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的DDL》 第1章 《死神的ddl》作者:llosa【cp完结】 简介: 不符合物理定律的奇怪男人说我要死了 归梵,天堂百年优秀员工,临休假前被抓去加班,参加一个名叫“临终关怀”的项目。 他要给没得到福报、就英年早逝的好人,送去最后三个月的温暖。 庄桥 刚开始:这个男人想要暗害我。 后来:这个男人是不是喜欢我? 接着:什么?我要死了?! 归梵 刚开始:谁要给他工作? 后来:我这都是为了工作。 接着:就算是神,也不能在我面前伤害他 厌世德国死鬼x社达物理学家 就算遇到超自然生物了,也要搞学术! 甜度80%酸度20%的喜剧,虽然有天堂存在,但其实是温馨日常向 避雷:有副cp,如果标题出现“ab线”,那么b线章节就是副cp的故事。 标签:甜宠、he 第1章 day 90 窗边的绿萝快死了。 大巴车向前驶动,庄桥靠着窗的头磕在玻璃上,忽然想起这件事。 为了给办公室增添一抹绿色,学院给每位老师派发了一盆四季常青的植物。庄桥三月换土、四月薄肥、早晚喷雾、适度光照,然而叶片一天天变黄、萎蔫,长出棕黑色的斑点,如同老人逐渐皱缩的皮肤。 庄桥百思不得其解。 明明遵循了所有规则,为什么还是死了? 纷乱的念头在他脑子里转着,车子停住,工作人员的声音响起:“游轮码头到了,各位老师请下车。” 作为领域内规模最大、级别最高的学术会议,主办方想让各位专家领略一下本地风光,特地包下一艘游轮,用江景做一个美丽的收尾。 庄桥并没有被感动——他交了五千块会费,主办方举行一次会议能赚好几十万。 身边响起一片脚步声,庄桥也站了起来。 江心浮着半轮落日,将水面染成一条流动的锦缎。游轮停靠在码头边,已然是人声鼎沸,灯火辉煌。 良辰美景,然而庄桥望着船舷透出的光芒,只感到疲惫。 前一阵子,面上申请、课题结项、校企合作纠缠在一起,精力持续透支。他原本不想参会,打算在家里歇两天,结果被当年的导师一顿数落。 “现在正是项目评审的时候,”老人家告诫他,“你得多露面,让人家知道你的研究。我当年申面上,半年里跑了几十场会议。” 庄桥深以为然,但发现自己居然挪不动腿,于是拿起手机,点开银行app,首页立刻弹出他的账户总览。 住房贷款剩余1,5xxxxx元,本月应还xxxx元…… 他立刻收拾行李赶赴会议。 两天的社交下来,他的视野逐渐模糊,脑袋愈发昏沉,踏入游轮熙熙攘攘的餐厅时,已经有点耳鸣了。 他给自己暗示,只要意志足够坚强,就能战胜一切身体病痛。 博士时期的师兄正好走过,庄桥带着笑容上前攀谈:“这两天都没来得及跟师兄单独聊聊,最近还在忙那个大科学基金的项目吗?” 师兄摇头叹气:“别提了,报告写得我头大。最近国重那边事也多,把我劈成三瓣也不够用啊。”他惋惜地拍了拍庄桥的肩,“你那些师弟比你差得太远,帮不上什么忙。” 庄桥笑了笑:“师兄手下好歹还有博士呢。” 师兄惊疑地望着他:“你不是评上博导了吗?物理也算k大的强势学科啊,总不至于没有博士给你带吧?” 庄桥叹了口气:“有是有,但是到不了我手里。我们要满一定经费才能有博士名额,但这个标准新老师很难达到。然后因为没有博士,新老师更难出成果,申请经费,整个一恶性循环。” 师兄的眉头皱成一团:“你们领导也太一手遮天了。” 庄桥苦笑了一下,转向师兄身旁的男人。他依稀记得这人在会场和师兄是邻座,就算不认识,这两天下来应该也聊了不少:“这位是……” “哦,”师兄说,“这是工大的陈老师,做qcd方向的。” 庄桥伸出手:“那可是大热门啊。” 对方朝庄桥微笑,庄桥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很快跟对方攀谈起来。 信息代表着风向,只有主动出击,才能获取信息,只有获取信息,才能抓住机会。 “面上的赞助率又降了,”那个老师说,“虽然每年的拨款在涨,架不住申请人数涨得更快啊,我看今年的通过率要降到8%了。” 庄桥脑中的胀痛加剧了,但脸上还是跟着对方露出无奈的微笑,又问对方课排得多不多。 聊了一会儿,他提议加个微信,要是日后有合作的机会,方便联系。 对面从善如流地同意了。 结束这段谈话,他又转向另一个老师,重复相似的流程。一般情况下,一晚上他至少能加十几个微信。 他手里的酒杯已经空了,酒精暂时麻痹了神经,掩盖了后脑勺和腰背的疼痛,他反而舒服了一些。 酒气氤氲,他逐渐脸红身热起来。短暂的交谈间隔,他透过泛着水雾的玻璃,朝窗外看去。 此刻,正有一个男人缓缓经过。他身形挺拔高峻,肩背撑开一片沉默的疆域,一束暖光透过玻璃打出去,照亮了他半边脸颊,那侧影便从迷蒙白色中挣脱而出,勾勒出险峻的轮廓。 庄桥望着这完美的剪影,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抹开玻璃上的水雾。在那一瞬间,男人偏过头,透过擦净的一小块空白,直直地撞上他的目光。 这转瞬即逝的一刻,庄桥捕捉到了他眼睛的颜色——令人屏息的绿。 不是温润的翡翠,或森林的浓荫,那种绿更鲜明、更锐利,既流光溢彩,又一片冷寂。 像什么呢?庄桥慢吞吞地思考着,忽然冒出一个不符合物理规律的念头。 对,像冻结在冰川里的极光。 那短暂的对视只持续了一瞬,很快,擦净的那一小块窗户又泛起水雾,让那抹绿色隐没下来。 庄桥愣了一下,又用手擦了擦,可是,当玻璃重新亮起来,人却消失了。 他站起身来,打开窗户,往船舷左右张望。 空无一人。 庄桥坐回去,一瞬间有些恍惚。那人是外国的专家?混血?他一向是很在人际关系上用心的,参加了两天会议,如果有这么一号人物,他不可能认不出。 他正在搜索记忆,师兄站了起来:“我们去里面吧。” 终于,晚宴不可或缺的主餐、重头戏到了——给大老板们敬酒。 他们博士时期的导师也在座。庄桥原本以为,博士毕业,就能跟导师切断联系。毕业了才发现,他与导师,正如考拉与树,海葵与小丑鱼,导蜜鸟与蜜獾,是一辈子生死纠缠,不可分离的关系。 “你打头阵,”师兄拍了拍他的肩,“想当年,我们组数你酒量最好。” 庄桥谦逊又苦涩地笑了笑,拿起酒杯站起来,忽然身体晃了晃。 他咬紧牙关站稳,感觉眼眶周围发烫,后脑勺闷胀着,像是被布死死缠住一样。 不想去,真的不想去。 但是那儿有不少本领域的泰斗,负责评审他项目的人可能就在其中。 他努力说服了自己一会儿,发现还是挪不动步子。他把酒杯放下,对师兄说:“等我一会儿。”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拨通了父亲的电话:“爸,是我。啊,没事,就是突然想起来,上次回家,好像说老房子又漏雨了?” “什么?”父亲愣了愣,随即接了下去,“是啊,你爷爷早就想修一修屋顶了,还有那厕所,一下雨就堵。对了,你奶奶听到点风声,说是村里可能要拆迁,别家都开始盖二层了,咱家也得抓紧。唉,不过现在这人工越来越贵了,水电、铺砖、吊顶,哪个不是一大笔开销?还有,族里说现在的祠堂老的不像样了,要翻新一下,每家摊两千块钱……” 他一个激灵,腿瞬间有了力气,挂断电话,对师兄说:“走吧。” 他们穿过人群,走进包厢,里面已经有几位年纪相仿的青椒在了。老教授们很和蔼,他们举起酒杯,就和他们碰一碰,他们自我介绍,就微笑点头。 曾经,庄桥对酒局深恶痛绝,经受了几年磨炼后,他已经内化了它的合理性。如果不喝酒,他没胆子跟这些大前辈要微信,如果不喝酒,这些泰斗们也无法迅速和他拉近距离。头脑一昏沉,界限就变得模糊了。 但是…… “但是”还没想完,庄桥的导师也在座就跟庄桥说了句:“待会儿游船结束,我们打算去打两轮牌,你要不要过来?” 庄桥发现自己居然犹豫了一秒,才说“好”,这可是以前从没发生的事。 师兄在一旁笑着说:“老师还是喜欢庄桥。他走了,老师打牌都打不痛快。” 庄桥脸上露出笑容,心底暗暗叹气。老师倒是痛快了,他每次算牌算得脑子抽痛。又要输,又要输得不露痕迹,又要让对方赢,又要让对方觉得是场险象环生的完美对局,同时算着三四家的明牌暗打,实在是劳心劳力。 第2章 敬了一圈酒,他和师兄一起离开了包厢,顺便带走了几个不知猴年马月才会用上的微信。 酒局终于临近尾声,他此行的任务完成,可以回去休息一会儿了。 庄桥长舒一口气,忽然,身体像是遭受了重击一样,猛地趔趄了一下。 他抬起手,捂住涔涔冒汗的额头。 师兄察觉到他的异样:“你怎么了?” “可能是晕船,”庄桥说,“我去外面走走。” 他走出船舱,踏上二层的船舷。酒气人声抛在身后,面前只有清冷的江风,即便并不清新,也比室内好受许多。 然而,解脱的喘息仅仅持续了一秒,下个瞬间,大脑轰鸣,胃部拧痛,巨大的晕眩感让他向前一晃,只得伸手抓住栏杆。 好奇怪。皮肤发烫,但骨缝里透出寒意,把大衣裹紧也止不住寒颤。 他攥着冰冷的金属,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没办法,游轮已经开到江心了,他想回宾馆,除非从江上飞过去。 身体到处冒着冷汗,风一吹,加剧了他的颤抖。 唉,要是有个人能把自己打晕,直接跳到明天早上就好了。 在这反常的、冷热交替的地狱中,他闪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坏了,这下怎么算牌啊。 他纠结了一会儿,感觉更糟了。 远处,城市的夜景争奇斗艳,随着游船的行进,在视野中微微晃动。这些光点逐渐扩散,模糊,他的手从栏杆上松脱,身体缓缓下坠。 忽然,一只手臂环住他的腰,下一秒,他靠上一个坚实的胸膛。 三月的江风很冷,这怀抱比江风更冷。声音也是。 “三。” 庄桥皱起眉,仰起头,模糊的视野里,骤然闯进一抹绿色。 “二。” 庄桥僵硬了一秒,决定闭上眼睛:完了,他已经疯了。至于是双相情感障碍,还是精神分裂,需要医生诊断。 “一。” 庄桥皱了皱眉。这个幻影怎么只会报数?他刚想开口询问,腰间的手忽然收紧,随后往上一抬。 下一秒,他的身体腾空而起。 江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睁开眼,震惊地发现,自己正在江面飞行。 飞行。 飞行?! 他双眼圆睁,五官打得很是精彩。 察觉到他的慌张,男人低头望着他,思索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顺序不对。” 庄桥瞪大眼睛,忽然感觉后颈遭到沉重的一击。 神思就此中断,庄桥没来得及发出惊呼,就陷入了昏迷。 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脑中的哀鸣化为五个字,蹦了出来: 什!么!玩!意!儿?! ———————————— day1 工作报告: 每日两个愿望的指标已完成。 天使长批示: 稽查组!后勤组!马上去善后!归梵你给我等着! 还有!工作报告不得少于50字! 作者有话说: 本来是想写不少于5000字的,但是写不了那么多() 第2章 day 89 沉眠很久的人突然惊醒,会下意识地恐慌和茫然。 譬如此时,庄桥盯着氛围灯看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宾馆的床上。 他在脑海中摸索,寻找记忆中断的地方,思考自己是怎么回到这儿的。 游船、包厢、江景、飞…… 庄桥猛地坐起来。 那个男人!那个鬼气森森、莫名其妙的男人! 他环顾四周,警惕着房间里的异动,然而,一眼见底的四方格寂静无声,显然只有他一个人。 庄桥舒了口气,释然地笑了。 现在青椒卷生卷死、压力过大,容易引发精神问题,看来他终于成为了受害者之一。 这男人怎么可能真实存在呢?一定是他赶死线昏迷前的幻觉。 可是,如果这男人是幻觉,昨晚他是怎么回来的? 他试图勾勒出一条从江上回到宾馆的逻辑链。 难道是师兄送他回来的? 想起师兄,他骤然一惊。 打牌!他把打牌忘了! 他抓起手机,想向导师说明失约的缘由,然后看到师兄的留言。 ——身体好点了吗? ——下船了,老姜找你打牌呢,你在哪? ——我跟他说你不舒服先回去了,你看到给我回个消息。 看到这里,庄桥心中的巨石缓缓落下,涌起一阵温暖。 不愧是跟自己共苦了五年的战友,关键时刻果然靠得住。 心情松弛了一会儿,他忽然深吸一口气,凑近屏幕。 这语气……师兄并不知道他之后的行踪。 诡异的阴森感又飘飘忽忽弥散开。他到底是怎么回来的? 他觉得毛骨悚然,久久呆滞着,直到微信消息让手机震了震。 说曹操曹操到,是老姜。 ——有个老师给我发了一篇综述,我觉得写的不好,你帮忙改改,你当三作。 他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叹了口气。 就算目睹了耶稣降世,佛祖显灵,也得处理好现实的一地鸡毛。 庄桥回复“好的”。 导师鼓励了他几句,让他在k大好好干,自己一定会支持他。 庄桥揣摩这个“支持”的含义。他在k大发展好,对导师有百利无一害,相当于对方在k大有了块飞地,扩展了势力版图。正因如此,上次有个期刊选青年编委,老姜才推荐了他。尽管是个水刊,写在简历里也体面。 从这个角度,对方会在面上的事推一把的……应该吧? 他盘腿坐在床垫上,羽绒枕的触感柔软又轻盈,可惜他要赶回去干活了。 想到这里,他猛然一激灵,目光移到屏幕右上方。 11点?! 完了!他赶不上高铁了! 庄桥从床上跳下来,一边改签,一边抓起衣服扔进行李箱。 这怎么可能呢?!他每天7点准时睁眼,比公鸡打鸣还准。 他掐指一算,从昨晚8点失去意识,他整整睡了15个小时。 不可思议! 他提起行李箱,忽然感到奇怪。 明明昨天那样难受,像个末日降临前的难民,可现在往镜子里一照,面色红润,神采奕奕,精神地可以参加马拉松。 他挠了挠脑袋。这……大概是因为他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吧。 庄桥拖着箱子,回到雁城。 他和父母都是本地人,可惜不是有家底的本地人。他在北京读完博士,本来打算留京,但父母委婉地劝他回来——他们没办法给他提供后援,而研究所的工资在北京并不算高。 “k大不是挺好的吗?”父亲说,“离家近,熟人多,有事也方便照应。” 于是庄桥回来了,回到既定的轨道上。现在,他已经有了学校附近的一所房子,以及三十年房贷。 电梯门开了,庄桥走进去,计算着今天剩下的工作时间。这个点还是不去学校了,在家看看学生毕设的一稿吧。还有,明天院里开会,要说校企联合的事,似乎还要看看资料…… 电梯门缓缓移动,闭合的一瞬间,一只骨节崚嶒的手伸进来,抵住了它。 庄桥猛然一惊,抬起头,电梯门打开,眼前映入一张死气沉沉的脸。 就算那双绿眼睛烧成灰,庄桥也认识他。 他紧盯着对方。男人缓缓走进来,沉默地伫立一侧,在电梯上印下高大的侧影,带着一种真实的压迫感。 庄桥呼吸一滞。原来不是梦!这人真的存在! 昨天晚上天太黑,庄桥现在才看清他的衣着。他套着薄薄的黑风衣,衣服很旧了,袖口有脱线,下摆更夸张——左侧撕裂了一个大口子,边缘拖着扯断的丝线。 除了电视里的先锋秀场,庄桥还没有见过这么抽象的穿搭。 黑风衣,黑皮鞋,脸苍白得如同石膏像,眼睛和坟墓里的萤火虫一样,闪着幽幽的绿色。 整个人就像从欧洲古堡里爬出来的吸血鬼。 庄桥紧了紧身上的羽绒服。 男人自从踏进电梯,视线就没有落在庄桥身上,好像没发现里面有人。 庄桥深吸一口气:“我说……” 对方仍然毫无反应。 庄桥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跟踪是寻衅滋事罪,要判刑的。” 男人目视前方,纹丝不动,像是听不到他说话。 “你从东郊一直跟到雁城?你也够坚持不懈的。”庄桥刷掏出手机,“赶紧从我面前消失,不然我就报警了!” 男人终于有了反应,扭头望着他。这家伙表情居然能更像死鬼。 终于,男人开口说:“我们认识吗?” 庄桥愣了愣,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会说中文?” “现在问不是太晚了吗?” 很好,不但会中文,还掌握了讽刺的语言艺术。庄桥瞪着他,将信将疑:“你没见过我?” 第3章 男人转过头,仿佛沉默可以说明一切。 庄桥望着他平淡无波的脸,心中开始犹疑。难道他的理智是对的,昨晚真是幻觉? “你昨天没去过东郊的游轮?” 男人似乎觉得无聊又冒犯,连眼神也懒得给他一个。 “你没有像发射火箭一样报数,然后带着我飞过……”说到这儿,庄桥闭上了嘴。 他是物理学家,怎么能背叛祖师爷,说出这种倒反重力的事呢? 他突然发现自己无法跟男人对峙,按照社会常识,承认那段经历的人,更像疯子。 难道他记忆紊乱了?还是说,昨晚是妄想,现在是真实?只不过恰好他的幻想对象,长着一张跟面前人一样的脸? 虽然庄桥的直觉告诉他并非如此,但是…… 总比在江上飞更有可能性,至少不会让他毕生的学术根基骤然崩塌。 “好吧……”庄桥侧过身,靠在电梯上,“我认错人了。” 电梯门打开,庄桥走出去,决定把这个男人、这段记忆都丢掉,回到正常生活。 然后,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震惊地看到男人也出了电梯。 “你……”庄桥指着他,“你想干什么?我刚刚都说了跟踪……” 男人从他身边飘然而过,健壮高大的身躯很有存在感,可不知为何,行动起来却显得很轻盈。男人点开庄桥隔壁门的密码锁,用指纹打开了房门。 庄桥瞪着隔壁门,现代都市的邻里关系不太亲密,可他见过几次邻居,不长这样啊?“你住这里?” 男人像是大发慈悲,终于接了话:“昨天开始。” 啊……换租客了吗?庄桥心里浮动着不祥的预感,但出于社交礼仪,仍然问候邻居:“这样啊……我叫庄桥,住在隔壁。” 男人盯着他,但那眼神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好像他是空气,并没有礼尚往来,自我介绍的意图。 庄桥的直觉告诉他要赶紧跑,但常年训练出的社交本能,让他把寒暄继续了下去:“你中文说得真好,一点口音也没有,你是混血吗?” 男人转过头,打开门,看样子是要单方面终止对话。 “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一只脚踏进门。 “你是不是被设定了什么程序,三句话回答一句?” 男人看了他一眼,大发慈悲地回答:“归梵。” “规范?”庄桥皱起眉,“你英文名叫rule?” “……归去的归,梵音的梵。” “归梵?”庄桥皱起眉,“你英文名叫buddhism?” 男人进屋、关门、上锁,似乎达到了这场对话的忍耐上限。 庄桥盯着他的背影。好吧,新邻居不但长着一张没生气的脸,待人接物也一样聊斋。 不过也无所谓,按照这死男人的性格,以后他们也不会有什么交集的。 ———————————— day2 工作报告: 今日所完成的任务对象的下午三点二十八分五十七秒的愿望:从他面前消失。 今日所完成的任务对象的下午三点三十一分二十八秒的愿望:回答他的问题。 他似乎觉得我的名字很奇怪。 天使长批示: 你他妈消极怠工也给我像样一点! 这么凑字数不如别干了! 还有,工作报告里不准写日记! 作者有话说: 郑重声明,是归梵在凑字数不是作者在凑字数 第3章 day 88 庄桥走进面试场地,心像从十五米跳台上自由落水。 其他四位教授已经安坐。作为年资最低的讲师,他不但最后一个到达,还迟了五分钟。 都怪那个奔驰车主,快速路上急刹,害得后车追尾,大堵车,硬生生把他上班的旅程拖延到现在。 他心里暗骂不守规则的司机,脸上露出笑意,朝其他几位老师打招呼。 研究生面试开始了。 第一位学生很紧张,从英文水平测试开始就磕磕绊绊的,到专业问答时更加灾难。庄桥看着他灰败的脸色,浏览他的简历,尽量把话题往展现他优点的地方引导。 说起得意的过往经历,学生逐渐放松了下来。庄桥微笑、点头,提供鼓励,试图消解严肃的氛围。之后的几个问题,学生回答得还算流利。 几位老师在表上打了分,来帮忙的博士生带着第一位学生退场了。 上午一轮下来,面试官们在休息时交谈:“今年的学生不行啊,怎么有人连condensed matter都不认识?” “也许是太紧张了,”庄桥笑着说,“大脑一空白,连at都不一定认识,也不能就此下定论。” “第三个最好,”一位教授说,“不怯场、基础扎实、反应快,笔试成绩也漂亮。” 其他几位显然也这样认为,渴望地看了眼打分表。 好学生谁都想要,庄桥这样的新老师更需要得力助手。不过他压根没抱希望,按照学院往常的操作,最后肯定是被孙副院长那一组挖走。 下午的情况更不容乐观,有个学生全程支支吾吾,问题没有一个回答在点子上。 庄桥确认了一下姓名,果然,是孙副院长打招呼的那个。 他暗中往旁边老师的打分表上瞟了一眼,正好和对方往这里瞟的视线撞上,两人默契地撤回目光,打了个中庸的分数。 不至于太让良心过不去,但也不会淘汰他。 这学生招进来,干不了活、毕不了业,也是孙副院长的麻烦,碍不着他们什么事。 庄桥一个考核期都没过的讲师,何必插手,得罪三十年工龄的杰青。 面试结束,庄桥马上跟随大部队下楼,参加企业接待工作。 今年,学院与宝原集团创建了一项联合培养计划,选派优秀学生进入企业实习,并将实践内容作为毕业论文的数据支持。与此同时,企业也可以借此机会近距离考察学生,提前锁定未来人才。 庄桥在院系大楼门口等了一会儿,两辆商务车开了过来。 他下意识地扬起迎宾式的微笑,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表情陡然一僵。 来人个子很高,细框眼镜后的目光温和从容。虽是企业的最高决策人,神态举止却谦和得体,令人如沐春风。 但庄桥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表象。因此对方向他伸手问好时,这股春风刮得他冷飕飕的。 姜煦却是一脸故人重逢的喜悦:“好久不见,庄老师。” “姜总,”庄桥努力融化冻住的笑容,“没想到是您亲自来主持这个项目。” 姜煦的微笑比他自然许多:“想不到还能借校企合作的机会遇到老朋友,真是难得的缘分。” 孙副院长饶有兴趣地问:“原来两位早就认识?” “嗯,”姜煦收回手,眼神淡淡地在庄桥脸上一扫,“他是我弟弟的同学,经常来我们家。”顿了顿,姜煦带着点戏谑说,“两个人关系太好了,还引发了很多误会。” 庄桥耳边嗡的一声,脸色渐渐发白。 “哦?”孙副院长望向庄桥。 姜煦品味着庄桥的表情,转而面向孙副院长,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敬重。 “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不提它了。