隔得不算近,但能清晰的看到他那双深沉的眼眸里藏着的绝不是一个初出茅庐的草包。 褚筱看向对面那位身着紫金战甲的女将军,眼神里带着几分睥睨又有几分敬佩更多的还是意外。 “霍家少帅,果然名不虚传。”褚筱笑了笑,长剑一挽,又刺了过来,“可惜,这江州,我南诏要定了!” 霍长今不跟他废话,长枪直刺,招招致命。几番交手下,褚筱的剑招凌厉逼人,近战还是霍长今吃亏,但她丝毫没有惧怕之意,战靴踏地,旋身格挡长剑之威。 在褚筱又一次发起进攻中,霍长今先行退守,见褚筱的剑光愈发狠辣,她迅速转变战略,在那一剑直刺心口的时候,霍长今枪纂一立,借身高优势双腿滑地躲过致命一击,同时双手借枪身驻地之力,旋空而起,随即狠踹了褚筱持剑的胳膊,几乎是在落地的瞬间重提破月枪,迅速转身,破月枪跟着她的速度,枪身绕着她的腰间扫过,霍长今手腕一转枪尖就要对着褚筱的咽喉。 褚筱反应极快,往后一仰,从船舷上翻了下去,落在一艘小船上。他并未放弃,脚下一蹬重新登船,与之而来的是一把如毒蛇一样的软剑加入战场。 霍长今的枪太长,褚筱的软剑却灵活得像条蛇,几次都擦着她的皮肉划过。 兵器失利下,霍长今几次处于劣势,在褚筱的连连攻击下,她咬着牙,突然弃了长枪,伸手抓住软剑的剑身,掌心被割得鲜血直流,趁褚筱无法挣脱的瞬间,霍长今几步踩上船侧木板借力而起,一脚踹在他的胸口。 褚筱被踹得踉跄后退了好几步,后背重重地撞在船舷上,刚要站稳,就见霍长今抄起地上的一把弯刀,转身冲上码头,对着围上来的南诏兵砍过去。 刀光剑影里,霍长今在准备撤退的同时顺便丢给褚筱一句讽刺:“南诏主帅,不过如此!” “哼,今日,就算你赢,不过,只是今日而已。”褚筱朗声回应。 “少帅!快撤!” 许青禾在岸上大喊。 霍长今硬生生凭借一杆枪杀出一条血路,基本掀翻了整艘船的南诏兵。却在退至岸上时,见那主舰上的将军猛地一挥手中的令旗: “放箭!” 藏在战船两侧的弓箭手瞬间站了起来,箭雨密密麻麻地朝着北岸射来。 北辰的骑兵没地方躲,纷纷落马,盾兵立刻上前掩护霍长今,箭支射在盾牌上,“笃笃”作响。 “不能硬拼!”她大喊,“退后!” 北辰军迅速撤离这艘弃船,可还是晚了。 南诏的战船开始移动,几艘大船并排往北岸撞过来,码头的石阶被撞得崩裂,北辰的阵形瞬间乱了。 霍瑛在高坡上看得清楚,急得直拍马鞍:“骑兵回撤!再冲下去要全军覆没!” 此番交战,两败俱伤。 退守后,霍长今靠在墙上,看着掌心的伤口,鲜血正顺着指缝往下滴。 霍璇走过来递上伤药,霍长今接过来,草草裹了裹,抬头望向江面上的南诏战船,眉头皱得很紧。 “这褚筱,不像个没打过仗的,倒像个身经百战的。”她低声说,“他刚才故意用软剑缠我的枪,就是算准了码头窄,长枪没用。还有那箭雨,时机卡得正好,不是运气。” 霍瑛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不管他是谁,明日这仗,得换个打法。南诏靠水,水战是他们的强项,我们不能总在码头上跟他们耗。” 当晚,北辰的军营里灯火通明。霍长今跟着霍瑛查看地图,手指落在南江下游的一处浅滩上:“这里水浅,南诏的大船开不过来,只能用快船。我们可以派一队人,夜里偷偷摸到浅滩,等明日他们的快船过来,烧了他们的船桨!” 霍瑛点点头:“这个法子可行。只要烧了他们的快船,他们的大船就成了孤军,我们再从上游放火船,定能把他们赶回去!” 第75章 【江州篇】南江水战 第二日清晨,江面上飘着薄雾。霍长今带着三百精兵,穿着利落的短打,坐着小渔船,偷偷摸到了下游的浅滩。刚把带来的火油桶藏好,就听见远处传来船桨划水的声音——南诏的快船来了。 她挥手让将士们藏进芦苇丛,自己则趴在浅滩的泥里,看着快船越来越近。 那些船上的南诏兵正聊着天,没人注意到芦苇丛里的动静,直到快船驶到浅滩中央,霍长今猛地跳起来,大喊一声:“点火!” 三百精兵同时从芦苇丛里冲出来,将火油泼在快船的船桨上,火把一扔,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船桨被烧得“噼啪”作响,快船失去动力,在江面上打转,船上的南诏兵惊慌失措,纷纷往水里跳。 “撤!”霍长今喊了一声,带着将士们往岸上跑。 刚跑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褚筱的声音:“霍长今!你敢烧我的船!” 她回头,看见褚筱带着一队快船追了过来,船头的弓箭手已经拉满了弓。 霍长今心里一紧,刚要下令加快速度,就见上游突然传来一阵号角声——是霍瑛的火船来了! 几十艘装满干草和火油的船顺着江水漂下来,火借风势,很快就烧到了南诏的主舰附近。 北辰的新战船是根据霍璇的图纸改造的,虽然不及南诏的坚固和庞大,但侧舱加了机关防御,甲板设了暗层,可存大量火炮,再利用长弩配合,以多打少便是优势。 江面上的南诏战船乱作一团,有的被火船撞上,有的想往南岸退,却被北辰的骑兵拦住了去路。 褚筱看着眼前的景象,脸色铁青。 他知道,这一仗输了——快船被烧,主舰被火船围住,再打下去,只会全军覆没。 他咬着牙,抬手一挥:“撤!回南岸!” 南诏的战船开始往南岸退,北辰的士兵在后面追杀,江面上的主导权被北辰掌握,霍长今更是首当其冲,一夫当关。 战鼓震鸣间,江面上漂浮着燃烧的船板和尸体,清澈的江水被染成了红色。 第71章 霍长今站在北岸的高坡上,看着南诏的战船渐渐消失在江雾里,掌心的伤口又开始疼起来,可她的脸上,却露出了一抹笑容。 这场战,北辰扳回一局。 此后,在霍瑛的远谋和霍璇的战船改造加上霍长今的骁勇作战,本不擅长水战的北辰连连取胜。 霍长今于江州之战后声名远扬,“霍家少帅”的名号传遍了南北两岸。 可当她站上北岸高坡,望着南江的江水,心里却清楚——这只是开始。 南诏要江北航运,北辰要守住咽喉,这场仗,不会就这么结束,此后的战也只会更难打。 果然,在一年多的征战里,南诏和北辰在南江一带僵持不下。 南诏的水战经验多,且战备军资都很厉害,总能在江面上占些便宜,北辰的步骑能守住岸上的阵地,不让南诏往江北推进半步。可战线越拉越长,南江两岸的百姓苦不堪言——航运中断,粮船无法通行,沿江的村庄里,已经有人开始饿肚子。 霍长今坐在军营的帐篷里,看着桌上的军情简报,眉头紧锁。她想起昨日去江边巡查时,看见一个老妇人抱着饿得哭不出声的孩子,跪在码头边祈求粮食让孩子活命,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不能再打了。”她对霍瑛说,“再打下去,沿江的百姓都要饿死了。我们得跟南诏和谈。” 霍瑛叹了口气:“我也想和谈,可南诏那边,会同意吗?” “条件足够,就有商量的余地,今年遭了洪灾,南诏损失不轻。” “那我即刻上书陛下,和议之事还需要文官来。” “嗯。褚怀殷是个明事理的,只希望他看得见这民生疾苦。” 而在南江的另一边,也有人为此忧心忡忡—— 南江的风裹着水汽,拍在褚筱那件墨绿锦袍的下摆上,溅起的细水珠很快被江面上的日头蒸干。他靠在主舰的船舷边,手里捏着把没展开的折扇,指节无意识地蹭着扇骨上的纹路——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盯着南岸芦苇荡的方向,那里藏着漕帮的船,也藏着他和南诏王城之间唯一的联系。 “公子,”侍卫周凛轻手轻脚凑过来,掌心攥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声音压得极低,“王城来的信,淑夫人在陛下跟前哭了三回,说您在江州‘按兵不动,丢尽南诏脸面’。三公子那边更甚,已经联合了三个士族,递了折子要陛下撤您的兵权,换他的心腹来领兵。” 褚筱没接信,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周凛念。 他的目光还落在北岸——霍家的军营扎在高坡上,紫色的“霍”字旗在风里飘着,隐约能看见坡上有个披甲的身影在来回走动,该是霍长今。 周凛念信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无非是褚覃如何添油加醋,如何说他“私通北辰”、“故意养敌”,他听着,嘴角反倒勾了勾。 “急什么,”等周凛念完,褚筱才慢悠悠开口,伸手从周岚手里抽过纸条,随手塞进腰间的锦袋里,“他越急,越说明我这步走对了。” 周凛愣了愣:“公子是说……三公子他?”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现在让战船停在江心?”褚筱轻摇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褚覃要的不是江州,是兵权。如今的局势我若与北辰猛打,赢了,他说我‘抢功’。输了,他正好借故把我拉下来。我不打,耗着,耗到江南道的商户先急,耗到他自己露马脚,这才是稳棋。” 他这话没说错。 南诏的命脉在漕运,漕运一断,江南那些靠丝绸、茶叶吃饭的商户第一个撑不住。 这休战时间里,已经有漕帮的人来报,说姑苏城和临安城的一些商户代表聚在大公子府外请愿,问“什么时候能通江”、“航运不济,秋粮必毁”。 而这些话,周凛早通过漕帮的渠道递到了褚王面前,褚覃那些“霍家军不堪一击”的鬼话,自然就没那么中听了。 褚筱终于打开折扇,看着空白的扇面眼中勾勒出一抹得意,缓缓道:“一年了,戏也做够了,现在该收网了。” “公子可要现在去信霍家?” “现在?”褚筱望着那远处的敌营笑了笑,“现在……该是去给公子覃送一份大礼。” “属下这就去办!” 第76章 【江州篇】江上邀约 半月之后,霍长今正在看西南粮道的军报,送去京州的和议奏折还没给到回信,帐篷外却突然传来通报—— “少帅,南诏派使者来了,说要跟我们和谈。” 霍长今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请他进来。” 来人穿着南诏礼官服饰,应不是作假,他稳步走到霍长今面前躬身行礼,然后恭恭敬敬地递上褚筱的亲笔信。 “霍将军,我家公子念战火不断,民不聊生,月前又遭了洪灾,南江航运乃两国粮道根基,万不可再滞停,因而,公子特遣鄙人前来向北辰递送和谈之请。” “去请大帅!”霍长今吩咐了手下人就立刻展开了信,仔细阅读。 信上写得很简单:“江州之战,南北皆伤,百姓无粮,非我所愿。愿于十日后在南江江心的船上和谈,共商江北航运之事。” 霍长今看着信,面容严肃,眉眼冷峻,那双凌厉的丹凤眼中没有半分少年活泼,尽是沉稳。她读着信,想起一年前在江面上和褚筱交手的场景,又想起曾经富裕的江州百姓而今却食不果腹,从各州调度的粮食根本供不应求。如今南江战火纷飞,作物灌溉受到影响,结果早春又遭遇洪灾,秋日粮食歉收,沿岸百姓而言可谓是难上加难,苦中又苦。 霍长今收起信,沉声道:“烦请使者回去转达褚公子,十日后,北辰应约。” 而那使者却未曾动身离开,反而谄媚一笑,又行了一礼:“霍将军,我家公子邀请的只有您一人,首次和谈只见您。” 霍长今沉默了几秒,她在想是自己幻听了还是褚筱脑子不对? 两国和谈的大事,他当这是过家家吗? 但碍于邦交礼仪,霍长今还是压住了心中的疑虑,平心气和的回应:“和谈事关两国利益、航运、粮道,在下乃是武将,恐不能商讨要事。” 使者尚未回话,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今丫头!”霍瑛一身银色战甲,风尘仆仆的进来。 “大帅,”霍长今上去迎人,“这位是南诏前来议和的使者。” 霍瑛瞥了他一眼,上前落座,挥了挥手,“诸位先行落座吧。本帅方才在门外也听到了些使者与小侄的谈话,和谈之事,按规矩该让户部或礼部的专职官员来做,我等武将便不掺和了。” 霍长今接道: “南江百姓苦,漕运断不得,此事事关重大,望使者能够禀明公子,慎重商讨。” 而这位南诏使者面对三次拒绝丝毫放弃的意思,从容不迫,笑脸殷殷:“霍帅,我家公子的意思是希望和少将军单独见一面,探讨一下主要事宜,其余流程当然要按规矩来。” 霍长今皱了皱眉没有回应。 霍瑛的语气却骤然冷了下来:“南诏既然决定要和谈,何必多此一举?” “霍帅大可放心,”使者看出了霍瑛护犊子的忧心,急忙安慰道,“我家公子绝无冒犯之心,我王已经决心和议,断不会生出是非。”说完他又呈上一封羊皮卷,那是南诏军报专用,做不得假。 霍瑛看过之后,眉头微微蹙起,这和谈确实是褚王的意思,但霍长今之前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褚筱一脚踹飞,霍瑛这个做姑姑的当然放心不下他们单独见面。毕竟南诏的男人都是出了名的爱脸,也不知道那褚筱厮会不会小肚鸡肠记恨霍长今。 霍长今看着姑姑面色凝重,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自然不愿让她为难,她长这么大,什么刀山火海没闯过?怕这作甚? “既如此,”她的眼神如针一般扎向对面坐着的使者,朗声道,“我去便是,回去告诉褚怀殷,这邀约,我霍长今答应了。” 使者立刻起身行礼:“少将军豪迈,余这便回营告知公子,告辞!” 十日后,霍长今一身紫色劲装,她与许青禾一同来到江边,来赴这场莫名的邀约。 江心的和谈船已经挂了南诏的“褚”字旗,褚筱就站在船头,一身玄色劲装,手里握着一柄三尺长剑,剑鞘通体为墨绿配色,不饰凶勐虎狼,只盘一条暗纹蟒蛇,鳞甲随鞘身弧度蜿蜒,隐在墨绿里,鞘口镶嵌着两颗绿豆大小的绿宝石,莹光像是蛇眼淬了毒。最值得一提的是那剑穗——都说精钢炼制的好剑削铁如泥,可这股剑气再凌厉也压不住那支九瓣莲花白玉流苏穗子带给的温柔。 褚筱非常宝贝这把剑,从不离手,霍长今见一次算一次,只要他人在就一定会拿着这把“花里胡哨”的佩剑——千山傲。 剑没出过几次鞘,倒是让人记了个清楚。 见霍长今过来,褚筱还特意举剑挥了挥手,像是一如既往地炫耀他的佩剑。 第72章 霍长今喜好简单,所以她的破月枪甚至连枪穗都是较短的,她实在不能理解南诏人为什么喜欢把染缸穿身上,也不能理解褚筱的“千山傲”为什么要放两颗跟猫眼睛一样的发光珠子。 “霍少将军可算来了。”褚筱迎上来,没提和谈的事,反倒示意手下人递上一把宝剑,“此剑名为‘渡红尘’,还没开刃,正好用来较量——去年江州码头那一战,我输得不服,今日得堂堂正正跟你比一场。” “渡红尘”?好俗气的名字。 霍长今看着那把比“千山傲”还要花里胡哨的剑,又看了看褚筱眼里的光亮,只觉得荒谬: “公子,我们是来和谈的,不是来比剑的。” “和谈急什么?”褚筱拿起剑就往她手里塞,“先比完再说!你若赢了,和谈的条件我多让三分;你若输了,也不用你怎么样,只需承认我南诏的剑法比北辰厉害就行——怎么样,划算吧?” 荒谬! 之前船上打架都是奔着砍死对方的目的去的,如今竟然成了这么幼稚的赌约? 霍长今本来就不想来,来了听到这一番孩童气性的赌约更是没有心思陪他闹。可转念一想,若不顺着他,这和谈怕是开不了头,到时候耽误了漕运,苦的还是沿江百姓。 她叹了口气,接过“渡红尘”:“只比一场,点到为止。” 褚筱立刻笑开了,转头就往船尾的空地上走,“今日风和日丽了,少将军快来啊!” 许青禾站在一旁,刚要跟着,就被褚筱的亲卫周凛拦住了,此人也是个闷葫芦,只是木木地说:“请稍候。” 许青禾愣了愣,看了眼霍长今的方向,见自家少帅点了头,便也抽出短刀,跟着周凛往另一边去了。 船尾的空地上,长剑相击的声音很快响起。 褚筱的剑法确实厉害,他拿着另一把叫做“赋雪”的、未开刃的长剑,手中挽着漂亮的剑花,招招都往霍长今的破绽处逼,可霍长今从小跟着父亲和师父们学兵器,长枪、短刀、剑法都练过,最擅长抓对手的招式漏洞。 两人拆了二十多招,褚筱的“赋雪”直刺她的胸口,霍长今却突然侧身,剑擦着她的衣襟划过,她趁机抬手,“渡红尘”的剑鞘轻轻点在褚筱的手腕上——只这一下,褚筱的“赋雪”就“哐当”掉在了地上。 “又输了?”褚筱愣了愣,捡起剑,脸上却没半点懊恼,反倒笑得更欢。 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霍长今可以确定这家伙绝对没有使出全力,感觉自己被耍了…… “霍少将军的身手还是这么厉害,看来我得再练半年才能赢你。” 褚筱恭维的笑着说,与之前放言和霍长今抢江州的面孔截然不同。 霍长今收剑入鞘,没接话——她实在看不懂褚筱,战场上的他诡计多端,算准了每一步的得失,可如今这一幕比一幕荒唐的模样让她心里发麻。 她冷声道:“既然胜负已分,便谈正事吧。” “谈谈谈。”褚筱又拿上了千山傲,抚摸着那莲花剑穗走了过来。 “你究竟为何非要比这一场?”霍长今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 褚筱浅浅一笑:“少将军有心上人吗?” 霍长今被这一问打的猝不及防,耳尖微红,心跳加速,她强装镇定,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见身边的褚筱“炸”的一声: “我有!” 霍长今:“……” “你踹了我一脚,我夫人心疼了,”褚筱还沾沾自喜,“所以我要报仇不能让她心疼。” 闻言,霍长今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心里暗骂他有病,而这家伙还在巴巴咧咧: “但我转头一想,我要是再输一次,我夫人就能多心疼我一次,多输几次就能让她多心疼我几次。” “滚!” “说起来,我还要感谢少将军呢,要不是你那一脚,我夫人也不会连夜渡船来见我,来陪着我。” “……” “对了!”褚筱突然跳起来,声音更加乐呵,“若此番和议成功,你可要来喝我们孩儿的满月酒!” “……” 霍长今的双手已经气的握成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努力去无视身边这个叽叽喳喳的、快要当爹的傻子。 你们两口子秀恩爱拿我当跳板?要不是看在两国和谈期间非要暴揍你一顿,让你夫人好好“心疼心疼”! 等两人回到船舱,文官们已经到了,正围着地图讨论航运的税银分配。 褚筱收了玩笑的神色,坐下来时眼神清明,说起漕帮的饷银、商户的利益,条理清晰,连江南士族可能提出的异议都提前想到了,跟刚才那个要比剑的二傻子判若两人。 霍长今坐在一旁,看着他跟文官们周旋,突然明白过来——他要跟她亲谈,或许不单单是炫耀自己的夫人,而是想先借着比剑摸清她的性子,也让她放下戒备。毕竟,两个在战场上交过手的人,若一上来就谈利益,难免会互相猜忌。 不过,也有可能是霍长今想多了。毕竟那人提起夫人的样子,就差把“夫人为天”写在脸上了。 可她没料到,这场和谈一谈就是三个月,而褚筱“比剑”的瘾也越来越大。起初是隔十天找她比一次,后来变成隔五天,到最后,几乎天天都派人来传信,说“今日天气好,适合比剑”“昨日想了个新招式,得跟霍少帅试试”。 霍长今一开始还忍着性子陪他,后来实在烦了,就说“要比剑可以,先把和谈的条款定下来”——褚筱倒也配合,条款谈得飞快,只是比剑的次数没减。 更诡异的是许青禾和周凛。 霍长今一直以为那两人都是闷葫芦,结果不知道什么时候俩人也开始比武,第一次较量后,像是找到了乐子,每次霍长今和褚筱比剑,他们就找个角落对打,短刀、拳脚、甚至连地上的木棍都能拿来当武器。 许青禾话少,周凛更沉默,两人打完架也不说话,下次见面照样打得难分难解,倒像是打出了默契。 真就印证了什么叫做——文官口干舌燥,武官长枪火炮。 幼稚! 最主要的是,每次褚筱打完架,霍长今总会被“我夫人……”给围剿一次,刚开始她真的受不了了,但是到后面听多了甚至有点想见见这位奇女子,是怎样的智谋无双,怎样的温淑贤良。 他们二人少年相识,相依相伴,成婚多年也只有彼此,怎不叫人羡慕? 第77章 【江州篇】两国之盟 天色旧,南江红,浊浪裹尸逐岸东。 瞭望塔倾旗半裂,风里卷声凶。 枪折刃,甲穿空,血溅滩头草尽红。 短棹撞翻船底漏,谁抱断桅喊冲锋? 狼烟怒,江河滔,投石崩舟碎铁镖。 马陷淤泥蹄自颤,犹举长戈向浪摇。 芦荻遮天沉落日,江声咽处,尸与碎甲共潮消。 滔滔浪不尽,谁说得了那风雨飘摇? 残星坠水待晨光,两岸凝愁,终盼和音破夜长。 烽烟散,鼓音休,一江春浪漫汀洲。 将令传营抛剑戟,帐前执手续绸缪。 炊烟起,垄头牛,稚子牵衣望客舟。 不使江山重染血,从此江声只伴渔讴。 桑麻遍野沐春柔,牧笛悠时,民与丰饶共岁酬。 江风飘飘,北辰和南诏和谈的最后一日,南江的雾散得格外早。 霍长今站在江心船的甲板上,看着文官们捧着拟定好的盟约细则互相核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她等这一天等了三个月,可真到尘埃落定的时候,心里反倒多了些疑问。 褚筱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个锦盒,见她望着江面出神,似乎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便轻步走过去:“少将军在想什么?觉得这和谈太顺利了?” 霍长今回头,迎上他的目光,没绕弯子:“褚怀殷,此番北辰和南诏的盟约,你早就想好了吧?” 褚筱眼中闪过一丝探究,唇角微微扬起了一个细小的弧度:“哦?” “你提出的章程,连江南商户的税点、漕帮的饷银分配都算得清清楚楚,不像是临时拟定的,倒像是早就准备好了。”霍长今顿了顿,声音又沉了些:“这场战争,你是准备好的;和谈,你也是准备好的,对不对?” 褚筱握着锦盒的手紧了紧,低头笑了笑,没立刻回答,反而转身靠在船舷上,望向南岸,目光所及之处是南诏王城的方向,那里藏着看不见的龙虎之争,也藏着他没说出口的算计。 “你说得对,我确实早有准备。”他慢慢开口,语气里没了往日的玩笑,多了些沉敛,“南江的航运不能断,断了,江南的商户会反,漕帮的船工要饿肚子,南诏的国库撑不过半年——这些,我比我的那些兄弟清楚,也比我父王清楚。” 霍长今微微皱眉,没有说话,安静的等待着下文,但她心中已然起了警惕心来判断褚筱的话有几分真假,毕竟,这事关南诏国内政。 第73章 “我那位哥哥,公子覃想借打仗揽权,想让我在江州输得一败涂地,他想让我死在战场上,可他们没想到,我不是只会点三脚猫的功夫,更没算到,我要的从来不是江州的码头,而是‘打不下去’的局面。” 褚筱叹了口气,声音轻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我那几个哥哥弟弟啊,有的盯着我的职权,有的盼着我出错,还有的被人当枪使——我若不提前准备好和谈的章程,等他们反应过来,这仗就得打到明年,到时候受苦的,还是沿江的百姓。” 霍长今听着,没插话——她知道褚筱没说完,他话里藏着的,是南诏王室的内斗。 世人皆知,褚王没有立后,却有很多孩子,这儿子多了,储君之位便也就提上日程了。 霍长今大概猜到褚筱现在做的一切就是他在储位之争里的生存之道。 这些事,他不愿说,她也不必问。 便是问了,他也不可能说,毕竟,她是北辰人还是北辰的将军。 “其实,我一开始就没打算跟霍家军死拼。”褚筱转头看她,眼底亮得惊人,“你姑姑霍瑛是老将,用兵沉稳;你是少帅,枪法利落,霍家军更是北辰的精锐——我若真要硬打,南诏的水师至少要折损一半,褚覃正好借这个由头把我拉下来。我不能输,也不能让南诏输。” 他抬手打开手里的锦盒,里面躺着一枚翡翠戒指,戒指内侧上刻着简单的“怀”字,碧绿的玉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成色和质地都是上品,一看就价值不菲。 “江州之战,对我来说,不止是两国的战事,更是我在南诏王城立足的机会。”他拿起戒指,递到霍长今面前,“若换做其他将领,或许会为了军功硬耗,哪怕耗上两年也不罢手,可霍家没有——你们用一年时间结束争端,答应和谈,我知道霍家给了南诏很大的让步,同时也给了我缓冲的余地,也让我有机会在父王面前证明,我能稳住南江,能护住南诏的百姓。” 霍长今看着那枚戒指,没立刻接:“这是什么意思?” 褚筱见她好像有所误会,立刻解释:“你别误会!戒指在南诏代表身份地位,这是我欠霍家的人情,没有其他意思,这是铬碧玺,代表约定。” 其实,霍长今也没多想,在北辰,戴戒指的都是些王公贵族当作装饰,哪像南诏一样按照成色分代表的意义。 褚筱的语气更加认真,“盟约是两国的事,人情是我的事。今日我褚怀殷以个人名义赠你这枚戒指,往后若霍家或你有难,只要我褚筱还在南诏的位置上,定当尽全力相助。哪怕是错误的,只要霍家开口,我必相应。” 霍长今愣住了——她没料到褚筱会说得这么直白,更没料到他会把“人情”摆到明面上。她看着戒面上的“怀”字,突然想起这三个月里,褚筱看似幼稚的比剑,想起他跟文官们周旋时的沉稳——原来从一开始,他就算准了,霍家会为了百姓停手,而他,也能借着这场和谈,在储位之争里站稳脚跟。 “你就不怕我拒绝?”霍长今轻声问。 “你不会。”褚筱笑了笑,“你是武将,懂‘诺’字的分量。我赠你这枚戒指,不是立刻要还你人情,是想告诉你,江州的和谈,不是结束,是开始。是我褚筱,与你霍长今之间,抛开两国身份的‘盟’。我夫人仰慕你,我也赏识你,我很荣幸与你相交,我夫人希望有朝一日,南诏也能向北辰一样,女子亦可当政、为将。而我,会帮她实现这个愿望,届时还要请教霍将军呢。” 霍长今沉默了片刻,终是伸出手,接过了那个锦盒,顺便示意褚筱把那戒指放入锦盒。 “南诏的内政我不便插手,也插不了手。”她抬头看褚筱,语气软了些,“但我霍长今既然承了这份情,便也许你一个诺,若日后相见,只要不碰触底线,君有所求,我必回应。” 褚筱看着那锦盒里的戒指,脸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这三个月的算计,三个月的伪装,终于有了最好的结果。他不仅稳住了南江,赢了褚覃,还得了霍长今这个人情,得了一个可能在未来帮他的盟友。 船舱里传来文官们的声音,说盟约细则已经核对完毕,就等两国代表签字了。褚筱拍了拍霍长今的肩:“走吧,去签字,签了字,南江的百姓就能过上安稳日子了。” 两人并肩往船舱走,江风拂过,带着江南的水汽,吹得船帆轻轻晃动。 霍长今低头看着手中的订盟之物,突然觉得,这场长达一年的江州之战,这场持续三个月的和谈,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注定的“盟”。 不论目的如何,起因如何,只要于北辰百姓不是罪过,褚筱要什么样的过程与她无关。说起来还要感谢他一点,早准备好章程,让这战早些停下,让百姓早些回归正常生活。 北辰历,明德三年,九月初一,北辰国与南诏国签订“江北航运共协”之约,史称“南江之盟”。 自此,霍少将军与公子筱的武较也成了定盟的象征。少将军一战成名,屡战屡胜,成了北辰人人赞扬的佳话。 第78章 【姑苏篇】黄昏落暮 风声簌簌,细雨漫漫,江南风月独景好。 烛火渐弱,屋内只余一片朦胧的暖黄。霍长今方才一番回忆,耗了些精神,此刻眼皮微沉,倦意上涌。她往萧祈身边靠了靠,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入睡。 可萧祈却没了睡意。她侧躺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霍长今散在枕上的发丝,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若君有求,必相回应。” 这话听着坦荡,可落在此刻的萧祈耳中,却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她想象着江心小舟上,烛火摇曳,两个年轻男女相对而坐,共商大事,末了还许下这般郑重的承诺…… 哼! 她忽然轻轻哼了一声。 霍长今睡意朦胧,含糊地问:“怎么了?” “没怎么。”萧祈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就是觉得,褚太子这话,说得可真够……情深义重的。” 霍长今闻言,睡意散了些,睁开眼看向她。昏暗的光线下,萧祈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紧绷,嘴角微微向下撇着。 霍长今愣了一下,随即失笑:“阿祈,你……” “我什么我?”萧祈猛地抬起头,瞪着她,只是那眼神在昏暗中没什么威慑力,反而透着一丝委屈,“‘必相回应’?他倒是仗义!那你呢?他若真有求于你,你是不是也千里迢迢跑去南诏回应他?” 这分明是胡搅蛮缠了。 若非这句“必相回应”,霍长今可能真的已经死了,毕竟皇后留了一手。 霍长今看萧祈这副醋样,自然知道她并非真的怀疑什么,只是心里那点小别扭借着由头发作出来。她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想去碰萧祈的脸颊,却被对方一偏头躲开了。 “那只是盟友之间的约定……”霍长今试图解释。 “盟友?”萧祈打断她,声音抬高了些,带着明显的醋意,“什么样的盟友需要说‘山高路远,来日方长’?听着就跟……”她顿了一下,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赌气般道,“就跟话本里私定终身似的!” 霍长今真是哭笑不得。她撑起身子,借着微弱的光线看着萧祈气鼓鼓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觉得她这醋吃得毫无道理却可爱至极。 “阿祈,”她放软了声音,耐心道,“褚怀殷有妻有女,他跟谁也可不能私定终身啊,况且我们才见过几面?那时两国僵持,战事胶着,百姓受苦。我与褚筱都盼着早日止戈,那份盟约关乎无数人的生计,绝非儿戏。那句话,是君子一诺,是……” 她的话没能说完。 萧祈忽然凑上前,不由分说地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带着点赌气的意味,有些急,有些凶,毫无章法地碾磨着她的唇瓣,仿佛要将她那些冷静理智的解释全都堵回去。 霍长今猝不及防,被她压得向后微仰,她早就猜到萧祈真正的想法了,她深知她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所谓吃醋都是借口而已,于是她缓缓地抬手扶住了萧祈的腰。 一吻稍歇,两人气息都有些不稳。萧祈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融,眼神在极近的距离里胶着。 “我不听。”萧祈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蛮横,又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什么君子一诺……我不管。” 她说着,又低头啄吻了一下霍长今的唇角,然后是下巴,再往下是颈侧,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敏感的肌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我只知道,”她的唇贴着霍长今的颈动脉,感受着那里逐渐加快的跳动,声音含混不清,“他跟你说了那样的话……还给了你戒指……” 霍长今被她亲得有些晕眩,残存的理智还想挣扎着解释:“那翡翠戒指是信物,是……” “是什么都不重要。”萧祈再次封缄她的唇,这一次,吻得轻柔了些,却更加深入缠绵,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欲。 第74章 我就知道,都是借口。 霍长今渐渐放弃了徒劳的解释。她感受着萧祈近乎撒娇耍赖般的亲昵,心里那点无奈最终化作了纵容和宠溺。她抬起手,轻轻插入萧祈脑后的发丝间,微微用力,回应了这个吻。 得到回应,萧祈像是受到了鼓励,动作越发大胆起来。她的手不再安分,像是在宠溺失而复得的宝贝一般,将霍长今紧紧抱着。 霍长今轻轻吸了口气,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又慢慢放松下来。她闭上眼,任由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将自己包裹。 “阿祈......”霍长今在唇齿交缠的罅隙间逸出一声轻唤。 萧祈的吻已游移至耳际,如羽轻掠,在那玲珑处留下细碎的触痕。 霍长今微微一颤,同样环着她的腰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嗓音里浸着朦胧的沙哑: “……别闹。” 这话说得毫无力道,更像是邀请。 萧祈低低地笑了一声,气息呵在她耳廓,痒得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谁闹了?”萧祈理直气壮,“我只是……抱一会险些被我弄丢的宝贝……” “呃——没有弄丢……我一直都在……”霍长今还想维持最后一点冷静。 “阿祈……嗯……” “我在……” 烛火不知何时已悄然隐去,四下沉寂。 萧祈的吻如春夜的雨丝,绵绵密密,带着熨帖的温度。霍长今仰首承迎,那些萦绕心间的金戈铁马、邦交盟誓,皆在这无声的契阔中渐渐淡去,终至杳然。天地间惟余眼前人,以及她所掀起的、那片令人心旌摇曳的无声潮信。 “……只准回应我。”恍惚间,她听到萧祈在她耳边霸道地低语,声音沙哑,带着情动时的模糊。 霍长今想笑,却又被她带入更深的漩涡。她无力思考,只能凭着本能,紧紧抱住身上的人,在她耳边气息不稳地承诺: “……好。” “沐夫人说明天要早起采蘑菇……” “嗯……那我抱着你睡……” 窗外,夜风似乎也识趣地安静下来,唯有月光无声流淌,窥见一室缱绻。那些陈年的旧事、遥远的承诺,在此刻,都化作了爱人间最亲昵的温存与占有。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想写的不是采蘑菇 第79章 【姑苏篇】七日闲居 姑苏城外的悠然居,仿佛被时光遗忘的一隅。七日光阴,在药香、晨雾与夕阳间悄然滑过。自从萧祈和许青禾来了之后,霍长今的日子过得简单到近乎单调,却也是她多年来未曾有过的安宁。 每日清晨,她在鸟鸣中醒来。 萧祈总是醒得更早,却不动,只侧躺着看她,指尖偶尔掠过她沉睡的眉眼,直到她睫毛微颤,睁开眼,对上那双含笑的眸子。然后是一碗雷打不动的汤药,苦涩浓黑,但萧祈手边永远备着蜜饯或甜糕。霍长今有时会蹙眉,但最终总是一饮而尽,再被塞满一嘴的甜。 用沐华元的话来说——矫情!相当矫情! 午后,她常坐在廊下的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看沐华元在院中侍弄那些奇奇怪怪的药草,或是听许青禾汇报些无关紧要的京中传闻,偶尔打听打听——她总是消失几日是不是去找了那块周木头。 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发懒。霍长今常常看着看着就睡过去,醒来时,身上薄毯会盖得更严实些,萧祈要么在一旁安静地看书,要么就只是握着她的手,望着远山出神。 日子一天天过去,但关于藏波花的消息,如同石沉大海。褚筱派去西州的人尚无回音,萧祈的小舅舅杨卓那边,也只传来一句“尽力寻访,尚无确讯”。 希望渺茫,但无人说破。 霍长今自己倒显得平静,仿佛那关乎生死的解药,于她而言,只是件寻常物事。她更关心的,似乎是沐华元新栽的那株兰花何时开花。 夜色降临后,才是萧祈“胡闹”的时候。 皇后下手在一定程度上算是仁慈,所以霍长今的身体不算虚弱,虽总归比不上过去,但无伤大雅。 大多时候或者说所有时候都是由着萧祈主导,而霍长今也很喜欢,萧祈总是先带着十二分的小心,像是怕碰碎了她。 “你呀……”霍长今有气无力地嗔她,尾音消失在交缠的唇齿间。 “我怎样?”萧祈抵着她的额,气息不稳,“我这是……帮你活动筋骨,沐夫人说了,不能总躺着。” 歪理。 霍长今想反驳,却提不起力气,只能由着她去。她知道,萧祈是用这种方式确认她的存在,日日陪伴守护,驱散心底那份随时可能失去她的恐惧。 次日傍晚,褚筱难得抽空来了趟悠然居。 他一身王太子常服还未换下,眉宇间带着倦色,见到霍长今气色尚可,才稍稍舒展了眉头。五人围坐在院中石桌旁,沐华元难得亲自下厨,做了几样清淡小菜。 “西州那边尚无消息。”褚筱抿了口酒,直言不讳,“那边战后混乱,寻物不易。我已加派了人手。” 萧祈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平静:“有劳殿下费心。” “分内之事。”褚筱看向霍长今,语气轻松了些,“你倒是心宽,瞧着还胖了些。” 霍长今淡淡一笑:“每日除了吃便是睡,岂有不胖之理?” 许青禾在一旁插话:“沐夫人的药膳养人。” 沐华元哼了一声:“再养人也架不住有人夜里胡闹,耗神费力。” 话一出口,桌上瞬间安静。 霍长今轻咳一声,端起茶杯掩饰尴尬,耳根肉眼可见的泛红。萧祈倒是行得正坐得端,淡然自若。 褚筱先是一愣,随即失笑,摇头叹道:“我可还记得某人曾说过……。” “褚筱!!!”霍长今一吼断了他的后续,眼光瞥到萧祈盯过来的眼神,语气迅速怯了下来,“吃、吃饭……” “她说过什么?”萧祈的眼神带着“休想骗我”看向褚筱,“老实交代!” 褚筱轻笑一声,无视霍长今的眼神警告,故意看着他,一字一顿道:“命不久矣,不误佳人。” 霍长今刚要找补,却见萧祈收敛了神色,眼眸微垂,轻声说道:“无妨,我命长,我陪着她,”她握住霍长今的手,“我偏要你误了我,误一辈子。” “好了,别腻歪了,天天看得烦死了,吃饭都不省心!”沐华元愤愤插话。 “吃!吃,多吃点。”褚筱迎合着师父,随即夹了一块鱼肉放入口中,“呃……” 好难吃。 他逼着自己咽下去然后迅速喝了一口酒试图消灭沾染口中的酸味,结果一辣一酸混合起来“口齿留香”,呛得他不得不用袖子掩面急咳,还嘴硬:“这酒不错……尝尝……咳咳咳……。” 气氛这才重新活络起来。 褚筱说起朝中一些趣事,又提到女儿褚月媃近日念叨“雪姑姑”和“漂亮姐姐”。 霍长今静静听着,偶尔搭一两句话。月光洒在院中,清辉遍地,仿佛将外面的纷争与焦虑都隔绝开了。 但霍长今偶尔看向萧祈时,能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忧惧,她知道,自从她听到那句“命不久矣”,她就已经不淡定了。 每当这时,她便会悄悄在桌下握住萧祈的手,轻轻捏一下。萧祈每次都会坚定地回握住她,力道有些大,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是安慰,也是救赎。 褚筱坐了一个时辰便起身告辞,他政务繁忙,能偷得这片刻闲暇已是不易。临走前,他对霍长今道:“你们安心休养,外面的事,我能处理。” 霍长今点头:“多谢。” 无需多言,彼此都明白这承诺的分量。 送走褚筱,夜色已深。沐华元自顾自回了药房,许青禾也隐回暗处。院中只剩霍长今和萧祈。 晚风带着凉意,霍长今拢了拢衣襟。萧祈立刻解下自己的披风给她裹上,顺势将人揽入怀中。 “冷了就进去吧。”萧祈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再待会儿。”霍长今靠着她,仰头看天,“今晚星星很亮。” 萧祈也抬起头,夜空如墨,星河低垂。她想起很久以前,霍长今曾说,等天下太平,要带她去看漠北的星空,她说那里的星星触手可及。 “长今,”萧祈的声音有些哑,“你会好起来的。” 不是疑问,是确定。 也是她自己给自己的希望。 霍长今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声说:“阿祈,你看那颗最亮的星。” “嗯?” “像不像你及笄那天,簪子上的东珠?” 萧祈鼻子一酸,将脸埋在她颈窝,闷闷道:“不像。我的珠子没它亮。” 霍长今低低地笑了,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她抬手,抚上萧祈的后背,一下一下,轻柔地拍着。 “回屋吧,”她说,“我有些累了。” 第75章 萧祈直起身,仔细端详她的脸色,果然见倦意浓重。她心中一阵抽痛,弯腰将霍长今打横抱起。霍长今轻呼一声,下意识地环住她的脖子。 “我能自己走。” “我想抱着你,”萧祈的语气不容拒绝,抱着她稳稳地向屋内走去,“我现在也抱得动你。” 烛光下,霍长今偎在萧祈怀里,任由她替自己擦脸、净手、更衣。她闭着眼,感受着萧祈动作间的轻柔与珍视。当两人终于躺下,萧祈如往常一样将她拥入怀中时,霍长今在她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 “别怕。” 我若是要走,也必然会向你好好告别。 萧祈身体一僵,随即更紧地抱住她,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夜很长,而她们能相拥而眠的夜晚,过一日,便少一日。这份宁静之下,是无人敢轻易触碰的、汹涌的暗流。 第80章 【姑苏篇】希望之花 南江的枫叶红了,南诏的秋比北辰的好看,花果飘香,色彩缤纷。 杨卓的消息是前日到的姑苏。信使一路周转,风尘仆仆,萧祈留的地址还是江州的驿站,等了两日,褚筱的人才将密信交到萧祈手中。 萧祈快速拆开,目光扫过纸上的字迹,指尖微微收紧,随即又缓缓松开。她将信递给身旁的霍长今,脸上看不出是喜是忧。 “西州没有。但信上说,很多年前,有个南诏药商曾花重金买走过一些藏波花种子。”霍长今的声音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虽然她中毒已深,但沐华元的金针暂时抑制了枯树情的毒性,不知是她如今的日子过得舒坦还是看淡了生死,语气淡漠的让人佩服。 “南诏的药商?可知姓名?”来送信的周凛本来是静静地站在一旁,闻言,罕见的主动问起话来。 褚筱不可能来回在建康和姑苏周转,但他可以借此留在这里,顺便办点事。 “信上只提了一句,说是当年出手极为阔绰,所以被人记下了。具体名姓,还需细查。”萧祈接口道,目光却始终落在霍长今身上,观察着她的神色。 霍长今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将信纸折好,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转而拿起手边的温茶,慢慢啜饮。南诏的茶要比北辰的香甜一点,她爱喝。 周凛神色瞬间严肃起来:“我即刻去查。” 南诏商业繁盛,药行林立,查一个多年前的药商并非易事,但既是有了线索,总好过毫无头绪。 自从这信到了之后,悠然居的气氛表面如常,内里却绷着一根弦。霍长今依旧每日喝药、静养。萧祈陪在她身边,或读书,或对弈,偶尔说些闲话,绝口不提寻药之事,仿佛那只是生活里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但是,许青禾不会再突然消失了,霍长今目光所及之处都有她的身影,时而练剑,时而练枪,她的“追风枪”在北辰,周凛赠了她一把新的——“见杨柳”。 真不是霍长今说,这南诏的兵器取的都是什么莺莺燕燕的烂名字啊?本以为褚筱曾借给她的“渡红尘”已经是绝品,结果还有更俗的,霍长今到现在都不能理解许青禾怎么接受的。 第三日傍晚,褚筱亲自带来了消息。他径直来到霍长今和萧祈暂居的院落。 “查到了。”褚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也有一丝振奋。 “确有其人。那药商姓方,根据信上的描述此人富甲一方,整个南诏靠药材富起来的也只有建安方氏一族,算着年龄,这个药商应该是方易正,他曾是南诏数一数二的药材大户,但他的子辈不争气,把家产败光了,而他也在十五年前便已过世。不过,”他顿了顿,看向霍长今,“他有个孙子,如今在太医院任职,名叫方瑾。” 太医院?萧祈和霍长今对视一眼,这倒是意外之喜。 “只是,”褚筱剑眉微蹙,“此事关系重大,不宜声张。若直接召方瑾询问藏波花之事,难免惹人猜疑。万一走漏风声,被北辰那边知晓……”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众人都明白后果。霍长今“已死”之事若被戳穿,便是欺君大罪,不仅霍家难逃株连,就连南诏也会被卷入纷争,毕竟两国邦交不涉内政,今时不同往日,君子一诺,抵不住万家灯火。 褚筱沉吟片刻,道:“为今之计,你们不如就以‘雪兰衣’的身份,随我住进东宫。萧和安和许青禾也暂且化名。我会找个由头,让方太医时常过来请平安脉,你们可借机旁敲侧击。在东宫之内,消息不易外泄,行事也方便些。” 这无疑是最稳妥的安排。 霍长今看向萧祈,见她点头,便也轻声应道:“好,有劳太子殿下费心了。” 褚筱点点头,转身要走,突然回头,嘴角扬起一抹玩笑的弧度:“对了,霍大将军,我女儿很想见你呢,毕竟她的到来,您功不可没啊!”应该是怕被揍,褚筱迅速加快步伐,一溜烟就没人了。 “呃……”霍长今在犹豫要不要看萧祈,刚要解释就听见萧祈袖子一翻,气冲冲离开的声音。 褚筱这张破嘴就该缝死! “阿祈!”霍长今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抓住萧祈的手腕,没给她挣脱的机会,一把将人揽入怀中,霍长今个子高,萧祈的脸紧紧贴着她的肩胛,完全可以感受到霍长今的心跳——不是病弱的人该有的激动。 她知道,她紧张了。 “阿祈,你听我说……褚筱那厮说话说一半,褚月媃的出生确实和我有……有那么一丢丢关系吧……” 霍长今好几次组织语言但都不知道怎么说这期间的联系。 这个褚筱!真是混蛋一个! 霍长今没有听到萧祈的回应,她只能把当初褚筱向她炫耀自己有家室的事情向萧祈彻底坦白,“那家伙,我就踹了他一脚,他夫人就连夜坐船到军营陪他,这不,人凑一起了,孩子不就来了……” 霍长今缓缓松开抱着萧祈的手,看着她还是不与自己相视,撇了撇嘴,语气甚至委屈起来,“他们两口子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嘛!他这就把八竿子打不着的事硬生生给系到一起了!” 萧祈听着霍长今自己还发上牢骚了,看来当年被烦得不轻,心里发笑。终于抬头看她,却还是想要打趣她: “怎么没关系?霍大将军这可是做了一回‘送子观音’,功德无量!” “萧祈安!” “我在啊!” “你!”霍长今看她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突然心生坏计,挠了她一下。 “霍长今!!” 不远处的许青禾看到自家小姐和小公主小孩子互斗,不禁笑了笑。这般活泼的样子,自西北道命案之后就再未曾见过了。 当然打打闹闹跑了半圈,突然被一个人影堵住—— “霍?霍长今?”沐华元少有的严肃让三人几乎同时站直了身子。 “夫人……”霍长今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毕竟,雪兰衣身上可不会有一道道鞭痕更不会有一道象征耻辱的烙印。 沐华元见她三人同时安静,神情更为严肃:“北辰的、那位女将军?” “是,”霍长今对上她的眼神,坦然道,“抱歉,夫人,瞒了您这么久。” “那你呢?”她问萧祈。 “我……我姓萧。” 沐华元并没有多惊讶,毕竟几个簪子就还清了霍长今欠下的诊费,这样的人在北辰必然是皇亲贵族,只是没想到是位金枝玉叶。 她再次看向霍长今:“霍瑛就是你姑姑了?” 霍长今和萧祈对视一眼,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提起霍瑛,但事到如今只能点头认可。 出人意料的是,沐华元竟然只是笑了笑,叹道:“倒是相像。” “夫人知道我姑姑?” “北辰霍家,出了两个女英雄,谁不知道?我虽是在这园子里养老但也不是不问世事的人。”她转身走到石桌前坐下,“你们姑侄俩当年在南江的威风我也是有所耳闻的。” “夫人,我其实是逃出来的一个……”霍长今不知怎么说下去,从始至终,所做的一切,她不认为自己有错,更不认为自己是一个罪犯。 “长今……”萧祈握住了她的手,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贬低自己。 沐华元手指无意识的点着桌面,神情没有半分变化,悠悠道:“我不管你是逃兵还是将军,你既来了,交付了诊金,我就不会把你赶出去。” “多谢夫人。” “别急着谢,我有条件。” “夫人尽管开口,只要我能做到的,必竭尽全力。” “筱儿有一个愿望,就是有朝一日能让南诏向北辰学习女子为官之道,”她顿了顿,语气也酸涩起来,“这也是……阿烟的愿望,阿烟,很优秀,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纵横之道更是信手拈来,却生在了南诏,一个……女子不许参政的国家,她一生才华被埋没,筱儿答应她会为她开女子科举,可她……看不到了。” 第76章 “……” 沐华元站起身,看着二人,眼神不再是方才的淡漠或者震惊而是恳切:“霍将军,今后你的诊金,我不要了,你的身份我也不会向别人提起,但若在筱儿完成这个愿望的时候,请你帮他一次。” 霍长今拱手行礼,字正腔圆:“夫人之请,霍长今应了,若我能撑到那日光景,必然赴上此生所学,助他一臂之力。” 萧祈附之:“我亦然。” 第81章 【建康篇】月媃月媃 两日后,霍长今化名雪兰衣、萧祈化名雪吟霜,许青禾化名雪青禾,便以太子贵客的身份,住进了南诏东宫的清音阁。清音阁环境清幽,独立成院,既方便静养,也利于保密。 令人惊喜的插曲,发生在她们入住东宫的第二天。 褚筱四岁的女儿褚月媃,听说父王宫里来了几位有趣的客人,趁着乳母不注意,迈着小短腿,偷偷溜到了清音阁。 小丫头粉雕玉琢,她那幼儿独有的肉嘟嘟的脸颊上方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扒着门框,探头探脑,一身五彩缤纷的绫罗绸缎是南诏郡主的标配,可穿在这丫头身上就显得可爱至极,小不点活像只粉兔子,还是不怕生的那种。 霍长今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小憩,萧祈坐在一旁为她打扇。许青禾最先发现了这个小不点,刚要出声,却被萧祈用眼神制止了。 褚月媃见三人没理她,胆子就大了些,蹑手蹑脚地走进来,目光在霍长今和萧祈之间来回逡巡,最后落在面容柔和些的萧祈身上,奶声奶气地问:“你是父王给我找的新娘亲吗?” “……” 萧祈一时愕然,竟不知如何回答。 榻上的霍长今也被这童言稚语惊醒,闻言忍不住低咳了两声。 她下意识的看向萧祈,却发现那人的唇角已然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气“温柔”极了:“看来,小郡主真是很想见你呢。” 霍长今总觉得这温柔的言语里带着一丝嗔怪,还是针对她的。 恰在此时,褚筱因不见女儿踪影寻了过来,刚踏进门口就听到这句石破天惊的问话,吓得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将女儿抱起来,捂住了她的小嘴,脸上是难得的慌乱: “媃儿!不可胡说!” 他尴尬地看向霍长今和萧祈,连连道歉:“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褚月媃被父亲捂着嘴,不满地发出“呜呜”声,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看父亲,又看看萧祈和霍长今,似乎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霍长今看着褚筱那副紧张的模样,又看看小丫头天真无邪的眼睛,突然生出一丝得意——褚筱,你也有今天! 而萧祈则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充满了暖意:“无妨。太子殿下不必如此紧张。” 她走上前,轻轻摸了摸褚月媃的脑袋,柔声道:“我们不是你父王找的新娘亲,我们是……你父王的朋友。” 小丫头似懂非懂,但见萧祈态度温和,便也忘了刚才的不快,咧开嘴笑了:“姐姐好!” “啧,”褚筱轻轻捏了捏月媃的小脸,纠正她的用语,“你该叫她姨姨!” “不要!”褚月媃歪过头,像是要跟父王赌气,“姐姐好漂亮,要姐姐抱!” 小丫头都张开手了,萧祈当然无法拒绝一个奶团子了! 在场人被逗笑,小孩子就是可爱,童真足以冲散大人们所有的阴霾。 只是褚筱此后更是严令宫人看顾好小郡主,生怕她再来几句“惊人之语”,尤其是在别人面前乱叫娘亲的话。 东宫的夜,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晚膳后,霍长今觉着有点积食,便由萧祈陪着,在清音阁的小院里慢慢散步。月光很好,清辉如水银泻地,将庭院照得朦朦胧胧。连日的阴郁似乎也被这月色驱散了几分。 “今晚的月亮倒是圆。”萧祈扶着霍长今的手臂,仰头望着天际那轮玉盘。 “嗯。”霍长今应了一声,声音却带上了些虚弱。 她顺着萧祈的目光看去,月色确实不错,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在边关的夜晚,也是这样的月亮,照着沙场,照着孤城。她甩甩头,不愿再想那些铁血往事,目光随意扫过院落,落在了墙角一口半人高的大水缸上。缸里似乎养着几尾锦鲤,月光下,偶尔能看到鱼尾搅动的水光。 “想去看看鱼?”萧祈见她目光停留,便提议道。自那信使来了之后,她知道霍长今做了最好的打算也做了最坏的打算,所以她近来精神不济,对什么都提不起太大兴趣,能有点东西吸引她总是好的。 两人慢慢踱到缸边。缸水清澈,借着月光,能看见几尾红白相间的锦鲤悠闲地游弋。霍长今俯身,手肘撑在冰凉的缸沿上,看着水中的鱼儿,神情有些恍惚。萧祈站在她身侧,一只手仍虚扶着她的腰,生怕她乏力站不稳。 就在这静谧的时刻,一道锐利的破空之声骤然划破夜风的柔和! 霍长今多年战场厮杀磨砺出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地,用尽力气将身边的萧祈猛地往旁边一推,自己同时借力旋身—— 一道冰冷的剑光擦着她的脸颊掠过,几缕被剑气割断的发丝缓缓飘落。 霍长今脚步踉跄了一下,迅速稳住身形,抬眼看向袭击者,眼里完全没了方才那风吹就倒的虚弱,取而代之的是那股久违了的杀气。 眼前之人是一个身着夜行衣的女子,身形矫健,手持长剑,脸上竟未蒙面,露出一张清秀却冷冽的面孔,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正死死盯住她。 萧祈被推得撞在身后的廊柱上,肩胛骨生疼,等她立刻反应过来,俩人已经打起来了。她见那黑衣女子剑招狠辣,招招直逼霍长今要害,险象环生,而霍长今凭经验和本能闪避格挡,见招拆招,但她终究是个病人! 萧祈心知自己冲上去非但帮不了忙,反而会让霍长今分心保护她。她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朝着前院方向疾奔而去,必须立刻找到褚筱或侍卫! 院子里,霍长今与那黑衣女子已过了数招。好在这毒的干扰不大,不至于让她因体力不支而落于下风,几招之后,她渐渐稳住了节奏。这女子的剑法……她越看越觉得熟悉,凌厉、迅捷,带着一种南诏特有的灵巧变通,与褚筱的剑招同出一源,只是添了几分狠绝,少了几分阴毒。 既是同源,霍长今便有了底。当年在江州,她与褚筱交手多次,后来又曾切磋,对这套剑法的路数早已摸透。她不再硬拼,而是凭借精妙的步法和预判,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杀招,偶尔还能以巧劲化解对方的攻势。那女子见久攻不下,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攻势愈发猛烈。 “喂,”霍长今趁着一个交错而过的间隙,气息微喘地开口,声音因打斗而有些沙哑,“你我素不相识,上来就取人性命,是何道理?” 那女子冷哼一声,剑尖一抖,再次刺来:“夜闯东宫者,死!” 东宫?霍长今一愣,瞬间明白了。这女子怕是褚筱的贴身护卫,外出执行任务刚回来,不认识她们这几个“新客人”,见她们深夜在院内鬼鬼祟祟,便以为是刺客。 她正要开口解释,院门口已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褚筱又急又怒的喝斥:“式微!住手!” 同时响起的,还有一个小女孩带着睡意的、软糯的声音:“父王……怎么了呀……” 只见褚筱怀里抱着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的褚月媃,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脸上又是无奈又是懊恼。 被称为“式微”的黑衣女子闻声,剑势立刻收住,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霍长今,又转向褚筱,抱拳行礼:“殿下!此二人形迹可疑,属下……” “没有可疑!”褚筱打断她,把女儿往上托了托,耐心地说,“这是孤的贵客,她们初来乍到,你不认识。” 胡式微愣了一下,看向霍长今和刚刚跑回来的、气喘吁吁的萧祈,又看向挡在霍长今身前的许青禾,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依旧站得笔直:“属下不知是殿下客人,见她们窥探‘沉璧缸’,以为……” “沉璧缸?”霍长今这时才缓过气来,听到这个词,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那口大鱼缸,想起之前不小心把沐华元精心饲养的药用锦鲤给炖了的糗事,连忙解释道,“姑娘误会了,我们只是看看鱼,绝没有打这些锦鲤的主意。” 她这话一出,褚筱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精彩,像是想笑又强忍着,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霍……雪姑娘,你就只知道吃吗?!”他指了一下萧祈,“她看不出来也就罢了,你也看不出来?亏你打过那么多仗!大小姐!那缸底下是机关暗道啊!触动错了,会死人的!真是和你那位妹妹天差地别!” 霍长今和萧祈被他说得脸颊微红,确实没细想一口鱼缸为何会引来如此激烈的反应。现在经褚筱一提,再仔细看去,才发现那缸的摆放位置、缸沿的磨损痕迹,确实有些不同寻常。 霍长今被褚筱一顿数落,有些不忿,小声嘀咕道:“哼,阿璇是机关术的天才,我又不是……”提到霍璇,她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第77章 褚筱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对胡式微摆摆手:“行了,一场误会。式微,这是雪兰衣和雪吟霜,那位是雪青禾,她们都是孤请来暂住的朋友。以后见着了,不可无礼。” 胡式微再次抱拳:“是,殿下。属下鲁莽,惊扰了几位,请恕罪。”态度倒是干脆利落。 霍长今摇摇头:“无妨,姑娘也是职责所在。”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褚筱抱着又开始打瞌睡的女儿,带着胡式微离开了。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宁静,只剩下霍长今和萧祈,以及那口差点引发“血案”的沉璧缸。 月光依旧皎洁,只是经过方才那一番折腾,两人都没了赏月的心思。萧祈扶着霍长今回屋,手心里还是凉的,后怕一阵阵涌上来。霍长今感受到她的颤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没事了。” 萧祈没有作声,只是将她扶到床边坐下,蹲下身,仔细检查她脸上被剑气掠过的地方,确认只有几根断发,并无伤口,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将脸埋在她膝上。 霍长今抚摸着她的头发,目光却透过窗棂,再次落在那口神秘的缸上。东宫,果然处处都不简单。而寻找藏波花的路,似乎也比想象中更加危机四伏。 作者有话说: 霍将军的毒暂时没有那么严重,怎么萧祈一来就柔弱不能自理呢? 第82章 【建康篇】东宫日常 自那日“鱼缸风波”之后,她们几人乖的像个鹌鹑,每天吃吃睡睡玩玩闹闹,再不乱转了。 但是究其根本还是因为身份的限制,它就像一道无形的墙,将几人圈在了东宫清音阁这一方天地里。雪兰衣这个身份暂时安全,但萧祈和许青禾的假户籍文书还需些时日才能办妥,贸然外出风险太大。于是,日子便在这小小的院落里缓慢流淌。 好在,褚筱生了个“好女儿”,有了这个小不点的加入,原本冰冷的宫殿热闹非凡,又乖又机灵的小奶团子,任谁都是要逗一逗的。 前日褚筱又训斥褚月媃“不准乱认娘亲,娘亲只有一个——雾云烟”,小郡主就不开心了。这不,跟褚筱杠上了,闷气已经生了好几天,小丫头只要见到父亲,小嘴就撅得能挂油瓶,要么扭过头不看他,要么就躲在乳母身后,任凭褚筱怎么拿新得的玩具、精巧的点心哄她,就是不肯理他。 可她倒是极喜欢往清音阁跑。或许是孩子天生能感受到善意,又或许是霍长今和萧祈身上有种不同于东宫其他人的温和气息,褚月媃成了这里的常客。 一开始还只是扒着门框偷看,后来便熟门熟路地跑进来,奶声奶气地叫兰姐姐、霜姐姐。 霍长今最近服的药总是嗜睡,大多时候是靠在榻上,看着萧祈陪小丫头玩。萧祈会给她讲故事,教她认简单的字,或者只是陪她摆弄那些布偶玩具。看着小丫头咯咯笑的模样,霍长今苍白的脸上也会浮现一丝浅浅的笑意。这难得的温馨,暂时驱散了病痛和等待的阴霾。 偶尔,霍长今精神好些,也会招手让月媃过来,轻轻摸摸她的头,或者递给她一块甜甜的糕点。小丫头便会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位总是很安静、脸色白白的姐姐,然后乖巧地靠在她身边,有时还会贴着她的耳朵说悄悄话,这些话的主题大多是关于褚筱的糗事,常常惹的三人捂嘴偷笑。 小郡主叽叽喳喳的性子真是和褚筱如出一辙,但奈何她童言无忌,把她爹老底都掀了—— “爹爹特别喜欢吃甜的,结果把牙齿吃坏了好几颗,不让我吃他自己偷吃!” “上次他出门的时候绊倒了花园里了,脸上沾了好多泥巴,像花猫!哈哈哈——” “兰姐姐,媃儿偷偷跟你说——爹爹那天掉眼泪了。” 闻言,霍长今和萧祈对视一眼,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褚筱和夫人雾云烟是少年夫妻,恩爱非常,而雾云烟却在“建康惊变”中罹难。她走时,才二十六岁,正是最好的年纪,而褚月媃才一岁半,正是最需要娘亲的时候。 大人们的忧愁是这个年纪的孩子不懂得的,也许再过几年,月媃就能明白父亲训斥她的原因,甚至觉得父亲训斥她是一种幸福。 萧祈温柔问道:“月媃看见爹爹掉眼泪,还会生爹爹的气吗?” 小丫头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当然不会!我要帮阿爹擦眼泪,像他帮我那样!” 霍长今揉了揉她的发顶,脸上堆起暖暖的笑容。 若是雾夫人还活着,他们一家三口该有多幸福?有月媃这样可爱的女儿,一辈子都不会觉得无聊吧? 褚筱说雾夫人仰慕她,羡慕和她一样的女子,手持笏板堂堂正正的站在朝堂上高谈阔论,拿起长枪威风凛凛的立于三军阵前丈量四方。 北辰承蒙前朝女相兼大将军程砚程大人,孤身入局,开女子科举,后主张女子武举,为后世女子入仕为将扬长道路。 而雾云烟也终将会是南诏的“程砚”。 几人正欢笑着,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扒在门框后偷窥着。 “太子殿下!偷听可不是一种值得学习的行为哦!”霍长今突然朗声,眼神盯着门槛上搭着的衣角。 褚筱自然是知晓女儿的行踪的,只是看女儿这样快乐就没有打扰,作为父亲,见到此情此景,心中又是酸涩又是宽慰。酸涩的是女儿跟自己赌气,宽慰的是霍长今和萧祈将月媃照顾得很好,那份耐心和温柔,是做不了假的。 他这些日子更加忙碌了,常常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归,身影匆匆穿梭于书房与寝殿之间,连与女儿碰面的机会都少之又少。 他整了整衣襟,稳步踏入殿中,目光直接锁定宝贝女儿,小丫头看见他立刻装腔作势,肉嘟嘟的脸颊鼓了起来。 褚筱半蹲在她身侧,温柔唤道:“媃儿?可消消气了?原谅爹爹吧,好不好?” “哼!” 褚筱见女儿没搭理他也不恼,反而想起她那日哭着说“为什么别人都有娘亲,她就不能有”的样子更加心疼,他轻轻的握着女儿的小手手,捏了捏,然后在她手心里放入了一个银锁,“这是媃儿娘亲的宝贝,媃儿能不能看在娘亲的份上原谅爹爹?” 那银锁瞬间包满了褚月媃的小手,小丫头必须用两只手捧着,她低头仔细的看着这个“娘亲的宝贝”,又看了看父亲,最终轻哼了一声,傲娇的原谅他:“既然如此,我就答应你了!” “媃儿真好,爹爹准备了些新鲜玩意,要不要去看看?” “好呀好呀!” “那二位,我们就先告辞了!” 讨得女儿欢心的褚筱已经急不可耐了,然而霍长今偏要给他使个绊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这么急做什么?郡主方才还说要同我下棋呢,是不是啊,月媃?” “是呀是呀!” 萧祈看着褚筱瞬间收敛的笑容,忍不住笑出了声。 谁料,褚筱眉眼一蹙,坏点子就上头:“就你那破棋,别把我女儿带歪了!” 霍长今:“……” 好吧,她不得不承认,她的棋确实烂,不然也不会被褚筱骗去青楼。她怎么就偏偏挑了一个最不擅长的借口呢?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鲁莽了! 萧祈看这尴尬的气氛,赶紧打圆场:“好了,月媃好不容易原谅你,快去哄你宝贝吧!” “哼!”褚筱得意的抱着女儿离开,“对了,那个方瑾找到了,但是暂时还不能过来,我师父也快到建康了。” 方瑾如今正奉命调养淑夫人的身子。淑夫人是褚王最宠爱的妃子,褚筱即便身为王太子,也不好在这个当口强行将方太医调走,只能耐心等待时机。 听到方瑾的消息萧祈松了一口气,但听到后半句,眼珠子一转就对着霍长今贫:“沐夫人来了?长今,你要换药了,这次可能会更苦哦!” 霍长今:“……” 第83章 【建康篇】王储之争 次日午后,阳光暖融融的,萧祈刚哄睡了玩累的月媃,将她轻轻放在霍长今身边的软榻上,盖好小被子。看着小家伙恬静的睡颜,萧祈忍不住轻声对霍长今感叹:“褚筱这个王太子,当得也忒辛苦了些,早出晚归,都没空陪月媃了。” 正巧沐华元过来给霍长今诊脉,听到这话,一边搭着霍长今的腕脉,一边瞥了眼榻上睡熟的月媃,压低声音道:“能不辛苦吗?朝堂之上,诡谲云涌。但凡行差踏错一步,小命不保啊。”她语气平淡,却带着看透世事的凉薄。 霍长今缓缓睁开眼,看向沐华元。萧祈也来了兴趣,问道:“沐夫人似乎对南诏朝局颇为了解?” 沐华元收回手,示意霍长今脉象暂时平稳,然后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淡淡道:“筱儿的母亲是我的……闺中密友,他的事,我自然是知道的。” 而沐华元的目光已经变得有些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说起来,那场风波,跟你们北辰,跟霍将军,还有不小的关系。” 第78章 霍长今和萧祈对视一眼,心中微动。她们知道沐华元指的是北辰和南诏签订的“南江之盟”。 霍长今自从“江州之战”后就再未接触过南诏的事情,只是知道在“南江之盟”后不久,一场王储之争让南诏大乱,而褚筱则是夺权成功的那位,从没什么名气的四公子一跃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太子殿下,入主东宫。 “当年江州之战,南江之盟签订,两国息兵,互通商贸,霍将军一战成名,也让筱儿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公子,一跃进入了褚王的视野。”沐华元缓缓道来,“可这一战的背后却大有讲究。褚覃管辖着南海郡和襄阳城,等同于接管着整个江南航运,但他还想要控制姑苏和临安两城,进而掌控江北航运,届时,整个南诏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哼,他倒是野心不小,江北航道直通我国江州又上达青州,他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萧祈知道打断别人说话很不礼貌,但事关本国利益,她这个公主实在做不到置若罔闻。 沐华元并未气恼,只是无奈的点了点头:“所以,他没有上过战场就会纸上谈兵,全然不顾北辰的军队势力还有靠着南江吃饭活命的百姓,由南江供养的江北一岸被战火硝烟搞成一片狼藉也无人在意。” 她长叹了一口气,“褚覃是贵夫人所出,母家势力强大,他既然动了攻打江州的念头,群臣自然是竭力相助,但他竟然向王上推举了筱儿做主帅!”说到这里,沐华元心疼徒弟,语气加重,“他想让筱儿死在南江的战场上,这样就可以少一个竞争对手了。只可惜,他低估了北辰,更低估了褚筱。”沐华元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褚王一生并未立后,嫡子之位空悬,几位公子争夺很是激烈。褚王共有十七位夫人,其中有九位夫人都生了公子,长大了的不多但也不算少—— 贤夫人所出大公子褚轲,贵夫人所出二公子褚尘和三公子褚覃,香夫人所出的四公子褚筱,淑夫人所出的五公子褚汶,燕姬所出的七公子褚流,巩才人所出的八公子褚良,十三公子褚来和十四公子褚靖。 褚轲在前些年突然病逝,褚流十六岁坠马而死,褚来死于“建康惊变”,而褚靖十一岁夭折。 这冰冷的权力中心,弹指一挥就是一条人命。 霍长今接话:“江州之战中,褚筱的战术极为高明,前期尚可分个输赢,后期南诏总会以毫厘之差输给北辰,现在看来那是在给褚王施压。” “不错,”沐华元笑了笑,“我南诏水师可不是浪得虚名,若真要打水战,短期且不提,战线一旦拉长,北辰绝无十足的把握取胜,这也是王上为何答应褚覃的请求对江州出兵的缘故。” “所以,褚筱做足了戏,再营造出打不下去的假象,然后借了姑苏城的各大商户的口去建康逼停。”霍长今终于捋清楚当年的疑惑了,“南诏商业兴盛,尤其是富庶的姑苏和临安,惹急了这几个商户,只怕再打一年国库都要亏空了吧?” “真不错呢,全猜对了。”沐华元的语气里露出了一丝赞赏。 萧祈适时的插了一句:“这么说来,那场‘王褚之争’我真是越来越好奇了。” 闻言,沐华元又开始讲故事了。 “褚覃的母亲是位份最高的贵夫人,母族势力庞大,在朝中结党营私,拉拢了不少大臣。五公子褚汶,母亲是备受宠爱的淑夫人,他自己也因此被褚王娇纵得不知天高地厚,整日里斗鸡走狗,流连烟花之地,甚至……还有些特殊的癖好。” 她顿了顿,霍长今明白了她的未尽之语,她对此也略有耳闻,知道沐华元指的是养男宠之事。 “那褚筱……”霍长今轻声问。她与褚筱相识于战场,相知于和谈,但对他在南诏国内的具体处境,所知并不详尽。 “褚筱?”沐华元看了她一眼,“他母亲是香夫人,算不上受宠,地位不高,但她才华出众,见识远大,从小饱读诗书,精通纵横之道,亲自教褚筱政治谋略,给他请最好的师父教他习武,教他藏拙也教他露锋,教他立于庙堂之上思百姓忧愁,教他行于泥泞之路见众生疾苦。所以,筱儿长得很好,文韬武略,出类拔萃,可她……却再也看不见这么优秀的儿子了……” 沐华元哽咽了:“筱儿知道自己出身不占优势,但母亲教他的足够让他于乱世之中立身,于争斗之中成长。褚汶不是荒唐吗?筱儿就暗中收集他那些龌龊事的证据,找了个合适的时机,安排人地递到了几位德高望重的元老府中,再利用其顾及王室颜面的心使其呈于王上面前。任凭王上再宠他也拗不过群臣的愤怒,从那以后,褚汶就算是失了宠,被削减食邑,圈禁在府里。这一下,就去掉了一个最麻烦的竞争对手。” “那褚覃呢?”萧祈追问。 “褚覃?”沐华元冷笑一声,“他仗着母族势力,野心最大,也最沉不住气。江州之盟后,他看到筱儿声望渐起,便慌了手脚,竟然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想暗中破坏盟约,重新挑起战端,好让筱儿的功劳化为乌有,甚至背上骂名。” 霍长今眸光一凛。萧祈也皱起了眉。 “可惜,他低估了筱儿,也低估了流言的强大,更低估了人心易变。”沐华元继续道,“筱儿早就防着他这一手,将他与西南夷势力勾结的证据抓得死死的。最后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一举揭发。褚覃阴谋败露,被废为庶人,终身囚禁。而褚筱,凭借化解危机、维护盟约在朝堂上有了身份地位,在这些阳谋阴谋之下,朝堂上能用之人寥寥无几,褚筱算是佼佼者,王上这才有了立储的想法。” 萧祈问:“那后来呢?我听说南诏曾起过一场叛乱。” “不错,褚覃只是个出头鸟,他被废了,他们的计划才刚刚开始。那场叛乱……十分血腥……”沐华元皱起了眉,声音也低沉下来,似乎并不想回忆,她沉默片刻,最终叹了口气,“褚覃和褚尘狼狈为奸,联合藩王谋反,最后败于那场混乱中,因而褚筱被立为王太子。” 霍长今知道此事,那是两年前的“六郡叛变”和“建康惊变”。 沐华元说完,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阳光透过窗棂,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霍长今望着窗外,想起当年江心小舟上,那个与她侃侃而谈、眼神清亮的年轻公子。原来在他看似轻松洒脱的外表下,也曾经历过如此凶险的夺嫡之路,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能有今日的地位,绝非侥幸。 果然,任谁入了这权力的漩涡,都不会独善其身,更遑论永葆初心。 萧祈也心生感慨,难怪褚筱处事如此周密谨慎,那是在腥风血雨里磨砺出的本能。她不由得握紧了霍长今的手,比起南诏朝堂的暗流汹涌,她们此刻面临的困境,似乎?也显得不那么孤立无援了。至少,她们的合作者,是一个足够强大和可靠的盟友。 “好了,故事讲完了,我该去熬药了。” 沐华元看了一眼熟睡的月媃,榻上的小丫头翻了个身,咂了咂嘴,睡得正香。孩子的世界单纯美好,尚不知她的父亲,曾走过怎样一条荆棘丛生的路,才为她撑起这一方看似平静的东宫天空。 她起身离开,刚走两步转头看向霍长今,眼神不怀好意,“今天的药很苦,你做好准备哦!” 霍长今:“……” 沐华元走远,萧祈的眉头却不见舒展。 “怎么了?”霍长今问。 “褚筱心思如此深沉,那他带你去青楼肯定不是无意为之。”萧祈的声音闷闷的,却十分认真。 霍长今知道此时她没有耍性子吃醋,而是在思考褚筱为何这样做,其实她也是方才才想明白,她握着萧祈的手。 缓缓说道:“我想,褚筱应该在做些什么,方才沐夫人说褚覃勾结西南夷,我猜测他应该是借着南海郡和襄阳城与其联系然后垄断江南道进而围困淮南道,如此一来,若是为了夺嫡而攻打江北一带便是手到擒来的事。而姑苏城是江南和江北的交界处,风月坊如果是褚筱的暗点,我打了人就不会闹起来,除非是——” 萧祈立刻领会她的意思,补充道:“除非是,风月坊是他要查的地方,而他身份有限不能光明正大的查,只能创造混乱,借机让人混入!” 霍长今了然的点了点头。 萧祈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想法,大惊失色的看向霍长今:“那他让我们住进东宫,不就是说——” 霍长今捂住了她的嘴,摇了摇头。 “罢了,”萧祈随即了然她的意思,“现在重要的可不是要管他干什么。” 毕竟,寻找藏波花的希望,依旧系于那位忙碌的王太子殿下,以及那位暂时还无法前来问诊的方太医身上。 等待,依旧漫长。 第84章 【南诏篇】金殿弹劾 南诏国,共有九城十三郡,因其三面临海,所以工商业、渔业、航运十分发达。东海郡、南海郡、北海郡更是富庶无比。西面一条南江更是养活了南北两岸,架起了各国商业贸易的桥梁,南江以北连接着北辰国以南连着西南夷,以南江为线分江北和江南,以淮南道和江南道做地域总划分。 第79章 江北一带是由中都建康城连起姑苏城、临安城、庐阳城、鹿城还有北海郡、建安郡、明台郡、东海郡等七郡;江南一带是由襄阳城连起潭州城、越城、洪宁城以及南海郡,桂阳郡,零陵郡,建宁郡等六郡。 “南江之盟”约定两国通商互市,航运共治,边民惠策,军械限约。北辰还加了一条——准江州、青州与南诏姑苏城、建安郡设为互市之地,商贾凭官府所颁“通市符”往来贸易,免征额外关税。粟、棉、铁器北上,茶、丝、瓷器南下,货殖流通,各取所需。 此一条可谓是彻底俘获了褚王的心,他只要有点君王致命谋略都不会再起战争招惹北辰了。 战争一平,盟约一定,公子筱自然是要论功行赏的,而此时,有人不高兴了—— 宣政殿此刻的空气是沉滞的,带着一种混合了陈旧木料、昂贵香料和无形压力的气味。清晨的光线透过高大的殿门斜射进来,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光斑,却丝毫驱不散那弥漫在每一寸空间里的阴冷。 褚王高坐龙椅之上,台下百官肃立。 褚筱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位列公子班次,排第四。他微微垂着眼睑,目光落在自己朝靴前三分之地,似乎要在那金砖上看出花来。他的姿态很稳,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唯有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指尖冰凉,微微蜷缩着,感受着掌心那一点点因紧握而产生的钝痛。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或好奇或审视,或恶意或担忧,像细密的针,无声地刺在他背上。他知道,这些目光大多并非聚焦于他,而是聚焦于他身前不远处,那个意气风发的身影——公子覃。 褚覃今日穿着一身暗紫绣金的亲王常服,身姿挺拔,顾盼间自有睥睨之态。他的母亲贵夫人出身江南显赫世家,舅父更是手握重兵,掌控着南诏近乎半壁的江南财富与水道。 年初大公子褚轲的突然病逝,使得原本就微妙的夺嫡格局骤然倾斜,褚覃的势力如日中天。他今日上殿,是要向褚王奏请一件大事:募兵出征,撕毁与北辰国那纸摇摇欲坠的盟约,继续争夺战略要地江州。 一旦此事促成,兵权在握,淮南道乃至整个江北都可能落入他的掌控,届时,嫡位空悬的褚王宫,将无人再能与他抗衡。殿内许多官员的眼神已经带上了谄媚和预支的恭贺,仿佛褚覃此刻已不再是公子,而是未来的储君。 褚筱依旧垂着眼。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一下,又一下。他想起了七弟褚流,那个曾经鲜衣怒马、笑容明亮的少年,十六岁那年如何“意外”坠马,死无全尸;想起了十四弟褚靖,十一岁便莫名夭折,死因语焉不详。 这冰冷的权力中心,人命如草芥,退无可退只能拼命在暗夜里杀出一条血路。 今日,他不是要争什么,或许,只是想活下去,想为自己,也为那些无声消失的兄弟,撕开一道口子。 殿上传来内侍尖细的唱喏声。议事开始了。先是几件无关紧要的政务,很快,轮到了褚覃。 褚覃大步出列,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父王!那江州之地,乃我南诏门户,岂容长期沦于敌手?儿臣恳请父王下旨,允儿臣于江南道募兵十万,挥师北上,夺回江州,将江北航运完全归于我南诏!” 他的话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股炽热的野心。不少武将出身或已投靠他的文官纷纷出言附和,一时间,主战之声甚嚣尘上。端坐在龙椅上的褚王,面容隐在十二旒玉冕之后,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只扶着龙椅扶手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褚筱只觉得这话可笑至极,甚至在想如果霍长今听到褚覃把江州划给了南诏会不会气得砍了他。分明刚刚定下盟约,双方都已经班师回朝,各自相安了,他又起战争,简直是蠢到头了!关键是还有一群更蠢的迎合他! 就在气氛即将被褚覃一派完全主导之时,一个平静得近乎冷漠的声音响起了: “父王,儿臣有本奏。”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沸水,瞬间让嘈杂的大殿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声音的来源——公子筱。 褚筱缓缓出列走到御阶之前,与褚覃并排而立,却并未看褚覃一眼,只是向着龙椅方向,深深一揖。 褚覃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疑和不屑。他这个四弟,素来低调,平日里像个隐形人,不过是此次出征打出了点名头,今日就敢在此等重要时刻出头? “四弟有何事奏报?莫非也对军国大事有了高见?”褚覃语带嘲讽。 褚筱没有理会他,而是直接面向褚王,声音清晰而平稳:“父王,三哥所言出征北辰,事关国运,儿臣以为,战端不可轻启。尤其,当领军之人,其身不正,其心可诛之时,更乃国家之大患!” “哗——”殿内一片哗然。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反对,而是赤裸裸的攻讦! 褚覃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褚筱!你此言何意?休要在此信口雌黄!” 褚王的声音从玉冕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冷意:“老四,你继续说,何谓‘其身不正,其心可诛’?若有虚言,你知道后果。” “儿臣不敢妄言。”褚筱再次躬身,然后直起身,从袖中取出厚厚一叠奏章和一册账本,双手高举过头顶,“儿臣要弹劾三公子褚覃,及其舅父、江南道总督花鸿儒,结党营私,贪污受贿,卖官鬻爵,更甚者——勾结西南夷族,资敌敛财,意图不轨!所有罪证,皆在此处,请父王御览!” 内侍快步下来,接过那沉甸甸的奏章和账本,呈送到御前。 整个大殿死一般寂静。落针可闻。勾结外族,这是足以抄家灭族的大罪!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目光在褚王、褚覃和褚筱三人之间来回逡巡。方才还附和褚覃的官员,此刻面如土色,恨不得缩进地缝里去。 褚覃先是震惊,随即是暴怒,他指着褚筱,手指都在颤抖:“你……你血口喷人!父王!这是诬陷!是褚筱构陷儿臣!儿臣绝无二心!” 褚筱终于侧过头,看向褚覃,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三哥,账本上每一笔来自西南夷的贿赂,经由哪些商号洗白,最终流入你舅父以及你门下哪些官员的囊中,时间、地点、金额,甚至经手人画押,一应俱全。江南水运之利,有多少成了你结党营私、囤积军资的本钱?你募兵是真,欲夺江州或许也不假,但之后呢?控制淮南道,剑指中都,怕是下一步吧?” “你胡说!”褚覃目眦欲裂,几乎要扑上去,“父王!休要听他一派胡言!” 龙椅上,褚王已经翻开了那本账册和奏章。他的动作很慢,一页一页地翻看。大殿里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这声音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窒息。 时间一点点流逝,褚王的脸色越来越沉,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整个殿堂如坠冰窟。 终于,他合上了最后一页。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起头,目光透过玉冕,冰冷地钉在褚覃身上。那目光里,有失望,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至亲之人背叛的痛楚和帝王的无情。 “褚覃,”褚王的声音低沉,却带着千钧之力,“这账册上,有你家臣的印记;这供词上,有你舅父客卿的画押。你,还有何话说?” 褚覃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知道,完了。因为这些事情他的的确确都做了,做了就会有痕迹,有把柄。 褚筱不是凭空诬陷,他掌握了实实在在的证据,将褚覃和他舅父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查了个底朝天。那些他自以为隐秘的财富积累和势力扩张,早已在别人的监视之下了。 “寡人屡屡重用花鸿儒,将半壁江南交予他手;于你,寡人亦不曾薄待。”褚王的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你却利用寡人的信任,勾结外族,敛财结党,甚至意图……哼,来人!”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 “将三公子褚覃,革去一切爵位职衔,押入宗正寺,严加看管!” “喏!” 褚王扫了一眼御阶下低着头沉默的群臣,高喝一声:“吴忠!” “臣在!” “寡人命你即刻前往襄阳,锁拿花鸿儒及一干涉案人等回京候审!” “臣遵旨!” 褚王顿了顿,看向褚筱,缓缓开口:“江南军政事务,暂由……由四公子褚筱代管!” 这道旨意如同最终判决,砸在每个人的心上。褚覃瘫软在地,被两名侍卫架起,拖了出去,他口中似乎喃喃着什么,但已无人关心。曾经不可一世的三公子,转眼间已成阶下之囚。 殿内百官,鸦雀无声,许多人冷汗湿透了朝服。 他们看着依旧站在殿中,神色平静的褚筱,眼神彻底变了。 第80章 他们或许在想这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四公子,竟有如此心机和手腕。平日默不作声,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直接将势力最盛的公子覃连根拔起。 毕竟那些证据绝非一时两时就能收集好的,而且一击即中,可见有多关键。 褚筱缓缓跪下,叩首:“儿臣,领旨谢恩。” 他的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疲惫和更深的警惕。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扳倒了褚覃,不过是扫除了一个最明显的障碍。这脚下的路,依旧布满荆棘,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站起身,退回班列。 殿外阳光似乎明亮了一些,但殿内的阴影,却仿佛更加浓重了。 权力的游戏,从未结束,只是换了一副棋盘,而今日之后,他褚筱,不会再置身事外。 第85章 【南诏篇】六郡叛变 褚覃被囚禁于宗正寺高墙之内的消息,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尚未平复,更猛烈的浪潮便已拍岸而来。金殿弹劾的尘埃并未落定,而是化作了笼罩整个南诏的血色阴云。 贵夫人花素笺,昔日宫中地位尊崇的女人,被赐下白绫一条,在一个无人知晓的深夜,悄无声息地香消玉殒。 随之而来的,是褚王对花氏家族的清算旨意:男丁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朝,女眷全部充为奴婢,终身不得脱奴籍。 然而,盘踞江南数十年的花家,岂会坐以待毙? 战神花鸿儒的傲骨,不容折辱。流放的旨意还未出建康城,江南道的急报便如雪片般飞入宫中——花鸿儒及其子花柏舟,拒不受旨,联合其掌控下的江南道四城六郡,公然竖起反旗! “花家起兵谋反”,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南诏朝堂之上。 花鸿儒是谁?是当年随先王征战、平定四海的悍将,是江南水道真正的无冕之王,用兵如神,在南诏军中威望极高。他这一反,等于是南诏的半壁江山瞬间易主,兵锋直指连接江北的淮南道和中都建康! 朝臣还曾埋怨褚王罚花家太狠,如今看来,远远不够! 朝堂上,死寂得可怕。 龙椅上的褚王,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面容是掩饰不住的震怒与疲惫。他的声音沙哑,扫视着下方噤若寒蝉的百官:“花贼作乱,国难当头!谁愿领兵出征,为寡人平叛?” 无人应答。 武将队列中,那些平日夸夸其谈的将领,此刻都深深埋下了头。与花鸿儒对阵?那无异于以卵击石。当年并肩作战的同僚,最清楚那位“战神”的可怕。文官们更是大气不敢出,生怕被点了名去送死。 二公子褚尘?早在弟弟褚覃倒台、贵夫人被赐死之时,就已“称病”躲回了府邸,紧闭大门,唯恐被牵连。 五公子褚汶?这个终日流连花街柳巷、只会吃喝玩乐的草包,此刻缩在角落,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打仗?躲得越快越好。 八公子褚良?从小体弱多病,连剑都拿不起来。 十三公子褚来?自从弟弟夭折,他母亲就不敢再让他参与任何朝政,把他养成了个只会读书的呆子。 偌大的金殿,竟无一人敢应声。一种亡国的悲凉气息,悄然弥漫。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出列。依旧是那身素净的公子服饰,步伐稳定,声音清晰: “父王,儿臣愿往。” 是褚筱。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这一次,眼神复杂无比。有惊愕,有怀疑,有嘲讽,也有一丝绝处逢生的期盼。是他扳倒了褚覃,引来了这场泼天大祸。如今,他又要亲自去收拾残局?他不就是和霍长今打了几架吗?还打输了,如何去对抗战神花鸿儒? 褚王凝视着这个儿子,目光深邃:“筱儿,你可知花鸿儒之能?” “儿臣知晓。”褚筱回答,语气平静无波,“然国难当头,无人可用,儿臣身为褚氏子孙,义不容辞。纵使马革裹尸,亦不负褚姓。” 他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只有平淡的陈述,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 褚王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准奏。传寡人旨意,封褚筱为平叛大将军,单佑、黎江为副将,节制淮南、江南两道兵马,即日点将出征!” 平叛大将军府邸,夜色深沉。 与前院的紧张调度、兵马粮草筹措的喧嚣不同,内室显得格外安静。烛火摇曳,映照着雾云烟略显苍白的脸。她已经有了七个月的身孕,腹部高高隆起,行动有些不便,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褚筱褪下了白日里的朝服,换上了一身简便的深衣,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他坐在榻边,轻轻握住雾云烟的手,那手有些凉。 “一定要去吗?”雾云烟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短暂的宁静。 她不是寻常闺阁女子,她是他的谋士,是他最信任的头脑。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花鸿儒的可怕,也比任何人都明白此去的凶险。 “非去不可。”褚筱的声音低沉,“花家是我扳倒的,这祸患,自我而起。如今朝中无人敢应,若我也不去,南诏危矣。届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雾云烟沉默着,另一只手轻轻抚上自己隆起的腹部。那里,有一个小生命正在茁壮成长,褚筱早已起好了名字,女孩叫月媃,男孩叫晏清。这是他们相爱十年的结晶,也是他们对未来平静生活的期盼。 “花鸿儒用兵,善用奇正,尤擅利用江南水网。其子花柏舟,年轻气盛,勇猛有余而谋略不足,或可成为突破口。”雾云烟缓缓开口,语气已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分析,“关键在于淮南道。南江天堑,若能守住淮南防线,阻敌于江北之外,便可争取时间,分化瓦解江南各郡。花家虽势大,但四城六郡也非铁板一块,必有惧祸观望者。” 褚筱认真听着,眼神专注。这就是他的夫人,即使身怀六甲,身处忧虑,依然能为他剖析局势,指明方向。她不是简单地表达担忧,而是用她的智慧,为他增加胜算。 “周凛跟着你,我便也放心。”雾云烟看向站在门外阴影处那个如磐石般的身影,正是褚筱的心腹侍卫周凛,“军中之事,我无法亲至,一切小心。粮草补给是重中之重,万不可被敌人切断。” “我明白。”褚筱点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目光缓缓移到她抚摸着的小腹上,温柔说道,“家里……就交给你了。我已安排妥当,若有变故,林安会护你先行离开建康。” “我不会走。”雾云烟摇摇头,目光坚定,“我在这里,等你回来。看着我们的孩子出世。”她顿了顿,声音微涩,“筱郎,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我和孩子,都在等你。” 褚筱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他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雾云烟的额头上,感受着彼此的温度和呼吸。 千言万语,都融在这无言的依偎中。 他肩负的是家国重任,而内心深处最柔软的牵挂,便是眼前的妻儿。 “我答应你们,会早点回来。” 接下来的日子,南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 褚筱率军开赴淮南道前线,与花家叛军隔江对峙。战报时而传来,时好时坏。花鸿儒果然用兵老辣,几次试探性进攻都让朝廷军队损失不小。江南之地,物产丰饶,叛军补给充足,而朝廷军队没有充足的准备就奔赴战场,后勤压力巨大。 建康城内,人心惶惶。 流言四起,有说花鸿儒即将渡江的,有说江北某郡已暗中投诚的。褚王的身体似乎更差了,朝政愈发混乱。二公子褚尘依旧“病着”,五公子褚汶则变本加厉地醉生梦死,仿佛这样就能逃避即将到来的灾难。 四公子府内,雾云烟成了真正的定海神针。她虽足不出户,却通过可靠渠道密切关注着前线战局和朝中动向。她会在夜深人静时,对着地图沉思,将自己分析出的敌军可能动向、后勤薄弱环节,写成密信,由林安的心腹秘密送往前方。 她的信,往往能切中要害,给陷入僵局的褚筱带来新的思路。 怀孕后期的身体负担越来越重,腿脚浮肿,夜间难以安眠,但雾云烟从不在人前显露半分脆弱。她镇定地处理着府中事务,安抚着因战乱而惶惶不安的下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 只有独自一人时,她才会抚摸着肚子,对着未出世的孩子低语:“你父亲是英雄,他一定会平安归来。” 战争持续了一年又六个月,时间不长却险些让南诏江山易主。 这期间,褚筱采纳了雾云烟的建议,稳扎稳打,利用政治分化手段,成功策反了叛军中的部分将领,逐渐扭转了局势。 最终,在南海郡大战中,朝廷军队击溃了花柏舟率领的主力,乘胜追击,一路打到建宁郡,与此同时越城将领受降,朝廷军三路汇合至桂阳郡,叛军再无退路,花鸿儒兵败自杀,花柏舟不知所踪。 第81章 波及半壁江山的“六郡叛变”,终于被平定。 当捷报传回建康,举城欢庆。 此时的褚筱,历经战火洗礼,面容黝黑,眼神更加锐利沉稳,身上那杀伐决断的威严再也不用掩藏了。 而当他回到府中,看到在门口迎接他的雾云烟时,所有的锋芒都在瞬间化作了绕指柔。 她站在阳光下,笑容温婉而疲惫,却带着无比的光亮,怀里抱着粉粉嫩嫩、咿呀学语的孩子——是个非常可爱的女宝宝,褚月媃。 “阿烟!我回来了!” 褚筱大步上前,紧紧将妻女拥入怀中。 他知道,这场胜利,不仅稳固了他在父王心中的地位,更重要的是,他守住了这个家。 江南的硝烟散尽,而属于他们的路,还很长。但此刻,拥抱着生命中最珍贵的两个人,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第86章 【南诏篇】江南之乱 平叛归来的日子,是褚筱人生中罕有的、真正称得上安稳的时光。他终于可以抱着妻子儿女阖家团圆,幸福美满了。 庭院池塘里,荷花开得正好。 褚筱散了朝,褪下一身官服,常穿着一件普通的靛蓝色长袍,坐在石凳上。他怀里抱着粉雕玉琢的女儿月媃。小月媃刚过周岁,正是咿呀学语、对什么都好奇的时候,挥舞着肉乎乎的小手,去抓父亲垂下的发丝,或是他腰间玉佩的流苏。 褚筱任由女儿折腾,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宠溺。他笨拙地拿着拨浪鼓,摇晃出“咚咚”的声响,逗得小月媃咯咯直笑,露出几颗小米牙。他会用指尖极轻地碰碰女儿嫩得像豆腐的脸蛋,会把胡子剃的干干净净,再温柔的亲亲女儿。 “月媃的眼睛随了你,笑起来弯弯的,真好看。”他哄女儿的同时总喜欢夸两句夫人。 雾云烟坐在一旁,手里做着小小的针线,是给月媃缝制夏衣,看着那对玩闹的父女,嘴角便不自觉地带上了温柔的笑意。 她起身走到父女俩身旁坐下,手指逗了逗还在笑的女儿,“当然要像我,要是像了你——” 褚筱抬眼看着夫人垂落的长睫,温柔的侧脸,抱着娃就凑过去,快速在她脸颊上轻啄一下,“像我怎么了?我也是风流倜傥,英俊潇洒的美公子!” “哎呀!”雾云烟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半点生气,毕竟褚筱这粘人的性子连下人都见怪不怪了,“孩子还在这呢!” 褚筱不但不收敛还理直气壮地说:“她懂什么?就是懂,又能怎么样?” “丢人现眼!” “我乐意!” 雾云烟脸一红,嗔怪地看他一眼,目光扫过旁边侍立的侍女,侍女们皆抿嘴低头偷笑。谁能想到,在朝堂上沉稳果决、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平叛大将军,回了家,竟是个这样粘人的。 二十五岁的雾云烟,早就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为人妻、为人母的温婉与沉静,眉眼间却依旧保留着那份独特的聪慧与通透。 她十五岁嫁给他,十年相伴,这一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她与他并肩面对风雨,经历生死,他们之间,早已超越了寻常夫妻的情爱,是伴侣,是知己,更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正可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对了!”褚筱又凑近了些,怀中的娃呼吸的空气变得越来越少,开始“咿咿呀呀”的抗议,但没有任何作用。 “我要写信!”褚筱突然提高声音。 “写什么信?” “我要给霍长今写信!让她来参加我们女儿的两岁生辰宴!” “生辰宴?”雾云烟无奈笑了笑,“媃儿的生辰还要大半年呢。” “所以要提前准备啊!”褚筱的眉头皱了皱,认真道:“媃儿的满月宴,一岁生辰宴我都没有好好陪你们,以后的每一个重要日子我都不会缺席!说好了请霍长今来喝满月酒结果这一等就是两年。” “人家霍将军是北辰的将领,日理万机,你真要请人家,北辰帝答应吗?” “先请了再说嘛,毕竟,”他看了看怀中的小人儿,“没有那位的帮忙,媃儿也不会这么早出生。” 雾云烟脸一红,没再搭话。 当年在中都待着,突然传来消息说四公子被北辰的一个少年将军给打败了,踹下了船,病入膏肓,吓得她连夜渡船过去见人。谁知这竟然是他故意做戏,一方面是让主战派知道北辰不好惹,一方面是……他想夫人了。 而那时一心只想打赢仗的霍长今莫名其妙就成了“送子观音”。 如今,家宅和睦,妻女安乐,只是这样的温馨,如同偷来的时光,珍贵而易碎。 安稳的日子,过了不到一年—— 江南道的紧急军报,像一道催命符,打破了建康城的宁静。六郡叛变虽平,但花家残余势力未清,加上战乱后民生凋敝,官府治理不力,各地匪寇趁机作乱,声势浩大,已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 奏报上写着“流民遍地,匪患猖獗,数县失守,民不聊生”。 一时间,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朝堂之上,褚王的目光再次落到了褚筱身上。满朝文武,经历过花鸿儒叛乱的惊悸,如今又见江南烽烟,无人敢再请缨。唯有褚筱,熟悉江南情势,且有平叛之威。 褚筱知道,他别无选择。 回府的路上,他的脚步沉重了许多。推开内院的门,看到正在蹒跚学步的小月媃张开手臂向他跑来,嘴里含糊地喊着“爹爹”,以及雾云烟那带着询问和一丝了然的眼眸,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夜晚,寝室内烛火昏黄。 月媃已经睡熟,被乳母抱了下去。只剩下他们二人。 “还是要走?”雾云烟轻声问,替他整理着明日出发要带的简单行装。她的动作依旧从容,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的心情。 “嗯。”褚筱从背后拥住她,将下巴搁在她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熟悉的淡香,“江南乱了,匪寇已成气候,若不及时镇压,恐再生大乱。父王……无人可用。” 雾云烟沉默片刻,转过身,直视着他的眼睛:“此次不同上次。上次是明刀明枪对阵花鸿儒,虽险,却知敌在何处。此次匪寇混杂,民心不稳,敌暗我明,处处皆险。”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而且,我总觉得……心中不安。褚覃虽囚,其党羽未必尽除。中都……未必真如表面这般平静。” 褚筱心中一动,雾云烟的直觉向来敏锐。他握紧她的手:“我知道。所以,我会尽快平定匪患,速去速回。中都……有你在,我放心。我已暗中加派了府中护卫,周凛也会留下部分精锐亲信,护你们周全。” “周凛是你臂膀,你带他去吧……” “不行。”褚筱断然拒绝,“你和月媃的安危,重于一切。有周凛在,我才能安心在前方。” 经历了这么多,他真正害怕的,不是战场上的明枪暗箭,而是后院起火,是失去她们。 “筱郎!”雾云烟看懂了他眼底的担忧却仍旧坚持,“府中有林安他们,周凛必须跟着你,听我的。” 褚筱看着她,红了眼眶,只能妥协,“好。” 雾云烟将一枚亲手绣的、带着安神药草的香囊塞进他行囊最里层:“万事小心。我和月媃,等你回家。” “阿烟,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先保护自己,再等我回来。” “好。” 第二次分别,比第一次更加难舍。没有大军出征的壮怀激烈,只有沉重的担忧和萦绕心头的不祥预感。褚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离去,甚至不敢回头多看一眼窗口那盏为他点亮的孤灯。 …… 褚筱抵达江南道,情况比军报描述的更为严峻。 战乱留下的创伤尚未抚平,新的劫难又至。 匪寇们并非乌合之众,其中明显有花家旧部操练的影子,战术刁钻,熟悉地形。他们攻城略地并非为了占据,而是为了抢掠——村镇被焚,良田荒芜,随处可见逃难的流民,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更令人发指的是匪寇的暴行,简直惨无人道,畜生行径。 褚筱率军途经一个刚被洗劫过的村庄,断壁残垣间,还能听到隐约的哭泣声。 他看到衣衫不整的少女蜷缩在角落,眼神空洞;看到被抢夺一空的老翁跪在烧毁的屋前老泪纵横;看到匪徒光天化日之下将粮食财物装上马车,反抗者当场格杀。 强抢民女,逼良为娼,随意抢劫杀戮……人间地狱,不过如此。 褚筱心中怒火中烧,却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他一面部署兵力清剿匪患,一面安抚流民,恢复秩序,每一步都艰难无比。江南的民心,如同惊弓之鸟,对官府充满不信任。 就在他焦头烂额之际,数封来自中都的加急军报,如同冰水浇头,证实了雾云烟那不详的预感。 军报的内容,一个比一个惊心动魄: “二公子褚尘称病府中系伪装,实与花家残部勾结,于昨夜突袭宗正寺,救出逆犯褚覃!” 第82章 “褚尘、褚覃率叛军控制宫城,挟持王上,逼宫篡位!” “叛军已控制建康城防,中都戒严,许进不许出!” “探明,叛军主力为洪宁城、襄阳城驻军,皆系褚尘暗中调动。北面庐阳城守将疑似被诱逼,已开关放叛军一部绕东海郡入中都,形成三面包围之势!领军人是花柏舟!” “中都城内兵力空虚,抵抗微弱,情况危急!” 每一封信,都像一把钝刀,在褚筱心上来回切割。 褚尘! 那个看似因弟弟倒台、母亲被赐死而吓破胆、称病不出的二公子!原来他才是藏得最深的那一个!他利用所有人都忽视他的时机,暗中积蓄力量,甚至说服了部分原本忠于花家或对朝廷不满的军队,发动了这致命一击! 中都沦陷,父王被挟,最重要的是——他的云烟和月媃还在城里! 一想到妻女可能落入褚覃褚尘之手,褚筱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褚覃对他恨之入骨,褚尘阴险狡诈,她们会遭遇什么?他不敢想象。 江南道这边,匪患未平,民心浮动,他若此时抽身回援,不仅前功尽弃,可能连江南都会彻底失控,届时叛军稳住脚跟,他与中都的妻女将真正陷入绝境。 必须回去!但如何回去?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褚筱脑中迅速形成。 “周凛,中都剧变,我必须回去!”褚筱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沙哑却坚定,“江南局势,不能乱。我要你假扮成我,坐镇军中,继续清剿匪寇,安定民心。所有军务,由你代行决断,遇事不决,取商议之最,绝不可让外人知我不在军中。” 周凛没有任何推脱,单膝跪地:“属下万死不辞!定不负公子所托!只是公子孤身返回,沿途危险……” “我会乔装改扮,秘密前往鹿城。”褚筱打断他,“鹿城守将严晟曾受我恩惠,且忠诚可靠,手中有一支精锐骑兵。如今能最快调动、且有实力驰援中都的,只有他。我必须亲自去,才能说服他发兵。” 这是唯一的生路,也是一步险棋。 一旦他离开的消息泄露,江南必乱;一旦他在途中被发现,必死无疑。即便到了鹿城,鹿城是否真的愿意卷入这场宫廷政变,也未可知。 但为了中都城里的那两个人,他别无选择。 当夜,褚筱脱下将军铠甲,换上一身粗布衣裳,易容之后,趁夜色悄然离开了军营。 他回头望了一眼江南沉沉的夜空,那里有他未尽的职责和万千流离的百姓,然后毅然转身,策马向北,奔向那片更浓、更近的黑暗——危机四伏的中都,和他生死未卜的妻女。 而在他身后,假扮成他的周凛,挺直了脊背,坐镇中军帐,开始了另一场更为艰难的表演。江南的匪患与中都的宫变,两场危机,同时压在了这对主仆的肩上。 第87章 【南诏篇】城门之殇 中都建康,昔日繁华的帝都,如今被战争的阴云笼罩。褚覃和褚尘发动的政变,像一场骤然降临的瘟疫,迅速侵蚀了这座城的生机。街道冷清,商铺紧闭,唯有叛军士兵巡逻的脚步声和兵甲碰撞声,打破了死寂,带来更深的压抑。 褚覃掌控宫城后的第一把火,便烧向了四公子府。 他恨透了褚筱,这个扳倒他、让他沦为阶下囚、间接害死他母亲的弟弟。报复的快感,必须用最直接、最残忍的方式获取。 公子府被叛军团团围住,水泄不通。喊杀声、兵刃相交声、垂死者的哀嚎声,打破了府邸往日的宁静。 留守的护卫都是褚筱留下的精锐,他们浴血奋战,寸步不让,但终究寡不敌众,褚覃下了血本,势必要将他们尽数斩杀,雾云烟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倒在了血泊之中。府内的仆从也未能幸免,惨遭屠戮,鲜血染红了庭院的石板路。 幸好,在这片血腥的混乱发生之前,雾云烟已经听到了风声。 城中的异动、骤然紧张的空气,都让她明白,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逃,是肯定来不及了。 叛军的目标就是这里,整个建康城都已戒严,她一个妇人带着个路都不会走的幼儿能逃到哪里去? 她没有慌乱。在最短的时间内,她做出了最冷静也最残酷的决定。她唤来最信任的乳母和两个沉稳的丫鬟,将女儿月媃交到她们手中,连同早已准备好、足够支撑月余的食物和清水。 “带小姐去密室,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听到任何声音,都不要出来。”雾云烟的声音异常平静,她抚摸着女儿娇嫩的脸颊,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不舍与决绝,“媃儿,好好听话,等爹爹回来。” 那间密室是褚筱当初特意修建的,入口隐蔽,内有通风和简单的炉灶,本是预防不测之用,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乳母含泪抱着月媃,和丫鬟们迅速躲了进去,厚重的暗门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然后,雾云烟整理了一下衣裙,洗净铅华,坐在了正厅之中。她知道自己不能躲,一旦她消失,叛军必然会掘地三尺,密室暴露的风险将大大增加。她必须留下来,扮演好那个“柔弱无助”的公子夫人,吸引所有的注意力,为女儿争取一线生机。 “筱郎,抱歉了,这一次,我就不听你的的了。” 当褚覃带着一身血腥气闯入府中,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雾云烟独自端坐,面色苍白,眼神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与脆弱,仿佛一只受惊的雀鸟。府内的惨状似乎已将她吓傻。 褚覃冷笑一声,心中快意无比。 他没找到褚筱的女儿,有些失望,但抓住了雾云烟,同样是插在褚筱心口的一把刀。他命人将雾云烟带走,连同宫中其他女眷一起关押起来。他并未对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投入太多警惕,他的注意力,全在如何稳固政权、应对即将到来的反击上。 与此同时,褚筱的行动快如闪电。 褚筱易容乔装自越城北上,连夜走水路才到了鹿城,他凭借往日的恩情和当前的危局,成功说服了严晟发兵,又联合鹿城城主尚不疑控制东海郡,同时他派精锐控制了各城郡的驿道、驿站并大肆传播“江南匪患已除,襄阳以南的城郡守军已经在驰援的路上”。 是时,军心大振! 他深知兵贵神速,绝不能给褚覃稳定局面的时间。收复东海郡之后,立刻挥师北上,兵临庐阳城下。 庐阳城守将康复凌本就对叛变心存犹豫,是被城主李允威逼利诱才开城让道。 褚筱率军压境称“江南已经平叛,负隅顽抗,便是谋反”。 加上连日传播的假消息展现出强大的威慑力,又几次派人劝诫康复凌,对其陈明利害。康复凌见大势已去,又得褚筱承诺既往不咎,便阵前倒戈,打开城门。 褚筱迅速入城,以雷霆手段处决了叛贼首领李允,彻底控制了庐阳城。 庐阳一下,叛军在江北的后援和退路被彻底切断,建康成为一座孤岛。 只是叛军自洪宁过襄阳攻破临安,姑苏危在旦夕,西面已经被叛军尽数控制。南面匪患不止,东面的鹿城风雨飘摇,北面庐阳便是取胜关键。 褚筱毫不停歇,立刻挥师南下,直扑中都。他的进军路线果断而精准,沿途叛军或因群龙无首,或因慑于其兵威,抵抗微弱。短短两个月,大军便已兵临建康城下。 而江南的周凛,也不负所托,在稳定大局后,将后续清剿事宜交给副手,亲自率领一部精锐北上,与褚筱成功会师。而江南的潭州城起了一支义军扰乱了襄阳的战局。至此,褚覃叛军的三路外援尽数被断,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座建康城。 这几个月中,被囚禁在宫中的雾云烟,并未只是消极等待。她利用自己是褚筱夫人的身份和一贯的温和形象,细心安抚着同样被囚禁的其他皇室女眷和官员家眷,稳定着她们的情绪,避免内部崩溃。她在黑暗中默默积蓄着力量,等待着那道熟悉的光芒照进来。 她相信,她的夫君一定会来。 这一天终于到了。 建康城外,旌旗招展,褚筱的大军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城墙之上,守军惶惶不安。褚覃和褚尘困兽犹斗,但他们知道,败局已定。 穷途末路之下,褚覃露出了最卑鄙无耻的一面。 他命人将雾云烟等一众重要女眷押上城门楼,刀剑加颈,作为人质。 “褚筱!”褚覃站在城头,面目狰狞,“看看这是谁?立刻退兵!否则,我就让你的夫人和这些女人,一个个死在你面前!” 褚筱骑在战马上,抬头望向城头。目光穿越遥远的距离,精准地落在了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上。雾云烟穿着素净的衣裙,身形比记忆中清瘦了些,但腰背挺直,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平静。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拿女人做筹码,此举引得城下将士一片哗然,纷纷怒骂褚覃卑鄙无耻。 褚筱心中怒火滔天,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他低声对身边的神箭手下令,寻找机会,只要雾云烟能创造出一瞬间的空隙,就能射杀褚覃。 第83章 然而,褚覃也十分警惕,他将自己藏在雾云烟身后,利用她的身体作为盾牌,不给任何可乘之机。 时间一点点流逝,气氛紧张得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城楼上的雾云烟,似乎看懂了褚筱的眼神,看懂了他身后弓箭手那蓄势待发的姿态。她明白了他的计划,也看清了眼前的绝境—— 不过战局如何,褚覃绝不会放过她。而现在,她的存在,只会成为束缚褚筱的枷锁,让他投鼠忌器,甚至可能功亏一篑。 十年夫妻,相伴相知。 从六岁认识他,十五岁嫁给他,到如今二十五岁,已有十九年的情谊了。他们一起走过最艰难的岁月,分享过最温馨的时刻。 她是他暗夜里的灯,是他征途上的剑,是他归家时的港湾。 够了,已经足够了。 她看着城下那个为她征战、为她而来的男人,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极淡、却无比温柔释然的笑容。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的方向,清晰地说道: “十载夫妻无悔矣,筱郎!做你想做的事!”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之际,她猛地向前一挣,主动撞向了架在自己脖颈上的锋利剑刃!同时身体侧倾,试图为城下的弓箭手创造角度。 剑刃割裂肌肤的刺痛传来,但更强烈的是坠落的失重感。 风声在耳边呼啸,城下的惊呼声、褚覃气急败坏的吼叫声,都变得遥远。 她只听到: “阿烟——!!!” 褚筱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他眼睁睁看着那抹素白的身影,如同折翼的蝶,从高高的城墙上坠落。 什么冷静,什么谋划,什么大局,在这一刻统统粉碎! 他像一头失去幼崽的野兽,不顾一切地策马冲向城墙脚下,完全无视城头上因变故而骤然射下的乱箭。 “攻城!攻城!”周凛红着眼睛,嘶声下令。 总攻的号角吹响,士兵们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墙,战火瞬间点燃。 而褚筱,已经冲到了那片血泊之前。他跌下马,踉跄着扑过去,颤抖着抱起那个浑身是血、气息微弱的身体。 “阿烟……阿烟……”他徒劳地用手捂住她颈间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声音破碎不堪,眼泪混着血污,滴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不要……不要丢下我……求求你……” 雾云烟努力地睁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写满了痛苦和绝望的脸庞,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溢出一口鲜血。她的眼神渐渐涣散,那抹温柔的笑意却凝固在了嘴角。 十年相伴,风雨同舟。 她用自己的死,为他斩断了最后的枷锁,铺平了通往胜利的路。 褚筱紧紧抱着怀中逐渐冰冷的身体,仰天发出一声悲恸欲绝的长啸。 攻城的喊杀声、兵刃的撞击声、城池的崩塌声,仿佛都离他远去。他的世界,在那一刻,随着城头上坠落的那道身影,彻底崩塌了。 烽火依旧,江山未定,但他生命中最温暖的那盏灯,熄灭了。 …… 南诏历,景元二十三年秋,江南大乱,公子尘、覃于襄阳举兵谋逆,挟君逼宫。历时六十二日,由公子筱平定叛乱。是时,王大怒,赐绞刑。公子覃戕害公子来、逼死筱妻雾氏,故筱奏请处以磔刑,王允之。 史称“建康惊变”又称“景元宫变”。 第88章 【南诏篇】爹爹羞羞 东宫的书房,比从前的公子府书房宽敞华贵了许多,陈设却依旧简洁。 今日,月媃又问他关于娘亲的事了。他说,她的娘亲是这世界上最最好的女子,她善良、正直、果敢、刚毅、温柔、聪明…… 说到最后,褚筱看着那和雾云烟越来越像的月牙眼,哽咽的说不下去,便让月媃去找霍长今她们玩了。 此时,他独自坐在窗下的软榻上,这里是按照旧时书房样式布置的,只因为雾云烟生前最爱靠在这里看书,而他则是喜欢看着她看书,顺便擦擦她送的“千山傲”。 褚筱拿起了一本已经有些旧了的书册,封面上是《纵横论》三个字。 这本书,是他们刚成婚那几年一起读的。 那时他地位卑微,前途渺茫,她便陪着他研读这些权谋韬略。灯下,她轻声解读,他凝神倾听,偶尔争论,更多是相视一笑的默契。 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书页边缘,仿佛还能感受到她指尖残留的温度。两年了,时间并未冲淡什么,反而让那些记忆如同陈酿,越发醇厚,也越发刺痛。 他想起御花园的杜鹃,想起母亲温柔折花的手,想起那个穿着淡青衣裙、眼睛亮晶晶的小姑娘。想起他十六岁鼓足勇气求亲时,她父亲那受宠若惊又难掩担忧的神情,而屏风后,她一定羞红了脸。 那也是春天,御花园的杜鹃开得正好。 年幼的褚筱,因为母亲香夫人不受宠,在一众衣着光鲜、前呼后拥的公子郡主里,像个不起眼的影子。他习惯了一个人躲在假山后,看蚂蚁搬家,或者读一读母亲给他准备的书,偶尔偷偷练会功夫。 那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褚筱照例寻了个安静的角落,却看到一个穿着淡青色衣裙的小姑娘,正踮着脚尖,想去够一枝开得较高的杜鹃花。她够了几下没够着,有些气馁地撅起了嘴。 那是大郡主褚秋榕的伴读,雾云烟。 他认得她,因为她总是安安静静地跟在郡主身后,眼神却很亮,不像其他伴读那样唯唯诺诺。 他没敢出声,只是默默看着。 忽然,他听见了母亲的脚步声。 香夫人不受褚王待见,平日也极少在御花园走动,那日或许是心情稍好,想来散散心。她看到了那个努力够花的小姑娘,温柔地走上前,轻轻帮她折下了那枝杜鹃。 “谢谢香夫人!”小姑娘的声音清脆悦耳,脸上绽开甜甜的笑容。 香夫人性子温和,在宫中亦是寂寞,见这小姑娘聪明伶俐,又懂礼数,便觉得投缘。 从那以后,香夫人似乎找到了一个排遣寂寞的去处,时常“偶遇”在御花园读书或陪伴郡主的雾云烟,与她说说话,问问她的功课。 自然而然地,褚筱也出现在了她们身边。起初他只是躲在母亲身后,偷偷打量这个眼睛会说话的小妹妹。 是雾云烟先向他伸出手,递给他一块甜甜的糕点,笑着问:“你是四公子吗?我们一起玩吧?” 于是,御花园那个安静的角落,成了三个被宫廷繁华遗忘之人的小小乐园。 香夫人的温柔,雾云烟的聪慧活泼,填补了褚筱童年大部分的空寂。他知道自己在一众兄弟中如同隐形,只有母亲和这个偶尔才能见到的伴读小妹妹,会真心对他笑,会关心他冷不冷、饿不饿。 在雾云烟的影响下,褚筱渐渐脱离了内敛的性子,有了少年人意气风发的模样。 转眼间,小女孩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小男孩也成了恣意风流的少年。十六岁那年,褚筱鼓足勇气,向母亲提出,他想娶雾云烟。 香夫人看着儿子眼中熠熠生辉的光亮,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她知道自己地位低微,能给儿子的助力有限,雾云烟的父亲也只是个七品小官,这门亲事对儿子的前程并无多大助益。但她也知道,这两个孩子是真心相待,在这冰冷的深宫中,真心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奢侈品。 她叹了口气,还是去向了褚王请旨。 果然,一个不受宠的公子娶一个七品小官的女儿,在诸王和夫人们眼中无足轻重,甚至带着几分嘲讽。 婚事办得不算隆重,但面面俱到,三媒六娉,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喜迎入门。 成婚后的日子,清贫却温馨。香夫人依旧不受宠,褚筱依旧是个“隐形”公子,但他们的府邸里,却有了欢声笑语。雾云烟用她的温柔和智慧,将那个冷清的公子府打理得井井有条,成了褚筱疲惫时唯一的港湾。 只是,雾云烟自小身子骨就不算强健,成婚多年,一直未能有孕。这在王室之中,几乎是不可饶恕的“过错”。 但褚筱总说:“孩子是缘分,强求不得。若此生无子,亦是天命,但阿烟只有一个,我只要她一个。” 这世上,母亲爱他,夫人爱他,这就够了。 然而,命运连这微小的幸福也要剥夺。 褚筱二十岁那年,香夫人病逝了。那个在御花园里温柔折花的母亲,那个唯一会因为他一点小小成就而欣喜落泪的母亲,也离开了他。 葬礼上,褚筱一滴眼泪也没流,只是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了肉里也不吭一声,像一尊冰雕静静地跪坐在那里。 而雾云烟则是一直紧紧握着他另一只手,无声地传递着她的支持和温暖。 直到夜里,他再也忍不住,像个孩子一样在她怀里失声痛哭。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说:“筱郎,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 第84章 从那以后,这世上真心爱他的,就只剩下夫人了。 他们真正成了相依为命的夫妻,也是彼此唯一的知己。朝堂上的波谲云诡,兄弟间的明争暗斗,他所有的疲惫、隐忍和谋划,都可以在她面前毫无保留地倾诉。 她是他最信任的谋士,也是最懂他的爱人。 成婚十年,谁也没想到,竟然在江州交战时期,雾云烟怀孕了。那是褚筱人生中仅次于娶她过门的那一天快乐。他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期待着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 女儿月媃出生时,他还在外征战,当他第一次抱到她的时候,激动得语无伦次,觉得人生终于圆满。 他曾以为,平定了江南叛乱,拥有了娇妻爱女,他终于可以给他们一个安稳的未来。可这幸福,竟如此短暂,短暂得像一场幻梦。 十载夫妻无悔矣! “阿烟……”一声压抑的、带着哽咽的低唤从喉间溢出,“……我们的女儿长大了,她很像你,我……很想你……” 褚筱闭上眼,泪水再也控制不住,顺着刚毅的脸颊滑落,滴在泛黄的书页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如今他终于是尊贵的王太子,手握权柄,看似拥有了一切,却永远失去了那个会在他疲惫时递上一杯热茶、在他迷茫时轻声点拨、在他脆弱时默默陪伴的人。 这纵横之道,他运用得愈发纯熟,扳倒了所有政敌,稳固了储君之位。可这冰冷的权术尽头,再也没有一盏为他而亮的灯了。 “爹爹!” 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打破了书房的寂静。穿着粉色小袄裙的月媃,像只快乐的小蝴蝶,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 不是让她去找那两位了吗? 小月媃原本是兴高采烈地想扑进爹爹怀里,却猛地停住了脚步。她歪着小脑袋,好奇地看着褚筱脸上未干的泪痕,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轻轻点了点: “爹爹,你怎么又哭了呀?” 褚筱慌忙抬手想擦掉眼泪,却已经晚了。 小月媃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咯咯地笑起来,用小手刮着自己的小脸蛋:“羞羞羞!爹爹这么大的人了还哭鼻子!月媃都不哭鼻子了!” 孩童天真无邪的话语,像是一道阳光,骤然刺破了满室的阴霾与悲伤。褚筱看着女儿那张与爱妻极为相似的小脸,看着她眼中纯然的快乐和一点点小得意,心中那蚀骨的痛楚,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包裹了一下。 他伸手,将女儿软软的小身子抱进怀里,紧紧搂住。小月媃身上带着奶香和阳光的味道,温暖而真实。 “嗯,月媃最坚强了,是爹爹羞羞。”褚筱将下巴抵在女儿柔软的发顶,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却努力让语气轻松起来,“爹爹以后不哭了。” 小月媃满意地拍拍爹爹的背,然后注意力被那本《纵横论》吸引了过去:“爹爹在看娘亲的书吗?娘亲也喜欢看书?” 褚筱心中一痛,柔声道:“是啊,娘亲很喜欢看书,也很聪明。” “爹爹是在哭娘亲吗?”月媃眨巴着大眼睛,语气里有些困惑,小手手摸着父亲的脸给他擦眼泪,“爹爹不哭,月媃不再乱叫娘亲了。” 褚筱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再也说不出话,只是抱紧了女儿。 阿烟,月媃本是我们相爱的见证,怎么就成了……你留给我的遗物了呢? 江山沉重,前路漫漫,未来的路,他注定要独自走下去,但臂弯里的这份温暖,将是他永不熄灭的微光,为了月媃,他也要走到那至高之处,完成她母亲的心愿。 第89章 【建康篇】余生付卿怀 清音阁接连几日的安宁,终于被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打破的。 “月媃!小月媃!小姑回来啦!我可给你带了好多江南的好玩意儿!” 一个身着藕粉色绫裙、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像一阵欢快的风般闯进了院子。 “郡主!那边不能去!”后面的宫女追着大喊。 “嗯?”少女却不以为然,“不是你们说小月媃在这里吗?我为何去不得?”说着,就蹦蹦跳跳的来到了院门前。 她梳着漂亮的双环髻,簪着晶莹的水蓝色珠花,眉眼灵动,顾盼生辉,右手上食指上戴着一个镶着宝蓝玉钻的戒指,左手怀里还抱着一个花纹精美的礼盒。正是南诏王最宠爱的淑夫人所出的玉杭郡主,褚筱同父异母的妹妹,褚玉杭。 前些日子她去了南海郡,这才刚回来。南诏宫中女子不多,所以月媃和她玩的最好。 她不顾宫人阻拦,乐呵呵的推开门,衣袂飘飘活像只蝴蝶,就这样大摇大摆的跑了进来。 然而,当她的目光在触及院中那抹倚在软榻上的身影时,瞬间定住了,连呼喊月媃的声音都戛然而止。 “小媃儿?我……” 霍长今正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薄薄的锦被,又披了一件浅杏色外衫,她本身是不惧寒的,但这些日子她的身子明显有些弱了。但好在南诏的气候湿润温和,加上连日的静养,让她原本因边关风沙和连年征战而略显粗糙的肌肤,养回了些许莹润。她未施粉黛,脸色仍是有些苍白,却更衬得眉目如画。 那一双标准的丹凤眼,眼尾微挑,线条流畅而优雅,本应带些凌厉,但因久病而显得眸光清淡,瞳孔是沉静的墨色,此刻因倦怠半阖着,长睫如蝶翼般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鼻梁挺秀,唇色很淡,像初春的樱花花瓣。一头墨发仅由破月簪轻轻挽起,剩余的青丝松松垮垮的披在肩后,整个人透着一股疏离的清冷,仿佛山巅积雪,又似月下寒梅,干净、秀气,却带着一种易碎的美感。 褚玉杭看得呆住了,手里的锦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都浑然未觉。她在江南见惯了吴侬软语、娇媚明艳的女子,何曾见过这般清冷如雪、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美人?美得毫不张扬,却让人移不开眼。 她那眼神直勾勾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与痴迷,甚至……掺杂了些许不清不白的探究与占有欲。 萧祈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这过于直白的目光。她原本正坐在榻边给霍长今剥橘子,此刻动作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身体下意识地微微前倾,挡住了褚玉杭部分视线,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眼神却已带上了惯有的警惕与审视。 “这位姑娘,可有要事?”萧祈的声音平静,却带着疏离的意味。 褚玉杭这才回过神,脸上飞起两抹红霞,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兴奋。她自来熟地走上前,笑着自我介绍: “你们好呀?你们就是四兄请来的客人吧?我是玉杭,月媃的小姑。前些日子去江南玩了,刚回来。”她说着,目光又忍不住飘向霍长今,“这位姐姐是?” 被乳母牵着的褚月媃这时也跑了过来,扑进褚玉杭怀里:“小姑!” “哎呦!”褚玉杭一把抱起褚月媃,亲了亲她肉乎乎的小脸,但眼神又迅速转移到霍长今身上,“媃儿,这两位是?” “这是兰姐姐,这是霜姐姐!”月媃一手紧紧抱着小姑的脖子,一手指着两人介绍。 “玉杭郡主,失礼了。”萧祈起身浅浅行了一礼,霍长今也拱手作揖,刻意躲开了她那炽热的眼神。 “不、不用、这都是虚礼,都免了。”褚玉杭的注意力全在霍长今身上,见她始终安静地靠着,脸色苍白,不由关切地问:“兰姑娘,你脸色不太好,是身体不适吗?” 霍长今抬眸,不得已对上她清澈又带着热切的目光,微微颔首,声音轻缓:“有劳郡主挂心,旧疾罢了。” 她语气平淡,但褚玉杭显然没全信,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满是怀疑,还想再问些什么。 萧祈见状,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她拿起剥好的橘子,自然地递了一瓣到霍长今唇边:“近日冬寒,她自小身子骨弱,见不得风。” 然后看向褚玉杭,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郡主殿下,我听闻淑夫人玉体抱恙,不知近日可好些了?” 提到母亲,褚玉杭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撇了撇嘴,直言道:“我母亲?她根本没事!身子好着呢!她就是……就是故意跟四兄过不去,听说王兄要用人,就拖住了方太医。”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脸上露出一丝愧色,“其实……我也觉得对不住四兄。分明是我母亲……和五兄当初自己做错了事,非要怪到他上。” 褚玉杭自幼养在性情温和的德夫人身边,与淑夫人和那位被圈禁的五公子褚汶并不亲近,甚至对他们的某些行事颇为不齿,此刻说起,也觉得脸上无光。 霍长今闻言,与萧祈交换了一个眼神。萧祈微微点头。霍长今便借着低头咳嗽的姿势,极快地给侍立在不远处的许青禾递了个眼色。许青禾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院子,自然是去找周凛,将这些话原封不动地带给褚筱。这或许是一个打破僵局的契机。 褚玉杭心思单纯,很快就把那点不愉快抛在脑后,兴致勃勃地拿出带给月媃的江南玩具,和小侄女玩闹起来。一时间,院子里充满了孩子的笑声和少女清脆的嗓音。 第85章 然而,玩闹间,褚玉杭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霍长今。她一会儿借口递水,凑到榻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霍长今;一会儿又拿着一个精致的环佩或者玉戒,非要说与她相配,靠得极近,几乎要贴到霍长今身上。 萧祈的脸色越来越沉,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她不动声色地一次次隔开褚玉杭,要么是“恰好”起身挡在两人中间,要么是“顺手”接过褚玉杭要递给霍长今的东西,再转交过去。她剥橘子的手渐渐用力,粘手的橘子汁染黄了指腹也不自知。 霍长今将萧祈这副醋意翻腾却又强自按捺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只觉得好笑又温暖。不过她也明白萧祈的担心是有必要的,南诏风气开化,有些事情实在是麻烦…… 她垂下眼睫,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狡黠和暗喜,任由萧祈像只护食的猫儿般,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褚玉杭再迟钝,也终于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她看着萧祈那充满占有欲的姿态,又看看霍长今虽然虚弱却始终带着纵容意味的侧脸,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 她眨了眨眼,看看萧祈,又看看霍长今,忍不住脱口问道:“兰姑娘,霜姑娘,你们……你们是什么关系呀?感觉……好生亲密。” 萧祈被她问得一懵,下意识地看向霍长今。 是啊,她们之间,情深似海,生死相托。可在世俗礼法面前,未行三书六礼,未曾明媒正娶,她们算是什么关系呢? 姐妹?朋友?似乎都不足以形容。这一瞬间的迟疑,让她心头泛起一丝酸涩和茫然。 然而,就在她怔忡的刹那,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 霍长今抬起眼眸,目光沉静而温柔,直直地望进萧祈有些无措的眼里,然后转向一脸好奇的褚玉杭,唇角勾起一抹清晰而坚定的弧度,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她是我的爱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褚玉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满是不可思议。她看看两人交握的手,又看看霍长今坦然的目光和萧祈瞬间泛红的耳根,猛地反应过来。 “啊!原、原来是这样!”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跳开一步,脸颊爆红,又是尴尬又是后怕,连连摆手。 “对不住对不住!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别误会、别误会啊!”她想起自己方才对霍长今那点不清不楚的心思和过分的靠近,想到自己做了丧良心的蠢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褚玉杭慌忙退到离霍长今足够远的安全距离,眼神都不敢再乱瞟了,心里暗自庆幸:还好还好,只是差点,要是真做了什么,在这宫里真就抬不起头了! 她堂堂郡主跑来东宫挑衅王太子贵客的爱人!这叫什么事嘛! 萧祈被霍长今那句“爱人”震得心头巨颤,方才的茫然酸涩瞬间被汹涌的暖流和巨大的喜悦取代。 之前霍长今否认她是“相好的”,她觉得是自己还不够爱她,不够给她承认自己的能力。直到后来霍长今向她解释——在南诏,“相好的”只指的是心上人,有名无分,而“爱人”是要携手共度一生的人。 如今,她向世界宣告,她们会共赴余生。她反手紧紧握住霍长今的手,十指相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彼此的指骨,却谁也不觉得疼。 霍长今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道,看着萧祈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光彩,唇边的笑意加深,苍白的脸上仿佛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 清音阁内,孩子的玩闹声依旧,而存在于她们心中的无声的誓言,在两人交缠的视线与紧握的双手中,公诸于世。 不管世俗如何,你是我唯一的妻子,唯一的爱人。 第90章 【建康篇】生辰喜乐宴 腊月二十二,建康城又是一个晴日。阳光透过薄云,洒在东宫清音阁的窗棂上,但这些许暖意中总掺着几分钻心透骨的湿冷。 萧祈昨日向褚筱讨了个人情,借他这东宫的小厨房一用。 天还未亮她就来了,屏退了其他宫人,留了一位厨娘,许青禾不放心,也就留在一旁帮忙了。 面粉、清水、鸡蛋,再简单不过的食材,但萧祈却因为鲜少接触而显得过于笨拙,只能一遍遍请教厨娘。和面、揉捏、拉扯,一遍又一遍。面软了,重来;面硬了,重来;面条断了,重来…… 晨光熹微之时,萧祈的手上已经沾满了面粉,因为揉面需要力气,一遍遍下来,她的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的眼神却始终坚定,她并不觉得累。 今日是霍长今的二十六岁生辰,北辰的习俗,过生辰就要吃长寿面,面要一根到底,寓意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 以我真心,伏愿卿安。 许青禾始终守在一旁默默地看着,看着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北辰公主,为了一个人,如此笨拙又执着地重复着这些琐碎的活计。她看着萧祈终于成功拉出了一根不断的长面时,眼中那难以抑制的喜悦,仿佛完成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大事。 于她而言,霍长今像一个大姐姐,不管她的年龄几何,只要是她想要保护的人,她都会尽全力去保护好,除了她自己……而现在,终于有个人可以像她保护别人一样,义无反顾的保护着她了,这样的人其实也不算少:霍长今的父母、霍长宁、霍璇、她自己,但,越多越好。 晌午时分,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端到了霍长今面前。清亮的汤底,卧着一个圆润的荷包蛋,几根翠绿的青菜点缀其间,那根长长的面条盘踞在碗中,散发着朴素而温暖的香气。 “尝尝。”萧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霍长今看着这碗面,又抬眸看向萧祈沾着些许面粉的脸颊和微红的指尖,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你亲自做的?” “嗯……就是味道一般。” 霍长今笑了笑,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挑起面条,慢慢送入口中。面条软硬适中,带着面粉本身的甘甜,汤味清淡却鲜美,根本不是她说的一般,是色香味俱佳。霍长今心中明了,她定然是下了苦功夫,费心了。 “很好吃。”她轻声说,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如同春水破冰,“我很喜欢。” 萧祈这才松了口气,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满足的笑容,却在看见霍长今隐隐红了的眼眶后,心中的苦涩瞬间涌上头,带着眼泪不争气的掉了下来,“吃了长寿面……就要长命百岁……” “好。”霍长今温柔的擦去她的眼泪,看着萧祈紧咬着下唇忍着眼泪的样子,心里疼的不像话,若是可以选择,她怎么会想要先她离开呢?她还小,却将一生中最美好的青春年华赔在了自己这所剩无几的生命里。 当初,决定苟且偷生,逃至南诏,本就是为了两全,不和她的父母彻底站在对立面,事态平息后,与她隐姓埋名,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怎料,命运多舛,千般算计算不过人心叵测,万般思量思不了世事变迁。 午后,褚筱带着小月媃来了,沐华元和周凛也在。小小的厅堂里,难得聚了些人。 小月媃则献宝似的捧上一张自己的剪纸图,奶声奶气地说:“兰姐姐,生辰快乐,要天天开心!”小手手指着剪纸上的惟妙惟肖小人,“你看,这个是你,这个是霜姐姐。” “谢谢媃儿,手真巧。”看着这精致的剪纸,霍长今想起了那位故人,她的一双巧手,总能设计出让人惊羡不已的好玩意。 褚筱送了一方暖玉,说是找了高僧开光,祈愿平安。 沐华元则是丢过来一瓶新配的丸药,“喏,生辰贺礼,吃了少折腾我。” 霍长今一一接过,轻声道谢。她看着眼前这些因各种缘由聚在她身边的人,心中百感交集。在经历了背叛、追杀、剧毒之后,这份短暂的、带着些许小心翼翼的温暖,显得如此珍贵。 “岁岁年年,平平安安。”众人举杯,送上最朴素的祝福。 霍长今微笑着,安静地接受这一切。当祝福声落下,室内短暂安静时,她忽然抬眸,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轻声道:“我想去看星星。” 沐华元闻言,眉头立刻皱起:“外面风大,你这才刚好些,就不能安分点?”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不赞同。 霍长今却异常坚持,目光投向萧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和怀念:“说好了的,带你去看星星。”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像是自语,又像是提醒,“不能食言。” 萧祈的心猛地一揪。她说过,等一切结束,要带自己去北境,看那片传说中最为辽阔璀璨的星空,去补上清风观的遗憾。彼时带着无尽美好向往的约定,此刻听来,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郑重。 萧祈压下鼻尖的酸意,转向褚筱,语气平静却坚定:“太子殿下,我想带她去角楼,可以吗?” 褚筱看着霍长今苍白的脸和那双沉静却不容拒绝的眼睛,又看看萧祈,最终叹了口气,挥挥手:“去吧去吧,多带几个手炉,我让人清场。”他知道,谁也拗不过她的。 第86章 “罢了!”沐华元瞪了她们两个一眼,“多穿点,冻坏了,诊金翻倍!” 南诏东宫的角楼,是宫城中最高的建筑。夜色已然降临,墨蓝色的天幕上,繁星点点,如同碎钻般洒落。 冬夜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即便裹着厚厚的狐裘,抱着暖手炉,霍长今仍觉得那寒气无孔不入,直往骨头缝里钻。萧祈紧紧搂着她,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大部分寒风。 真是讽刺,分明她才是那个惧寒的人,却要用身体替她挡着冷意,输送温暖。 两人并肩坐在冰凉的屋瓦上,仰头望着星空。这里的星星,自然比不上北境的壮丽浩瀚,却也清亮繁多。 “你看,那团星云,好美。”霍长今指着天上一处星星最多的地方轻声说,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她的声音有些飘忽,目光迷离地落在遥远的星河之上,“南诏竟也有如此好看的星空。” “嗯。”萧祈应着,将她搂得更紧,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等你好起来,我们去看北境的星星,那里的更大更亮。” 霍长今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靠着萧祈,仿佛要将这片星空,连同身边人的温度,一起刻进心底。 “南诏没有宵禁,听说还有夜市,有空,我们去看看吧?”霍长今的目光移到了远处的万家灯火上。 “好,依你。” “我听说建康城外有一处月老祠,很灵,有时间的话,我想去看看。” “好,都依你。” “阿祈……” “嗯?” “我走后……带我回家。” “……我们一起回家……” 第91章 【建康篇】遥寄东海明 这份强行维持的平静终究在次日清晨被彻底打破。 霍长今醒来时,觉得心口闷痛,突然喉间一阵腥甜,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嘴,一阵剧烈的咳嗽后,摊开掌心,刺目的猩红赫然映入眼帘。 萧祈端着温水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她手中的铜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温水洒了一地。她几乎是扑到床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长今!” 沐华元被匆匆请来,诊脉之后,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她看着霍长今愈发苍白憔悴的脸色,沉声道: “药物压毒,终究是权宜之计。毒性在侵蚀她的根本,她的身子,已经快被拖垮了。”她看向霍长今,“不能再拖了,必须尽快进行第二次金针抑制毒性蔓延。” 屋内一片死寂。 霍长今靠在床头,气息微弱,却缓缓摇了摇头:“再过些日子吧。”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声音轻得像羽毛,“就快……除夕了。我想……过完年再说。” 殿内几人面面相觑,神色凝重。 萧祈瞬间就明白了。 霍长今不是不想治,她是怕。怕自己撑不过那比第一次更加凶险痛苦的金针疗法,怕冰冷的银针成为生命的终结点,怕浪费了这可能是最后一个、能与她一起守岁、迎接新年的时光。 她在用她最后的气力,贪婪地祈求着一点人间的团圆和温暖。 沐华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罢了,你好自为之。” 她提着药箱出去,行至门口又止步,“但若你真的撑不住,我可不会在意你的想法,休想坏了我的名声!” 许青禾红着眼眶,默默收拾好地上的狼藉,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和往常一样,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萧祈坐到床边,将霍长今冰凉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掌心,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去暖热她。 霍长今望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久病的沙哑和一种遥远的疲惫:“其实……刚知道自己中毒那会儿,在姑苏醒来的时候……我只想回北辰。” 萧祈的心猛地一沉,抬头看她。 霍长今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处,继续说道:“那时候想,哪怕要死,也该死在我为之征战了半生、流淌过热血的土地上,就算化作一抔黄土也想要仰望故乡的月亮。”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极淡、极苦涩的弧度,“死在这异国他乡……算怎么回事呢?”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在那被贤良的皇后算计、被效忠的君王逼至绝境的巨大愤怒和绝望之下,支撑她想要回去的,不仅仅是对故土的眷恋,更是一股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恨意和复仇的烈焰。 她想,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哪怕只能提起一把剑,她也要翻山越岭,为自己一战;为霍家讨一个公道。 那念头曾经如此炽烈,几乎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可最终,这个念头,还是被她自己亲手打碎了。 因为她看着眼前的萧祈,这个将她从绝望深渊里一次次拉回来的女子。 那是萧祈的至亲之人,是曾经将她捧在手心、给予她无限宠爱的父母。尽管因为自己,萧祈早已与父母意见不合,甚至决裂,但她还那么年轻,人生才刚刚开始,血脉亲情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她怎么能……怎么能让她彻底失去家人,背负上弑亲的阴影?她不能那么自私。 所以,她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将那份恨意与不甘深深埋藏,选择了在这异国他乡,苟延残喘。 萧祈听着她平静的叙述,眉头紧蹙,心痛如绞。她之前一直追问下毒之人,霍长今总是含糊其辞,敷衍了事。 其实她早就猜到了,能让她如此讳莫如深,能让她连报仇的念头都强行压下,那下毒之人,必定是……与她萧祈有关的人。是她的父皇?还是她的……某位兄长?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毒的刀,反复凌迟着她的心。萧家欠霍家的实在太多太多了,而她亏欠霍长今的,更是数不胜数。 她没有说话,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只是俯下身,伸出双臂,将霍长今整个人紧紧地拥入怀中。她的拥抱那么用力,仿佛要将怀中这具日渐消瘦、冰冷的身躯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自己的生命去温暖她,去填补她所受的委屈和伤痛。 