说起来,这个联合培养项目能顺利落地,最要感谢的就是孙院。这次的项目框架,就是孙院在产学研论坛上提出的构想。” 孙副院长露出欣慰的笑容,摆摆手,连说“言过其实,言过其实”。 姜煦谦让着和教授们往会议室走去。他身后跟着一个提包的青年男子,似乎是公司助理一类。走过庄桥的时候,男子着重看了他一眼。庄桥心有余悸,完全没有注意到。 项目洽谈得很顺利,姜煦也是k大物理系出身,和教授们聊起研究来游刃有余。庄桥一边装作认真倾听,一边在心里诅咒。 这个杀千刀的怎么事事顺利,功成名就,还跑到自己面前来耀武扬威,世上果真是一点天理都没有。 他正磨着牙,秘书端着茶水走进会议室。庄桥望着热腾腾的水汽,心想,要是这玩意儿全泼到姜煦身上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顶上的日光灯刺啦一响,火花四溅。秘书吓了一跳,手一歪,滚烫的茶水朝着姜煦的方向倾覆而去—— 庄桥睁大了眼睛,心中的愤懑平息了一瞬。世上真有正义公理这一说? 可惜,同一时刻,旁边的助理恰好要上前递合同,茶水全泼在了文件上。 哗啦一声,沾湿的纸页洒了一地。 全会议室的人被异变惊呆了,孙副院长连忙问姜煦的情况如何。 姜煦倒很镇定,说了声“没事”,关切地看向助理和秘书:“你们怎么样?没烫到手吧?” 两人忙不迭地道歉,蹲下身去收拾狼藉。孙副院长一面指挥着:“快叫人来看看灯管,这太危险了!”一面对秘书说,“赶紧再安排一间会议室。” 第4章 孙副院长的目光落在那泡了茶的合同上,姜煦摆了摆手,神色已然恢复如常:“宝原离这儿不远,我让秘书重新打印几份送过来,不会耽误接下来的议程。” 其他几位老师起身,对姜煦刚刚的反应很是感佩。能在危急时刻首先关心下属,必然是个好领导。 庄桥在一旁看着,心中刚刚燃起的那点“公义天理”的火苗,瞬间被浇得透心凉。 众人起身前往新的会议室,路上,姜煦似乎觉得气氛太僵,笑着挑起话题:“我是该去算算运势了,今天大概不宜出行。” “怎么了?”孙副院长问。 “早上出了点小事故,”姜煦说,“好端端地开着车,刹车踏板突然坏了。” 孙副院长连忙替他担忧:“坏了?你没受伤吧?” “人没事,就是闹得后车追尾,在快速路上堵了好一阵,”姜煦说,“上午有个重要的会议,赶不上就麻烦了。幸而提前预留了时间,没耽误正事。” 孙副院长笑着说:“你总是能未雨绸缪的。” 庄桥捏紧手里的笔,原来是这厮害得自己迟到! 不是后车追尾了吗?怎么这个坐在后座的人一点儿伤也没有? 姜煦似乎发现了庄桥带刺的目光,转过身来,像是要叙旧,庄桥心中立刻警铃大作。 “从我弟弟搬出去,好久没听到庄老师的近况了,”他说,“庄老师和我弟弟同岁,今年也三十了吧。成家了吗?” 庄桥试图冷笑,但看起来更像咬肌抽搐:“没有。” “庄老师这样的青年才俊,怎么会单身到现在呢?”姜煦说,“宝原近两年招了几个优秀的研究员,庄老师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帮你介绍。” 孙副院长笑着说:“那再好不过,咱们学院单身男老师的幸福,可就靠你支持了。” 姜煦意味深长地望着庄桥:“那还要庄老师多配合啊。” 庄桥的臼齿快磨平了。他恨恨地盯着姜煦,只希望有人来让他闭嘴。 正在此时,嘈杂的走廊里,忽然响起了不和谐的声音。频率很快,声调低沉,像是……昆虫的振翅声。 倏地,有老师高声说:“哪来的蜜蜂?” 其余人顺着声音望去,果然看到一只通体幽蓝、尾针闪烁着冷光的蜂形生物。 孙副院长骤然止步,皱紧眉头:“这不会是生物学院养的吧?怎么会跑到我们楼里来?” 旁边一位女老师倒吸一口冷气:“这是蓝针蜂,我记得这种蜂带神经毒素,被蜇到会出大事的……”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有人下意识后退,有人举起文件夹试图遮挡。 然而,那只蓝针蜂似乎像被什么东西牵引了一样,直直地冲向姜煦。 处于风暴中心的姜煦脚步一顿,却没有慌乱。他拿起身旁老师手里的笔记本,趁它飞到近前的一瞬间,眼疾手快地把它往旁边一拍,往身旁的庄桥那里驱赶。 庄桥吓得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这时,一只手忽然攥住他的胳膊,将他往旁边一扯。与此同时,一个布包倒扣而下,将那只蓝针蜂困在了里面。 庄桥踉跄一步,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惊魂未定,喘着气转向拉住他的人:“谢谢……” 话说到一半,庄桥看清了对方的脸,吓得险些跳起来,道谢的话也拐了个弯,变成惊疑:“……你怎么在这儿?!” 归梵依旧穿着那件边缘磨损的黑色风衣,脸苍白地下一秒就可以直接入棺。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的老师,最后定格在庄桥身上。 对于庄桥的惊问,他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松开了抓着庄桥的手,弯腰,迅速把包链拉上锁死,确保里面的毒蜂无法逃脱。 旁边惊魂未定的老师打量着归梵,迟疑地开口:“你……你是总务处叫来修灯的电工?会议室在那边。”她指了指他们来的方向。 庄桥这才注意到,那个围困了毒蜂的工具包上面印着几个醒目的大字:电路维修。 “电工?”庄桥难以置信地重复道,“你是我们学校的电工?” 归梵依旧一言不发。他提起工具包,无视了周围所有好奇或惊讶的目光,转身离开。 庄桥望着他的背影,这几天的诸多奇诡事件涌上心头,如同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闪过。 忽然,一道闪电从天灵盖劈下来。 他悟了。 原来如此。 他知道这个人的身份和目的了。 这是一个全国流窜的连环杀人犯! 而且盯上他了! ———————— day3 工作报告: 今天的两个愿望未达成,主要是因为中途出现了突发事件,请稽查部门核实情况。 不知怎么,他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像是看到松鼠的橡子。 天使长批示: 没完成你不会继续努力吗?!就知道甩锅! 行了!以后不限字数了!我才不要看你的记叙文! 第4章 day 87 归梵的脸色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许久没有出外勤,没想到人类变得这么麻烦。 在他还是人类的年代,世界上也有电器,但种类寥寥:电灯、电话、电动机、有轨电车,掰着手指就能数过来。 而现在…… 他长叹一口气。 一会儿宿舍跳闸,一会儿实验室停电,一会儿楼道照明故障,后勤的电话那是响个不停。 这些电器他压根不会修,不过没关系,他只需要给“系统”下达“维修”的指令,然后装模作样动一动螺丝刀,等待奇迹发生。 这就跟不会编程的现代人,给ai输入需求,让ai写程序一样。 即便不需要他亲自动手,他仍然感到厌烦。 二十年才有一次休假机会,他本来已经有了完美的计划——去深山老林和远古植物培养感情,结果呢? 结果被抓去参加“临终关怀项目”。 休假的内容是去人类社会上班! 连报告都要写双份,一份是学校的维修报告,一份是项目的进度报告! 归梵想着今天还没完成的kpi,阴沉的表情更加可怖。 “别老愁眉苦脸的,”一个懒懒的声音响起来,“小心掉毛。” 无论何时何地,这声音都能加重归梵的烦躁情绪。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男人靠在门边,手里捏着一根羽毛,仔细端详:“收一收,说不定能攒个鸡毛掸子出来。” 男人剑眉直鼻,眼角微微上挑,是极标准的丹凤眼。可惜这颇有古韵的五官,配上油腔滑调的做派,让整体气质变得不伦不类。 “哦,”男人把手里的羽毛一吹,自顾自走进来,“你们德国人用鸡毛掸子吗?” 只要不理他,他自己能跟自己说上半天——可能是归梵上天堂前,他一个人在植物管理部憋太久了。 归梵的神情写满了“不想张嘴不想交流不想见到任何活人——以及死人”:“你来干什么?” 男人晃了晃手里的文件:“你忘了?我现在是姜煦的助理,我得给校企联合的项目跑腿啊。” 他嬉皮笑脸地拉开归梵对面的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顺便来看看老同事。工作的时候在同一个部门,休假了还在同一个城市跑项目,多难得的缘分。” 归梵的神情从雾霾灰变成了星空黑。 为什么他连休假也要跟这家伙一起? 看看这人和世界快乐互动的样子,怎么,加班也高兴成这样? 归梵缓缓开口:“张典……” 男人抬起手:“说了多少遍了,在我们泱泱古国,关系好的朋友要用‘字’来称呼。” 他目光炯炯地望着归梵。归梵皱了皱眉。中国古人的名字真多,字啊,号啊,乳名啊,关系亲疏不同,称呼也不同,乱七八糟搞不清楚。 至于张典为何执着于让朋友用“字”称呼他,可能是生前没朋友吧。 归梵忽略他的要求。他们还有账没算呢。“你为什么要干扰我的任务?” 张典挑了挑眉毛:“干扰?什么?” “昨天,”归梵说,“我让吊灯短路,茶水快要泼到姜煦身上了,你为什么突然拿出文件替他挡住了?” 张典扑棱了几下眼睛,脸上蒙着一层浓浓的惊讶。归梵以为他要装傻,然后他感佩地开口:“你中文已经说得这么好了,不愧是我教出来的。” 归梵静静地望着他,他忽然感觉汗毛直竖。他摸了摸头发,发现根根直立,马上跳了起来:“快把静电给我收回去!我好不容易打理的发型!” 头发缓缓垂落下来。张典拿出手机,对着镜头仔细看了看,才安定下来,对着归梵啧啧摇头:“以你的权限,在现代社会可以为所欲为,结果你跑来当个电工?简直暴殄天物。你为什么不回归老本行?这样更容易跟你的任务对象拉近关系吧?” 归梵望了他一眼,张典用手指比划了一个手势,表示撤回刚才的话。 第5章 “好吧,不说生前的事了,”张典说,“你还敢来指责我?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为什么要干扰我的工作?” 归梵皱起眉望着他。 “我本来在纸质合同上动了手脚,要搅黄这次合作的,结果你横插一杠,让茶水把篡改过的合同给毁了!”张典说,“还有,我好不容易想出毒蜂的天才点子,够他在医院里待十几天的,结果你把它给抓住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工作对象差点被你误伤,”归梵盯着他,“我要保护他。” “那我的工作对象呢?我要伤害他啊!” 双方意识到了什么,同时往后靠了靠。 虽然他们参加的是同一个项目,任务却截然不同。归梵服务的是未得到福报的好人,张典服务的是未得到报应的坏人,他需要尽可能破坏对方的生活——与其说是临终关怀,不如说是临终恐吓。 “这么说,我们俩出手的时间撞到一起了?”张典摸了摸下巴,“诶,说来也真是奇怪,昨天早上也是,明明我把刹车弄断了,姜煦却没受伤,也没耽误开会,反而搞出了大堵车,给别人添乱了。” 归梵思索片刻,冷冷地说:“也许是有气运吧。” “这家伙的气运比两个天使加起来还强?”张典叹了口气,“怪不得现在的人都无神论了。” 归梵不想跟他多费口舌:“看来昨天的意外是因为缺少沟通。以后你出手之前,跟我说一声,以免再出现这种情况。” “行,”张典摸了摸鼻子,“唉,我这几天kpi都没完成,估摸着天使长马上就要找我麻烦了。” 归梵没有说话。 天使长给他发咆哮信已经不止一天两天了,但他无意改进。 他早就跟上级反应过了,他讨厌人类,宁可放弃休假,也不参加这种项目。 但是有谁理会他的感受吗?没有! “诶呦,”张典伸手在他脸上比划,“看看,看看,你这表情哪像是天使,死神还差不多。”他弯了弯嘴角,露出闪闪发光的白牙,“微笑服务,这是我们天使的第一守则。” “我记得第一守则是‘不得干涉人类生死’。” 张典无视他的指正。“还有你这打扮,”张典望着他的衣服,嫌弃之情溢于言表,“你得注意一下我们部门的形象。” “穿黑衣服就是死神?”归梵把笔一搁,“你这是刻板印象。” “你最近在背中文词典呢?”张典说,“总之,咱们也算是服务业人员,人类是我们的客户,要有点奉献精神。” 归梵又露出那种淡漠的神情,好像面前空无一人。盯着植物的漫漫时光,让这种神情变得格外娴熟。 “行吧,被上头批评了,别怪我没提醒你,”张典拿出手机,“对了,不是要互通消息吗?你加我下微信。我跟你说,人类发明的玩意儿可比天堂的通讯系统好使多了,你……” 归梵言简意赅地拒绝:“没手机。” “什……”张典瞪着他,“没手机?那你来人间工作个屁啊?” 就三个月的临时工,还要学习新技能?归梵厌烦地将这个念头挥到一边。 他望着张典。这人怎么就能如此熟练地融入现代社会,像是死去的几百年一直活着似的? “既来之则安之,识时务者为俊杰,”张典说,“这是我们老祖宗的智慧,你就是不明白这些道理才死的。” 归梵淡淡地开口:“你倒是明白,怎么也死得那么惨?” 张典对他怒目而视。 倏地,天花板上泛起电光,淡蓝色的电流沿着电缆爬行而来。 “跟你谈话很愉快,”张典闪身出门,“回见。” “等等。” 张典从门外探了进来:“什么?” “你给我取的名字。” “名字?”张典眯起眼,本能地为劳动成果燃起守护欲,“这名字怎么了?” “有人觉得它奇怪。” “啧,”张典皱紧眉头,“谁这么没品味?” 归梵继续埋头写报告了,门砰一声在张典面前关上。 ———————— day4 工作报告: 经调查,昨天的kpi未完成属于任务冲突,今后会与其他项目负责人进行沟通,谨防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天使长批示: 别拿昨天的事引开注意力,今天的任务呢?!任务呢?! 第5章 day 86 庄桥盯着屏幕沉思。 隔壁男人来路不明,居心叵测,看着就不像好人。 他翻阅了国内、国际的通缉令名单,但一无所获。 他有预感,要么,这是个正在孵化的罪犯,要么,这是个潜伏期的精神病患者。 屏幕闪烁了一下,他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算了,尽管身边危机四伏,但双创项目的截止日期近在眼前,他得抓紧把创新规划写完。 他痛苦而机械地写着本子,敲门声在他眉头紧锁时响起。 “请进。” 门开的一瞬间,他就后悔了,那阴魂不散的死鬼怎么又出现了! 死鬼毫无自觉地站在门口,惜字如金:“检修电路。” 庄桥隐约感到不安:“怎么又检修?” 意料之中地,归梵无视他的问题,径直走进来。庄桥慌乱地把新买的书——《fbi连环杀手调查档案》《我身边的恶魔》《杀手的肖像》——收起来,警惕地盯着来人。 近两天,这家伙打着“电路老化,后勤决定大检修”的名号,冷不丁就突袭他的办公室,这绝对是在摸清自己的生活规律,伺机下手! 归梵走到配电箱旁,拧开外盖,似乎察觉到了审视自己的目光,转头望了庄桥一眼。这冰冷的眼神,配上手里的螺丝刀,把庄桥震得一哆嗦,立刻转回头,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故作冷静地敲敲打打。 敲着敲着,他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他脑海中转过无数个恐怖电影的bgm,缓缓转过身,顿时头皮发麻—— 归梵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检修,抱着手臂,站在他身后。 绿油油的眼珠一眨不眨,毫无掩饰地盯着他,也不知道这样看了多久。 庄桥感觉一阵电流窜过脊背,肾上腺素急剧飙升:“你……你想干什么?!” 归梵一动不动,对他的质问置若罔闻。 极致的沉默和注视压得庄桥喘不过气:“我警告你!你再这样莫名其妙盯着我,我就……” 直到这时,归梵的视线才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如果不是庄桥极度恐惧,这声音原本挺悦耳的。“你这课题,”他缓缓说,“没什么创新性啊。” 庄桥怔了怔,才意识到对方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他面前的电脑屏幕。 他脑子里嗡了一声。“偷看别人的屏幕,你这人有没有礼貌……等会儿,你刚刚说什么?” “你的意思是,这种方法之前在a领域取得了发展,a领域和b领域有相似之处,所以你决定研究该方法在b领域的实际应用,”归梵说,“你的标题写着‘创新规划’,这有什么创新性?” 庄桥张了张嘴,一股热血直冲脑门,顿时把刚才的焦虑全挤掉了。 这个人是在诋毁他的研究吗?是在质疑他作为科研人员的素质吗? “你以为调控等离子体的空间形状跟小孩子混橡皮泥一样容易吗?你以为优化原始信号质量就是调一调按钮吗?” 归梵的表情像是说“这也不是什么很难的事”。庄桥的火气进一步暴涨,确实,这个研究难度并不算大,但这只是个市级的小课题,经费都不到五万,还指望他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研究吗? “科研是一份工作,大部分时间就是重复性劳动,哪可能天天都有好点子?”庄桥的胸口剧烈起伏,“物理学都半个世纪没什么大发展了,我一个搞应用的,你指望我现场给你造一个新夸克吗?这年头哪有那么多0到1的创新,能从100做到101就不错了好吗!” 他长篇大论,慷慨激昂地说了一通话。可恨的是,对面毫无反应,仿佛他刚才那一大段辩护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庄桥简直要把后槽牙都磨平了。 然后,对方开口问:“夸克是什么?” 庄桥怔了怔,随即脑中一阵火花带闪电。“什么?”他差点把鼠标捏碎了,“你连夸克都不知道,还跑来对我的研究指指点点?”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人不是电工,是量子场论的开山祖师爷呢。 归梵闭上了嘴,一副懒得搭理他的样子。沉默寡言的个性在这种时候确实好用,能完美躲避所有语言攻击。 庄桥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引爆了:“你有好好学过物理吗?就在这大放厥词!你到底哪个国家来的?你们那儿义务教育不教夸克吗?” 归梵再次避开了问题,慢慢转过身,不紧不慢地将墙边配电箱上的万用表探针取下,把仪器收进那个半旧的工具包里,似乎是打算跑路了。 第6章 这人到访,名为检修,实际除了对他的研究发表暴论,啥也没干。 庄桥忍无可忍。这个人莫名其妙地跑来,对他的工作指手画脚,然后就这么跑了?! “拜托你,”庄桥咬牙切齿地说,“去找个高中,听几节物理课,搞明白最基本的概念,再来指导我吧。” 归梵拉上工具包的拉链,看上去既没有被激怒,也没有想反驳的意图。他经过庄桥的办公桌,伸出手,点了点屏幕上的协变导数:“这里错了。” 庄桥怔了怔,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皱起眉。 还真是,在拉格朗日量的相互作用项里,有个公式漏掉了一个虚数单位。 他把虚数补回去,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转过头,望向死鬼的背影。可惜,那人走路快得诡异,早就消失不见了。 这件事让庄桥又恼怒又疑惑,纠结了大半天,连饭都没好好吃,只觉得胸口堵得慌。他对着电脑屏幕,哀怨地凑完了本子,怎么看那个“创新规划”的标题怎么扎眼。 不行不行,他深吸一口气,不能让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影响他的心情。 那只是随手一指而已,连夸克都不知道的人,他懂什么? 捱到下午三四点,胃里的灼烧感终于战胜了愤懑。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出办公室,决定去吃点东西。 无奈,这两天科学的丰碑一点也没有庇护他,顺着侧门前的林荫道往前走了一段,庄桥像看到什么不洁之物一样,猛地闭上了眼睛。 真是冤家路窄。 那个阴魂不散的死鬼就在眼前。他正和另一个工人围着一个电缆检修井盖忙活,井口周围拉起了一圈明黄色的安全警戒带。 庄桥脚下一拐,踏进了林子。 他绝不——绝不!——再和这个死鬼产生任何接触。 就在他偷偷摸摸绕行的时候,一个男人从侧门快步走了出来,踏进门前的一辆黑色轿车。他启动车辆,沿着小路开了一阵,僵住了。他瞪着敞开的电缆井,又看了看半蹲在车前的归梵,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喂!”男人用力按了一下喇叭,“你们怎么回事啊?把我车堵这儿了,我怎么出去?” 归梵没有抬头,伸手指了指立在警戒牌上的字——“电路检修,高压危险”。 “我有急事!”男人更火了,声音拔高了好几度:“马上要赶去签合同!几百万的单子,耽搁了你赔得起吗?!” 归梵不予理会,另一个工人走到车边,解释道:“高压测试,不能中断,请您再等一会儿。” “我等不了!”车主不耐烦地说,“你这测试要多久?十分钟?五分钟?” “这个我们没办法确定,需要排查完故障点。” “你开什么玩笑!”车主急得额头冒汗,“你赶紧把这些东西挪开,先让我走了再说!我可认识你们领导,几句话就能让你走人!” 他越说越激动,又按了几下喇叭。 归梵蹙了蹙眉,转头盯着车子。车底盘的电池开始发出不详的嗡鸣。 正在此时,车旁忽然多了一个声音:“你再按一下试试?” 嗡鸣停住了。 车主转过头,发现一个年轻男人站在车前,眉头紧皱地盯着他。 车主上下打量着他:“你是谁?” 庄桥懒得回答他的问题,抬手指了指远处的标志牌:“没看到牌子写着‘消防通道,禁止停车’吗?你违规停车,还怪人家检修挡你的路?” “你们停车位少的要死……” “你还敢按喇叭?”庄桥打断他,“实验楼周边区域禁止鸣笛你不知道吗?还几百万的单子,楼上几十亿的电子同步加速器在做实验,你要是干扰了实验数据,造成的损失你赔得起吗?!” 男人张着嘴还想说什么,庄桥根本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有急事就打车去!这点变通能力都没有,只会在这里为难工人,你这应变能力也能拿到几百万的单子?” 男人脸憋得通红,猛地拉开车门,差点撞到庄桥。