霍长今感受着这个几乎令人窒息的拥抱,感受着萧祈身体的微微颤抖和落在她颈间温热的湿意,她缓缓闭上眼睛,将头埋在她的肩窝。 窗外,天色依旧阴沉,预示着这个冬天,还很长,很冷。而她们所能拥有的,似乎只剩下这相拥的片刻,汲取着彼此身上,那一点微薄的暖意。 而另一边,褚筱的动作比预想的更快。 那夜从许青禾口中得知淑夫人是故意拖延后,他面上不显,眼底却结了一层寒霜。 他没有选择直接与淑夫人冲突,那并非上策。当夜,一队东宫亲卫悄无声息地“请”走了刚离开淑夫人宫殿的方太医。 方瑾被带到一间僻静的偏殿,烛火摇曳,映着褚筱没什么表情的脸。刀锋冰冷的触感贴上脖颈时,这位太医吓得面无人色,原本牢记的“不得与东宫往来”的禁令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藏、藏波花?”方瑾声音发颤,“下官……下官不太清楚此物…… 褚筱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没有说话,只是那眼神让方瑾腿肚子直转筋,当他看到肃立在褚筱身旁的周凛神色一冷,手搭在剑柄上的时候,他吓得冷汗直冒,开始强迫自己在记忆中搜寻答案。 终于,尘封的家族记忆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好像……好像祖上留下的医书里……是提过这个名字……”他哆哆嗦嗦地说,“殿下饶命,下官真的所知不多,只隐约记得……家祖当年似乎将……将一些珍贵的种子,赠与了一位故交……” “故交何人?现在何处?”褚筱的声音不带丝毫温度。 “时间太久远了……下官……” “咻!”他含含糊糊的瞬时,面前的地砖里刻进来一个飞镖。 “啊——殿下饶命!” “继续。” “……下官……下官需要查查祖上留下的手札……”方瑾几乎是哭着说出来的。 接下来的几个夜晚,方瑾在东宫侍卫的“陪同”下,翻遍了方家留存下来的陈旧书箱。终于在几本虫蛀鼠咬的残破手札中,找到了一点蛛丝马迹。 上面模糊记载,其祖父方易正当年的确将一批珍稀药材种子,包括疑似藏波花的物品,赠与了一位隐居东海郡的挚友。 “东海郡……”褚筱看着这模糊的线索,眉头紧锁。东海郡地处南诏东南沿海,地域不算小,且十分富庶,各行各业的商贾更是数不胜数,寻找一个不知姓名、不知具体方位的“故人”,无疑是大海捞针。 但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他立刻派出数批得力人手,持方瑾根据记忆描绘的、其祖父那位故交可能喜好之物及特征,火速赶往东海郡,秘密寻访。 …… 就在这紧张的秘密寻药行动之外,南诏皇宫乃至整个建康城,却是一派日渐浓厚的喜庆气氛。 腊月将尽,新春将至。 第87章 南诏风俗开放,没有宵禁,入了夜的建康更是灯火璀璨,游人如织。各种年货集市、杂耍戏班、灯会猜谜,将节日的气氛烘托得热烈无比。宫人们忙着洒扫庭除,悬挂彩灯,准备祭祀用品,脸上都带着忙碌而期盼的笑容。 东宫也不例外。廊下挂起了红绸灯笼,窗户贴上了精巧的窗花。小郡主褚月媃换上了崭新的红色袄裙,像个小福娃般在宫里跑来跑去,银铃般的笑声驱散了不少冬日的沉闷。 然而,这片喜气洋洋,似乎唯独绕开了清音阁,或者说,绕开了霍长今。 她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咳血之后,气息愈发微弱,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即使醒着,也大多是恹恹地靠着,没什么精神。脸上那点因为静养而稍稍回来的血色,也再次褪得干干净净,甚至隐隐透出一种灰败。 更让萧祈心如刀绞的是,霍长今开始“躲”她了。 常常在深夜,萧祈会因为身边的细微动静而惊醒。 她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霍长今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挪开身体,然后撑着床沿,极其吃力地、尽量不发出声音地起身。 有时是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冰冷的月色,一站就是很久,单薄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伶仃。有时是压抑着低低的咳嗽,躲到外间,用帕子死死捂住嘴,直到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喘过去,才疲惫地靠在墙上喘息。 还有几次,萧祈在睡梦中下意识地去搂她,却摸到一手冰凉的冷汗,而身边的人身体紧绷,显然是在忍受着某种剧烈的痛苦,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一丝呻吟。 每一次,萧祈都紧紧闭着眼睛,假装睡得深沉。她不敢睁眼,不敢让霍长今知道自己已经察觉。 因为她明白,霍长今这么做,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最狼狈、最痛苦的样子,不想让她担心,更不想让这病弱的颓唐,破坏了这可能是最后一个、勉强维持着平静与温馨的年节气氛。 可正因明白,她的心才更痛。 那每一次小心翼翼的起身,每一声被压抑的咳嗽,每一阵隐忍的颤抖,都像是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萧祈的心脏,反复灼烧,痛彻心扉。 她只能在那人重新躺回身边,呼吸渐渐平稳后,才敢在黑暗中,无声地、贪婪地靠近,将额头轻轻抵住她微凉的脊背,任由滚烫的泪水浸湿她的寝衣。 喜庆的锣鼓声隐约从宫墙外传来,清音阁内却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悲凉。 萧祈紧紧抱着怀中这具日渐轻飘、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身体,在绝望与希望的交织中,等待着东海郡的消息,也等待着那个不知是吉是凶的除夕的到来。 第92章 【建康篇】除夕花灯愿 南诏的冬,确比北辰暖和一些,可那湿冷的寒气却像能钻进骨头缝里。霍长今左肩下方有一道旧伤疤,是当年在西征年间,玉门关之战中留下的,每逢阴冷天气便隐隐作痛。这几日,那处疼得愈发频繁了。 萧祈总会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掌心温热,一下一下,极轻极缓地揉着那处旧伤。她的动作很小心,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宝。但每次轻揉总能碰见她胸口的那处烙伤,这是她心中永远的痛。 霍长今闭着眼,苍白的脸贴着她的胸口,听着萧祈平稳的心跳,靠在她怀里是无比安心且幸福的。 自从萧祈来了之后,她常常想,只要家人安康,曾经做好的打算也可以罢了,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好余生。 不管前路是坦荡明亮还是荆棘丛生,我与她,共度。 “过两日就是除夕了。”萧祈忽然轻声说,手上的动作没停。 霍长今“嗯”了一声,没睁眼。她知道,这是萧祈第一次不在北辰,不在父母身边过年。 “听说,南诏的除夕夜和北辰的不一样……”萧祈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涩意。 她看着窗外的景色,目光落在一处虚空,心里念叨着:“不知道父皇母后……还有凌儿怎么样了。他们一定觉得我是个不孝女吧……” 为了一个人,背离家国,与父母决裂。可我没有办法,我无法接受我最亲的人要杀我最爱的人。 怎么能怨呢?毕竟是生我养我爱我的爹娘。怎么能不怨呢?明明知道我们的感情却还是要拆散我们,一次一次把我的爱人逼上绝路。 是你们不分是非,颠倒黑白,是你们忘了萧氏与霍氏百年约定,是你们疑心深重,刚愎自用! 还有那个下毒的人……虽然霍长今从未明说,但除了萧氏皇族,谁能有本事暗算霍长今? 这些认知就像千万根毒刺,狠狠地扎在萧祈的心口,夜夜不能安。 幸好,长今还活着。若是长今真的死了,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那曾经给予她无限宠爱的爹娘,又该如何自处。 思绪纷乱间,她感觉到怀中的霍长今动了一下,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 萧祈低头,对上霍长今清寂的眸光。 她看得出来,霍长今比她更舍不得。 这个人为北辰拓疆土、定山河,护得万民安康,亲手缔造了社稷安泰的基石,如今却被迫远离故土,身中剧毒,连享受这太平盛世的资格都没有。更令人心疼的是,史书工笔,未必会还她一个公道。 世人大多庸碌,目光短浅,看不到远超他们视野的阴谋争斗,他们只会记得或许被刻意歪曲的“事实”——“谋逆未遂”、“畏罪自尽”的将军,却永远看不到霍长今为此付出的心血、青春,乃至生命。也许千秋万代之后,后人才能从这太平盛世的余荫里,隐约窥见她功绩的一鳞半爪,可那样的纪念,如何配得上她一生的心血、满腔的赤诚? “长今……”萧祈喉间哽咽,“你会觉得不甘吗?” 霍长今却仿佛看穿了她的思绪,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虚弱却平静:“阿祈,如果世上所有事情都可以刚好补救,那人生怎么会有那么多遗憾呢?” 萧祈怔住。 霍长今的目光有些飘远,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告诉自己:“有些事情,本就是人力所不能及的。既然已经发生,过于感伤,只会让自己痛苦。” 她顿了顿,喘息了一下,才继续道,“很多时候,回想过去不好的事情,何尝不是一种痛苦?而想象未来将要发生的美好事情,又何尝不是一种快乐?”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萧祈,眼神里有一种历经磨难后的通透:“不必一直执着过去,立足当下,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其实,我是想说,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倚,虽至祸患,有你足矣。 我行于世间,从不在乎生前身后名,如今日暮途穷,与你相伴,即为我幸。 萧祈呆呆地看着她,心头巨震。她没想到,身处绝境、承受着最多痛苦与不公的霍长今,反而在劝慰她。 霍长今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试图让气氛轻松些:“我之前说要带你看江南烟雨,虽然没赶上时节……但沐夫人说,南诏的烟火,比北辰的还要好看。除夕的灯会,也十分漂亮。” 她眼中流露出一点点真实的向往,驱散了些许死气:“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萧祈猛地点头,将涌上的泪意狠狠逼了回去,扯出一个笑容:“好。” 爱与恨要怎么算才相抵呢? 我无法让你消弭恨意,因为那一次次的痛苦是你自己一个人咽下去的。 我要付出多少爱,才能弥补你的少年心气?才能让你觉得忠心无错,信仰可复?如果我所求如此,那便是倾我所有,尽我所有,也要还上一生。 可我的爱人,心胸宽广,不计过往。我只希望,眼前人余生安好,此后经年,福泽蔽身。 而我,会永远陪着她。 …… 画舫灯柔波影乱,雕檐火烁瑞光绵。巷陌红灯融夜色,江村笑语伴星阑。 除夕这日,建康城果然热闹非凡。 暮色四合,独属于除夕夜的欢乐才正式拉开帷幕。整座城池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点亮,万家灯火次第燃起,汇成一片流动的星河。 千家万户的窗棂内,都透出温润的烛光,与檐下高悬的大红灯笼交相辉映,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浓浓的暖意,仿佛将人间所有的团圆与期盼,都融进了这一片煌煌赫赫的光晕里。 长街之上,早已是人声鼎沸,火树银花。各式花灯争奇斗艳,令人目不暇接。 那蜿蜒盘旋的巨龙灯,金鳞开合,栩栩如生,竟比旁边的飞檐阁楼还要高出几分;以细竹为骨、薄纱为肤的宝塔灯,竟有十余层之高,每一层都彩绘着神仙人物、奇花异草,光华流转,恍若神迹;更有那亭亭的莲花灯、玉雪可爱的兔子灯、旋转不休的走马灯……五彩光晕氤氲开来,将夜幕都染上了几分瑰丽的颜色。 杂耍摊子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客。吞刀吐火的汉子博得满堂喝彩,耍弄花枪的少女身姿灵动,顶着一摞瓷碗的小丑角故作惊惶,每每引得众人捧腹。 第88章 小贩嘹亮的叫卖声、孩子们追逐嬉闹的欢笑声、以及那此起彼伏、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交织成了一曲最是充满烟火气的除夕交响。 在这极致的喧闹与光影之中,仿佛连寒风都变得温柔。 霍长今和萧祈都穿上了着厚厚的狐裘。许是今日喜庆,霍长今身子比前些日子都硬朗些了。萧祈不用撑着她,换做她牵着萧祈的手在人潮稍稀疏的地方慢慢走着。她们看着那璀璨夺目的灯海,看着人们脸上洋溢着的、简单而纯粹的快乐。 果然,这万家灯火,便是这人世间最盛大、也最温暖的风景。 萧祈侧过身,微微仰头看着霍长今,恰好撞进了那人望过来的眼神里。灯火在她稍显气色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的眼睛映着流光,显得比平日多了几分生气。 她眉眼含笑,歪着头轻快的说道:“听说那边有花灯祈愿,我们去看看?” “嗯。” “那我们看完花灯再去放爆竹吧?”萧祈捏了捏霍长今的手,“我都没玩过呢。” “好,”霍长今终于看见萧祈轻松的笑了起来,心底的那份酸涩也终于被淡化,将她的手握的更紧,“这次陪你玩儿个够。” “上次听你说‘天香楼’的‘寒潭香’是一绝,我想去尝尝。” “嗯,有点烈,但确实是不多的佳酿。天香楼还有说书的,你喜欢的……”霍长今突然停住,脸颊飞过一丝红润。 “嗯?”萧祈还不明所以,“我喜欢的什么?” “呃……” 怎么告诉她是……她之前看的那些小人书呢? “什么呀?”萧祈察觉到一丝不对,开始追问了。 “没什么……”霍长今试图跳出这个话题,还加快了步伐。 然而,萧祈两步就拽住了她的狐裘,立在她面前问话,腰一叉,眼一瞪:“霍长今,你敢瞒我!” “没有……”霍长今皱了皱眉,实在不知怎么说。 “嗯?”萧祈凑近了些,眯起眼睛,拖车语调,“说——” “好好好。”霍长今拿她没办法,只能怪自己的嘴,“就是……说一些,你看的《昭明文选》……” 萧祈:“……” 此《文选》非彼《文选》。 霍长今精准捕捉到萧祈瞳孔骤缩,瞬间呆愣的神情,突觉好笑,故意调侃她:“怎么?说了你不想听的?还是说,你现在不喜欢看了?” “我……”萧祈不落下风,轻哼一声,看着霍长今为了调侃她微微弯下腰,踮起脚就是一吻。 一吻过后,看霍长今还懵懵的样子,得意洋洋的说:“怎么不喜欢,本公主还要好好品读,毕竟——”她笑着靠近,又迅速的在霍长今唇上啄了一下,“我还要实践呢。” 霍长今:“……” 萧祈看着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粉扑扑的脸颊看着比身后的烟火还要绚丽。 霍长今心道,为什么每次都是她被撩拨? “新岁至,喜气迎,年年顺遂无烦忧!” “暖阳照,福满庭,岁岁平安乐不停!” “爆竹鸣,好运临,季季丰收五谷行!” “桃符新,吉气凝,事事随心步步宁!” 几声贺词敲响了新年的钟声—— 霍长今重新牵好萧祈的手,温柔道:“走吧,去看花灯。” 二人信步至城中河畔,这里的喧嚣渐次沉淀,化作一种静谧而虔诚的热闹。河面上,星星点点的灯火已汇成一条流动的光带,缓缓向下游漂去。 许多人正俯身河岸,将手中的一盏盏莲花灯轻轻放入水中。那灯是用绵纸糊成花瓣,中间坐着一小截蜡烛。点燃后,暖黄的光晕便从灯里透出来,颤巍巍的,像一颗颗跳动的心脏,温柔地照亮了四周一小片墨色的水面。 放灯的人,无论老少男女,神情有喜有哀,但都是极其郑重的。 他们之中有无忧无虑的垂髫小儿、有眉眼温柔的少女、鬓角已染霜雪的老者,他们将心愿放入这盏花灯,祈求实现。他们动作很稳,因为这盏灯承载的或是憧憬,或是希冀,亦或是过往。 万千盏灯,便是万千个不能言说的秘密,万千份对明日的期许。它们顺流而下,晃晃悠悠,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河,仿佛不是流向远方,而是缓缓融入了夜色,汇入了星河。 “许的什么愿?”霍长今的目光追着她和萧祈放走的花灯一路向前,轻声问道。 “许你长命百岁。” “那我要你,”霍长今看向萧祈,一字一顿:“岁岁安康。” 萧祈没回应她的眼神,只是微微颔首。 突然,有一片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极细小的白色绒絮,恰好落在了萧祈鬓间簪着的一支素银簪子上,像是无意间点缀的一抹雪。 霍长今心中蓦地一动,想起北辰冬日的大雪,轻声吟道:“新岁灯海千万盏,不及公主簪上雪。” 萧祈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唇边漾开一抹极浅极真实的笑意,缓缓侧首看向她。那人眼里盛着星光,盛着爱意,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萧祈握紧了她的手,在喧嚣的人声中,低声说:“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霍长今笑了笑,回握了她的手。 白头若是雪可替,世间何来伤心人。 算了,不管前路如何,是生离,还是死别。此刻,她们不想再浪费一分一秒。 那一盏盏祈愿平安顺遂的福灯,那漫天绽放、绚烂短暂的烟火,那熙熙攘攘、充满生机的红尘万象,此刻都成了背景。 她们牵着手,慢慢走在异国的长街上,像是要将这短暂的热闹与温暖,牢牢刻进生命最后的时光里。 只可惜,江南无雪。 ——此生白头成奢望。 作者有话说: 一枝一叶一世界,亦喜亦悲亦啸吟。 我见青云入碧霄,又访明月静潭中。 故人在今痛在昔,何顾旧事再重提。 请君闲置心中愁,谁道青天恨雪滋。 人生何必常作叹,不若共酌酒一杯。 闲谈清风送雨声,笑看人生不平时。 ——(霍长今手书) 第93章 【建康篇】血书寄旧年 藏波花的消息依旧渺茫,如同石沉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曾传回。而霍长今的身体,却像风中残烛,再也经不起任何等待。毒性猛烈地反扑,药物渐渐失去了压制的作用。 沐华元终究还是面色凝重地宣布:“必须立刻施针,否则,准备后事。” 这一次,所有人都清楚意味着什么——要么,从鬼门关再抢回三个月的时光;要么,便在那难以想象的剧痛中生生疼死。 施针的地点选在沐华元在建康城外那处僻静的别院,这里曾是她和褚筱娘亲明画屏一起玩闹的地方,自从她走后,沐华元也再未来过。 当霍长今伏在冰冷的寒玉床上,褪去上衣,露出脊背上那些还未淡去的鞭痕时,萧祈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无论看多少次,这些伤永远会刺痛她。沐华元取出那套细如牛毛的金针,在烛火下泛着冰冷的光。 “你先出去吧,留下也没用。” “好……我在外面等……” 第一针落下,霍长今的身体便是一颤。她死死咬住早已备好的软木,额角青筋瞬间暴起。 接下来的每一针,都像是带着倒钩的烧红铁条,狠狠刺入她的穴位,搅动着她的经脉骨髓。痛楚层层叠加,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高过一波,试图将她彻底淹没。 沐华元全神贯注,指尖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但紧抿的嘴唇仍可以表现出她此刻的紧张。她知道,这一次的凶险,远胜从前。但她也相信,能从酷刑中活下来的人,也能挺过去这金针的痛疗。 萧祈守在门外听着里面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破碎呻吟,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来回切割,血肉模糊。她无力地滑坐在冰冷的地上,双手紧紧捂住耳朵,可那声音却无孔不入。 她想象着霍长今此刻正在承受的痛苦,那比走一趟鬼门关还要残酷的折磨。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她忽然想起霍长今劫后余生却发现自己中了毒,无可奈何的进行第一次施针时,所有的亲故都远在北辰,毫不知情。 那时,她是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啊?这个念头让萧祈的心痛得几乎要碎裂开来。 漫长的施针过程终于结束。沐华元走出来时,脸色也是煞白,脚步有些虚浮。 她对上萧祈急切询问的目光,只疲惫地摇了摇头:“她撑过来了,但……昏睡了,能否醒来,看她自己。” 霍长今这一睡,便是整整七日。 这七日里,萧祈和许青禾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守着她。萧祈就趴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呼唤她的名字,尽管得不到任何回应,她也不放弃。 说好了的,我不放弃,你不妥协。 第89章 沐华元看着萧祈迅速消瘦下去的脸颊和布满血丝的眼睛,沉默了很久,最终,她抱着一个不大的木匣,走到了萧祈面前。 “这是……”沐华元将木匣递给她,声音有些沙哑,“她在姑苏时写的。有些……她本想烧掉,我偷偷留了下来。” 萧祈怔怔地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信笺,纸张各异,有些已经泛黄卷边。 她颤抖着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 信上的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显然是不同状态下写就。有写满整张纸的,密密麻麻,诉说着不尽的思念与挣扎;也有只有寥寥数语的,仿佛力气只够写下只言片语。有些信纸上,晕开了深色的水痕,那是泪水打湿的痕迹;更有几封,上面赫然沾染着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滴,刺目惊心。 “一、二、三……四十七、四十八……” 四十八封信,纸短情长。 字字句句,都在告诉萧祈,她有多么想回去,回到她的身边,去接她离开那是非之地,她不想食言。可更多的笔墨,却是在挣扎,在彷徨,在告诉自己不能回去,不能耽误她。 萧祈的视线被泪水模糊,她一封封地看下去,直到拿起那张沾染着最多血渍的信纸。 信的开头,是竭力保持平稳的笔迹: 「卿卿近日安否?」 「近日南诏多雨,归途延期,望你见谅。姑苏的梨花酿入口醇香,但我更想喝海棠花酒。只可惜,时节已过,海棠花落。秋意渐近,记得添衣。」 读到信的结尾,字迹已经虚弱扭曲得几乎难以辨认,却依旧固执地写着: 「京州高照时,便是归家日。」 “京州高照时,便是归家日……”萧祈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心脏像是被一只木锤反复敲打,不致命却痛得要死。 她仿佛看到霍长今在毒发呕血的间隙,强撑着写下这自欺欺人的期盼,那该是何等的绝望与不甘! 她是大将军啊!为国为民,却落得一个身死异国的下场!她如何甘心! 她本是桀骜之雄,天生的虎将英才,却被逼放弃心中所求的光明大道,一次次走上暗夜里的独木桥。 更讽刺的是,那些始作俑者竟然还要问她,为何这样做? 萧祈崩溃地伏在床沿,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破碎地溢了出来。木匣里剩下的几封信飘落在地,上面零落的字句像碎片般扎进她的眼里: 「与君初相识,不沾凡尘事。」 「期年又相逢,知君胸中意。」 「命运无坦然,幸得君相伴。」 「千言万语尽,了得此生别。」 「望君善珍重,我自无忧愁。」 每一句,都像是霍长今在她耳边低语,诉说着从相遇到别离的全部心绪,最终化作一句看似洒脱的“我自无忧愁”,将她所有的痛苦与不舍深深掩埋。 …… 第七日,霍长今终于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眼神空洞了很久,才慢慢聚焦。看到形容憔悴的萧祈,她似乎想笑一下,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她的身体,经过这次金针的摧残,明显比之前更加虚弱,像是一盏即将耗尽的油灯,光芒黯淡,像是在提前印证“枯树情”的预言——中毒者会气血枯竭,状如枯树。 萧祈小心翼翼地喂她喝水,擦身,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看着霍长今连抬手都困难的样子,心中酸涩难耐。 那日读过信后,那些在心中盘桓了无数遍的疑问,终于冲破了枷锁。 她去找了褚筱,问他:“告诉我,到底是谁下的毒?” 褚筱刚开始只是沉默地看着她,没有回答,他答应过霍长今不能告诉她真相,但看着萧祈眼中那早已洞悉一切却仍祈求一个否定的痛苦。 他知道,她猜到了。 他最终叹了口气,声音低沉:“是……北辰皇后。” 尽管早有准备,可当她亲耳听到“皇后”两个字,萧祈踉跄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怎么会是她?怎么会是皇后啊! 在今天之前,萧祈想过很多人,却独独没有想到自己的母后,那明明是最温柔的、最善良的人,是她披麻戴孝被弹劾的时候紧紧护着她的人,是第一个知道她爱霍长今的人! 她可以理解碍于皇家脸面,母后不帮自己为霍长今沉冤,但为什么要害她? 为什么?为什么带给她最深重伤害的,永远是她身边的人?她的皇兄害死了她最珍视的妹妹,她的父皇将她逼入绝境,她的母后亲手给她下了剧毒! 她们想要在一起,为何就是如此艰难,如此相互折磨? 她现在看着霍长今翻身都痛苦的样子,心中翻涌着滔天的巨浪。 靠近你,便是害了你。可远离你,我真的做不到。 她忽然间,彻底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当初霍长今自西征归来,明明情意未改,却对她避之又避,冷若冰霜。她不是变了、不在乎了,她就是太在乎了。 她怕因为这个“情”字,让她在面对仇人时狠不下心,下不去手,让她无法为死去的霍璇、为那些枉死的将士报仇。她怕儿女情长,消磨了英雄壮志。 果然如此。 若非因为她,霍长今何至于沦落至此,有仇不报?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也是永葆纯真,不忘初心。 萧祈轻轻握住霍长今冰凉的手,贴在自己泪湿的脸颊上。 天下棋局,纵横厮杀,阳谋阴谋,皆可破解。 唯情一字,深入骨髓,缚人手脚,无药可解。 第94章 【建康篇】一念续枯荣 金针疗养,养出了几分生气,修养了几天,霍长今的精神好了些许便又回到东宫清音阁,这里毕竟是褚筱的地盘,药材供应够足。 她有时只是靠着软枕坐一会儿,多喝半碗粥,或者在院子里散散步都会被萧祈夸上一夸,说她“不愧是武将”。 而霍长今当然是很享受萧祈的吹嘘了。 这微小的好转,像是一缕阳光,短暂地驱散了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阴霾。萧祈小心翼翼地珍视着这份虚假的繁荣,绝口不提那些沉重的话题,只是更细致地照料着她的起居。 傍晚,她正收拾着从别院带回来的些许杂物,在一个不起眼的旧书匣底层,又摸到了一封崭新的信笺,信封上画了一株并蒂莲,而非她们少时常用的海棠花。 纸张是南诏常见的竹纸,墨迹犹带一丝未散尽的气息,显然是新写不久。 她指尖微颤,缓缓展开。 「卿卿如晤: 今夕守岁,忽觉南诏雨声酷似京州雪落。 若他年坟头青草萋萋,可否栽一株西府海棠? 我在地下,也能闻见故乡的味道。」 字迹依旧是她熟悉的、属于霍长今的清瘦笔体,只是比以往更多了几分虚浮无力。没有悲恸的控诉,没有不甘的怨愤,只有夜深人静时,听着异乡冷雨,对故土那一点深入骨髓的眷恋,以及……平静得令人心碎的嘱托。 萧祈的视线瞬间模糊,泪水大颗大颗地砸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她曾嘲笑她的字丑,可现在却无比怀念那样有劲却又有点飘逸的字,可她或许再也看不到了。 “你怎么能……”她哽咽着,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对着那个在隔壁浅眠的人无声质问,“你怎么能……这么快就给我写遗言呢?” 那株西府海棠,是她母亲姚月舒最爱的花,也是属于她和萧祈最天真最欢乐的少年回忆,更是霍长今记忆里“家”的味道。 她连身后事,都想得如此明白,如此……寂寥。 到此刻她才明白,霍长今那句“我不怨了”是有多沉重。 萧祈将那封薄薄的信纸紧紧按在心口,仿佛这样就能阻止那上面承载的绝望成真。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擦干眼泪,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质地更佳、不易腐朽的桑皮纸。 她提起笔,蘸饱了浓墨,手腕沉稳,一字一句地写下: 「吾妻长今,天下无双。 女中豪杰,巾帼英雄。 胸怀鸿鹄之志,肩担山河之重。 赴北境、定南江、平西凉,功在千秋,利在当代。 为天下大义舍生忘死,为江山社稷鞠躬尽瘁,为黎民百姓赴汤蹈火。 然,功成名就,帝王猜忌,同僚倾轧,于刀光剑影里踽踽独行。 今,不念旧怨,不记私仇,身归鸿蒙,魂寄星河。 望诸生敬她,尊她,重她,念她。 莫让英雄无归路,来世不知家何处。 北辰明德帝萧征之女和安公主萧祈亲笔。」 她写下了“吾妻”,这是她心底早已认定的名分。 她写下了她的功绩,她的委屈,她的胸怀。她要让后人知道,霍长今并非罪臣,她是英雄,一个被时局与阴谋辜负的英雄。 她不要她无声无息地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 第90章 墨迹干透,她将信仔细折好,走出房门,找到了守在院外的许青禾。 “青禾,”萧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这个,你收好。” 许青禾接过,有些疑惑。 萧祈看着她,眼神清明而决绝:“若是……藏波花无处可寻,若是真的到了那最坏的时刻,将此信的内容,刻在我们的墓碑上。” 我们? 许青禾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萧祈。 “殿下!” 她瞬间明白了这封信的重量,也明白了萧祈平静外表下那深不见底的绝望。 这些日子里,她才是那个最身心交瘁的人,能撑到现在,不过是祈求一个奇迹,若是没有,她坚定的那口气也就无法再支撑她活下去了。 萧祈笑了笑,眼里却无光,“我怕我追不上她,来不及亲自为她写。” 许青禾喉头梗塞:“殿下,小姐不会希望你这样的。” 萧祈却微微摇了摇头,目光望向霍长今房间的方向,还是红了眼眶,声音轻得像叹息:“她说要我岁岁安康……可我…没她不行。” 她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她的功过,留给后人评说。而我,要陪着她。” 许青禾攥紧了那封沉甸甸的信,再也说不出劝阻的话。 她知道,有些羁绊,生死难断。 ……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几乎要将所有人吞噬的时候,几日后,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带来了东海郡的消息。 褚筱几乎是冲进清音阁的,他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尽管努力克制,声音仍有些发颤:“找到了!东海郡……找到了一粒藏波花的种子!” 那一瞬间,萧祈感觉停滞的血液重新开始在血管里奔流。 “只有一粒,”褚筱补充道,激动之余保持着清醒,“方太医和师父都确认过,是真品。但仅此一粒,远远不够配制解药。” 希望如同黑暗中划过的微弱星火。 “不过,”褚筱话锋一转,带来了最关键的信息,“师父说,藏波花虽极难培育,但生长周期并不算长。若在它原生的大漠环境,快则一月便能见花苞,两月可开花。只要这一粒种子能成功发芽、长大、开花,我们就能得到更多的种子,就能配出解药!” 生机,就在这一粒渺小却又无比珍贵的种子上。 沐华元没有任何耽搁,即刻决定动身。 西州拥有最接近藏波花原生的大漠环境,是培育的最佳地点。霍长今的身体状况显然无法承受长途跋涉,她需要每日服用沐华元特制的汤药,强行吊住那不断流逝的生命力。 最终商议决定,由沐华元带着那粒关乎生死的种子,在一队东宫精锐护卫的护送下,快马加鞭赶往西州,就地培育。而霍长今和萧祈,则留在东宫,继续等待。 希望重新被点燃,尽管微弱,却真实存在。 萧祈紧紧握着霍长今的手,在她耳边低语:“长今,你再坚持一下,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等西府海棠开花的时候,我们一起回家。” 霍长今靠在软榻上,看着萧祈喜极而泣的模样笑着点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力道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等待,再次开始。 但这一次,等待中有了期盼。 第95章 【建康篇】残躯立风骨 沐华元离开后的第三天,一道来自南诏王宫的口谕打破了东宫表面的平静。 王上褚渊设下家宴,特意点名要王太子褚筱将东宫中的“新人”一同带去。 这旨意来得突兀且意味深长。且不说褚渊为什么会关注到东宫的几个女子,霍长今她们的身份户籍都是藏好的,怎会被人发现? 萧祈与霍长今相视一看,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难道在这南诏王宫,除了褚筱,还有人会认得霍长今? 她们思量了一番,或许是玉杭郡主那日的反应引起了注意,又或许是别的什么渠道走漏了风声。 亦或是——褚筱要开始行动了? 不管是什么原因,她们的身份,怕是真的暴露了。 从和萧祈住进东宫的时候,霍长今就已经察觉到这样的安排大抵是褚筱故意为之。 淑夫人一直备受宠爱,而褚汶又在圈禁中,只要褚筱犯一点错,褚汶就会在母亲的帮助下重返朝堂。但褚筱也不是坐以待毙的兔崽子,他是狼,他也在等一个时机,等一个名正言顺让自己顺位继承的时机。 而霍长今就是这个时机,如果褚王真的要释放褚汶,那霍长今的身份暴露,褚王肯定不会放过她,而此时的褚筱必然会被迁怒。 但他要是借此反抗之名,来成心中之计——登上那个位置,霍长今是“起死回生”还是继续“隐姓埋名”都是一道口谕的问题。 便是北辰问责,褚筱说没见过霍长今又有谁敢说一句错呢? 此事一成,两全其美。 可如今,计划被打乱了。 主动变被动,只怕是要血溅五步。 这所谓的家宴,必然是一场鸿门宴。 去,还是不去? 不去,便是心虚,坐实了嫌疑,褚渊更有理由发难。去,则是深入虎穴,生死难料。 “必须去。”霍长今思量道,“躲不过的。”她看向萧祈,等待她的支持。 萧祈立刻会意点头:“我毕竟还是北辰公主,褚王即便是知晓内情,要发难,也会有所顾忌,他总不敢轻易对盟国公主下杀手。” 褚筱面色沉凝,迅速做出安排:“我会在宫外布置好人手,一旦情况有变,会有人接应你们立刻离开建康。” 他如今是王太子,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拼尽全力保下两个人,并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现在,所有人最担心的是消息的来源。如果褚渊都知道了,那北辰的萧征呢?若萧征知道霍长今未死,那便是坐实了欺君之罪,远在京州的霍家,她的父母弟弟,将面临灭顶之灾。萧祈来之前暗中派了护卫守着霍家,可再多的护卫也抵不上天子一怒啊。 这个念头让霍长今的指尖一片冰凉。 她叹了一口气:“希望这消息还没有传开吧……”这话像是在抚慰自己。 “长今……”萧祈担忧的抚上霍长今冰凉的手。 霍长今抬眸看向萧祈,她的眼底是化不开的忧愁。她知道,她比自己还痛苦。她尽力扯出一个还算自然的微笑,轻声道:“阿祈……抱歉…这次可能又要让你和我一起颠沛流离了……” 萧祈靠近了些,温柔道:“刀山火海,我陪着你。” …… 夜色中的南诏王宫,灯火辉煌,却透着一股压抑的威严。 宴席设在一处精致的暖阁内,除了褚渊、几位妃嫔和王子公主,并无太多外臣。 起初,气氛还算融洽,丝竹悦耳,觥筹交错,仿佛真的只是一场寻常的家宴。 褚渊甚至颇为和蔼地与萧祈寒暄了几句,称赞她风姿不凡,夸赞褚筱眼光不错,面子上看来他好像以为这两个新人是褚筱终于愿意纳妾的象征。 萧祈得体地应对着,手心却微微出汗。谁不知道褚渊只喜欢褚汶一个儿子,当年要不是群臣的激烈反对,他也不会有那样的下场。如此嘘寒问暖褚筱,真就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霍长今始终沉默地坐在萧祈身侧,低眉顺目,尽量减少存在感,但她那份即使病弱也无法完全掩盖的独特气质,还是引来了不少探究的目光。 酒过三巡,褚渊挥了挥手,乐师与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下,暖阁内只剩下他们几人和几个心腹内侍。气氛瞬间变得凝滞。 褚渊脸上的笑意淡去,目光如炬,先落在了萧祈身上:“和安公主远道而来,住在东宫,是寡人招待不周了。” 随即,他的视线转向霍长今,带着审视与压迫,不再绕弯子:“还有公主身旁这位姑娘,看着好生面善。只是寡人有些疑惑,一个本该在北辰大理寺伏法、早已入土为安的人,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我南诏的东宫之中?”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如鹰隼般直盯着霍长今,语气更是森然: “你说呢?霍、长、今。” 全场死寂。 萧祈握着霍长今的手微微颤抖,而霍长今却深吸一口气,抬眸迎上褚渊的目光,并未惊慌。 她理解褚渊的顾虑。 南诏国力不如北辰,一直采取守势,甚至可以说是仰北辰鼻息而存。收留北辰钦定的“逆贼罪臣”,无疑会授人以柄,给北辰发动战争的借口。褚渊不敢冒这个险。 不等霍长今回答,褚筱立刻起身,挡在她身前,语气急切:“父王!此事并非如传闻中那般,霍将军被定为佞臣实属冤枉,她曾为北辰立下赫赫战功,怎会是犯上作乱之徒?此间因果还要从北辰帝的疑心论起!” “冤枉?”褚渊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地看向儿子:“寡人知道她霍长今年纪轻轻促成南江之盟就非池中之物,但她就是有天大的冤情,也得向北辰皇帝陈情,洗刷罪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死而复生,藏匿于我南诏,这将我南诏置于何地?若北辰问责,你让寡人如何交代?你身为王太子,这点都不懂吗?!” 第91章 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在霍长今身上,居高临下的王君威严毫不掩饰,语气还带上了一分惜才之意,却又像是故意为之。 “霍将军,你的才能,寡人是欣赏的。古义有言:‘君为臣纲,君不正,而臣投他国’。你既在北辰已无立足之地,不如归顺我南诏。寡人早就听闻霍家军骁勇,若你愿率领霍家军来投,寡人必以国士待之,许你高官厚禄,总好过如今这般东躲西藏,朝不保夕。” 暖阁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霍长今身上。 天下皆知,南诏女子不能涉政,更不可为官,褚王这一句话像是要为霍长今开个先河?还是说破例一次? 不重要,也不需要。 霍长今缓缓站起身,虽然身体虚弱,但她的动作并不迟滞,脊背挺得笔直。 她看向褚渊,郑重的行了北辰礼,目光平静而坦诚:“多谢王上厚爱。只是,霍家军……如今已卸甲归田,不复存在了。” 霍家军卸甲归田是真但解散为假,当初那样的计谋不过是为了战后修整,以便于抵挡后来的风雨,但不管怎么样,霍家军是不可能归顺他国打自家人的。 北辰王朝本就是霍家和萧家联手开创的,这也是霍家为什么一直保留着“世袭领兵制”和独立于“连坐制”的原因。 褚渊却不依不饶:“卸甲归田亦可重组,寡人可助你,也不肯吗?” 闻言,霍长今和褚筱几乎同时震惊地看向褚渊。 到底是那个没脑子给他出的主意?十三万霍家军,是你想组就能组的吗?你让十三万人从北辰来到南诏,你当萧征是傻子还是当各州郡官是瞎子? 但如今,她也是泥菩萨过河,只能顺着他的意思来。 霍长今顿了顿,想了想怎么回答,最终她视线微微偏转,落在身旁紧绷着身体的萧祈身上,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 “霍某并非一定不愿归顺南诏。只是……”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褚渊,眼神里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我不愿与我所爱之人站在对立之面。” 闻言,萧祈猛地转头,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似乎在问“生死攸关,你谈情说爱?”。 霍长今继续说:“霍家军若入南诏,他日若两国烽烟再起,她当如何自处,再者……”她环视这南诏王宫,眼神深邃,“南江之盟,两国和平之象初定,商贸渐通,百姓稍安。长今虽不才,亦曾为此尽绵薄之力。毁掉自己亲手参与缔造的和平,陷两国苍生于战火……我,做不到。” 她不是不想活,不是不恨萧征的凉薄,但她有她的底线和坚持。她不会为了求生,背弃爱人,更不会为了个人恩怨,毁掉那来之不易的、浸透着无数将士鲜血的和平。 霍长今的回答,让褚渊沉默了。 他看着她苍白而坚定的面容,又看了看萧祈,眼神复杂难辨。这个女子,比他想象的还要棘手,也……更令人钦佩。 但如此强将,既不能为我所用,亦不可放虎归山。 第96章 【建康篇】剑峰逆生死 就在褚渊与霍长今双方僵持、气氛紧绷欲裂之际,暖阁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我进去!我要见父王!”玉杭郡主清脆却带着焦急的声音穿透殿门,她不顾内侍的阻拦,提着裙摆猛地冲了进来。她脸上满是急切,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霍长今苍白的脸上,又转向褚渊,几乎是质问般开口:“父王!您为什么要为难霍将军?您昨日不是还夸赞她是女中豪杰吗!” 她身后,淑夫人也紧跟着疾步而入,一把拉住玉杭,语气看似责备实则添火:“玉杭!休得无礼!在王上面前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她一边说着,一边目光锐利地扫过霍长今和褚筱,对褚渊道:“王上,霍长今乃北辰钦犯,隐匿东宫,太子殿下此举恐引两国纷争,理应严惩,以正视听!” 到了此刻,霍长今与萧祈心中顿时明了。 为何褚渊会知晓她的身份?只因褚玉杭自那日初见后,她便常常寻借口来东宫找她们玩,但自那一面之后,霍长今就一直称病从未见过她,竟没想到这一面足以成为催命符。 褚玉杭天天往东宫跑,找褚月媃也就罢了,偏偏前些日子褚月媃去了临安——她外公家,没了这个说得过去的由头,褚玉杭还不厌其烦的往这钻。 淑夫人作为母亲,又一直视褚筱为眼中钉,自然对东宫的动向格外关注,很快便察觉了女儿的异常和东宫来了“新人”的消息。顺着这条线,褚渊派人稍加调查,再从心思单纯的褚玉杭那里套话,这身份便藏无可藏。 霍长今心中一紧,她此刻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这位淑夫人,分明是想借她这个“北辰钦犯”大做文章,扳倒褚筱。如此一来,自己还活着的消息,恐怕已经如野火般传回了北辰……她不敢去想京州霍府将会面临什么。 “和安公主可以离开。”褚渊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混乱,他看向萧祈,语气不容置疑,“但霍长今,既不愿归降,便成了那既定事实。” 言下之意,她必须死。 褚王必须给北辰一个交代,也必须掐灭任何可能影响南诏稳定的火苗。 “不可能!”萧祈斩钉截铁,一步挡在霍长今身前。 然而,霍长今却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上前半步,与萧祈并肩,目光平静地看向褚渊:“只要王上确保和安公主安全离开南诏,我霍长今,愿自刎于此,绝不让王上为难。” 萧祈猛地看向她,眼中满是惊痛与不解,但在对上霍长今眼神的瞬间,她明白了。 来此之前,霍长今曾与她分析过南诏局势:褚王一直属意淑夫人所出之子,前些年公子汶虽然犯了错,可过去这么久,那圈禁早已是名存实亡,褚王苦于没有足够理由废黜褚筱。 今日之局,淑夫人必定想借题发挥,而褚筱,也绝非毫无准备。霍长今这是在赌,赌一个破而后立的机会,她要借此混乱,助褚筱彻底掌控局面!也助她自己再借他之力护一次霍家安宁。 若他顺利站到那个位置,今日之事尚可扭转。萧征最是权衡利弊之人,他不会轻易动霍家人的,最多是让南诏出面押送霍长今回去认罪伏法。 “你……”萧祈喉咙哽咽,万分不愿将她独自留在这龙潭虎穴,尤其她还是这般病弱之躯。 可霍长今看着她,极其轻微却坚定地点了点头,那眼神在说:信我。 萧祈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尝到了血腥味,她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只会成为霍长今的软肋。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深深地看了霍长今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猛地转身,在褚渊默许和内侍的“护送”下,快步离开了暖阁。 她相信她,相信她想每一次绝境中都能创造奇迹。 萧祈一走,殿内气氛更加诡异。 褚筱适时上前,默默将一把剑递到霍长今手中。霍长今低头一看,竟是当年江州之战时,他们二人比试用过的那把名为“渡红尘”的佩剑。剑鞘冰凉,带着旧日的记忆。 果然,她赌对了。 褚渊看着这一幕,以为霍长今即将履行诺言,眼神微缓。 然而,下一瞬,异变陡生! 霍长今手腕一抖,“渡红尘”铿然出鞘,寒光乍现!但她剑锋所指,并非自己的脖颈,而是脚下步伐迅疾如电,身形虽因虚弱而略显滞涩,气势却如出鞘利刃,直扑向正暗自得意的淑夫人! “啊!” 淑夫人猝不及防,惊呼声刚出口,冰冷的剑刃已经横在了她纤细的脖颈上。霍长今一手扣住她的肩膀,一手持剑,借力稳住自己微晃的身形,迅速后退,与褚渊和冲上来的内侍拉开距离。 “退开!!”她声音有些嘶哑,但却藏不住那汹涌的杀意。 “护驾!快护驾!”殿内顿时一片混乱。 “放肆!”褚渊见状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霍长今!你以为你今日能活着出去吗?” “呵!”霍长今冷笑一声,眼里杀气更盛,“王上不如算算是我的刀的快还是你这位爱妾的命长?” 事出突然,谁也没料到这个病弱的女子竟有如此动作!可久病的时间长了,让他们险些忘记了她是怎样出名的。 淑夫人吓得脸色苍白,双腿发软,惊呼求救:“王上……救命啊……救我啊……” 霍长今继续挟持着淑夫人迅速后退,靠近殿门。 忽地,殿门被猛地撞开,数十名身着东宫服饰的侍卫如潮水般涌入,瞬间控制住殿内局面,将褚渊及其心腹内侍隐隐包围起来。 霍长今挟持着瑟瑟发抖、花容失色的淑夫人,与冲进来的侍卫背靠背,警惕地看着周围。 混乱中,霍长今挟持着不断挣扎、尖声咒骂的淑夫人,退至殿外廊下。外面显然也已发生了变故,忠于褚筱的侍卫与不明势力的侍卫混战在一起,刀剑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第92章 霍长今以淑夫人为盾,手中“渡红尘”舞动,虽气力不济,但剑招精妙,一时间竟无人能近身! 而褚筱,则在这一片刀光剑影的混乱中,缓缓转身,面向脸色铁青、惊怒交加的褚渊。他从容不迫地整理了一下衣襟,稳重的行了一礼,声音清晰而沉稳,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父王,儿臣请您,尊享天伦之乐。”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却让褚渊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这哪里是请示?这分明是逼宫!借由霍长今制造的这场混乱,褚筱亮出了他隐藏已久的獠牙和力量。 暖阁之内,剑拔弩张,南诏的王权,在这一刻,悄然转向。 第97章 【建康篇】孤舟赴天涯 殿内的逼宫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殿门之外,杀声震天! 东宫蓄势待发的侍卫与忠于褚王的宫廷禁军猛烈地碰撞在一起,刀剑交击声、怒吼声、惨叫声顷刻间撕裂了南诏王宫往日的宁静与奢华。火光映照着厮杀的人影,鲜血染红了汉白玉的台阶。 霍长今挟持淑夫人退出暖阁后,她旋身一转猛地将她推向冲来的禁军,制造了短暂的混乱。 只听四周脚步声如密鼓般响起,甲胄碰撞声不断嘶鸣。更多的侍卫从四面八方涌来,刀光剑影瞬间将这片区域照得雪亮,形成一个急速收缩的包围圈,水泄不通。 霍长今眼中寒光一闪,压下喉间腥甜,足尖一点,非但不退,反而如离弦之箭般主动撞入左侧敌群! “渡红尘”在她手中发出低吟。 第一剑,直刺!剑尖精准地穿透一名侍卫持刀的手腕,刀“铛啷”落地。 第二剑,横削!身侧一名侍卫举枪欲刺,她剑锋已抹向其咽喉,逼得他狼狈后仰。背后风声骤起,她听声辨位,看也不看,反手一剑撩开劈来的腰刀,手腕一转,剑柄顺势重重撞在那人肋下。 动作一气呵成,快如鬼魅。但剧烈的运动让毒素加速流转,她眼前猛地一黑,气血逆冲,脚步顿时虚浮。就这瞬间的凝滞,右侧一杆长枪已毒蛇般刺到!她强提一口气,侧身避过要害,枪尖擦着她臂膀划过,带出一溜血珠,火辣辣地疼。 包围圈更紧了。 刀、枪、剑,从各个角度攻来。 她咬紧牙关,几乎是凭借意志力将“渡红尘”舞成一团光。 格、挡、挑、刺! 每一个动作都简洁到极致,也凶险到极致。她不再追求杀敌,只求打开通路。 剑锋再闪寒光,迅速划过一名侍卫的膝盖,那人惨叫着跪倒;她矮身从一柄横扫的长枪下钻过,剑尖上挑,划破对方小腹,又以剑身拍开斜刺砍来的刀,金戈交鸣震得她虎口发麻,但她不敢松气,攻守兼备,逆风战斗。 霍长今像一道在刀锋上跳舞的影子,脚步看似踉跄,却总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攻击。汗水混着血水浸湿了她的鬓发,脸色白得吓人,唯有眼神明亮。 她只有一个念头——活着出去,找她。 终于,在格开三把同时劈来的钢刀后,她前方出现了一个稍纵即逝的空隙! 霍长今毫不犹豫,聚起全身力气,纵身一跃,如一只冲破罗网的孤鹤,踩着一名侍卫的肩膀,踉跄却决绝地突出了重围,头也不回地扎进远处的黑暗之中。 她的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每一次挥剑都牵动着五脏六腑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全凭一口气撑着。但她不能停,褚筱的人现在顾不上她。她横剑劈开一条血路,继续向前。 终于—— “霍将军,这边!”周凛的声音如同希望的指引,他带着一队东宫死士奋力杀到她身边,为她挡开左右来袭的敌人,一行人且战且退,目的很明确——护她离开。 看见周凛,霍长今也算松了口气,褚筱赢了,她这个赌局也赢了一半。 离宫这段路,是霍长今此生走过最漫长也最艰难的路之一。 身上的伤在奔跑和搏杀中仿佛被再次撕裂,毒性因气息紊乱而蠢蠢欲动,喉头不断涌上腥甜,又被她强行咽下。她听到身后周凛等人不断倒下的声音,却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向前。 终于,午门在望!但禁军的包围圈也在收紧。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马蹄声如惊雷般由远及近!许青禾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如龙,瞬间挑飞两名挡路的禁军。 胡式微紧随其后,剑光闪烁,精准地清理着霍长今周围的敌人。跟在她们身后的几十名黑衣客应该就是传闻中南诏“天机阁”的死士。 “小姐!上马!” 许青禾策马冲到霍长今身边,俯身伸出援手。 霍长今几乎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被许青禾猛地拉上马背,跌入一个坚实而熟悉的怀抱。剧烈的颠簸让她再也压制不住,一口暗红的鲜血猛地呕出,染红了许青禾的袖口。 “小姐!”许青禾惊呼,手臂却稳稳地环住她,让她能靠在自己身上。 霍长今气息奄奄,靠在许青禾肩头,用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萧祈……怎么样了……” 许青禾一边策马狂奔,冲出混乱的午门,一边快速答道:“小姐放心,殿下已经安全离开,在渡口等我们!” 听到这句话,霍长今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强烈的疲惫和痛楚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意识开始模糊。 …… 渡口,江风凛冽。 马车旁,萧祈焦急地眺望着王宫方向,当她看到许青禾怀中那个浑身浴血、软软靠着的身影时,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她疯了一般冲过去。 霍长今被许青禾和胡式微小心地扶下马,脚刚沾地,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更多的鲜血从口中涌出,身体软倒下去。 “长今!”萧祈一把抱住她,声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沐华元留下的保命丹丸,塞进她嘴里,“咽下去,求求你,咽下去……” 远处王宫的火光还在闪烁,萧祈一人照看着霍长今。 周凛与胡式微迅速交代了几句,胡式微重重点头,立刻去安排船只。 所有事情安排妥当,周凛走到正在包扎手臂伤口的许青禾面前,沉默地递过去一个白瓷瓶。 “金疮药。”他声音低沉,目光复杂地看着许青禾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珍重。” 许青禾接过药瓶,指尖与他短暂触碰,随即飞快收回,看也没看他,只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多谢,保重。” 语罢,她便转身快步走向昏迷的霍长今和为其焦急上药的萧祈。 眼下,小姐的安危重于一切。 周凛看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落寞,随即转身,毫不犹豫地再次投入那片尚未平息的宫城战场。 他的殿下,还需要他。 这一夜,南诏王宫,血流成河。 当黎明来临,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建康城,继而传遍天下: 淑夫人郭妙商妖言惑众,勾结外敌,险些杀害北辰和安公主,意图挑起两国争端,现已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褚王陛下深感年迈体衰,自愿禅位于贤,即日起,由王太子褚筱继承大统,择吉日举行登基大典。 一夜之间,江山易主。史书之上,功过是非,皆由胜利者挥毫书写。 而渡口边,一艘普通的客船悄然离岸,驶向茫茫江面,将身后的血腥与权谋、新生与秩序,都留在了那片渐行渐远的灯火之后。 船舱内,萧祈紧紧抱着昏迷不醒的霍长今,泪水无声滑落,滴在她苍白冰冷的脸上。前路未知,但至少,她们此刻在一起。 第98章 【建康篇】怜语慰卿卿 江水悠悠,船身随着波浪轻轻晃动。 霍长今是在一片颠簸摇晃中恢复意识的,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费力地掀开一条缝,朦胧的光线渗进来,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头顶是陌生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船舱顶棚。 身下是柔软厚实的锦褥,身上盖着轻暖的丝被,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安神的熏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她微微动了动手指,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绵软无力,伴随着深入骨髓的酸痛,尤其是胸口,闷堵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杂音。那夜单枪匹马杀出重围几乎是耗光了她的气血。 “咳……咳咳……”一阵无法抑制的痒意从喉咙深处涌上,她控制不住地侧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都牵扯着胸腔,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长今!” 守在一旁几乎未曾合眼的萧祈立刻扑到床边,声音带着哭过后沙哑和浓浓的惊惧。她看到霍长今紧闭着眼,眉头痛苦地蹙起,嘴角不断有暗红色的血沫溢出,瞬间染脏了干净的枕畔。 “青禾!青禾!”萧祈慌乱地朝外喊道,一手紧紧握住霍长今冰凉的手,另一只手徒劳地想去擦那些不断涌出的血,却越擦越多。 许青禾应声推门而入,她一直守在门外,听到咳嗽声便已警觉。她快步走到床边,仔细查看了霍长今的情况,尤其是那溢出的血色,随即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对六神无主的萧祈低声道: 第93章 “殿下别慌,看这血色暗沉,应是郁结在胸口的瘀血。咳出来……是好事。”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霍长今又一阵更剧烈的咳嗽后,猛地呕出一大口暗红近黑的瘀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枕上,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那令人心悸的堵塞感却似乎减轻了些许。 萧祈见她呼吸开始规律、平稳,这才慢慢放心。 按理来说,她懂药理,应当比许青禾更清楚霍长今的身体状况,可这几日霍长今昏迷不醒,她脑子里的知识早已无法聚焦,更别说来帮她解决问题了。 须臾之后,霍长今缓缓睁开眼,视线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萧祈布满泪痕、写满惊恐与担忧的脸。 她想开口,却觉得喉咙干涩发紧,只能发出一点气音。她看着萧祈憔悴不堪的脸庞,那双总是明亮的眸子此刻红肿着,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努力想抬起手,去碰碰她的脸,却发现连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异常艰难。 萧祈看出了她的意图,连忙握住她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滴在霍长今的手背上,温热一片。 她一边用温热的湿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她唇边和下颌的血污,一边哽咽着,带着劫后余生的委屈和后怕:“你吓死我了……霍长今,你吓死我了……” 三天来积压的恐惧、无助和此刻失而复得的庆幸,全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霍长今看着她通红的眼眶,感受着她指尖的颤抖,心中一片酸软。她艰难地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手臂,指尖轻轻抚上萧祈湿漉漉的脸颊,拭去那滚烫的泪珠。她的动作很慢,带着病人特有的虚弱,却异常温柔。 她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不可闻的气音,带着安抚的意味: “别怕。” 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却让萧祈一直强撑着的坚强彻底瓦解。她俯下身,将脸埋进霍长今颈侧的锦褥里,肩膀微微抽动,压抑地哭泣起来。 这三天,看着霍长今昏迷不醒,气息微弱,时不时因痛苦而蹙眉呻吟,她每一刻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霍长今任由她发泄着情绪,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的目光缓缓移动,打量了一下这间极其宽敞、布置奢华精致的船舱,又透过微微晃动的轩窗,看到了外面波光粼粼的江面。 “我们……在哪儿?”她声音沙哑地问,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被砂纸磨过。 许青禾倒了杯温水,递给萧祈,由萧祈小心地喂她喝了几口,才回答道:“小姐,我们已经离开南诏境内了。这是……新任南诏王安排的船。”她顿了顿,补充道,“胡式微姑娘将我们安全送出境后便回去了,她留下了话,说天机阁会派一队精锐在暗中随行保护,直至我们抵达目的地。” 霍长今轻轻的点了点头。 许青禾和萧祈对视一眼,还是决定告诉她一件事。 “长今,”萧祈小心翼翼的斟酌着语句,“胡姑娘说,褚筱确实做好了起兵的准备,但不是那天,所以……北辰那边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但褚筱说他会以南诏王的名义写信致明,或许还来得及。” 霍长今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事到如今,她还能奢求再用一个谎言去弥补另一个谎言吗? 她最担忧的事情终究是要发生了。 她看向窗外那浩渺的江水,目光有些悠远。南诏王宫那一夜的血色与厮杀,褚筱最终凌厉果决的手段,淑夫人的结局……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最终都化作了此刻江上的清风。 窗外,江天一色,孤帆远影。船,向着未知的前路,也向着渺茫的希望,缓缓而行。 而舱内的人,心底都有各自化不开的阴影和忧郁。 …… 胡式微安排的这艘座船的豪华舒适程度远超寻常官船。船舱宽敞,一应俱全。临窗设有一张花梨木书案,上面摆放着精致的文房四宝和几卷闲书。就连她们身下躺的床榻,铺陈的也是柔软光滑的云锦,触感极佳。上层是房间,下层是物间,这样的出行在南诏并不稀奇,可在北辰就是特例了。 为了不引人入目,她们三人入了江州便换了相对较为朴素的小船,走水路去洛州。 时值正月,北方的寒意扑面而来。尽管船舱内温暖如春,但透过紧闭的舷窗,似乎也能感受到外面那凛冽的朔风。 北辰的冬终究是更伤人些。 她们使用的还是褚筱给的假户籍。通关文牒齐全,路引清晰,又鲜少走官道。一路经过洛州、梁州,都还算顺利。 每过一州,离京州便远一分,离雍州便近一分。 霍长今服用了沐华元留下的丹药,加上瘀血排出,精神也慢慢好起来了。她自幼习武,底子远比常人雄厚,即便被毒性侵蚀至此,一旦得到喘息之机,那点顽强的生命力便又支撑着她挺了过来。 但她也清楚,这不过是暂时的缓解,藏波花未得,毒性未解,她依旧走在通往终点的下坡路上,只是速度稍缓了些许。 可她,顾不得这些。 这一路上,她们竟然没有收到半分京州霍家的消息,雍州也十分安静,事态到底发展到什么地步了?还尚未可知。 “长今?”萧祈过来给霍长今加了件披风,“在想什么?” 霍长今微微垂眸,呢喃道:“在想……我爹娘他们……可还安好……” “我们一路过来没有接到消息,说不定就是好消息呢?”萧祈看得出她的思量,可此时此刻,她也不知如何劝慰才能让她松一口气。 霍长今摇了摇头,轻叹了一口气:“我是怕,爹娘他们为了保我……” 萧祈挽着霍长今的手不自觉的紧了紧。她又何尝不怕呢? “还有梁安,”霍长今眉头紧蹙,语气带着愧疚和担忧,“不知道会不会牵扯到他。” “当初,是我给你送的毒,要怪也该怪我,梁大人最多算失职。” “但愿如此。” 我实在不希望再有人,任何一个人,因我而死。 #江南游·赴终章# 第99章 【北辰篇】归途尽,绝希冀 小路崎岖不如官道的平坦,马车行得不快,十多日后,才终于看到了雍州地界那熟悉的、带着边塞苍凉气息的界碑。 霍长今提前用密信将消息送回了雍州。因此,当她们的马车缓缓驶入边境哨卡时,霍瑛早已派了亲信队伍在此等候。 前来迎接的将领是霍霆的老部下文义康,见到霍长今从马车上被萧祈和许青禾小心扶下来时,他立刻带人迎了上去,脸上挤出笑容,连声道:“今丫头真的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然而,霍长今敏锐地捕捉到,那笑容之下,是难以掩饰的沉重与悲伤,那些士兵们的眼神也躲躲闪闪,带着一种不忍与悲戚。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本就虚弱的身子晃了晃。萧祈立刻用力扶住她,眼中也充满了担忧。 她生硬的招呼道:“文将军,别来无恙。” 文义康红着眼睛连忙点头,眼神不舍得离开霍长今一刻,看见自家主帅变得窈窕清瘦,心疼的快要溢出来:“好,无恙……活着就好,走吧,大伙儿都等着见你呢。” 接下来,一路无话,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直到马车驶入雍州城,停在霍家府邸门前。 车门打开,霍长今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霍长宁! 她的弟弟,此刻本该被圈禁在京州霍府,绝无可能出现在千里之外的雍州! 霍长今不可置信的又深深看了他一眼,少年红着眼眶也对上了她的眼神,这一次,她确认了。 那个本该被软禁的,在父母羽翼下等待时机的少年,真的站在了她的面前。只是此刻他的身姿不再挺拔,脸上也褪去了最后一丝稚气,只剩下一种被强行催熟的坚毅和刻骨的疲惫。 他穿着一身素色衣袍,风尘仆仆,眼神在与霍长今对上的一刹那,先是难以置信的狂喜,随即涌上的是铺天盖地的痛苦和惶恐。 霍长今心中一怕,目光急急掠过霍长宁,向他身后,向府门内望去——没有父亲霍臻挺拔的身影,没有母亲姚月舒温柔迎上的笑容。 她这才注意到,府门前悬挂的白灯笼,像两团冰冷的雪,狠狠砸进她的眼里、心里,比这冬日寒风要冷上千百倍。 那个她最不敢想的预感,几乎成了现实。 她轻轻的放开萧祈搀扶的手,踉跄着走到霍长宁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冀:“阿宁……爹、娘呢?” 霍长宁看着姐姐苍白如纸、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脸,嘴唇剧烈颤抖着,泪水瞬间涌了出来,他猛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阿姐……” 这时,霍瑛等人从府内快步走出,她一身缟素,面容憔悴,眼中布满血丝。她看到霍长今,本就红着的眼眶再次盈满泪水,却强忍着悲痛,扶住几乎站不稳的侄女,声音沙哑而沉痛:“长今……真的是你!你真的还活着……你活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你爹娘他们……” 第94章 他们怎么了? 霍长今感到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心脏被人猛的浇了一盆凉水,她试探的问道:“爹娘他们……在哪里?姑姑……你告诉我好不好?” 霍瑛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 是霍长宁接上了她的话:“阿姐……那日,禁军突然围府,爹娘和师兄弟们送我离开,是师父师娘……拼死送我出了京州……他们……他们被禁军射杀了……” 射杀? 盛彬,穆蓉。师父们……死了? 霍瑛缓了片刻,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继续说道:“三日前传来消息……兄嫂不愿替你认那莫须有的罪……为了保住霍家上下六十余口,他们…他们……自尽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如同惊雷炸响在霍长今耳边,同时击碎了萧祈的对父母最后的幻想。 “不…不可能……”霍长今喃喃着,眼神瞬间空洞,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 脑海之中,一切过往如走马观灯—— 她想起父亲严厉却暗藏关切的教导,想起那句“天塌了还有你老子撑着”。她想起母亲温柔为她梳理长发的情景,想起她总说“记得回家”。她想起师父师娘慈爱如父母的脸庞,想起他们说“是她永远的依靠”。 他们都走了?因为她?因为她还活着? 为了不认那莫须有的罪,为了不让她死后还蒙受污名,为了保住霍家其他人的性命,他们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用他们的死,对抗了皇帝的逼压。 是她。 是她害死了他们。 如果她真的死在了大理寺的牢里,如果她没有自以为是苟且偷生,如果她没有连累霍家…… 霎那间,巨大的悔恨、滔天的愤怒、以及那灭顶的悲痛,如同汹涌的巨浪,瞬间将她吞没。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听不到任何声音,眼前只有一片血红。 喉头一甜,一股腥气猛地涌上。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她口中喷出,在空中绽开一道凄艳的血弧。她甚至来不及说一个字,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所有的声音和景象都迅速远去,渐渐地意识被黑暗吞噬。 “长今!” “阿姐!” “将军!” 惊呼声四起,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 霍长今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霍府熟悉的房间里。窗外天色昏暗,不知是傍晚还是黎明。 床边围满了人,姑姑霍瑛、弟弟霍长宁、许青禾、叔叔霍霆还有几位霍家的老将,所有人都关切地看着她,眼中充满了心疼和担忧。 “醒了醒了!” “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喝点水吧……” 众人七嘴八舌地嘘寒问暖,小心翼翼地掩饰着那份巨大的悲伤,生怕再刺激到她。 霍长今的目光却缓缓扫过众人,然后,定住了。 萧祈不在。 那个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她醒来,必定第一个出现在她眼前的人,不在。 她人呢?霍家人为难她了吗? 她猛地看向许青禾,对方像是读懂了她的意思,轻轻的摇了摇头。 还好,她没事。 这一瞬间,霍长今心中的苦痛才慢慢爆发出来,顺着全身血脉同时入侵心脏,打的她喘不过气。 怎么会这样啊? 萧征一步测三算,霍家势力早已不同往日,他怎能逼死她的父母?便是要她死,要霍家屈服也该要有筹码啊…… 霍长今,你为何又要自负去赌帝王的狠心啊! 心中的自责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声音嘶哑:“姑姑……我没事,你们先出去吧……” “今丫头,你的身子?”霍霆急道。 “我想静静……” “可……” 霍瑛拉住霍霆的追问,叹了口气:“好,我们先走,你有什么事一定要说。” “嗯……” 说什么呢?怎么说呢? 众人离开后不久,霍长今终于忍不住倔强,眼泪如奔流的泉水疯狂蔓延出来,口中苦涩,心中疼痛,她咬着自己的手腕,咬的出血也不肯松口,不肯发出一丝声响。 为什么啊! 她最爱的这个人,是仇人之女。 为什么她们一次又一次的要承受这些?为什么萧征不肯放过霍家,不肯放过她们? 她做错了什么? 她的父母做错了什么? 一股暴戾的、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在她胸腔里冲撞。 她快要疯了。 她恨萧征,恨他的猜忌,恨他的狠毒,恨他轻而易举就毁掉了她的一切。 如今,连她最后一点慰藉和念想也要剥夺。 明明她已经退而求其次了…… 为什么啊…… 她的父皇,杀了她的父母!全国都在追杀她!而她,是那个罪魁祸首的女儿! 萧祈要怎么面对她?要怎么面对这满屋子因为皇帝而失去主帅、失去至亲的霍家人?她还有什么立场,什么脸面,站在这里,接受着霍家人或许带着复杂情绪的关怀? 霍长今几乎能想象到萧祈此刻的心情。那一定是比她刚才经历的崩溃更加彻底的绝望和自我厌弃。那个骄傲的公主,此刻恐怕正躲在某个无人的角落,被巨大的负罪感和无措感撕扯着,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多余、最不该存在的人。 怎么办啊…… 她该怎么去面对萧祈,在得知父母惨死之后,去拥抱仇人的女儿? 她做不到,但也推不开。 仇恨与爱意在她心里疯狂厮杀,将她撕扯得支离破碎。她活着的消息,成了催命符,害死了父母和师父。而她此刻的存活,又成了横亘在她和萧祈之间,一道无法跨越的、沾满鲜血的鸿沟。 第100章 【北辰篇】心中恨,爱难抵 过了许久,眼泪已经失去意义。霍长今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缓缓闭上眼睛,将汹涌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只剩下无边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寒冷。 