他死盯了庄桥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怒气冲冲地拿起电话,一边大声抱怨着什么,一边快步朝远处走去。 庄桥盯着那带着杀气的背影,忽然感觉背后一阵发毛。 他猛地一转身,果然,那双鬼气森森、毫无波澜的眼睛又在盯着他。 庄桥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差点撞到别人。 “哎哟,小心点。”一个女声响起。 庄桥回过头,看到是隔壁办公室的宋秋音。她好奇地看了那辆黑色轿车上,忽然“咦”了一声。“这不是孙院侄子的车吗?” 庄桥猛地扭过头,瞪大眼睛:“什么?哪个孙院?” “就咱们分管科研的孙副院长啊,”宋秋音说,“他侄子开了家公司,孙院好像也有股份,我有次去他办公室,看到他侄子拿着合同过来找他签字。” 庄桥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望向归梵。 归梵接收到了他的目光,沉默片刻,犹豫着说:“谢谢?” “谢你个头!”庄桥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他们是天生相克吗?天天神出鬼没,影响他的心情也就算了,又是招来毒蜂,又是得罪领导,每次见到这家伙都没好事! 这人该不会是传说中的恶灵,赖上他了吧?! 他指着归梵,手指因为情绪过激微微颤抖,“你……你知不知道什么叫限制令?” 归梵的表情看不出来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从今天起,”庄桥在地上划了一条线,“你和我保持十米以上的距离,任何时候,任何地点,不然我就告你跟踪!” 归梵望着他,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 庄桥吞咽了一下:“你……保卫处离这儿就二十几米……” 话音未落,对方向后退了一步。 庄桥刹住话头。 对方用眼神评估一番,又往后退了一步。 庄桥僵了一会儿,憋出了一句“很好”,然后转过身,火速逃离现场,留下归梵一个人站在黄色的警戒带内,沉默地望着他仓促的背影。 ———————— day5 工作报告: 任务对象要求保持距离,可能会对今后的工作造成不便。 他似乎喜欢悬疑惊悚小说。 天使长批示: 我真是活久见了!! 你一个天使,不让人家的生活更美好就算了,居然还添乱?! 你们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最差的!! 第6章 day 85 晨光晴好,时间远未到上班高峰期。 庄桥贴在门后,屏息细听楼梯间的动静。 确认邻居没有活动迹象后,他才镇定地推门而出,以过年抢票的手速狂按电梯按钮。 电梯到达,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庄桥松了口气,连忙踏进去。就在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明明该那个死鬼躲着他才对啊!怎么自己像个迷路的兔子一样四处乱窜? 庄桥闷闷不乐地到了学校,在走廊碰见了同样愁眉不展的宋秋音。他打了个招呼,对方却只是皱着眉盯着手机屏幕。 “怎么了,宋老师?” 宋秋音抬起头,叹了口气:“班里有学生受处分了。” 大学的班主任虽然是个虚职,常年处于薛定谔的存在状态,但处分学生这样的大事,还是十分关心的。 庄桥问:“为什么受处分?” “这俩孩子,”宋秋音带着点“这就是青春”的感叹,“在‘百团大战’的广场上,拉了彩虹旗。” 庄桥沉默下来。宋秋音以为他没听懂:“就是lgbt那个。哎呀,要我说,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学院好像特别重视,把他们抓了典型。我去找几个院长据理力争,结果……” 她使了个眼色,庄桥走近了些,她压低声音:“顾院说,大好光阴不干正事,净学国外搞什么平权,哗众取宠。孙院说,这种歪风邪气不能助长。他们又聊起来,说人文学院那边新招了个外教,还把男朋友带过来,在教师公寓同居,成何体统,还好我们物理学院没有这样的老师。” 庄桥垂下目光:“那这处分是板上钉钉了?” 宋秋音无奈地点点头。 庄桥不再追问,两人闲聊了几句项目的事,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一整个下午,这个插曲像蹲在角落里的暗鬼,让他写职称申报的材料也写得心神不定。他索性提前收拾东西,夹着那本看到一半的《完美丈夫隐藏的黑暗秘密》,心事重重地打道回府。 平常他绝不会在九点半前下班——物理学院昼夜灯火通明,卷的厉害。 他打开门,就看到母亲拿着自己的书,在柜子上左塞右塞,他赶紧把包丢到沙发上,三步并两步,把书接过来。“这个不用收拾,放在茶几上就行,我平常一直在沙发上看书,顺手拿,方便。” 第7章 “这哪行?”母亲不赞成地说,“客厅光线太暗了,看字多费劲啊。” “我早说要换个新灯泡的,一忙起来就忘了。” “你注意啊,别把眼睛看坏了,”母亲说,然后状若无意地补了一句,“我就收拾了一下客厅,没进你房间。” 庄桥点了点头,二人都没有继续这场对话,但庄桥知道对方想起了什么。 高中时,有一次母亲进屋打扫时,翻开了他的床垫,底下有几本杂志,看起来是国外的,里面有许多半裸的男模,金发碧眼,肌肉虬劲。 庄桥永远忘不了那一刻母亲的目光。他从来没见过那么深的绝望和恐惧。 有些堆积在心里的,蠢蠢欲动的话,在看到那个目光的一瞬间,湮灭了。 “这是我同学的,”当时庄桥说,“他没地方藏,让我帮他保管几天。” 母亲的脸上逐渐恢复了血色。 “你说的同学不会是裴启思吧?”她嘟囔着,把那些杂志收起来,“交朋友也得看人,他能给你什么好影响?你们都分校了,你以后少跟他来往。” 他点点头,这种朋友经,从小到大他听过许多遍了,只要装作顺从就好。 当时这么糊弄过去了,直到现在,庄桥也不确定母亲是否真的相信了他。但是她再也没有踏入过他的房间。 他让母亲在沙发上坐下,倒了杯热茶:“怎么不打声招呼就过来了?有什么事吗?” “啊,”母亲说,“是有件事,你小姨家的妹妹不是在k大吗?” “嗯,我知道,”庄桥在她对面坐下,“不是学的化工吗?怎么了?” “这孩子上进得很,大二就想着搞科研,写论文了,说是保研有用,”母亲说,“你小姨不懂这个,想找你帮帮忙。” “哦……”庄桥有些为难,“我的研究方向跟化工关系不大……” “这样啊,”母亲有些失落,随即说,“诶,都是一个学校的,你肯定认识那边的教授啊,你给她介绍介绍不就行了?” 庄桥叹了口气。高校大部分情况下是院系自治,除非有合作的契机,很少能知道其他院系的内情。 他在脑中仔细搜寻了一遍联系人,推敲了一下可能性,说:“我隔壁的宋老师跟化工系有联合项目,应该认识那边的教授,我去打听打听,看有没有风评好的,愿意带本科生的老师,找机会帮她牵个线。” “行,行,”母亲连忙答应,“那我就这么跟你小姨说了。” “嗯,”庄桥说,“她要是有其他问题,直接跟我联系好了。” “哎呀,”母亲说,“这孩子脸皮薄,开不了口。其实大家都是亲戚,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问题解决了,母亲的心情也放松下来,伸手揉了揉肩膀。庄桥替她按了按:“最近肩周炎又犯了吗?” 母亲活动了一下手臂:“就是不能往外抬,不能往后抬,往前还可以。” “去中医院看过了吗?” “针灸、推拿都做了,没什么用,”母亲说,“没事,过段时间自己就好了。” 他望着母亲的头发,很久没看她披散头发的样子了,很明显,现在的手臂无法支撑她扎头发的动作。 “哦,对了,还有件事,”母亲说,“你叔叔周末请我们一家吃饭,在东莱酒店。” 庄桥点点头,又有些疑惑。叔叔只在逢年过节请客,周末又不是什么大日子,突然请他们干什么? “庄桐谈朋友了?”堂弟今年不过二十三,但工作之后亲戚都会积极介绍对象,早些成家也不奇怪。 “也许吧,你叔叔没透口风。” “能请我们去东莱,叔叔最近生意不错啊。” “那可不一定,”母亲冷笑一声,“也许是你爷爷奶奶又偷偷塞钱了。” 这就触及到历史悠久的问题了。 “老人统共没几个钱,都贴补给了小儿子,”母亲的手攥着茶杯,“我们家给的生活费,最后都到了你叔叔手里,不如我直接给他们得了,还能落个谢谢呢。” 庄桥附和着说:“爷爷奶奶太偏心了,说是兄弟间要互相帮衬,其实一直是咱们家单方面帮忙。” “就是,关键你爸还不肯承认呢,还觉得老人对咱们家挺好的,”母亲皱紧眉头,“他结婚,老人连件首饰也舍不得送,你叔叔结婚,彩礼是他掏的。我看将来那套老房子还不一定有他的份呢。” 母亲从赡养费的分摊,说到过年红包的差额,庄桥替她义愤填膺。这么聊了一刻钟,母亲的心绪总算平复了,站起身:“我得回去了,公交半小时才一班呢。” 庄桥跟着起身:“打车回去吧。” “说什么傻话?从这儿回去要一百多块钱呢。” 一如既往地,他无法说服母亲,只能送她到公交站台,虽然在同一个市,老家偏僻,坐回去也要快两个小时。车上要是有座位就好了,但下班高峰期的市区,怕是很难。 车子喘着粗气进站了,果不其然,透过车窗能看到满满当当的人。 他担忧地望着母亲,母亲倒是不以为意,一脸“这样的阵仗在三十年前不算什么”的表情,挤进沙丁鱼罐头般的车厢。庄桥蹙紧眉头,目光紧紧跟随着她,就在这时,他看见车厢左侧的一个男人忽然站了起来,将唯一的空位让给了她。 他松了一口气,向那位下车的乘客投以感激的目光,随即猛地睁大眼睛。 归梵踏上地面,目光像春夜的寒风一样扫过他,顿了顿,迅速拉开距离,而且还转身就走。 这种自觉远离的态度正是庄桥要求的。如今心想事成了,庄桥反而有种没着没落的感觉。 谁家恶灵和杀人狂这么听话啊? 他们隔着半条马路的距离,以平移的方式走了一会儿。庄桥开口,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那背影没有停顿,更没有回头,只是在路过一个长椅时,拿出一个小瓶子,放在上面:“给你。” 庄桥被勾起了好奇心,走过去拿起瓶子,借着路灯的亮光,能看到里面清澈的、泛着淡绿色的液体,瓶子上工工整整地写着几行字: 植物营养液,三日一次,喷洒叶面及土壤表层。别再日光直射了,这相当于慢性谋杀。 庄桥被这指控震惊了,皱眉反思了一会儿人生,想起自己倚着窗框、奄奄一息的绿萝。 所以这是……养殖指南? 什么意思?看不下去他虐待植物? 这家伙,打着检修电路的名号,眼珠子到处乱转,不是看电脑屏幕,就是看半死不活的绿萝,管得真宽! 庄桥把营养液放到兜里,没好气地对多管闲事的死鬼说:“谢谢。” 前面那人没有回应,但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仿佛是在等他。 庄桥把手插在兜里,玻璃瓶身和前面的人一样冷冰冰的。他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今天居然聊了三分钟还没说报警,还有点不习惯呢。” 对方顿了顿,说:“收到。” 庄桥:“啥?” 然而,直到一前一后走进家门,对方再也没有开口。 也许是达到回复的上限了吧。庄桥悻悻地想。 远处,拥挤的公交车上。 庄桥的母亲在座位上坐定,一个穿着素雅、气质温和的女士站到了她的旁边,一只手扶住了她前方的座椅靠背,另一只手似乎是为了保持平衡,非常自然地、短暂地,搭了一下她的肩膀。 母亲抬起头,对方朝她微微一笑。 母亲微微皱起眉,这笑容看起来是对着熟人的。她仔细打量对方的脸:“我们认识吗?” 恰在此时,公交车到达下一个站点。那位女士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又对她笑了笑,便随着人流轻盈地离去。 她摇了摇头,暂时抛开了这无解的疑惑。公交车再次启动,她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想捋一捋刚才被挤乱的头发。 手臂抬到一半,她轻轻地“咦”了一声。 动作毫无滞涩,肩周炎似乎无影无踪了。 ———————— day6 工作报告: 今日指标已完成。 天使长批示: 终于……终于啊!你终于干了点像样的事! 虽然一半是你拉同事帮的忙。 人家也有自己的工作,你就勤奋点吧,你对待植物的那股子热情呢? 第7章 day 84-a线 这个清晨,庄桥不像往常那样活人微死,因为晚上有约。 追星之约。 他的心灵支柱,歌手兼演员林青玄,来雁城商演了。 晚上七点,他就要亲眼见到偶像了。 庄桥迈着期待的步伐走到办公室,目光落在窗边的绿萝上——叶子耷拉着,边缘卷曲,泥土干涸板结。 他盯着蔫巴巴的枝条看了一会儿,不情愿地从兜里拿出玻璃瓶,拧开瓶盖,小心翼翼地对着绿萝喷洒,又把它从窗台搬到了光线柔和的书架顶上。 第8章 然后,他坐回电脑前,深吸一口气,开始处理更现实的问题——导师发来让他修改的文献综述。 他打开浏览一遍,眉毛随着页数的增加不断抬高。 读罢,他发出感慨。 自己巴结的道行还是不够深啊。 看看人家,和自己的导师不过数面之缘,就专门写了一篇论文,总结导师毕生的研究成果,和对领域的巨大影响,其调查之详尽,用词之谄媚,让他这个亲传弟子自愧不如。 难怪老姜专门让他来改,还强调一定要改好,改精,原来是现代学术版的颂圣诗啊。 看看人家这跪舔姿势,他还有的练呢。 他悉心修改了文章,测试了器材,推进了专利,和厂商拉扯了设备报价和保修期,接下来,只要再出席一个报告会,就可以开始他的心灵之旅了! 庄桥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准备去会议室。出门前,他无意间又瞥向了书架顶上的绿萝。 原本无精打采的叶片,似乎稍稍挺立了一些,枯黄的边缘也没那么扎眼了。 庄桥摇了摇头,关上门。 一定是幻觉。 紧赶慢赶,他按时冲进了名为“弘扬教育家精神”的报告会。坐下没多久,他就咂摸出味儿来了——这哪儿是什么报告会,就是某位德高望重的院士出了本新书,想宣传一下,顺带感受小辈们的敬仰之情。 果不其然,院士做完报告,台下的青年教师们纷纷鼓掌,轮流发表感言。 那位院士不负众望,极大程度地“弘扬”了教育家乐于分享的精神,原定一小时的报告,硬是拖到了一个半小时。庄桥如坐针毡,不停地瞄着手表——林青玄八百年才有机会开一次商演啊! 终于,院士结束了讲话,庄桥和其他青年教师走上台,接过赠书,在摄影机前留下了出席证据。 一下台,他拔腿就跑,一路狂奔到校门口。为了节约时间,他提前叫了网约车。 然而,晚高峰的恐怖远远超乎预料。 软件显示车辆稀缺,派单缓慢。庄桥看着app上触目惊心的、贯穿全程的红色拥堵线,心凉了半截——就算打到车,按这路况,也绝对赶不上了。 他水泄不通的车流,正绝望着,忽然,视野边缘飘来一片黑色布条。 他僵了僵,缓缓转过头。 隔着人行道,归梵静静地站着,目光看向哪里,哪里的色调都变灰了,好像死了半截似的。 这目光移到他身上,忽然不动了。他打了个哆嗦,觉得体温开始下降。 归梵看了他一会儿,缓缓地朝着他走了过来。 八米。 庄桥下意识地皱起眉。 五米。 庄桥的手做出防卫姿势。 两米。 倏地,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近在咫尺。 庄桥想往后退,但心底的一股气钉住了他的脚——不能退,好像自己怕他似的! 他强作镇定地抬起头,直视那张过于完美、缺乏生气的脸,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强硬。“你怎么在这儿?” 归梵望着他,沉默了几秒,开口说:“你没有许愿。” “……什么?” “你没想让我立刻消失或者走开,”归梵说,“看来,那个限制令,也不用严格遵守。” “你……”庄桥简直瞠目结舌,“我什么时候说不想了?!” 跟踪狂还在这儿自作多情起来了! 归梵再再再一次忽略了他的反驳,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要干什么?你又想让我报警是不是?……你力气怎么这么大?!” 归梵拉着他走了两步,停在路旁的一辆摩托车前。归梵拿起挂在车把上的一个头盔,递给他:“你要去哪?我送你。” 庄桥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举动的意思:“你?送我?用这辆车?” 归梵没说话,只是把头盔塞进他怀里,尽管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庄桥莫名从风衣的褶皱里,体会到了对方的烦躁之情。 庄桥评估了一番形势,小心翼翼地跨上后座:“到新体育馆附近的那家商城。” 他摸索着扣好头盔,忽然发觉一件事。 这车也太破了吧! 座垫塌陷,反光镜破裂,车头大灯的瓦数比手机还低。 归梵一拧把手,引擎断断续续的,如同一个患了肺痨的老人。 “等等……”庄桥说,“这车真的没问题吗……” “抓紧。” “我再考虑一下……” 归梵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往自己腰上一环。庄桥被这股力道带的往前一扑,紧紧贴上宽阔的脊背。 风衣很薄,却没透出肌肤的热度。 庄桥的第一个念头是:天天穿这身不得感冒。第二个念头是:这背肌硬邦邦的。 还没转到第三个念头,摩托车呼啸而去。 风骤然变得猛烈而冰冷,刀子般割过他的脸。路边的景物飞速向后坍缩,化为一团团流动的色块。初春新绿的树篱、灰暗的电线杆、朦胧的高楼灯火,来不及辨认,便消逝而去。 呼啸到几乎撕裂的风声从耳边刮过,庄桥在战栗的同时,感到莫名兴奋。 他从来没坐过摩托车,更没飚过车。这不符合他模范人生的设定。 他抱紧了身前的人,手臂能清晰地感受到肌肉每一次加速、转弯时的舒张与收紧。 引擎在他耳边轰鸣嘶吼,却压制不了他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们在几乎凝滞的车流缝隙中灵活穿梭,像是把整个世界都甩在了身后。 庄桥闭上眼,又睁开,感觉呼吸忽然畅快起来,好像在这个飞速流淌的瞬间,他获得了短暂的自由。 车子利落地拐了个弯,刹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终于稳稳停下。 归梵微微侧过头,示意身后那座灯火通明的购物中心:“到了。” 庄桥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皮肤被风吹得冰凉麻木,胸膛却像有火苗在炙烤,带来一阵阵战栗。 他抬头看向商场外墙巨大的电子屏——距离开场,还有三分钟。 他们保持着紧紧相贴的姿势,在喧嚷熙攘的人流中,四目相对。 忽然,一阵清晰而刺耳的警笛声在身后响起。 庄桥心里一咯噔:“什么情况?” “刚才超速了。”归梵倒还很淡然。他望着还愣在车上的庄桥:“你还不进去?” “那你怎么办?” “交罚款。”归梵熄火,放下支撑杆,“你先走。” “这不好吧……” “下车。” 庄桥隐约感到没有商量的余地。他下了车,脚踩到实地还有点发软。 归梵拔掉了车钥匙,转身朝警车走去。不知哪来的冲动,庄桥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触碰的一刹那,庄桥吓了一跳。 手上的皮肤冰凉。 像是覆着一层未消融的雪。 在他愣神的片刻,归梵微微动了一下手指,从庄桥的手中松脱出来,朝着那抹红蓝闪烁的灯光走去。 从警局回到家中,钥匙刚插进锁孔,归梵的动作便顿住了。 隔着一道门板,里面清晰地传来冰块撞击玻璃杯壁的声响。他闭上眼,憎恶天使远超常人的敏锐五感。 他推开门,果然,张典不请自来地瘫在他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酒,两条长腿碍眼地架在茶几边缘。见到他进来,张典热情地举杯:“这不是我们刚接受完法制教育的归先生吗?” “把腿放下来。” 张典笑得更加恶劣:“先是天堂通报批评,这下来人间没几天,又进了局子。看不出来啊,你还是个跨界的法制咖。” 归梵不打算搭理他:“任务完成了吗?” 看他神色严肃,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张典无趣地“啧”了一声,懒散地放下腿:“简单得很,他们学院那个副院长的侄子,比你想象的还要迷信,三天两头就找大师算运势。我的权限你还不知道?算准几件小事,还不是手拿把掐?现在他对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我说什么他信什么。” 归梵望着他,很明显是嫌他废话太多,还没说到重点。 张典撇撇嘴:“然后我就跟他说,那天你幸好没把车开出去。我给你算过了,那天你流煞冲宫,要是执意开车,必有血光之灾,轻则伤筋动骨,重则财运殆尽。拦下你的那个人,等于是你的福星,替你挡了一劫。放心好了,以后他见了你们家庄老师,肯定当成吉祥物给供起来,绝对不敢再找麻烦。” 归梵冰冷的审视这才收敛。 “喂,”张典歪着头看他,“我帮你这么大一忙,你打算怎么谢我?” 归梵头也没回,声音平淡无波:“你想要什么?” 张典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笑了笑:“今天心情好,不为难你了,以后再说吧。” 归梵走到他对面坐下:“今天任务进展得很顺利?” 第9章 “不顺利。”他晃了晃酒杯:“但我找到了更有意思的东西。” —————————— day 7 工作报告: 已完成。 天使长批示: 说不限字数,你不要太过分啊! 今天任务完成得还可以,就是你以后能不能想点低调的、副作用更少的办法? 罚单的钱你自己交! 第8章 day 84-b线 清晨,城市刚刚苏醒,阳光透过办公室的窗,照在张典紧蹙的眉头上。 桌上,物品一字排开,张典像阅兵一般来回审视一番,拿起一杯热气氤氲的黑咖啡,和一个纸包。 泻药? 他摇摇头,放下咖啡,又拿起今天要给姜煦替换的领带,和另一个纸包。 暗针? 他又摇摇头。不对劲,真不对劲,最近他怎么老想些恶作剧段位的手法。许久不出山,手艺都生疏了。 想当年,他每参加一次项目,都会精心准备一本剪贴簿,每次任务后,都贴上对象惨不忍睹的照片,时不时拿出来欣赏。 可现在呢?都快一周了,他连一页都没贴满! 马失前蹄,江河日下啊! 他叹了口气,端着咖啡向里间办公室走去。