而此刻萧祈,正独自一人,躲在一个孤独的院墙后面,抱膝而坐,哭到发抖。 “我那么爱她……你们怎么可以……” “你们要她怎么办……要我怎么办啊……” “啊————” 死的人是霍长今的父母,师父,是她的至亲啊! 光是想到这一点,萧祈就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为什么?!为什么命运要如此捉弄她们?!她那么爱霍长今,恨不得代她承受所有的痛苦,可带给霍长今最深重伤害的,偏偏是她的至亲! 她怎么面对霍家上下?怎么让刚刚失去父母、承受着剜心之痛的霍长今,面对她这个仇人之女?! 愧疚、痛苦、绝望、无力……种种情绪像毒蛇一样啃噬着萧祈的心。她蜷缩在冰冷的角落里,把头埋在膝盖上的臂弯里,眼泪却早已决堤,浸湿了衣袖。她从未像此刻这般憎恨自己的身份,憎恨那冰冷的皇权,憎恨这无法挣脱的、残酷的命运枷锁。 要不是许青禾,她早就被霍家人一刀劈了。 她忘不了霍长宁看她的眼神,那不是一个少年该有的嫉恶如仇,而是失去狼崽的狼王想要啃咬坏人的凶狠。她理解他的心情,因为他是霍家最幸福的小公子,却在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因为——萧氏皇族。 想到这里,萧祈的心口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那样明朗的少年就这样被毁了,而早已千疮百孔的霍长今又经受了这一致命打击。 她很担心她,可她有什么脸面去见她? 明明就差一点了,明明都找到藏波花了,明明……她们已经在一起了,以为分不开了…… “只差一步……我们就可以……长相厮守了……” 寒风卷着呜咽,似是要扯碎两人的心。 …… 当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霍长今独自躺在榻上,空洞的眼睛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身体的虚弱和精神的剧痛交织在一起,让她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她知道不该迁怒萧祈,道理她都懂。萧祈和她一样,都是这盘棋局里的棋子,甚至可能比她更身不由己。 可是,死的,是她的父母啊。那是宠着她,护着她,爱着她的亲人啊。 霍璇早就埋骨沙场,而她自己也毒入膏肓,时日无多。一夜之间,霍家三房这一脉,顶天立地的长辈尽数凋零,只剩下霍长宁一个……他才刚刚及冠,就要扛起这残破的门楣和血海深仇。 而偏偏这仇全部来源于萧氏! 霍璇无辜惨死,她的仇,霍长今亲自报了。而她自己屡遭陷害,为了那一丝温存,她几次取舍,也忍了。 可如今,叫她怎么不恨? 她不是神,做不到在失去双亲后还理智的分析局势,然后再对萧家人权衡利弊。 “咚咚咚——” 第95章 霍长宁和霍瑛进来给她送药。 “萧祈呢?”霍长今干涩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让她来见我。” 闻言,霍长宁猛地转身,少年通红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愤怒和委屈,“见她?!阿姐!你还要见她?!就是他们萧家!是萧征那个狗皇帝!害死了爹娘!害死了二位师父!你现在这个样子,肯定也是他们下的毒手!你为什么还要跟姓萧的扯上关系!他们一家都是吸血的豺狼!” 他几乎是哭吼出来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被背叛的痛楚。他无法理解,家破人亡至此,姐姐为什么还念念不忘那个仇人之女。 虽然霍长宁也和萧祈少时玩的不错,可先是霍璇又是霍长今,再亲眼看着自己的师父师娘被万箭穿心,听到父母被逼死,再深的少年情谊也会被鲜血消弭的荡然无存。 霍长今昏迷后,他们就请了最好的大夫,看出了她脉象有异,是中毒迹象。 霍瑛看着霍长今那惨白的脸上交织的痛苦与坚持,心中一痛。她理解长宁的愤怒,那是霍家每个人心里都在燃烧的火。可她也看得懂长今眼中的挣扎,那里面除了恨,还有更深、更无奈的东西。 她叹了口气,伸手用力拉住激动得浑身发抖的霍长宁,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长宁,我们走吧。” “姑姑!” “走!”霍瑛加重了语气,几乎是半强制地将霍长宁拖出了房间。关门之前,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榻上的霍长今,沉声道:“她在外面,我去叫她。” 房间重新归于寂静。霍长今疲惫地闭了闭眼,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然后,她撑起身子,披了件外衣缓缓站到了窗前停下。 病了大半年,她的背影看着是瘦削的、轻薄的,不再是之前那副强健有力的大将军样子了。 须臾,门被轻轻推开了。 萧祈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影单薄得像随时会消散。 她不敢进来,不敢靠近,只是站在那里,远远地望着窗前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淌下,在她苍白的脸上划出湿亮的痕迹。她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愧疚和无措。 “过来。”霍长今慢慢侧身,看着她,轻语。 萧祈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步步挪到她的身边,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她小心翼翼的站在她身侧,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抱抱我。”霍长今转过身,看着她始终低着的头,轻声道。 萧祈似乎没想到她会说这句,她猛地抬头,看着眼前人苍白的脸色,红肿的眼眶,心痛如绞,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上前一步,慢慢张开双手,像以前她们无数次亲昵一般,轻轻环住了霍长今的腰,再一点点靠近,直到她的脸贴在她的胸口处,可以听到她的心跳声。 但这个拥抱,不再有往日的温暖和依赖,只剩下无尽的冰凉和颤抖。 “对不起……长今,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她语无伦次地道歉,声音破碎不堪,滚烫的眼泪滴落在霍长今的锁骨,却暖不透那冰凉的皮肤。 霍长今任由她抱着,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她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这个拥抱,感受着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的亲近。 过了许久,久到萧祈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霍长今才终于动了动。 她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推开了萧祈。 萧祈茫然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霍长今看着她,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和纵容,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萧祈,我一定会报仇的。” 萧祈猛地一震,瞳孔骤缩。 “我与你父母之间,不用选我。”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萧祈最后的心防。她慌了,彻底慌了神,扑上去想要再次抓住霍长今的手,却被对方轻轻避开。 “不……长今,不要……你打我,骂我,杀了我都可以!只要别赶我走……怎样都行,我求求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她哭求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你的身体还需要人照顾,我不能走,长今……” 看着她这般模样,霍长今的心像是被一只无情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可她不能再和萧祈有任何瓜葛了,那对死去的亲人是背叛,对活着的霍家人是伤害,对萧祈自己,更是致命的危险。 霍长今抬手取下发间的破月簪还给了她,狠心道:“我会让人送你离开,此后……战场相见,不必手下留情。”说罢,她便转过身不再看她。 萧祈看着被强塞在手里的簪子,心痛如绞,“不、不要……求你了,长今……” 她的手徒劳的抓着霍长今的衣袖,试图挽回,试图赎罪。 而霍长今终究是狠下了心,甩开了她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提高了声音,对着门外喊道:“许青禾!” 守在门外的许青禾应声推门而入,她的目光先落到了摔在地上的破月簪,然后移向哭得几乎晕厥的萧祈,最终凝聚在霍长今苍冷如雪的背影上。 “送客!”霍长今吐出这两个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许青禾沉默了一瞬,上前捡起了破月簪又扶住几乎站不稳的萧祈:“殿下,请吧。” 萧祈被半扶半拉着带离房间,她回头望着霍长今,那双好不容易被养出暖阳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灰败的死寂。 房门再次关上,隔绝了那令人心碎的哭声。 霍长今僵硬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不想怪萧祈,她知道萧祈无辜。可她做不到不怪那个姓氏,做不到在血海深仇面前,还能心安理得地拥抱仇人的女儿。 今时不同往日了。 她现在自身难保,毒入肺腑,前路渺茫。 她护不住萧祈了。 而且,她也不能再护了。 数万将士们的心只靠着她这一个决定,一个表率了。 长亭羌笛声声,字字句句别情。 此后锦书休寄,黄沙白骨无凭。 第101章 【北辰篇】父母恩,怎么还 灵堂里,香火的气息混着一种沉重的悲伤,萦绕不散。霍长今一身缟素,直挺挺地跪在父母和两位师父的灵位前,火光映着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眼神空洞,仿佛灵魂也随着那袅袅青烟一同逝去了。 她已经这样跪了许久,膝盖麻木,心更是早已千疮百孔。 脚步声轻轻响起,在她身边的蒲团旁停下。霍长宁也跪了下来,他没有看霍长今,目光直直地落在爹娘的牌位上,郑重地叩首行礼。 他缓缓开口:“阿姐,你当初说要为我行加冠之礼,你食言了。” 霍长今心中一痛,闭上了眼,没答话。 “爹娘……给我取字了。”他继续说,声音带着一种与他年纪不符的沙哑和沉重。 霍长今眼睫微颤,放在袖中的手渐渐收紧,指甲几乎要嵌入肉里,但她却毫不在意,仍旧没有回应霍长宁。 霍长宁微微侧首看向她,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申之。我叫霍申之。是‘申冤昭雪’的申。为我,更是为你。总有一日,我会为姐姐申诉冤情,让你等到沉冤昭雪的那一天。” 霍长今猛地睁开眼,却不敢回应霍长宁炽热的眼神,心脏骤然一窒,像被无形的枷锁死死勒住,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申之。 那沉甸甸的两个字,是父母对她最深切的挂念和对长宁最无力的托付,如今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良心上。 她配吗?她这个害死了他们的女儿,配得上这个“申”字吗? 见她依旧沉默,霍长宁猛地转头,那双酷似父亲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紧紧盯着霍长今,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执拗: “阿姐,我问你,倘若有朝一日,我霍家军兵临京州城下,和安公主挡在你马前,你可会退缩?” 霍长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抬眼看着父母的牌位,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不会。” “那她若以死相逼呢?”霍长宁逼问,语气急促,“她若拿着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说你要攻城就从她的尸体上踏过去呢?你退不退?” 霍长今闭上了眼睛,眼前浮现出了萧祈痛苦的眼神,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回答道:“她不会。” “她不会?!”霍长宁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和失望,“事到如今!你竟然还能信她?!阿姐……你一次一次地信她,换来了什么?!啊?!” 他激动地挥着手,指向冰冷的牌位:“你假死脱身,瞒得天衣无缝,连姑姑、连我都被你蒙在鼓里!可你偏偏告诉她!你唯独不瞒她!结果呢?她那个好父皇知道了!他知道了啊!”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所以他杀了爹娘!杀了师父师娘!你敢说,这跟她萧祈没有一点关系吗?!你怎么就能确定,不是她泄露了你还活着的消息?!” 第96章 “长宁!”霍长今厉声喝止,转过头,眼中终于有了波澜,是痛楚,也是警告。 可这一声呵斥,非但没有让霍长宁冷静,反而像往烈火上浇了一瓢油。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瞪着依旧跪着的霍长今,少年人的胸膛剧烈起伏,所有的委屈、愤怒、失去至亲的恐惧和此刻被“背叛”的痛心交织在一起,彻底冲垮了他的理智。 “霍长今!你究竟怎么了?!你还是我姐姐吗?!那个杀伐决断、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北辰大将军到哪里去了?!”他怒吼的声音在空旷的灵堂里回荡。 “当初!你给姑姑送了主帅令,还有那封密信!你信里怎么说的?!你说萧征猜忌已深,霍家危在旦夕,让我们早做准备!为的不就是和他萧征有一战吗?!那时候你说时机不对,要隐忍!好,我们听你的!” 他眼圈红得吓人,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然后你呢?你走了!你瞒着所有人,用那种方式‘死’了!你知不知道阿娘听到你的死讯,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多少?!她整日以泪洗面,抱着你的旧铠甲不肯撒手!她差点就跟着你去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霍长今的心上来回切割,鲜血淋漓。 她看着弟弟激动愤怒的脸庞,那上面再也没有了少年人的意气,这个年纪的他,本该是最不羁的。西北道伏击带走了他的少年心气,如今父母离世又摧毁了他曾坚守的忠义大气。 “现在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霍长宁的声音颤抖着,指着灵位,“可他们呢?他们死了!因为你回来了!你既然走了,为什么不走得更彻底一点?!为什么还要回来?!你回来了,为什么不立刻去报仇?!为什么还要把那个仇人的女儿留在身边?!为什么还要把她安安稳稳地送走?!霍长今,你的血性呢?!爹娘的仇,在你心里难道还比不上一个萧祈吗?!” 他吼得声嘶力竭,最后几乎脱力,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呜咽。 霍长今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她只是静静地听着,任由弟弟的指责如同鞭子一样抽打在她身上。 是啊,他说得对。 是她错了。 一切都是她的错。 如果她不曾靠近萧祈,如果她不曾心存侥幸,如果她当初就拼个鱼死网破……或许,爹娘就不会死。 她缓缓地,朝着父母的灵位,深深地叩下头去,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久久没有抬起。 再抬起头时,她的脸色比身上的孝服还要白,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磨过的沙砾:“是我错了。阿宁…一切都是我的错。” 她认了。认下了所有的指责,所有的罪过。 霍长宁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将所有过错一肩扛起的样子,心头那股邪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更加憋闷。 他想起了那晚,禁军突然拿着圣旨闯府拿人,爹娘二话不说就把他推开,他看着父亲腿伤未愈却重拾宝剑硬生生的给他杀出了一条血路,霍府的家丁婢女都受过霍家恩惠的,大多都会武功,一路掩护他逃离了霍府。 厮杀、血光、不断倒下的人,盛彬和穆蓉前来接他的身影,到最后……他们被射死在城门下,临终前对他说: “阿宁……快走……去找你姐姐……” 他一路逃亡,终于和霍瑛的人相接应。 很快,霍长今的信就送来了,她真的还活着,那个时候,他真的好开心,起码姐姐还活着…… 可她身边的人就是他恨之入骨的人啊!!那一刻,他的心像是被生生的扯断了。 而如今,她竟然还在护着她。 霍长今,你怎么能!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灵堂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霍瑛走了进来,她的目光在情绪激动的霍长宁和面色死灰的霍长今之间扫过,眼底闪过一丝痛色。 她拍了拍霍长宁的肩膀,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长宁,你四叔找你商议军务,去吧。” 霍长宁胸口剧烈起伏,狠狠瞪了霍长今一眼,那眼神里有愤怒,有不解,更多的是透心的失望。他用力抹了一把脸,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开了灵堂,脚步声沉重而决绝。 霍瑛深深地看了一眼霍长今单薄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最终什么都没说,也跟着出去了。 灵堂里再次只剩下霍长今一人,还有那缭绕不散的香火气,以及弟弟那句“你还是我姐姐吗”的诘问,在她耳边反复回响,久久不散。 第102章 【北辰篇】主帅覆,征程起 霍长宁离开后,灵堂里重归死寂。 霍长今依旧笔直地跪着,如同一尊逐渐失去温度的雕像,外表看似完美无瑕,内里早已四分五裂。 她试图将所有的情绪,连同那灭顶的悲痛和弟弟尖锐的指责,都死死压进心底最深处,压得自己几乎喘不过气。 忽然,一股熟悉的腥甜涌上喉头,她猛地捂住嘴,压抑地咳嗽起来,瘦削的肩膀剧烈颤抖。摊开掌心,一抹刺目的鲜红灼伤了她的眼。她下意识地蜷起手指,想将那血迹藏匿,仿佛藏住了,就能掩盖这具身体正在迅速崩坏的事实。 “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霍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和疲惫。她根本没走远,或者说,她始终不放心。 霍长今身体一僵,赶忙去藏那刺眼的红色,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手腕被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按住,那力道不容她挣脱。霍瑛没有急着去看她掌心的血,只是就着这个姿势,轻轻地将她揽进了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如同她幼时做了噩梦被惊醒时那样。 “孩子,想哭就哭出来吧,别忍着。”霍瑛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能穿透坚硬外壳的温柔,“在姑姑这里,不用撑着。” 那根名为“坚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 家破人亡、挚爱隔阂、亲弟离心、命不久矣……这人间于她,还剩下什么? 一直强忍的泪水决堤而出。 她不再是那个威震四方的北辰大将军,不是年少有为的霍家军主帅,只是一个失去了所有、走投无路的可怜人。 她趴在霍瑛怀里,像个迷路的孩子,失声痛哭。哭声压抑而悲恸,充满了无处宣泄的绝望和悔恨。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在人前如此失态,如此彻底地卸下所有防备。她得到这一切温暖很不容易,却在一瞬间全部消失。 “姑姑……我错了……都是我的错……”她哽咽着,反复说着这句话,仿佛这是唯一能减轻内心煎熬的咒语。 霍瑛紧紧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心如刀绞。她知道,此刻再说“不是你的错”已经毫无意义,这沉重的枷锁,霍长今已经自己扣上了,并且打算背负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只能给予无声的陪伴,让她将这滔天的苦楚宣泄出来。 待霍长今的哭声渐渐转为低低的抽噎,霍瑛才用帕子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和唇边的血迹,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长今,你听着,霍家军经过这一年休整,兵强马壮,粮草充足,早已不是当初需要隐忍退让的时候。雍州军稳如磐石,足以牵制西州、益州。我们,已经有能力和京州那个皇帝,彻底撕破脸皮了。” 她看着霍长今空洞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当初的决定是正确的。暂避锋芒,保全实力,今天的霍家才能有了宣战的底气。万幸,你还活着。” 活着? 霍长今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弧度。她还能活多久?三个月?一个月?还是活到明天?她还能亲眼看到大仇得报的那一天吗? 希望渺茫得如同风中残烛。 霍瑛见她情绪稍定,从怀中取出一物,郑重地放入霍长今冰凉的手中——那是霍家军的主帅令。触手冰凉沉甸,上面刻着的祥云纹似乎还残留着往日征战的血与火的气息。 “霍家军现籍十五万儿郎,”霍瑛的声音铿锵有力,“只等你一声令下。” 霍长今低头,手指摩挲着令牌上熟悉的纹路。这曾是她倾注了全部青春和热血的荣耀象征,是她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责任。可如今,这令牌却重得她几乎拿不住。 因为军中对她与萧祈的关系早已议论纷纷,军心难免浮动。更因为,她已是一个油尽灯枯、连明日朝阳都不知能否见到的废人。她还有什么资格,执掌这十五万人的生死和前路?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霍瑛,再次落在那冰冷的灵牌上,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绝。 “‘申之’……本是个好名字。可阿宁的一生,不能只为了给我申冤而被耽误。” 她缓缓站起身,因久跪而踉跄了一下,霍瑛下意识要去扶,她却摆了摆手。 然后,在霍瑛惊愕的目光中,霍长今面向她,右膝弯曲,郑重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第97章 “长今有愧于霍家,有愧于诸位将士,无颜再居主帅之位。”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霍长宁资历尚浅,难当大任。今,请左副帅霍瑛,承此大任,接此帅令,号令全军!” “长今!”霍瑛惊呼,没有去接那递到面前的令牌,“你这是做什么?!” 霍长今维持着半跪的姿势,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是一片沉寂的灰烬:“请左副帅…接令。” 霍瑛看着她,心痛无以复加。她看着霍长今苍白的脸色,那绝不是仅仅因为伤心而导致的,那日见她第一面她就觉得不对,霍长今何时这么瘦了?直到大夫说她中了毒,只是当时大夫没看出来是什么毒,大家沉溺于悲痛和复仇中,也就鲜少再过问,可今日…… 霍瑛猛地蹲下身,双手抓住霍长今的肩膀,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她:“长今!你看着姑姑!你跟姑姑说实话,你身上的毒……究竟是怎么来的?解药到底是什么?!” 霍长今避开了她锐利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哑:“不重要了。姑姑,我时日无多……只能,只能请您……多加照拂阿宁。”她顿了顿,眼中是深深的忧虑和不舍,“他不像我,少不经事,一个人怕是……撑不起这千斤重担。” 霍长今是父亲,是姑姑,是叔叔伯伯们,一步一步言传身教,从小带在身边耳濡目染,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坐稳了这个主帅的位置。她很争气,这是不可否认的,但长辈们背后的付出也是不可缺少的。而霍长宁,他只是跟着霍长今去西征历练了一番而已…… 霍瑛听见“时日无多”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酸涩得说不出一个字。 霍长今的这些话语里,充满了对一个弟弟最深沉的爱护与担忧,全然不顾自己已是风中残烛。她看着霍长今那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她强撑着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平静。最终,所有的劝说和疑问都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她颤抖着手,缓缓地,接过了那枚沉甸甸的主帅令。 “……末将霍瑛,”她的声音带着哽咽,一字一顿道,“遵,主帅令。” 令牌入手,冰凉刺骨。 她扶起了霍长今,还想追问她体内之毒的事情,霍长今却先行开口了。 “姑姑,我……我也快要死了,但这件事就先别告诉阿宁了。” 霍瑛惊愕:“傻孩子!什么快要死了!天下万物相生相克,我就不信解不了你的毒!” 霍长今没接她的话,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阿宁他……怨我,也好。”她的目光转向门外,“如果他恨我,怨我,就不该再让他可怜我,一种情感已经足够让一个人痛苦了。” “今儿……” “姑姑不必如此,这是我的命罢了。” 我认了。 第103章 【北辰篇】故人面,无颜见 翌日,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蒙上了一层洗不掉的哀伤。雍州的风很烈,刮的人鼻子生疼。 霍长今还是穿着一身素白孝服,提着一篮早就备好的纸钱,独自一人出了城,走向城外的家族墓地。 寒风凛冽,吹得她宽大的衣袍猎猎作响,单薄的身影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绵软的沙地里,耗尽了力气。 终于,她在一块墓碑前停下。碑上刻着“霍氏女璇之墓”,这是霍璇的衣冠冢,她的尸身不在雍州。 霍长今蹲下身,放下竹篮,伸出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极其认真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墓碑上并不多的灰尘。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擦完了碑面,又去清理碑座旁不多的枯草,细致入微,一丝不苟。 然后,她点燃了纸钱。橘黄色的火苗在寒风中跳跃着,试图温暖周围的冰冷,却终究徒劳。纸钱化作灰烬,被风卷起,打着旋儿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她就那么静静地跪坐在火堆旁,不哭也不语,就静静的看着火焰由盛转衰,最后只剩下一小撮猩红的余烬,明灭不定。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脸颊,带走最后一丝温度,嘴唇冻得发紫,她却浑然未觉,仿佛一尊失去知觉的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那点余烬也彻底熄灭,化作一片死灰,她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发出了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阿璇……”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我来看你了。” 她顿了顿,嘴角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最终化为一抹浓得化不开的苦涩。“你……是不是不想见到我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没有去擦,任由它们滚落,砸在身前的冻土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我犯错了……”她哽咽着,声音开始颤抖,“弥补不了的大错……我撒了一个弥天大谎,爹娘和师父他们都走了……” 风来了又走,无人理会她。 霍长今突然抬高声音,那是崩溃到极致绝望,“是我…是我啊……是我自以为是,以为能掌控一切……我自私自利,苟且偷生!是我……害死了他们……” 她抬起手,用力抓住自己胸口的衣襟,冻得通红的指节泛起青白,她力道不减,仿佛想要将那撕心裂肺的疼痛挖出来。 “我就该死在天牢里!我他妈的非要逃出来!”她哭吼着,抬头望着那阴沉的天空,突然泄了气,声音低了下去,“我……错了……” 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仰望着那遥不可及的苍穹,眼神冰冷且带着怒火,像是质问,又像是绝望的哀鸣: “我犯了错,就该来惩罚我啊!为什么……为什么要一次次的伤害我的身边人?!阿璇走了……爹娘走了……师父师娘也……我他妈的就是个废物!我谁也保护不了!一个都保护不了啊!” 她吼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墓地里回荡,带着血泪的控诉。吼完之后,是更深的无力感将她淹没。她颓然地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石碑上,汲取着那一点虚幻的依靠。 “阿璇……”她的声音变得很低,带着一种卑微的祈求,“你如果在,会骂我一顿吧?狠狠地骂我……骂醒我……” 她闭着眼,眼泪顺着鼻梁滑落,“你啊……早就有了先见之明……我确实不配做你的姐姐……我污了你的名,污了霍家的门楣……” 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她咳得弯下了腰,好不容易平复后,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她看着墓碑上霍璇的名字,眼神空洞,喃喃道:“可我这种人……很快就要去见你们了……” 她忽然扯动嘴角,强行露出一个有明显弧度的,带着泪意的笑,声音轻得像羽毛:“到时候,你们不用来接我……我自己……三跪九叩……爬着去找你们……谢罪。” 风声呜咽,像是天地间唯一的回应。 …… 从墓地回来的路上,霍长今像是一具被抽走灵魂的活人傀儡,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她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可惜,这次没有咯血。但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难受劲儿,却挥之不去。浑身像是被拆散了重组,每一处都泛着酸软和隐痛。 自从二次施针以来,她似乎已经习惯了与这种无孔不入的痛苦共存。 如今的她,废人一个,除了每日按时喝下那碗苦涩的、仅仅能暂时压制毒性蔓延的汤药,又能做什么?承受一些痛苦反而可以打发时间。 她觉得一阵阵倦意如同潮水般涌上来,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挣扎着挪到床边,和衣躺了下去,只想眯一会儿。 然而,睡眠从不是她的避难所。 熟悉的梦魇再次袭来,破碎的画面,惨烈的呼喊,父母倒在血泊的身影,萧祈绝望的眼神,霍长宁愤怒的指责…… 真实发生的、梦境捏造的,各种让她害怕的场景层层展现,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将她牢牢困住。她挣扎,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在无尽的黑暗和恐惧中沉浮。 今天,这梦魇似乎格外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心跳如擂鼓,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眼前阵阵发黑,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无论她如何用力,都喘不上那口气。冰冷的寒意从四肢百骸弥漫开来,迅速席卷全身,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她蜷缩起来,抱紧自己,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意识开始模糊,思绪变得迟缓。 啊……是到了时间了吗? 也好。 早点死,少给他们留麻烦。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心中竟奇异地升起一丝解脱。 该安排的,都安排了。 帅令交给了姑姑,长宁……有姑姑和叔叔以及各位长辈们照拂,总能慢慢成长起来吧。 第98章 萧祈……有许青禾暗中护着,应该已经安全到京州了…… 她不再挣扎,也不再恐惧,身体因为发冷而控制不住的颤抖着,渐渐蜷缩起来。 她一个人躺在冰冷的房间,感受着生命的气息一点点从这具破败的身体里抽离。 黑暗如同温柔的潮水,慢慢淹没了她的意识。 就这样吧。 反正现在的她,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反正,她已经不是众人心中的大帅了。 第104章 【北辰篇】走马灯,心神碎 意识沉浮在混沌的黑暗里,身体的冰冷和沉重让霍长今觉得,或许这就是终点。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点微弱的光亮正在从感知里褪去,当她决心要彻底放弃自己的时候…… “咚咚咚——” 模糊中,似乎有敲门声传来。 是幻觉吧?死前的走马灯里,连声音都开始出现了吗? 她没有力气回应,也不想回应,只是将蜷缩的身体更紧地收拢,试图留住最后一点虚幻的暖意。 门外的许青禾皱紧了眉头。她刚从外面风尘仆仆地回来,第一时间就想来见霍长今。 霍瑛明明说人就在房里,没出来过,怎么会没有应答? 忽然,一种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她不再犹豫,猛地用力推开了房门。 “小姐?”她的目光迅速扫过房间寻找霍长今的身影。 一股冰冷的、几乎不似活人居住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里没有点炭火,寒意刺骨。 她快步走入内殿,目光急急看向床榻,只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蜷缩在厚厚的被褥里,却依旧在微微发抖。 “小姐!”许青禾心下一沉,几个箭步冲到床边。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许青禾伸手,轻轻扶住霍长今的肩膀,想将她转过来。 触手之处,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那不正常的滚烫。她心里咯噔一下,手上加了点力道,将人慢慢揽过来。 “小姐?醒醒?” 霍长今脸色潮红,双眼紧闭,呼吸急促而微弱,嘴唇干裂。 许青禾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害怕极了,不敢有丝毫耽误,转身就要冲出去找大夫。 “青禾……”霍长今似乎被她的动作惊动了,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聚焦在许青禾脸上,声音细若游丝,“你……回来了……” “是我!小姐,我回来了!你撑着,我这就去请大夫!”许青禾急声道,就要起身。 一只冰凉的手却轻轻拉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微弱,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别……不要去……”霍长今喘了口气,眼神带着恳求,“青禾……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有什么话等你好了再说!我先找大夫!”许青禾看着她的样子,心急如焚。 霍长今摇了摇头,抓着她的手收紧了些,因为用力,指尖微微颤抖,她看着许青禾,眼底是一片沉寂的灰烬,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怕……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许青禾所有的急切和动作。她僵在原地,看着霍长今那分明是在交代后事的神情,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慢慢地,重新坐回了床边,反手握住霍长今冰凉的手,慢慢扶起来她滚烫的身子,把棉被给她往上拢了拢,让她能够舒服的躺在自己怀里,她能清晰的感受到霍长今因为发冷而颤抖的身子,她双手环住她的肩膀,轻轻的来回摩擦,试图给她一点温暖。 “……好,你说,我听着。”她的声音带着罕见的颤抖。 霍长今似乎松了口气,缓了片刻,才问道:“京州……如何了?” 许青禾强压下心中的酸楚,汇报道:“和安公主已经安然回到京州,你不必担心。京州各郡已经在调军布防,皇帝是铁了心要打这一仗。我回来的路上,宰了两个钦差,他们是去给益州和梁州刺史报信的,想从南面截断我军后路。这应该是京州派出来的第三批人了。” 霍长今听着许青禾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仿佛早已预料。 “把这些……去禀告给姑姑……还有长宁他们……” 霍长今明白萧征此番并不是要打持久战,他身为皇帝更应该清楚,国家分裂,岂非小事?地缘易分,血缘难改。他这是要断后援,逼停霍家军,想让霍家迫于人心,束手就擒,负荆请罪。 只可惜,今时不同往日。 “好!我这就去!我去叫大夫!”许青禾立刻答应,又想走。 “先等等……”霍长今再次拉住她,呼吸又急促了几分,眼神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请求,“青禾……我有些事……想要拜托你。” “……小姐请讲。”许青禾的声音哽咽了。 霍长今的目光有些涣散,却努力维持着清醒,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死了之后……不要把我葬入霍氏祖坟,我……不配。将我的尸体……烧成灰……就……放到西北道吧。” 西北道,那是霍璇和那三百前锋军埋骨之地,也是她此生功绩与罪孽开始的地方。 “小姐!”许青禾失声喊道,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挫骨扬灰?她怎么可以这样对待自己! 霍长今没有理会她的震惊,继续艰难地说道:“如果你日后……见到梁安兄妹……代我……向他们说声抱歉……” 是她,连累了这位朝中挚友,他好不容易得来的仕途,被她毁了,他和妹妹好不容易有的安稳生活,被她断了。 她停顿了更长的时间,仿佛积蓄着最后的力量,才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声音里带着无法言说的痛楚和眷恋。 “还有…萧祈……若他们……不肯饶过她……答应我…别让她…太难受……她……无错。” 到了这个时候,她心心念念的,依旧是那个被她亲手推开的人,依旧在为她谋求一线生机,将所有的过错与自己捆绑。 “小姐……”许青禾的泪水终于决堤,她紧紧握住霍长今的手,重重点头,“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 霍长今似乎终于了却了所有心事,脸上露出一丝极其浅淡的、近乎解脱的神情。 她看着许青禾,这个从小跟在她身边,陪她征战沙场,见证了她所有荣耀与狼狈的姐妹,眼中流露出最后一丝温和与歉意。 “还有你……青禾……谢谢你……一直陪着我。以后……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吧……” 许青禾没有回应这句话。她只是用力地擦了一把眼泪,轻轻地将霍长今放平,小心的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又仔细地掖好被角,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逐渐消逝的温度。 “你等着,我很快回来。”她站起身,不再看霍长今,快步离开了房间。 她先吩咐院外的婢女立刻去请大夫,又让人赶紧把房里的炭火生起来。 做完这一切,她快步走向院外,准备去找霍瑛禀报京州动向。一路上,寒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割,却远不及她心中的痛。 她的新生是因为霍长今,在她眼中,霍长今是明媚张扬的而绝非是自我颓废的。 这么多年,跟在霍长今身边,看着她从青涩少女成长为威震四方的大将军,经历过最酣畅淋漓的胜利,也熬过最黑暗艰难的时刻,她是开心的,充实的,是无比真心的觉得值得的。 可为什么,上天要让她一次又一次地,见证霍长今的“死亡”? 上一次,她奉命离开,回来接到的却是霍长今饮毒自尽的死讯,那一刻的天崩地裂,至今记忆犹新。 幸好,是假的。 可她奔赴千里,好不容易在南诏找到她,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没来得及品尝,就发现她身中剧毒,命不久矣。 这一次,她再次听命离开去保护她放在心尖上的人回家,当她马不停歇,日夜兼程地赶回来,看到的却又是她生命垂危、交代后事的模样…… 旁人只看到霍长今的风光无限,年少成名,她是北辰最耀眼的女将星,是长枪定山河、量土地的定远将军。 可只有许青禾知道,这十余年来,她的身不由己,她的心酸苦楚,是多么的残忍。 她背负着整个霍家的期望,承担着守护北辰的责任,在帝王心术和家族存亡的钢丝上艰难行走。 而如今,家破人亡,所有人都说她错了,连她自己都认为自己罪无可恕。 可你到底有什么错呢?许青禾在心里无声地呐喊。当初你假死脱身,不过是想在绝境中,为自己,为霍家,争一个或许能两全的道路。 恩怨是非,步步杀机,错不在你啊,小姐! 你只是想,护你所爱之人而已。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许青禾狠狠抹去,加快了脚步。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完成霍长今的嘱托,然后,尽一切努力,留住她。哪怕,只是多留住一天。 第99章 第105章 【北辰篇】魂祭了,泪潸然 幸好,经过大夫诊断,霍长今这次突如其来的凶险并非毒发,而是哀恸过度,又吹了冷风,引发了严重的风寒。只是她如今的身体已不似从前,底子早已被毒素侵蚀得极为虚弱,这一病,便如山倒。 霍瑛听到消息急忙赶过来时,霍长今已经烧得糊涂了,脸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布满冷汗。 更令她心疼的是,霍长今紧闭着眼,眉头痛苦地蹙紧,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 “娘……娘亲……冷……好冷……” 她无意识地呢喃着,像个迷路的孩子,声音里带着哭腔。下一刻,她又猛地摇头,语气变得激烈而自责: “不要……不要走……都怪我……是我该死……不要走……” 大夫开了退烧安神的汤药,可当婢女小心翼翼地将药碗端到床边时,昏沉中的霍长今却紧咬牙关,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怎么也喂不进去。婢女急得直掉眼泪,不知所措。 许青禾见状,二话不说,上前轻轻将霍长今扶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霍瑛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接过药碗,坐到床边,先是放柔了声音,像哄孩子一样哄着: “长今,不怕啊……姑姑在呢。” 霍瑛没有成婚也没有子嗣,她是看着她们姐弟俩长大的,早就把他们视如己出了,看到天不怕地不怕的霍长今变成这副模样,她的心如何安然呢? 可不管她怎么哄着,霍长今就是不肯喝药,虚弱的摇着头,不断呓语:“不要……别走……” “长今,乖,把药喝了,喝了就不难受了……” “不……” 霍长今像是被困在某个自我世界,听到劝诫不但不回应反而更加抗拒地别开头。 霍瑛又是焦急又是自责:“都怪我,一个没看住就让她一个人走了,我怎么就不派人跟着她呢!” “要不然……直接灌吧,她这样子是不肯自己喝了。”许青禾急道。 霍瑛眼神一黯,不再犹豫。她一手稳住霍长今的下颌,另一只手果断地将药碗抵到她唇边,带着无法抗拒的力道,缓缓将温热的药汁灌了进去。 霍长今被呛得咳嗽了几声,下意识地吞咽着,大半碗药总算是喂了下去。 这一夜,霍瑛和许青禾轮流守在床边,用温水一遍遍为她擦拭身体降温,更换被汗浸湿的衣物。 “青禾啊。今丫头这毒跟萧家人有没有关系?”霍瑛突然问道。 闻言,许青禾拧毛巾的手突然一顿,没答话。 “看来,是有关系了。”霍瑛见她的反应便不再心存侥幸,语重心长的说,“你们一直瞒着,就是因为那个萧祈吧?” 许青禾给霍长今换了毛巾,看着她仍旧蹙紧的眉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霍瑛的问题。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和安公主帮了小姐很多,这些恩怨确实与她无关。” “我是问,她和萧祈的关系不是朋友那么简单吧?” 许青禾沉默了。 霍瑛也明白了,她看着意识混沌的霍长今叹了一口气,“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太过重情,什么事都往身上扛。天下棋局,唯情不破啊。” “那你跟我说实话,今丫头……还能撑多久?”霍瑛又问。 “若还找不到解药……”许青禾哽咽道,“至多三个月。” “什么?!” 这一问让整个房间陷入了死寂,唯剩下昏迷中的霍长今偶尔嘤嘤叫痛的声音。 …… 直到天光微亮,霍长今额头那骇人的热度才终于退了下去,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算是从鬼门关暂时捡回了一条命。 人虽然救回来了,但许青禾的心却沉得更深。她清晰地感觉到,霍长今身上那种支撑了她二十多年的求生意志,消失了。 从小到大,无论遇到多么艰难的境况,霍长今从未轻视过自己。哪怕是身陷重围、粮尽援绝,霍长今也从未流露出这般彻底的、放弃自己的神态。她总是相信,只要活着,就一定有希望去改变不好的现状。霍长今,从来就不是认输的人! 可自从霍璇死后,她变了。那份改变起初并不明显,只是变得更加沉默,更加专注于“复仇”这件事本身。她的保护欲太强,对自己的要求太严格,一次失误,甚至根本不是她的失误,她就把自己陷入了自责之中。 对于“西北道伏击”她第一次用了激烈的手段,但是她心里始终恪守着一条线——她从小信仰且坚守的“义”,她不愿自己为了复仇变得不择手段,玷污了霍家的门风,也玷污了与霍璇那份纯粹的情谊。 所以,她早就想好了,待大仇得报,负荆请罪,以死成全心中的义。 许青禾每次看见霍长今陷入自我厌恶的时候,她曾无数次的想告诉她:“过去的就让过去吧,时至今日,没有哪个人手上是干净的。你曾说,世间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是立场不同,如今,陷得最深、最不愿意放下的、最煎熬的却是你。” 幸好,那时出现了萧祈。那个明媚又执着的小公主,像一束光,不管不顾地照进了霍长今自我封闭的世界里。 许青禾是亲眼看着霍长今如何一点点被拉回来的,看着她眼底的坚冰渐渐融化,甚至重新有了温度,看着她找到了重新活下去的理由。 为了萧祈,她竟然愿意配合着演一出“假死”的大戏,瞒天过海,选择了一条她曾经最不屑的、“苟且偷生”的道路。 霍长今从小最怕喝苦药,小时候调皮爬树,从最高的树枝是摔下来,硬是为了不喝药装不疼,最后被几个人束手束脚给灌了下去。 可她在南诏,为了能多陪萧祈一段时日,明知自己寿数无多,她依旧咬着牙,一碗接一碗地喝下苦到让人呕吐的汤药,从未有过半分放弃的念头。 她答应萧祈——不放弃,不妥协。 可现在,那束光被她亲手推开了,连同她自己也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 许青禾渐渐意识到,她放弃了自己。这个念头是那么荒谬,那么难以置信,却又是那么真实,真实到让她害怕,怕下一次见面是为她收尸。 霍长今就像一枝被寒风强行折断的红梅,尽管花瓣片片洒落,花苞也会紧紧抓着枝干,等待风的回响,借势绽放。她不是嫌弃地上的白雪太冷,也不是非要仰望高悬于苍穹之上的月光,只是天生的傲骨从未教过她低头。可寒霜中独立的红梅,盛气凌人,终究被人摧残的坏死在了枝干上,久而久之,她也就忘了,自己到底是要往高处盛开还是往低处飘落。 …… 自那日风寒好转、恢复些许清醒后,整整三天了。除了定时送药和饭食的婢女,霍长今谁也不见。 而送进去的饭菜,往往只动了几口便原样端出。她将自己彻底封闭在那个冰冷的房间里,仿佛那日对许青禾交代完遗言之后,她便已经心如死灰,只是在安静地、被动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几位看着她长大的长辈——姑姑霍瑛、四叔霍斌、五叔霍霆都心急如焚,轮番前去劝说。 霍霆性子最是刚直,声音洪亮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今丫头!你可是霍家的主帅,就算天塌下来也不能是这副丧气样!像什么话!” “啧!”一旁的霍瑛和霍斌同时打断了他,“让你来大吼大叫的吗?!” 内殿沉寂片刻,传来霍长今沙哑而疲惫的声音:“五叔……我已经不是了。” “谁说不是!我说是就是!”霍霆根本没收住他的大嗓门。 “哎呀!你可闭嘴吧!”霍瑛气得把霍霆撵了出去,“滚出去!你个帮倒忙的!” 霍斌心思细腻些,试着温言劝解:“今丫头啊,我们知道你心里苦。可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得往前看。你爹娘在天之灵,也绝不希望看到你这般消沉。” 回应他的,依旧是那句近乎麻木的重复:“四叔,你们去忙军务吧,不必管我。” 霍瑛站在外殿,听着里面了无生气的声音,心痛如绞。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最终,几位长辈聚在了议事厅,脸上都笼罩着浓重的阴霾。 “唉,那日……就不该让长宁那小子进去闹她那一通!”霍霆懊悔地一拳捶在桌子上,“你看看现在!人都成什么样子了!” 霍斌眉头紧锁,摇了摇头:“长宁那孩子也是悲痛过度,口不择言。” 霍霆急道:“再不择言也要有个度啊,他一句话把他姐挤进了牛角尖,我们就把嘴说断也拉不回来啊!” “那也得说啊,总不能让她就这样自暴自弃吧?”霍斌突然蹙起了眉头,疑惑道:“长今这孩子从小也受过不少打击,父母突然离世,换谁都不好受,可她怎么就这样一蹶不振了呢?这不像她啊……” “对啊!”霍霆终于开始思虑这个问题,“当初璇丫头走了,她虽然伤心但第一时间是要为她报仇,从没像现在这般……” 第100章 霍瑛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是深深的疲惫和痛惜。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长今她……不只是因为兄嫂离世而悲痛过度,她的身体,也快撑到极限了。” “什么?!”霍霆几乎是喊出来的,“怎么回事?” 闻言,霍斌的声音也无法沉稳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把帅令交给你,难道是因为……” 霍瑛沉重的点了点头,“她所中之毒,无解。最多……最多再撑三个月,所以,她这几日不仅是伤心,还有……她没有能力去为兄嫂报仇了。” 沉默。 死寂。 “长宁呢?他知道吗?”霍斌压低了声音。 霍瑛摇了摇头:“长今她……本不让我告诉你们,更不想让长宁知道。她竟然说自己……自己不配再活着了。” “哎呀!这傻孩子!”霍霆心里的怒气最终还是败给了心疼。 满屋哀痛,过了许久,霍斌缓缓开口:“沁娘快来了,生死还不一定呢。” 第106章 【北辰篇】自弃了,怎能战 翌日,天色依旧沉郁。 霍长今披着外袍,坐在书案前。面前铺开了上好的宣纸,墨也细细磨好了,浓黑如她此刻的心境。可她提笔良久,却一个字也落不下去。 写什么呢?明明什么都已经交代完了。 手边,放着一把镶着宝石的弯刀匕首,刀鞘华丽,这是她的抓周礼,当时小小的她在一堆华贵的宝物里挑了个最好看的匕首,当时还被夸是天生的将才。 可现在,这把刀饮的第一口血是自己主人的。 她今日原本下了决心,不想再这样毫无意义地拖下去,整日困在这方寸之地,耗费汤药,让叔伯姑姑们为她操心劳力。她觉得自己已经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麻烦,不如自行了断,也算干净。 对她来说,苟延残喘好比凌迟刮骨。 许青禾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这几日一直守在门外,寸步不离。偏偏今日,不知被谁叫走了,才给了霍长今这片刻的独处,这实施决断的机会。 她的手指缓缓触碰到冰凉的刀柄,握紧。就在她准备拔出匕首的瞬间——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不疾不徐。 霍长今动作一顿,却没有理会,心一横,继续用力。 门外的人没有得到回应,却并未离开。紧接着,一个极其温柔,又带着几分熟悉韵致的女声隔着门板传来:“长今,是我,四婶婶。我进来了?” 这个声音…… 霍长今浑身一僵,已经放在脖颈处的匕首瞬间停滞。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以快得惊人的速度将匕首插入鞘中藏回桌下,用宽大的袖袍遮掩住。刚刚藏好,就在屏风后看见了那人的衣角。 走进来的是一位身着素雅衣裙的妇人,身上的青色狐裘还带着冬日的风霜,眉眼温婉,气质娴静,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药香气。 正是她许久未见的四婶婶房若沁。 她不是在安桃郡吗?那里离雍州主城不算近,她怎么会突然过来? 霍长今压下心中的惊疑和一丝被撞破的慌乱,袖子下的手推了推匕首,勉强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容:“婶婶今日怎有空过来?” 房若沁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书案,在那未沾墨的笔、铺开的纸,以及霍长今刻意遮掩的桌案下方微微停顿了一瞬。 她没有点破,只是走上前,温柔地拉住霍长今冰凉的手,牵着她重新坐下。 “手这样凉,也不知道多穿点。”房若沁轻声责备着,修长白皙的手指自然的搭在了霍长今的腕脉上。 霍长今下意识想缩回手,却被她轻轻按住。 房若沁垂眸凝神诊了片刻,秀气的眉头渐渐蹙紧,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霍长今,语气是肯定的: “你体内的毒……应该是‘枯树情’吧?而且…中毒有些时日了。近期……是有人帮你用极厉害的手法压制了毒性?” 霍长今瞳孔收缩,下意识脱口而出:“婶婶怎么知道?” 话一出口,她便反应过来,眼前这位四婶婶出身医药世家,虽不常显露,但于药理一道的造诣极深,连宫中医官也未必及得上。 她垂下眼睫,低声道:“是长今错了,忘了婶婶精通药理。” 房若沁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将所有苦楚都默默咽下的样子,心疼地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看过你服用的药了,好孩子,你受苦了。” 霍长今缓缓摇了摇头,避开她关切的目光,声音没什么起伏:“天气太冷,雍州苦寒,婶婶一路劳顿,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我这才刚来,还没好好看看你,你就要赶我走了?”房若沁语气带着一丝嗔怪,更多的却是心疼。 她握着霍长今的手没有放开,目光沉静地看着她,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长今,你听着。你体内的毒性,被压制得很好,按理说,短期内不应复发,更不该虚弱至此。但你这些日子,身体状况一日不如一日,你可知是为什么?” 霍长今抿紧了苍白的嘴唇,没有回答。 房若沁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因为你忧郁过度,心力交瘁!身子垮了,是因为你的精神先垮了!元气散了,再好的药石也无力回天!” “……不重要了。”霍长今偏过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不重要?”房若沁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霍长今!你看着我!三兄和三嫂把你培养得这么好,文韬武略,样样出众,他们是希望你顶天立地,不是让你在这里自暴自弃!他们若在天有灵,看到你现在这副模样,心里该有多痛?!” “婶婶……”霍长今的声音带上了哽咽,她终于转回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自责,“我早就该死了……可我却拖累了爹娘他们……是我害死了他们……” “说的什么混账话!”房若沁厉声打断她,眼中已有了泪光,“天下没有哪个父母会希望自己的孩子走在自己前面!兄嫂是!我是!在这里的每一个看着你长大的长辈,亦如是!” 霍长今的心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痛得蜷缩起来。这里的所有人都在安慰她,告诉她不是她的错。 可只有霍长宁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因为他是唯一一个亲身经历了那场京州惨祸,亲眼目睹了霍府中人、师父们因她而死的人。他的恨,他的怨,才是最真实,最让她无法辩驳的。 房若沁看着她眼中翻涌的绝望,知道言语的安慰已然苍白。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握住霍长今的肩膀,迫使她看着自己,声音沉痛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量: “长今,振作起来!就是要死,你也该站着死!用那些仇人的血,祭奠你父母的在天之灵!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窝囊地躺在这里等死!” “我做不到了……”霍长今喃喃道,浑身充满了无力感。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了。 “你做得到!”房若沁斩钉截铁地说道,随即提高了声音,“来人!” 房门应声而开,两名婢女低着头,捧着一个沉重的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覆盖着红色的锦缎,房若沁上前,猛地将锦缎掀开—— 刹那间,一道暗沉却凛冽的寒光映入眼帘。那是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紫金色战甲,甲片幽冷,肩吞狰狞,即便静静地躺在那里,也散发着一股沙场特有的肃杀与威严。 这是霍长今昔日征战沙场时,最常穿的一副铠甲,上面浸染过她的汗水,也沾染过敌人的鲜血。 “长今,站起来!”房若沁指着那副铠甲,声音如同金石交击,“你还能战!为你自己,为你父母,为你师父师娘,再战一次!若你决心就此窝囊到底,那我今日便走,绝不会再来劝你半分!” 说完,她深深看了霍长今一眼,不再多言,示意婢女将铠甲轻轻放在榻边,然后便带着人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来,每一个字都敲打在霍长今的心上: “霍长今,你记着。我们霍家儿郎,可以战死,也可以病死,但绝不能——等死!”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霍长今混沌的意识里。 房若沁是在告诫她,她的父母自戕,是为了保全霍氏上下六十多条人命,是慷慨悲歌,是不得已而为之的牺牲。而她霍长今现在的行为,却是在害怕,在逃避,在辜负那用生命为她换来的喘息之机! 房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霍长今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副紫金战甲牢牢吸引。 她挣扎着,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小心翼翼地触碰那冰凉的甲片。触感熟悉而陌生。 她记得当年她第一次披上战甲,还是母亲亲手为她穿戴,一边系着绦带,一边偷偷抹眼泪,嘴里却还念叨着:“我儿穿上真精神,就是……千万要小心啊……” 第101章 一滴滚烫的泪砸在冰冷的甲片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还能再战一次吗? 她看着铠甲上映出的自己模糊而憔悴的倒影,心中那潭死水,似乎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第107章 【北辰篇】旭日升,战况变 翌日,当初升的日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雍州城冰冷的青石板路上时,将军府那扇紧闭了数日的房门,终于再次打开。 霍长今走了出来。 她身上不再是那身素白刺眼的孝服,也不是寻常的便装,而是那套许久未见的紫金战甲。 甲胄似乎被精心擦拭过,在熹微的晨光下流转着沉黯却不容忽视的光泽,映衬着她苍白而不失俊秀的脸。虽然身形依旧消瘦,铠甲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但当她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出来时,那股久违的、属于北辰大将军的凛然气势,依旧让守在门外的许青禾瞬间红了眼眶。 许青禾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跟了上去,如同过去的每一次,沉默而坚定地守在她的侧后方。 一路走向校场,遇到的士兵们无不面露惊愕,随即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或行礼,或注目,依旧恭敬地称一声:“大帅!” 霍长今只是微微颔首,没有过多回应。她的脚步不算快,甚至带着一丝久病初愈的虚浮,但今日走到每一步于她而言等同新生。 校场上,喊杀声震天。 霍长宁正在训练新兵。少年将军一身戎装,手持长枪,身姿挺拔,口令清晰有力,眉宇间显然生出了独当一面的坚毅和果决。 他并没有注意到远处那道静静凝视他的目光。或者说,他不愿意去注意。 霍长今没有过去,只是远远地、静静地看着。 她看着霍长宁一丝不苟地纠正士兵的动作,看着他训话时严肃认真的侧脸,眼神终于不再是死寂沉默,那里有欣慰,有心疼,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 他是她一手带出来的,从懵懂少年到如今可以独领一军。他做得很好,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他可以担得起霍家的未来,霍家从来就不是非她不可。 看到他能这样,她心里那沉重的负罪感,似乎也减轻了一点点。或许,她真的可以……稍微安心一点地离开了。 许青禾在一旁,看着霍长今凝视霍长宁时那近乎诀别的眼神,心口一阵发紧,却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不发一言。事到如今,霍长今心里所想所念,她怎会不懂? 这时,一名亲卫快步上前,低声向许青禾禀报了些什么,递上一封密信。 许青禾接过,迅速浏览后,神色微变,上前一步,低声对霍长今道:“小姐,褚筱的信。” 霍长今收回目光,接过信。 「长今吾友: 一别几日,心常挂念。前番之事,皆因吾御下不严,致生纰漏,累及尊亲,愧怍难安。舍妹玉杭,自幼慕卿风姿,东宫一见,竟识破行藏,稚子无心,然祸端已种,实乃筱之过也。每思及此,五内俱焚。 今南诏已定,境内粗安。为赎前愆,但有所命,南诏上下,必倾力以报。刀山火海,不敢辞耳。 山河远阔,望自珍摄。 筱亲笔」 褚玉杭竟然早就认出了她,难怪呢。 霍长今看完,只是默默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 褚筱的歉意是真诚的,南诏的支持也弥足珍贵,可这些,对于此刻的她来说,似乎都隔着一层纱,无法真正触及内心。 她心里最放不下的,依旧是那个人。 萧祈。 不知道她回去之后,面对那样的父皇,会遭受怎样的责难?是禁足?还是更严厉的惩罚?想到这里,霍长今的心就一阵揪紧。 可是,与其留在这里,被所有霍家人,唾骂、怨恨,或许……回到那座冰冷的皇宫,对她而言,反而是相对安全的选择吧?至少,萧征和杨蘅若是不会杀她的。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停留,转身走向点将台。 点将台上,霍瑛正在与几名将领商议着什么,神情肃穆。 霍家早已斩杀京州派来的钦差,等同于撕破了脸,但奇怪的是,京州方面除了调兵布将,却迟迟没有正式宣战。为了不陷入被动,霍家军目前仍以休整、备战为主,并未贸然开拔。 霍长今走上点将台,霍瑛看到她这身打扮,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欣慰与更深的担忧。 几乎同时,一名斥候快马冲入校场,马蹄踏起阵阵烟尘。那斥候几乎是滚鞍下马,手中高举着一封插着三根赤羽的信函,踉跄着冲上点将台,单膝跪地。 高喝道::“报——!八百里加急密信!” 赤羽信!最高级别的快信! 霍瑛脸色一凝,立刻接过,迅速拆开火漆封缄。她的目光在信纸上扫过,原本肃穆的神情骤然剧变,瞳孔猛地收缩,拿着信纸的手甚至微微颤抖起来。 “长今!”她猛地转头,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将信递向霍长今,“你快看!” 霍长今心中疑惑,接过信纸。目光落下,她的呼吸也在瞬间停滞,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全然的不可置信。 那信上,只有寥寥数字,却重若千钧—— 「帝崩,国丧。」 萧征……死了? 这怎么可能?!那个步步紧逼、将他们霍家逼入绝境、害死她父母的皇帝,那个他们秣马厉兵、准备拼死一战的仇人,竟然……就这么死了? 就在这时,那斥候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样式古朴的木盒,双手奉上,对着霍长今道:“大帅,此物……是和安公主命人送来的,嘱咐务必交到您手上。” 霍长今的心猛地一跳。她接过木盒,入手微沉。打开盒盖,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龙眼大小、色泽莹润的丹丸,散发出淡淡的、清苦的药香。丹丸下面,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她拿起纸条,上面是熟悉的、属于萧祈的清秀字迹,只有简短的五个字: 「折絮道长赠。」 折絮道长?霍长今眉头紧蹙,萧祈去了清风观? 她终究是放不下霍长今。 霍长今下意识的攥紧了木盒,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封宣告皇帝死讯的加急密信上。信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而这盒丹药,看这木盒的磨损和传递方式,显然不是同时送达,应该更早一些。 也就是说,如果皇帝驾崩的消息是真的,那么萧祈回到京州之时,皇帝应该还活着。 那么,皇帝的死……是意外?是积劳成疾?还是……另有隐情?他……偏偏死在霍家军准备就绪,即将与京州彻底决裂开战的前夕,这太蹊跷了。 无数的疑问和猜测瞬间充斥了霍长今的脑海。这消息太过巧合,巧合得让人心生寒意。 霍长今捏着信纸和那张纸条,心中惊涛骇浪。但很快,所有的震惊和混乱又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战场统帅惯有的冷静和审慎,沉声道: “再探!务必确认消息真伪,查明死因!” “是!”斥候领命,迅速退下。 霍瑛立刻反应,转身对身旁的传令兵厉声吩咐:“快!击鼓!召集所有五品以上将领,即刻至议事厅集合!” 第108章 【北辰篇】唇难言,心存殇 霍长今握紧了手中的木盒,正准备转身前往议事厅,与霍瑛及众将商议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变故。刚一抬步,却见一个身影挡在了面前,正是霍长宁。 许青禾见状,无声地行了一礼,先行退开,将空间留给了这对姐弟。 霍长宁站在那里,身姿笔挺如松,脸上早已没了前几日的激动与愤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却更让人心头发沉的复杂情绪。 他定定地看着霍长今,目光扫过她身上那套许久未穿的铠甲,最终落在她依旧苍白的脸上,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执拗: “为什么要瞒着我?” 霍长今心头一涩,避开了他直视的目光,沉默着,没有回答。 见她不语,霍长宁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在你眼里,我还是那个需要被保护,什么都承受不住的小孩子,是吗?” “长宁。”霍长今终于开口,却不知该接着说些什么。 霍长宁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他能更清晰地看到姐姐眼底深藏的疲惫和那强撑起来的坚韧。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阿姐……对不起。” 霍长今猛地抬眼看向他。 霍长宁继续道,语气愧疚:“我不该那样说你……说那些混账话。” 他的道歉让霍长今鼻尖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她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被霍长宁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但是,”少年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声音斩钉截铁,“日后战场之上,我霍长宁,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萧家人!” 他理解了姐姐的不得已,理解了她的身不由己,这份理解来自于他无意中听到的真相。 第102章 那日,霍长今昏迷后,霍瑛、霍霆、霍斌几位长辈在外间压低声音商议该如何是好。 自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突然被指恶名,莫名“死”了一次,现在活了过来又病入膏肓,任谁都不好受。 霍长宁恰好前来汇报军务,将那些压低的、沉重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他才知道,姐姐不是不想报仇,也并非是懦弱,而是她已经没有时间了,她是在用自己最后的方式,安排一切,保护他。 