半道上,他听到秘书正在里面进行晨间汇报。 “姜总,科大那边送来的实习生资料,”姜煦的秘书将文件放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带着一丝迟疑,“里面有一个叫陈默的学生,心理测评结果有点问题。” 张典的脚步停在门口。他看不见姜煦的表情,只听到纸张被轻轻翻动的声音。 “心理测评?”姜煦饶有兴味地停下手,似乎在仔细看这份简历,“这种测评看看就好。” “可是姜总,”秘书显然想再争取一下,“保险起见……” 姜煦把文件放到一边:“其实哪有什么心理问题,就是因为没经历过挫折。我们父母那代人,谁有抑郁症?都是惯出来的。” 办公室有几秒陷入了沉默,张典掐准这个机会,推开办公室的门,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恭敬微笑:“姜总,您的咖啡。” 姜煦抬起头,脸上还残留着“关爱后辈”的笑容,镜片后的眼睛扫过张典:“嗯,放这儿吧。” 陶瓷杯底与红木桌面发出轻响,秘书合上文件夹,结束了报告,却没有立刻离开。他脸上掠过一丝踌躇:“姜总,还有件事……刚才在楼下,我看到裴先生了。因为没有预约和门卡,警卫没放他进来。” 张典望向窗外。初春的冷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天色灰蒙,寒气仿佛能透过厚重的墙面渗进来。 姜煦坐直身子:“他也难得过来一趟。外面冷,让他上来吧。” 没过多久,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年轻人。他手里提着几个沉甸甸的购物袋,牛仔裤洗得发白。他的脸带着点少年气的干净,尤其是眼睛,像是一汪清泉。 张典见过这种眼神,在很久很久以前,他自己也曾有过。 他和秘书识趣地退了出去。不过,以天使的五感,即便办公室隔音很好,也能听到里面的对话。 年轻人一进门,就将购物袋放在昂贵的茶几上。他没有坐下,只是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小型电器、包装未拆的衣物、还有一些营养品。 “这些东西还给你。”年轻人的声音有些紧绷。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启思,等一下。” 因为这声音带着点亲昵,年轻人的脊背颤了颤。 姜煦叹了口气:“真伤心啊。这是我做哥哥的一片心意,想着你一个人住,天冷了,需要点实用的东西。” 裴启思没有回头,只是咬了咬下唇,那点红润在苍白的脸上格外显眼:“我不需要。” 姜煦的声音带着点循循善诱,“那你需要什么?我给你介绍的那份工作,你为什么不去?那家公司平台不错,待遇也……” 裴启思霍然转身,明亮的眼睛直视着办公桌后的男人:“就算在你眼里,我是个傻子,我也没傻到上当那么多次。” “你还觉得,你退学是我给你使绊子?”姜煦无奈地望着他,像是看着不懂事的孩子,“你从小就这样,一遇到事情就怪到别人头上,抗压能力太差了。” “抗压能力差?”年轻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妈去世之后,你干的事,还不够我‘抗压’吗?” 年轻人提到母亲,姜煦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他微微后靠,望向年轻人的眼神带上一丝沉痛:“想到阿姨,我就伤心。她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个一事无成的样子,得有多失望啊。” 年轻人脸上的红色迅速暴涨,胸腔里像是有一只气球,即将濒临爆炸一样。他知道这是姜煦想要的效果,然而每次结果都相同。 “你啊,一遇到问题就喜欢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姜煦耐心地教导,“你要是还有那么一点点孝心,就算工作不上进,好歹也找个正经对象,安顿下来。结婚的事,我可以帮你……” “别在那里装好人,我看到你这种表情就恶心!”裴启思猛地直起身,“你少摆出哥哥的架子教育我!你毁我毁得还嫌不够吗?” 姜煦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像是在欣赏他情绪激动、却又无法反击的样子:“你离开家也有十几年了。这十几年我影响你了吗?要是你现在混出个名堂了,说明之前是我的错。可你没有啊。这不说明其实是你自己有问题吗?” 裴启思死死地瞪着姜煦,忽然松开攥紧的拳头,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为什么要在这里跟姜煦纠缠?他为什么要产生情绪?不过是给对方提供快乐罢了。 他转身离开,摔上办公室门。一声巨响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开,震得墙壁都在嗡鸣。 传呼机的界面亮起,传来和缓的声音:“张助理。” 张典走进门,姜煦仍然坐在原位,脸上的表情近乎悲悯。 “我这个弟弟啊,总是这么让人操心,”他轻轻叹了口气,望向落地窗,“把茶几上那些东西处理掉吧。” 张典恭敬地应道:“好的,姜总。” 姜煦坐回宽大的办公椅,拿起咖啡啜了一口。窗外,冷雨依旧。 张典提着东西下楼,隔着玻璃,他能看到年轻人瘦弱的背影。他站在门廊下面,茫然地望着密集的雨帘。他没带伞,冰冷的雨丝被风卷着,不时扑打在他脸上,沾湿了额前的碎发。 张典望了他一会儿,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 冷风裹挟着雨腥气扑面而来。张典走到裴启思身边,递过去一把黑色长柄伞。 裴启思惊了一下,转过头,眼睛里充满了惊讶和戒备。他显然认出了张典,他在姜煦的办公室见到了对方,那必定是秘书或助理一类。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张典没有动,手一直停在空中,带着温暖的笑意:“这是我一个朋友的伞,不好意思,他就喜欢这种让人心情郁闷的颜色。” 裴启思看着那把伞,又看看张典,仍然没有接过来。 张典扫过他冻得有些发青的嘴唇:“我看你还提着行李,是一大早刚下车就过来了吧?吃早饭了吗?”他顿了顿,没等他回答,就继续说了下去,仿佛自言自语,“我早上没吃,饿得有点心慌。”他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这种鬼天气,该喝点热乎的。公司后面有家早餐店,豆浆很好喝。” 他不等裴启思反应过来,就把伞塞给对方,撑开另一把花哨的黄色阳伞,走了两步,才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微微侧头:“去不去?我请客。” 裴启思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伞,似乎是拿人手软,又或者实在是太冷了,犹豫地跟了上去。 早餐店里弥漫着暖融融的水汽,隔绝了外面的阴冷。张典找了个角落的卡座,把伞放在脚边,点了两杯豆浆。“还要什么?包子?油条?” 裴启思摇摇头,说:“不用了。” 豆浆端上来,裴启思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似乎很满意,埋头喝起来。 张典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对面,忽然开口问:“刚刚,你跟姜煦似乎大吵了一架啊。” 裴启思顿了顿,望向他,像是对他知道办公室的事感到惊讶,又像是对他直呼姜煦的名字感到惊讶。 “你摔门的声音,大堂都能听到了,”张典打量着他,“不过,你现在倒看不出生气的样子。” 裴启思得到了答案,又低下头,继续喝豆浆。“习惯了,”他说,“他一直都是那个样子,多练几次,气消的就快了。” 张典望着他,沉思良久,忽然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要不要跟我合作?” 年轻人愣了愣,抬起头。 张典迎着他的目光,眼神中带着恳求,进一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其实,我是为了复仇,才潜入姜煦身边的。” 裴启思睁大了眼睛。 张典随即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他的舅舅曾经是姜煦手下的得力干将,为人正直勤恳。然而,就因为知晓了姜煦的某个秘密,最终在一个深夜,从公司顶楼一跃而下……所有人都说舅舅是因为工作压力,心理脆弱。只有张典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 第10章 “我和舅舅感情很深,”张典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愤怒,“我没办法看着他这样不明不白地走了,凶手却逍遥法外。所以,我应聘了这个助理的岗位。我一定要找出姜煦的秘密,让他也尝尝身败名裂、众叛亲离的滋味。” 裴启思听得愣愣的,半晌,才说:“好像小说一样。” 张典心里默默点头。没错,这就是从他昨晚刷到的网文里现抄的。 “有时候现实比小说还狗血,还让人难以置信。” 他发出世事无常的叹息。 这个谎撒的很拙劣,他饶有兴致地望着年轻人,等待对方的反应。 结果,那双澄澈的眼睛非但没有流露出怀疑,反而亮了起来。 “终于有人相信我了,”裴启思激动地说,“所有人都觉得他彬彬有礼,善良大气,其实他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张典挑了挑眉。这么简单就相信他了?这也太随便了吧。姜煦的评价没错,这人就是个小傻瓜啊,怪不得被姜煦耍得团团转。 他这么想着,脸上流露出感激的笑容。“那么,”他说,“你想跟我一起调查姜煦吗?” 裴启思思考了一会儿,郑重地点点头。 张典笑出了几颗白牙。他朝对方伸出手:“那么,合作愉快。” 事情终于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 day 7 工作报告: 尊敬的领导 春风送暖,万物复苏,在您的英明引领下,临终关怀项目蒸蒸日上,每思及此,我便激动不已,热泪盈眶。 虽然我的任务依旧止步不前,但其背后所蕴含的努力与沉淀,却为下一阶段的发展奠定了基础。我将宝贵的经验梳理整合,撰写了二十三页的《关于未来项目实践的初步思考(草案)》,附在下方,请您批评指正。 古人云“路漫漫其修远兮” ,我将以此为新起点,以“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决心,继续紧跟领导的步伐,化压力为动力,变困境为机遇,进一步优化策略、加快进程,誓将下一阶段的项目打造成一颗闪耀的明珠,不负领导厚望,不负天堂召唤! 汇报人:永远对您充满崇敬的属下——张典 天使长批示: (沉默两秒后,一柄铁锤呼啸而下,将显示着报告的屏幕砸了个粉碎。) 第9章 第一封信 尊敬的学者: 请原谅我冒昧地写下这封信。 事情的起因颇为偶然。我正为《量子场论专题》的课程报告选题而烦恼,在租住的公寓里寻找灵感。这间公寓据说有些年头了,在我挪动一个旧书柜时,在柜子与墙壁的夹缝深处,发现了一叠散落的稿纸。 我本以为是废纸,但上面熟悉的符号吸引了我。当我静下心来阅读时,内心的震撼无以复加。那上面关于qed无穷大问题的处理思路,其数学形式之美妙,让我久久无法平静。 请允许我向您表达最深的敬意。我已决定,将这份手稿研究的主题作为我课程报告的内容。 谢谢您,给了我选题的灵感。 一位受您启发的后学 20xx年秋于柏林 第10章 day 83 叔叔请客的消息是庄桥的母亲带来的,赴宴当天,母亲却没有露面。 “她又去你小姨家了。”父亲说。 父亲的语气带着埋怨,庄桥没有追问下去,他知道一问就能牵扯出二十年旧债。 走进包厢时,叔叔一家已经到了。庄桥惊讶地发现爷爷奶奶也在,他们坐在上首的位置,眼前放着热腾腾的茶水。 婶婶正研究着菜单,看到庄桥进门,热情地拉住他:“快,看看想吃什么。” “婶婶点就行了。” “那怎么行呢?今天主要是请你的。” 这句话让庄桥心里打起鼓,他推辞两遍,还是架不住婶婶的热情点了菜。对方连连感叹他瘦了,肯定是工作太辛苦,又问他最近做什么。 他用尽量通俗的语言解释了一下“高背景噪声下的自由空间与光纤集成-量子密钥分发”。众人脸上的表情茫然中带着钦佩。 “唉,”婶婶说,“我们家庄桐有哥哥一半聪明就好了,当初上大学挑不到好专业,现在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也丢了,愁也愁死我了。” 庄桥抬起头,望向旁边的堂弟,忽然觉得整个饭局清晰起来了。 “你辞职了?”他问。 堂弟自从踏进酒店以来,就低头不语。每次庄桥见他,他都变得越更加沉默。此时,庄桥直接提问,他才点了点头。 “现在找工作不容易,我让他等等再辞,”叔叔说,“他就是不听。” 堂弟看了自己的父亲一眼,嗫嚅着说:“他们不给转正,再待下去有什么用。” “不给转正?”庄桥皱起眉问,“怎么回事?” 堂弟的声音由轻柔转向义愤。进公司的时候,说好试用期三个月,每个月两千五,结果第一个月一分钱都没发。问领导,领导说试用期结束一起发。 公司不给解决食宿,他只好选了个老破小合租,每个月靠爸妈寄来的生活费过日子。 好不容易熬到三个月,仍然一分钱没发,领导说快到年底了,财务忙着年终结算,等过年之后再发。 为了省钱,他回家还是坐的硬座,十五个小时。 过完年,领导又说财务请了年假,还要继续等。这时候试用期已经满了,堂弟问转正的事,领导顾左右而言他。 “他不松口,我也不好撕破脸要工资,怕转不了正。”堂弟说。 又过了半个月,财务还是毫无音讯,他终于受不了了。 “我说再不发钱,我就去劳务仲裁,”堂弟说,“结果领导把我之前做的单子拿出来,说我这几个月出了错,给公司造成了损失,最后钱还是没拿到。” 他离开公司那一天,看到新的一批实习生进来了。 庄桥听得神经抽搐。这不是诈骗劳动力吗?公司每三个月就招收一批急切想找工作的年轻人,等到试用期满,再把他们扔了。如果对方不敢起诉,那连工资也不用付。 年轻人失去了应届生身份,赔上了健康、心态和生活费。除了绝望,什么都没得到。 “还是挺大的公司呢,”堂弟说,“没想到会这样。” 庄桥叹了口气,不知道如何表达内心的同情:“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堂弟张了张嘴,有些犹豫,叔叔在这时接了过来:“就是想跟你讨论讨论呢。我和你婶婶想……”他和妻子对视片刻,“现在经济形势也不好,你弟弟再找工作,还未必比得上这个。不如先考个研,提升一下学历。” 庄桥心里一沉。 婶婶一脸央求的神色:“阿桥,你不是在k大嘛,让他考k大的研究生不就行了?有你在,之后写论文,找工作,有你在前面领路,那不是轻松多了嘛。” 庄桥用手撑住额头,想避开桌上诸人的目光,可即便不对视,他也能感受到长辈的眼睛钉在他身上。“婶婶,我不负责招生,你别把我想得太厉害了……” “我知道,我知道,”婶婶说,“但笔试的那个专业的题目,不是你们老师出的吗?” 庄桥皱起眉:“我们出题都要签协议的,漏题那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哎,”叔叔说,“都是自家亲戚,我们怎么可能往外说呢?” 庄桥冷汗都下来了,他用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说:“不行,这可是葬送前途的事,难道你们想让我……” “行行行,”婶婶连忙点头,语气软了下来,“笔试我们不麻烦你,那面试总是有操作空间的呀。我听你堂叔说,他们机关同事的儿子,就是走关系进去的。” “这……” “婶婶拜托你了,”婶婶用恳求的眼神望着他,“你弟弟已经在家闷了好几个月了,你看他,都快瘦的皮包骨了。” 爷爷看着小孙子憔悴的脸色,也帮着说:“庄桥啊,咱们家现在数你最有出息。你弟弟遇到困难,你得拉他一把啊。” “庄桥,”叔叔说,“你弟弟将来有了前途,一定记着你的好,你就想想办法吧。” 最终,父亲也开口了:“都是自家人,能帮总要尽力帮的。” 庄桥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他知道,即便他解释这会让他的工作有多困难,这份人情他要用多少精力来还,叔叔婶婶也不会放弃的。一次不行,就会持续求下去,正如当初寒暑假让他给堂弟补课一样。 面前血浓于水的亲人,都恳切而期盼地望着他。 庄桥感到心脏沉甸甸地坠了下去,血液在脑中轰鸣。 让他走吧。 让他立刻从这里消失。 忽然,尖锐的电话铃声响起,划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庄桥看了眼来电显示,吓了一跳。 警察局。 “喂?”他赶紧接起来,“出了什么事吗?” “是庄桥先生吗?你家里进小偷了。” 第11章 庄桥怔了怔,手机把耳朵压成了二维平面:“什么?!” “你的邻居说,他在家听到异常响动,出门一看,你家门锁有被破坏的痕迹,”对面的警察说,“他过来报警,我们通过系统找到了你名下的这个号码。现场情况需要业主确认,请你立刻回来一趟。” 他骤然起身,在一片惊疑不定的注视中,跟亲戚们三言两语说明了情况,夺门而出。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刚冲出酒店,天边便隐隐滚过一阵闷雷,冰凉的雨点砸落,很快就连成了绵密的雨丝。 庄桥从公交站台一路飞奔回家,全身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水汽。 电梯门一开,他就看到归梵死气沉沉地站在电梯口,望着那扇被破坏了锁芯的房门。 听到电梯声响,归梵转过头,目光触及庄桥的一瞬间,几不可察地怔了怔。 庄桥的五官很难用“英俊”或“秀丽”来归类,又或者说,这两种特质在他脸上达成了恰到好处的平衡。初看觉得舒服、顺眼,日久天长,那种标准美的优势会愈发凸显。 此刻,几缕发丝湿漉漉地贴在他的额角,非但不显狼狈,反而透出一种凌乱又生动的美感。朦胧的水雾天气,让皮肤蒙上了一层莹润光泽,仿佛上好的玉石沁了水。 归梵的目光还未挪开,庄桥已经上前一把拉开门:“现在怎么还会有小偷?还周末大白天偷东西?” 警察也摸不着头脑:“我们也好久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了。庄先生,你看看丢了什么。” 庄桥在屋里飞奔来去,电视还在,显示屏还在,证件还在,电脑还…… 诶? 他站在客厅,环顾四周,茫然无措。 “怎么了?”归梵卡在门框里,像是嵌在门口的一幅画。 庄桥脑中的迷雾越来越浓:“什么都没丢啊。” “你确定?”警员皱着眉说,“再仔细看看。” 庄桥又细心检查了一遍,贵重物品都好好地放在原地。难道这小偷是专门来练习开锁技术的? 等等。 他转向茶几。“丢了一本书。” 警员记录的手僵住了:“什么?” “我原来有一本放在茶几上的诗集,”庄桥用空洞的声音说,“蓝色封面的。不见了。” 警员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你自己听听这像话吗”。“真的只丢了一本书?” 庄桥点头的动作有些僵硬。 “那……”警员说,“那真是太好……” 话音未落,庄桥忽然捂住胸口,蹲了下来:“怎么能这样……老天爷怎么能这么对我……” 警员的嘴巴僵住了。他缓缓望向一旁的归梵,想寻求解释,然而那男人沉默地立在一侧,像一道没有温度的影子。 “为什么偏偏是那本诗集……那可是我最喜欢的书……那可是带作者亲签的绝版书啊……”庄桥悲愤交加,如泣如诉,“其他东西丢了也就丢了,大不了再买,这书丢了就找不回来了啊!这个贼……这个贼真是其心可诛!” 警员再次向归梵投以求助的目光,对方仍然沉默,影子似乎更加黑暗了。 最终,因为金额过小,警员决定不予立案,让庄桥联系了维修师傅更换门锁,这件事就结束了。 警员走了,庄桥独自坐在沙发上,望着门板上那个被暴力破坏留下的空洞,仿佛胸口也呼呼漏风。 过了一会儿,归梵像是装着什么沉重的心事,默默朝门口走去。就在他握住新门把手的瞬间,庄桥忽然出声:“等等!” 归梵的脚步一顿。 庄桥盯着他,走了过去:“你……” 他缓缓回头望向庄桥。 “拿着这个。”庄桥把一个纸袋递给他。 归梵迟疑片刻,接过纸袋——里面是一双厚实的深灰色手套。 庄桥的神情很沮丧,还在为今天接二连三的突发状况而生无可恋,不过还是保持了送礼物的庄重语气:“我看你检修电路的时候,手一直露在外面,这么冷的天,难怪你的手那么凉。我打听过了,这是检修人员常用的款式。” 归梵顿了顿,盯着那双手套看了半晌,握紧了纸袋。“谢谢。” 他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却还是沉默下来,转身离开了。 庄桥叹了口气,重新瘫回沙发,望着这套“失窃”了重要财产的屋子,又想起叔叔婶婶的请求。 天色逐渐黑下来,正如他的心。 现在好了,书没了,不换灯泡也用不着担心伤眼睛了。 他伸出手,摸索着按下开关,下一秒—— “啊!”他瞬间用手死死捂住了眼睛。 怎么回事?!后羿当年射下来的九个太阳在这儿?! ———————— day 8 工作报告: 每日两个愿望的指标已完成。 另外,鉴于我将原来的书送回去无法解释,请总部寻找另一本同样的书籍,名字叫《我一辈子写不出来的诗》,扉页需要有作者亲笔签名。 天使长批示: 你这完成的什……怎么会有这种智……你自己找去!! 你们两个人都给我滚出来!开会!开会!! 第11章 day 82 在古老的岁月里,天使长的召唤会浮现在泛黄的羊皮卷上,或是被风吹拂的荒草中。有时,天使长的操作出现了一点失误,就会导致奇特的自然景观,比如巨石阵、复活节岛石像、勒拿河石柱。这些都是写进天使培训手册的反面案例。 进入二十一世纪后,沟通方式就高效多了。天使随时可以在各种led巨幕、流动广告,或者电影海报上,看到召唤的信息,比如这次,归梵就在阳台上侍弄花草时,看到了对面商场大屏上的开会通知,巨大的感叹号好像要冲出屏幕,像导弹一般轰击他早已不跳动的心脏。 带着一种被现代科技侵犯的不适感,归梵依照通知,来到咖啡厅,表情接近绝对零度。 张典正坐在靠窗的卡座里,翘着二郎腿,银匙搅动着意式浓缩。他穿着裁剪合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副都市金领的派头。 张典一眼就看到了他,立刻扬起手:“她到了吗?这次会用哪种形态出现?上次是汉服贵妃妆,上上次是北欧女武神。唉,还让我们融入人群呢,也不反思一下自己。” 归梵在他对面坐下,并不想参与这场对上司的围剿。 天使长的脾性如同宇宙深处的暗物质,难以观测,难以捉摸。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出现在你身后,拧掉你的脑袋——即便死不了,看不清东西也怪麻烦的。 当初分部门面试,她问归梵有什么要求,归梵说:“再也不想见到人类。”于是他被发配去管理植物。张典面试时则拍着胸脯,慷慨激昂地表态:“我热爱人类!”结果同样被一脚踢进了植物管理部。 这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靠近。一个穿着剪裁利落的米白色套装、拎着手袋的年轻女性径直走到他们桌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张典脸上的惫懒瞬间消失,抢在服务员之前,殷勤地给天使长倒水。“领导来了。领导辛苦了。您想喝点什么?要是喜欢口感清爽的,这儿的冰滴茉莉花茶还不错……” “不用了,我还有二十个会要开。” 张典立刻脸色一肃,身体微微前倾:“领导您这么忙,还专门跑一趟?有什么指示,直接用文件传给我们……” 天使长一掌拍上桌面:“你们两个在搞什么名堂!” 要不是他们周围开了隔断屏障,这一掌能拍碎两个街区的房子。 她指向归梵:“第一天!第一天你就让稽查组发了红色警告!你知道为了处理你飞越江面的事,动用了多少‘善后组’的人去篡改监控、模糊目击报告吗?!”她凭空抽出来一叠厚厚的文件,哗啦哗啦地快速翻页,“你再看看你每天交上来的任务报告!连扶老奶奶过马路的小学生都比你有责任心……你手上那是什么?” “手套。” “你一个死人戴什么手套?!” 这话有点物种歧视,但归梵没有指出这一点。“任务对象送的。” 天使长用三千摄氏度的眼神盯着他:“你跟他到底谁是天使?!谁服务谁?!” 这个问题问得太好了,归梵一时默然。 “唉,”张典连忙打圆场,“领导您消消气,他这人不适合服务业……” 天使长霍然转向他:“还有你!你是这个项目的元老了,总该有点经验吧!结果呢?这么多天过去了,一点像样的成果都没有!” “我真的尽力了!您听我解释!”张典叫屈,“是那个任务对象!这家伙邪门得很,运气好得逆天!连我精心设计的车祸,都能被他莫名其妙转变成好运,这根本不合逻辑!而且现在的天堂太文明了!又要惩罚坏人,又要程序正义。要是在我活着那会儿,十大酷刑,我现在已经给他上了九个!哪有这么费事!” 第12章 天使长的冷漠明确地传达着会议精神:人不行别怪路不平;真正的强者从不抱怨环境。 张典被她看得泄了气,小心翼翼地往上指了指,压低声音:“领导,您要是见到‘上头’那位,能不能替我问问,祂到底为什么这么安排啊?姜煦这人身上是不是有bug?” 天使长往后靠在椅背上:“我见不到。” “什么?” “如果把整个世界想象成一个极度复杂的游戏,人类是玩家,你们是管理员。我呢,也只不过是高级管理员,比你们的权限高一点,但依然只是个管理员,见不到‘创造者’。” 张典下意识瞟了归梵一眼,对方无动于衷。 “况且……”天使长顿了顿,“‘祂’可不会安排这种小事。” “啊?”张典皱起眉,“真的吗?” “还记得天堂的三大守则吗?”天使长伸出手指,“第一,不能干涉人类的生死;第二,不能让人类察觉并证实其他规则体系的存在;第三,不能告知人类未来的讯息。我们只是记录者,只有在特定‘项目’运行期间,才能进行极小范围的干涉。‘神’也是一样,并不会插手世界的运转。姜煦的故事,是他和周围的人类自己选择、共同创造的。” 张典皱着眉,似乎并不满足于这个过于宏观的解释。 “行了,我的时间到了。”天使长站起身,最后瞪了他们两人一眼,那眼神足以让任何形式的生命体毛骨悚然,“中期报告的时候,如果你们的绩效还垫底,都给我小心点。” 归梵脸上是彻底的木然。 张典脸上是极度尊重但其实同等程度的木然。 死都死了,还能把我咋的。 训话之后,天使长像来时一样迅速消失了。卡座里的空气瞬间恢复了流动。 张典伸了个懒腰,脸上又挂回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唉,加班还要开会,真要命,”他转向归梵,“你下面打算干什……人呢?!” 他往前一望,归梵已经推开了咖啡厅的玻璃门,融入了外面熙攘的人流。 张典翻了个白眼,匆匆追了出去。“你这人真是话缩力太强了……你要去哪啊?” 他跟着归梵走了一会儿,明白了对方的目的地——雁城颇负盛名的旧书市场。 “诶呦,看不出来,你还挺热爱学习,”张典悠然环顾四周,“跟我分别了,还想着自学中文呢?” 归梵以每家店三秒的速度,飞速扫视书籍,就像扫描仪一样。张典好奇地在一旁探头探脑,阻碍他的行动:“你在找什么?” 归梵寻找未果,叹了口气:“一本绝版书。” 张典啧啧嫌弃:“你不会上网去搜……哦我忘了,你不会。” 他一脸“今天有空,屈尊帮帮你”的表情,打开手机:“说吧,叫什么名字?” 归梵说:“《我一辈子写不出来的诗》,扉页还要有作者签名。” 张典打字的手指停住了:“什么?” 归梵知道他绝对听清楚了,忍了忍,又说了一遍。 “哎呀,”张典说,“不巧了,网上也找不到。” 归梵继续往前走,张典抬手一拦:“不过算你走运,我正好有这本书,还附送签名。” 归梵望着他,目光透着怀疑。 “这本书,”张典说,“就是我写的。” 他停住话头,等待归梵露出惊叹的表情。 归梵说:“封面上写的作者是张承渊。” “那就是我!”张典瞪着他,“我字伯言号承渊别称澹斋居士,你什么时候能记住我的名字!这是我上次休假的时候闲着无聊写的,我还特意……” “谢谢,”归梵说,“什么时候能把书给我?” 张典眯起细长的眼睛,好整以暇地望着他。欣赏了一会儿归梵隐忍不发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谢就不用了,答应我一个要求。”他说,“你对门应该会来新邻居了,帮我照顾一下。” “新邻居?” 张典不答,扭过头,指着远处高呼:“这不是花卉市场吗?咱们去那儿看看以前的工作对象!” 归梵的问题被打断,不过他也不是追根究底的性格,轻轻将这个话题抛下,走进了花卉市场。 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归梵时不时就停下脚步,挑选一两盆,等到出口,已经是身负重担:常春藤、绿萝、三角梅、龟背竹,还有各种蕨类和观叶植物。 张典从一盆巨大的琴叶榕后面探出头:“你打算把阳台搞成亚马逊雨林吗?” 归梵不言,只是突然停下了脚步。张典正说得起劲,差点撞到他背上。“怎么?看到什么稀有品种了?”他偏过头,顺着归梵的目光看去。 是山荷叶。 硕大、圆润的叶片上,茎秆高高挺起,顶端簇拥着几朵白花。 归梵伸出手,触碰了一下那冰凉、光滑的花瓣,招手叫老板,没有问价格:“我买了。” 两人走出花卉市场,张典一边抱怨,一边帮归梵把形态各异的植物搬回公寓。 “你明明很有钱啊,为什么不买辆车?”张典把龟背竹重重放下,“你那破摩托还是上次休假买的,二十年了啊!你都进坟墓了,留下钱有什么用?” 归梵小心翼翼地将山荷叶安置在客厅的圆桌上:“不想在这里留下任何东西。” 张典懒得再劝。他活动了一下胳膊,看到桌上放着一本硬壳封面的书,正是那本《我一辈子写不出来的诗》。 “你不是有一本了吗?”张典惊讶地挑了挑眉,“那你还问我要新的……”他深吸一口气,“你不会是爱上我了吧?” 认识多年,归梵听到这话毫无波澜,一边把绿萝挂上窗边的挂钩,一边简要叙述了一下昨天搞砸的任务。 张典本打算嘲笑他,想想自己这一周也毫无建树,只是翻开了自己的心血之作,发现里面夹了一个书签,形状样式像是古董:“这书签是你的?你还开始读古诗了?”他翻开书页,指着其中一行印刷体汉字:“‘山寺微茫背夕曛’……这你能读懂?” “不懂。” 按照张典的脾性,下一秒他就该贴上来大声教他怎么读诗了。谁知道张典却忽然安静下来,露出苍凉的表情:“还是年轻啊。” 归梵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说实话,他觉得人死之后就不该再长岁数了。 “诗不是读出来的,是悟出来的,”张典沧桑地说,“等你哪天看到了这个情景,有了经历,你自然就懂了,不需要解释。” 归梵走到门边,把门打开,同样没有解释。 张典瞪了他一眼,哀叹着老友用完就扔的绝情,走到门口,忽然意识到什么。 “等等,”他转过身,“你直接把原来那本书放到哪家旧书摊上,让你们家庄老师自己发现不就好了?” “创造机会让他去旧书摊很麻烦。” “找新书就不麻烦了?”张典揣起手,“我看原来那本有好多记号,你不会是想留下观察调研……” 话音未落,面前的门砰一声关上了。 ———————— day 9 工作报告: 今日开会。 天使长批示: 什么意思??完不成任务是我的错吗?! 作者有话说: 天堂第零守则:向上管理,绝不内耗 第12章 day 81 庄桥走进学校的花店,扑面而来的香气让人心旷神怡。他不常买花,在一支支怒放的向日葵前踌躇良久,店主询问他买花的用途,他回答:“拜祭一位长辈。” 店主挑了几朵菊花、百合和马蹄莲,用素雅的纸包好。庄桥观赏她包装的手法,忽然感觉背后窜起一阵冷气。 他带着不详的预感,往后瞟了一眼。 果然! 这人在他身上装了追踪器吗?!怎么到哪儿都能碰到?! 基于前几次经历,庄桥自觉他们算是七成熟的熟人,犹豫了一下,朝归梵露出笑容,算是打招呼。 结果对方径直从他身边飘过,眼神只给了店内的鲜花。 给他惯的,就不该给好脸色! “需要我给您推荐吗?”店主热情地询问外国友人,手边已经准备好了翻译软件。 归梵摇了摇头,挑出几只栀子花,搭上康乃馨和洋桔梗,问店主要了米白色的棉纸和浅灰绿色的雪梨纸,扎花束的手法比店主还娴熟。 庄桥在一旁看着,总觉得画面不协调。 店主望向抱着纤细花束的魁梧男人,似乎有同感:“128块。” 男人从风衣口袋慢慢掏出了几张纸币。 纸币! 庄桥瞪着那鲜亮的票子——原来现在的一百长这样? 店主也有些惊讶,归梵这个年纪的人,很少会用纸币付账。 她打开柜台,怔了怔,为难地说:“先生,不好意思,店里的纸币不够找零钱,给您线上转账可以吗?” 第13章 归梵沉默地望着她,没有动作。场面一下子僵住了。 店主以为他没理解,用软件翻译成英文,又问了一遍。 归梵顿了顿,似乎才理解现状,开口说:“我没有电子账号。” 店主挠了挠脑袋,两人在原地僵持了两秒,一只手伸过来,从店主手里抽出一张百元大钞,还给归梵。 “剩余的钱我来付。” 店主转过头,庄桥已经拿出了手机,扫了柜台上的二维码。 归梵把去而复返的纸钞塞进破烂风衣,转头对庄桥说:“谢谢。” 现在能看见人了是吧! 庄桥内心一阵恼怒,但看着对方那张赏心悦目的脸,叹了口气。算了,对外国友人要耐心一点。 “你是不是不会用国内的付款方式?”庄桥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友善些,“你把手机拿出来,我可以教你……” “我没有手机。” 庄桥怔了怔:“你再说一遍?” “我没有手机。” “没有手机能活?!” 归梵微微蹙眉,似乎不理解电子零件和维持生命的必要关系。虽然他不需要理解。 庄桥难以置信:“你入职的时候没让你填手机号?租房的时候没让你填手机号?” “我朋友有手机,填的他的号码。” 庄桥一时语塞。这也行?!还有,他居然有朋友?是古堡里躺在他旁边棺材里的人吗?! “你朋友不觉得联系你很麻烦吗?” “我们经常见面。”归梵的语气表明这不是好事。 “那其他人呢?父母?同学?亲戚?” 归梵沉默片刻,说:“我没有需要联系的人。” 这话让庄桥愣了愣,瞬间熄火了。 这个来自异国他乡的旅客,已然是孤身一人。 也许,他这样古怪而厌世的性格,是因为亲人离散、无依无靠的缘故。 庄桥油然而生一股怜惜之情,语气也温柔起来:“以后,要是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人呢?!” 面前早已空空如也。 庄桥悲愤地望着面前的空气,手里的花瓣掉了一片。 带着遇到奇行种的委屈,庄桥拿着花束,赶去了一家点心店。 远远地,他就倒吸一口凉气。 往常虽然也排队,规模从未像今天这样恐怖,好像全雁城爱吃甜品的人一夜之间都有丝分裂了。 这家店的凤梨酥是定量的,卖完即止。偏偏前面几个人两斤三斤地搞批发,搞的他心态崩塌。 手机上跳出新消息,裴启思已经到了墓园。 庄桥一边在心里暗暗祈祷,一边不断计算剩余的数量。快到他了,应该来得及,应该…… 就在他前面只剩一个人的时候,店家拿出了一块纸板——“今日售罄”。 队伍中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抱怨声,其中以庄桥最为绝望。 忽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下面晃动着点心。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到那个熟悉面庞的瞬间,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尖叫。 “你要吗?”归梵说。 庄桥望了眼队伍。他们明明一同去花店,这人居然能排在他前面买到? “还你付的花钱。”归梵说。 庄桥盯着点心,犹豫片刻,接了过来:“谢谢。” 送完货,归梵却没有立刻消失:“你要去墓园?” 庄桥想问他怎么知道,然后看到了手中的花束。“是,”他又看了眼归梵的花束,“你也要去?” 归梵略微点了点头。 “你有亲友葬在那里?”这不太合理吧。 “朋友的故人,”归梵没有过多解释,“既然顺路,一起去?” 庄桥看了眼时间,他迟到很久了:“行啊,你打算怎么……” 话音未落,他看到那辆癌症晚期的摩托。 归梵把头盔递给他,他踌躇着接回来:“你这次不会再超速了吧?” 归梵一如既往地忽略了他的问题,但当他跨上车时,开口说了毫不相干的话:“那本被偷的书,如果可以让作者给你签一段话,你会选什么?” 正在调整头盔的庄桥懵了一下:“啥?” 他一头雾水地望着归梵,对方看上去像是认真在等待他的答案。 “嗯……”庄桥小心翼翼地抱住身前人,“那就……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整本诗集里,我最喜欢这一句。” 归梵沉默下来。 “是王维的诗。”庄桥从侧面探头,觑着他的神色。这是漠不关心还是没有听懂?太难判断了! 他想了想,还是给外国友人通俗地解释了一下。 归梵沉吟片刻,庄桥正在思考自己这个老师够不够格,对方拧动把手:“不像你。” 庄桥愣了愣,一笑,没说什么。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往前一看,像是发现新大陆似的:“诶?你带了手套……嗷……” 车子疾驰而出。 庄桥赶到墓园时,裴启思正站在园区的一棵槐树下,手提着袋子,眼望着虚空。 这情景让庄桥想起他们的小学、中学,还有无数个相聚的瞬间。每一次,裴启思都是这样,仿佛游离于世界之外。 庄桥走到他面前:“好久不见。” 确实是很久了,自从裴启思高中退学后,只有在裴启思母亲忌日这一天,庄桥能看到他。 十年前辞职后,裴启思没有再找工作,只是在网站上写一些文字。他名义上是个写推理小说的,可既想不出精彩绝伦的作案手法,也写不出幽微复杂的人性,收入仅够糊口。 几年前,他跑去鹤岗,在那里买了套五万块的房子,过起了穴居人的生活,只有忌日这天才会回到雁城。 裴启思听到熟悉的声音,眼睛聚了焦,脸上露出喜悦的神色。“你来了!” 庄桥点了点头,他们往墓园深处走去。如果是旁人,一路上庄桥该寻找话题、关心近况、附和看法、表达共鸣,可既然是裴启思,他就什么都不用说。 他们来到一个样式简单的墓碑前。裴启思蹲下身,把手里的袋子打开,掏出里面的东西。 庄桥一看——不愧是他。 那是纸扎的祭品,然而,并非传统的香烛纸马、金山银山或者楼房汽车,而是手术刀、缝合针线、还有纱布。 “妈,”裴启思语气无比诚恳,“下面阴冷潮湿,要是手术刀生锈了不好用,您一定拿着刀来找我托梦,我再给您烧一套新的。” 这个梦过于硬核,庄桥搓了搓鸡皮疙瘩,把手里的袋子放到墓碑前。 “哦,对了,”裴启思赶紧补充,“庄桥买了你最爱吃的点心。” 话题总算正常了一些,庄桥对着墓碑鞠了一躬:“阿姨好,我来看您了。”顿了顿,又说,“启思说得肯定不对,您怎么会去阴暗潮湿的地方呢?您肯定在天堂做治病救人的天使了。” 裴启思震惊地望着他:“你一个物理学家,居然说出这种话?” “很多物理学家晚年都信神的。” 裴启思露出洁白的虎牙。他们向墓碑上的人道别,离开了墓园。 “今天就回去吗?”庄桥的目光落在裴启思手里的包上。 “我打算在这里住一段时间。”裴启思说。 庄桥有些惊讶。以他对裴启思和姜煦过往的了解,他以为这位老朋友有机会就会永远逃离这里。 “我刚刚用手机查了几家便宜的民宿,”裴启思说,“如果长住的话可以打折。” “你说什么?”庄桥瞪着他,“别废话,赶紧带着行李去我那。” “时间太久了,太打扰你……”裴启思看着庄桥眯起眼睛,“好啦好啦,那你不许嫌我吵。” 庄桥瞟了他一眼,把他手里的包接过来拎着。 裴启思望着他,想起二十年前,他们第一次走进这个墓园,庄桥带着与他年龄不符的严肃,对着那块墓碑,郑重其事地说:“阿姨,您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好像他当时不是个小孩子。 走了几步,庄桥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你为什么突然想回来……” 话还没说完,裴启思忽然猛地拉住了他的手臂,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异:“看!看那边!” 庄桥被他拽得一个趔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忽然觉得周围的景色灰败了下来。 不出所料,那个死鬼! 他正站在不远处的岔路口,身形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阴沉。 一旁的裴启思还在感叹,语气里充满了纯粹的欣赏:“哇……居然有长得像油画一样的人。” 庄桥没好气地收回目光,干巴巴地说:“哦,那是归梵。” 裴启思惊讶地看向庄桥:“什么?你认识他?” “他住我隔壁。” 裴启思望了望远处的归梵,又扭回头看了看身边的庄桥,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就这样?你语气怎么这么平淡?看到这种人,你那沉寂了三十年的处男之心难道不会猛烈跳动吗?” 第14章 庄桥噎了一下。“他长得还行。”庄桥生硬地承认,“但他是个中微子。” “……什么子?” “中微子,”庄桥用手比划了一个小点:“这种粒子几乎不跟任何物质发生反应。它甚至可以穿过整个地球,都不和其他东西产生实质性的接触。” 裴启思消化了一下这个比喻,总结道:“所以他穿过你了没有?” “没有!” ———————— day6 工作报告: 完成。 天使长批示: 这股子明明完成任务但就是想拧掉脑袋的无名火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我一辈子写不出来的诗》跟《人间词话》差不多,其实是张典对诗作的摘选、评论和碎碎念啦。 第13章 day 80 庄桥许久没有过合居生活,本以为需要很长时间适应,甚至做好了忍耐种种不便的心理准备。然而,裴启思用事实证明,独立空间有时也值得放弃,主要看室友的素质水平。 庄桥恹恹地上完两节大课、做完五小时实验、改完两个毕设初稿、和厂商拉扯完设备报价、跟产研院就盖章问题交锋十几个来回后,带着干尸般的僵硬,推开了家门。 黄油的罪恶香气扑面而来。 餐桌上摆好了刚出炉的蛋糕,灶台上瓶瓶罐罐排列得赏心悦目,茶几上簇拥着金鱼草和百日菊,死寂的阳台此时像网红打卡点。 更让他惊讶的是,那两盆生死处于薛定谔状态的多肉,此刻竟然恢复了生机。 庄桥盯着回绿的叶片:“你是怎么做到的?” 裴启思正坐在客厅地毯上,摆弄一个旧收音机:“我给它松了松土,浇了点稀释过的啤酒,放了会儿音乐。” “音乐?” “《鳟鱼五重奏》,”裴启思说,“植物也是有心情的,要好好陪伴它,让它过上精致、有艺术氛围的生活,它才能身心愉悦,健康成长。” ……他自己都没过这么精致的生活。 庄桥放下公文包,感激中带着喜悦:“你不是还要开新文吗?” “哦,那个啊,”裴启思摸了摸鼻子,“我还在想书名呢。书名可不能乱来,好的标题是成功的一半啊。” 原来如此。 一旦开始工作,世界上的一切——清理储物间、研究植物音乐疗法、给地板打蜡——都会变得眉清目秀,充满吸引力。 “我打算明天整理一下你的书架,”裴启思说,“我今天刷到了一个视频,讲了一个收纳理论,能让你在五秒内精准找到任何一本想要的书。” 一提到书,又勾起了庄桥心底的隐痛,他捂着胸口:“不用了,警察来过之后,我自己整理了一遍。” 裴启思警觉起来:“警察?怎么回事?” 庄桥说了奇特的盗窃案,裴启思两眼放光,摩拳擦掌:“这么重大的案件,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看到他的神情,庄桥心里咯噔一下。 裴启思跑回房间,一阵翻找声后,拿着纸笔跑出来:“跟我讲讲案发经过。” 庄桥在犀利的眼神攻势下,不得已开口:“嗯……周六下午……” “等等,”裴启思拿起一副只有黑色边框、没有镜片的装饰眼镜,端端正正戴上,“好了,继续。” 庄桥叙述了一遍失窃事件,裴启思沉思良久,把笔放在本子里,啪一声合起来。“走,”他说,“我们去见见报案人。” “你说归梵?”庄桥没有挪窝,他马上就要进入一天最幸福的时光,去见那个死鬼,可能会破坏他的睡前心情,“为什么?” 裴启思竖起一根指头,推了推并不存在的镜片:“报案人,往往就是作案人。这是侦探小说的铁律。” 