后来,他心中憋闷难解,去找了性情相对温和的四叔霍斌。 霍斌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样子,叹了口气,拍着他的肩膀说:“长宁啊,你姐姐她,很优秀。自她十五岁披甲从军,至今十一个年头了,尸山血海蹚过来,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比你见过的仗都多,她从未在任何一件关乎家国、关乎军队存亡的大事上犯过错。当初她决定假死退守,暂避锋芒,也是审时度势后,在当时看来最正确的选择。” 霍斌轻叹一口气,仿佛在惋惜当年那个在沙场之上挥斥方遒的年轻将领:“她也很不容易。年纪轻轻,扛着整个霍家的期望,在朝堂和沙场之间周旋,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她心里的苦,不比任何人少。你……莫要再怪她了。” 霍斌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浇熄了霍长宁心中最后一点对姐姐的怨怼,却点燃了对萧氏更深的恨火。 他可以理解姐姐的苦衷和艰难,但他无法忍受萧氏皇族,尤其是那个利用萧祈一次次将姐姐逼入绝境的皇帝! 在他心里,姐姐对萧祈的那份感情,她或许觉得甘之如饴,可在他看来,却是扎在心头的一根刺,每每想起,都让他憋屈、愤怒,实在不是滋味。 校场扬起了一阵风沙,仿佛给他们姐弟二人设立了一张无形的屏障。 霍长今看着弟弟眼中汹涌的恨意和坚定的决心,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长宁长大了,他有了自己的判断,自己的坚持,和必须要去亲手了结的恩怨。她不能再把他当成需要庇护的孩子。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我知道了。” 她没有试图去劝解,也没有资格去劝解。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她自己是泥足深陷,无法彻底割舍,但长宁有权利选择他的路。 “去议事厅吧。”霍长今移开目光,看向远处集结的将领们,率先迈开了脚步,“京州有变。” 霍长宁看着姐姐略显单薄却依旧挺直的背影,用力抿了抿唇,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快步跟了上去。 姐弟二人一前一后,像小时候一样,不同的是,这一路,两人无话。 一个背负着过往的伤痛与不久人世的宿命,一个承载着家族的未来与血海深仇。 任谁也想不到,曾经亲密无间的“霍家三子”,一死一伤一离心。 最盼望快点长大和姐姐们并肩的少年,却在长大后,再不愿和她齐步。 雍州军府议事厅。 沉重的桐木大门紧闭,将校场上的喧嚣隔绝在外。厅内烛火通明,映照着悬挂在正中的巨幅北辰疆域图,以及分列两侧、神色凝重的霍家军核心将领。 主位空悬,霍瑛与霍长今分坐于地图两侧首座,霍长宁立于霍瑛身后稍侧。 霍瑛率先开口,声音沉肃,打破了压抑的寂静:“京州八百里加急,皇帝萧征驾崩,国丧。消息来源正在核实,但我们必须即刻研判局势,预作筹谋。”她指向地图中央的京州,“诸位,都说说吧。” “这消息来得太巧!老子不信那狗皇帝死得这么是时候!”霍霆猛的拍桌而起,怒吼道,“依我看,管他是真是假,正好趁他京州群龙无首,人心惶惶,我雍州铁骑直接东出,联合甘州军,直扑京畿!打他个措手不及!”他手指重重戳在京州位置上,几乎要戳穿地图。 霍斌立刻摇头,眉头紧锁:“不可鲁莽。京州经营日久,城高池深,禁军虽战力不及我边军,但据城而守,兵力仍不容小觑。” 他上前一步,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你看,我雍州若东进,其东南有洛州、陈州,此二州虽非强兵之地,但若受京州号令,出兵袭扰我侧翼粮道,如芒在背。更重要的是北方!” 他的指尖划向上方的灵州、丰州、辽州,“此三州乃边防重镇,驻有重兵防范北辽。若他们南下截断我归路,或与京州禁军东西夹击,我军将陷入绝境。此乃孤军深入,兵家大忌!” 霍长今此时开口,她的目光落在雍州与京州之间的区域:“二位将军皆言之有理。但萧征若真死,京州权力交接必然动荡。此时用兵,关键在于‘快’与‘准’。” 她顿了顿,强压下喉间不适,继续说:“若要东进,不能只靠雍州一部。需同时策动甘州、肃州呼应,牵制京州西线兵力,还有,稳住西州。” 她看向霍斌:“四叔之前提议联络益、梁、巴三州,是个好法子。益州险峻,若能说动其刺史观望,甚至借道于我,则可出奇兵威胁京州西南。此三州态度,关乎我侧翼安危,甚至可开辟第二战场。” 这时,一直沉默的霍长宁上前一步。他年轻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但条理清晰:“四叔之策稳妥,但耗时可能良久。我以为,还需考虑一事:消息真伪。” 他目光扫过众人,“若萧征真死,是自然病亡,还是……宫廷内斗?若是后者,京州内部此刻必然暗流汹涌,或许无暇他顾。但若是假死……目的何在?是否为诱敌之计?故意示弱,引我主力离开雍州根基,然后联合周边各州,聚而歼之?” 他的分析让几位老将微微侧目。霍长今也抬眸看了弟弟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欣赏,随即接话道: “长宁所虑……极是。萧征惯用权谋,不可不防。咳咳……”她缓了一下,“所以,大军动向,需待斥候进一步确认京州详情。但各方联络、兵力调动需即刻开始,我们不能……被动等待。” 霍霆不耐地挥挥手:“真死假死,打过去就知道了!瞻前顾后,岂是我霍家作风!” 霍瑛则立刻反驳:“你独立一派的莽夫作风?正因是霍家军,肩负无数弟兄性命,才更需谨慎!长今和长宁所言在理,京州情况不明,贸然动兵,风险太大。” 争论声中,霍长今感觉一阵阵眩晕袭来,胸口憋闷的感觉越来越重。她想要集中精神,可身体却像不听使唤。地图上的线条开始有些模糊,耳边的话语声也变得忽远忽近。 “咳咳……咳……” 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终于冲破了她的克制,她猛地侧过身,用手死死捂住嘴,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议事厅内的争论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霎那间,霍长今感到无比难堪和无力。在这种决定霍家命运的关键时刻,她竟然连保持基本的仪态、完整地参与一场会议都做不到。这副破败的身体,还能做什么?她恨透了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阿姐!”霍长宁失声喊道,下意识就想冲过去。 霍长今却猛地抬起另一只手,示意他别动。她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咳嗽,声音带着明显的虚弱和喘息: “……无妨,你们……继续。”她扶着椅背,艰难地站起身,对霍瑛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我……出去透透气,剩下的……你们决议就好……” 她不敢看任何人的表情,尤其是霍长宁的,几乎是踉跄着,快步走向厅外。那背影,在沉重的铠甲包裹下,竟显得如此脆弱。 霍长宁僵在原地,看着姐姐几乎是逃离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刚才还在为姐姐隐瞒病情而愤怒,此刻却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心疼和恐惧。 他看到她捂嘴的指缝间似乎渗出了一丝不正常的血色,看到她强撑挺直却依旧微微佝偻的脊背。那一刻,怨怼记恨,血海深仇,似乎都没有姐姐的性命重要。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种认知让他再次感到痛彻心扉的绝望和无力,这种感觉就像在京州看见师父们用身体给他挡住追兵一样,那时候是无能为力,现在是无可奈何。 霍瑛将霍长宁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暗叹。她定了定神,敲了敲桌面,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 “继续议事。长宁,说说你对益州和梁州联络人选的看法。” 霍长宁猛地回神,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担忧和痛楚死死压在心底,目光重新投向地图,开始陈述自己的想法,声音却比刚才低沉沙哑了许多。 厅内,战略的讨论继续进行,只是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厅外,寒风吹过空荡的回廊,带着一声声压抑的、令人心碎的咳嗽声,若有若无地传来。 “小姐!”许青禾看见霍长今又咳了血,立刻递上了帕子。 第103章 “我没事,”霍长今擦去嘴角和掌心的血,从怀中拿出木盒交给许青禾,“把这个拿给四婶看看。” “是。” 第109章 【北辰篇】亲笔信,社稷变 “陛下驾崩,举国同哀!” 短短三日,北辰国的天,彻底变了。 官方邸报如同雪片般飞往各州,确认了皇帝萧征驾崩的消息。同时宣告了新帝登基——皇后杨蘅若携年仅六岁的幼子萧凌继承大统。和安公主萧祈,受封为“平昭政长公主”,与新任太后杨蘅若共同摄政,辅佐幼帝。 不仅如此,各州官员的告哀文书、奔赴京州服丧的行程、甚至加盖了新帝玉玺和摄政长公主印信的正式公文,都已经散至天下。 这消息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在雍州军府内掀起了惊涛骇浪。 更让众人意想不到的是,京州的信使竟堂而皇之地进入了雍州,送来的并非战书,而是一封加盖了摄政长公主印玺的亲笔信。信上的字迹,霍长今认得,确实是萧祈的。 信的内容并不长,核心意思却石破天惊:以平昭政长公主及朝廷的名义,正式邀请霍家军入京。信中明确提及霍臻夫妇之死,承诺“必予霍家一个交代”。 “交代?”霍霆第一个拍案而起,怒极反笑,“杨蘅若给的交代?她拿什么交代!拿她自己的命吗?这分明就是鸿门宴!想把我们骗进京州,一网打尽!” 霍斌眉头紧锁,沉吟道:“此事实在蹊跷。萧征死得突然,杨蘅若母子登基,萧祈摄政……这权力交接,未免太‘顺利’了些。萧和安……她如何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取得这般地位?这邀请,究竟是她的本意,还是杨蘅若借她之名设下的圈套?” “当然是圈套!这种手段又不是第一次了!”霍长宁愤愤不平道。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霍长今。她此刻正拿着那封信,指尖微微泛白。信纸上的墨香似乎还带着一丝熟悉的、属于萧祈的清冷气息。 皇后?她的手段她领教过一次就够了,温柔刀,刀刀致命。她的承诺,可信吗? 可萧祈…… 霍长今的心如同被放在油锅里煎炸。理智告诉她,霍霆和霍斌的怀疑合情合理,这极有可能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杨蘅若连下毒这种事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做不出?用一个“交代”做诱饵,将霍家核心一举铲除,永绝后患,完全符合那个女人的作风。 但是……这是萧祈的邀请。是萧祈亲自写的信,用的是她摄政长公主的印玺。 萧祈入了京州,皇帝死了,而她……摄政了。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是如何在短短时间内,从那个看似被宠爱实则也被掌控的公主,一跃成为权倾朝野的摄政长公主?这背后需要多少谋划,多少挣扎,甚至……多少鲜血?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霍长今的脑海——难道萧征的死,与萧祈有关? 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她认识的萧祈,虽然聪慧倔强,有时甚至有些不顾后果的疯狂,但那是出于对她的维护,本质上,萧祈心底良善,绝非如此……弑父篡权之人。 可若非如此,眼前这一切又该如何解释?权力斗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萧征不死,杨蘅若和萧祈如何能名正言顺地掌权? 霍长今感到一阵眩晕,错综复杂的信息和情感交织在一起,让她本就疲惫不堪的大脑更加混乱。 霍家其他人还在激烈争论。 “去?去了就是自投罗网!谁知道京州城里埋伏了多少刀斧手!” “不去?难道就这么僵持着?仇人死了,我们连仇都没处报!这算什么?” “萧征死了,可杨蘅若还活着!还有那些帮凶!” “可现在事态有变,萧和安的邀请并非全然不可信,或许……或许真有转机?” “转机?我看是死机!别忘了是谁给今丫头下的毒!” 是啊,仇人死了。 那个最大的仇人,逼死她父母的元凶,萧征,已经死了。 那日,知道第一次这个消息时,霍长今心中并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反而是一片空茫。她积蓄了那么久的恨意,准备了那么久的复仇,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而现在,消息属实,萧祈却邀请她入京,要给她一个交代。她能给什么交代呢?人死不能复生,她们终究还是不能再并肩了。 可这请,她是应,还是不应? 这京州,她是去,还是不去? 去,可能万劫不复,将霍家最后的希望葬送。 不去,难道就这样与萧祈隔着千山万水,在猜忌和僵持中,让她独自面对京州的波谲云诡?难道父母的冤屈,就这样随着萧征的死,不明不白地揭过? 霍长今静静地听着众人的争论,目光再次落在那幅巨大的疆域图上。 北辰的万里山河,各州势力犬牙交错。京州剧变,影响的绝不仅仅是雍州和京州本身,整个天下的格局都将随之动荡。 霍家军是战是和,下一步走向,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主位的霍瑛,又扫过在场每一位将领,最后,目光与满脸焦急和反对的霍长宁对上。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不断上涌的腥甜感,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议事厅: “我去。” “不行!”霍长宁第一个跳起来,“阿姐!你不能去!绝对不行!那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吗?那就是龙潭虎穴!这些东西必然都是陷阱!” 霍霆也猛地站起:“长今!你疯了?!你去不就是送死吗?!” 霍长今没有看霍霆,只是定定地看着霍长宁,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恐惧,也清楚他不想再失去一个亲人的心情,心中感到一片酸涩。她何尝不知道危险?可她更知道僵持下去的后果。 “我一人去,”她重复道,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足以代表我身后数万霍家军将士的态度。” 她转向众人,目光沉静:“此事若为假,我霍长今一条残命,死则死矣,但足以让天下人看清京州新朝的真面目,让我雍州将士同仇敌忾,这死,也算有价值。” 她顿了顿,眼眸微垂,声音低沉:“若此事为真……她们确有诚意给出交代,那么,是战是和,后续如何决断,你们…自行商议。” 毕竟……等我到了京州,估计……也就真要数着日子过了。 她体内的毒,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彻底落下。与其在雍州毫无意义地耗尽最后的时间,不如用这残存的生命,去为霍家,为死去的父母,搏一个明确的答案。无论是生路,还是死路。 可霍长今的慷慨赴死对于霍长宁来说堪比凌迟,他愣在原地,死死的攥紧拳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姐姐,仿佛在用眼神恳求她“留下来”。 霍长今不再看众人反应,对霍瑛微微颔首:“姑姑,我意已决。尽快安排吧。”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议事厅。背影依旧挺直,穿着那身紫金铠甲,却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一步一步,走向那迷雾重重、吉凶未卜的京州,走向她生命可能终结的终点。 第110章 【北辰篇】孤身客,赴迷途 霍长今回到房间,刚脱下那身沉重的铠甲换上一身劲装,她便开始着手收拾行装。动作很慢,与其说是收拾,不如说是在整理自己纷乱的心绪。 京州之行,吉凶难料。 她心里始终萦绕着一层驱不散的担忧。若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呢?目的就是为了引诱她回去,要挟霍家退兵吗? 那萧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那封亲笔信,是她自愿写的,还是被胁迫?若是杨蘅若为了稳住儿子的皇位而肃清霍家“叛逆”再次利用萧祈,那这样的话…… 想到这里,霍长今的心像是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泛起尖锐的疼。 若这并非胁迫,而是萧祈自愿写的呢?但那又如何? 即便她以新朝摄政长公主的身份出面斡旋,难道就能平息霍家的血海深仇吗?霍长今很清楚,不可能。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 霍家军上下憋着一股血战到底的怒气,岂是萧祈一人能够化解?就算此事为真,就算萧祈出面,恐怕也拦不住霍家对萧氏皇族最终的决议,反而会将她自己置于更加艰难和痛苦的境地。 可若是…… 万一呢?万一是真的,杨蘅若真的愿意给出交代,萧祈是真的想平息干戈,避免更多的流血和动荡呢?那她这一去,或许就能为这僵持的局面撕开一道口子,为霍家争取到更有利的条件,也……为萧祈减轻一些压力。 罢了。 无论真相如何,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镜花水月,她都必须去。用自己这残存的生命,去换一个答案。 就当是……再为霍家做最后一件事,也……最后再护她一次。 她原本打算孤身上路,了无牵挂。但许青禾不知何时跟了进来,默默地开始帮她整理衣物,态度坚决。 第104章 “青禾,你不必跟我去。”霍长今停下动作,看着她,“京州情况不明,此去凶险未知。你留在雍州,更好。” 许青禾头也不抬,继续手上的动作,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小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你听我说,”霍长今试图跟她分析利害,“若真是陷阱,多你一个,不过是多赔上一条性命。若是……我最终回不来,雍州需要你,长宁……也需要可信的人帮衬。” 许青禾终于抬起头,目光直视霍长今,眼底是多年相伴形成的、无法动摇的固执:“小姐,这些话你不用再说。上一次你让我离开,我回来见到的是什么?这一次,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是生是死,我陪着你。” 霍长今看着她眼中不容转圜的坚决,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是徒劳。许青禾的脾气,她再了解不过,但她不想再让任何一个人为她赔命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又添了几分沉重,“青禾,别忘了,你还答应我那么多事呢?你想让我死不瞑目吗?” 她在说——若我死了,你要来为我收尸,然后完成我的遗愿。 许青禾瞬间红了眼眶,没再应声,从怀中取出那个木盒,声音闷闷的:“四夫人说,这是一枚上好的解毒丹,虽无法根治但可压制毒性,减轻痛苦。”说罢,她便离开了。 她走得很慢,试图让霍长今留一留她。 可却换来了一句:“青禾,保重。” …… 行装很简单,几件换洗衣物,一些便于携带的干粮和水囊,以及……萧祈送来的那枚折絮道长的丹药,被她用绢帕仔细包好,贴身存放。 收拾停当,霍长今深吸一口气,没再留恋,伸手拉开了房门。 门外,霍长宁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剑——“朔风”。 他站在那里,身影在廊下的光影里显得有些孤寂。听到开门声,他猛地转过身。 姐弟二人,一个门内,一个门外,沉默地对视着。 霍长宁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下颌绷得紧紧的。他看着霍长今肩上那个小小的行囊,看着她虽然穿着常服却依旧难掩病气的苍白脸庞,喉咙滚动了几下,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非要去吗?”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压抑的痛苦和不理解。 霍长今看着他,心中酸楚。她知道弟弟在担心什么,在害怕什么。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坚定和决绝: “嗯。” “你就那么信她?”霍长宁的声音陡然拔高,“信那个害得我们家破人亡的仇人之女?哪怕可能是她和她母后联手设下的圈套,你也要往里跳?!” 霍长今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掺杂着心酸、无奈、不舍的复杂情绪。她没有直接回答信或不信,只是看着霍长宁。 一字一句地说道:“阿宁,信不信,我都得去。” 这不是信任的问题,而是责任,是交代,是她必须去面对的结局。 于她而言,生也骄傲,死也骄傲。不过一副残躯,死得其所就是最大的价值。 霍长宁死死地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还想说什么。 霍长今却不再给他机会,她迈出房门,声音沉静而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威严: “让开。” 霍长宁僵在原地,看着姐姐那双沉寂如水的眼睛,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凉和孤愤化成狂风席卷了他看似坚硬的内心,窒息感从下而上冲上他的喉头,到了千钧一发之际却只剩下一声哽咽。 他知道,他拦不住她了。从未有一刻,他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姐姐做出的决定,无人能改。 他不是小孩子了,早就可以提刀策马杀宿敌,可他也还是个小孩子,面对姐姐的决定永远只能顺从。 他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最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侧身让开了通路,将手中的剑递给了霍长今。 “记得还我。” 霍长今怔了一下,霍长宁练的是双刀,而“朔风”是他最喜欢的佩剑,仅此一个,就像她的“破月”一样,可他现在却把它交给了她。 霍长今接过剑,手指摩挲着剑鞘上精美的刻纹,笑了笑,“我记下了。” “阿姐!”霍长宁突然喊道,“别丢下我一个人……” 霍长今没有回应,也不再看他,只是握紧了“朔风”,抬步,从他身边走过。 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渐行渐远。 霍长宁僵硬地站在原地,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个弯月形的血痕。他看着姐姐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那背影单薄而决绝,仿佛此去,便再也不会回头。 第111章 【皇宫篇】回京 霍长今出门前房若沁塞给了她几颗药丸,让她可以一路策马东行,前往京州,虽然大不如以前,但也比坐马车好。 意料之中——许青禾跟了上来。 “吁!” 霍长今下马,侧首看了一眼后方还没来得及躲起来的许青禾,然后牵着马往前走了几步,把马拴在一棵枯树上,自己则坐在一旁的大石头上缓了下来顺便喝了口水。 “出来吧,都跟到这里了,还躲着,不嫌累吗?” 不一会儿,身后听见脚步声,许青禾同样牵着马,头微微垂着,发丝还有些许凌乱,心虚的上前:“小姐……” “我都说了,你不用跟我去,我能活几天已经是听天命的了,你不一样——”霍长今还试图劝她却被她打断。 “小姐在哪儿,我在哪儿。”许青禾的语气执拗,不容置疑,“若你非要赶我,那我不跟着你,我只是……也恰好去京州,反正这路又不是你修的。” 霍长今:“……” 不是?许青禾什么时候这么会气人了? 许青禾没理会她,自顾自的补充道:“反正……你现在又打不过我。” 霍长今:“……” 虎落平阳被犬欺? 不对,她是狼! 罢了,谁让她说的是实话。 最后,二人还是同行了。 出乎意料,这一路竟畅通无阻,非但没有遇到任何盘查刁难,甚至在抵达京州巍峨的城门下时,还有礼部的官员带着仪仗等候在那里,似乎早已料到她们的到来,准备以礼相迎。 然而,霍长今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更未勒停马缰。她直接无视了那些躬身行礼的官员,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从仪仗队旁疾驰而过,溅起些许尘土,留下那群官员面面相觑,神色尴尬。 她没有去往任何驿馆,而是径直来到了那座熟悉的、曾经充满欢声笑语,如今却死寂沉沉的霍府。 朱红色的大门上贴着交叉的封条,覆盖着厚厚的灰尘,门前石狮也显得黯淡无光。 霍长今勒住马,静静地看着这片生她养她、却最终因她而招致血光之灾的府邸。她没有去动那封条,而是绕到了后院一处僻静的墙角。 “在这里等我。”她对许青禾低声道,随即身形一纵,利落地翻过了墙头。 许青禾没听她的,紧随其后。 院内,一片荒芜。 昔日精心打理的花园杂草丛生,回廊积满了落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行走其间,仿佛还能听到那日禁军闯入时的呵斥、刀剑碰撞的锐响,以及……家人惊恐无助的哭喊。 每一处角落,都可能曾是溅满鲜血的战场。霍长今的脸色苍白了几分,呼吸也变得有些沉重,但她依旧一步步,坚定地走向府邸最深处的祠堂。 祠堂的门虚掩着,里面更加昏暗。推开门,尘埃在从门缝透进的细微光柱中飞舞。 供桌上,先祖的牌位蒙着灰,静静地立在那里。然而,在那些熟悉的牌位旁边,一个崭新的、同样蒙尘的牌位,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刺入了霍长今的眼中—— 爱女霍长今之墓。 那是父母在她“死”后,为她立的衣冠冢灵位。 他们至死,都以为她真的不在了,带着无尽的悲痛和遗憾离开了人世。 一直强忍的泪水,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所有堤防,汹涌而出。 霍长今踉跄着扑到供桌前,手指颤抖着抚摸着那冰冷的牌位,那牌位下面还丢着一方手帕,上面绣的是海棠花,是母亲的。 难道在被捕的前一刻,您还在这里看我吗? 想到这里,霍长今喉咙里发出压抑至极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爹、娘……我回来了,对不起……女儿不孝……对不起……” 我对不起你们,万死难辞其咎! 许青禾默默站在她身后,红着眼眶,别过头去。 良久,霍长今才缓缓止住泪水。她站起身,和许青禾一起,找来干净的布巾,打来清水,极其认真、仔细地开始擦拭祠堂的每一个角落,清洗每一个牌位。她们动作很慢,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祭奠,将所有的悲痛、悔恨和思念,都融入了这细致的清扫之中。 第105章 做完这一切,祠堂内虽然依旧空荡,却显得洁净肃穆了许多。霍长今在先祖和自己的牌位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女长今,以性命起誓,必为霍家争回一个公道!” 然后,她毅然转身。 “去皇宫。” 皇宫,那里是北辰权力的中心,是所有阴谋与痛苦的源头,也是她将要奔赴的第一战场。 …… 在距离皇宫外墙还有一段距离的贡城区域,霍长今勒住了马。 她看向许青禾,沉静道:“在这里等着。若两个时辰后,我还没有出来,你便立刻离开,返回雍州,不得有误。” 许青禾脸色骤变:“小姐!我……” “青禾!”霍长今打断她,语气前所未有的坚硬,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的厉色,“这不是商量!你必须答应我!若我还活着,自会出来寻你。若我不能……你留在这里,毫无意义,只是徒增一条性命!回雍州去,这是命令!” “可是小姐……” “青禾……算我求你了,就当是为我做最后一件事。” 此话一出,许青禾再也无法倔强,她看着霍长今那双不容退让的眼睛,知道她心意已决。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中弥漫开一股血腥味,才极其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是。两个时辰……我等你。” 霍长今最后看了她一眼,不再犹豫,调转马头,独自一人,朝着那巍峨耸立,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宫城方向,策马而去。 今天来之前,她已经服下了萧祈送来的那枚丹药。折絮道长的丹药确有神效,她感觉体内那蚀骨的虚弱和疼痛似乎被一股暖流暂时压制了下去,精神也比之前振作了许多。 此刻,她一人一马,立于含光门前。 高冠束起墨发,露出一张虽然苍白却轮廓分明的脸;一身玄色束袖劲装,勾勒出她挺拔却单薄的身姿,腰间佩着霍长宁赠予的长剑“朔风”。 阳光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又镀上了一层往昔的光辉,任谁看了,都会恍惚觉得,那个曾经英姿飒爽、名震北辰的定远将军,又回来了。 宫门守卫早已注意到这个气场不凡、直闯宫门的女子,纷纷持戟上前,厉声喝问:“来者何人?!胆敢擅闯宫禁!” 呵,几日不见,竟不认得我了。 霍长今端坐于马背之上,目光如冰刃般扫过那些守卫,最终望向那深不见底的宫门,清冷的声音带着内力,清晰地传了出去,回荡在含光门前: “去告诉杨蘅若——” “我霍长今,来要交代了!” 第112章 【皇宫篇】面对 不出一刻,宫门缓缓开启,前来迎接霍长今的阵仗,可谓给足了“礼遇”。 文官之首、右相管封与尚书令上官芹着朝服玉冠,肃然而立,神情复杂。武官之首、安阳侯顾惊风与抚远将军陆镇阳按剑而立,目光锐利中带着审视。 而站在最前面的,竟是明王萧涣,当今天子的三皇叔,也算是故人了。 这文武顶尖人物齐聚,加上一位皇室亲王亲迎,排场不可谓不大,诚意似乎也摆得很足。 萧涣先行开口,声音不疾不徐:“霍将军,陛下已等候您许久了。” 身后的几位神情肃穆,看着端坐马背、面色清冷的霍长今,等待着她的反应。 然而,霍长今的目光只是淡漠地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如同看路边的草木顽石,没有半分动容,更无丝毫下马的意思。 她一抖缰绳,马蹄声脆,竟就这般骑着马,无视了这群北辰最顶尖的权贵,径直穿过宫门,朝着宫内行去。 “放肆!”顾惊风怒道,“她再怎么样也是个小辈!” “得了,”上官芹出言安抚,“人家没从我等脸上踏过去还不是尊重吗?” “哼!” 萧涣脸色微变,却终究没有出声阻拦,只是沉默地跟在她马后。其他人见状也只能哑言跟上去。 这番景象,在森严宫规之下,还真就显得格外诡异。 行至举行大朝的太极殿外,按宫规,所有臣子需解剑入内。现任禁军统领吴言上前“礼貌”的拦住了霍长今,刚要开口请她缴械。 “锵——!” 一声清越的剑鸣骤然响起! 霍长今腰间的“朔风”已然出鞘,冰冷的剑锋快如闪电,下一瞬,已然稳稳地抵在了明王萧涣的颈侧!剑锋紧贴皮肤,寒气逼人。 “王爷!”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顾惊风和陆镇阳下意识就要拔剑,却被萧涣抬手制止。 霍长今看都未看那些紧张的禁军和武将,也没有理会身侧被自己挟持还强壮镇定的萧涣,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声音清晰地问道: “明王殿下,你说——我这剑,带不带的进去?” 萧涣看着她的侧脸,看见了她直视大殿的眼神里分明带着一种亡命之徒的狠绝,心中苦笑。 他曾在西征战场上身陷重围,是霍长今单枪匹马杀入敌阵将他救出,还为他挡下了致命一箭。今日他自请来接她,本就是皇室表达歉意的一种姿态,也存着几分化解干戈的期望。 他深吸一口气,对周围如临大敌的禁军沉声道:“退下!霍将军……可带剑入殿。” 禁军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缓缓退开。 霍长今收回长剑,管也没管萧涣脖颈上那道细微的血痕,手握剑柄,大步踏入了庄严肃穆的太极殿。 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霍长今的目光如冷电般扫过文官队列,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梁安。他果然被自己牵连了,不知所踪。一丝愧疚掠过心头,但很快被更沉重的情绪压下。 她一步步走向御阶之前,目光抬起,终于看到了那高坐于御座之旁的人。 小皇帝萧凌懵懂地坐在宽大的龙椅上,显得有些无措。而在他左侧稍下的位置,设置的玉座之上,端坐着的,正是萧祈。 她身着灰底月白镶滚朝服,衣襟以银线暗绣半展凤翼纹,头戴素银凤冠,高挽的发髻以玉簪固定,冠后垂落一袭素色珠帘。 端庄、贵气、陌生。 而她的目光,从霍长今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起,就牢牢锁在她身上,那眼神里有关切,有担忧,似乎在仔细分辨她的气色是否好了一些,那致命的毒性有没有再次发作。 但在霍长今眼里,此刻的萧祈,素袍银冠,高坐庙堂,周身笼罩着属于权力顶端的威仪与距离感,往日眉眼间的鲜活气被沉郁尽数覆去,似乎只剩下执掌朝局的冷冽与沉凝。 那个会在她怀里哭泣,会任性撒娇的萧祈,似乎被这一身象征高贵的朝服吞噬了,或者说被那肮脏的权力玷污了。 她不再看她,目光迅速扫过大殿,心中却闪过一丝疑虑——不是说太后杨蘅若垂帘听政吗?为何这大殿之上,只有萧凌和萧祈却不见她的身影? “来人,赐座。” 萧祈先开口,熟悉的声音还是让霍长今心中一扯,但愤怒比理智先行占据大脑,语气也远比心脏冷得多。 “不必!” 一声叱喝让整个太极殿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霍长今身上,一个“罪臣”竟然敢当众驳了长公主的“赐恩”。 要知道,这太极殿中,能坐着的除了上面的两位,可就只有已故的文丛,文太师了。 这何止是目中无人?若要论罪便是“犯上不敬”。 可萧祈的眼神却没有半分怒意,只有说不尽的心疼,这偌大的宫殿里,除了霍长今,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台下那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是怎样用一身病骨残躯强撑着来这里的。 “霍长今!你一戴罪之身,见到陛下为何不跪?!”御史大夫万昌平先行打破沉默,怒斥道。 御史中丞赵明随即附议:“霍长今,你本就是潜逃罪犯竟还敢带剑入殿,当真是目中无人,心怀不轨!” “就是!苟且偷生之徒有何脸面回来!” “身为罪臣还如此放肆,真是恬不知耻!” 霍长今静静听着这些人的诋毁谩骂,仍然没有行礼。她甚至没有看那小皇帝一眼,目光直直地落在萧祈身上。 然后,在百官议论纷纷的嘈杂中,她猛地再次拔剑! “铮!” 剑光如水,直指御座方向! “罪臣?我何罪之有?!” 她目光凌厉如冰,语气更甚,举着剑,一步一步上了御阶。 “我最大的罪就是没能早点斩了萧征!” 她一步步靠近,眼里带着杀意,小皇帝吓得缩在龙椅上。萧祈立刻起身把他护在身后,直视着一丈之外的霍长今。 她能清晰的看到,眼前人嘴唇紧抿着却还是止不住的颤抖,她在哭泣。 “护驾!护驾!!” “霍长今!你放肆!” 第106章 “霍长今!你难道想要弑君吗?!” 殿内瞬间大乱,禁军刀剑出鞘的声音响成一片,文官们吓得面无人色,纷纷后退。顾惊风和陆镇阳等武将也立刻上前,剑锋对准霍长今,气氛剑拔弩张。 然而,霍长今对他们的声音置若罔闻,她只关注剑对面的人,那人竟然以为她真的会对孩子下手吗?这个念头让她心中一酸,苦的说不出话。 任这些文官骂的多难听,她举着剑的手都十分稳重,身姿挺拔如松,那气质仿佛还是昔日北辰大将军独有的威风。她只是站在那里,周围的人也不敢多靠近一点。 “住手!” 一声清叱,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响彻大殿。 是萧祈。 她喝止的,是那些蠢蠢欲动的禁军和武将。 霍长今看着她,看见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焦急和坚定,心中某个紧绷的弦,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下。 “殿下!不可!霍长今武功高强,若是——” “本宫再说一遍!”萧祈一字一顿道,“住手!” 大殿上围着霍长今的人慢慢放下了武器,她看了一眼萧祈又看了一眼被她护在身后的萧凌,突然心软了一瞬。 以后,她没有机会再护着长宁了。 她利落的收剑转身,手腕一转,凌厉的剑锋在空中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随即调转方向,剑尖朝下。“哐嘡”一声刺耳声响,深深刺入殿内光洁的金砖地面,就立在御阶下的正中央,剑身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朔风”一立,又逼退了一行人。 霍长今背手而立,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百官和紧张的禁军,声音清晰而冰冷,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气势: “其他人,退下。” “我要与——平、昭、政长公主,私谈。” 第113章 【皇宫篇】问心 太极殿内,空气仿佛凝固。随着霍长今那句“私谈”的话音落下,百官噤若寒蝉,禁军犹豫地看向御座上的萧祈和小皇帝,又看向脸色铁青的顾惊风、陆镇阳等人。 萧祈的目光落在了霍长今那孤寂却强大的背影上。片刻后,她安抚了一下身后的萧凌,让宫女把他带去了后殿。 而她慢慢走上前,珠帘随身形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她与霍长今并肩,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声音带着一种陌生的清冷与威仪: “众卿且先退下,没有本宫传召,任何人不得靠近太极殿。” “殿下!”陆镇阳忍不住出声,担忧地看了一眼立在场中、神色冷漠的霍长今。 “退下。”萧祈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小皇帝被内侍宫女护着离开,文武百官虽满腹疑虑,但见长公主态度坚决,也只能躬身行礼,依次默默退出大殿。 萧涣略有迟疑,他看向萧祈,对方向他点头示意才放下心来,转身之际又深深看了霍长今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与管封、上官芹一同退出大殿。 沉重的殿门被内侍从外面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最后“哐当”一声彻底关闭,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与声音。 偌大的太极殿,顷刻间只剩下她们两人,以及那把深深插在金砖之中、兀自微颤的长剑。 方才那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似乎随着人潮的退去而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的寂静。 萧祈又往前走了几步,站定在霍长今面前,距离很近,近得能看清对方眼睫的微颤和脸上不健康的苍白。她卸下了朝堂上那副威仪的面具,眼中是无法掩饰的关切和一丝小心翼翼的忐忑。 “长今,”她的声音轻柔下来,带着细微的颤抖,“这些日子,你可还好?” 说着,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碰触霍长今的脸颊,想亲自确认她的身体状况。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霍长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向后微微退了一步。 仅仅一步。 仅仅一步的距离,却仿佛隔开了一道天堑,一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无形的鸿沟。 这一步,像是一把钝刀,狠狠地剐在霍长今自己的心上,痛得她指尖发麻。 她何尝不想靠近? 那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啊。 可师父惨死的景象,父母自戕的绝望,如同梦魇般时刻提醒着她,她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这一步的距离,更是血海深仇,是家破人亡的惨痛。 这小小的一步,也彻底击碎了萧祈眼中最后一点希冀的光芒,她知道这一步之距是一道由至亲鲜血划下的、难以逾越的鸿沟。 她的手臂僵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最终无力地垂下。她看着霍长今那疏离而痛苦的眼神,心像是被瞬间掏空,声音带着一丝破碎的哽咽: “你……还在怪我吗?” 霍长今别开脸,避开了她那令人心碎的目光。 怪她吗?怎么怪?罪魁祸首是萧征,是杨蘅若,萧祈和她一样,都是这盘棋局中的棋子,甚至可能比她更身不由己。 理智上知道那不是她的错,可情感上,那根名为“仇恨”的刺,已经连同“萧”这个姓氏,深深扎进了心里,一动就痛彻心扉。她能做的就是尽力控制自己不迁怒于她。 萧祈看着霍长今冷漠的样子,心疼极了,她了解她,知道她此刻内心的挣扎和痛苦绝不比自己少。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她强迫自己转移话题,也是她真心想知道的事情:“那……丹药,你服了吗?” 她看着霍长今,眼神里带着期盼,“我回到京州,第一时间就去了清风观,找了折絮道长。我求了她很久……她说此毒奇特,她亦无法根治,但那枚‘解毒丹’药性温和,能固本培元,至少……至少可以暂时压制毒性,让你少些痛苦。”她语气急切,仿佛要通过这些话证明什么。 这与四婶婶房若沁的判断一致,霍长今也从未怀疑过萧祈会在这丹药上害她。但她的目光还是不敢与她交接,只是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服了。多谢。” 这声疏离的“多谢”,让萧祈的心又是一阵刺痛。 一阵沉默之后,霍长今抬眸,目光锐利地看向萧祈,问出了那个从接到消息起就盘旋在心头、最冰冷也最关键的问题: “萧征,是怎么死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何一夜之间,权力更迭? 萧祈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决绝,也有一丝如释重负。她看了看空旷的大殿,虽然门窗紧闭,但这里终究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轻轻叹了口气,向前走近了一步,这次霍长今没有再后退。 她刻意压低声音:“此处人多眼杂,并非谈话之所。”她顿了顿,目光望向大殿一侧的某个方向,那里通往宫殿深处,“去昭阳殿。在那里,我把所有的一切,所有的真相,都告诉你。” 昭阳殿…… 听到这三个字,霍长今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层层涟漪。 重华宫,昭阳殿。 那是萧祈自幼居住的寝殿,那里承载了她们太多太多的回忆。曾是她们无忧无虑、嬉笑玩闹的地方,是她们分享心事、互诉衷肠的隐秘角落,是她们在充满束缚的冰冷宫廷中,唯一能感受到一丝温暖和真实的所在。 如今,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她们要去往那个承载着无数美好回忆的地方,谈论的,却是父辈的死亡、王朝的更迭和彼此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霍长今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她伸手,拔出了插在地上的“朔风”,归剑入鞘。动作流畅,却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 萧祈看着她收剑,心中稍定,转身,率先向殿侧走去。霍长今默然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 两人一前一后,一个素袍银冠,一个劲装佩剑,穿过寂静的宫廊,走向那座熟悉的昭阳殿。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过往的温暖与如今的冰冷。 第114章 【皇宫篇】裂痕 昭阳殿。 “那日与你分别,我回到京州,没有回宫,直接去了城外的清风观。我去找折絮道长救你。可她……也只是摇头,说‘枯树情’乃世间奇毒,藏波花绝迹,便再无解药。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赠我这枚‘解毒丹’,希望能为你减轻些痛苦。” 当年,萧祈为了感谢清风观救命之恩,送去了不少绝迹医书古籍,竟不想,几年之后成了求药的诊金。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纹,声音低了下去:“然后……我去了霍府。” 霍长今的心猛地一缩,一种窒息感扼住了她的喉咙。她又想起霍府那凄凉的景象,曾经车水马龙、煊赫无比的将军府,如今门可罗雀,一片死寂。 第107章 “看着那里的狼藉,我知道,这一战,无论如何也避免不了了。霍家的血,不会白流。那一刻,我心灰意冷,甚至不想再踏进这座皇宫一步。” “结果没想到,第二天,舅舅找到了我。” “他说,父皇不行了。”萧祈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我……我当时心里是慌的,再如何,他终究是宠了我十几年的父亲。可我更觉得蹊跷,父皇一向康健,怎会突然病重?直到我冲进寝殿,看见侍疾的母后……” …… 当日,怀着这份不安,萧祈匆匆随杨卓入宫,直奔皇帝的寝殿。殿内药气浓郁,宫人屏息静气,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屏风之后,萧征双目紧闭,面色灰败,确实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而榻边,母后杨蘅若端坐着,手持丝帕,姿态依旧优雅端庄,而在这长生殿中却没有其他服侍的宫女太监,唯独有一位太医——徐朔。 萧祈心中猛地一颤,难道从小照顾她的徐朔也是母后的人? 是了,她的一切都是母后给的,她身边的人当然也是她安排的心腹,因为一切都很完美,所以她深信不疑,从未想过温柔仁慈的皇后娘娘竟然也是不择手段的做局人。 徐朔看了一眼萧祈,对她行了一礼,然后默默退离房间。 萧祈走上前,却奇异的发现母后的脸上并没有可能失去夫君应有的悲痛欲绝,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那几乎是漠不关心的神态,甚至是……有些期盼。 萧祈心中一凉,这是怎么回事?父皇母后不是向来恩爱吗?不是人人敬羡的少年夫妻吗? 见到萧祈过来,杨蘅若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回来了?既然回来了,怎么不来见见母亲?这么久不见,凌儿都想你了。” 这话语如同导火索,瞬间点燃了萧祈心中积压的所有愤怒、委屈和痛苦。 她看着母后那副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的模样,想到霍长今奄奄一息的样子,想到霍府门前的封条,气血直冲头顶,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 她冷笑一声,话语如同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刺了过去:“见你?母后何必还要跟我演这母慈子孝的戏码?” 杨蘅若脸色一沉,凤眸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厉色:“放肆!这是你跟我说话的态度?平日里教你的礼仪规矩,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吗!” “放肆又如何?我又不是第一回了!”萧祈毫不退缩地迎上她的目光,胸脯因激动而微微起伏,“母后是要把我也关入大牢,还是把你那些没用完的‘枯树情’,再放到我身上来试一试功效?” “你!” 杨蘅若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地撕破脸,气得指尖发颤,但她很快压下怒意,深吸一口气,放缓语气,一阵疲惫席卷全身。 她叹气道:“罢了……有些事情,非你所想。待此间事了,母后……再与你细说。” “不必了。”萧祈断然拒绝,声音冰冷而绝望,“人死不能复生。霍长今也……被你逼入绝境。现在听你解释,还有什么用?” 杨蘅若无奈叹气:“祈儿,母后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萧祈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里却充满了悲凉。 “真是个好理由啊……你们个个身不由己,有说不完的苦衷!那霍长今呢?我呢?!我就活该被自己的至亲一次次利用,把我的挚爱一次次推向绝境吗?!” “你们是怎么知道霍长今还活着的?不仅仅是因为南诏那边走漏的消息吧?是杨卓,对不对?!你一直都知道我在私下里求他帮忙打探消息、寻找解药!或者说,我一找他,他转头就把一切都告诉你了!你们还要合起伙来瞒着我,骗我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萧祈无奈的摇着头,眼泪终于滑落:“母后啊母后,从小你就夸我聪明伶俐,可现在看来,我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一个被你们玩弄于股掌之间,随意操控的木偶!” “祈儿,你冷静一下!”杨蘅若试图安抚她。 “我怎么冷静?!”萧祈几乎是在嘶吼,“‘枯树情’!你可真会挑毒药啊!挑一个无解又折磨人的慢性毒药!是不是当我第一次让杨卓去找解药的时候,你就猜到了霍长今可能还活着?霍家被抄家,我安排的人却凭空蒸发,也是你的手笔吧?”她嘴角扬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真是好算计!一步一步,都在你们的掌控之中!” 看到女儿这般撕心裂肺的责怪自己,杨蘅若的心也像是被一把钝刀缓缓割裂开来,疼的窒息。 “祈儿,母后答应你,霍家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你明明知道我爱她!”萧祈突然大喊,根本听不进去杨蘅若的承诺,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双眼通红,眼泪如断线的珍珠重重地砸在了琉璃金砖上。 “你明明……知道……我有多爱她……你知道的……我从小就喜欢她的……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她看着生她养她爱她护她的母后,痛哭:“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啊!” 一瞬间,委屈、辛酸、痛苦、无奈……无数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她哽咽的说不完整一句话。 “你为什么要给她下毒……就连你都要利用我……而我现在才知道啊……” 杨蘅若试图再次安抚女儿,双手扶上了她的肩膀,轻声道:“祈儿……这件事,母后会跟你解释的……” 萧祈却用双手挡开了她的,后退一步,垂眸苦笑,“你是我的母后啊……她是我的爱人啊……让我怎么选啊……” 萧祈的哭诉,像是一块巨石,重重的砸在了母女之间因一个人的性命而变得脆弱的联系上,裂痕蔓延,再也无法弥合。 一场前所未有的争吵让长生殿瞬间变成死寂,杨蘅若红了眼眶,背过身去,试图不去计较对方伤人的话语。 过了许久,萧祈才生硬的问道:“父皇怎么样了?” 杨蘅若平静的回答:“徐太医说,这段日子先不能见风,所以,你先不用见他。” “什么病?” “中风。” “徐朔也是你的人?” “是。” “呵,果然。” 第115章 【皇宫篇】破冰 回到昭阳殿后,萧祈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蜷缩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紧紧攥着那支霍长今还给她的破月簪。冰凉的触感抵着掌心,却不及她心中万分之一的寒冷。 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衣襟,她哭得肩膀微微颤抖,白日里那番争吵,她才是最不好受的,这是她第一次与母亲这样翻脸。 纵使几个月前在公主府为霍长今“披麻戴孝”,母亲亲自前来责问,她也只是和她吵了几句,并未如此无礼,而这一次,字字句句皆是诛心之论。 她明明是受尽万千荣宠长大的嫡长女,现在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家。 生在皇室,要么是同萧书璃一样的和亲命运,要么是和萧婉一样嫁予权臣拉拢人心,而她自以为可以选择婚姻却没想到永远是被选择的棋子。 萧祈从未想过,这一切的背后,都有母亲的参与。杨蘅若也算是看着霍长今长大的,她明明也很喜欢她的,当年说了狠话逼霍长今远离她,可后来她们又在一起,她也并未阻拦。 而萧祈又做了那样的荒唐事,她也苦口婆心的为她在萧征面前说情。 她明明是爱她、护她的母亲,怎就变了呢? 到底是你们变了,还是我从来就不识得你们? 夜色沉沉,泪与怨慢慢的交织在了一起。 忽然,殿门被轻轻推开,又合上。 杨蘅若独自一人走了进来,她卸去了白日繁复的宫装,只着一件素色常服,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她看到女儿梨花带雨、脆弱无助的模样,心中一痛,放轻脚步走上前。 “祈儿……”她柔声唤道,伸出手想去抚摸女儿的头发,如同她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然而,她的指尖还未触及,萧祈就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向后退缩,避开了她的碰触。她抬起泪眼,看向杨蘅若的目光里充满了戒备、痛苦和一种被深深刺伤的愤怒。 杨蘅若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掠过一丝黯然,她收回手,轻叹一声,试图解释:“祈儿,母后……母后是真的身不由己……” “够了!”萧祈猛地打断她,声音因哭泣而沙哑,却带着一种崩溃边缘的尖锐:“我不想听,你出去!” 面对萧祈的厌恶,杨蘅若脸上的那丝疲惫和试图缓和的神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平静。她没有再试图安慰,也没有反驳。 “你跟我来,我告诉你一切真相。”她的语气不容置疑,随即转身向殿外走去。 萧祈满腔的悲愤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噎住,她看着母后决绝的背影,咬了咬牙,擦去脸上的泪水,跟了上去。 第108章 母女二人沉默地穿过深夜寂静的宫道,没有乘坐步辇,甚至没有宫女太监服侍左右,自己提灯引路。 她们去的方向并非后宫深处,而是靠近冷宫一带,一处极为僻静、甚至有些荒凉的别院。 院门外有不起眼的侍卫看守,见到皇后,无声地行礼放行。推开略显陈旧的木门,院内收拾得倒还整洁,只是透着一股长年无人居住的清冷气息。正房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烛光。 杨蘅若推开门,侧身让开。 萧祈疑惑地迈过门槛,当她的目光适应了屋内略显昏暗的光线,看清坐在桌旁的那两道身影时,她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在那一刻停止了。 那是……镇北大将军霍臻和夫人姚月舒?! 他们……他们不是已经自尽身亡了吗?这可是天下皆知的消息!怎么会……怎么会活生生地坐在这里?! 虽然他们穿着朴素的布衣,神色憔悴,但那确确实实是他们! 霍臻和姚月舒也看到了闯入的萧祈,他们的眼神复杂至极,有震惊,有警惕,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因萧祈身份而带来的疏离与怨怼。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没有开口。 杨蘅若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她走到屋子中央,目光扫过震惊得无法言语的萧祈,又看向霍臻夫妇,声音平静地揭开了真相: “当日,禁军围府,霍家小公子逃了出去,霍将军与夫人不愿替霍长今认下那莫须有的谋逆之罪,为了保住霍家上下六十余口不受牵连,甘愿被押入大理寺候审。陛下……”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讥诮,“他终究不敢真的对霍家下死手,激起兵变。但他需要台阶,需要维护他摇摇欲坠的颜面。所以,霍长今‘必须’死,而且必须是明正典刑的‘处死’。” “所以,你便出手,让我们‘喝了毒药自尽’?”姚月舒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气,“皇后娘娘,您这偷梁换柱的手段,确实高明。可我夫妇二人实在不解,您为何要冒此风险?一次次将我们长今逼到绝境的,不正是你们萧氏皇族吗?” 杨蘅若没有直接回答姚月舒的质问,而是看向依旧处于巨大震惊中的萧祈:“现在,你明白了吗?他们没死。那场自尽,是我安排的戏罢了,为了瞒过陛下和所有人的眼睛……也为了霍家不会彻底和萧氏撕破脸面。” 萧祈的大脑一片混乱,信息如同惊涛骇浪般冲击着她,声音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父皇是想要用将军和夫人的性命逼迫长今自投罗网,然后逼她……交出军权。” 那母后救下霍臻夫妇是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冒这么大的风险?只为了不让萧氏和霍氏彻底反目?这个理由太肤浅了,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瞒得住呢? 无数的疑问瞬间淹没了她。 “为什么?”萧祈的声音干涩,她看向杨蘅若,眼神里充满了不解,甚至带上了一丝警惕,“你为什么要帮霍家?母后,你……你也觊觎霍家吗?” 突然,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让她心头发冷,连带着指尖发麻,她缓缓的问:“霍氏不涉朝政,那你想要的……是…军队?” 萧祈心中猜测着各种可能。 母后难道是想为凌儿铺路?所以既要除掉功高震主的霍长今,又想将霍家军掌控在自己手里?可这逻辑似乎又不对,她更加困惑,甚至带着一丝荒谬感,可她都已经对霍长今下了‘枯树情’!那是无解之毒!她把人家主帅逼上死路,还妄图霍家军能为她所用吗?霍将军和夫人会答应吗?! 这根本说不通! 而且,西凉已定,南诏同盟,北辽和亲,四方太平,霍家军除了朝廷派遣打仗便是驻守雍州,她除非是夺了军权,否则也无用啊?而夺军权对于现在的霍家军来说简直是痴人说梦! 还有最关键的问题—— 霍臻夫妇是父皇下狱的,人却是母后救走的,几乎是同一时间,父皇就病倒了? 萧祈死死盯着杨蘅若,问出了那个从踏入皇帝寝宫就萦绕在心头的疑团:“还有父皇!父皇他……究竟为什么突然病倒?真的……只是病倒吗?!” 寝殿里母后那异乎寻常的平静,父皇突如其来、蹊跷无比的“病重”、候在偏殿的不是太医院的几位院判而是徐朔,与眼前霍臻夫妇的“死而复生”交织在一起,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殿内的对峙,似乎只是冰山一角。这深宫之中,隐藏着更深的黑暗和更惊人的秘密。 杨蘅若看着女儿那混合着震惊、愤怒、困惑和一丝恐惧的眼神,她知道,瞒不下去了。 良久,她终于开口,语气已然恢复平日的端庄:“祈儿,信母后一次吧……” “告诉我真相!” “……好。” 答应了萧祈的要求之后,杨蘅若又转头看向霍臻和姚月舒,眼里带着一丝愧疚,轻微的颔首,说:“二位,委屈了。” “哼!” 于他们而言,这点委屈不足挂齿,他们忧心的只有不得消息的一双儿女还有远在千里的家人。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几章都会是萧祈的视角,长今要过段时间出现 第116章 【皇宫篇】真相 别院不宜久留,她们回到了昭阳殿,屏退所有宫人,只有母女二人对坐。 “祈儿,你以为母后做这一切,是为了霍家?为了军权?” “不然呢?” 杨蘅若缓缓摇头,嘴角牵起一抹苦涩到极致的弧度,“不。母后是为了一个人,一个被这皇宫,被你的父皇,亲手推进火坑的人。” 杨蘅若没有立刻回答萧祈关于萧征病倒的质问,她缓步走到窗前,望向殿外的黑夜,目光沉寂。 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被岁月磨砺后的沙哑:“你还记得,十年前,去北辽和亲的明皓公主吗?” 萧祈怔住。 她当然记得,平安王之女萧书璃,北辰明皓公主,上一次提起她还是和霍长今在昭阳殿的时候偶然看见了她的画像。 只是她对这位堂姐的记忆太少,自记事起,她也只是和她有过寥寥几面。十年前,萧书璃出嫁的时候萧祈还小,只知道这位堂姐要远嫁北辽,她记得那场面盛大却透着悲凉。 只是自那一去,她就再也未曾见过她,甚至连关于她的消息都少之又少。 杨蘅若转过头,目光哀戚地看着萧祈:“她是平安王的女儿,你的堂姐,康乐郡主萧书璃。”她的声音带着颤抖起来,“她的母亲,南芸芝,是我……是我未出阁时最好的闺中密友。” 南芸芝。 萧祈知道这位伯母,平安王妃,善音律,精通各种乐器,是北辰第一箜篌手,创作的乐曲、乐歌成百上千,奈何天妒英才,在生下萧书璃之后便香消玉殒了。 提到故友,杨蘅若的眼眶微微泛红:“芸芝她……福薄,去得早。临终前,她将璃儿托付给我,求我定要护她平安喜乐……我答应了。”她的指甲无意识地掐入掌心,语气愈发悲哀。 “我看着她从小小的一个团子,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我视她如己出,想把所有最好的都给她……可是在她八岁那年,汝南王说思孙心切,想要把她带回灵州……”她顿了顿,眼里似乎在挣扎些什么,“我想,那里有她娘亲的气息,便答应了,那是我此生做过的最后悔的决定。” 萧祈已经明白了母后的意思,心里五味杂陈。 “在她十五岁那年,北辽求亲。”你的父皇,为了所谓的边境安宁,为了他的江山稳固,答应和亲,并选定书璃,封为明皓公主,远嫁那苦寒之地!” 杨蘅若的情绪激动起来,声音里充满了当年无能为力的痛苦:“我跪下来求他!祈儿,母后这辈子从未那样求过人!我求他看在芸芝的份上,看在她是平安王孤女的份上,不要让璃儿去和亲!可他呢?”她的眼神变得冰冷,“他说,宗室女享受尊荣,自该为国分忧。他说我妇人之仁,不识大体!” 萧祈看着母后眼中那刻骨的痛楚,心中的愤怒和疑惑被一种莫名的寒意取代,她从未见过向来端庄大方的皇后娘娘如此痛哭流涕,不顾仪态。她上前去扶着母后坐下,握住她微微颤抖的拳头,听见她说: “可明明霍家已经打赢了那场仗!明明是北辰胜利了!为何还要送我的璃儿去那虎狼之地?” 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而此刻的自问更像是在责怪自己当初为何看不破! 她苦笑着,“你知道吗?他是和北辽人做了一场交易,北辽人说有什么长生不老之药,他竟然就鬼迷心窍的信了!所有人都在说…明皓公主的嫁妆丰厚,可那辽州的东三郡是一处铁矿!他就为了那个可笑的药丸赔上了我的璃儿……也舍弃了辽东三郡的百姓,可他却还是那个仁厚的明君!” “从那一天起,我就知道,我从来都不了解他,求他,也没有用。”杨蘅若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冻结了十年的恨意与决心。 第109章 “我只想把她璃儿接回来。两年前,北辽老王死了,按照他们的陋习,书璃竟然又被指给了老王的长子!那是她名义上的儿子啊!畜生!她写信给我,求姨母接她回家……我怎么能不救她?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在那虎狼之地受尽屈辱?!” 她再次看向萧祈,眼神锐利:“所以,我又抱着幻想的心去求了你父皇。结果呢?他斥责我异想天开,说这和亲关乎国体,岂能儿戏!他根本不在乎书璃的死活,在他眼里,我们所有人都只是维护他江山的棋子!” “所以……你就决定自己想办法?”萧祈的声音有些发干,她似乎摸到了那根串联起所有事件的线头,“可你没有兵权。” “是,我没有兵权。”杨蘅若承认,“但我想到一个人。一个,当年在朝堂之上,曾以稚嫩却坚定的声音,激烈反对和亲,说‘靠女子换取和平是军人之耻’的人。” 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萧祈的心猛地一跳:“霍长今?” “对,就是霍长今。”杨蘅若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欣赏,也有利用后的愧疚,“那时我们都人微言轻,改变不了什么。但后来不同了,她成了战功赫赫的大将军,手握重兵。我本以为,等她平定西凉,手握更大的军功和话语权,或许就能借她之力,接回书璃。” 听到这里,萧祈的手如同被烫到一般松开了杨蘅若的。 她虽为萧书璃痛心,但却也为自己不平,看着杨蘅若泪流满面,自己心中苦涩更是难耐,语气带着一丝绝望和难以置信: “母后……您既心疼堂姐的不幸,当初为何还要逼我嫁给管侍郎?您看着父皇利用堂姐,又为何要和他一起利用我?你想要霍家的军队,要利用霍长今的赤诚之心,可你帮着他,逼着我,害了她一次又一次?” 杨蘅若垂眸叹气,所有的算计在此刻赤裸裸地摊开: “从前,我在你父皇面前,多次为霍长今说话,助她获得支持。可当年你中箭重伤,我怒斥了她一次,以为你们就要分道扬镳。” 她轻叹了一口气:“可我终究低估了她,她竟然在三年之内灭了西凉,而且又与你重修旧好了。我本以为此事还有挽回的余地……可我没想到……她竟然会与景明结下死仇,更没想到,你的父皇,会对她如此忌惮。” 她的目光落在萧祈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痛楚:“你的婚事其实就是为了困住她,母后知道你的心意,当然不会逼着你嫁给不爱之人,但……我也没有选择,我不敢赌若你父皇不利用这场婚事该怎么针对霍家。”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萧祈的语气充斥着愤怒,“你就逼着我们走向你认为的可能还算好一点的结局吗?” “正因为知道告诉你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所以才……瞒下了你。”杨蘅若无奈道,“我当时想,要么牺牲霍长今一人,暂时稳住你父皇,保住霍家军这支未来可能接回书璃的力量,要么,霍家立刻被扣上谋逆的罪名,满门抄斩,霍家军分崩离析,我救回书璃的最后一点希望也彻底破灭。” 萧祈怒意上头,眉头紧缩:“母后,您在想什么?霍长今死了,霍家军的军权肯定会被父皇缴收,你又如何拿得到?” 杨蘅若无力的摇了摇头,“霍家军军权,我们确实都想要,但霍长今始终比我们快了一步,她竟然…提前把霍家军解散了。” “即便如此,那你凭何就要牺牲她?为救一人而再杀一人,算什么道理?!”萧祈猛地站起,吼道,“这些尚且不论,你明明知道父皇不会放过她,一定会逼死她,为什么还要给她下毒?我们……” 她突然想到霍长今虚弱咳血的样子,不禁哽咽落泪,“我们明明都已经让步了……” 杨蘅若闭上了眼睛,仿佛不愿回想那日的挣扎:“对不起……是我对不住霍长今,也对不住你。你父皇担心霍长今不会来破坏你的婚礼,所以让我在你成婚前一日找了她。” 杨蘅若睁眼看着萧祈,眼神慢慢变得坚定,“但是祈儿,我选择‘枯树情’是不想让她太痛苦,但我没有想到你们设计了假死之计,还……还让她活到现在。” 枯树情,确实是一个好毒药,潜伏期很长,中毒之后一般会在七天后发作。 倘若霍长今不来抢亲,那么毒发之后,她就会一病不起,又因为解药绝迹,只能等死。即便她知道是谁下的毒,可她也不能无凭无据的指认天潢贵胄。届时,最好的理由就是忧思之名,相思之苦,气郁郁结,药石无医,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 真相如同冰水,浇透了萧祈全身。 她就站在这里,一字一句的听着自己的父亲,母亲乃至于她自己怎么戕害霍长今。 她一直以为母后是出于对皇权的维护,或是父皇的顺从,却没想到,背后竟藏着这样一段跨越十年的、近乎偏执的救赎之念。她利用了霍长今,牺牲了霍长今,目的却不是为了权力,而是为了另一个被她视若己出的“女儿”。 这真相,比单纯的权力争斗更让人感到窒息和悲哀。 但——霍长今何其无辜啊? 她从未犯过错,可她却一人承受了所有过错带来的痛苦,一波接着一波,每当因这不公之道而心生怨念,却因为心中的坚守而生生把这刀子给咽下去,而她还要笑着安慰别人。 她说——命运多舛,她不怨了。 少年自负锐锋芒,到而今、春华落尽,满怀萧瑟。 她如何不怨啊? 昭阳殿安静了很久,只有殿内烛火来回照映着二人沉重的神情。 “所以……”萧祈的声音颤抖着,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父皇他……到底是怎么‘病倒’的?是你……?” 杨蘅若似乎是终于愿意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了,她站起身,与萧祈平视,眸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看着萧祈,字正腔圆: “君失其道,无以有国;臣失其道,无以有身。是以君子守道,以立名建德也。君德不存,予将为天下人施典刑以正之。” 第117章 【帝后篇】帝怒 那日的天色,杨蘅若后来回想起来,总觉得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 她正在宫中查看女官呈上来的用度册子,心思却有些飘忽。萧祈因为霍长今的死伤心离宫,京州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她担忧着萧祈在外一个人风餐露宿,这孩子从来就没吃过什么苦。 突然,宫女茯苓步履匆匆地进来,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杨蘅若执笔的手猛地一顿,朱笔在册子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陛下在御书房,刚刚接见了南诏来的使节……之后,陛下勃然大怒,砸了心爱的砚台……” 南诏?杨蘅若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杨卓之前说萧祈就在南诏,难道她的猜测成真,霍长今真的还活着?还被发现了? 她立刻起身,也顾不上仪态,快步向御书房走去。刚走到殿外,就听到里面传来萧征雷霆般的怒吼,以及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 “……废物!都是废物!连个人是死是活都查不清楚!” 她听到萧征厉声喝道:“梁文易呢!立刻给朕滚过来!” 杨蘅若停在殿外廊柱的阴影里,没有立刻进去。她看到梁安很快被带来,脚步沉稳,神情严肃,没有半分着急的样子。 太淡定了,皇帝大发雷霆急召臣子,他竟然能做到如此从容不迫,倒像是早就排演好的一般。 “梁文易!霍长今到底是怎么死的?那尸身,你当真验清楚了?!”萧征的声音充斥着怀疑和暴怒。 梁安跪伏在地,声音竭力保持着平稳:“回陛下,当日尸身由臣与刑部、大理寺仵作共同查验,确系霍长今无误,身上旧伤、特征皆吻合,且……且饮下毒酒,气息全无,是……是和安公主亲自为其入殓的。” “好一个气息全无!”萧征猛地抓起桌上的一幅画卷砸在梁安身上,“你自己看看,这是谁?!” 梁安微微起身,徐徐展开画卷,正是霍长今本人。 他瞳孔骤缩,心脏狂跳不止却不敢有一丝表露,故作疑惑:“陛下,微臣斗胆请问这……这画像从何而来?” “南诏今晨派使节前来,说霍长今成了南诏王太子的座上宾!”