庄桥沉默半晌,问:“你有查案经验吗?” “我熟读福尔摩斯全集,还有阿婆、奎因的作品,还精通社会派、本格派、变格派、新本格派的核心诡计和叙事手法。” 庄桥点点头,不着痕迹地往卧室方向挪动:“那你走访嫌疑人,我去刷会儿短视频。” “不行,”在他逃离现场之前,裴启思拽住他的胳膊,“你得跟我一起去,帮我排查线索,核对细节。” 庄桥张了张嘴,回过神来,裴启思已经站在走廊上,按响了对面的门铃。 而庄桥,不知为何,拿着笔记本和笔,被迫充当“华生”的角色——据侦探本人说,是因为他懒得记笔记,而且记性不太好。 不多时,苍白面孔露出来,绿色眼珠冷漠地望着他们。 “你好,”裴启思从口袋里摸索了半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这家伙平时连门都不出,居然还印了名片?!——“我叫裴启思,是一位推理小说作家,正在查访前天下午的绝版诗集失踪事件……” 裴启思说着,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旁边的庄桥。庄桥认命地拿出圆珠笔,清脆地往墙上按了一下。 裴启思满意地转向归梵:“案发当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请问您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 归梵沉默地盯着他,磷叶石一样的眼睛没有情绪。 好极了,庄桥想,以归梵十分钟憋不出一句话的性格,三个回合之内,裴启思就会知难而退了。 然后归梵开口说:“在家。” 庄桥手里的笔差点掉下去。 “能详细一点吗?”裴启思问。 这可不行,庄桥想,逼他连说三句话,他会直接死机的。 “给和叶松剪枝。” 庄桥手一抖,笔尖戳穿了纸张。 “哦!”裴启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我看到您阳台上那盆和叶松了!颜色油亮油亮的,是怎么养成这样的?有什么特别的秘诀吗?” “营养液。” “可以告诉我具体配方吗?我们阳台上的吊兰很需要……” 庄桥忍不住伸出手,弹了裴启思一指头,他打了个激灵,拉住话头:“……哦对,您注意到什么可疑人物没有?” 归梵沉默片刻,开口道:“如果我说没有呢?” 庄桥皱着眉头,从他担任助手角色开始,一个字也没往本子上记,只有心里的问号在不断膨胀:已经过去了快五分钟。归梵被卷入这场莫名其妙的侦探角色扮演中,竟然还没有把门摔在他们脸上。这是什么情况? 这话把裴启思问住了。他扶了扶眼镜,故作淡然地说:“呃……好吧,您要是之后想起案发当天任何奇怪的事,哪怕再小的事,”他一把拉住庄桥,拽到自己身前,“都可以随时来找我的助手。” 庄桥被迫出场站在c位,只得望了望邻居,扯出了一丝笑容。 归梵瞟了他一眼,随即就挪开了目光,又沉默下来。 怎么?看到他就没话说了?! 在裴启思心满意足,准备结束这次成功的走访时,归梵忽然开口:“等等。” 他转身走进屋内,拿了一个喷雾瓶出来,递向裴启思。“营养液。你可以试着用用。” 裴启思眼睛放光,一把接过来,连声道谢。 归梵关上了门,裴启思叹息着转过身:“你邻居人真好。” 人?好??? 庄桥死盯着那扇友善之门,不知为什么,怒火如同翻滚的巨浪,滔滔不绝。他咬着牙,恶狠狠地隔着防盗门,向门内的死鬼发射死亡视线。 裴启思拿着新玩具,开心地走进门,开始聚精会神地料理花草,看起来兴趣已经转移到了另一个领域。 庄桥愤懑地回来,坐在电脑桌前,屏幕上的搞笑视频发出各种摔倒、撞击的声音。他盯着一个用搓衣板滑冰的人,脸色越来越严肃,神情越来越沉重。 时钟指向十一点半,他腾一声站起来,走到客厅。 裴启思盘腿坐在沙发上,正看着电视里重播的古早苦情剧。他把喷壶里的营养液转移到自己带的塑料瓶里,现在,空喷壶正端端正正摆在茶几上。 庄桥一把抓起来,转身往门外走去。 裴启思被这声响惊动,擦眼泪的手顿住了:“这个点你干什么去?” 庄桥出门的步伐怒气冲冲:“算账。” 他气势磅礴地敲门,很快,那张令人烦躁的石膏脸又出现了。眼珠滑动着落在庄桥身上,似乎在质疑他这么晚敲门的理由。 庄桥把喷壶递过去:“还给你。” 归梵要接,庄桥却没松手。 “你这人怎么这样?”他质问道。 归梵皱了皱眉。 “你个吸血鬼还有两幅面孔呢?”庄桥用另一只手指着自己,“我哪里得罪你了?你跟别人第一次见面就和颜悦色的,跟我就直接摔门是吧?你凭什么针对我?” 归梵望着他,他看到这张俊脸就鬼火直冒。 “我这个人明明挺好相处的,”庄桥说,“你这样会让我怀疑自己的性格,你就不能……你干嘛去!” 话说到一半,归梵松了手,转身进门,把庄桥气得僵在原地:“你对我就没一点耐心是吧?听人把话说……” 第15章 归梵把一本书塞给他。 庄桥低头一看,刹住话头。 是那本诗集,不过与自己丢失的那本不同,这本保存更加完好,封面也没有水渍。 庄桥翻开内页,震惊地发现,扉页上写着自己喜欢的那句诗,上面是颇有古风的漂亮字体:to 庄桥。 庄桥翻来覆去地看这几行字:“这……你从哪找来的?” 归梵淡淡地说:“我昨天碰巧见到了作者。” 庄桥珍惜地抱着诗集,注视了一会儿归梵,笑了笑:“原来会发生反应啊。” 归梵皱了皱眉:“什么?” “哦,”庄桥说,“我原本以为你是中微子来着。” 听到这话,归梵顿了顿,仿佛有一瞬间的诧异。然后,非常短暂地,他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庄桥怔了怔,有种球形闪电劈开天灵盖的感觉。 这个人咬肌神经没坏死?他原来能笑啊? 可恶,这死鬼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你这个人,”庄桥皱起眉头,“不知道夸克,倒是认识中微子啊?” 归梵恢复了不回答的出厂设置,拿过喷壶,无言地注视着他,看起来像是等着送客。 庄桥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了一句:“晚安。” 转身前,庄桥瞥到客厅里的一盆花。洁白的花瓣聚集成伞状,优雅地挺立在宽大的叶片之上,仿佛碧水托起了一团云朵。 “那是什么品种?”庄桥问,“真好看。” 归梵闻言,循着他的目光看去,落在花上。他往花上喷了些水雾。忽然,花瓣的白色慢慢消退,变得像水晶一样透明,连脉络都清晰可见,像是精心雕琢的工艺品。 “山荷叶,”归梵说,“花瓣遇到水会变透明。” 庄桥不懂植物,此刻也被美丽所震慑:“好漂亮。” “是啊,”归梵说,“它很适合雨天。” ———————— day 11 工作报告: 。 天使长批示: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世界如此美妙,我却如此暴躁…… 等会儿,你今天根本就没有完成任务啊!重写!重写! 第14章 day 79 近来总是阴雨连绵,庄桥托着腮,望着水迹在玻璃上滑过。 雨像是回忆的钩子,总让他想起大学去德国交换的那一年。科隆大教堂的钟声、新天鹅堡的童话剪影,还有漫天飞舞的雪。 他时常想毕业后再去看看,可惜总被这样那样的理由拖住——好吧,其实就是钱。 手机铃声让静谧的思绪化成了泡沫。他叹了口气,望向屏幕。 学校领导不发消息,大事小事动辄打电话,刚开始他以为是年龄的原因,后来才知道,是为了避免留下聊天记录。 在这个舆论爆炸的时代,任何句子都能被断章取义,发到网上可有苦果子吃了。 然而,屏幕上却不是他预想中的号码。 他连忙接起电话:“大奶奶?” 大奶奶和他并没有血缘关系,而是他小时的邻居。老人没有孩子,对庄桥很是照顾。庄桥工作后,逢年过节会提着营养品去看望她。 “庄桥啊,”老人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在忙吗?没打扰你吧?” “没事,我不忙。”庄桥隐约感到不安,“您怎么突然想起来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是在思考措辞。“前些日子,我觉得身子不太爽快,就去医院做了个检查,情况不太好……” 庄桥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到了大奶奶这个年纪,“情况不太好”,通常只指向一种可能。 大奶奶说得很慢:“医生说,脑子里长了个肿瘤,心脏那边也长了一个,说不好还剩下几天,你要是有空,就回来看看奶奶。” “您怎么不早告诉我呢?”庄桥的心揪紧了,“这得赶紧治呀!我陪您去省里的大医院再看看,挂个专家号……” “哎呀,不用了,”大奶奶叹了口气,“这么大年纪了,还受那个罪干什么?不如多吃吃多看看,干点自己想干的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逐渐黯淡下去,最终被一阵压抑的沉默取代。 “您是不是……”庄桥犹豫着开口,“缺钱?要是缺的话,尽管跟我开口,我……” “不不不,不是钱的事,”大奶奶说,“是奶奶不想治了……总之,你要是有空就回来看看,跟我说说话。” 庄桥低头思考了一会儿,勉强打起精神说:“好,您要是方便的话,今天下午我就去看看您。” “哎呀,不用这么急。” “没事,我有时间。”庄桥说,“您安心养病,有什么想吃的就告诉我。” “没有,你人来就行了,别带东西啊。” 挂断电话后,房间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庄桥握着发烫的手机,望着窗户上纵横交错的雨滴,胸口像是被冷雨浸透了。 他想了想,翻出银行卡,去最近的自动提款机拿了一笔钱,用信封装好,藏在果篮里,冒着渐渐大起来的雨,赶去了大奶奶家。 老人看起来精神还好,虽然腿脚不便,但能吃下东西,能睡着觉。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环顾四周,这房子也老了,设施也陈旧,于是劝老人请个护工。“一个人在家太危险了,还是请一个人吧,我给您出钱。” 老人刚开始拒绝,后来有些犹豫,有个人陪着聊聊天也好,但她坚决反对庄桥出钱:“你一个人在外面赚钱也不容易。” 他没拗过老人,同意了,只说选人的时候也给他看看,他帮着参谋参谋。 临出门,他趁机问老人要了片子和病历本,打算托同学看看。如果能治,他再找老人聊聊,要是钱的问题,他来解决。 虽然目前为止,他也没想出解决的办法。 从大奶奶昏暗的老屋出来,雨势稍歇。这里离父母家这么近,总不能过门而不入,于是他敲响了家门。 门开了,父亲正握着半罐啤酒,看到庄桥在非年非节的工作日晚上突然出现,父亲惊讶地抬了起了眉毛。“吃了没?” “在路上吃过了。”庄桥换鞋进屋,忍不住又劝,“您少喝点吧,上次体检医生不是说了肝不好吗?” 母亲坐在餐桌斜对面,抱着胳膊,脸色很不好看:“你看你爸听不听?他就会说啤酒不算酒。” “唠唠叨叨没个完了,”父亲仰头又灌了一口,转向儿子,“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大奶奶病了,来看看她。” 父亲握着酒杯的手顿在了半空,眼神锐利地看过来:“她找你借钱了?” 庄桥皱了皱眉:“没有。” “她又没自己的孩子,你耳根子软,我估摸着她要是借钱,肯定第一个找到你头上,”父亲目光沉沉地望着他,“不是我心狠,她这把年纪,三灾六病的,借钱还是要谨慎点。” 庄桥没接话。 父亲瞥了一眼母亲:“俗话说得好,救急不救穷,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 庄桥的母亲皱起了眉:“你点谁呢?别拐弯抹角的。” 庄桥心里一沉,望向母亲,隐约猜到了家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的来源:“是不是小姨又出事了?” 父亲烦闷地呷了一口酒:“你小姨都四十好几的人了,女儿都上大学了,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就要追求爱情,你看看,果然没好事吧?” 母亲冷笑一声:“你现在倒是事后诸葛亮了,当时怎么不说?” “我没说吗?我没说吗?”父亲瞪着母亲,“当时我就告诉她了,跟谁结婚都无所谓,就三条:别借钱!别担保!别让他碰房产证!结果呢?人家说生意上有点困难,要钱救急,说了几句软话,她就把存折和房产证都搭进去了!现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庄桥愕然:“那小姨和表妹现在住哪儿?” “你小姨住你舅舅那,你表妹平常住学校,寒暑假就住我们家呗!”父亲越说越气,重重放下酒杯,瞪着母亲,“你妹妹就是个无底洞!当初要开文具店,开不下去了又倒腾什么化妆品,这么多年,我们家给她砸了多少钱?” “那是我妹妹,我能不管吗?”母亲火气也上来了,“你弟弟当年要彩礼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是砸钱?” 父亲嗤笑一声,转头望向庄桥:“你妈给你叔叔家送桶洗衣液都心疼半天,对你小姨可是大方得很啊!” “那能一样吗?她一个寡妇带着孩子多难?你弟弟家是双职工,你爸妈天天还嚷着让我们帮衬他,他哪儿缺钱了?!” 争吵声一浪高过一浪,庄桥感到头痛欲裂。这情景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上演一次。如今听到,他还是会本能地感到恐惧。背上像是有针刺着,冷汗一阵一阵往外冒。 他撑着脑袋,大声打断:“行了!” 第16章 这一声让父母怔住了,暂时安静下来。庄桥叹了口气:“先解决问题。小姨现在打算离婚吗?” 父亲把手一揣:“现在离?担保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的是她自己的名字,住在一起,至少还能抓得到人,债还能逼着他一起还。要是一离婚,那个男的保证跑得无影无踪!这几十万的债可就全砸在她一个人头上了。” “那难道跟那个骗子一直过下去吗?”母亲反唇相讥,“那男的一天到晚不干正事,住一起有什么用?钱不是她一个人还吗?” “别急,”庄桥用安抚的语气说,“这种事还是得请教专业人士,我有个同学是律师,等我咨询一下她。” 他打了个电话,挂断之后,对着母亲说:“这事还是有余地的,如果男方存在欺诈意图,而且婚姻存续时间短,可以主张这些债务没有用于共同生活,让法院不认定是共同债务。” 母亲听着,情绪逐渐平复下来:“好好好。就是说,这事儿可以打官司解决是吧。” “打官司?”父亲说,“她哪来的钱打官司?不还是得我们出吗?” “你这人,在旁边说风凉话很有意思吗?你弟弟要是出事了你能这么……” 眼看着形势又紧张起来,庄桥赶紧插了一句:“都别激动,我来想办法,我来想办法行不行?” 出了父母家的门,傍晚的空气湿润清凉,却丝毫没能缓解庄桥心头的沉闷。 他回到自己欠了三十年债的公寓楼,感觉全身的零件被雨水泡得腐朽了,每一步都缓慢而沉重。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依旧是长在身上的旧风衣,依旧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庄桥沉默着走进去,站在他身旁。 在电梯平稳上升的细微嗡鸣声中,出乎庄桥意料地,归梵开口了:“你怎么了?” 庄桥一愣,下意识地抬头,目光撞上电梯光洁如镜的内壁。镜面里映出的自己,脸色苍白,神色焦虑,眼底带着疲惫的阴影,比旁边这个吸血鬼更缺乏生气。 这死鬼居然会察言观色了?庄桥望向镜子里的归梵,对上了带着探寻目光的眼睛。看起来,对方是认真在等待他的回答。 他低头想了想,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嗯……没什么大事。只是和世界上绝大多数人一样,因为缺钱而痛苦罢了。” 电梯到达了楼层,门缓缓打开,庄桥侧身出去。就在他掏出钥匙,正准备插入自家门锁时,身后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为什么从来不许愿要钱?” 庄桥的动作顿了顿。他慢慢地转过身,指向自己:“你……在跟我说话?” 归梵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望着他。“生活中的大部分烦恼,用钱就可以解决,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直接许愿从天而降一笔钱?” 庄桥用一种荒谬的眼神望着他:“我已经过了做白日梦的年纪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灵验?” 庄桥认真思考片刻,说:“就算真的能实现,我也不想发横财,那样我会害怕的。” “为什么?” “咱们国家有这样一句话,”庄桥说,“人旺财不旺、财旺人不旺、人财两旺寿不长。这么轻松就拿到太珍贵的东西,会遭报应的。” 归梵沉默下来,看向庄桥的眼神十分复杂。 过了很久,他说:“那就许个不害怕的愿吧。” “什么?” “许个普通的数目,即使平白无故拿到了,也不会让你觉得害怕,”归梵看着他,“说吧,说个数字出来。” 难得听对方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又被那双绿眼睛盯着,庄桥不自觉地感到一种义务,好像自己必须许个愿。他想了想,犹豫着说:“五到十万?” 归梵忽然转身进了自家门,并没有把门关上。 庄桥的嘴半张着,望着半开的房门,一头雾水。 过了一会儿,归梵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口。 他径直走到庄桥面前,把一个信封塞到了他手里。 庄桥疑惑地往里一看,是一张支票。 他猛地抬头,盯着归梵毫无波澜的脸:“这……这是什么意思?” 归梵没有回答,再次转身,实实在在地关上了自家门。 庄桥独自站在走廊里,盯着手里的信封: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他深吸一口气,把支票抽出来一看,瞳孔地震。 上面赫然写着十万。 庄桥盯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心中盘旋了一天压抑和阴霾,忽然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近乎眩晕的震惊和茫然。 然后,一个新鲜的、甚至惊悚的念头,闯入了脑海: 他之前是不是理解错了? 这个人…… 该不会是…… 喜欢他吧?! ———————— day 12 工作报告: 昨日未完成,今日完成一半。 原因在于任务对象没许愿。 天使长批示: 你……这……你……给我补回来!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没有愿望创造愿望也要上!今天不是挺会的吗! 作者有话说: 又是天使倒贴钱上班的一天。 第15章 day 78 “那是肯定的啊!” 在袅袅升腾的热气中,裴启思斩钉截铁地说道。 自从室友住进来,庄桥极简主义的早餐,变成了高蛋白、高钙质和高强度八卦的集合体。 裴启思一边擦拭流到手腕的汤汁,一边热切地分析:“十万块!眼都不眨一下!人家公众号不是说了吗?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他双手交握,露出神往的表情:“即便你不再相信毫无缘由的幸运,但只要你说出来,我就会实现你的愿望——多浪漫的实干派表白啊!” 本来庄桥也这么想,但被裴启思用笃定的语气说出来,他反而产生了怀疑。 “你看啊,”裴启思左手拿起一个烧麦,“男主人公出现了,”右手拿起一个白煮蛋,“女主人公出现了,”他望向庄桥,“最后会怎么样?男主人公肯定会无可救药地爱上女主人公,这是宿命。” “谁是女主人公?” 裴启思摆了摆手:“两个男主人公也同理,只不过频道要换一换。” “可是……”庄桥踌躇不决,“要是他喜欢我,你不觉得他对我的态度太冷淡了吗?而且还很吓人,我都不知道他到底是想干掉我,还是喜欢我。” “有时候这两个是一回事。” “你看的是哪个频道的电影?” 裴启思咬了一口烧麦,言之凿凿地说:“他肯定是喜欢你。电影都是这么写的。” “生活又不是电影。” “生活和电影只差一个bgm。” 庄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干嘛不去写言情小说,非要当个推理小说家?” “我不擅长写言情。” “推理你也不擅长。” “你快上班去吧,”裴启思挥手,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任务,拉住庄桥,“你要是不信,今天见到那位吸血鬼帅哥,就试探一下。” “试探?” 裴启思勾了勾手指,庄桥无可奈何地凑过去。裴启思在他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庄桥的眉头越皱越紧。 “你之前有过什么恋爱经验吗?”庄桥半信半疑地问。 “我熟读《暮光之城》全集、《吸血鬼日记》原著小说、还有《真爱如血》、《夜访吸血鬼》……。” “再见。” 庄桥告诫自己不要听业余推理小说家的恋爱建议,但是冥冥之中,仿佛有丝线牵住了因果一样,他刚一推开门,就撞上了邻居。 庄桥轻咳一声,打了个招呼:“早啊。” 归梵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没有任何表示。 庄桥心里疑窦丛生,在裴启思的建议上打了个问号。 但无论对方态度如何,有件事还是要办。庄桥把信封递过去:“这个我不能收,你还是拿回去吧。” 归梵望了他一眼,没有接:“为什么?” “我们非亲非故的,我怎么能拿你的钱?”他把信封塞给对方,“再说了,你起早贪黑地修电路,多辛苦啊,攒这么多钱不容易,给我干什么?我虽然不富裕,但好歹不用大冬天冒着冷风爬上爬下地干活,比你赚钱还是容易一些。你改善一下自己的生活吧。” 对方盯着他看了半晌,没有动作,庄桥干脆把信封装进了他的口袋里。 全程绿眼睛一直盯着他,庄桥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声,试探着问:“你……为什么要给我钱啊?” 谢天谢地,这个死鬼回答了:“你看起来因为钱很烦恼。”顿了顿,又说,“抱歉,我思虑不周,这么直接给你,你好像更烦恼。” 什么?庄桥竖起耳朵,以为自己幻听了。这家伙居然会道歉? 他为什么要道歉? 错的是直接给?难道要间接给? 第17章 “你……”庄桥脑子乱成一锅粥,“你为什么要关注我的烦恼?” 然后对方又闭麦了,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图。 庄桥企图用眼神劝诱他说出来,结果对方挪开了目光。 各种猜测在庄桥脑中爬来爬去,弄得他奇痒难忍。他咬了咬牙,心一横,决定执行裴启思的计划。 他装作随意地叹了口气,但脸上的肌肉紧绷得像石头,导致这个叹息听起来异常刻意。 “这几天嘴里老是没滋没味的,”他盯着电梯下降的楼层数字,“早上起来,突然特别想吃永顺记的椒盐排骨。” 然而,归梵目视前方,面无表情,依旧沉默。 从过去的经验推断,这人大概根本不想接话,甚至根本没在听。 庄桥被尴尬的气氛冻住了,干巴巴地结束了独角戏:“嗯……那什么,回见。” 电梯门一开,他迅速朝公交站台走去,一边走一边抖落着身上的鸡皮疙瘩。 一整个上午,庄桥都试图把电梯插曲抛诸脑后,然而大脑不听使唤,隔一段时间就会反刍一次,每次都让他想抓住归梵严刑拷打,逼问出真相。 终于熬到中午,他准备去食堂解决午餐,刚下楼,就看到归梵拎着工具箱,从院门前走过。 庄桥刚想问你怎么又来了,就看到电梯前面立了故障检修的牌子。 归梵停下脚步,转过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仿佛正在思考如何启动话题。只思考了一秒,就决定直接放弃,走上前,将手里的纸袋递给了庄桥。 庄桥低头看向那个印着烫金logo的精致纸袋,脑中那混沌的怀疑忽然炸开了。 “永顺记离这儿二十公里,”庄桥说,“你专门跑过去买的?” 归梵一如既往地觉得这种问题毫无回答的必要,转身离开。 庄桥提着那个温热的纸袋,椒盐混合着炸排骨的肉香,扑面而来。 第一次。 他把纸袋提回办公室,一边吃,一边给订购实验台的厂商打了个电话,确认物流情况。对方说今天下午送到。 过不多时,电话打来,他下楼签收,发现对面只来了一个配送小哥。 小哥为难地望着“电梯检修”的牌子——这箱子起码有八十斤重。 庄桥抹了把脸,不好意思让小哥一个人干苦力,撸起袖子,正打算以拉伤肌肉的觉悟勇往直前,视野里飘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哦,有人在这儿检修电路呢。 庄桥再次回忆起裴启思的嘱托,咬咬牙,叹了一口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到那人耳边:“太重了,抬不动啊,要是有人来帮忙就好了。” 话音刚落,那个黑色身影顿住了。 庄桥的眉毛高高挑起,看着归梵转过身,卷起那件破烂风衣的袖子,露出线条张弛有度的小臂。他径直走到那个巨大的纸箱旁边,评估性地扫了一眼。 庄桥心里冒出一个感悟——脸长得完美的人,手臂肌肉也是完美的。 庄桥上前一步,准备指挥:“你抬左边,我抬右边,我们……” “你让开。” 庄桥怔了怔:“这个里面是台板,很重的。” 话音未落,归梵将箱子抱离了地面,走上台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吃力感。 庄桥石化在原地。他自己的力气不算小,中学的时候,班里换桶装水、搬新教材、抬实验器材,他都是被喊去帮忙的常客。但是…… 这家伙……不去参加大力士比赛真是屈才了啊。 第二次。 到实验室,归梵把纸箱放下,庄桥深吸一口气,刚要道谢,他开口说:“我帮你组装。” 现在都学会抢答了? 第三次。 组装完实验台,庄桥像游魂一样回到办公室,瘫坐在椅子上,往事一幕幕在眼前浮现。 他总是出现在自己面前,他总是问自己需要什么,他市区超速送自己看演唱会,排队给自己买点心……还给钱! 不得了,不得了,裴启思居然有说中的一天! 这么明显的事,他怎么现在才发现? 他一边感慨,一边露出微笑。 他都没有透露自己喜欢男人,对方就喜欢上了他。 唉,原来他这么有魅力。 他单手托着下巴,浑身轻飘飘、暖融融,连让净化器报警的空气都变成了甜的。直到宋老师敲了敲门,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开会。 教职工大会正适合做美梦,庄桥回味着过往的蛛丝马迹,台上院长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让我们欢迎卫长远老师加入物理系!” 台下响起掌声,庄桥飘飘忽忽,朦朦胧胧,也跟着拍手。 他拍了两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头望去。 卫长远。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一遍。 卫长远?! 新来的老师正应着院长的介绍,站起来,朝其他老师鞠躬示意。庄桥的目光和他撞了个正着。 对方微微惊讶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笑容,朝庄桥点了点头。 庄桥好似见了鬼,赶紧抬手遮在额头上。 “听说是德国留学的博士,”宋老师低声说,“和我一个办公室的王老师不是离职了吗?那个工位现在给他了。前两天他办入职,我跟他聊了聊。人才办好像花了大力气引进他。” 庄桥皱起眉,努力不去看卫长远。 之前大半天积攒的好心情,忽然烟消云散了。 开完会,他试用了一下新实验台。实验台很完美,可他心里总坠着虚幻的重物,想叹气却叹不出来。 他回到家,裴启思坐在沙发上,一听到开门声,立刻目光炯炯地望过来,一副听取前线战报的表情。 “怎么样怎么样?”他追问,“实验成功了没?” 庄桥点点头,简略说了三次经过。 裴启思一拍沙发:“我就说嘛!”他观察着庄桥,“那你这脸色怎么跟梅雨天的墙面一样?帅哥喜欢你,让你觉得有负担?” 庄桥深吸一口气,庆幸对面坐着裴启思,唯一一个可以聊起这件事的人。 “不是因为他,”庄桥的声音有些发闷,“我见到卫长远了,他要来我们学校任教。” 裴启思蹙了蹙眉,随即睁圆眼睛:“卫长远?那个前男友?” “什么前男友!” “哦,”裴启思纠正道,“那个你一直装死、再也不回人家消息的前暧昧对象?” 庄桥张了张嘴,想反驳,然后发现这个定义精准得可怕。 裴启思回忆了一番好友的情史,因为太稀少,很快确定了时间轴:“他是你去德国交换的时候认识的,对吧?” 庄桥点了点头。卫长远在高中时就去了德国,性向早已公开,为人处世带着国内同龄人少有的直接和开放。他对庄桥有那么点意思,庄桥也蠢蠢欲动。 可惜,庄桥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他没干过出柜这样惊天动地的事,总是拖延。他既然没有公开表明喜欢男人,对方也不好太明显,于是他们一直处于微妙的试探阶段。 试探着试探着,庄桥就回国了。 “回国之后,你们不是还联系了一段时间吗?”裴启思啃着薯片,“最后你为什么甩了他来着?” 庄桥想了想,说:“我们所在的世界重力不一样。” 裴启思眼中是完全的茫然,这跟他初中物理总是不及格有关。 “对于我来说很沉重的东西,对他来说太轻了。”庄桥说。 裴启思的眼神仍然没有清明起来。 “在德国的时候,我有段时间在咖啡店打工,”庄桥回忆着,“他说他也想勤工俭学,就跟着来了。然后呢,他做咖啡做得慢,杯子也洗不干净,结果我一个人要干两个人的活。然后呢,他爸妈知道儿子主动出来赚生活费,感动得要死,给他买了辆新车,让他上下班用。” 裴启思脸上从知识性的难以理解,转成了社会性的难以理解。 “回国之后,我去一家研究所实习,那家研究所在京郊,每天上下班要花两个多小时,带我的研究员脾气特别差,经常冲我发火,还给我的中期评价打低分,”庄桥说,“我压力很大,就跟他倾诉,然后他说……” “说什么?” “‘太累就辞职呗,人生只有一次,活得开心最重要’,”庄桥说,“从那以后,我就没再回他的消息了。” “你生气了啊?” “不是生气,”庄桥说,“就像我说的,重力不一样。” 说老实话,卫长远并没有干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他们之间也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只是他觉得疲惫,选择了断联而已。 裴启思沉思片刻,眨了眨眼:“所以呢?你现在看到他,觉得心虚了?” “不是。” “那你怎么这么低落?” “我是生气。” “生气?” “对!”庄桥一拍桌子,“这种人怎么也能博士毕业啊?他课程论文都是抄我的你知道吗?博士文凭难道是谁都可以拿的吗?他还跟我来了同一所学校,凭什么啊!” 第18章 裴启思伸出手,顺了顺庄桥的背,安慰道:“你要吃蜜汁鸡翅吗?” “吃!” 自从这位室友住进来,庄桥健康的无夜宵时光,就彻底变成了高热量、高胰岛素和高强度八卦的集合体。 啃着鸡翅的时候,裴启思甩了甩签子:“不过,我知道他为什么会来你的学校。” “为什么?” “电影里,除了主人公之外,最重要的是谁?”裴启思眼睛闪着光,“是情敌啊。” 庄桥嘴里的鸡肉哽在了喉咙口。 裴启思感叹道:“情敌上场,感情线才能推向高潮啊!” ———————— day 13 工作报告: 两天的任务已补全。 天使长批示: 行吧,你今天还挺主动……诶等会儿,不对啊,人家把钱还回来了,那昨天的任务不能算完成啊!给我扣掉!扣掉! 第16章 day 77 庄桥是个很会做心理建设的人。 上班之前,他已经预演了无数遍和卫长远相遇的情景。 重点有三个。 一是淡定。 语气要随性,表情要从容,“哦,是你啊,好久不见”。 二是疏离。 眼神要高冷,氛围要淡漠,“你不过就是我人生中微不足道的过客”。 三是洒脱。 态度要轻松,气势要豪迈,“过去的事?我早不记得了”。 他深吸一口气,踏出电梯,孙院长、吴教授、赵教授……到了到了,前面就是卫长远的办公室! 他停下脚步。门开着,能看到张教授正热情地跟卫长远攀谈。张教授平常眼高于顶,打招呼的时候头从来不动,怎么对卫长远有说有笑的? 庄桥心里疑惑,脚步也犹疑起来。两位同事相谈甚欢,他插不进话。 直面老情人这种事,本来就是再而衰、三而竭。踌躇几秒,庄桥的豪情壮志没了大半,好不容易练习的表情全散了。 他泄气地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他刚入职那会儿,可没有这么多亲热的同事来打招呼。 他强迫自己打开文档,开始写专利。可惜脑子里咕嘟咕嘟吵得要死。 他烦躁地放下鼠标,向后一靠,盯着天花板思索了半天,决定找关系比较好的宋老师聊聊。 他记得宋秋音今天上午有课。他走到二教,等潮水般的学生流过,迎上了正准备离开的宋秋音。 聊了几句,庄桥旁敲侧击地问:“早上我路过你们办公室,看到张教授跟卫老师聊得挺热火啊,他们之前认识吗?” 宋秋音想了想,说:“没吧,好像刚认识。他们在聊社会服务积分的事儿呢。” “社会服务?” “对啊,”宋秋音感叹,“卫老师昨天刚入职,今天就把一年的社会服务积分拿满了。” 学校的年终考核主要分为三大块:教学、科研、社会服务。最后一项覆盖面极广,参与招生活动、举办公共讲座、组织社会实践都算数,当然还包括学校最喜闻乐见的——捐款。 宋秋音附耳低语:“听说他父亲的企业,马上要给我们系捐一个高能非弹性中子散射谱仪呢!” 庄桥“哦”了一声,明白人才办为什么会花那么大力气引进卫长远了。 宋秋音用手肘捅了捅他:“你也去找他聊聊呗。不管怎么样,他家里有底子,跟他搞好关系总没坏处,说不定能合作搞个横向课题呢?” 庄桥愣了愣,低下头:“……是啊。” 他回到办公室,坐在电脑前。idea清晰的时候,他一天就能写完一个专利,现在却还停留在开头。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正打算强迫自己继续往下写,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婶婶。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接起电话:“喂?婶婶?” “啊,婶婶没打扰你吧?就是……上回吃饭,不是说家里进了贼吗?之后怎么样了?没丢什么要紧东西吧?” 庄桥想起那本失而复得的绝版诗集:“嗯,没丢什么值钱的东西。” 婶婶在那边“哦”了两声,语气有些迟疑。庄桥握着手机,安静地等着,他知道她真正要问的是什么。 过了一会儿,婶婶果然还是开口了:“就是……上回跟你提的那件事,还是想再拜托拜托你。你弟弟他最近连人都不想见了,见一个就要问他工作的事情。你看,他一直这么闷在房间里干着急,我怕他闷出心理问题啊……” 庄桥感觉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了起来。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婶婶,你别急。这事我也好好考虑过了。我这个专业吧,真不适合他考。一来他没这个基础,跨考难度太大;二来就算咬牙考上了,就业前景也不怎么样,还不如他现在想办法找个工作呢。”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真考虑就业,他还是转码吧,我查了查近几年的招生资料,给他挑了几所比较适合他考的学校。还有,工大今年新开了一个大数据相关的方向,是跟企业合办的,知道的人不多,录取分数估计能低一些。他可以先朝着这个方向备考,我把资料发给他。”他想了想,补充道:“工作的事,我也帮他留意着。毕竟这两年考研形势严峻,多条腿走路总没错。” 婶婶在电话那头忙不迭地道谢,语气里充满了感激,又说请他来吃饭。 庄桥笑了笑:“最近系里事情多,等真有好消息了再说吧。” 他挂断电话,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屏幕上的光标依旧在闪烁,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庄桥走到窗前,隔着栅栏,能勉强看到一抹蔚蓝。 猛然间,他觉得自己的天空还没有别人的天花板高。 沉思半晌,他下定了决心,站起身,走到隔壁办公室门前,抬手敲了敲。 “请进。” 庄桥走进门,卫长远看到他,挑了挑眉毛。 “好久不见。”庄桥挤出一个笑容——坏了,既不淡定,也不从容,更不洒脱。 卫长远端详了他一会儿,在手机屏幕上敲了几下。 庄桥兜里震了震,他拿出手机,看到微信多了条新提醒。 “哦,”卫长远笑着望向他,“原来没把我拉黑啊。” 庄桥扯了扯嘴角,觉得声音有点干。 “我……那时候有点忙,”庄桥说,“消息嘛,一段时间不看,就沉到底下去了。” 卫常远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夕阳透过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卫长远身上,仿佛给他镶上了一层金边。 在他开口前,庄桥赶忙接上一句:“刚回国还习惯吗?” 卫长远的目光没从他身上离开,有那么几秒,庄桥以为他要点破自己转移话题的意图,不过最终,卫长远只是弯了弯嘴角,恢复了在国外时热情的社交笑容:“挺好的,我太想念中餐了。” 庄桥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擂在耳膜上。他的脸快僵成面具了:“能再遇见,也真是缘分啊,以后有空多交流。” 卫长远的笑容越来越刺眼。他看着庄桥,目光像是能穿透他那层强装的镇定。庄桥觉得领子勒得有点难受。 “庄老师还是这么勤奋,”卫长远说,“交流当然好,这回记得看消息啊。” 庄桥配合地干笑了两声,初春天气,他感觉背上有点冒汗了。“到晚饭的点了,”他说,“卫老师去食堂吗?一起?” 卫长远站了起来,庄桥刚打算问去哪个食堂,卫长远就开口说:“不巧,今天我家里人来了,订了餐厅。” “哦,好,”庄桥说,“那改天再约。” 卫长远从他身边走过,门轻轻合上,庄桥叹了口气,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脸上的表情瞬间垮塌下去。 过了这么多年,为什么最后一败涂地的还是他呢? 虽然中午没吃多少东西,庄桥却感觉胃里沉甸甸的。在办公室门口踌躇片刻,他转身回去,拆了一袋苏打饼干,就着凉水,继续写专利。 时间在恍惚的时候总是过得很快,一转眼,外面的天空已经黑下来。 胃里的饥饿感终于抑制不住了。庄桥走出学院大门,望了一眼远处的食堂,不知怎么挪不动脚步。 今天的社交精力已经用完了,不想见到熟悉的人,不想打招呼。 他沿着校门外的街道走,一路留心着店铺的招牌。 忽然,他的视线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他课上的学生,好像叫陈默? 因为博士课程的人数少,只有八九个学生,他对这个总是坐在角落、性格和名字很相符的男生有点印象。 陈默刚从一块写着“启明教育”的灯箱招牌下推门出来——大学附近有很多这样的辅导机构,专门聘请学生做家教——路灯的光线照亮了他的脸,但没有照亮阴霾的表情。 第19章 很巧,庄桥和他选中了同一家烧烤店。店里人山人海的,老板娘热情地招呼着他们,问能不能拼个桌。 学生转过头,认出了庄桥,低声含糊地叫了句“老师”。 庄桥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不太想跟老师一起吃饭,但救救老师吧,老师快饿死了。” 两人最终面对面坐了下来。学生点完单后就一直低着头。 店家端来了庄桥点的肉串,烤得滋滋冒油的牛羊肉上撒着厚厚的孜然和辣椒面。庄桥给他拿了一把烤串:“尝尝,他们家招牌。” 学生低声道了谢,拿起一串,默默地吃了起来。 庄桥顿了顿,开口问:“我记得在校企联合培养的名单上看到你了,今天是有实习吧?” 学生点了点头,嘴唇抿得更紧了些。 “我刚才看见你从‘启明教育’出来,”庄桥问,“是打算做家教吗?” 学生又点了点头。 “又有论文要忙,又有实习,还要抽时间做家教,太辛苦了吧。” “晚上还有点空余时间,想把它利用起来,”陈默终于开口了,“而且实习工资很低。” 庄桥给他拿了一把蔬菜,表示同情与理解。在某些企业看来,愿意让他们丰富简历,没倒收培训费就算不错了。“论文还顺利吗?” 学生拿着竹签的手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半晌才挤出一句:“我出成果比较慢。”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孙老师经常生气。” 庄桥对孙副院长的风格有所耳闻,经常在走廊就能听到他对学生的吼叫,还有因为压力过大休学的。 “不一定是你的问题。”他说,“学会了某样东西之后,就很容易忘记自己一无所知的样子。” 学生抬起头。 “不要总想着是自己不好,”庄桥说,“很多时候,有些人只是觉得自己知道的事,别人理所当然也该知道,所以会失去耐心,动不动就说‘你怎么连这个都不会’,其实是他忘了,自己也是从那种状态里一点点摸索过来的。” 学生还是沉默着,但目光一直望着他。 “即使你只能得到30分,也不要想着自己被扣了70分,”庄桥说,“这30分是你从零开始,一分一分自己努力打拼出来的,这就非常非常不容易了。” 学生低下头,嘴角艰难地向上扯了扯,露出一个笑容。 结完账,学生先回学校了,庄桥却还独自一人坐在餐桌旁。 他点了两瓶酒。 服务员替他开了盖子,庄桥仰头就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火辣辣的苦涩。 他安慰学生的话,却丝毫没能安慰到自己。 不过,回想起来,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安慰他了。 在经历了这样的一天之后,他也只能独自一人坐在这里,对着酒精抒发愁绪。 想来也真是荒凉。 他又仰头灌了半瓶。酒精开始发挥作用,眼前的景物渐渐朦胧起来,像是隔了一层磨砂玻璃。在一片迷蒙的雾气里,他看到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走到他对面,坐了下来。 他使劲眨了眨眼,试图看清眼前的人。当那张苍白冷峻的面孔映入眼帘时,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最不可能安慰人的家伙来了。 归梵望着他,表情晦暗不明,就在庄桥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沉默下去时,他却突然开口:“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庄桥觉得自己的脑筋被酒精泡得不会拐弯了。“什么……什么样?” “可怜别人。” 庄桥皱起眉。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望着那个学生的背影,好像你把一条流浪狗放到大雨里了。” 庄桥隐约察觉到话中的不对——学生已经走了很久了,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但他现在没心情思考这个。 “你的朋友,你的学生,你的亲戚,”归梵说,“看到可怜的人,你就没法放着不管。为什么要把自己搞得这么累?你已经很辛苦了。” 庄桥愣了半晌,忽然笑了笑,用手支着下巴,歪着脑袋望着他:“不是。” “不是什么?” “我不是在可怜他们,”庄桥说,“我是在可怜我自己。” 归梵望着他,似是不解。 “堂弟是求职四处碰壁的我,大奶奶是晚年孤身一人的我,学生是被领导责骂的我。” 庄桥举起酒瓶,又喝了一大口。“我不能放着可怜的自己不管,所以我才会可怜他们,”庄桥说,“我帮他们,只是为了让自己感觉良好。”他抬起头,“我没你想的那么高尚。” 归梵沉默地注视着他,眼神里翻滚着什么。灯光下,那流转的绿色如同海湾潮涌。 良久,他开口说:“你太看低自己了。” 庄桥着他,酒精让他的反应有些迟钝。 “世界上有那么多折磨别人取乐的人,为了让自己开心去帮助别人,就是一件很高尚的事,”归梵说,“你是很善良、很特别的人,特别到如果神真的存在的话,祂会把天使派到你身边。” 