萧征在梁安面前来回踱步,怒目圆睁,“你倒是说说,人死如何复生?啊?!” “微臣……不知南诏使节所言从何而来,或许……或许是有人恶意中伤,混淆视听?”事到如今,多余的辩驳只会死得更惨,只能装傻充愣,听当初霍长今和萧祈的安排——倘若事情败露,一口咬定与自己无关,把责任全推给萧祈。 “混淆视听?”萧征冷笑,那笑声让人不寒而栗,“朕看是你办事不力!还是你早就与她勾结,欺君罔上?!” 梁安当即以头触地:“臣不敢!臣对陛下忠心耿耿!” 第110章 “忠心?”萧征显然不信,但他此刻的怒火似乎找到了另一个宣泄口,“好,你不知情!那就是朕的好女儿萧祈了?!她与霍长今纠缠不清,屡次顶撞于朕,如今更是擅自离宫,丢尽皇家颜面!你这个大理寺卿是怎么当的?连宫闱之事都监察不力!朕看你这个官也是做到头了!即日起,革去梁安大理寺卿之职,给朕滚出去!” 梁安身体微微一颤,“宫闱之事”都能怪到他头上,显然是气急了胡搅蛮缠,但他也不想辩解,皇帝只是革了他的职,没有多加怪罪,更没有牵连妹妹,便是恩典。 他深深叩首:“微臣……领旨谢恩。” “滚出去!” 他缓缓站起身,退了出去,背影在萧征盛怒的威压下,显得有几分踉跄。 梁安走出大殿便重新挺直了腰背,眼神清明,步伐沉稳,他褪去了官帽,反而轻松的笑了。 他前半生一直追求功名,付出努力之后确实实现了理想,可这么多年来,理想终究是理想,官大一级压死人,每每遇见人力可为而强权压迫的时候,他也时常因为独善其身而失去初心,让自己陷入内耗和煎熬。而今,对这谄媚的官场彻底祛魅之后,又褪去了这锦衣华服,荆棘枷锁,他才意识到自己想要的并非只有顺遂的仕途,还有,为民的本心,为官的廉洁以及识马的伯乐。 世间法理千万,不念失去的,不悔选择的,不慕没有的。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 杨蘅若在殿外听着殿内的动静,心中一片冰凉。 萧征这是迁怒。他动不了远在南诏的霍长今,也奈何不了雍州霍家军,便将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在与此事相关的、他能惩罚的人身上。 祈儿是他的亲生女儿,他尚且如此,那霍家…… 果然,下一刻,她就听到萧征对禁军统领王添下了命令,声音冷酷决绝:“王添!立刻带人,去霍府!给朕将霍臻等人拿下!若遇反抗,格杀勿论!” 杨蘅若心中一紧,立刻吩咐茯苓:“你立刻去找阿延,让他立刻撤离祈儿安排在霍家的暗卫,千万不要让他们参与到霍家的事情中来!” 茯苓领命而去。 杨蘅若笃定萧征不敢对霍臻怎么样,更不敢对姚月舒怎么样,但萧祈绝对不能掺和进来。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衣襟,入殿,恭敬行礼:“陛下。” 她迅速扫过御书房的狼藉,萧征罕见的发怒,事情远比她想象的复杂,南诏到底送来了什么?竟然让他就这样相信了一个已死之人复活了? 萧征看到她,赤红的眼睛里怒火更炽,他死死盯着杨蘅若,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看看你养的好女儿!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公主!与逆臣贼子厮混,假死欺君!如今更是闹得天下皆知,朕的脸面都被她丢尽了!” 他又将矛头指向了杨蘅若,语气充满了迁怒和指责:“还有你!杨蘅若!霍长今不是死了吗?你是怎么跟朕保证的?!” “你之前跟朕说什么?霍家是北辰功臣,霍臻夫妇是国之栋梁,让朕不要迁怒于他们,你自己看看!你都造了什么孽!”萧征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他们养出霍长今那个逆臣!与南诏勾结,欺君叛国!朕当初就应该将他们满门抄斩!除之以绝后患!” “陛下!霍家毕竟是股肱之臣,请陛下三思啊!” “股肱之臣?他们欺君罔上便是逆臣贼子!你还敢为他们求情!” 所有的指责,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入杨蘅若的心脏。她知道,她不能再说了,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若她在此刻继续进言,只怕是,他真的会不顾后果的灭门霍家。 她看着眼前这个相伴二十余载的夫君,这个曾经也与她有过温存时刻的男人,此刻却面目狰狞,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卸到她和女儿身上。 二十多年夫妻情分,到头来,竟薄凉至此吗? 她想起往日他对祈儿的百般宠爱,那些纵容与笑意,难道……难道从一开始,就掺杂着利用和算计?只是为了将这个最宠爱的女儿,培养成一把将来可以用来笼络或者制衡权臣的利器? 这些年所有的悲哀和心寒同时涌上心头,瞬间淹没了她。她死死攥着袖中的手,指甲深陷进肉里,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平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清楚,此刻任何辩白和哀求都毫无用处,只会更加激怒他。她只能忍。为了给霍家求一线生机,为了那渺茫的、接回书璃的希望,也为了……她自己和祈儿、凌儿未来的安危。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的情绪,声音低哑地道:“是……臣妾教女无方,言语失当,请陛下息怒。” 萧征冷哼一声,不再看她,对着王添挥手:“还不快去!” 王添领命而去。 杨蘅若站在原地,听着那远去的、象征着血腥与镇压的脚步声,只觉得这富丽堂皇的御书房,冰冷得如同炼狱。那一刻,一个模糊而坚定的念头,在她被伤得千疮百孔的心中,破土而出。 你无情无义,我不必再忍。 …… 傍晚,杨蘅若在宫内,听着茯苓低声禀报着霍家的情况,指尖掐得掌心一片血肉模糊。 霍臻夫妇被投入阴冷的天牢,霍家小公子霍长宁下落不明,这样的消息如同两块巨石压在杨蘅若心头。这还不够,萧征紧接着又派出钦差,持着问罪的诏书,直奔雍州霍家而去,并且放话谁敢求情,同罪论处。 她仿佛能看到,那钦差趾高气昂地踏入雍州然后被霍家人撕成碎片丢出去。届时,内战一触即发,若霍长今……若她得知父母因自己而受辱入狱,该是何等的愤怒。 最重要的还有她身边的人,她的女儿萧祈该怎么办? 不。 她不想再等了,也不能再等了。 “茯苓,”她语气冰冷,“本宫要见徐朔。” 第118章 【帝后篇】情断 三日后,大理寺天牢。 霍臻夫妇住的条件不算太差,牢房虽然阴冷却十分干净,显然是有人故意安排过的。 沉重的铁链声响起,牢门被打开。 三个狱卒走进来,例行公事:“二位,少卿提审,请吧。” 二人并未如同其他犯人一样跪着,而是端正的坐着听审,面前是一名身着青色官服、面容清冷严肃的女子,身后是几名狱卒和记录文书。 她是大理寺少卿,孙固然。 孙固然目光平静地扫过霍臻和姚月舒,声音没有太多起伏,依照程序审问:“霍将军,霍夫人,本官奉旨问话。尔等可知,霍长今现在何处?” 霍臻闭目养神,恍若未闻。姚月舒则轻轻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神色淡然,沉默以对。 孙固然并不意外,继续问道:“霍长今假死脱身,欺瞒君上,尔等身为父母,可知晓此事?是否参与其中?” 依旧是一片沉默。霍臻甚至嗤笑一声,连眼皮都未抬。 孙固然顿了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霍家军主帅令,现在何处?交出来,或可减轻尔等罪责。” 听到“主帅令”三字,霍臻猛地睁开眼,眼中锐光乍现,如同沉睡的猛虎被触及了逆鳞。 他盯着孙固然,声音有一丝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要杀要剐,动手便是!休想再控制我女儿!” 孙固然与他对视片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挥了挥手,对身后的狱卒和文书道:“你们先退下。” 待闲杂人等都退出牢房区域,只剩下她与一名心腹女官时,孙固然才缓缓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在宣读,又仿佛在陈述: “陛下口谕,霍长今欺君罔上,罪不容诛,着令立刻缉拿。霍氏上下,知情不报,同罪论处,以示惩戒。” 话音刚落,那名便女官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两杯酒。 “霍将军,霍夫人,”孙固然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冷,“请吧。” 看到那两杯酒,霍臻和姚月舒瞬间明白了这是什么。然而,两人脸上非但没有露出恐惧,反而相视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和解脱。 只要他们的长今真的还活着,只要他们的长宁能安全离开京州,他们死了,又何妨?用他们两条命,换孩子们一线生机,值了。 霍臻握住了姚月舒冰冷的手,他看着妻子因这几日忧惧而略显憔悴,却依旧温婉的眉眼,眼中充满了愧疚和不舍:“月娘……这辈子嫁给我,让你受委屈了……没能让你过上几天安生日子,到头来,还要陪我走这黄泉路……” 姚月舒的另一只手温柔的搭在他的手上,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却努力维持着笑容,声音温柔而坚定:“三郎,这辈子…我最幸福的两件事,一是嫁给了你,二是养育了三个孩子。”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第111章 生当同衾,死亦同穴。 功名利禄,我与你同享荣光;草席薄葬,我与你共抗风霜。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各自端起面前那杯毒酒,手臂交错而过,如同新婚时喝合卺酒一般,毫不犹豫地,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酒液灼喉,一阵眩晕感迅速漫上大脑,他们紧紧握着彼此的手,支撑着对方,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 确认两人昏迷过去后,孙固然脸上那层公务化的冷漠瞬间褪去,她快步上前探了探二人的鼻息和脉搏,对身后那名女官使了个眼色。 女官立刻打了个响指。很快,几个如同鬼魅般的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牢房中。 孙固然低声迅速吩咐:“立刻将人带走,按计划安置,小心行事,不得有任何闪失!” 黑衣人领命,动作麻利地将昏迷的霍臻和姚月舒背起,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的通道里。 …… 次日,御书房。 萧征这两日因头痛而烦躁不已,杨蘅若站在他身后,轻柔地为他按着太阳穴。 这时,大理寺的另一位少卿贺明与,战战兢兢地前来禀报:“陛下,罪臣霍臻与其夫人姚氏,昨夜在狱中……自尽了。” 萧征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怒,“死了?你们连个人都看不住?!” 贺明与立刻叩首回答:“回陛下,昨日孙少卿按律提审,结果霍臻突然伤了她,然后……携姚氏自尽……” 萧征嗤笑一声,但他没再询问具体过程,几乎是下意识地厉声喝道:“郑莲!立刻去大理寺,给朕验明正身!”现在的他,根本不会轻易相信信霍臻会如此轻易自尽,更担心这是金蝉脱壳之计。 “陛下,”杨蘅若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担忧之色,停下手上的动作,蹲下身来,声音温柔地劝阻。 “太医再三叮嘱,您这几日忧思过度,肝火旺盛,万万不可再动气了。”她说着,握住萧征那只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手,看似在安抚。 然而,就在她握住皇帝手的一瞬间,萧征猛地感到胸口一阵剧痛,喉头一甜,竟“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暗红的鲜血! “陛下!”杨蘅若惊呼一声,脸上瞬间血色尽失,她立刻对刚要领命出去的郑莲喊道:“郑莲!快去传太医!快!别管什么霍家了,陛下的龙体要紧!” 郑莲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见皇帝吐血,不敢怠慢,连忙应声,匆匆跑去太医院。 御书房内顿时乱作一团,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突然吐血的皇帝身上,再也无人去关心那已经“自尽”的霍臻夫妇是真是假。 太医院的几位院判来看了之后,也只说是积劳成疾、风寒入体,气急攻心才吐了血。 杨蘅若就是太了解这些人浪得虚名,才敢如此大胆。 太医看诊结束之后,她端着亲手泡制的参茶,在长生殿侍疾。 萧征正在闭目养神,杨蘅若垂着眼帘,动作优雅地将茶盏递过去,宽大的袖口遮掩下,她那精心修剪过的、涂着蔻丹的指甲,几不可察地在杯沿上方轻轻一弹。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药粉,融入了温热的茶汤中。 她一边喂着皇帝喝汤,一边轻声建议,语气刻意带上了一丝无辜:“陛下,霍臻夫妇……确实已经死了,尸身已经验过了。” 萧征仍旧闭着眼睛,但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他生气了。 “陛下,臣妾以为,他们自尽一事暂且压下为好。如今朝野未稳,贸然公布恐引发人心浮动,徒增纷乱。” 萧征沉吟片刻,似在权衡利弊。 杨蘅若此话倒也不无道理,霍家没了人质确实不利于局势,压着这消息也可以进一步控制霍长今。 最终,他微微点头,代表准允。 杨蘅若继续喂着他,眼底却划过了一丝得逞。 …… 一日,两日……连续七日,杨蘅会在不固定的时辰,送上一些加料的补汤,萧征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 起初是精力不济,时常头晕,后来便开始咳嗽,卧床的时间越来越长。而太医们诊断的结果,无非是“忧虑过度”、“邪风入体”,开了不少温补的方子,却如同石沉大海。 就在皇帝病体沉疴,对朝政的控制力减弱之时,杨蘅若动了。 她利用中宫皇后的权力,以及皇帝病重,无法视事的空档,迅速安排人手,以皇帝的名义,向禁军和朝臣传达了霍臻夫妇“不愿替女认罪,已在天牢自尽明志”的消息。 一时间,朝野震动,唏嘘有之,兔死狐悲者有之。 杨蘅若站在权力的阴影里,冷静地操控着这一切。 她要用这血淋淋的“死讯”,彻底激怒霍长今,逼她现身,逼她不得不重新拿起武器,整合霍家军。因为,只有手握强兵的霍长今,才有能力,也才有可能与她谈条件。 她要保住她的儿女,所以她一定要保住萧氏江山,绝不能让这仗打起来。她还需要霍家军,需要霍长今,需要她们去实现接回书璃的目的。 为此,她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可以满手鲜血,可以臭名昭著。 第119章 【帝后篇】凤唳 又过了些日子,皇帝甚至都去不了早朝了。 病榻前,熏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沉疴之气。 只是萧征的精神稍微好了一些,就要勉强的坐起来,然后靠在床头看奏折——派去雍州的钦差果然是没一个好下场。 每每看到这里,他就会觉得心堵难受,而他的心思一旦繁重起来,身子就撑不住了。 杨蘅若坐在榻边,手中端着一碗汤药,却没有立刻喂他。 她看着他那张因病痛而消瘦、却依旧带着帝王威严的脸,轻声开口,仿佛只是闲话家常:“陛下,前些日子北辽那边……发了请柬,说北辽王将在三月后新娶王后,邀请北辰使臣前去观礼,我们是不是可以接璃儿回来了?她也尽了她该尽的责任了。” 萧征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闪过一丝不耐,虚弱却依旧斩钉截铁:“和亲之女,岂有……轻易回朝之理?朕说过多少次,此事休要再提!” 又是这样。 十年了,每一次提及,都是这样的结果。他根本不在乎那个叫萧书璃的女子在异国他乡承受着怎样的屈辱和煎熬。 杨蘅若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她将药碗轻轻放在旁边的矮几上,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 这一次,她没有再用指甲弹入,而是当着萧征的面,将里面所有的药粉,都倒进了那碗浓黑的汤药里,用银匙缓缓搅匀。 萧征的眼睛猛地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想说什么,却因虚弱和惊怒而无法成言。 杨蘅若端起那碗现在彻底成为致命毒药的汤药,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往药里放了什么?”萧征那一向温和稳重的虎目中终于有了惊恐,声音也失去往日的帝王威严,“你要干什么?” 杨蘅若没有回答,眼神愈发冰冷,她在等自己浇灭心里那最后一点“夫妻情分”,她冷冷开口:“陛下,该喝药了,喝完药身子才能好起来。” “郑莲!”萧征猛地把奏折摔到地上,不顾尊严的向外呼救,“来人啊!” 然而,这殿内殿外没有一道回声。 当萧征还想试图反抗,想要大喊救命之时,杨蘅若一把将其按倒在床上,剥夺了他这个可笑的念头。接着,她淡定自若的从端着药碗的那只手的袖子里拿出了一根银针,精准的扎到了他的风池穴,萧征两眼一瞪整个人就倒了下去。 随即,杨蘅若直接掰开他的下颌,将药强行灌了进去,她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字字如刀,剖开了二十年来所有的伪装与怨恨: “萧征,你这一生,刚愎自用,虚伪至极,也该走到头了。” “为君,你不仁。霍家满门忠烈,为你萧氏江山立下汗马功劳,你却猜忌刻薄,逼得忠臣无路,家破人亡!” “为父,你不慈!祈儿,凌儿,还有那些你看似在乎,委以重任的皇子公主,哪一个不是你巩固皇权的棋子?你何曾有过半分为人父的真心?!景明走上歧路,服毒自尽,复连十七离京,客死他乡,玉琛最受器重不过是空有名号!” 她情绪激动起来,“还有婉儿,你和汝南王戕害了我的璃儿不够,却还要将十六岁的婉儿嫁到益州那疲弊之地!你这个慈爱的父亲究竟是当给谁看?!” “为夫,你不义!”她的声音继续提高,带着积压了二十年的怨愤,清晰明亮的控诉道,“这深宫之中,有多少女子因你虚度年华,枯守寂寞?你何曾真心待过谁?你算计着她们的家族、孩子甚至是性命!偏偏还要装出一副仁德明君、情深义重的嘴脸!我每次看着你那副样子,都觉得恶心!!” 第112章 萧征剧烈地咳嗽着、喘息着,脸色由白转青,唇角全是呛出来的褐色药汁。 杨蘅若看着他挣扎的模样,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却也没有半分得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这二十年的夫妻情义,是你亲手毁掉的。” 她顿了顿,说出了埋藏心底更深的秘密,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冰:“我大哥杨清的死,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是为什么吗?飞鸟尽,良弓藏!我父亲助你登基,耗尽心血,最后却被迫在我大哥‘意外’身亡后,心灰意冷,辞官归隐!我青州杨氏,富甲天下!却被你一点一点的毁去了脊梁,而我!还要日日对你笑脸相迎!!” “你一次一次利用祈儿,利用她对霍长今的情意,害得她与最珍视的人一次次分离,痛苦不堪!你还逼我……逼我这个做母亲的,亲手给霍长今送去毒药!萧征,你真是……好仁慈啊!”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噗——” 萧征猛地喷出一口乌黑的血液,溅在明黄色的锦被上,触目惊心。他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无尽的震惊、愤怒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最终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你玩弄天下人于股掌之中,可曾想过有一日被枕边人所杀?其实你的结局早已注定,我,只不过是让它提前到来。” 杨蘅若挺直腰背,面无表情的看着龙榻上已然气绝的皇帝,没有担忧,没有恐惧,如同碾死了一只蚂蚁。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她冰冷而决绝的侧脸。此刻,她心中无甚波澜,只有一片大仇得报、却也万物寂寥的空洞。 二十年的枷锁,于此一刻,彻底碎裂。 她没有任何停留,迅速行动起来。 所有曾为皇帝诊过脉、开过方的太医,都被她以“侍疾不力”、“未能保全龙体”为由,秘密处决。 深宫之中,悄无声息地消失几个人,再容易不过。她不能留下任何可能泄露真相的活口。 最终,她只留下了一人——徐朔。徐朔医术高明,更因从小就跟着杨蘅若,对其绝对忠诚。 她冷声吩咐:“即日起,你便是太医院总院判。本宫要你用尽所有的本事,保证陛下尸身……至少在发丧前,无异状。” 徐朔领命,立刻用特制的药草和手法处理皇帝遗体,延缓其腐败,并掩盖可能存在的细微中毒迹象。 处理完这一切,已是深夜。杨蘅若没有丝毫睡意,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更复杂的局面,以及……她的女儿,萧祈。 她早就知道萧祈已经回到了京州,却一直隐匿在宫外,不肯踏入皇宫一步。 杨蘅若明白,女儿是在怨恨,怨恨她和皇帝逼死了霍臻夫妇,怨恨他们让她与霍长今再次分离,甚至可能是永诀。 但开弓已无回头箭,她必须往前走。她也清楚,只她一人,还不够把朝堂掀的腥风血雨,所以,她需要萧祈。 次日清晨,杨蘅若唤来了弟弟杨卓。 “阿延,去把祈儿找回来。告诉她……她父皇,快不行了。”她看着这个与自己命运紧密相连的弟弟,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与决断。 杨蘅若了解自己的女儿,无论心中有多少怨恨,面对生身父亲病危的消息,她终究无法硬下心肠。 第120章 【皇宫篇】夺权 朱墙锁尽春外枝,玉阶空悬二十年。 银烛长照齐眉案,菱花不映旧时颜。 秋扇裂帛埋故箧,冬檐落月悬孤弦。 泉台若遇三生石,各化飞尘莫沾肩。 这一别,永不见。 窗外,落雪了。 萧祈知晓了来龙去脉,她看着自己最亲近的人变得陌生,变得疯狂、变得不择手段,一阵彻骨的痛心蔓延全身。 她怔怔地看着母亲,听着她是如何操控着朝政,如何……戕害了…九五之尊——她的夫君,她的父亲。 父皇死了……被她的母亲杀害了,她是心痛的,难以接受的。可知道这些缘由之后,她只能认为这是最好的结局。因为他一人,害得夫妻离心、子女怨怼、君臣不睦、朝臣互伤。若不阻止,只怕是江山动摇,社稷危矣。 可是,为什么呢? 萧书璃,真的值得她冒着这样的风险吗?竟然不惜弑君夺权! 杨蘅若似乎看出了萧祈的疑问,她的目光移向了窗外飞雪,缓缓开口: “当年,我与芸芝都是入京选秀的秀女,因为太后突感恶疾,入京的秀女便先被安排在了西宫住着。我与芸芝便相识了,她善音律,我善乐舞,我们便成了至交好友,后来……”杨蘅若突然顿住,眼神寂寥凄凉,眼底藏着愧疚和自责,话语梗塞在喉咙深处难以吐咽。 这是萧祈第一次听母亲提起南芸芝的过往,也是第一次知道母亲年少的事情。她看着母亲眉眼结郁,再没有往日母仪天下的神情仪态,这一身素白衣服,不施粉黛的面庞,眼尾清晰可见的几道皱纹更衬得她凄然欲泣。 挚友别离,她太清楚这种滋味了。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等待着下文。 过了许久,皇后从袖中取出了一朵“绒花簪”,那是一朵浅粉绒莲。蚕丝绒揉得精美,层层叠出圆瓣,边缘泛着细绒的柔光,花心处是淡淡的天青色绒球,被周边浅粉色花瓣细心的包围着,宛如晓塘边的粉荷,晕着一抹水蓝芯子,清润又雅致。银质的花梗纤细而柔韧,缠绕着几缕同色丝线,旁侧坠着两瓣嫩绿绒叶,叶脉用银色细线勾勒,栩栩如生。簪花造型柔美婉约,清雅精致,捻丝手法是江南独有的工艺。 曾几何时,这“绒花簪”风靡天下,却因为独产于南诏扬州城,而千金难买,一簪难求。 萧祈从小到大见过无数宝物,可对于这“绒花簪”也多见仿品,却在今日见到了真品。 “这是芸芝的……遗物,”皇后终于开口,声音嘶哑而悲凉,“当年,她因生下璃儿气血亏缺,没多日就走了……临终前,托人送来了这个,让我照顾璃儿……” “当年,我们在西宫兴趣相投,约定放弃选秀,游山玩水,谱曲唱歌……我食言了……”语尽,杨蘅若痛苦的闭上了眼。 “你嫁给了父皇,并不是自愿的?”萧祈轻声问道。 杨蘅若轻微的摇了摇头,再睁眼时眼里已经含了泪水,“我父亲是你父皇…也就是当时端王的启蒙老师,父亲一直看好他,太后要给诸位亲王选妃,而我父亲一直希望我嫁给知根知底的萧征,我本不抗拒,却……遇见了芸芝……” “那您为何?”萧祈不敢说出“食言”两个字,从母亲这十年的执着里,这两个字无异于一把插在心脏上的利刃,每提起一次就会深入一分。 杨蘅若吐了口气,声音愈加悲伤,继续说道:“贞明皇后走的早,未能留下子嗣,而当时的先帝身体抱恙,急于立储,萧征是一众皇子里最出众的,我……我动了私心,亏欠了她……” …… 他们订下婚约之日便是萧征被立为太子之时,杨蘅若成了准太子妃。 南芸芝看见杨蘅若派人送来的道歉信后,再也忍不住。本因为遵守约定故意落选而回到江州的她,一人赶赴千里,不辞辛苦的前去找她了。 她不会骑马,一人辗转,风尘仆仆的前来,却刚好赶上了她的大婚典礼,她甚至没有来得及换一件得体的华服,就这么被当做太子妃的贵客请入上宾,观贺她的新婚之喜。 不是说好了,要与我浪迹天涯吗?你怎么能……骗我? 那天东宫红绸漫天,而她因被辜负而落的泪却要被他人称之为“喜极而泣”。 她没有闹事,也没有说她什么不好,甚至没有见她一面,只是喝了一杯比泪还苦的喜酒就踏上了回家的路,依旧是一个人,但这次她也明白了,以后都只会是一个人。 我不见你凤冠霞帔,也不贺你新婚大喜,因为你说,你的红绸只为我一人披。 我信了。 …… “您嫁给了父皇,那……芸芝伯母为何会嫁给平安王?” 萧祈一问,杨蘅若的心像是被荆棘狠狠抽了一下,痛的无法呼吸,她缓了缓,才继续说道: “平安王也是一位喜欢音律的风雅君子,一直仰慕芸芝,收集了她很多的曲子。芸芝……故意落选,平安王得知后便亲自去了江州求亲。我听说……求了很多次,最后她答应了,后来他们一同去了灵州,七年后,生下了璃儿,芸芝便走了,而平安王…也随她去了。” 萧祈瞳孔骤缩,想到了在南诏的自己,她声音发抖:“平安王是……殉情?” 杨蘅若闭上了眼睛,点了点头,轻声答:“是……” “那……芸芝伯母对他?” “我以为,他们应该是两情相悦的。”杨蘅若声音突然颤抖起来,泪水顺着颤抖的长睫滑落,她俯首靠在桌上的小臂上,闷闷的哭了起来,“……可芸芝的死因是…是气郁而亡……是我害了她的一生……亏欠了她一生……” 第113章 一场深情错付我,经年流转难割舍。纵我阅人千万数,再无一人恰似你。 听完这一切,萧祈的心被撕扯的疼,怨来怨去,她该怨谁?她的世界里,霍长今没了,天会塌,但母亲的世界里,靠着心中的愧疚才撑起了一片天。 事情本不该是这样的…… 知道的越多,萧祈越是惴惴不安。 她迅速梳理着这些惊天的秘密,心中那些盘根错节的想法突然贯通——母后故意将霍臻夫妇“自尽”的消息散播出去,引霍家军集结于雍州,却迟迟不宣战。而她保下霍臻夫妇却不把他们送到更安全的雍州而是在冷宫别院,可见,整个宫内已经被她掌控,想必禁军也是如此。 这么短的时间里,她就掌握了皇宫命脉,能将父皇病因压下,将消息瞒的这么彻底,竟然还让萧涣等人也从驻地赶了过来,她必然是早有筹谋! 再有!大理寺又丢了人,还能一点风声不漏,这肯定是大理寺少卿孙固然的手笔,真没想到,萧祈一手提拔上来的女官竟然也在为皇后做事。 既然如此,母后必然是想用霍长今父母的性命作为筹码,逼霍长今就范,将霍家军当作她接回明皓公主的刀,以此来交易。可若是霍家军再次被利用,损耗殆尽,那霍家还有什么资本在这虎狼环伺的朝堂立足? 母后如今连父皇都能……若她事后出尔反尔,霍家又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萧祈不敢再想下去。她不能再赌了,也赌不起了。霍长今的命,再经不起任何形式的算计和牺牲。 她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猛虎养出孩子绝不是只会等着被喂养的小猫! 她需要力量,足够强大的力量,保护她想保护之人的力量。 …… 次日,她让玉竹找来了梁安的妹妹梁雁,她在宫中经营多年且值得信任。 当初,萧祈去清风观留了个心眼,向折絮道长要了一个可以致人昏迷却不会伤身的药方,真没想到会用到这里。她出不去昭阳殿,但梁雁是女官,她的来去无人理会。 霍长今,还要多谢谢你到处给人情啊。 两日后,萧祈让人带话说自己在南诏寻了些好玩意,将九皇子萧凌骗来了昭阳殿。然后,萧祈哄他吃下了一颗糖丸。 梁雁确实聪明,把萧祈给的药方制成药丸后,还裹了一层糖霜,完全看不出来有异。再加上萧凌许久没有见姐姐,想念的紧,小孩子根本不会去考虑这糖丸有什么不妥,所以一切都很顺利。 晚上,昭阳殿内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异样的寂静。 萧祈抱着熟睡的萧凌,让人去请皇后,“只说凌儿有些不适,想见母后。” 玉竹应声道:“奴婢明白。” 杨蘅若听闻凌儿不适,虽觉蹊跷,但还是匆匆赶来。踏入内殿,她看到萧凌安静地躺在锦被中,双眼紧闭,像是睡着了。 “祈儿,凌儿怎么了?”杨蘅若蹙眉问道,心下稍安,以为只是孩子贪睡。 萧祈站在床榻边,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玩累了,睡了。” 杨蘅若下意识走近,想摸摸儿子的额头。然而,随着距离拉近,她敏锐地察觉到不对——萧凌的呼吸过于平稳绵长,脸色也透着一种不自然的红润,完全不像是寻常入睡,更像是……昏迷!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梁骨!她立刻抱起来孩子,感受他的气息,哄着问:“凌儿?凌儿?” 萧祈淡定转身往前走了几步,坐了下来,甚至品上了茶,声音平静:“母后不用叫了,他听不见。” 她猛地看向萧祈,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祈儿!你对凌儿做了什么?!” 萧祈缓缓侧过身。她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挣扎与痛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那双原本可爱、充满灵光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决绝的凌厉和冷漠。 “母后,”她开口,语气疏离得如同面对陌生人,“交出玉玺和兵符。立刻昭告天下,父皇……驾崩。” 杨蘅若瞳孔骤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说什么?!” 萧祈不为所动,继续说出自己的条件:“然后,由我,以长公主的身份,摄政监国。至于凌儿……”她看了一眼床榻上昏迷的弟弟,眼神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坚定取代,“他可以暂时做皇帝,一个……挂名的皇帝。” 她起身面向杨蘅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只有这样,我才能让霍长今回来,让霍家军名正言顺地入京,结束这场无休止的猜忌和杀戮!母后,你想要的两全其美,我可以给你。但前提是——权力,必须在我手里。” 她需要权力,不是贪恋那至高无上的地位,而是要一个能保护心爱之人不再受伤害、能让霍家军不再被当作棋子的权力。她只是想,为她们求一个明亮的未来,为她的心上人拓开一条光明大道。 杨蘅若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变得陌生无比的女儿,浑身冰凉。她半生筹划,隐忍负重,甚至不惜弑君,眼看就要达成所愿,却没想到,最终拦在她面前的,竟是她一手养大的女儿!而且是用如此狠绝的方式! “你……你竟敢……”杨蘅若气得浑身发抖,看着萧祈,却因巨大的震惊和愤怒而语不成句,“他可是你亲弟弟!” “正因为是我亲弟弟,他现在才能安稳地躺在这里,而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萧祈的声音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更加冰冷,“母后,你没有选择。交出玉玺和兵权,我保证凌儿安然无恙,你也可以接回你的书璃。否则……”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针,扎进杨蘅若的心口:“若霍长今因你的算计而死,我萧祈,绝不会独活。我若死了……”她的目光扫过床上的萧凌,“他也不会醒过来。到时候,这皇位会落到谁手里?明王萧涣?你觉得,那个选择更好吗?太后娘娘。” 最后一声“太后娘娘”,充满了讥讽与决裂的意味。萧祈用最在乎的人,逼杨蘅若在她经营半生的执念和亲生儿女的性命之间做出选择。 杨蘅若的手微微发抖,脸色惨白如纸。她抱着昏迷不醒的儿子,又看着眼前眼神冰冷、再无半分温情的女儿,一股巨大的、名为众叛亲离的绝望将她彻底淹没。她半生的挣扎与谋划,在这一刻,被自己的女儿用最残酷的方式,击得粉碎。 她告诉萧祈这一切,确实是想要借她之手,让霍长今回京,但她终究……低估了女儿对那人的爱。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母女二人对峙的身影,一个决绝如冰,一个溃败如灰。空气凝固,只剩下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最终,杨蘅若轻轻的放下儿子,起身。 “来人!传诏!” 萧祈面上仍旧冷若冰霜,不肯退让,但心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只要玉玺在,真话可作假,假话亦可作真。 作者有话说: 开篇的诗中“菱花”代指铜镜 第121章 【皇宫篇】父母 昭阳殿内,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寂静的宫墙上。萧祈的叙述结束了,那些惊心动魄的宫廷秘辛、那些挣扎与抉择、那些冰冷的算计与绝望的反抗,都化作了此刻空气中沉甸甸的余韵。 霍长今坐在那里,消化着这过于庞大的信息。皇帝的真正死因,皇后深藏十数年的执念,霍家军被觊觎的根源,以及……萧祈是如何在绝境中,以身为棋,挟制生母,最终掌控了这混乱的局面。 她真的做到了——为她遮风挡雨! 但此时此刻,霍长今来不及去感叹这其中的曲折离奇,也来不及去细品萧祈那份运筹帷幄之下的狠决与无奈。 所有的思绪,最终都汇聚成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强烈的念头—— 她的父母,真的还活着! 那个让她日夜煎熬、悔恨蚀骨的心结,那个支撑着她拖着残破身躯回到这龙潭虎穴的唯一执念,竟然……真的有了回应。 “所以……”霍长今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她看向萧祈,目光灼灼,里面是失而复得的巨大希冀与不敢置信,“你给我的那封信,那么简单,没有任何暗语……” “是。”萧祈迎着她的目光,坦然承认,“我知道,越是简单的邀请,霍家越是会生疑,越会谨慎。而我也知道,以你的性子,在得知国丧,却真相未明的情况下,必定会亲自前来查明。你的到来,本身就是我与母后谈判,让她最终妥协的……最重要筹码之一。” 她将自己的算计坦诚相告,没有隐瞒。这确实是一场交易,一场用权力和未来进行的交换。 “若交易达成,”萧祈的声音清晰而平稳,“霍家军不必与朝廷兵戎相见,而是可以堂堂正正,过东北方,以赴边境演练或协防北辽为名,接明皓公主萧书璃回家。届时,霍家冤屈得以昭雪,而你、霍将军与夫人可风风光光重返朝堂,霍家军依旧是北辰最锋利的刃,无人再敢威胁你们。” 第114章 这个条件,对于几乎被逼上绝路的霍家而言,无疑是黑暗中最大的一线曙光。 不用背负叛军之名,不用血染山河,就能洗刷冤屈,接回主帅父母,甚至还能完成一场迟来的、对故人的救赎。年少未尽之心,历时十年,终得回应。 然而,此刻的霍长今,心思却完全不在那宏大的交易蓝图之上。什么军权,什么昭雪……都比不上那两个字——父母。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胸口一阵沉闷而导致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萧祈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她,霍长今却已勉强站稳,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急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渴望和恐惧,害怕这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梦。 “我爹娘……他们……在哪里?”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我要见他们……现在就要见!” 萧祈看着她那副强撑着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模样,心中酸涩不已。她理解霍长今此刻的心情,任何言语在失而复得的至亲面前都显得苍白。 “好,我带你去。”萧祈没有丝毫犹豫,也站起身,“他们就在宫里,一处僻静的别院。” 两人不再多言,萧祈在前引路,霍长今紧跟在后。 夜色深沉,宫灯在脚下投下昏黄的光晕,照亮通往冷宫方向的僻静宫道。霍长今的心跳得飞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不真实感与巨大的期盼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终于,在那处不起眼的别院前,萧祈停下了脚步。她示意守卫退开,亲自推开了那扇木门。 院内正房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烛光。霍长今的脚步在踏入院子的瞬间,变得无比沉重,又无比轻飘。 房门从里面被打开一道缝隙,似乎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姚月舒担忧的面容出现在了门后。当她的目光,与站在院中、一身风尘、脸色苍白如纸、眼中蓄满了泪水的霍长今对上时,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姚月舒猛地捂住了嘴,发出一声压抑的、难以置信的呜咽。她一把拉开门,踉跄着冲了出来。 “长今……我的长今?!”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巨大的惊喜和更深的心疼。 几乎是同时,霍臻那高大却明显清瘦了许多的身影也出现在门口,他扶着门框,看着院中那个他们以为早已阴阳两隔的女儿,虎目瞬间通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霍长今看着活生生的、真真切切站在自己面前的父母,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冷静、所有的怨恨与筹谋,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双腿一软,几乎是扑跪着上前,一把抱住了母亲的腰,将脸深深埋进那熟悉的、带着淡淡清香和温暖气息的怀抱里,声音哭得撕心裂肺,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和后怕: “爹!娘!你们真的还活着……对不起……对不起!是女儿不孝……是女儿害你们受苦了……对不起……”她一遍遍地道歉,仿佛要将内心所有的愧疚和痛苦都哭喊出来。 姚月舒紧紧抱着女儿,感受着她瘦骨嶙峋的肩膀和那无法抑制的颤抖,心痛的如同刀绞。她的手颤抖着抚上霍长今的头发,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 “傻孩子……傻孩子……说什么胡话!是爹娘没用,护不住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她轻轻的捧着霍长今的脸,泪眼模糊地仔细端详,指尖触及那不似从前般圆润的下巴和瘦的略微凹陷的脸颊,更是悲从中来,“我的今儿……你怎地…消瘦成这副模样了……” 霍臻也大步走上前,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将军,此刻亦是老泪纵横。他一手扶着妻子,一手轻轻地、一下下拍着霍长今的后背,如同她小时候受了委屈时那样。 声音沙哑厚重:“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好孩子……” 一家三口,在这寂静冷清的别院中,紧紧相拥,哭成一团。那哭声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骨肉分离的痛苦,有深深的自责,也有无法言说的沉重与悲伤。 萧祈静静地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令人欢喜又心酸的一幕,眼眶也不由得湿润了。 这般场景对他们彼此来说既是久别重逢的惊喜,更是失而复得的奇迹。 而对她来说,这也是永不会再现的光景。 她悄悄别过头,拭去眼角的泪痕。 她知道,这短暂的团聚背后,还有更多的问题需要面对,还有更艰难的路要走。但至少在此刻,对于霍长今而言,与家人再见的温暖,足以慰藉她千疮百孔的心灵。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小小的别院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劫后余生的一家三口。姚月舒紧紧握着女儿的手,一遍遍摩挲着她明显硌手的腕骨,眼泪止不住地流:“瘦了,怎么瘦了这么多……在雍州是不是没好好用饭?还是那边吃得不好?憔悴成这样?” 霍长今强压下喉间涌起的腥甜感,努力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反握住母亲的手:“娘,我没事。雍州一切都好,只是军务繁忙了些,以后定多吃些,养回来。” 霍臻站在一旁,目光如炬,他看得比姚月舒更深:“今儿,你的脸色不对,不仅仅是消瘦了。是不是旧伤未愈?还是……”他能察觉到女儿气息的微弱和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 霍长今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带着一丝少年时顽皮的语气:“爹,您就别瞎猜了。我就是一路赶回来有些累,加上……加上以为你们……”她适时地低下头,声音带上了哽咽,成功地将父母的注意力引向了别处。 姚月舒果然又心疼地搂住她,连声安慰:“好了好了,不提了,都过去了,爹娘没事,没事了……” 霍长今靠在母亲温暖的怀里,贪恋着这来之不易的温情,心中却是一片苦涩。她暂时还不想让他们知道真相,不想再让他们承受一次可能失去女儿的痛苦。 第122章 【皇宫篇】谈判 短暂的温馨寒暄后,霍长今深吸一口气,转向一直静静站在门边,不去打扰他们团聚的萧祈。她的眼神恢复了冷静和锐利。 “阿祈,我要见皇后。”她说道,语气不容置疑,“越快越好。” 有些条件,有些底线,她必须亲自与那个幕后执棋者当面厘清。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皇宫笼罩在一片肃穆的灰白之中。停放皇帝灵柩的宫殿内,白幡垂落,烛火长明,空气中弥漫着香烛和一种无形的压抑。 灵堂之内,只有三人。一身素服的杨蘅若,同样身着孝衣、面色清冷的萧祈,以及一身玄色劲装、与这哀悼氛围格格不入的霍长今。 杨蘅若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看向霍长今,眼中掠过一丝愧疚和无奈,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缓和的话,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句干涩的道歉: “霍将军……之前之事,是本宫对不住你。” 霍长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杀意,也没有原谅,凭心而论,要不是看在萧祈的份上,她真不一定能活着站在这里。 所以,她没有接受这句道歉,只是干脆利落地打断:“废话少说。我要我父母离开京州,返回雍州。什么条件?” 她的直接让杨蘅若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她知道,在霍长今这里,任何虚伪的客套都是多余的。她叹了口气,不再绕圈子,说出了眼下最棘手的问题: “本宫…想请霍家军帮忙从北辽接回书璃之事,想必祈儿应该已经跟你说过了,但这件事可以暂且放一放。眼下有一桩更麻烦的事。”她的眉头紧紧锁起,“陛下的贴身太监郑莲,在陛下……驾崩前后,失踪了。与他一同消失的,还有他自称持有的、陛下留下的传位遗诏,以及……一份列有诸多朝臣名字的殉葬名单。” 霍长今瞳孔微缩。传位遗诏?殉葬名单?这无疑是在本就暗流汹涌的朝堂投下了一颗巨石。 “殉葬名单?什么时候的事?”萧祈同样震惊不已,立刻压低了声音。 “郑莲跟了陛下二十多年,他突然不见了,我便立刻派人去找他,无果。后来,在几个宫人那里听到了些闲言碎语。”杨蘅若眼神飘忽了几下,顿了顿,“说他带着传位遗诏和殉葬名单偷偷离宫去找真正的储君了。” “荒谬!”霍长今轻哼一声,“自古以来,立嫡立长,他一个宦官带着两本册子便能号令天下吗?” 她向来就不喜欢郑莲这种作风,当初他是萧琰的狗腿子,害她入狱受刑,后来得知人家是“大义”卧底,不但无过还因为立了大功受到封赏。理虽是这么个理,但霍长今终究还是对此人生了厌恶之心。 再者,杨蘅若能这样顺利弑君,让萧凌和萧祈轻易掌握大权,靠的不就是顺位继承吗?如今冒出来个郑莲说要倾覆正统皇权,听了都让人发笑! 萧祈的手抚上了霍长今的胳膊,缓缓开口,声音温和:“立嫡立长虽是规矩,但……规矩是可以打破的,现在关键是那份‘殉葬名单’,若是泄露了消息,引起流言蜚语,才是麻烦。” 第115章 “在得知这件事后,本宫便立刻封锁了消息。”杨蘅若叹了一口气,继续道,“本宫已经暗中查访了数日,却毫无线索。但就在昨夜,这个消息不知被何人散播出去,如今已是满城风雨,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已有不少大臣坐不住,开始向本宫施压,要求公布遗诏,厘清名单……” 萧祈总觉得哪里不对:“母后,您早已控制了皇宫,这份遗诏难不成是父皇早就写下了?” 杨蘅若摇了摇头:“以我对他的了解,没有这个可能。” 萧征正值壮年,又因为苦心经营的明君形象而深受爱戴,正是最得意的时候,再者!他一个为了寻求长生不老药而出卖子民、割舍国土的人,绝无可能提前写下遗诏。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现下的情况比猜那份遗诏的来源更危急。 杨蘅若再次看向霍长今,目光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请求:“现下局势不稳,谣言四起,若不能迅速稳住朝局,恐生大变。所以,本宫不得不请霍家……再帮一次北辰。请霍家军即刻入京,以正视听,稳定大局!” 这才是她此刻最迫切的需求、最终的妥协,也是她愿意交出霍臻夫妇的真正原因。她需要霍家军这把锋利的刀来斩断眼前的乱麻。毕竟,没有强大的武力作为后盾,她这个弑君者、窃权者,根本无法压住那些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一旦东窗事发,言官的唾沫星子都足以淹死她了。 而且,当今朝堂上,支持明王的可比支持萧凌这个幼儿多的多。 霍家军现下立场不明,若朝中那些大臣因为这个凭空出现的“殉葬名单”生出异心,引起政变,各州郡势力本就是盘根错节,倘若这场“东风”导致国家分崩离析,北辰必将迎来一场大祸。 霍长今沉默地听着,心中冷笑。果然,又是一场交易,但她也清楚,杨蘅若此刻已是焦头烂额,这场交易的主动权已然悄悄转移。她看着眼前这个曾运筹帷幄、如今却显得有些力不从心的皇后,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审度。 片刻后,她抬起眼,目光清亮:“我可以答应你,传信雍州,令霍家军即刻开拔,入京稳定局势。” 杨蘅若眼中刚闪过一丝希望,霍长今的话锋随即一转: “但我的条件是——立刻安排我爹娘离开京州,返回雍州。我,留下。” 她要将父母送回安全的地方,远离这是非之地,也只有她父母安然回去,霍家军才会相信京州可信。 杨蘅若看着霍长今那坚定的眼神,知道这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霍长今的父母离开,固然少了一份掣肘,但霍长今本人留在京州,其份量同样不轻。她如今确实无可奈何,总不能空手套白狼,不给霍家任何实质性的交代,就要求他们为自己卖命。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种种不甘和算计,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 “好。本宫答应你。即刻安排霍老将军和夫人秘密离京。”她微微颔首,“霍将军……有劳了。” 霍长今见她如此,直接转身,没受她这礼。 灵堂之内,烛火跳跃,映照着三个女人各异的神情。这一场关乎家族存亡、朝局稳定的交易,在这停放帝棺的肃穆之地悄然达成。霍家军的命运,再次被推向了未知的漩涡,而霍长今,又一次选择独自留在风暴的中心,但一次,有人与她携手共进退,此后每一次,亦如是。 那个只会跟着她玩的小公主总算长成了她的避风港。 第123章 【皇宫篇】流言 次日,天色刚蒙蒙亮。霍长今亲自将父母送至含光门外,那里已有皇后安排好的、伪装成商队的护卫等候。 霍臻拄着手杖站在一旁,姚月舒则紧紧拉着女儿的手,声音带着恳求,“今儿,你跟我们一起走吧?” 霍长今摇了摇头,替母亲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轻松些:“阿娘,你们先回去,阿宁他们还等着见你们呢。我在京州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处理完了就回雍州找你们。” 姚月舒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今儿,一定要小心啊……” “放心吧娘,有长公主在,我不会有事的。”霍长今能感受到父亲那探究的目光,他久经沙场想必早就看穿了她的伪装,但她还是硬着头皮的撒谎。 霍臻深深看了女儿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沉声道:“万事小心。我们在雍州等你。” 霍长今压下心中的酸楚与身体的不适,近乎贪婪的看着父母的脸,笑容凝结在泪眼里,心中却在不断的道歉,她知道,这大概是最后一面了。 “爹,娘,千万保重。” “你才是,一定有多吃点饭,不能太瘦,知道吗?” “嗯……” 姚月舒一步三回头,可纵有千万般不舍,她也知道不能再耽误时间了,被霍臻扶着上了马车,在帘子落下来的刹那,霍臻突然说:“今丫头,凡事,以自身安危为重,别忘了,还有爹娘为你撑腰呢!” 今丫头。 霍长今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无蕴炽。她短暂的一生已经尝过半数,可最苦的还是一次次的别离,分散。 纵有言语万千,终化作一声凝噎。 霍长今目送着马车缓缓启动,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她突然想起当初她杀了洛非之等人后被父亲斥责,罚跪祠堂。 那时她说,她一人可担起所有罪责,却从未想过想父母若是再失去一个孩子该要怎么活?她愿意苟且偷生,为的就是养精蓄锐,为的就是有一天能够堂堂正正的率领霍家军回来,为心中义,为少年情,为父母愿,重新站在朝堂上替霍家争一个公道。 她曾想,若这世间理不容她,她便重塑世间理法。可在确定心中情之后,她有了私心,她动摇了,但她不认为自己有错。爱是人的本性,她愿意为爱粉身碎骨,这份爱大到可囊括家国山河,黎民百姓,而它也小到只为萧祈一人。所以,她也曾想,就此罢了,风浪一过,与爱人隐姓埋名,和亲人朋友、三五好友欢乐一生,哪怕“罪恶滔天”,起码这一生不算白活。 可算来算去,算输了人心,当她再次劝说着自己再退一步,好不容易说服了,仅仅贪恋了片刻便又被命运推着往前。每一次往前就意味着一次痛彻心扉的别离,她知道这样的痛苦,却还是不得不让父母再承受一遍,有时候,有些话,它只能是谎言。 霜天残月五更寒,慈帏莫向晓风酸。来生若遇春晖暖,犹报深恩到夜阑。 含光门的马车刚走,而皇宫太极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原本应讨论新帝登基与新朝事宜的朝堂,此刻却如同炸开的油锅。不知从何处涌起的流言,如同瘟疫般在百官中蔓延—— “听说了吗?郑公公手持的先帝遗诏上写明,要霍长今殉葬!” “不止如此!诏书上还说,唯有霍长今死,那份‘殉葬名单’上的大臣才能活!” “此言当真?那郑莲何在?遗诏何在?” “谁知道是真是假!但空穴不来风!万一……万一名单是真的呢?” 恐慌如同藤蔓,迅速缠绕住每一个可能“榜上有名”的官员。为了自保,也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生机”,越来越多的人站了出来,不再去追究一个失踪太监所言是真是假,而是将矛头齐齐指向了那个刚刚回到京州、尚未洗刷“罪名”的霍长今。 萧凌和萧祈刚刚定坐。 御史大夫万昌平首当其冲,启奏:“长公主殿下!霍长今假死欺君,其罪当诛!如今先帝遗诏既出,更证实此女乃不祥之人,当立即处死,以安先帝之灵,稳定朝纲!” 户部尚书陈章紧随其后:“臣附议!请殿下速下决断!” “请殿下即刻下令,缉拿霍长今!明正典刑!” “请殿下处死霍长今!” 群情激愤,声声逼迫,如同浪潮般涌向御座之旁,监国摄政的萧祈。 萧祈高坐其上,听着台下这些冠冕堂皇、实则只为自保的言论,气得脸色发白,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但她并未直接维护,她听着这些如泣如诉的奏禀,目光缓缓的扫过下方一众大臣。 声音不疾不徐:“真是荒谬,仅凭一个失踪太监的谣言,尔等便不论事实真假,要本宫随意诛杀霍家人? “殿下,此一时非彼一时,郑莲侍奉先帝陛下多年,其言并非谣言啊!” “万大人,可有证据证明他说的是真的?”萧祈的声音冷了下来。 万昌平哑言。 萧祈嗤笑一声:“先帝尸骨未寒,尔等竟因为几句可笑的流言便相互猜疑,引动朝局混乱,是觉得自己的官印太旧了吗?” 又一个大臣跪地叩首,声泪俱下:“殿下!此事事关大统,不可马虎啊!” “大统?”萧祈起身,双手向萧凌作揖礼,“陛下以祖法继位,天下顺安,尔等倒是说说有何马虎?!”她的声音带上怒意:“你等无凭无据,污蔑陛下,该当何罪!!” 第116章 话音未落,所有大臣齐齐跪地叩首:“臣等惶恐!” 北辰律法,污蔑皇室判处腰斩之刑。更别说质疑皇帝血统了,若皇帝脾气不好定罪为大逆不道,那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萧祈继续道:“霍家军兵结雍州,你们慌的接连上奏,而今,人愿意来好好谈判,你们又想着诛杀。自相牴牾,智乱如麻!若是不堪大任,即日递交辞呈!本宫放你们自由,省的给我北辰丢人现眼!!”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他们心中有鬼,被骂也不敢抬头对质。 “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说罢,萧祈拂袖而去,直接罢朝! 刚走出太极殿,压抑的怒火还未平息,早已等候在外的梁雁便急匆匆迎了上来,脸色煞白地禀报: “殿下!不好了!城西……城西出事了!有人拦了霍老将军和夫人的马车!他们…他们原本以为是霍将军在车内,想拦下她……却不料是老将军和夫人!现在那边围了好多人,都在……都在造谣,说霍家是奸邪妖孽,死了都能复生,是不祥之兆!” 萧祈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流言不仅指向长今,更是连“已死”的霍臻夫妇都不放过! 还有!霍臻夫妇的路线明明只有她们几个人知道,就连许青禾都是霍长今昨晚才通知的,让她到城外接应,可现在人还没出城呢! “长今呢?!”她急声问道。 梁雁的声音带着颤抖:“霍将军…她…她得到消息,已经骑马赶过去了!我看到她…她拿着破月枪……那架势……像是要去杀人!” 萧祈眼前几乎一黑。霍长今的身体根本经不起折腾,更别提动武!而且,在这种敏感时刻,她若当众杀人,岂不是正好坐实了那些“妖孽”、“凶煞”的污名? 到时,霍家怎么可能再信京州?此战怎么避免? “备马!召集禁军去城西!”萧祈再也顾不得其他,疾步向宫外走去,边走边吩咐,“郑莲绝对还藏匿在宫中!让孙固然来查!若遇反抗,格杀勿论!” 第124章 【皇宫篇】死战 京州城西,通往雍州的官道之上,已是人声鼎沸,一片混乱。霍臻和姚月舒乘坐的马车被一群手持棍棒、神色激动的人团团围住,周围更是聚集了大量被流言吸引来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护送他们的四个侍卫自发形成人墙围住了马车,准备与这些人死战。 “就是他们!霍家的人!死了都能从棺材里爬出来!” “妖孽!定是用了什么邪术!” “不能放他们走!放了会祸害更多的人!” “杀了他们!” “杀!” 霍臻在车内听得外面喊杀声与金铁交鸣之声,面色沉凝,他知道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外面这些侍卫虽然都是大内高手,可终究双手难敌四拳。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掀帘而出,与这些污蔑霍家、阻拦他们生路的贼人拼死一搏。 就在此时—— “吁——!” 一声尖锐的马嘶划破喧嚣!一道迅疾如风的身影从人群侧翼猛地杀入!来人一身利落短打,手中长剑如同毒蛇吐信,剑光闪烁间,已有两名围攻者惨叫倒地,瞬间缓解了马车正面的压力。 是许青禾! 她原本在城外远处接应,却久候不至,心中不安,便循迹找来,恰好撞见这危急一幕。 霍臻见状,心下稍定,但眉头依旧紧锁,因为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紧接着,更急促的马蹄声如擂战鼓般由远及近! “滚开!” 伴随着一声清冽的冷喝,一杆长枪破空而来,如同黑色的闪电,“噗”地一声,精准无比地贯穿了一名正举刀砍向马车夫的人的胸膛!那人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的枪杆,轰然倒地。 人群骇然,不由自主地让开一条通道。 霍长今策马冲入包围圈,勒马而立。她目光如冰,扫过那些虽然穿着布衣,但下盘稳健、眼神凶狠的“百姓”,心中冷笑。 什么百姓?这分明是朝中那些惧怕“殉葬名单”、欲除她而后快的官员们,派出的门下幕僚或者是私养的死士!因为一个太监不知真假的谣言,这些人便不约而同地聚集于此,要将霍家彻底扼杀! 当真是,可笑至极! 马背之上,霍长今一袭紫袍,长发高束,她脸色扔有些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鹰隼,周身散发着如同实质般的杀意,目光所及之处,竟让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几分。她强压下胸腔间翻涌的不适感,握紧被许青禾拔起递回来的破月枪,枪尖斜指地面泛起幽幽的冷光,声音冷冽,一字一顿道: “我再说最后一次,滚!” 许青禾看的明白,自家小姐这架势,分明是已做好了血溅五步的准备。 然而,回应霍长今的,是几声凶狠的呼喝和骤然袭来的刀光!几名靠得最近的“布衣”悍匪眼中凶光毕露,手中棍棒夹杂着暗藏的短刃,直朝她与马匹袭来! 霍长今眼神一凛,猛地一勒缰绳,骏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灵巧地避开了第一波攻击。几乎在同一瞬间,她手腕猛地发力,那杆陪伴她征战多年的破月枪如同有了生命般,化作一道乌黑的闪电,挟着凌厉的破空之声,脱手飞出! “噗嗤!” “啊!” 两声闷响与惨叫几乎同时响起!冲在最前面的两人被长枪瞬间贯穿,强大的力道带着他们的身体向后倒飞,重重砸在地上,当场毙命! 电光火石之间,霍长今足尖在马头上轻轻一点,身形如燕般腾空而起,精准地抓住尚在空中回旋的破月枪枪杆。借着下坠之势,长枪横扫千军,乌黑的枪影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将围在马车周围的几人狠狠挑飞出去,惨叫着跌入人群,瞬间清空了一片区域。 她持枪稳稳落在马车后方,枪尖斜指地面,殷红的血珠顺着枪缨缓缓滴落。她的脸色更加苍白,气息有些微乱,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眼神睥睨。 她甚至还有闲暇侧头,对着身旁一脸紧张的许青禾,故意扯出一个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容,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中午吃什么: “你看,我就是拼尽全力,也还能一战。”她顿了顿,挑眉补充道,“自然,也能打得过你。” 许青禾又气又急,此刻哪里是斗嘴的时候?她家小姐真是把“有仇不报非君子”这句刻骨名言学了个透顶。 霍长今转回头,目光再次投向那些因同伴瞬间毙命而略显迟疑、却又在背后之人驱使下重新围拢过来的“布衣”们,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肃杀的寒意: “既然你们不仁不义,非要逼我至此……”她手腕一抖,破月枪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那就别怪我霍长今,手下无情!” “小姐!我来助你!”许青禾见状,立刻持剑欲上前。 霍长今却头也不回地低喝道:“不必!护我爹娘离开!快!” 她心知肚明,对付这些人,若在往日全盛时期,不过片刻功夫。可如今她身中剧毒,方才那雷霆一击已耗去不少气力,体内气血翻涌,喉头腥甜之意不断上涌,全凭一股意志强撑。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必须为父母争取到离开的时间! 远处,隐隐传来了更加急促杂乱的马蹄声,似乎是宫中的禁军,又似乎是……萧祈来了! 霍长今精神一振,再次厉声对许青禾道:“听到没有!带他们走!这是命令!” 许青禾看着霍长今那决绝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被重重围困的马车。萧祈来了,小姐不会有事,现在霍臻夫妇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 她狠狠一跺脚,不再犹豫:“小姐保重!” 话音未落,她身形如鬼魅般一闪,轻功施展到极致,几个起落便越过混乱的人群,稳稳落在马车前方,一把夺过缰绳,长剑一挥斩断套马的绳索,喝道:“驾!” 马车在她驾驭下,猛地冲开前方些许阻碍,朝着城外方向疾驰而去! 霍长今见马车成功突围,心中最后一块大石落地。 “你们也走!”她对那四个侍卫说。 四人面面相觑,握剑应道:“是!” 他们的认知里,眼前这位处理这些喽啰不费吹灰之力,而他们要做的是完成任务。四人迅速杀出重围,翻身上马,向马车方向追去。 接下来,便是霍长今一个人的战斗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气,手中破月枪一横,独自面对重新汹涌扑来的敌人,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 “萧祈,我早就看不惯这浑浊朝堂了,今日便来替你肃清一二!” 愿以己身一腔热血,护得万民永世安康! 愿以此身残喘之息,为你奉上锦绣朝堂! 天已大亮,却又下起了雪。 几番血拼之下,本就是强弩之末的霍长今,身上又添了几道血痕,动作也渐渐迟滞。她心知不能再硬拼,眼中寒光一闪,想起了随身携带的物件。 第117章 她从小就有随身携带暗器的习惯,那些小巧却致命的飞刀、银针,都是当年霍璇根据她的手法和习惯,亲手为她设计打造的。 觑准一个空档,她左手猛地一扬! “嗖!嗖!嗖!” 数道细微的破空声响起,正在猛攻的几人猝不及防,惨叫着倒地,咽喉或心口处插着明晃晃的飞针。 “暗器!她用暗器!卑鄙!”有人惊怒交加地吼道。 霍长今闻言,苍白的脸上非但没有愧色,反而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一边挥枪格挡,一边声音清晰地反驳,气息虽有些不稳,却字字戳心:“我卑鄙?说的好像你们是正大光明来围杀我一样!真不要脸!” “你好歹是个大将军,怎能学小人使偷袭手段?!”有人不服,立刻叫嚣。 “呵,我小人?我是小人,你们这些蝇营狗苟也当不了君子!”她猛地荡开劈来的刀锋,眼神桀骜,带着一种濒临绝境却愈加张扬的疯狂:“你们不是口口声声叫我乱臣贼子吗?本将军今日,就让你们好好看看,什么叫乱臣!什么叫枭雄!” 话音未落,她又是几把飞刀甩出,角度刁钻狠辣,逼得众人手忙脚乱。她趁着这短暂的间隙,强提一口真气,枪出如龙,再次刺穿一人胸膛! 她看着那些又惊又怒的刺客,如同看着一群蝼蚁,声音冰冷地宣判:“下次见面……记得向阎王问好!” 此时的霍长今,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杀神”。纵然身陷重围,油尽灯枯,那份属于北辰大将军的傲骨与狠决,却燃烧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烈。 她在用自己最后的力气,为父母的生路,杀出一条血途。 她也在用最后力气,最后一战,为萧祈坐稳这摄政之位! 第125章 【皇宫篇】廷怒 朔风渐起,卷着细碎的雪沫,扑打在霍长今沾着血迹的脸上。她持枪而立,握枪的手微微颤抖,却凭借着一口气强行稳住身形,她告诉自己,起码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周围,方才还喊打喊杀、气势汹汹的“布衣”们,此刻已倒下一片,哀嚎声此起彼伏。更多的人见势不妙,早已在禁军马蹄声逼近时作鸟兽散,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尚未凝固的血迹。 霍长今的呼吸急促而浅短,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肺腑针扎般的疼痛。那枚“解毒丹”强行压下的毒性,在方才那场毫不留情的厮杀中,如同决堤的洪水,再次汹涌反噬。她能感觉到生命力正随着体温一点点流失,眼前的景物也开始模糊、旋转。 终于,那些人跑光了,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破月枪深深插入身前的冻土,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单膝跪地,大口喘气。 面对此情此景,她心中只觉得悲凉至极。 那些朝臣,为了一个太监捏造的所谓“遗诏”和“殉葬名单”,为了那虚无缥缈的自保可能,便如此迫不及待地要将霍家,将她,置于死地。 宫廷内斗,世人愚昧,萧征便是抓住了人性的弱点才布下了这一招险棋。他不愿见到皇后杨蘅若如愿以偿,便要借皇后之手,利用这群蠢货的激愤杀了她。只要她一死,无论真相如何,盛怒之下的霍家军必定挥师京城,与朝廷拼个两败俱伤。这,才是萧征真正的目的——我得不到,你也别想安稳!亦或是,郑莲觉得君死有疑,想要借文武百官之力向杨蘅若施压,而立场不明的霍家就是最好的借口。 可惜,不管是什么原因,他们都算漏了一点。 霍长今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萧征,你想要的,我偏不给! 当远处的雪雾里终于有了人影—— “萧祈……”霍长今在心中默念,带着一丝疲惫,“今日这一战,便当做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为她肃清这眼前的阻碍,为她争取到稳定朝局的时间,也为了斩断那背后阴魂不散的算计,更为了告诉天下人霍家依旧矗立,且愿意听命于平昭政长公主。 “长今——!” 一声凄厉而熟悉的呼唤终于穿透风雪,传入霍长今几乎麻木的耳中。 她努力聚焦视线,只见纷扬的雪花中,萧祈竟还穿着那身繁复的宫装,连发髻都因纵马疾驰而散乱不堪,几缕青丝贴在汗湿的额角。她冲在最前面,几乎是滚鞍下马,踉跄着扑到霍长今身边。 “长今!你怎么样?你别吓我!”萧祈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手想要扶住她,却又不敢用力,生怕碰碎了她。 看到萧祈终于安全赶到,看到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惊恐与心疼,霍长今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强撑着的最后一丝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她身子一软,向前倒去。 萧祈慌忙张开双臂,将她稳稳接在怀里。霍长今的头无力地枕在她的肩窝,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带着冷冽梅香的的气息。她费力地抬起眼,看着萧祈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脸,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气若游丝,却带着一丝近乎顽皮的调侃: “阿祈……折絮道长这药……还真是不错呢……” 至少,让她撑到了见她最后一面,让她还能……完成这最后一件事。 话音未落,沉重的眼皮再也无法支撑,缓缓阖上。握着破月枪的手,终于彻底松开。 “长今!长今!醒醒!别睡!”萧祈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抱着她上马,随后又命令禁军:“处理干净!” 禁军们迅速控制住现场,肃清残敌。 风雪愈发大了,很快便将地上的血迹与混乱掩盖,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只剩下寒风呼啸中的一阵撕裂的马蹄声扬长而去。 萧祈抱着霍长今一路冲向昭阳殿,徐朔已在等在殿中,迅速看伤。 萧祈守了她一整晚,直到徐朔说暂时没有性命危险,她才放下心来,起身去了偏殿。 …… 太极殿,早朝。 百官肃立,气氛却比殿外寒冬更冷上几分。龙椅空悬,幼帝未至,唯有平昭政长公主萧祈端坐于御座之侧,神情肃穆,带着沉甸甸的威压。 殿中寂静无声,落针可闻。昨日城西血战,霍长今力竭昏迷的消息早已传开,谁都清楚,这位摄政长公主此刻心中是何等雷霆之怒。 果然,萧祈并未让他们“失望”。 她没有如众人预想那般先提霍长今的伤势,也没有直接拍案问责,她端坐在玉座上,目光如寒刃,缓缓扫过阶下众臣,像是在挑选一个出气的。 许久,她嘴唇翕动,声音清越冰冷,如同碎玉击冰,瞬间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诸公!” “尔等食君之禄,担社稷之重,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臣子道。如今先帝新丧,国朝未稳,尔等不思同心勠力,共渡时艰,反倒听风便是雨,为一阉宦虚无缥缈之妄言,竟行那围剿功臣、逼死忠良之举!”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怒意: “霍家军旌旗何在?雍州铁骑枕戈待旦!尔等心中难道不明?几日前,雍州军集结之时,上奏的折子都要堆翻了御书房!贪生怕死的是你们!行不耻之事的还是你们!若非霍将军顾全大局,只身入京,尔等还能站在这太极殿上如此安稳地高谈阔论吗?!因几句风言风语便本末倒置,简直愚蠢至极!” 她站起身,衣摆被有力的甩起,今日萧祈虽是一身素服,但挺直的脊梁和迫人的气势已让不少人心头一凛。 “为一己之私,置家国于不顾!倘若昨日之事,真激得霍家军挥师东进,烽烟骤起,内战一开,北辽虎狼趁虚南下,铁蹄踏破我北辰山河!”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凌厉,“到那时,生灵涂炭,宗庙倾覆,尔等——便是这千秋史笔之下,万死难赎其罪的千古罪人!” “千古罪人”四字,如同惊雷,震得不少官员面色发白,冷汗涔涔。 萧祈却不给他们喘息之机,当即下令,声音斩钉截铁: “传本宫令,内侍监郑莲,盗窃宫禁,散布谣言,惑乱朝纲,罪同谋逆!即日起,悬赏天下,取其人头者,赏千金,封万户侯!凡有包庇藏匿者,同罪论处!” 诏令一下,满殿皆惊。萧祈是要彻底断绝了郑莲的生路,也表明了朝廷对此事的态度,更在告诉所有人,霍家人,她护定了。 旋即,萧祈话锋微转,语气稍缓,却更显深沉。她看向御座后面的垂帘,那里是皇后名义上临朝听政的地方,虽未多言,但众人皆知其意。 “母后日夜侍奉先帝汤药,直至龙驭上宾,期间可曾见过半纸所谓‘传位遗诏’?可曾听闻半句‘殉葬名单’?”她自问自答,声音传遍大殿,“未曾!” 她目光再次扫向群臣,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锐利:“既无人亲见,那这‘遗诏’从何而来?不过郑莲一人之口!倘若他早已被有心之人收买利用,故意抛出此等惑乱人心之言,意图搅动我北辰风云,倾覆我萧氏江山……” 第118章 她微微停顿,留给众人思索的空间,随即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当头棒喝: “尔等今日所为,岂非正中了奸人下怀,自毁长城,亲手将刀柄递于敌手?!若真因尔等不察,致使国朝倾覆,山河破碎——”她的目光如同实质,刺向每一个低头不语的官员,“尔等多年所读圣贤书,所学忠义节,岂非都成了笑话?!” 萧祈一番劝诫训斥之下,殿内鸦雀无声,方才还有些蠢蠢欲动、想借“遗诏”生事的人,此刻也噤若寒蝉,冷汗浸湿了后背 她不仅是要保住霍长今,更是要借此机会,狠狠敲打所有心怀异动之人,将朝局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过了许久,萧祈缓步向前至御座中央,俯视所有人,冷冷开口: “诸卿,可有异议?” 尚书令上官芹先行打破寂寞,行礼高喝:“殿下圣明!” 上官芹一出言,大部分朝臣都不敢再语,早就准备好弹劾霍长今或者她父母“起死回生”的折子又默默塞了回去,谁都看得出来,长公主是起了杀心,人在气头上,此时再言霍家之错就是找死! 萧祈也知道他们心有不服,但此刻,他们尚且不敢再造次,霍家毕竟欠世人一个交代,这个交代,她会给,但不是现在。 最后,她冷冷开口:“霍家军未入京前,谁若敢再惹是生非,本宫定斩不留。退朝。” 第126章 【皇宫篇】伏诛 下朝的钟声还在耳边隐隐回响,萧祈全然不顾仪态,提着裙摆,几乎是跑着穿过了重重宫廊,奔向了昭阳殿。朝堂上的雷霆之怒、与群臣的机锋对峙,此刻都被她抛在了脑后,心里只剩下那个昏迷不醒的人。 殿内药气弥漫,烛火昏黄。霍长今依旧安静地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徐朔守在一旁,眉头紧锁。 萧祈快步走到床边,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她……可醒过?” 徐朔连忙躬身回禀:“回殿下,约莫半个时辰前,霍将军醒转片刻,神智似乎清明了一些。”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复杂,“她……她让下官转告殿下,说……‘那日不该那样对您’,要向您……道歉。” 萧祈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酸涩疼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道歉?该道歉的人明明是自己!是萧家!是利用、是猜忌、是那日的欺骗将她逼至如此境地!是他们一步步将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光芒万丈的大将军,逼到了如今这般油尽灯枯、昏迷中仍惦念着一句重话的境地。她霍长今何错之有?错只错在,太过重情重义。 “本宫知道了,你且退下歇息片刻,这里有我。”萧祈的声音沙哑,挥退了徐朔。 “是,微臣告退。”徐朔行礼欲走又被萧祈叫住。 “慢着,”萧祈的声音又恢复了长公主的沉稳,“今日之事——”她言语未尽,但冰冷的眼神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徐朔立刻会意,恭敬汇报:“微臣明白,霍将军只是力竭昏迷,并无大碍。” “退下吧。” 待殿内无人,萧祈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了下来。霍长今静静地躺着,呼吸微弱,眉心即使在昏睡中也微微蹙着,就连昏睡中她也在承受着无尽的痛苦。萧祈伸出手,想抚平那褶皱,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脸颊,心也跟着揪紧。 她小心翼翼地握住霍长今露在锦被外的手,那手如今瘦得只剩下骨头,长年练武留下的厚茧也愈发明显,手掌冰凉得没有一丝热气。萧祈将她的手合在自己掌心,试图用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温度去暖热它。她就这样一遍遍的、坚持不懈的去焐这双无数次替她挡下明枪暗箭的手。 玉竹端着膳食进来,看着自家公主那憔悴不堪、却依旧固执守候的模样,心疼地劝道:“殿下,您守了一夜又熬了一个早朝,粒米未进,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去偏殿歇息片刻吧,这里有奴婢们守着,霍将军若有动静,立刻去禀报您。” 萧祈缓缓摇头,目光未曾离开霍长今半分:“不了,我就在这儿。她若醒了,定想第一眼就看到我。” 她怕,怕自己一离开,便会错过她清醒的瞬间,更怕……怕那可能是最后一面。 ……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殿内炭火噼啪,映照着萧祈疲惫而担忧的侧脸。 忽然,床榻上的霍长今不安地动了动,眉头紧蹙,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呓语,似乎陷入了极不安稳的梦魇。 萧祈立刻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她连人带被拥入怀中,如同呵护世间最珍贵的瓷器。她轻轻拍着霍长今的背,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带着哄慰:“我在,长今,我在这儿……不怕,没事了……” 霍长今在她怀里微微颤抖,她似乎是在梦魇中挣扎,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翕动,声音断断续续:“冷……好冷……” 萧祈心头一紧,立刻扬声吩咐:“玉竹!快去煮碗参汤来!再把炭火烧旺些!”她一边下令,一边将霍长今更紧地搂住,把被子严严实实的裹在她身上,用自己的脸颊贴着她冰凉的额角,试图用体温驱散那彻骨的寒意。她像哄着稚龄孩童般,低声絮语:“抱着就不冷了,很快就暖和了……乖,好好睡,睡醒了就不难受了……” 参汤很快送来,萧祈试了温度,一小口一小口地、极其耐心地喂霍长今喝下些许。炭火加了几次,殿内温暖如春,可霍长今的手脚依旧冰凉。 她不再犹豫,脱去外袍和鞋袜,也钻进了被子里,将霍长今紧紧搂在怀中,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冰冷的身体。她感觉到怀里的人像一块寒冰,怎么捂都捂不热,恐惧如细丝缠绕住了心脏,让担忧蔓延着全身。 这一晚,萧祈就这么一直抱着她,用自己的身体做她的暖炉,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安抚着她在梦魇中的不安。她多么希望,自己的怀抱能够抵挡那该死的毒性,能够将所有的病痛都从这人身上驱离。 然而,希望终究只是希望。 徐朔早已告知她,折絮道长的丹药,虽能暂时压制毒性,却更像是激发了她体内残存的所有元气,如同……回光返照。这仅存的生命力让她得以在城西完成那场震慑人心的战斗,却也是燃尽了她最后的灯油。 萧祈将脸埋在她颈窝,感受着那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的脉搏,无声的泪水浸湿了衣襟。她只能一遍遍在心里祈求,祈求沐华元能尽快赶到,带着那渺茫的、或许是唯一的生机回来。 长夜漫漫,烛泪滴垂,我的爱人啊,你何时归? …… 三日后,停灵期结束。 今日是萧征出殡之日。天色灰蒙,铅云低垂,细碎的雪花依旧未曾停歇,将整个皇城染上一层肃穆的银白。 昭阳殿内,霍长今还在昏睡,脸色苍白地躺在榻上,这几日她昏昏沉沉,便是偶尔醒来也最多说几句话走几步路,生命已经不愿再等她了。萧祈替她掖好被角,指尖留恋地拂过她冰凉的脸颊,眼中是化不开的担忧与心疼。 殿外,她早已安排了层层护卫,皆是绝对忠诚的心腹,将这里守得如同铁桶一般。 “等我回来。”她低声呢喃,仿佛榻上的人能听见一般,最终狠下心转身,换上了一身沉重的孝服。 送葬的队伍绵长而沉默,白色的幡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萧凌走在皇室成员的最前列,萧祈跟在他身侧稍后,她的身旁是太后杨蘅若。萧涣、萧婧、萧婉等王室宗亲、先帝后妃和文武百官紧随其后,步履沉重。 礼官冗长而哀戚的唱喏声在空旷的陵区回荡,每一步流程都透着皇家的威仪与死亡的终结。萧祈依礼而行,跪拜,焚香,每一步都做得无可挑剔。然而,她的心却始终疼着,像是小刀不断的划着口子,一阵阵细密的疼痛蔓延至全身,润湿了眼眶。 棺椁中躺着的,毕竟是她的父皇。那个曾将她高高举起,笑声朗朗的父亲;那个会耐心教导她读书写字,让她立于朝堂之上高谈阔论的父亲。纵然后来,他的宠爱掺杂了太多的利用与算计,为了皇权,他不惜一次次将她推入两难的境地,甚至逼迫母后对霍长今下毒……可那些年少时真切存在过的温情,又如何能轻易抹去? 爱意,毕竟是真实体会过的;亲情,毕竟是无法割舍的。 “父皇……”她在心中默念,“女儿送您最后一程。愿您在那边,能放下这尘世间的执念与猜忌,安息吧。” 沉重的棺椁被缓缓抬上通往帝陵神道的巨大灵车,即将进行最后一段路程。就在这庄严肃穆的时刻,一个尖利而熟悉的声音,如同鬼魅般骤然响起,打破了现场的沉寂: “先帝遗诏在此——尔等还不速速接旨!” 所有人骇然望去,只见陵园入口处,失踪多日的内侍监郑莲,不知何时竟出现在那里!他手中高高举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脸上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陛下遗诏!”郑莲的声音因激动而扭曲,他环视着震惊的百官,大声宣读,“皇后杨蘅若,牝鸡司晨,惑乱朝纲,其心可诛!太子萧凌,年幼不堪大任!皇位……并未传于萧凌!” 第119章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百官面面相觑,惊疑不定,目光在郑莲、皇后和长公主之间来回扫视。 杨蘅若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但她强忍着没有发作。萧祈却只是微微蹙眉,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反而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看着状若疯狂的郑莲。 “郑莲,”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骚动,“你口口声声说有遗诏,却只言皇位未传于凌儿,那么,父皇属意的继位之人,究竟是谁?诏书上,可否写明?” 若非写明,立嫡立长,无可争议! 郑莲被她问得一噎,他支吾着,试图将话题引开:“诸公请看!”他高举另一个册子,大声喝道:“此乃陛下亲拟‘殉葬名单’!霍长今其罪当诛,还有……” “看来是没有写明了。”萧祈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既然如此,那事情就简单多了。” 郑莲慌不择言,那他手中的“遗诏”肯定就是仓促伪造,细节经不起推敲,只想利用群臣对“殉葬”的恐惧和皇位继承的不确定性来制造混乱。 今早孙固然来报,郑莲这些日子极有可能藏身于明乐殿,那是故去多年的贤妃娘娘的住所,因为犯了忌讳被封查多年,所以禁军排查也就忽略了此处。既然是藏匿宫中,那消息传播必然是流言所致,无实质证明,凭操控人心搅动棋局,这便足以证明此消息为假。 萧祈的目光陡然锐利,如同出鞘的寒刃,直指郑莲:“郑莲,你盗窃宫禁,假传圣意,散布谣言,搅乱朝纲,更在先帝出殡之日,惊扰圣灵,罪无可恕!现在认罪伏诛,本宫尚可留你一个全尸!” “你!”郑莲被她的气势所慑,又惊又怒,还想强行宣读那所谓的“殉葬名单”,试图再次煽动恐慌—— 就在他张嘴的瞬间! “咻——!”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速度快得惊人,裹挟着凌厉的杀意,精准无比地从郑莲张开的嘴巴射入,后颈穿出! 郑莲的呼喊戛然而止,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那穿透自己喉咙的箭簇,鲜血汩汩涌出。他手中的“遗诏”无力地飘落在地,身体晃了晃,重重栽倒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直到郑莲倒地,众人才反应过来,骇然望向箭矢来的方向! 陵园外围的山坡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两骑身影。当先一人,一身玄色轻甲,手持长弓,眉眼锐利,面容俊秀非常,带着一股不容小觑的杀伐之气——正是霍长宁! 而他身旁,勒马而立,神色冷峻的,正是许青禾! 他们竟然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萧祈心中一震,随即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霍长宁和许青禾在此,意味着霍家军的先锋至少已经接近京州,他们应该是轻装简从,一人双马,日夜兼程才能如此迅捷地赶到! 霍长宁一击得手,看也不看郑莲的尸体,猛地一夹马腹,骏马如离弦之箭冲下山坡,直奔那飘落的“遗诏”而去!在百官惊恐的注视下,他手中长剑出鞘,寒光一闪,精准地挑起那卷明黄绢帛,内力一吐—— “嗤啦!”一声,那卷惹出无数风波的“遗诏”连同那份虚无的“殉葬名单”,瞬间被凌厉的剑气绞得粉碎,化作无数碎片,在风雪中四散飘零! 霍长宁勒住马,目光冷冷地扫过在场百官,最后与萧祈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一瞬,随即调转马头,与许青禾一同立于陵园入口,如同两尊守护的门神。 萧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转身面向惊魂未定的文武百官,声音恢复了沉稳与威仪,清晰地传遍整个陵前: “逆贼郑莲,假传圣意,扰乱国葬,现已伏诛!诸公亲眼所见,此等奸佞之徒,其言何足为信?!” 她目光扫过众人,见无人再敢异议,便沉声下令:“请先帝灵柩,入陵——!” 礼官如梦初醒,连忙高声唱和。哀乐再起,沉重的灵车在肃穆而略显诡异的气氛中,缓缓驶向那幽深的帝陵入口。 雪花无声飘落,覆盖了郑莲尚未冰冷的尸体,也掩去了那场未遂的风波。萧祈站在陵前,看着父皇的棺椁最终消失在黑暗的墓道中,心中百感交集。 既然不明不白的开始了,那就不明不白的结束吧,史书工笔,我来论。 第127章 【皇宫篇】还债 皇陵前的风波平息,萧祈立刻返回了御书房,此时,等待她的不仅仅是堆积如山的奏章,更是扶稳江山的时机。 而霍长宁和许青禾,则是直奔昭阳殿。 他们来得正好。殿内,霍长今刚被徐朔扶着喝下汤药,正靠在床头微微喘息。连日的昏睡让她精神不济,但比起前几日油尽灯枯的模样,此刻眼底总算有了一丝微弱的神采。 她正看着莲悦在仔细擦拭着“破月枪”,心中泛起一丝暖意。当日霍府被查封,财物全被缴纳,包括破月枪,后来还是萧祈去赎回来的,一直放在身边保护着。也好,起码在离开之前又和老朋友搭档了一次,且成果极好。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宫女的低声劝阻。 “将军,您不能直接闯进去……” “让开!” 话音未落,寝殿的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 霍长宁风尘仆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呼吸急促,喘着粗气,铠甲上还沾着未化的雪屑,一双眼睛如同困兽,急切地在殿内扫视,最终牢牢锁定了床榻上的人。 霍长今看着突然闯入的弟弟,愣了一下,那眼神与其说是惊喜,不如说是惊愕,跟大白天见了鬼也差不多。 殿内宫女见此情形都识趣的退了出去。 霍长今下意识地看向跟在霍长宁身后、一脸无奈的许青禾,声音带着疑惑和虚弱:“青禾?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按照脚程,许青禾护送她父母,此刻应该刚到雍州不久才对。 许青禾连忙上前解释:“小姐,我们刚到雍州凤阳郡,就遇上了带着小队人马正要出城的少将军。您写给雍州的信比我们脚程快,少将军看了信,知道京州有变,您独自留下……” 她迅速瞥了一眼鼓着气的霍长宁,毫不留情的拆穿,“他…他当即就决定要来找您。将军和夫人由其他人护送回去,我随少将军一同折返,日夜兼程赶了回来。” 霍长今听完,目光重新落回霍长宁身上。少年紧抿着唇,倔强地站在那里,眼神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恐慌和后怕,却又别扭地不肯与她对视。 她心中了然,哪里是巧合遇上?分明是这小子收到信后就坐不住了,直接带人冲了出来。 她故意不点破,只是轻声问:“爹娘刚刚渡险,你怎么还跑来京州了?” 霍长宁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梗着脖子反驳,甚至答非所问,声音又急又冲:“我当然担心爹娘!谁知道你信里说的是不是真的!万一……万一你是为了稳住我们,自己留在京州涉险怎么办!”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成了嘟囔,“……我得亲眼确认爹娘没事,也……也得看着你别再胡来!” 明明知道姐姐的信不会有假,明明知道父母已经安全,可他心里就是放不下。他害怕,害怕这又是姐姐的一次“安排”,害怕再次接到她“死讯”的消息。那份恐惧,在收到信的瞬间就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霍长今看着他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酸楚。她哪里还需要他来看顾?她这条命,如今已是风中残烛,能撑多久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所谓的危险,于她而言,早已不是最可怕的事情了。 她看向许青禾,无奈一笑:“你不是说要帮我看着他吗?” 许青禾傲娇的瞥了一眼一旁的霍长宁:“除了你,谁降得住他?” 霍长宁立刻不饶人:“哼!那你是没本事!” “你!”许青禾背过身去,不搭理他,“我才不跟小孩一般见识!” “你说谁是小孩?!” “谁答应就是谁!” 霍长今看着这两人莫名其妙的吵了起来,不禁开始思考,来的路上发生了什么? 罢了,随他们去吧。 …… 十日后,霍家军主力抵达京州,黑压压的军队驻扎在城外,军容整肃,旌旗招展,无声地展示着强大的力量,也彻底稳定了京畿地区的局势。 翌日大朝,萧祈代年幼的皇帝颁布诏令。 内侍监高声宣读: “镇北大将军霍臻之女,原定远将军霍长今,于国难之际,识破逆贼奸计,诛杀惑乱宫闱之郑莲党羽,稳定大局,功在社稷。即日起,恢复其定远将军之职,赏金千两,以示嘉奖。另,霍氏子霍长宁,骁勇果决,箭诛逆首郑莲,于危急时刻匡扶朝纲,特封为骁勇将军,领兵部郎中衔。” 此诏一下,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果然,立刻有老臣出列反对,御史中丞赵明先行质疑: 第120章 “殿下!霍长今此前假死欺君,乃是大不敬之罪!岂可因后续之功,便轻易揭过?若如此,国法威严何在?” 萧祈端坐玉座,神色平静,似乎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她并未直接为霍长今辩解,而是话锋一转,声音清冷: “赵大人所言极是,欺君之罪,确实不可轻饶。” 赵明一愣,不明其意。 萧祈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臣,特别是那几个曾在城西参与或默许围剿霍臻夫妇的官员,语气陡然转厉: “那么,诸卿可否告知本宫,当日先帝只是将镇北将军及其夫人下狱候审,并无诛杀之意。尔等私自调动家将幕僚,于京州城内围剿截杀。”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行列里心虚的几位大臣,语气变得危险:“本宫已经给了你们十日反思,仍然隐瞒不报!这,又该当何罪?!尔等,是否也犯了那欺君罔上、擅权枉法之罪?!” 萧祈的问责在顷刻间转移了矛盾重心,台下的那些官员当时只想着消除“殉葬”的威胁,哪里想过后果?不过是抱着法不责众的侥幸罢了。 “殿下,一码归一码,霍臻夫妇明明已经自尽却又突然出现,此为何意?殿下,能否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赵明又道。 萧祈眼神一凛,正要解释。大理寺少卿孙固然突然出列,朗声道: “镇北将军夫妇‘自戕’之时,殿下尚未归京,此事由下官向诸位解释。先帝陛下虽将镇北将军夫妇下狱,却并未下旨对其用刑或者处死。大理寺严加看守,却仍遭歹人行凶,险些使其丢了性命,引起京州和雍州的争端。不得已之下,才行假死脱身之下策,为的就是要堪破幕后之人所谋之计,肃清朝堂奸佞!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还请诸位谅解!” 孙固然的解释让殿内的嘈杂声安静了些,萧祈的目光重新变得沉静,说:“镇北将军及其夫人本无大错,其功过相抵,无需再议。至于定远将军霍长今……今日,本宫便给诸位一个交代。” 她缓缓站起身,在百官惊愕的注视下,抬手,取下了束发的银簪。 霎时间,如墨青丝披散而下,垂落肩头,衬得她如玉的脸庞更添几分决绝。 她一步步走下玉阶,来到一名殿前侍卫面前,伸手,“锵”的一声,拔出了对方腰间的佩剑。 长剑在手,寒光映照着她坚定的眼眸。 “殿下!”众人惊呼。 萧祈恍若未闻,左手抓起一缕长发,右手长剑毫不犹豫地挥下! “咔嚓。” 一缕青丝应声而断,飘然落于金砖之上。 萧祈手持断发,面向百官,声音清晰而坚定,传遍整个太极殿:“当年,是本宫,一意孤行,瞒下众人,保下了霍将军。今日,本宫便给诸位,也给先帝一个交代——” 她将断发捧于掌心,微微躬身:“本宫,以此发代首,向先帝请罪!所有罪责,由我萧祈一力承担!霍长今之功过,至此相抵,不得再议!” 以发代首!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可毁之?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所有还想借题发挥的人,都被萧祈这惊世骇俗、却又无比坚定的举动彻底震慑。看着那散落青丝、手持断发、目光决然的长公主,再无一人,敢有异议。 她终究用自己的尊严和决心,为霍长今,也为霍家,铺平了最后的道路。 作者有话说: 这里解释一下北辰王朝的武将排序——四大将军:镇北大将军,抚远大将军,骠骑大将军和定远大将军,皆官居一品,同列武将最高职。 第128章 【今祈篇】选择 长公主府内,药香氤氲,宁谧安乐。窗外积雪未融,映得室内一片澄明。 几日前,朝局终定。新帝昭告天下,为霍家平反冤情,厚葬盛彬、穆蓉。霍长宁代霍家接下了太后杨蘅若的请托,点兵整军,准备北上,前往边境与北辽谈判接回明皓公主萧书璃之事。朝堂政务则交由太后暂理。 而萧祈,自那日断发之后,便再未踏足太极殿。 她褪去了繁复的朝服珠冠,只着一身素雅常服,带着霍长今住进了长公主府,终日守在府中,陪着霍长今。从晨光微熹到暮色四合,再到更深露重,几乎是寸步不离。她亲自试药温,喂汤水,读闲书,或是仅仅握着霍长今的手,静静地看着她沉睡或醒来的模样。 霍长今的精神时好时坏,但比起前些日子的昏沉,已好了许多。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暖融融地洒在榻上。霍长今靠在软枕上,看着坐在床边为她削着苹果的萧祈,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满室的安静: “阿祈,我记得……你曾说过,你想要做女帝。”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眼神清亮,“你说,要为天下人行路,觅广厦千万间,庇寒士俱欢颜。”她微微歪头,带着一丝不解,“又为何……最终选择了只做这摄政长公主?” 萧祈削苹果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对上霍长今探究的目光,嗔道:“瞧你这记性……记话总是记一半。” 她放下小刀和果子,拿起旁边的湿帕子擦了擦手,露出一抹温柔而释然的浅笑:“做女帝的想法,我从未忘记过。跟母后做那个交易,换取摄政之权,而非直接登基,其实是……我留给自己的一个选择。” “嗯?” 萧祈认真解释:“做皇帝,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一言一行,关乎国体,一举一动,牵动天下。会被龙椅困在这四方宫墙之内,会被奏章淹没在无尽的权衡与算计之中。”她轻轻摇头,“那样的日子,本不是我所愿。” “而做长公主,”她语气轻松了些,带着一丝狡黠,“权力依旧在手,足以做我想做之事,护我想护之人。但若有一天,我觉得累了,厌了,我可以随时辞去这摄政之职,挂印而去。无人能说我弃江山于不顾,因为我所担之责已然完成。”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霍长今微凉的手,指尖传递着温暖的力度,声音柔得像春日融化的雪水:“我说这些的意思是——”她凝视着霍长今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霍长今,你若还想继续披甲执锐,守护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太平天下,我便以长公主的身份,陪你一起,守着这北辰江山,看海晏河清。” 她顿了顿,眼中漾开更深的情愫与决意:“你若哪天厌烦了这朝堂的勾心斗角,看透了这世间的纷扰,想卸下重任,寻一处安静所在,那么,我便辞了这官职,褪了这华服,陪你一起,云游四海,浪迹天涯。” “无论你想要什么样的未来,是留是走,是守护还是远离,”萧祈将她的手握得更紧,许下她所能给予的最重的承诺,“你的身边,一定有我。” 阳光静静地笼罩着两人,将她们的身影勾勒得温暖而朦胧。霍长今望着萧祈那无比认真的眼眸,听着她这番不是誓言却胜似誓言的话语,心中那份持久的苦涩,仿佛被这温柔的暖阳彻底融化。千般苦难,万种委屈,似乎在此时此刻,都找到了最终的归宿与意义。 前路纵有千帆浪,幸好,有你。 她反手,轻轻回握住萧祈的手,唇角缓缓扬起一抹真切而释然的弧度。 “海棠花开了,我扶你过去看看?” “好。” 公主府的海棠花品种更多些,养的也更好些。萧祈揽着霍长今的肩膀,让她舒服的靠在自己身上。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未能拦住的焦急通报。霍长今抬头望去,只见父母竟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了门口! 她猛地站起,身形微晃,幸好有萧祈扶着才勉强站直。 他们不是应该早已安全抵达雍州了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霍长今的心猛地一沉,瞬间明白了。 该不会是姑姑他们沉不住气说漏了嘴,或者是从京州传回去的消息,让他们知晓了她身中剧毒、命不久矣的真相,还是说其实早就被他们看穿了,见到长宁后确认了。 姚月舒的目光越过萧祈,直直落在女儿那苍白消瘦的脸上,只一眼,积蓄了多日的担忧、恐惧和心痛再也抑制不住。她几步冲上前,一把将霍长今紧紧搂进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瞬间崩溃,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 “我的儿啊——!你怎么这么狠心!你怎么能……又一次……又一次想要瞒着娘,一个人偷偷离开啊!我怎就将你养成了这副性子啊!天大的事全都一个人扛!你是要剜了娘的心吗?!” 滚烫的眼泪迅速浸湿了霍长今肩头的衣衫,那灼热的温度烫得她心脏抽搐般地疼。她能感受到母亲身体的剧烈颤抖,这是一个母亲即将再次失去孩子的巨大恐惧。 霍臻站在一旁,早就红了眼眶,握着手杖的手微微发抖,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用那双承载了太多沉重情绪的眼睛,深深地望着她。 第121章 霍长今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她抬起无力的手臂,轻轻回抱住母亲,声音沙哑地安慰:“阿娘……别哭……我…我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可这样的安慰,在明显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姚月舒哭得几乎晕厥,一遍遍抚摸着女儿的脊背,感受着那嶙峋的骨头,心更是痛得无以复加。 霍长今心中充满了无奈和愧疚。她不是不想承欢膝下,不是不想陪伴父母终老,可这命运的残酷,由不得她选择。她只能强撑着精神,说着连自己都不信的话,试图安抚悲痛欲绝的父母。 而一旁的萧祈,也只能默默退离,她知道此时此刻,自己没有任何资格插一句话。 这一整日,公主府似乎都变得暗沉下来,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被唤作“悲伤”的情感气息。 直到夜幕降临,萧祈安排霍臻和姚月舒在客房住下,方便他们能时刻看着女儿。 主屋内,霍长今疲惫地靠在榻上,闭着眼,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倦怠和对父母的歉疚。 忽然,她听到萧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坚定: “长今,我们成婚吧。” 霍长今猛地睁开眼,诧异地看向萧祈,以为自己听错了。 成婚?在这个时候?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声音虚弱却清晰:“不可……你尚在孝期,岂能婚嫁?这…于礼不合……”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况且……我如今这般模样…都不一定能见到明日的太阳了……何必……” 何必徒增牵绊,何必让你在我死后,还要背负一个“寡居”的名声。 然而,萧祈没有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她俯下身,双手轻轻捧住霍长今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那双总是盛满爱意的眸子里,又增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决绝。 “孝期在心,不在形。我的心意,天地可鉴,何须那些虚礼来证明?至于明日……正因不知明日如何,我才更要抓住今日。” 她直起身,眼神灼灼:“我要你,霍长今,成为我的妻。名正言顺,天地为证,父母为鉴的妻。不是偷偷摸摸,不是无可奈何,而是光明正大,生死与共。” 霍长今还想说什么,萧祈却已俯身吻上了她,“霍长今,我想要娶你,一年又一年,我早就等够了。” 第129章 【今祈篇】婚礼 翌日清晨,公主府一改往日素净,国丧期间所用的白绸尽数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鲜亮的红色。 下人们悄无声息地忙碌起来,悬挂红绸,张贴囍字,虽无喧哗,却透着一股紧绷的喜庆。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暂住在府中的霍臻与姚月舒面面相觑,满心茫然。 姚月舒心下不安,便去寻了霍长今。她正靠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比往日多了些难以言喻的神采,正盯着一个红色的荷包傻笑。 霍长今见母亲进来,略带羞涩的把那荷包放进了被子里,应道:“阿娘?早啊?” 姚月舒将女儿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更加诧异,她走了过去,坐到床边,握住女儿微凉的手,轻声问道:“长今,府中这是……在张罗什么?可是有什么庆典?” 霍长今看着母亲担忧又困惑的面容,沉默了片刻,终究决定如实相告。她反握住母亲的手,声音虽然虚弱,却清晰坚定:“阿娘,我和萧祈三日后成婚,这是在准备婚礼。” “什么?!”姚月舒惊得骤然起身,脸上血色褪去大半。她并非迂腐之人,也并非因她们皆是女子而反对。她介怀的,是那横亘在两家之间、尚未完全消散的血仇阴影!是萧祈那父皇母后对霍家、对女儿做下的那些事!这婚事,如何能成? “长今,你……”姚月舒声音发颤,带着不赞同与深深的心疼,“你可知这其中牵扯多少?你们之间……” 她的话未说完,霍长今却挣扎着,在姚月舒惊愕的目光中,缓缓从榻上滑落,双膝一曲,竟是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随即俯身,郑重地给母亲磕了一个头。 “今儿!”姚月舒心尖一痛,急忙蹲下身想要扶起她,“你快起来!你身子还虚着,这是做什么!” 霍长今却执拗地跪着,抬起头,眼中已盈满水光,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阿娘……女儿不孝,此生注定要让您和阿爹操心了……”她哽咽道,“但请阿娘……能够成全我们。” 她望着母亲,泪水缓缓滑落:“我爱萧祈,这一辈子,只爱她一个人。这余下的日子,长也好,短也罢,我不想再背负任何身份枷锁,不想再理会世俗眼光……我只愿,堂堂正正,做她的妻子。” 看着女儿苍白脸上那滚烫的泪珠,听着她话语中那近乎卑微的祈求与深入骨髓的爱恋,姚月舒所有劝阻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作为母亲,她如何能不懂?如何能不痛?她顿然泪下,不再试图扶起她,而是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泪水,随即用力将虚弱的她拥入怀中。 “傻孩子……我的傻孩子啊……”姚月舒泣不成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扶着霍长今慢慢站起身,将她安置回榻上。她替女儿掖好被角,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虽还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若这是你觉得幸福的路……若你觉得值得……”她抚摸着女儿消瘦的脸颊,“剩下的,娘来帮你摆平。” 霍长今望着母亲,泪水再次涌出,却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谢谢娘。” “傻孩子……跟娘说什么谢谢……”姚月舒拿出手帕为女儿擦着眼泪,而她的心却在滴血。 她的女儿,今年才二十六岁啊。 她们才刚刚重逢,怎的又要别离? 人间常言,失而复得乃大幸,可得而再失,何止大悲啊! …… 三日后,公主府内外红绸漫天,那抹鲜艳的色彩在冬日里显得格外炽烈夺目。 天还未亮透,府中已是人影绰绰,忙碌却有序。而许青禾则领了一项特殊使命,骑马来到了刚刚解封、尚显破败冷清的霍府。此刻府中只有霍长宁和几名心腹亲兵居住。 许青禾毫不客气,直接拍响了霍长宁的房门:“少将军!起床了!别睡了!” 里面传来霍长宁带着浓浓睡意和不满的嘟囔:“天塌了不成?扰人清梦……”话音未落,他猛地意识到是许青禾亲自前来,一个激灵,睡意全无——该不会是阿姐出什么事了吧? 他骨碌一下翻身起来,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猛地拉开门,急切地问道:“怎么了?是我阿姐出什么事了吗?” 许青禾看着他惊慌的样子,强忍着没笑出声。因为大家都担心这位性子耿直的少将军会激烈反对这门婚事,便默契地将他瞒到了最后。 她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说:“小姐没出什么事。她今天结婚,少将军应该过去观礼。” 霍长宁闻言,长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随即,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结、结婚?!结什么婚?!”他甚至迅速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是不是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许青禾依旧面无表情:“就是结婚啊。” “不是?!”霍长宁又急又懵,“哪个狗崽子突然要和我姐结婚?!我同意了吗?!” “少将军慎言!”许青禾立刻打断他,语气严肃,“娶小姐的可是位金枝玉叶,我们都认识。” 金枝玉叶?认识? 霍长宁脑子里飞快地把京州城里符合条件的“金枝玉叶”过了一遍,一个名字骤然浮现,让他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凝固在原地,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该不会是说……萧、萧祈吧?” “嗯。”许青禾肯定地点点头,看着他石化的样子,催促道,“你快收拾收拾,跟我去长公主府吧,再不走就真来不及了。” 霍长宁仿佛真的被定身法定住了,张着嘴,半天动弹不得,脑子里一片混乱。 许青禾见状,不再废话,直接上手,拽住他的胳膊就往外拉:“快走吧,要误吉时了!” 而另一边的公主府内,喜气渐浓。那一抹抹红色,在清晨苍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惊世骇俗。 霍长今早早地就醒来了,但还是没见到萧祈。按照北辰礼法,新妇本该从娘家府邸出阁,但霍府被封日久,尚未清扫干净,且霍长今的身子也实在经不起来回折腾,所有的礼仪便都在长公主府内进行。但萧祈势必要给她最好的婚礼,天天早出晚归,每一项事宜都亲自把关。 内室门被轻轻推开,姚月舒和端着精致的妆奁几个婢女走了进来,几个婢女放下东西便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下她们母女二人。 姚月舒今日也换上了一身庄重的礼服,眼尾还是有点红,不知是昨日痛哭残留的痕迹,还是今晨又新添的泪水。 “娘。”霍长今轻声唤道。 第122章 姚月舒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握上女儿的手,眼中水光潋滟,却努力笑着:“我的长今,今日要出嫁了。” 她扶着霍长今坐到梳妆台前,拿起妆奁里最精致的一把玉梳,动作轻柔地梳理着女儿如墨的青丝。铜镜中映出母女二人的身影,一个苍白却难掩秀丽,一个温柔却暗藏伤痛。 姚月舒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却无比清晰: “一梳梳到头,平安健康永长留。” “再梳梳到头,幸福快乐无尽头。” “三梳梳到头,一生一世无忧愁。” “四梳梳到尾,百年好合长相随。” 每梳一下,都仿佛将无尽的祝福与不舍梳进女儿的发丝里。梳着梳着,她的眼泪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滴落下来,打在霍长今的肩头。 “娘……”霍长今心中酸涩,想要回头。 “别动,会疼。”姚月舒按住她的肩膀,用袖子轻轻拭去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铜镜里映着她强撑起来的笑容,“我的女儿,真美……” 霍长今喉头哽咽,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透过镜子,深深地看着母亲,将这份沉甸甸的母爱刻进心里。 明明是触手可及的幸福,却如梦幻泡影,镜花水月,贪恋即失去。 妆成,发髻梳好。 嫁衣是萧祈早就命尚衣局准备的,又连夜改了制式,用料是江南进贡的极品软烟罗,看似轻薄如雾,实则内衬夹了暖绒,既不失嫁衣的华美,又最大程度地考虑了霍长今如今怕冷的体质。凤冠也摒弃了往常的繁复沉重,以金丝累成轻巧的框架,点缀着细小的珍珠和宝石,精致却不压头。 姚月舒一边帮女儿穿戴,一边看着镜中渐渐被红衣衬出几分生气的女儿,眼泪又落了下来,滴在霍长今的手背上,滚烫。 霍长今想安慰,却又不知说什么,只能假装没有感觉到,默默垂首。 姚月舒手上动作未停,替她系好绦带,温柔说道:“兜兜转转,你还是和她走到了一起,只是没想到……”她笑了笑,“只要你幸福,娘便知足了,只要你安好,便好……” 这是喜极而泣,为你高兴。 最后,姚月舒为女儿戴上了一块精美的浅青白玉佩,那纹饰是“合欢莲”。 “愿你二人,成婚之后,举案齐眉,比翼双飞,永结同心。” 千言万语附上心头,最终只化作了一句:“谢谢娘。” “吉时到了,我们走吧。” 姚月舒拿起盖头,霍长今俯身迎喜。 霍氏长女,今日出阁。 正堂礼厅,红烛高燃,恭贺新喜。 受邀前来的宾客不多,皆是至亲好友。 杨蘅若和霍臻、姚月舒已经端坐上首。明王萧涣与其王妃程栩银安静地坐在一旁,小皇帝萧凌身着常服坐在明王妃身旁。霍长宁、梁雁、梁安、徐朔等人则分立两侧。 没有繁杂的礼仪尊卑,没有喧天的锣鼓乐音,有的是亲朋好友最真挚的祝福。 赞礼官是梁雁,她深吸一口气,清亮的声音响彻厅堂: “吉时已到,婚典伊始,众宾肃静,礼请新人!” 当萧祈与霍长今执“牵巾”出现在礼厅时,所有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集在她们身上。萧祈一身大红嫁衣,明艳不可方物,眉宇间褪去了少女的天真活泼,余下的全都是对爱意的坚定与温柔。 霍长今被许青禾扶着,虽然病弱,但身姿依旧不颓,盖头上的“祥云纹”代表着整个霍家的祝福,祝福她们顺利完成这场前所未有的、打破世俗眼光的婚礼。 “盖闻: 乾坤并立,星汉同辉; 兰蕙交芳,锦绣自成。 今有萧氏淑女萧祈,霍氏佳人霍长今。 于兹良辰,盟誓缔缘。 天地为鉴,亲长为证。 行——三拜之礼! 跪——” “一拜——天地!” 丝绦系同心,礼成结良缘。两人一同躬身叩首,拜谢天地容纳这殊俗之情,许她们相遇相知。 “二拜——高堂!” 叩首谢亲恩,惟愿椿萱茂。两人再次躬身叩首,拜谢父母认可这独帜之恋,祝她们相爱相守。 “夫妻——对拜!” 交拜成嘉礼,琴瑟永和鸣。两人三次躬身叩首,拜谢彼此坚守这永恒之爱,敬她们死生不弃。 这一拜,拜尽了过往所有的坎坷与分离。 这一拜,许下了此刻唯一的誓言与牵绊。 这一拜,无论未来是生是死,是聚是散,她们都已将彼此的名字,刻入了自己的生命。 “礼——成——!” “起——” “良缘夙缔,佳偶天成,诸礼已毕,恭祝新人,永结同心,鸾凤和鸣!” “霍长今,从今往后,你是我萧祈,明媒正娶的夫人。” 这场在孝期、在生死边缘举行的婚礼,或许于礼不合,于理不容,但于情,它是对这段跨越了身份、性别、历经了生死考验的爱情,最盛大,也最孤注一掷的加冕。 “三皇嫂,朕该怎么称呼霍将军啊?”萧凌稚嫩的童声突然打破了这原本肃穆的婚礼,引得在场人失声发笑。 “呃......”程栩银一时也没想出答案,无措的看了看一旁的丈夫。 萧涣眉峰一挑,看了眼礼厅中央盖着红盖头的霍长今,揉了揉萧凌的头发,“既然是你阿姐娶回来的人,那就......叫五皇嫂吧。” 虽然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但霍长今听到这称呼还是脸红了,幸好,有这红盖头拯救她大将军的尊严。 洞房花烛夜。 红烛高烧,将精心布置的新房映照得一片暖融。 拜堂仪式结束后,霍长今被小心地安置在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床榻边坐下。虽已卸去部分沉重的头饰,但象征性的红盖头依旧轻柔地覆盖在她头上,遮住了她的视线,只能透过薄纱感受到朦胧的、跳跃的烛光,以及身边那人越来越近的、带着淡淡馨香的气息。 她能感觉到萧祈在她面前站定,呼吸似乎也带着一丝紧张。周围侍立的婢女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下,并将房门轻轻掩上,将这方天地彻底留给她们。 世界仿佛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红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接着,一杆缠着红绸的乌木秤杆,缓缓地、极其郑重地探入了盖头下方。霍长今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秤杆微沉,然后轻轻向上挑起—— 眼前骤然一亮! 红色的盖头被稳稳挑起,滑落一旁。霍长今微微眯了下眼,适应了光线,随即抬眸,正正撞入萧祈那双深邃的眼眸中。 萧祈站在她面前,手中还握着那杆喜秤,凤冠霞帔,明艳照人。她久久未动,就这样专注的看着霍长今那一双含着温情的丹凤眼,如春水荡漾,冬雪沐阳,温柔,漂亮。 “长今……”萧祈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无尽的缱绻,“你真好看。” 霍长今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她有些不自在地微微垂眸,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穿上这样的衣服,以这样的形式,与一个人如此相对。 萧祈轻轻放下喜秤,转身从旁边铺着红绸的桌案上,取来一个朱漆托盘。托盘上放着两个用一根红丝线系连在一起的匏瓜壳做成的小酒杯,正是合卺酒。 酒液澄澈,映着跳跃的烛光。 萧祈先拿起一杯,然后又将另一杯小心翼翼地递到霍长今手中。 “徐太医说,你只能沾一点点。”萧祈柔声叮嘱。 霍长今点了点头。 两人手臂交错,形成一个亲密无间的弧度。匏瓜一分为二,以线连柄。 今朝同饮合卺酒,一生一世永缠绵。 所有仪式结束后,萧祈亲自为霍长今卸妆取钗,两人终于歇了下来。 霍长今只着一身柔软的中衣,身上盖着软乎乎的大红鸳鸯锦被,懒洋洋的靠在萧祈怀里,一下两下的把玩着她柔顺的发丝,许是今日见喜,她竟然在一日的劳累之下还有闲心精神在此玩乐。 萧祈轻轻抚摸着她的背,然后从枕头下取出一个用锦帕包裹的物品,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躺着的,正是那支她们之间几经周转的破月簪。 “这簪子,”萧祈的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温柔,“在你二十岁的时候,我将它赠予了你,本是想着它能够代表我陪着你,却未曾料到,它总是见证我们的分离。” 她的指尖拂过簪身,回忆道:“朝贡礼那场刺杀,你把它还给我,让我防身,是为一别;在大理寺天牢中,你把它还给我,让我等你,是为一别;在雍州,你把它还我,决然转身,又是一别。”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感慨,随后又温柔的笑了笑:“可它也一次次见证了我们的重逢。清风观外,我为你重新簪上,是重逢;姑苏城外,我带着它来找你,亦是重逢;京州种种,它在你我之间流转,还是重逢。” 第123章 破月簪三送三还,送不走我们的情意,还来了我们的相守。 她将破月簪郑重地放入霍长今微凉的掌心,然后用自己的手包裹住她的手,目光灼灼地望进霍长今的眼底: “不管它曾经见证了多少次离别,长今,”她的声音轻如耳语,却重若誓言,“我只愿它只见证相伴。我萧祈在此起誓,从今以后,你我相伴终生,不离不弃。生同衾,死同穴,碧落黄泉,永不相负。” 生同衾,死同穴。 霍长今握着那支带着萧祈体温的簪子,听着她字字句句的守护誓言,看着她眼中令人心疼的深情与决绝,心中荡漾起前所未有的、对这世间的留恋。她眼中水光涌动,最终汇聚成一行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在她最想死的时候,因为她,强撑着活了下来;在她最想活的时候,因为她,没有了生的选择。 红帐之内,烛影摇红。 我的夫人啊,请不要为我哭泣。 第130章 【今祈篇】再见 次日清晨,初春暖阳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霍长今在萧祈温暖的怀抱中醒来,没有立刻动弹,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 院子里那几株在寒风中依旧顽强挺立的海棠树,枝头又孕育出了些许漂亮的花苞,小小的,粉粉的,在枝头颤巍巍地立着,倔强又惹人怜爱。 望着那点点粉红,她忽然想起在清风观眼盲的时候,那时的萧祈还是那个活泼狡黠的少女,欺负她看不见,偷偷用朱笔在她脸颊上画了一堆歪歪扭扭的海棠花,额头上还待着一只粉红的乌龟。 现在想想,她还真是画对了,海棠花开了满园,而乌龟的长寿却不能分给她一点。 阿祈啊,下次多画几只,我好多陪你几世。 陪你一起看北辰海晏河清,山河无恙。然后找个安静的地方,看日升月潜,云卷云舒,一边守着这太平江山,一边过我们自己的快活日子。 霍长今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喉头泛起的酸涩,将身体往萧祈温暖的怀里又靠了靠。萧祈似有所觉,将她搂得更紧,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带着未醒的慵懒和全然的依赖。 这一日,她们过得异常平静。仿佛要将所有未尽的时光都压缩在这一天。 萧祈喂她喝了药,陪她说了许多话,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谈,或是回忆年少时的趣事,刻意避开了所有沉重的话题。 直到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霍长今的精神似乎比往日都好了一些,她忽然拉住萧祈的手,眼神亮得出奇:“阿祈,我们去角楼吧,我想去屋顶看星星。” 萧祈有些犹豫,担心她的身体。 “就一次,”霍长今语气带着一丝恳求,“今日天晴,我想去看看。” 萧祈终究拗不过她,仔细为她披上厚厚的狐裘,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然后半扶半抱,带着她去了朱雀大街最高的那座角楼屋顶。 这里视野极好,可以俯瞰整个京州城。 华灯初上,万家灯火如同地上的星河,绵延铺展,透着一股人间烟火的安宁与繁华。而抬头望去,夜幕如同巨大的墨色丝绒,上面缀满了璀璨的星辰,一条模糊的银河横亘天际,静谧而壮丽。 霍长今靠在萧祈身上,望着这上下两片“星河”,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的、虚幻的笑意。 “阿祈,你看,这么美的星空不出来是不是很可惜? “霍将军有先见之明,本宫佩服。” “四年前,我们约好要一起看星星,今天……终于实现了。” 萧祈紧紧握着她的手,喉咙哽咽,“之前你说要带我去西北看星星,只可惜我们走的太快,没来得及好好欣赏,下次我可要好好看看。” 霍长今笑了笑没应答,她侧过头,目光贪婪的看着萧祈的侧颜,夜空下,她的侧脸轮廓显得温柔了许多,只是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多了几分悲伤。 霍长今的眼神淡了淡,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璀璨的夜空。 向上看,是星河流转。向下看,是国泰民安。 沉默良久,她忽然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阿祈,谢谢你。” 谢谢你在每一次,我因为身份、因为责任、因为仇恨,不得不将你推开的时候,都义无反顾地回到我身边。 谢谢你在我穷途末路、一无所有的时候,依旧紧紧抓着我的手。 谢谢你给了我一场名正言顺的婚礼,照亮了我最后的时光。 谢谢你,让我在这短暂而坎坷的一生里,拥有了最炽热的爱。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最简单的三个字,却承载了她全部的情感。 然而,话音甫落,霍长今的身体猛地一颤,一直强压着的翻涌气血再也控制不住,一口暗红的鲜血猛地从口中喷出,她急忙用手捂住嘴,却根本止不住那汹涌而出的液体,暗红的鲜血,顺着她的指缝汩汩涌出,染红了身前狐裘的白色绒毛,触目惊心! “长今!”萧祈魂飞魄散,慌忙用袖子去擦她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但那血仿佛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 她紧紧抱住霍长今迅速冷下去的身体,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坠落:“长今!长今你撑住!求求你撑住!沐夫人就快来了!她一定有办法的!求求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不要……” 霍长今靠在她的怀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在随着血液飞速流逝,剧烈的疼痛席卷了每一寸骨骼和脏腑。她抬眼看着萧祈哭得不能自已的模样,努力地想抬起手为她擦去眼泪,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 身体的疼痛如同潮水般吞噬着她,她蜷缩在萧祈怀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发出细弱的呻吟:“阿祈……我……好疼……” 这一次,我真的是撑不住了。 萧祈的心像是被生生撕裂,霍长今这样叫疼,也就是说,“枯树情”完全发作了,若是还没有解药,这阵疼痛过去,她也就走了。 时至今日,所有人都束手无策,萧祈心痛如绞却无可奈何,现在也只能更紧地抱住她,一遍遍地在她耳边哀求,求她、求上天、求命运留住她的爱人逐渐消逝的生命。 可她们都清楚,这是徒劳无功的。 渐渐地,霍长今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星光和灯火都变得朦胧。她用尽最后一丝清明,断断续续地说道: “阿祈……我…我要走了……”她喘息着,气若游丝,却坚强地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笑容,“你……不要担心……我不怕黑……” 我是想说,我死了,你要好好活着,不要来陪我。那锦绣山河,你代我去看吧。 那墓志铭,我看过了。 我不喜欢。 我要你岁岁安康,日日欢喜,长命百岁。 我这一生,虽然短暂却也精彩,父慈母爱,自由自在,三五好友,一生挚爱,足矣。 霍长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仰起头,在萧祈沾满泪水的唇上,印下了一个带着血腥气的、冰凉的吻。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却依旧固执地望着萧祈,用气声许下来世的约定: “若有来生……我……我要早点来找你……”她顿了顿,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补上了最后一句:“来……嫁你……” 话音落下,她靠在萧祈怀里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一直强撑着的最后一丝气息,如同风中残烛,悄然熄灭。那双曾映照过星辰、燃烧过战火、盛满过深情的眼眸,缓缓地、不甘地、却又带着一丝了无遗憾的平静,永远地闭合了。 她终究,还是在她最爱的人怀里,看过了最美的星空,完成了最后的告别。 从今以往,勿复相思。今昔长别,勿复相念。 角楼之上,寒风呼啸而过,吹不散那浓重的血腥气,也吹不干萧祈脸上奔涌的热泪。她紧紧抱着怀中已然失去生息的爱人,望着脚下那片她们曾约定要共同守护的万家灯火,发出了如同失去伴侣的孤狼般,绝望而悲恸的呜咽。 星空依旧璀璨,人间依旧繁华,只是她的世界,在这一刻,轰然倒塌,万物寂寥。 作者有话说: 从今以往,勿复相思。 今昔长别,勿复相念。 第131章 【今祈篇】来生 “可是长今,我不想再等了……没有你,这世间于我还有何光彩?” 江山社稷,万里星河,没有你,世间所有美好,于我,也就失去了颜色。 “别嚎了!大半夜的,抱着个人爬这么高的地方作甚?也不怕摔着!”一个略带喘息和不满的女声,突兀地从身后响起。 萧祈猛地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她僵硬地回过头,泪眼朦胧中,只见一个身影利落地从檐角翻上屋顶,动作矫健,步伐稳健,正是她日夜期盼、苦苦等待的沐华元! 沐华元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发髻微乱,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她皱着眉头,快步走到萧祈身边,先是探手摸了摸霍长今冰冷的手腕,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她吸了一口冷气,随即不信邪的探向了她的颈动脉,这才展开了眉头。 第124章 “还有一丝极微弱的气息,吊着呢!把人扶好了!”沐华元急道。 萧祈尚未从悲伤中缓过来,只是愣愣的看着沐华元的一系列动作,口中飘出一声气音:“她……真的还……” “能活,能活!还没死透!” 闻言,萧祈瞳孔骤缩,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有了生存的氧气,立刻精神起来,她小心翼翼的扶起怀中的霍长今,用身体撑着她的重量。 沐华元不再多言,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暖玉雕成的精致小盒,打开盒盖,里面赫然是一枚龙眼大小、色泽莹润、散发着奇异清香的药丸。 那香气,带着一种沙漠甘草的味道,瞬间驱散了周遭的血腥气。 “这是……” “藏波花解药!”沐华元言简意赅,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骄傲与庆幸,“这东西就是认家,种在西凉那黄土里就长起来了,我可是培育出了两株!” 萧祈看着那盒子里躺着的药丸,眼睛“蹭”的一下亮了起来。 沐华元将解药取了出来递给萧祈,并解释道:“就是这解药太难熬,失败了好几次,等我好不容易制成功了,一路往回赶,却在半路上接到消息说你们人在京州,这才耽误了行程。快!给她服下!” 萧祈如梦初醒,立刻接过,她让霍长今完全靠在自己怀里,腾出另一只手轻轻的撬开霍长今冰冷紧闭的牙关,将解药放入其口中,又接过沐华元递来的水囊,极其轻柔地喂了一点清水,助她咽下。 做完这一切,萧祈再次紧紧抱住霍长今,再抬起头时,那双原本充满血丝和泪水的眼睛里有了一分期盼和希冀。 沐华元再次搭上霍长今的脉搏,闭目凝神感受了片刻,缓缓松了口气:“药力已在化开,护住了她最后一点心脉生机。但毒性侵入太深,损耗太大,需要时间。接下来十日,是关键。” “枯树情”是最耗人气血的毒,霍长今半身都迈入鬼门关了,能不能重新提起这微弱的生机,全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 接下来的十天,对于萧祈而言,是比过去任何时刻都要漫长和煎熬的等待。 她几乎寸步不离的守着霍长今,整夜整夜的熬着,不敢闭眼,姚月舒她们劝过她无数次,想要轮换着守,但她就是不走,固执的待在她身边,有时候实在熬不住就趴在床边小憩一会,但又很快被惊醒,短短几日,她就瘦的脱了相。 沐华元每日为霍长今施针、用药,引导那藏波花解药的药力,一点点拔除深入骨髓的“枯树情”之毒,修复她千疮百孔的身体。 霍长今始终沉睡着,如同一个脆弱的琉璃娃娃,呼吸微弱,但好在,那冰冷的体温在慢慢回升,胸口也开始有了虽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起伏。 萧祈就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在她耳边低语,说着她们的过去,畅想着解毒后的未来,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生命力都通过交握的双手传递过去。 “长今,你看。”她右手握着霍长今的手,左手摩挲着当年霍长今送给她的“狼牙项链”,“你说,要让它代替你守护着我,我不想让任何人、任何事物代替你,所以,我一直没戴过它。” 她哽咽了一下,低头看着手中那枚做工精美的“狼牙”,笑了笑:“民间说,狼牙驱邪避害,如你所愿,我无伤无病,可你……我把它还给你,把我所有的好运气都给你,你醒来看看我……好不好?” “你说要带我去西北看星星,说要去北境玩雪,说要教我射箭,说要和我一起酿海棠花酒……我们还什么都没有做……你不能睡……” “你总是食言,但每次我都会原谅你,只要你醒过来……这一次,我也会原谅你……我保证,以后都不会和你生气,真的……” 一滴热泪毫无征兆的落在霍长今的手背上,接着是两滴、三滴、无数滴,泪水如岩浆灼烧着萧祈的内心,又如寒冰刺痛着她的经脉。这是最无用的东西,却也是最伤人的东西。 “你还疼吗?”她哭着问,声音颤抖的不像话。 她小心翼翼的捧起霍长今那苍白冰凉的手,轻轻的抚摸那曾经在诏狱里留下的疤痕。 每次,她看见她身上盘踞的那些伤痕都心痛不已,可她就是那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性子,从来都是悄悄揭过,不以为然。 但萧祈见过,见过她碎了的坚强,自然明白她不为人知的痛苦。特别是霍长今在得知她此生可能都无法再拉弓射箭的时候,那眼里的落寞是根本掩藏不住的,她甚至无法强颜欢笑,那一瞬间,萧祈和她一样疼。 有时候,她也想过,当初自己非要纠缠她,究竟是对是错? 若没有她,霍长今是不是就不会被人掣肘,不会瞻前顾后,不会落得一个如此凄凉的下场? 可她又不敢做那个假设,如果没有她的纠缠,霍长今和她注定是要走向对立面,而那样的结果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问世间一个“难”字何解,谁人不说“情”之羁绊? 十天过去了,沐华元说的昏睡期本应该要结束了,但霍长今还是没有苏醒,像做了一场醒不来的梦,久久沉溺。 萧祈像过去每一天一样,早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霍长今。她习惯性地伸手,想去探探她的额头温度。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她清晰地看到,霍长今那浓密卷翘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萧祈的心跳骤然停止! 她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 一下,两下…… 那睫毛如同被风拂过的细草,又颤动了几下。然后,在萧祈几乎要窒息的期盼中,那双紧闭了整整十日的眼睛,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初醒的眸光有些涣散、迷茫,适应着室内的光线。 萧祈的眼泪瞬间决堤,汹涌而出。她猛地俯下身,双手颤抖地捧住霍长今的脸颊,泣不成声。 “长今?长今……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她语无伦次,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霍长今的视线终于慢慢聚焦,看清了眼前这张布满泪痕、憔悴却充满狂喜的脸。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出的声音极其沙哑微弱:“阿……祈……” 这一声呼唤,如同天籁! 萧泣再也控制不住,低下头,将自己的唇瓣紧紧贴上霍长今那还有些苍白的嘴唇。这个吻,混合着咸涩的泪水,带着失而复得的巨大狂喜,带着这十日来所有的恐惧、等待和无法言说的爱意。 她吻得那么用力,又那么小心翼翼,仿佛要通过这个吻,确认她的归来,将她彻底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霍长今被动地承受着这个带着泪水的吻,感受着萧祈身体的颤抖和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深情。她缓缓抬起无力的手,轻轻回抱住萧祈,在她耳边,用气声再次唤道: “阿祈……” 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清明的暖意。 萧祈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笑着回应: “我在。” 她看着那双重新焕发出生机的眼眸,终于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得到安抚的孩子一样,放声哭了出来,只是这一次,泪水里不再是绝望,而是冲刷一切阴霾的喜悦与庆幸。 霍长今看着她这般模样,虚弱地笑了笑,指尖轻轻擦过她的泪痕。 “别哭……我回来了。” “答应你的,我一定会做到,不会再食言。” 山高自有客行路,水深自有渡船人。 她的来生,无需等到渺茫的下一世。就在此刻,就在她睁开眼的瞬间,就在萧祈带着泪水的吻中,已然到来。 第132章 【今祈篇】执念 半年后,北辽之事在霍家军的威慑与文官的交涉下,终得解决。当明皓公主萧书璃的车驾缓缓驶入京州时,杨蘅若亲自在宫门前迎接。 然而,当车帘掀开,看到那个从车辇上被侍女搀扶下来的单薄身影时,杨蘅若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不过二十五岁的年纪,本该是女子最明媚鲜艳的时光,可萧书璃却瘦得脱了形,脸色苍白如纸,眼神怯懦而空洞,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身上还穿着北辽的服饰,更显得她格格不入,如同离了枝头、在风雪中凋零的花。 杨蘅若快步上前,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未语泪先流。细细询问之下,才从随行侍女哽咽的叙述中得知,萧书璃在北辽受尽屈辱,前些时日刚怀上身孕,却因积郁成疾加上照料不周,不幸小产,身子更是亏空得厉害。 看着萧书璃那与她母亲南芸芝年轻时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眉眼,如今却布满风霜与痛苦,杨蘅若积攒了十余年的心疼与愧疚在这一刻彻底决堤。看着这张与故友重叠的脸庞,看着她受尽磨难的模样,杨蘅若心中对权力的最后一丝留恋也彻底消散了。 自那日后,杨蘅若像是找到了新的精神寄托,将全部的精力都投注到了照顾萧书璃身上。太医署被催得人仰马翻,各种珍稀补药如同流水般送入萧书璃居住的宫殿。 第125章 而杨蘅若也把朝政全数丢还给了萧祈,毕竟,她的霍大将军已经安然无恙了,她的女儿已经幸福了,孩子们都安好,她要开始养“新”女儿了。 这下,所有的担子彻底压到了萧祈一人肩上。她原本还盘算着,能不能让萧涣帮忙带带年幼的弟弟萧凌,分担些许压力,自己也好多些时间陪伴正在恢复的霍长今。 结果,她的旨意还没正式下达,第二天一早,就收到了明王府递来的辞行帖。萧涣带着他的王妃和一双刚出生的儿女,以“封地事务繁忙,需即刻返回料理”为由,快马加鞭离开了京州,直奔他那安逸的梁州逍遥快活去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萧祈拿着那封辞帖,气得差点笑出来。 得,这下连个能稍微分担一下的“苦力”都没了。这偌大的北辰江山,里里外外,是真要她一个人扛了。 虽然政务繁忙,但有一件事,萧祈一直放在心上,并暗中筹划着——她要给霍长今一个盛大的、正式的、让全天下都见证的婚礼! 上次在公主府的那场仪式,虽然温馨,但终究是在特殊时期,宾客寥寥,更像是一种私下的承诺。 她想给她的,是光明正大,是凤冠霞帔,是百官朝贺,是史官郑重记下一笔,让后世都知道,霍长今是她萧祈明媒正娶的妻! 为此,她几次书信褚筱,询问南诏女子成婚的仪式,想要借鉴借鉴。褚筱回信回的也很充分,顺便还把她们落在南诏的“吟霜剑”送了过来,还说“尽快办喜酒,媃儿想她们了”。 然而,每当她在朝堂上稍微流露出一点想要补办婚礼、并且是以最高规格的礼仪迎娶霍长今的意思时,那些平日里看似恭顺的老顽固官员们,就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样,集体跳出来反对。 “殿下!此风不可长啊!” “女子相婚,闻所未闻,于礼不合!岂能效仿那南诏庸俗之风?” “殿下身为摄政长公主,当为天下女子表率,岂能行此……此惊世骇俗之事?” “请殿下三思!莫要因此事,损及皇家清誉,动摇国本啊!” 这些老臣,平日里商讨国事不见得多积极,一到这种关乎“礼法纲常”的事情上,倒是团结一致,引经据典,唾沫横飞,死活不肯松口。 一番番大道理,一套套冠冕堂皇的说辞,气得萧祈几次在朝会上跟他们对呛起来,差点没把面前的桌案给拍裂了。 奈何这些老臣根基深厚,抱团紧密,动不动就以辞官、撞柱相威胁,萧祈为了朝局稳定,一时竟也拿他们没办法。 这边朝堂上受着气,那边回到昭阳殿,看着霍长今修养了大半年,脸色才终于红润了些,萧祈就更心疼了。尤其是看到她身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以及偶尔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的旧疾。 她抱着霍长今,将脸埋在她颈窝,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语气里充满了不甘和委屈:“长今,难道我都已经是这北辰说一不二的摄政长公主了,连想给你一场配得上你的盛大婚礼,都做不到吗?那些老古董……真是气死我了!” 她抬起头,看着霍长今平静温和的眼睛,像个讨不到糖吃的孩子,闷闷地说:“我就是想让全天下都知道,你霍长今,是我萧祈的!名正言顺的妻子!谁也不能说半个不字!” 霍长今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经历了生死,她对名分、对盛大的仪式其实早已看淡,只要身边是这个人,怎样都好。但看到萧祈如此执着,如此想将她珍而重之地公之于众,她心里还是像浸了蜜糖一样甜软。 “何必跟他们置气。”霍长今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久病初愈的慵懒,“你的心意,我明白就好。我们现在这样,不也很好吗?” “不好!”萧祈斩钉截铁地反驳,眼神倔强,“我偏要!我不仅要给你婚礼,我还要让那些老家伙们,亲自来给我们贺喜!” “阿祈,名分于我,从不是最重要的事。”霍长今试图劝她,“那日公主府内,红绸之下,父母见证,你我拜过天地,我便已是你的妻。这一点,无论有无百官见证,史书是否记载,都不会改变。” 她看着萧祈依旧憋着气的样子,微微一笑:“好了,你看你气得小脸都红了。你如今可是扛着整个北辰江山的人,干嘛非要跟那些老学究置气?他们不答应,就随他们去罢了。” “我才不是跟他们赌气!”萧祈立刻反驳,紧紧抱住她,“我只是……只是觉得委屈了你。” 霍长今轻轻拍着她的背,如同安抚一只炸毛的猫:“我不委屈。能活着,能陪在你身边,看着你实现抱负,守护这片我们共同在乎的山河,便已是最大的幸事。”她顿了顿,“至于形式……来日方长,何必急于一时?说不定哪天,那些老顽固自己就想通了呢?” 闻言,萧祈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似乎又开始在心底盘算着什么“曲线娶妻”的“阴谋诡计”了。 这江山她都能扛起来,还搞不定一场婚礼? “长今,你说得对!” “嗯?” “我要让他们自己想通!还要让他们自己拟案!” “啊?” “你等我!等我娶你!” 萧祈一番自言自语,让不明所以的霍长今不禁笑出了声,这一瞬间,她好像又看到了十四岁的那个萧祈。固执,可爱,想亲。 第133章 【今祈篇】女帝 既然做出了承诺,就一定要实现。 长公主殿下一言九鼎,一诺千金。 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清晨,早已退隐朝堂的太后杨蘅若突然颁布懿旨,令在京所有九品以上的官员明日参加朝会。 众人不明所以,但旨意既出便不可违抗。 次日清晨,杨蘅若携年仅七岁的小皇帝萧凌垂帘,萧凌坐在母后身边而非龙椅上,众人诧异却也不敢多问。 朝拜之后,杨蘅若没有任何铺垫,声音清晰而坚定地宣告: “皇帝年幼,难当社稷重任,为北辰江山永固,万民福祉,自愿禅位于皇长姐、平昭政长公主萧祈。” 旨意一出,太极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端坐于龙椅左侧方的萧祈则一脸镇定。她说过,当初让权是为了给自己、给霍长今一个选择。而现在,天下人不肯给她们一个选择,那她就创造这个结果,不做选择。国玺和兵符都在她的手里,这帝位从来都是她主动选择。 然而,北辰历朝历代,从无女子称帝的先例。 “陛下三思!太后三思啊!”久久未出面的礼部尚书宋青阳立刻跪伏于地,痛心疾首,“臣等深知长公主殿下才华出众,然我北辰立国数百载,虽有女子为官之律,却从未有女子承继大统之旧制!此乃动摇国本之举,万请收回成命!” 宋青阳一当出头鸟,立刻有人出列附和:“宋大人所言极是!长公主殿下虽能力卓著,但帝位传承关乎祖宗法度,岂可轻易变更?若开此先河,后世纷争必起,臣等恳请太后、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 “臣附议!” “臣等附议!” 一时间,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他们不敢直言“牝鸡司晨”这等妄语,毕竟北辰女子地位不算低,朝中亦有女官,但让女子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帝位,仍是突破了他们心中固有的界限。 萧祈坐在玉座上,面容平静,袖中的手却微微握紧。她料到会有阻力,却未想如此汹涌,朝中女官不多,多是低品,如今在这朝堂上能为她说话的只有那一人。 “禅位于长公主也是孤与陛下深思熟虑之后所做的决定,诸卿既认可长公主的能力,因何不肯相辅?”杨蘅若神色淡定,气息稳重,仿佛这样的反对声对她早已是司空见惯。 “太后娘娘,自古以来,祖宗规制,皇位传承自有法度,岂能肆意废除?” “就是,这可是关乎血统之事啊!” 就在朝堂之上争论不休、僵持不下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而富有节奏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甲叶摩擦的轻微铿锵之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殿门逆光处,一人缓步而入。 来人一身紫金色铠甲,肩吞兽首,腰束蹀躞带,右手按在腰侧的长剑柄上,身姿挺拔,步伐沉稳,气势凌然。阳光勾勒出她清晰冷峻的侧脸轮廓,正是久未身着戎装的定远大将军——霍长今。 她无视满殿各异的目光,径直走到御阶之下,向帘后的杨蘅若和萧凌以及面前的萧祈行礼,声音清越:“臣,霍长今,参见陛下、太后,长公主殿下。” 萧祈见到人,眼中立刻生出欢喜,又碍于现实情况,硬生生逼自己把音调降下来,“霍卿,免礼。” “谢殿下。” 礼毕,霍长今缓缓转身,面向一众目瞪口呆的朝臣,目光平静地扫过方才反对最为激烈的几人,唇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第126章 “霍某来的不巧,搅了诸位大人议事,还请,见谅。”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言,迈步直接站到了武将行列的最前方,右手一提,长剑剑鞘在掌中翻出剑花,“咚”一声,剑鞘砸在金砖地面上,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身后的披风也被这道破空之气震起,更衬的她威严赫赫。 众人只见那三尺长剑稳稳地立在霍长今身前,剑未出鞘,却已然能够窥见青锋之利。霍长今则气定神闲的将双手交叠按在剑柄上方,下颌微抬,眼神凌厉,神情肃穆,如同定海神针般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那股经年累月沉淀下的杀伐之气与赫赫军威,便已弥漫整个大殿,压得那些文臣几乎喘不过气。 方才还喧闹不已的太极殿,瞬间鸦雀无声。反对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谁还敢再多言? 这位可是手握北辰大半兵权、功勋卓著、在军中威望无人能及的霍大将军!她的态度,已然说明一切。 当今朝野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霍长今和萧祈互为彼此的靠山。只是他们习惯了去对付一个人,未能想到二人同时出现之时,竟毫无还手之力,萧祈可以以德服人,但霍长今是武将啊……不善言辞啊! 强权之下,剑锋说理! 最终,在一种无声的压迫与默认中,禅位与登基事宜被顺利敲定。 次月,萧祈正式登基,改年号为“定安”。 这位北辰历史上第一位女帝,以雷厉风行的手腕向天下展示了她的能力与魄力。 登基后第一道圣旨:“大兴女子科举”。广开女子入学、入仕之门,令天下有才之女皆可为国效力。 第二道圣旨:“修改律法,废除酷刑”。强调教化,慎用死刑,推行仁政。 第三道圣旨:“推行和平外交”。与周边诸国友好往来,互通商贸,兴礼仪之邦。 一条条着眼于长远、惠及民生的政令接连颁发,如同春雨润物,为接连遭受打击的北辰王朝注入新的生机。她重用有才干的官员,不论出身,不论性别,德才兼备者皆可有机会一展宏图。 一年之内,北辰国内政通人和,经济复苏,文化繁荣,边境安宁,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萧祈用实实在在的政绩,向全天下证明了,女子为帝,非但不是祸患,反而能开创出不一样的清明盛世!女子亦能独当一面,男女协力,只会让国家更加强大。 国势稳定,萧祈心中压抑已久的愿望便再也按捺不住。 她本以为,自己做到如此地步,足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可以光明正大地迎娶那个与她生死与共、为她稳定朝纲的女子。 然而,当她在大朝会上提出欲立霍长今为后时,意料之中的反对之声再次响起,特别是那些达官贵人,名门望族。 “陛下!霍将军功在社稷,臣等敬服。然则中宫之位,牵涉国体,霍将军身为女子,又居于武将之首,若立为后,只怕是难担‘母仪’之责啊!” 这些老家伙说倦了传宗接代的理由竟然又开始拿“武将”身份说事,真是不可理喻! 萧祈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沉静,心中却已冷然。她刚欲开口,却见朝堂之上,数位通过新科女子科举跻身朝堂的女官已然出列。 “王大人此言差矣!霍将军文韬武略,忠心为国,更是于陛下微末之时便倾力相助,情意深重。何以因其为武将,便不能母仪天下?难道我北辰的皇后,只能是无才无德、困于深宫的柔弱女子吗?” “臣附议!”另一位女官接口,“陛下与霍将军之情,天下皆知。陛下既能以女子之身开创盛世,霍将军为何不能以将军之尊正位中宫?法度礼制,亦当随世而移!” “柳大人所言在理,臣附议!” 女官们的声音清晰坚定,引经据典,驳得那些老臣面红耳赤,难以应对。朝堂之上,支持与反对的声音交织,但显然,支持的力量已非昔日可比。 萧祈看着这一切,心中慰藉。 然而—— “陛下!古语有云……” “你不要云!”萧祈真是忍无可忍,怒言道,“若尔等这么想效仿古人,朕现在就可以送你们去见你们祖宗!”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 一言既出,再无杂音。 片刻之间,朝堂安静下来。萧祈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带着帝王的威严与决断,声音传遍大殿: “朕意已决!” “朕与霍长今,相识于微时,相守于乱世,生死不负,情谊昭昭。她于国,是定鼎之功臣,于朕,是此生唯一挚爱。” “朕不仅要立她为后,更要以国之盛礼,邀四方使臣朝贺,风风光光,迎定远大将军霍长今入主中宫!” 她不再需要去管那些细碎的反对之声,即刻下诏:“传朕旨意!即日起,礼部所有事宜皆以封后大典为先!不得懈怠!” 这一次,她要用最盛大的仪式,向全天下宣告她对霍长今的爱重与唯一。她要亲手为她披上凤冠霞帔,让她名正言顺地,站在自己身边,共享这万里江山,共度这余生岁月。 第134章 【今祈篇】皇后 萧祈旨意一下,礼部便立刻开始着手立后典礼。 而萧祈不仅要处理各州政务还亲自把控着婚礼的每一处细节,上到宗庙祭祀,下到婚服选料,所有事宜一一过目,毫不马虎。 前些日子褚筱送来了南诏女子婚仪“借鉴书”,萧祈认认真真的拜读了好几遍。于是乎,她这几天操心洞房花烛的仪式感熬了好几个大夜,偏偏霍长今又不在身边,真是身、心、俱、疲。 虽然说霍长今的身体经过一年多的精心调养之后,已无大碍,但“枯树情”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气血。这一年来,昭阳殿的药味就没散过,任凭萧祈满天下的搜罗珍稀名贵的补品,霍长今的身子总归是不能恢复如初了。 沐华元说,她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全靠着那点习武底子撑着,日后要仔细养着,特别是冬日,万不能留下“咳疾”。 声声医嘱,萧祈不敢懈怠半分,更不让霍长今操劳任何,就让她来去自由,随心所欲。 霍长今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宫中陪伴萧祈,偶尔才会回将军府住上几日。 因为,她娘亲说:“你们既然打算重办婚礼,现在便还不算成婚,你既未出阁,哪能整日住在宫中?” 而霍长今则会理直气壮的答道:“嗯……礼数不可废,但——圣旨不可逆啊!陛下召见,微臣不敢不从啊!”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姚月舒也只能由她们去了,反正这北辰的理早就被她们逆了,那些礼法从不从心,早就不重要了。 前日,雍州来信,霍长今便回府待了两日。 萧祈在宫里,看着空荡荡的昭阳殿,只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批阅奏章也静不下心,处理政务也总是走神。 她思来想去,最终脑子里冒出了个蹩脚到不能再蹩脚的理由,眼珠一溜,抬头就喊:“玉竹!” 殿外的玉竹和莲悦听到萧祈如此呼唤,以为是什么急事,立刻推门而入,神情十分严肃:“陛下,有何吩咐?” 萧祈处理完奏折疲惫的眼神此刻亮的发光,语气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朕病了,你们速去将军府请霍将军前来。” “病了?奴婢去请太医!”莲悦心下一惊,转身就走,却一把被玉竹拉住。 玉竹嗔怪道:“去请什么太医啊?没听见陛下说去请霍将军吗?” 莲悦转头看向自家陛下,虽然眼下青黑,但眼神清亮,气色红润,半点没有病弱的样子,这才明白过来。 她抬手掩笑:“哦~” 玉竹识趣的接下口谕,带着莲悦离开。 于是,半个时辰后—— 霍长今一身紫色长衫,衣袍下摆还沾着刚刚在府中挖池子的泥土,甚至有点灰头土脸的出现在了御书房门口。玉竹说萧祈劳累过度,晕了过去,她立刻丢下手上的事务,骑着马就往皇宫赶,根本没顾上换衣服。 然而—— 她火急火燎的赶过来却见萧祈好端端地坐在书案后,虽然眉眼间有些疲惫,但怎么看也不像生病的样子。 “长今——”萧祈见她来,立刻张开双手,像个孩子一样撒娇,声音软软糯糯还故意拖长音调,“你终于来了——” 霍长今顾不上疑惑,快步走到她身边,抱住了她,摸了摸她的背,担忧问道:“怎么回事?怎么突然病了?” “夫人啊……我好难受……”萧祈把头埋在霍长今颈间,声音闷闷的。 “生了什么病?太医来看过了吗?”霍长今扶正她,手背抵上她的额头,蹙了蹙眉。 萧祈撅着小嘴,缓缓抬起眼,一双盛满了显而易见的委屈和思念的眼眸直勾勾地望着她,又拖长了语调,幽幽念道:“相思病……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第127章 霍长今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看着这位在朝堂上威仪日重、此刻却像个耍赖孩子般的女帝,真是哭笑不得,无奈地叹了口气:“陛下,我们才两日不见。” 萧祈立刻理直气壮地接道,眼神灼灼:“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两日不见,便是六载!漫漫长夜,朕独守空房……孤枕难眠,这还不是重病?嗯?” 霍长今看着她这副“无理取闹”的模样,知道她是政务繁忙,压力太大,又兼思念自己,才这般作态。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心疼,终究还是软了下来,只能宠溺地纵容着她这小小的“任性”。她让萧祈靠在她肩上,自己则轻轻地为她梳理有些凌乱的发丝。 她一低首,正好瞥到了桌案上摊开的奏疏,顺势转移了话题,轻声问道:“在看什么,这般入神?” 萧祈见她不再追究“生病”之事,嘴角微微上扬,将奏疏往她那边推了推,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认真:“是程砚程大人的《策论》。” 霍长今对这位北齐朝的传奇女相有所耳闻:“就是那位开创女子科考之路的程相?” “嗯。”萧祈点了点头,指尖轻轻点着奏疏上的文字,眉头微蹙,“程相虽为女子开辟了一条科举入仕路,但到了我北辰,这条路非但没有发扬光大,反而越走越窄。如今朝堂之上,女子为官者已有不少,但我想让更多有才之士站在这太极殿上,参与核心决策,所以便想再学习学习前人之路。” 霍长今看着萧祈眉宇间的倦色,心中疼惜,柔声道:“此事……任重而道远,要打破千百年的偏见,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莫要太辛苦。” 萧祈抬起头,望向霍长今,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瞬间褪去了帝王的忧思,重新染上了狡黠而炽热的光彩,她拉住霍长今的手,轻轻摩挲着,语气带着一丝撒娇: “不辛苦。只要能名正言顺、风风光光地娶你,我做什么都不辛苦。” 她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凑近霍长今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无限的诱惑与期盼: “如果……今日你能留下来,‘好好’陪陪我……我明日,一定会更有精神批阅奏章、颁布政令,把这条路,拓宽得更快一些……” 霍长今的耳根瞬间染上一抹绯红,看着眼前这位将家国大事与儿女私情如此“理直气壮”地捆绑在一起的帝王,心中竟然漾起一丝害羞。 萧祈这副样子,活像只求顺毛的猫咪,霍长今的嘴角悄然爬上一抹温柔的笑意,她凑近了些,轻轻的在萧祈唇上啄了一下,调侃道:“看来陛下这相思病……果真是病入膏肓了?” 萧祈挑了挑眉,没有回话,而是直接将霍长今推倒在龙椅上,用吻封缄了她所有试图发出的惊呼。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温柔试探,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与渴望。萧祈势必要将这两日分离的时光都弥补回来! 霍长今被这突如其来的制约逼的有点气息紊乱,但当她感受到萧祈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时,她选择闭上眼,顺应着这份炽热,慢慢调整呼吸并且努力地回应着这“久别”的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霍长今身上萦绕的清冽药香,此刻却仿佛被点燃、升温、发酵成令人迷醉的暧昧。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萧祈的额头抵着霍长今的,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欲念。 “长今……”她低声唤着,声音沙哑,如同羽毛轻轻搔刮在心尖。 霍长今脸颊绯红,眼睫微颤,轻轻“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她并非不解世事,自然明白萧祈此刻的意图,只是……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堆积如山的奏疏,“你的奏折……” “明日再说。”萧祈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霸道,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霍长今因刚刚的亲吻而愈发红润的唇瓣,“此刻,我只想让夫人治疗我的‘相思疾’。” 说着,她不再给霍长今思考的机会,再次俯身吻了上去。这一次,她的吻细密地落下,从眉心到眼睫,从鼻梁到脸颊,最后流连在那敏感的耳垂与纤细的脖颈。霍长今只觉得一阵阵战栗酥酥麻麻地窜过脊椎,让她浑身发软。 “去……去寝殿……”霍长今喘息着,残存的理智让她觉得在这满是奏疏的御书房里实在过于……羞人。 萧祈低低一笑,从善如流地将她打横抱起。霍长今惊呼一声,下意识地环住她的脖颈。虽然霍长今身形高挑,但病体初愈,比往日清瘦不少,萧祈抱着她也不算吃力。 萧祈稳步走向内殿,将怀中人轻轻放在铺着蚕丝锦被的龙榻之上,承诺道: “明日,我便下诏娶你。” “好,我等你。” 定安二年,三月十四,一道由女帝萧祈亲笔所书的封后诏令,由宫中快马传遍北辰各州郡,张榜于城门集市,昭告天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乾坤定位,日月同辉,乃成造化之功;家国一体,君臣同心,方致太平之治。定远大将军霍长今,门著勋庸,山河称瑞。少怀贞亮,长秉忠勤。昔执干戈以卫社稷,功铭钟鼎;今参枢机而安黎庶,德润椒庭。朕与将军,相逢于微末,相守于板荡。历劫波而情愈笃,经霜雪而意更坚。将军之风,山高水长;将军之志,日月同光。朕膺天命,抚有四海,而中宫虚位久矣。非将军之贤,不足以内辅朕德;非将军之贞,不足以母仪万方。 故,以赤绶金册,明告天地宗庙: 立定远大将军霍长今为皇后,正位中宫。 咨尔臣工,咸使闻知。 大婚礼仪,定于七月初七,吉期施行,普天同庆。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诏令一颁布,霍长今是真的要待在家中待嫁了。 然而,次日—— 霍长今正在霍府后院练枪。她并未披甲,只着一身利落的素色劲装,手中那杆破月枪却舞得认真。枪风凌厉,身形腾挪间,依稀可见昔日沙场风采,只是动作比全盛时期舒缓了许多,更注重调理气息,恢复筋骨。 就在她练到最后一式时,忽闻一声: “霍长今!” 她闻声收势,将枪放置一旁,向身后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抹灼目的红。 萧祈竟未穿龙袍,也未着繁复宫装,只一身简简单单的红色常服,如同寻常人家待嫁的女儿,乌发也只用一根红绸带松松束着。 只见她脸上绽开了一个无比明媚的、带着几分狡黠和无限欢喜的笑容,如同扑火的飞蛾,又像是归巢的乳燕,朝着霍长今飞奔而来。 在霍长今尚未反应过来时,萧祈已经跑到她面前,毫不犹豫地踮起脚尖,伸出双臂紧紧搂住了她的脖颈,将自己温软的身躯贴了上去。然后,仰起头,精准地吻上了霍长今因惊讶而微启的唇。 这个吻,带着阳光的味道,带着奔跑后的微微喘息,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一往无前的决绝和宣告。 一吻既毕,萧祈微微退开些许,身子还是亲昵的贴着霍长今的。她眸中星光璀璨,亮得惊人,看着霍长今犹带惊愕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 “霍长今,我来娶你了。” 霍长今怔在原地,看着她这一身红衣,听着这耳熟能详的承诺,却还是感到一种难以言表的震惊和喜悦,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萧祈又退开半步,从袖中取出一物,拉过霍长今的手,将那沉甸甸、冰凉的物件放入她掌心。 兵符。 “这锦绣山河,是你一枪一剑,为北辰打下来的。”萧祈凝视着她的眼睛,目光炽热而真诚,“此后,我与你,共享这万里疆域,共建这盛世天下。” 兵符的冰凉触感与萧祈手心的温热形成鲜明对比。霍长今低头看着手中这足以调动千军万马、象征无上权柄的信物,又抬头看向眼前这个以帝王之尊,一身红妆亲自前来“下聘”,将整个江山作为聘礼的女子。 她忽然觉得,什么凤冠霞帔,什么皇家典礼,都比不上此刻,这一身红衣,一个亲吻,一句“我来娶你”,和这交付江山的信任。 她反手握紧了那兵符,也握紧了萧祈的手,唇边漾开一抹历尽千帆终见山河明朗的笑意,眼中似有星光闪烁,轻声应道: “阿祈,我终于要嫁给你了。” 七月初七,盛世红妆,帝后大婚,四海升平。 傍晚,霍长今和萧祈褪去了繁复隆重的婚服,仅着寻常红衣并肩立于角楼之巅。夜风温柔的拂过霍长今未绾的青丝,似是在祝贺她们的新婚大喜。 “还记得那年南诏除夕么?”萧祈望着满城璀璨,“你说江南无雪,难共白头。” 霍长今轻笑,眼中闪过一丝独属于过往的痛楚,随即被这点点星光覆盖。此刻,是欢喜的、幸福的、满足的,不好的不用出现。 忽见夜空中莹白飘落。 第128章 霍长今抬头望去,正在惊讶为何会“七月飘雪”。 突然听到角楼四周响起细碎声响——竟是百名工匠在角楼之下架起风车,将早前备好的白色海棠花瓣细细碾碎,借风之力送上夜空。 是萧祈为霍长今下了一场独属于她们的“海棠雪”。 细雪沾上霍长今的眉睫,萧祈伸手轻抚,在漫天莹白里吻住她。身后宫城万千灯火渐次熄灭,唯角楼一双身影在飞雪中相拥。 “今朝同淋雪,此生算白头。” ——全文完—— 后记——【起居注补遗】 《定安起居录》有载:自霍氏长今立为皇后,帝后同心,并称“二圣”,共理朝政。然实录之中,亦多有趣闻,不敢尽录于正史,今特补遗一二。 女帝萧祈,勤政夙夜,常于卯时初刻便端坐太极殿,批阅奏章,召见臣工,直至日暮。其精力之盛,处事之明,朝野皆服。 然皇后霍长今,虽亦曾为统兵大将,雷厉风行,但入主中宫后,于早起一事上,却显出力不从心之态。尤其秋冬时节,天寒衾暖,皇后更是难离枕榻。 据近身女官梁雁私下录曰: “常闻陛下于寝宫外轻声唤:‘长今,该起了。’” “内里良久无声。陛下再唤,则闻皇后含糊应曰:‘唔……阿祈,我再睡一会……就一会儿……’” “又半刻,陛下无奈,只得独自更衣。临出宫门,必回身叮嘱宫人:‘莫要惊扰皇后,待她自然醒转,速传早膳。’” “有时政务繁忙,陛下于殿中忽问:‘皇后可曾用膳?’若答未起,陛下便摇头失笑,自语道:‘这二圣临朝,倒成了朕一人的早朝。’然眉宇间并无愠色,反见纵容。” 故,宫中流传笑谈:陛下操劳国事,皇后操劳床榻。 然,若有边关急报或重大决策,皇后必览阅奏章,提出良策,为陛下分忧解难,从不缺席。 陛下曾于月下执皇后手笑言:“吾妻能安眠,便是朕江山稳固之兆。” 由此可见,二圣临朝,非必同时同刻,同心足矣。帝后情深,一者勤政,一者善养,刚柔并济,方成定安盛世之基石。 【录于定安三年冬·宫人私记】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在命运洪流中坚守所爱之人。 纵使枯树逢春,终有别离;幸而山海可平,相思不朽。 愿天下有情人,皆能冲破桎梏,得偿所愿。 作者有话说: 完结了 感谢阅读到这里的每一个宝宝,我们后会有期~ #番外# 第135章 作者有话说 行笔至此,感慨万千,特别感谢大家观阅! 从10月1号到12月1号,两个月的时间将我两年的故事发表了出来,这本书构思大概两年,写了多久我记不清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写,选择现在发出来也是因为想给自己送一个生日礼物。 这里,我想说一说关于这本小说创作背后的一些故事。2022年,还在上高中的我因为作业太多写不完气的在床上打滚,当时外面下雪了,然后我的脑海中就突然出现了一个女将军拿着枪在雪地里拼杀的场景,而后很快“长今”这名字就刻在我的脑海里了,当时的我还不理解为什么是这两个字,直到为她加上了霍姓,霍长今这个形象油然而生。我第一个想到的画面就是她血战沙场,雪地厮杀,保家卫国。 因为当时是特殊时期,所以在家里的我,拥有着自由的电子设备支配权,当我开始记录脑海里不断出现的人物和情节之后,有一种文思泉涌的感觉,给我兴奋坏了。其实当时的我还不是很了解百合这一方面的书,但我心中的霍长今和萧祈第一印象都是女孩子,我觉得她们是天作之合,性格,脾气,爱好等等,不是相似而是互补。有一句话叫做“拧巴的人需要一个赶不走的爱人”,我认为她们就是这样的爱情。我羡慕这样矢志不渝的爱情,所以我想把她们的故事写出来。 后来上学之后,常常在早自习或者晚自习上脑子里就会时不时的冒出来点“金句”,也就是在文中可能让大家觉得比较尴尬的诗句,我知道我的小说写的不是很好,很多冗余,但是我真的有点舍不得删,原稿比这还多,但是在修文发表的这段时间里,我在正文里已经删去了很多,可能是因为高中落笔的原因,总有一种写作文的感觉,那个时候觉得自己能写出一首诗是多么的有才啊!恨不得把所有学会的词藻都写在自己的小说里,现在看看,真的感觉有点尴尬,但是这毕竟是青春的笔,是我曾夸耀自己的乐趣。我真的可以说出,我以后可能再也写不出这样的文章了。 我脑子笨,要肩负学习和写小说两件事,我实在忙不过来,因为成绩一般,所以写小说这种在大人们看来浪费时间的事情是根本不敢让他们知道的,所以也导致了后面的一点点小悲剧。 我是在2024年上半年写完大纲之后写了八万多字正文之后暂时停笔了,当时是在晋江首发,名字叫《糯纸包火》,我想着考完试再补上,结果在我考完试之后,把密码忘了,当时还用的是妈妈的电话号码,然后她的那个电话号码又在前不久注销了,当时对我来说真的是天塌了,因为我没有独立的电子设备,没有存稿。但是我不想把她丢了,两年的感情,真的是舍不得的,所以在我有了新手机之后就立刻重写大纲,重写正文。 但是有点对自己无语的是,我在发表《为了娶她》的期间,偶然间登上了自己一个很久不用的□□号,点开收藏之后发现了密码,我就登录了那个原来的号,但是当时新文已经发到七十多章了,为了不必要的麻烦,就把那个号又给注销了,有时候真的能被自己蠢笑,鱼的记忆。 而在写文期间,我也感受颇多,因为我算是一个网文圈新人,我爱好写作却从来没有写过小说,甚至读过的网文也不是很多,这就导致我写的很差,所以还会多多学习。但是,目前的我,认为写文是一种乐趣,重点是自己开心,如果能遇到同频共振的人就更开心了,特别希望看到大家在阅读之后发出评论,然后和自己有了一样的想法,那不仅仅是一种兴奋,更是一种成就感。 对我来说,写文真是个奇妙的事情,写着写着就会冒出来一个新的情节,或者新的故事,是新的体验和快乐。 总的来说,这篇小说有些情节可能写的有些跳脱,因为自己脑子里想了太多支线,又不知道怎么好好的表述,只能硬着头皮完成,有些太冗余,有时候写着写着把自己代入进去了,一些描写和心理语言过多了,旁白描述更是加加加。还有很多问题,我自己也看得出来,但是我可能不会再删减了,她是我送给自己的一份成年礼物,我曾最有活力和动力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我能留下的痕迹就是这本在便签纸上写完的小说,她是我高中一份情感寄托。 本书原名《糯纸包火》,现名《为了娶她,我一路做到了女帝》,后续可能会改名《今祈长安》。 再次感谢大家能够阅读这本书,陪书中人物走过她们的一生,祝愿大家生活美满,幸福快乐! 第136章 帝后日常(秋)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今年的秋比往年都冷了些,有一个人赖床的理由也多了些。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寝殿内烛火早已燃尽,只余一丝朦胧的晨光透过窗纱。 霍长今睡得正沉,却被身边人窸窸窣窣的动静扰了清梦。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萧祈正要起身,下意识地便伸出手,精准地环住了那人的腰,将脸埋进她温暖的颈窝,含糊不清地咕哝:“嗯……别走……” 萧祈被她这带着睡意的依赖弄得心尖发软,重新躺下来,将她连人带被拥进怀里,指尖轻轻梳理着她散落在枕间的乌发,低笑道:“该起床上朝了。” 霍长今眼睛都懒得睁开,在她怀里蹭了蹭,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满是抗拒:“别去了……你怕冷……” 她不想去早朝的理由永远是萧祈怎么怎么样…… 但萧祈看着霍长今这副与平日里清冷威严截然不同的娇憨模样,只觉得爱不释手,就将她抱得更紧了些,看着这只大懒猫,嗔道: “霍大将军,以前上朝也没见你迟到过啊?怎么现在这般抗拒?” “做臣子的时候就不想去上那劳什子早朝,”霍长今叽咕道,“做皇后就更不想去了。” 也是,做皇后除了不用站着,没什么好的,要一直被那些大臣关注着,走神都不行。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萧祈也只能哄着:“好好好,不去。要不然……”她眼中突然闪过一丝促狭,“朕把早朝改了?改成午朝?或者晚朝?总之朕的皇后什么时候睡醒,咱们什么时候上朝,如何?” 这简直是昏君才会有的言论。 霍长今总算勉强掀开一点眼皮,睡眼惺忪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带着笑意的俊颜,心中又是无奈又是暖融。她凑上前,在萧祈的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带着睡意的、柔软的吻,像是一片羽毛拂过。 第129章 “陛下真好……”她含糊地赞了一句,理智稍稍回笼,又补充道,“不过早朝是千百年的规矩,岂能因我一人而废?我不去就是了,没必要改。” “陛下就辛苦辛苦,自己去吧……” 她后面说了什么,萧祈其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所有的感官和注意力,都被唇上那一下短暂却勾魂摄魄的触感夺走了。那声带着睡意的“陛下真好”,更是像一绺温软的发丝,不疾不徐地拂过她的心尖,撩的她发痒。 眸色瞬间暗沉下来。 不等霍长今反应过来,萧祈已经一手扣住她的后颈,深深地吻了上去。这个吻不再温柔,带着无可抗拒的霸道和骤然升腾的欲望,灵巧的舌撬开她的齿关,肆意掠夺着她的呼吸。 “唔……” 霍长今完全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睡意瞬间被驱散了大半,被她亲得手脚发软,气息紊乱,只能被动地承受着。她身上还穿着丝质的寝衣,领口在挣扎间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 萧祈一边吻着她,另一只手也没闲着。 好不容易等到萧祈稍稍退开,让她得以喘息,霍长今微张着红肿的唇,气息不稳地看向满眼春光的萧祈,惊道:“你……你不是要去上早朝吗?” 萧祈俯身,鼻尖蹭着她的鼻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炙热火光,理直气壮地笑道:“临近年关,朕体恤臣工,大发慈悲,给他们放放假。” 年关?这才十月份! 霍长今感受到她压下来的重量和那双不规矩的手,顿时警铃大作,试图推开她:“唉?等等……昨晚不是才……才有过吗?” 萧祈闻言,非但没有停下,反而笑得更加欢畅,像只偷了腥的猫。她低头,含住霍长今敏感的耳垂,用气音低语,带着令人羞赧的蛊惑: “皇后刚才说朕好,朕心甚悦,就想……让皇后也好一好。” 话音未落,细密的吻已如雨点般落下。 霍长今徒劳地挣扎了一下,最终在那熟悉而令人沉迷的气息中彻底放弃了抵抗,只能在心里哀叹一声: 完了。本将军一世英名……又将毁于床榻。 寝殿之外,等候陛下上朝的梁雁和一众内侍女官,了然的叹了口气,最终面无表情的走到太极殿宣布:“陛下有旨,今日休朝。” 嗯…… 皇家演武场。 霍长今一身利落骑射服,立于箭靶百步之外,手中握着一张硬弓,眼神专注地瞄准着远处的靶心。 她的十指,曾因诏狱之刑而指骨受损。万幸的是,当时徐朔给她接骨接的很好,后又是沐华元妙手回春让她的手拿的起那些寻常刀剑,但想要重新驾驭需要极强指力和稳定性的弓箭,尤其是她昔日引以为傲的骑射,终究是难复当年之勇。拉弓时,指尖偶尔传来的细微滞涩和隐痛,只有她自己清楚。 萧祈将这一切默默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前些日子北辽进贡了十支极其珍贵的蓝羽箭,箭身湛蓝如深海,尾羽取自极北之地的珍禽,不仅华丽,平衡性与穿透力更是绝佳。萧祈想都没想,直接命人将整整十支箭全都送到了霍长今那里,知道她最近在练箭便都拿去给她玩。 她想要帮她拾起她曾最为珍视和喜爱的意气。 为此,她愿意寻遍天下珍宝,博她一笑。 此刻,霍长今正凝神静气,准备射出今日的第三箭。忽然,一个稚气的少年嗓音在一旁响起: “皇嫂!” 霍长今循声望去,只见十岁的萧凌,穿着一身劲装,正眼巴巴地望着她,手里还拿着一张明显小一号的弓。 小家伙自从禅位后,被萧祈和霍长今教养得极好,褪去了些许皇家的骄矜,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朝气,没有了权术的压迫,性子也活泼了起来。 而他对这位曾纵横沙场的皇嫂可是崇拜得紧。 “皇嫂,您的箭术冠绝天下,凌儿……凌儿想请教您!”萧凌持弓行礼道。 霍长今看着他,眼神柔和下来,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她放下自己的弓,温和道:“好,你来,我看看你的姿势。” “谢谢皇嫂!”萧凌高兴地应了一声,像只小雀儿般蹦跶过来,有模有样地摆开架势。 霍长今耐心地纠正着他的手势,告诉他如何发力,如何瞄准。 然而,这“师生教学”进行了不到半刻钟,一阵熟悉的、带着些许急促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 “凌儿。” 萧凌一个激灵,连忙收起弓,规规矩矩地行礼:“皇姐。” 霍长今也转身望去。 只见萧祈连朝服都未曾换下,就这样水灵灵地站在了风尘仆仆的演武场。 霍长今对上她的目光,确认她在盯着自己,然后低了低头,方便憋笑。 而萧祈则端出帝王的威仪,对着萧凌道: “太傅布置的功课可都完成了?《治国策》读到第几卷了?” 萧凌小脸一垮,喏喏道:“还……还未读完……” “那还不快去?”萧祈挑眉,故意板着脸问,“莫非想让朕亲自考校你?” “臣弟这就去!皇姐、皇嫂,臣弟告退!”萧凌如蒙大赦,抱着自己的小弓,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赶走了碍事的小灯泡,萧祈脸上那层故作严肃的寒冰瞬间融化,转而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几步走到霍长今身边,极其自然地身子一歪,就精准地嵌入了霍长今的臂弯里,仰头看着她,嗓音又软又糯: “阿凌走了,还有我呢。皇后,也教教我吧。” 霍长今看着她这无缝衔接的变脸,以及这明目张胆的“吃醋”行为,真是哭笑不得,无奈地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陛下,你怎么还跟个小孩子较劲?” 萧祈在她臂弯里蹭了蹭,理直气壮地反驳:“朕哪里要较劲儿?朕这是见猎心喜,虚心求教!”她抓起霍长今握着弓的手,包裹在自己掌心,“快,师父,教教徒儿。” 霍长今拿她没办法,只好重新举弓搭箭,依旧是那支珍贵的蓝羽箭。她握着萧祈的手,引导着她拉满弓弦,感受着怀中人温软的身躯和淡淡的馨香,心神不免有些荡漾。 就在箭矢即将离弦的瞬间,霍长今手腕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偏。 “嗖——” 蓝羽箭破空而出,却堪堪擦着靶子的边缘飞过! 萧祈看着那支射偏的箭,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小小的愤怒。她转过头,鼻尖几乎蹭到霍长今的下颌,拖长了语调,带着一丝戏谑:“皇后娘娘——技艺不精,误人子弟,这……该怎么罚呢?” 霍长今低头,对上她盈满笑意的眸子,心中了然,配合地微微挑眉:“哦?陛下想如何罚?” 萧祈得逞般地笑了,踮起脚尖,快速在霍长今唇上印下一个清脆的吻,然后看着她,眸中水光潋滟,意有所指地说道: “罚你——今晚,主动些。” 秋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同时吹动了两人交缠的衣袂和发丝。霍长今看着怀中人儿那得意又期待的小表情,耳根微热,终究是绷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将她又往怀里紧了紧,轻声应道: “好。” 第137章 帝后日常(冬) 定安三年,隆冬。皇后娘娘染了风寒,卧病在床。 据宫人报,皇后是因为“体弱”,不慎感染。 闻言,陛下被气笑,彻查一番后,发现重华宫芳菲殿的院子里多了三个手拉手的雪人。 还挺聪明,不在昭阳殿堆。 这几年来,萧祈一直搜罗天下珍稀名贵的药材,什么千年人参、天山雪莲、海外灵芝,但凡听说对补气养血有益的,都要不惜代价寻来。 霍长今的毒虽然解了,但“枯树情”对她身体的损耗是根本性的,如同被蛀空了根基的大树,表面看似枝繁叶茂,内里却已元气大伤。 可再好的药,也经不住有人偷奸耍滑! 再者!嫌药苦也就罢了,这样冷的天,她还偷偷摸摸的去堆雪人!还不带她! 生气归生气,人病了她比谁都急。那会上早朝的时候,侍立的女官突然贴耳对她说:“陛下,皇后娘娘……起了高热,洛灵她们怎么都叫不醒……” 萧祈脸色骤变,差点就要起身离朝,但一看御阶下还有大臣在述职,硬生生的止住了身子。那些人本来就对霍长今赖床不早朝颇有微词,现在她若是又突然离开,言官的笔又要骂她了。 她一下朝,袖袍一挥就快步往昭阳殿走去,她从来没这么埋怨过霍长今非要住在重华宫而不是离她最近的坤宁宫。 心里越来越着急,甚至染了一丝害怕,她再也顾不上什么帝王威严,直接小跑了起来。 重华宫外守着的宫女看见陛下没坐轿辇就这样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身边都没有个女官跟着。 虽然惊讶,但肢体比她们大脑更快做出反应,立刻弯膝行礼:“陛下圣安!” “皇后呢?”萧祈边走边问。 第130章 “回陛下,娘娘刚才用了些早膳,正在休憩。”宫女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坦白,“陛下……娘娘她……她还是不肯好好喝药……” 闻言萧祈脚步一慢,皱眉轻叹了一口气:“朕知道了。你们退下吧。” 昭阳殿内,药香混合着病气。霍长今安静地躺在床榻上,顺着萧祈的目光望去,她整个人蔫巴巴地缩在锦被里,像一只被雨打湿了羽毛、无精打采的鸟儿,哪里还有半点大将军的精神? 让你堆雪人!萧祈在心中嘀咕。 然而,当她走近时,她的心瞬间被揪紧了。只见霍长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有些急促,嘴唇也有点红彤彤的。她闭着眼,眉头因不适而微微蹙着,脆弱得让人心头发紧。 此情此景,萧祈再熟悉不过了。她心中那一丢丢无奈和埋怨瞬间烟消云散,她小心翼翼地坐在床边,伸手探了探霍长今的额头,触手仍是一片滚烫! “怎的还没有退热?” 她俯下身,轻轻将人连被带人拥入怀中。 霍长今似乎感觉到熟悉的怀抱,无意识地往她怀里蹭了蹭,却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这副难受又依赖的模样,看得萧祈喉咙发堵,心疼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徐朔人呢?”她抬头,声音带着压抑的焦灼,问向侍立一旁的洛灵。 洛灵连忙回道:“回陛下,徐院判刚才离开,亲自去煎药了。” 萧祈点点头,又问:“她怎么说的?朕上朝的时候你们就说皇后发了高热,怎么现在还是这样?” 洛灵唯唯诺诺:“徐院判说娘娘是风寒入体,又……” “又什么?”萧祈急问。 洛灵心虚的看了一眼埋在萧祈怀里的霍长今,低下了头,闷闷的说,“又因为娘娘不好好喝药,之前亏的气血一直没好好补起来,这次又……又去雪地里待了很久…邪风入体……才会这么严重……” 她一交代,蔫巴巴的霍长今猛的睁开眼睛,让她不要再往下说了! 萧祈看怀中人这样心虚急促的样子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她一记眼刀递给洛灵,另一只手轻轻的捂住了霍长今的嘴,摆出帝王的架子,冷冷的说: “皇后‘体弱’,她在雪地里待那么久,伤了身子,你们竟敢瞒着朕?” 洛灵跪下去的瞬间看见霍长今那瞪得溜圆的眼睛好像还在挣扎。 但她顾不上她了,现下,小命要紧:“陛下恕罪!” “唔…唔唔……”霍长今哼哼唧唧,想要发音。 “你想认错了?”萧祈低下头,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霍长今用力点头。 萧祈拿开了她的手,霍长今立刻用嘶哑的声音说:“跟她们没关系,是我自己想玩。” 萧祈得逞一笑:“朕知道啊。”她朝着洛灵的方向挥了挥手,“下不为例,退下吧。” “谢陛下。” 当殿内只剩下她们两人。萧祈将霍长今抱的更紧了些,被子裹的更严实了点,让她舒服的靠在自己怀里。然后,开始算账:“要早知道这样,前些日子,就不该纵容你把那些补药偷偷给倒了。” 怀里的人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萧祈感受到这细微的反应,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她轻轻捏了捏霍长今没什么肉的脸颊:“承认了?你那点秉性还想瞒住我?” 霍长今眼睛眯着一条缝还试图狡辩,声音因发烧而沙哑绵软,显得有点力不从心:“……太苦了,不好喝。” 那药确实苦不堪言,连闻着都让人觉得舌根发麻,也难为她日日都要灌下去。 “良药苦口。”萧祈叹了口气,用额头抵着她发烫的额头,“现在好了,风寒加体虚,你得喝比那个更苦的。” 霍长今顿时垮了脸,把眼睛闭得更紧,恨不得立刻昏死过去。 很快,徐朔端着刚煎好的药进来了,浓黑的药汁散发着令人望而生畏的苦涩气味。萧祈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然后小心地将霍长今扶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来,长今,张嘴。”萧祈舀起一勺药,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霍长今皱着眉,撇开头,满脸都写着抗拒。 她好歹是上过战场,蹚过血河的武将,竟会被一个小小风寒打到? “听话,”萧祈耐心地哄着,声音温柔却不容拒绝,“长痛和短痛,谁让你两个都选?倒了补药是短痛,现在生病是长痛,这更苦的药,就是让你记住教训。” 被萧祈一说,霍长今心里那点挣扎的火苗被彻底掐灭,加之实在难受得紧,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张开了嘴。药汁入口,那极致的苦涩让她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身体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被萧祈稳稳地圈在怀里。 萧祈看着她痛苦的表情,心里也跟针扎似的,但手上喂药的动作却丝毫不停。一勺,两勺……直到碗底见空。 喝完药,霍长今像是打了一场大仗,精疲力尽地瘫在萧祈怀里,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了。 也许对她来说,这比打仗还难。 萧祈放下药碗,拿过清水让她漱了口,又用温热的帕子仔细擦去她额角的虚汗和嘴角的药渍。看着她重新昏昏沉沉地睡去,呼吸似乎比刚才平稳了一些,萧祈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却依旧将她紧紧搂在怀中,不敢松开。 她轻轻地在霍长今的额头落下一吻:“看来,你这补身子的路,还得朕亲自盯着。” 唉?等等,她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 罢了,等你好了,慢慢算账。 三日后,一个阳光明媚的大晴天,不知道霍长今的雪人化了没有? 萧祈早朝刚下,处理完政务回到昭阳殿,挥退了宫人,独自走进内殿,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向那张凤榻。 帐幔并未完全拉起,能看见里面的人依旧睡得沉。萧祈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春水。她每日勤勉政事,夙兴夜寐,为的便是这江山稳固,海晏河清,能让她的大将军不必再忧心战事、不必再紧绷心神,可以像现在这般,安安稳稳地睡到自然醒。 她悄声走近,坐在床沿,细细端详着睡梦中的人。霍长今有个从小到大的习惯,喜欢蒙着头睡,偏又爱把一只脚丫子露在外面。此刻,锦被隆起一团,一角被子被她蹭开,一只白皙的脚踝和半截小腿就那么大剌剌地晾在外面,脚趾还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萧祈看着这画面,眼底漾满柔情。她喜欢看霍长今这样毫无防备、无所顾忌的睡颜,这说明她在这里感到安全和放松,总算不再像从前那样,连睡梦中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但是! 喜欢归喜欢。 这人明明前几日才因感染风寒高烧不退,现在居然还敢不好好盖被子!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角被子拉起来,想要将那不听话的脚丫子盖个严实。 谁知,她的手刚碰到被子,里面的人就不乐意地哼唧了一声,像是抗议被打扰,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又把被子蹬开了一些,甚至把另一条腿也伸了出来。 萧祈:“……” 真是这殿里的炉火烧的太旺了。 她又是无奈又是好笑,看着床上这个睡得迷迷糊糊却战斗力不减的“病人”,最终只得脱了外袍和鞋袜,自己也躺了上去,然后连人带被地将那个不安分的“团子”整个捞进自己怀里,用体温去温暖她。 霍长今比她高,她压不住那“不听话”的脚,但她却在暗自庆幸——霍长今总算有点活力了。 被一个温暖又熟悉的怀抱拥住,霍长今挣扎的力道渐渐小了,她在萧祈怀抱里蹭了蹭,寻了个最舒服的位置,闻到萧祈身上淡淡的白檀香,竟然悠悠转醒了。 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她睁开还有些迷蒙的眼睛,对上了萧祈含笑的眸子。 “醒了?”萧祈的声音带着习惯性的宠溺,“像个小孩子一样,生病了还不好好盖被子。” 霍长今刚醒,脑子还有些不清醒,但听到萧祈的话,下意识地就回了一句:“那你今晚……能不能留下来?” 霍长今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几乎让萧祈认为是错觉的……撒娇? 萧祈先是一怔,随即立刻明白了她话中的深意。看着怀中人因为生病而显得格外水润的眼眸和微微泛红的脸颊,她心头一热,几乎就要点头。但残存的理智让她硬生生克制住了。 她轻轻捏了捏霍长今的鼻尖,嗔怪道:“想什么呢?你病才刚好一点,身子还虚着,不能……不能胡闹。” 霍长今却不依,在她怀里扭了扭,仰头看着她,眼神带着点委屈:“我都好了……我们都好久没有……”后面的话她没好意思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很明显,看向萧祈的眼神也带上了一丝幽怨。 萧祈被她这眼神看得心头荡漾,却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将她搂紧了些,安抚道:“不行,等你身子彻底养好了再说。” 见请求被拒,霍长今顿时抿紧了唇,也不说话,忽然一个用力,竟裹着被子直接从萧祈怀里滚了出去,一路滚到了床的最内侧,背对着萧祈,只留给萧祈一个写满了“不满”和“委屈”的背影。 第131章 “……” 萧祈看着那团背对着自己的、气鼓鼓的被子卷,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她挪过去,从身后连人带被地重新抱住,下巴轻轻抵在霍长今的肩头,柔声哄道: “别气了。朕答应你,等你身子大好了,等到过年的时候,朕就带你去西山自在居,就我们两个人,谁也不带,天天陪着你,好不好?” 听到“西山自在居”和“天天陪着”,被子卷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萧祈知道她心动了,继续加码,声音放得更软:“到时候,你想怎么样……都依你,好不好?” 被子里的霍长今虽然没有转身,但紧绷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下来。萧祈知道,这算是哄好了。 哄好了,就可以算账了—— “说说吧,为什么要堆三个手拉着手的雪人?” 霍长今刚刚放松的身子又僵了,暗叫不好。她心里这点小九九被萧祈看到一清二楚。 这两日,霍长今病着,萧祈特意去观摩了她的杰作。 三个雪人堆的确实很好看,非常有特色。中间的雪人个头最小,左手牵着最大的雪人,右手牵着中等身高的雪人。 大雪人的右手插着一枝梅花,中雪人的“大肚子”旁放的两个用雪做的酒壶,小雪人的头上戴着一个草环,上面竟然还插着几朵本不该在这个时节出现的海棠花。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花好像是她们今年准备用来酿“海棠花酒”的原材料。 萧祈结合这些特征,轻松识别雪人身份——小雪人是她,中雪人是霍长今。那这个大雪人是谁?她百思不得其解,无数次想要来问霍长今,但是见她蔫巴巴的病着又不舍得打扰。 所以,她一直忍到了今天。 萧祈能感受到霍长今的紧张,追问道:“皇后娘娘的雪人做的确实很好,但为什么是三个?第三个人是谁?嗯?” 霍长今知道瞒不过去了,低低的答了一个字:“我……” “嗯?”萧祈以为自己没听清,直到霍长今的声音又清晰的响起: “是我……” 萧祈满脸疑惑:“那…那个不大不小的雪人是谁?” “也是我……” “???” “我…我前几日读了一些书……” “什么书?”萧祈更加疑惑,读书能和她堆雪人有什么关系? “就……”霍长今脸红了,“跟你的《昭明文选》差不多……” 萧祈瞳孔骤缩,耳尖溜出一抹绯红,但她还是不明白霍长今是什么意思。但这次,没等她开口问,霍长今的身子动了一下,自己转了过来。 她看着萧祈,认真的说:“我认为,我才应该是上面那个。” 闻言,萧祈柳眉一挑,唇角漾开一抹戏谑的斜弧,眸底漾着一丝浅浅的惊讶,随即漫开几分“你这想法是错的”的得意。 她看着霍长今那一本正经的表情,不禁失笑。 “不许笑!”霍长今浅浅的瞪了她一眼。 萧祈不但没有忍住反而带着点挑衅:“霍大将军……上次那般溃不成军,还认为自己有机会吗?” “你!”霍长今的双颊顿时染起一团羞涩。 萧祈将她搂的紧了点,故意逗她:“认命吧。” 作者有话说: 有些词发表不了,替换后可能表述不当,见谅 第138章 少年篇 秋天,京西马球场。 十三岁的霍长今,一身利落的湖蓝色骑装,头发高高束成马尾,跟着父母一同前来观看马球赛。 “爹,娘,我也想打!”她扯了扯霍臻的袖子,小声央求。 霍臻看着女儿跃跃欲试的小脸,有些无奈地摇头:“今儿,这是男子比赛,没有女子队。” “为什么不能有?”霍长今不服气地撅起嘴,“我打得又不比他们差!” 姚月舒温柔地拍了拍她的手:“长今乖,等你再大些,自己组一个女子马球队,和他们同台竞技好不好?” “哼!不公平!” 霍臻和姚月舒对视一眼,心中无奈。这世上哪有绝对的公平公正呢?更何况是男女之间。 霍长今可不是被规矩养大的,她的认知教育里只有强和弱,面对这样的现实当然是无法忍受的。她自小习武,马术尤其精湛,同龄的男孩子都未必是她对手。可偏偏因为是个女孩,就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她赌气的别开脸,不再看场上热闹,只觉得那欢呼声格外刺耳。 坐了一会儿,实在觉得无趣。见父母正与几位熟识的将领寒暄,霍长今鬼点子一动,又悄悄挪着身子从座位上溜了下来,她脚步放的极轻,像只猫一样几下就钻出了人群,离开了喧闹的马球场。 她漫无目的地在行宫外围溜达,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心里那股憋闷劲儿还没散去。走到一处僻静的宫墙拐角,她正低着头,没留神,冷不丁就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两人同时惊呼。 她个子高,底盘稳,就摇摆了几下。而被她撞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噗通”一声坐到了地上。 霍长今揉着被撞到的胸口,定睛一看,愣住了。眼前是个穿着鹅黄色宫装、梳着双环髻的小女孩,约莫八九岁年纪,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得像个瓷娃娃,此刻正睁着一双圆溜溜、清澈见底的大眼睛,带着几分埋怨和怒气仰头瞪着她。 咦?这双眼睛……好像在哪见过? “怎么又是你?”那小女孩先开了口,声音清脆,带着点责怪。 “怎么不能是我?”霍长今下意识地回嘴,她迅速打量了一下对方,然后对上了那双幽怨的小眼睛,恍然大悟!这不是梅子树上蹦跶的小孩吗?虎了吧唧的,好像是叫……萧祈? 半年没见,倒是长高不少,但那副娇气又有点小傲气的模样,倒是一点没变。不知道那天塞给她的梅子她吃了没有,应该会酸掉牙的吧? 萧祈眨眨眼,似乎也觉得这相遇有点奇妙,心里的怒气降了点,她看了看霍长今来的方向,又看了看她身上的骑装,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问道:“你也是来看马球赛的?” “嗯。”霍长今闷闷地点头,想起不能参赛,心情又低落下去。 “你会打马球吗?”萧祈歪着头,试图从自己低矮的视角里看霍长今落寞的眼神。 霍长今一听这个,立刻挺起了小胸脯,带着几分自豪:“那当然!我可是很厉害的,比他们都要强!” 萧祈的眼睛瞬间亮了。她主动往前凑近一步,扯了扯霍长今的衣摆,带着点央求的意味:“那你教教我呗?” 霍长今看着她那渴望的小眼神,心里那点因为被撞而产生的不快,以及不能参赛的郁闷,忽然就散了不少,甚至起了点逗弄的心思。她抱起手臂,扬起下巴:“叫姐姐,我就教你。” 萧祈小嘴一抿,显然还记得上次的“恩怨”,有点不情愿:“不要。” “那我走了。”霍长今作势转身。 “哎!”萧祈急了,连忙拉住她的衣袖,声音小小的,带着点别扭和妥协,“姐…姐姐。” 霍长今故意装作听不见:“什么?” “姐~姐~” 这一声“姐姐”,叫得又软又娇。霍长今心中顿时爽到飞起,嘴角忍不住向上翘,她想努力绷着但是失败了: “上次你可不是这么听话的。” 萧祈见她不走了,胆子也大起来,拉着她的胳膊轻轻晃了晃,撒娇道:“姐姐~教教我嘛~我真的想学!” 霍长今被她这软绵绵的攻势彻底打败了,那点小小的“报复”心理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点点头: “好吧,看你这么诚心,姐姐就勉为其难教教你。” “太好了!”萧祈高兴得差点跳起来,随即又紧张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姐姐,跟我来,我知道有个地方没人!” 霍长今好奇地跟着她。只见萧祈对这片宫苑颇为熟悉,带着她七拐八绕,避开巡逻的侍卫和来往的宫人,竟来到了一处极为空旷平整的草地。这里似乎是宫中某处废弃的演武场边缘,远离主要的宫殿和热闹的马球场,四周有树木掩映,十分僻静。 更让霍长今惊讶的是,萧祈小跑着去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用油布盖着的石堆后面,哼哧哼哧地拖出了两根小巧的马球杆,还有一个藤编的、里面装着马球的小筐! “你……”霍长今看看那装备,又看看一脸得意的小公主,恍然大悟,“你自己在这练?” “嗯!”萧祈用力点头,把一根球杆递给霍长今,自己拿起另一根,小脸上写满了认真,“他们都说,女孩子玩这个不妥当,粗野,没规矩。”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是,我看皇兄他们打,觉得特别有意思!我也想试试!就……就偷偷准备了这些,但是宫里没有一个人陪我玩。” 霍长今看着她眼中那份不被理解的倔强和渴望,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共鸣。她接过球杆,掂了掂,重量对她来说正好,做工也精巧。她看着萧祈,豪气干云地一挥球杆: 第132章 “哼!谁敢说不妥?女孩怎么了?女孩一样可以骑马打球!下次谁再说,我一杆敲破他脑袋!” 萧祈被她的话逗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重重点头:“嗯!” “来吧,我教你!”霍长今来了兴致,走到空旷处,“首先,握杆要稳,像这样……” 她示范着基本的握杆姿势,讲解着要领。萧祈模仿着她的动作,极其认真的剖析每一个动作。 “不对,手腕要放松一点,不然挥不动。” 霍长今上前,很自然地握住萧祈的小手,调整着她的姿势。她的手因为常年习武握枪,带着薄茧,触感并不细腻,但很稳,很有力。萧祈微微愣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然后,看准球,腰腹发力,带动手臂……“霍长今一边讲解,一边做了一个标准的挥杆击球动作,藤编的小马球“嗖”地一声飞了出去,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在不远处的草地上。 “哇!” “你来试试。” “好。” 萧祈深吸一口气,按照她教的,努力挥杆。第一次,球杆擦着球边过去了,没打着。 “没关系,再来!眼睛盯着球,别怕!” 第二次,球被轻轻碰了一下,滚了一小段距离。 “有进步!力道再大一点!” 第三次,萧祈终于结结实实地打中了球,而且飞的还不近,对于一个新人还是个娇滴滴的小公主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成绩。 “我打到了!我打到了!”萧祈高兴地跳了起来,小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晕,转头看向霍长今,“姐姐,你看!” 霍长今看见那漂亮的一球,由衷地为她高兴:“很不错,你天赋很高啊,准头真好。” “嘿嘿~老师教得好。” 萧祈一句恭维,霍长今的脸上竟然漾起了一丝害羞:“没有、没有,学生好。” “那我下次是不是可以学骑马了?”萧祈激动道。 霍长今从自我欢喜中悠悠转神,闻言一脸不可置信:“你还不会骑马啊?” “不会。” “啊~” “他们只教我诗词歌赋,六经通义,不教我这些好玩的。” “好可怜啊……” 萧祈委屈的撅起来小嘴,耷拉下来个脑袋。 霍长今看着她这样的表情,心中的义气熊熊燃起,拍着胸脯保证:“不会没事儿!我教你!” 萧祈惊讶的抬起头,眼里泛着喜悦的光:“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家家训,言必诚,行必果!” “那我们说定了!”萧祈伸出小手指。 霍长今也伸出小手指,和她郑重地勾了勾:“一言为定!” 第139章 少年事 盛夏午后,霍府后院里蝉鸣聒噪,树荫投下大片清凉。霍长今和霍璇,正鬼鬼祟祟地蹲在西墙根那株枝繁叶茂的海棠树下。 “小姐,真要埋这儿?上次挖坑就被夫人发现了……”霍璇抱着一小坛子霍长今刚刚从厨房偷来的的寒潭香,有点紧张地东张西望。 “放心,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霍长今正拿着铲子刨坑,自信的保证:“听姑姑说这寒潭香可是江南佳酿,好酒!时间越久越香,到时候咱俩好好尝尝。” 霍璇咽了口唾沫,既害怕又期待。这寒潭香以列酒闻名,所以霍臻不允许让霍长今碰,怕喝出什么毛病来,但耐不住她这馋猫的性子,越是不让碰她越是要反其道而行。霍璇看着自己小姐一副认真的在家里做贼的样子,胸腔微微震了震。 霍长今听到霍璇的笑声,抬手擦了把汗,脸上沾了点土,懵懵得看着她:“土很多吗?” “还好还好,我来帮你。”霍璇为了让自己笑得正大光明一点,急忙应道。 就在两人吭哧吭哧挖得起劲时,一个清脆又带着点刁蛮的嗓音突然从头顶传来—— “霍长今!” 两人吓了一跳,齐齐抬头。只见旁边那堵不算太高的青砖墙头上,不知何时冒出来一个小脑袋。十岁的萧祈穿着藕荷色的宫装裙子,梳着可爱的双螺髻,小脸上沾了点灰,正努力扒着墙头,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们,确切地说,是看着霍长今。 “接住我!”萧祈一点都不客气,直接发号施令。 霍璇一看是公主殿下,吓得差点把酒坛子扔了,连忙跑过去,张开手臂,紧张得声音都变了调:“殿、殿下!您小心!别摔着!” 霍长今倒是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放下小铲子,拍了拍手上的土,溜达过去,仰头看着墙头上的“不速之客”,脸上露出戏谑的笑容,故意拉长了语调:“阿璇你看,墙上长小人了。” 萧祈一听,小脸立刻鼓成了包子,更显娇憨:“你接我下来嘛!”语气里带着点撒娇,又有点命令。 霍长今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叫姐姐,我就抱你下来。” “不要!”萧祈很有骨气地拒绝,她才不要每次都屈服呢! “嘿!”霍长今挑眉,“你这见利忘义的小孩!” “小姐!”霍璇在一旁急得直跳脚,又不敢大声,压低声音劝霍长今,“您就别逗殿下了,墙上多危险啊!快接殿下下来吧!” 霍长今看着萧祈那副明明害怕掉下去却还要强撑着小傲娇的模样,觉得有趣极了,正想再逗她两句,就伸手去接。 谁知,萧祈见她终于肯过来,心中一松,脚下那块被她踩了半天的砖头却因为昨日下过雨,长了点滑腻的青苔,她一个没留神,脚底猛地一滑! “啊——!” 小小的惊呼声中,萧祈整个人失去了平衡,不是向后倒,而是向前直直地栽了下来! “殿下!”霍璇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伸手去接,可她离得稍远,又只是个比萧祈大不了多少的女孩,哪里接得住? 电光火石之间,霍长今眼神一凛,方才的玩笑之色瞬间褪去。她一个箭步猛冲上前,张开双臂,精准地接住了掉下来的萧祈! “砰!” 小小的身子撞进怀里,冲击力比想象中要大。霍长今抱着萧祈,被这股力道带得向后踉跄了两步。更要命的是,她脚下正好踩中了一块被海棠树落叶掩盖的、湿滑的泥地! “哎哟我去!” 霍长今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便抱着萧祈,整个人向后仰倒下去! 万幸的是,她反应极快,倒下时下意识收紧手臂护住怀里的人,腰腹用力,调整了姿势,没有让萧祈垫在下面,而是自己结结实实地仰面躺在了地上,充当了肉垫。 “哗啦啦——” 这一下动静不小,震得旁边的海棠树簌簌作响。正是花期将过的时节,粉白的花瓣被这一震,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如同下了一场温柔的花雨。 “殿下!小姐!”霍璇立刻跑过来,慌乱的看着两人,蹲下也不是,站着也不是,只能弯着腰伸着手随时准备接住她们俩的下一步动作。 萧祈惊魂未定地趴在霍长今身上,小脑袋埋在霍长今肩窝处,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然后便被馥郁的海棠花香包围了。她悄悄抬起一点头,发现自己和霍长今身上、头发上,都落满了柔软的花瓣。 而她的手……因为刚才掉下来的慌乱,正紧紧地抵在霍长今的胸口。 嗯……软软的? 和她的不一样? 小丫头好奇地、下意识地又轻轻按了按。 霍长今本来被摔得后背生疼,又看到萧祈没事,刚松了口气,就感觉到胸口那不太对劲的触感。她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腾”地一下,整张脸连带着耳朵尖都红透了! “喂!你干什么!”霍长今又羞又恼,想把人推开,又怕她再摔着,只能僵硬地躺着。 萧祈被她这一吼吓得颤了颤,手按的更紧,不明所以的嘟囔:“怎么了嘛?不就摸了一下嘛,我也有啊,你要是觉得不公平,摸回来就是了,小气!” 霍长今:“……”宫里没人教她这些吗? 霍璇在一旁,看着自家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姐,此刻面红耳赤、羞恼交加地躺在一地海棠花里,怀里还趴着个一脸呆萌的小公主……这场面实在太过滑稽。她使劲抿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十分辛苦。心里却忍不住偷偷吐槽霍长今:该!让你总逗小孩!这下被小孩反将一军了吧? 但笑归笑,这副样子要是让姚夫人看到,两人又得去祠堂做客,说她们不尊君。 霍璇小心翼翼的把萧祈从霍长今身上扶了起来,温柔的打量着她:“殿下,您没事吧?有没有伤到?” 萧祈摇摇头,小声道:“我没事……她好像有事。”她有点心虚地指着还躺在地上的霍长今。 霍长今这才龇牙咧嘴地用手撑着地坐起来,揉了揉摔疼的后背,没好气地瞪了萧祈一眼:“你一个小人怎么爬上来的?” “嘿嘿……”萧祈尴尬的打哈哈,“有人把我送上来了嘛。” 第133章 霍长今故意挑衅:“看来,我家这墙得修修了,要防贼啊。” 萧祈立即紧张起来:“别呀!就这个最矮!” 霍长今大惊失色:“你还研究了其他墙?” “……都研究了。” “府卫呢?我要扣他们银子!” 霍璇:“府卫的例银归夫人管。” 霍长今:“……” 第140章 今祈长安 岁末寒冬,京郊西山银装素裹。 除夕刚过,萧祈答应霍长今的请求今日总算要实现了。二人抛下宫中的繁文缛节与帝后威仪,皆着一身利落的锦缎骑装,外罩厚实狐裘,只带了两个装换洗衣物与简单用具的包袱上山,来到她们从小玩到大的“自在居”。 “还是这里舒服。”萧祈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沁入肺腑,却让她觉得格外舒畅。她回头看向并辔而行的霍长今,眼中笑意盈盈。 霍长今唇角微扬,点了点头。 天地辽阔,雪色苍茫,身边是心悦之人,眼前是温馨小家,当然自在。 她抬手,替萧祈拂去狐裘风帽上落下的细雪:“小心着凉。” 自在居早已由先行的宫人打扫妥当,燃起了地龙,温暖如春。屋子不大,陈设古朴雅致,推开窗便能望见山谷中皑皑白雪与远处冰封的溪流。两人卸下行装,只做一对在家中过年的普通妻妻。 晚膳是霍长今亲自准备的暖锅,宫人们送好东西就离开了,只有她们两人围坐在暖炉旁,一边烫着羊肉蔬菇,一边说着闲话。 热气氤氲中,萧祈看霍长今正埋头吃碗里的菜,心里突然生起一个坏念头。她悄悄夹起小碟里的生姜片在暖锅里涮了一下,然后放在涮熟的土豆片上面,一起夹给了霍长今。 她笑嘻嘻的说:“长今,吃点土豆,补补?” “补?”霍长今腮帮子鼓鼓的问,“吃土豆补什么?” “额……”萧祈眨眨眼,编不出来好词索性就撒娇,“你快吃嘛,我刚烫好的。” 霍长今夹起碗里的两片小土豆乖乖放进了嘴里,刚嚼了一下,舌头停住了。 萧祈的眉毛立刻上扬,正准备开口挑逗却看见霍长今又开始嚼嚼嚼,然后咽下去了? “好吃。”霍长今看着她,笑着说。 怎么跟没事人一样?萧祈百思不得其解。她认为生姜是这世上最难吃的东西,怎么霍长今一点不觉得? 她不信邪的夹起一块小生姜片放进了嘴里,浅浅嚼了一下下。 “哇啊,呸呸呸……” 吐了。 萧祈来回吐着舌头去除那股怪味,眉眼缩成一团,表情难看极了,结果突然听到一声笑音。 她猛的转头望去,霍长今那看戏的笑容快要从脸上掉下来了。 “你捉弄我!”萧祈小嘴一闭,小脸一鼓,眼睛直勾勾瞪着霍长今。 霍长今弯眉一挑,脸上笑意更甚,故意调侃道:“有你这样冤枉人的吗?你喂给我的是土豆?” “哼!”萧祈心虚的没接话,偏过头去思考怎么维持自己的脸面。 霍长今凑近了些,用手轻轻的把她下颌掰过来,哄小孩似的:“生气了?” “我才没有!”萧祈努力让眼睛往下看而不是对上霍长今的。 然而——霍长今另一只手直接扣上她后脑,紧接着,唇就覆了上来。 这哪抵得住啊? 萧祈顿时乐开花,欢喜的回应了她。 一吻既毕,霍长今轻声说:“这下可以好好吃饭了?” 萧祈满面春光的回答:“好呀,好好吃饭,吃饱才有力气。” 饭后,霍长今备好了热水,而萧祈则在浴桶里撒了些梅花瓣和舒缓筋骨的草药。 “来吧?”萧祈褪去外袍,回头看向霍长今,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和一丝狡黠。这些日子忙于年终祭典、朝贺大宴,两人虽同床共枕,却因各自劳累,已经许久未曾真正亲密。 霍长今对上她的目光,笑了笑,开始解自己的衣带。骑装、中衣、里衣……一件件滑落,堆叠在光洁的木地板上。 烛光勾勒着她修长匀称的身躯,常年习武练成的肌理线条流畅而富有力量感,却又因女性的柔美曲线而丝毫不显刚硬。热水浸润过的肌肤泛着嫩嫩的淡粉色,水珠沿着精致的锁骨滑落,没入更深的沟壑。 她身上大伤小伤不断,特别是诏狱的那些酷刑留下的疤痕至今没有消退,最刺眼的还是扒在她锁骨下面的那块烙印。 萧祈的眸色悄然转深,这些年任凭她寻遍天下名药却还是去不掉那块疤痕,直到后来,霍长今告诉她:“为将者,伤疤就是勋章。” 她这才慢慢放弃了这个“去疤”的念头,她从小在深宫里长大,太在乎这些外表,潜移默化中差点影响了霍长今。 “水温很好,快来。”霍长今轻声唤她。 萧祈这才从思绪中抽神,与她相对而坐。 温热的水流荡漾,花瓣随着水波轻轻碰撞着肌肤,带来细微的痒意。 “累吗?”萧祈慢慢靠近,伸出手指,轻轻拂开粘在霍长今颊边的一缕湿发,指尖顺势抚过她的耳廓,下颌,最后停留在她优美的脖颈线条上,感受着那里温热的脉搏。 霍长今摇了摇头,仰面靠在浴桶上,双臂向外撑开,轻松的搭在桶壁上,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 “这些天,想你了。”萧祈低声呢喃,不再满足于指尖的流连。她倾身向前,吻住了霍长今的唇。 霍长今微微低头回应了这个带着梅花清香的吻。 热水成了最好的媒介,让肌肤的厮磨变得更加滑腻敏感。萧祈的手臂环住霍长今的腰身,将人更紧密地搂向自己,另一只手则轻柔地抚摸着她光裸的背脊,偶尔摸到些凸起的疤痕她会多停留一会儿。 浴桶里的水随着动作起起伏伏,不断溢出,打湿了地面。烛火在雾气中摇曳,将交叠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影影绰绰,暧昧不清。 霍长今起初还试图维持一点清明,推了推萧祈的肩膀,含糊道:“水……要凉了……” “不管它……”萧祈喘息着,吻沿着她的下巴、脖颈一路向下,留下湿热的痕迹,“凉了…再添……” 接下来的事情便有点失控。 待水真的彻底凉透,萧祈才勉强餍足,用宽大的棉布将浑身瘫软、肌肤泛着诱人粉红的霍长今裹住,打横抱起,走向里间那张铺着厚实被褥的床榻。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窗纸,洒下一片清辉。而室内的温度,却一直居高不下。 这一折腾,便是大半夜。直到天际隐隐泛起鱼肚白,两人才精疲力竭地相拥着沉沉睡去。 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暖融融地照在脸上。萧祈先睁开了眼,适应了一下光线,侧头便看到霍长今近在咫尺的睡颜。她睡得正沉,脸颊贴着枕头,压出一点可爱的弧度,长睫如扇,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微肿。 萧祈心中盈满了难以言喻的满足和爱意。她忍不住凑过去,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低语:“娘子……”又在鼻尖亲了一下,“我的……”最后,目标落在那微肿的唇瓣上,极尽温柔地厮磨。 亲到一半,她眼角的余光瞥见霍长今的一只脚丫子不知何时又从被子里探了出来,白皙的脚背,圆润的脚趾,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又踢被子。”萧祈无奈又宠溺地轻笑,伸手去扯被子,想给她盖好。 然而,被子刚盖上去,睡梦中的霍长今似乎觉得热了,无意识地一蹬腿,又把那只脚丫子踹了出来,还不安分地动了动脚趾。 萧祈挑眉,不死心的继续去盖。 这次,霍长今干脆翻了个身,变成侧躺,两只脚都露了出来,脚趾还挑衅似的微微蜷缩又舒展了一下,像是在说:我就露,怎么着? 萧祈看着那两只不安分的脚丫子,忽然起了坏心。她伸出手指,轻轻挠了挠霍长今的脚心。 “嗯……”睡梦中的霍长今发出一声模糊的嘤咛,脚趾猛地蜷紧,脚也往回缩了缩,却没醒。 萧祈眼中笑意更盛,继续挠。 “哈哈……痒……”霍长今终于被弄醒了,闭着眼睛笑起来,身体扭动着想躲开,声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 萧祈停下手,俯身看着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模样,笑道:“醒了?重睡。” 霍长今瞪了她一眼,眼神没什么威慑力,反而因为初醒而显得水润迷蒙。她扯过被子,把自己重新裹好,连脚也严严实实地包了进去,然后闭上眼睛,瓮声瓮气地说:“别闹我,困。” 萧祈知道她昨夜累坏了,也不再逗她,在她唇上又偷了个香:“你接着睡,我去弄点吃的。” 霍长今含糊地“嗯”了一声,似乎又要睡过去。 萧祈穿戴整齐出门后,霍长今被子一瞪又把两只脚露了出来,直接躺成一个“大”字舒舒服服的又睡了过去。 第134章 然而,睡意刚来,她就闻到了一股焦糊味,她抽了抽鼻子,越来越浓。 不好! 她连外衣都来不及穿,直接裹着被子赤脚跑了出去,来到厨房看见的就是萧祈拿着锅铲在捣鼓锅里的看着应该是食物的东西。 霍长今走上前,先仔细打量了她全身,除了围裙上有点灰,脸上沾了点土,其他都没事,她松了一口气。 “阿祈,你在做什么……大餐?” 萧祈鼓捣了一下长得和锅一个颜色的食物,尴尬的笑笑:“小鸡炖蘑菇……我想着…得给你补补。” “又补?”霍长今想起那块生姜,无奈的笑了笑,她上前一步认真的看了看锅里的东西,皱起眉头。 “鸡呢?” 萧祈铲起一块烧焦的骨头,自信的说:“这儿呢。” “乌鸡啊?”霍长今惊道。 萧祈心虚道:“嘿嘿……土鸡…水放少了就变乌了……” 霍长今又凑近闻了闻,眯起眼睛,审问:“你放水了吗?” “呃呃……被你发现了。”萧祈终于垮下肩膀,低声承认,“我光顾着把握火候了,忘记要放水了……” 霍长今宠溺的笑了笑,把被子张开将萧祈裹进自己的怀里:“那今天我们吃点野生的好不好?” “嗯?真的?”萧祈立刻两眼放光,仰头看着她。 “射不准大雕虎狼,但猎几个毛兔子野鸡还是绰绰有余的。” “好!” “那我们先回房间换身衣服。” “嗯嗯。”萧祈退出被子想着先收拾好厨房再去,结果一低头看见霍长今没穿鞋。 她猛地抬头:“霍长今!又不穿鞋,你是小孩子吗?” “咳咳……我穿了,跑过来的时候掉了……”霍长今面不改色的撒谎。 萧祈当然不信这鬼话,直接弯腰将人抱起,大步走向内室。 霍长今:“……” 作者有话说: 这个番外在修修减减两千字后终于出生了,作者笔力不行,写不出来能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