庄桥怔了怔,盯着他看了很久,缓缓露出一个微笑:“好迷信的安慰方式。” 他歪头瞅着归梵,张开嘴,正要说些什么,支撑着脑袋的手臂一松,似乎酒精和睡意终于击垮了他。 在他的额头撞到桌面前,一只冰冷的手伸了过来,托住了他熏红的脸颊。 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光滑柔软的皮肤有些发烫,这热度紧贴着他,好像在他的指尖点了一把火,让他感到微微发麻。 他低下头,望着那微微蹙眉的睡脸。忽然,那本诗集里的句子,就这样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 day 14 工作报告: 试上高峰窥皓月,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 天使长批注: 这是报告 不是摘抄本!! 作者有话说: 诗句出自王国维的《浣溪沙》 第17章 day 76 庄桥盯着天花板,眉头紧锁。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他记得自己昨天喝了不少,按以往的经验,此刻他应该饱受宿醉的折磨:脑袋像被塞进了一台开足马力的搅拌机,太阳穴突突直跳,喉咙干得冒烟,胃里翻江倒海。 但现在…… 他小心翼翼地晃了晃头。 精力充沛、生机勃勃。 他猛烈地晃了晃头。 灵台清晰,文思泉涌。 他带着疑惑,走出卧室,一股浓郁的食物香味窜入鼻腔。 宿醉之谜顿时被抛到脑后。他盯着满满当当的餐盘:“我一觉睡到大年夜了?” 裴启思把筷子递给他:“看你昨天回来的时候心情不好。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烦恼。” 庄桥接过筷子,叹了口气:“你搬来还没几天,我重了三斤。” “谢谢夸奖。” 庄桥贪婪地看着一桌美食:“不过,物体速度越快,质量越大。所以,我不是变胖了,只是在以非常快的速度运动,你们看不清而已。” 裴启思恍然大悟地点头:“原来我肚子上长赘肉,是因为我锻炼得太多了。” 有些菜式庄桥从未见过。他拎着筷子,悬停在一盘用蔬菜摞起的宝塔上方。“这是什么?” “这是我自创的新菜式,”裴启思说,“叫‘杀人凶手返回犯罪现场发现警察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庄桥点了点头,用勺子挖了一块送入口中——是酸甜口味的酱菜,令人神清气爽、胃口大开。 裴启思又指向另一盘堆满了辣椒段的菜:“它叫‘名侦探召集所有当事人揭开真相而凶手就在其中’。” 庄桥尝了一口,酸麻的味道在嘴里炸开,额头上顿时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真是紧张刺激,心跳狂飙。 裴启思光荣地推出了今日的主菜:“这是‘凶手构思出完美的密室并成功将他杀伪造成自杀’。” 庄桥津津有味地啃了一口肉排,外焦里嫩、各种味道平衡得非常完美。 两人如同风卷残云,将桌上的美食清扫一空。庄桥满足地摸着肚子说:“这是你新小说的情节吗?写得怎么样了?” “哦,”裴启思说,“还没开始写。” “标题还没想好?” “那个有眉目了,”裴启思说,“但主人公的名字还没想好。好听的主人公是成功的一半啊!” “……多谢款待,我去学校了。” 庄桥收拾好提交给人才办的材料,检察完一二三四五六个不同部门的章,走出学院大门。 微风拂面,庄桥忽然感觉心脏一颤。 这风不再有冬日的寒冷,初春的微凉,而是暖融融的,带着一种希望和萌动的气息。 放眼望去,路边的迎春花金黄一片,几株早樱也缀满了粉白的花苞。 庄桥深吸一口气,忽然快乐地意识到,春天来了。 第20章 校园里的一切都因为季节更迭而鲜活起来。学生们脱下了厚重的冬装,步履轻快,脸上洋溢着与天气相称的活力。 迎面走来一对学生情侣,十指紧扣。 紧接着,一辆自行车身边掠过。后座女孩搂着男孩的腰。 庄桥长出一口气,忽然苍凉地意识到,春天来了。 春天跟他有什么关系?在他青春洋溢的时光里,那些牵手、拥抱、相视而笑的画面,每年都在他面前循环播放,而他始终是看客。 他叹了口气,正要用意念隔绝这些美好,一辆自行车停在他身侧。 车上的人一条长腿支着地,穿着件破破烂烂的风衣。 庄桥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出场方式。他望向那张脸,果然,即便在灿烂的春光里,也是一样阴云惨淡,把周围新开的花苞都带枯萎了。 车上的人瞟了眼他手上的文件袋,开口了——最近主动开口的频率还挺高:“要去哪?” 庄桥的嘴角以光速上扬了一下,立刻恢复原状。自从知道归梵暗恋他之后,对方一举一动的目的都如此清晰。“人才办。” 庄桥默数三秒,果然听到归梵说:“我要去行政楼检修,带你去吧。” 唉,要不要答应呢?他是没法给对方任何承诺的,这样让人家觉得有希望,是不是不太好? 他充满了纠结,然后开口说:“好!” 这都是春天、学生和寂寞的错。 他跨步上前,侧身坐上了后座。 “坐稳了?” 这可能不是问句,因为没等他回答,自行车利箭一样射了出去。 庄桥赶紧抱住他的腰。这家伙自行车怎么骑得和摩托车一个气势? 自行车飞速滑入校园的林荫道。微风拂过,花瓣从枝头飘落,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的香气。绿荫中偶有鸟鸣,阳光从树叶的缝隙穿过,在他的发梢烙下光与影的痕迹。 此情此景,正如他想象的校园初恋。 庄桥叹息一声,沉醉在美好的幻想里,眼前忽然撞进一个人——学校唯一一个知道他性取向的人。 卫长远拿着个文件袋,正从行政楼走出来,目光和迷离的庄桥撞了个正着。 庄桥一个激灵,从自行车后座跳了下去。 在他摔倒之前,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胳膊,瞬间止住了他前倾的势头。 庄桥惊魂未定地抬头,对上归梵近在咫尺的眼睛,后面是停稳的自行车。 等等,这个动作是怎么完成的?这符合物理定律吗? 他试图在脑子里还原刚才的场景,一个声音传过来:“真巧啊,庄老师。” 他立刻甩开归梵的手,甚至超过归梵鬼神般的搀扶速度,转过身时,已经披挂了全套的社交笑容:“卫老师,你也去人才办交材料?” “是啊。”卫长远走到近前,无视了庄桥的慌乱,直接看向归梵,“这位是……” 归梵意料之中地没有开口。 庄桥替他回答:“这是归梵,是后勤新来的电工。” “学校后勤还有外籍员工?我还以为是新来的外教呢,”卫长远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庄桥干笑了两声,用随意的语气说:“来楼里检修的时候认识的。” “哦,”卫长远说,“看你们刚才的样子,以为你们很熟呢。” “刚才正好顺路,归先生捎了我一小段。” 卫常远挑了挑眉:“从物理楼到这儿?有必要吗?” “呃……” 就在这时,归梵忽然开口了,他用毫无起伏的冷漠语调吐出几个字:“跟你有关系吗?” 这语气里的攻击性让卫长远有些错愕。 “想问什么就直说,”归梵说,“绕圈子很烦人。” 卫长远抱起手臂:“我得罪过你吗?” “你的语气得罪我了。” “我又没有跟你说话。” “你说的话里面出现我了。” “你……” 庄桥赶紧插到两人中间。“归先生,你不是还要去检修电路吗?” 归梵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庄桥,重新跨上自行车,消失了。 卫长远盯着庄桥,似乎是要发问,庄桥赶紧闪身走上台阶:“我赶着交材料,卫老师回见。” 他飞速跑进楼内,往人才办走去。刚才那场对话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回放。 奇了怪了,这两个人是怎么掐起来的? 庄桥的脚步走廊上顿住了。 唉,这是多简单的事啊。 追求者看到心上人和潜在的情敌站在一起,醋意大发,展现出强烈的占有欲和攻击性。 庄桥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怎么办?他的魅力已经大到影响社会和谐了。 真是罪过啊! 他在心里忏悔了大半天,晚上回去,裴启思正盘腿坐在客厅沙发上啃苹果,闻声转过头,好奇地询问:“今天发生什么好事了?” “什么?” “你一直在笑。” 庄桥赶紧正了正神色:“没什么。” 裴启思清脆地咬了口苹果,露出狐疑的目光。“哦,对了,”他说,“你今天见到隔壁邻居了吗?记得跟他说声谢谢。昨晚你喝得跟滩烂泥似的,还是他把你送回来的。” 庄桥心里咯噔一下:“什么?” “你不记得了?”裴启思激动地说,“我等你等到老晚,发消息也不回,正着急呢,就听到敲门的声音,一开门,就看见他抱着你站在门口。我要帮他扶你,他说不用,直接走到卧室,把你放到床上。啧啧啧,这么言情小说的情节……” 庄桥张了张嘴,正要就“谁是女主人公”展开新一轮辩论,手机亮了起来。 他拿过来一看,是卫长远发来的消息:之前说有空一起吃饭的,明天晚上怎么样?学校附近有家“兰特啤酒坊”,听说环境不错。 庄桥盯着屏幕。 这个春天,果然邪门得很。 而得知消息的裴启思面露笑容,往刚点的烤串上撒孜然:“哎呀哎呀,事情真是越来越有料了。” ———————— day 15 工作报告: 因为任务购买的出行工具请总部报销。否则,如果任务对象希望坐热气球、私人飞机怎么办? 天使长批示: 现在天堂币汇率这么高,你自己也买得起嘛。买完了之后,可以自己留下享受嘛。不想飞上天吹冷风的时候,当个代步工具多好? 第18章 day 75-a线 庄桥站在“兰特啤酒坊”门口,努力保持淡然。 这是学校附近一家口碑不错、价格亲民的德式餐厅。木质桌椅,墙上挂着巴伐利亚风情的装饰画。 庄桥忽然有种强烈的既视感。这烤面包、啤酒花和烤肉的混合香气,这喧闹的氛围…… 太像了。 德国。大三交换那年。学生会组织的“国际之夜”聚餐。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卫长远。主动坐到他旁边、用乡音跟他攀谈的同胞,自然让他产生了亲切感,两人的关系也迅速拉进、升温。 庄桥皱起眉。为什么要选在这个地方? “你来了。” 熟悉的声音将庄桥拉回。他定了定神,看见卫长远坐在靠窗的卡座里,笑得春暖花开。 “看看吃点什么?”卫长远把菜单推过去,“这里的脆皮猪肘看起来挺正宗的。” “我都可以。” 卫长远翻着菜单:“说起来,咱们去海德堡旅行的时候,那家‘老橡树’的猪肘才叫一绝。”他看向庄桥,“那时候多好,一群朋友热热闹闹的,不像现在……”他叹了口气,“唯一的熟人还叫我卫老师。” 庄桥云里雾里。之前不是还用话呛他,对他当年单方面断交的事耿耿于怀吗?现在突然怀旧起来了? 不过庄桥素来愿意给别人台阶下。 “我们都九年没见了,”庄桥笑着说,“这么长时间不联系,社交距离很难把握。” 卫长远望着他,笑了笑。“是啊,九年了,”他说,“有些事情,当年不明白,现在懂了。” 庄桥字斟句酌地试探:“比如说?” 卫长远看向窗外朦胧的夜色。“比如说,看着同期一个个答辩离校,自己却卡在数据上,模型死活跑不通,延毕了一年又一年。回国找工作,半夜改材料,找导师写推荐信的邮件石沉大海。”他转过头,望向庄桥,“抱歉,当时我太幼稚了,竟然对你的难处说了那么轻飘飘的一句话。” 庄桥望着他,近距离地注视,才能看到对方眉宇间染上的疲惫。 他们已经三十岁了。 “不是说,人体细胞每过7年就会全部更新吗?”卫长远说,“你认识的是上一个版本的我,那个我已经不存在了。现在,就当我们重新认识一遍。”他举起啤酒杯,“为了第二次相遇,干杯。” 庄桥拿起杯子,碰了一下。随着卫长远的剖白,紧绷的神经舒缓下来。 第21章 毕竟是拿到博士学位的人,肯定经历过磋磨。也许确实和当年不一样了。 他一口气喝了半杯,卫长远惊叹:“当年你两口下去就脸红,现在怎么进化成这样了。” 庄桥笑了笑:“练出来的。” 他放下杯子,身体也逐渐放松。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卫长远的潜能,也许就和他的酒量一样,只是环境没有逼到一定程度罢了。 在庄桥的坚持下,这顿饭以aa结束。两人并肩走出餐厅,初春的夜风已经没有凉意,卫长远停下脚步,转向庄桥:“怎么过来的?” “公交。” “要不我送你回去?”卫长远指着路边的一辆轿车,车标鼎鼎有名,一望可知价格不菲。 庄桥摆手说:“不用了,吃得很饱,走回去正好消食。” “你住在附近?” “就在学校东门外的小区。” “那我们住得不远啊。”卫长远抬手指向西边的高层建筑:“我住在‘云麓苑’。” 庄桥知道这个小区,学校附近最高档的住宅区,主打大平层,最小的户型也接近两百平。他当初只在售楼处看了眼价格,连小哥倒的水都没喝就跑了。 “那房子挺好的,”庄桥说,“不过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很难打理吧。” “那倒没有,请的阿姨挺靠谱的,”卫长远说,“打扫得干净,做饭好吃,归置东西也有条理。” 庄桥一边暗笑自己没有想象力,一边问:“这么好啊,那一个月给多少工资呢?” “你问的是哪个阿姨?” “……不用说了。” “唉,”卫长远伸展了一下胳膊,“每天在学校这么累,要是回家没有个好点的环境,那生活还有什么盼头呢?” 庄桥低头片刻,笑了笑。“是啊,”他说,“那明天办公室见。” “好,”卫长远的语气带了点遗憾,“路上小心。” 他走向那辆在夜色中熠熠生辉的豪车,代驾已经到了,引擎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车子平稳地滑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庄桥望着灯火通明的云麓苑,裹紧了外套,走向自己颇有年岁,但平易近人的小区。 他打着哈欠来到房门前,按了按新换的电子锁,屏幕一片漆黑,没有反应。 他又戳了几下。天杀的机器还装死。 没电了?! 他翻遍口袋,才想起应急钥匙落在了家里。他敲了敲门,无人应声。 庄桥拨通了裴启思的电话,另一头传来嘈杂的环境音,像是在大马路上。 什么?裴启思居然在晚上外出? 地球马上要毁灭了? “门锁没电了吗?”裴启思的声音传来,“我出去见朋友了,马上回来,不过我离小区有点远,得半个多小时,要不你在楼下找个地方坐会儿?” 庄桥叹了口气:“没事,你慢慢回来,我就回学校……”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门轴转动的轻响。一束暖黄色的光从侧面投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狭长的亮痕。 庄桥一个激灵,挂断了电话,回头一看,归梵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庄桥和他对峙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电子锁没电了?” 庄桥莫名其妙吞咽了一下:“嗯。” “进来等吧。” 说完,归梵转身往屋内走去,把房门大剌剌地敞着。庄桥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了进去。 踏进玄关的一刻,庄桥的心跳莫名加速。这是他第一次踏进这个神秘男人的房子。 客厅异常规整——灰布沙发,玻璃茶几,落地灯,墙面雪白刺眼,像房产中介精心布置的样板间。 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阳台。龟背竹的叶片几乎顶到天花板,琴叶榕的枝干上缠绕着常春藤,多肉在角落堆成色彩斑斓的小山。 因为常在自家阳台上看到对面的超强绿化,庄桥倒没有对此感到惊讶,真正令他在意的,是客厅角落的庞然大物——一架三角钢琴。 原谅他的刻板印象,从归梵破烂的穿着,简陋的出行工具来看,实在不像会弹钢琴的人。 然而,当归梵将一杯茶放在他跟前时,庄桥又注意到了他的手,修长,有力量感,很适合弹琴的手。 那双手缓缓松开杯子,随即,那个不带感情的声音响起:“你又喝酒了。” 庄桥怔了怔:“嗯,跟老同学一起喝了点。” “老同学?” “就是昨天你遇到的那个……哎,我们可一点关系也没有啊,”庄桥加上了重音,“就是叙叙旧而已。” 归梵看起来并没有在意他的解释,倒是庄桥发慌,生硬地转移话题:“没想到你家还有钢琴呢。” 归梵说:“是房东留下的。” “哦,”庄桥说,“还以为你会弹琴。” 过了一会儿,归梵开口说:“会一点。” 庄桥望着他,不知道该为哪件事惊讶——这人会弹钢琴,还是这人承认他会。“弹过什么曲子呢?” 这次的停顿有些长,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哥德堡变奏曲》,《平均律》,肖邦的夜曲之类。” 听起来像是古典音乐。他再三扫视归梵,即便穿着破破烂烂的风衣,他还是能感觉出一种……怎么说呢,贵族气质? “你……”庄桥试探着问,“是不是以前家里很有钱,之后破产了?” 归梵皱了皱眉。庄桥把这个反应当成了默认。 怜惜之情如同热泉喷涌而出。 归梵说自己没有亲人朋友了,是因为破产引发的事故,还是因为破产之后人情凉薄? 他脑补了一整篇豪门公子经历剧变,流落街头,四处漂泊躲债的剧情,痛心地问:“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一直做电工吗?” 归梵喝了一口茶,没有回答。 他刚要继续追问,归梵却站起身,说了句让他差点掉下沙发的话:“要听吗?” “什么?” “钢琴曲。” 他望着归梵,良久,迟疑地点点头。在他愣神的片刻,对方走到钢琴前,掀开了琴盖。 第一个音符落下的瞬间,庄桥就意识到,这不是"会一点"的水平。曲调潺潺流淌,每个音符都像被月光浸泡过。 庄桥不懂古典乐,但他也情不自禁地被曲中的情绪所牵扯。 然后,归梵开口了。 这似乎是配合着曲子的咏叹调。 这个世界上,哪怕是水熊虫忽然从南极冰川里面跳出来唱歌,也不如面前的人开口那么让他惊讶。 这是德语。庄桥在德国交换了一年,听过课上教授的学术用语,酒馆里学生的笑骂,地铁里的机械播报,从未想过能有人把德语说得这样动听,每个音节都像大提琴的低音和鸣。 咏叹调和琴声戛然而止时,庄桥发现自己涨得满脸通红,手掌汗湿,心跳快得不正常。 归梵望向他。庄桥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失去了声音。 琴声的余韵沉默徘徊着,裹住他们交织的目光。 太安静了,静到能听见胸膛中持续的轰鸣。 最终,先动作的还是归梵。 他轻轻合上琴盖,示意门口:“你的室友回来了。” 庄桥猛地回神,这才隐约意识到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他站起身,目光掠过阳台上簌簌抖动的叶片。这些花朵和它们的主人,都像那首德文咏叹调一样,美丽而难以理解。 在他关门前,他转过身,最终只是说了句:“晚安。” 归梵站在玄关,说:“tr"aum sch"on。” 是“祝你好梦”。这句话庄桥听许多人说过,没有一个人说得这么动听。 他走到门前,裴启思正拿着备用钥匙,奇怪地望着门锁。 “你打电话叫我回来干什么?”裴启思指着电子屏幕,“这锁不是好好的吗?” “什么?怎么可……”庄桥的话音微弱下去。他震惊地望着密码盘,每一个数字都亮得清晰无比。 “奇怪,”他盯着门锁,“刚刚明明没电了啊。” ———————— day 16 工作报告: fertig。 天使长批示: 会几门语言显着你了是吧? 还有,你这是在干什么?先人工降雨再给人家撑伞? 有你这么干活的吗?! 作者有话说: fertig是德语的“完成”,不过本人不咋会德语,之后如果有错误请大家指正。 第19章 day 75-b线 裴启思裹紧起了球的衣服,缩在小区门口的雕塑后面,扶了扶老往下掉的墨镜。 他紧张地搓了搓手,在门卫转身的一瞬间,小跑到路边一辆黑色轿车旁。 驾驶座车窗降了下来,露出同样带着墨镜的张典。 裴启思压低声音:“狡兔有三窟,仅得其死……死……” 驾驶座上的人微微侧过头,一个慵懒的声音响起:“仅得免其死。” 第22章 “不好意思,”裴启思揉了揉发红的鼻尖,“我第一次对暗号,有点激动。” “上车。” 裴启思飞速钻进车里。 写了这么多年推理小说,他终于干上真正的侦探了! 车里弥漫着皮革与雪松的香气。裴启思打量着内饰,他是在富裕家庭长大的孩子,知道这些绝对不便宜。 主驾驶摘下了墨镜,望着他跃跃欲试的样子。 “今天的主要任务是观察你哥哥,”张典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要对付他,得先摸清他的底细,了解他的动向,你明白吧?” 裴启思用力吸了一口车内的高级香氛,严肃地点了一下头:“放心,我熟读《福尔摩斯探案术》《破案中的逻辑智慧》《犯罪心理侧写》,还有《极速追凶》。” 张典审视着他:“你刚从小区门口过来,门口的花坛是什么颜色的?” 裴启思愣住了:“啊?嗯……红色?” “紫色和白色相间。你躲在后面的雕塑,底座是什么材质?” 裴启思的脑子飞速倒带:“……大理石?” “是铸铜,”张典说,“门卫戴眼镜吗?” “没戴……”裴启思观察着张典的表情,“戴了?” “没戴,你还能看到左眉角有道疤。”张典说,“从他和值班室窗户的相对高度推断,他身高大约一米七五左右,他走路一直往右偏,说明左膝不舒服,可能有伤。他的头发很整齐,但后颈发际线处有压痕,应该刚刚摘下头盔,大概是骑电动车或者摩托上班的。” 裴启思望着他,眼睛瞪得溜圆,刚要说些什么,张典忽然指向前方:“姜煦来了。” 裴启思连忙扭头,望向街对面。 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驶出,从车牌号看,正是姜煦的常用车。 张典再度戴上墨镜,露出春游一般的笑容:“跟上。” 他们一路跟到雁城的郊外,道路两旁从高楼大厦,逐渐变成萧索的田野和低层小楼。 迈巴赫最终在一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建筑前停下。大门上方挂着一个牌子——“阳光之家儿童福利院”。 姜煦的司机下车,从后备箱里提出几个大礼盒。与此同时,福利院的大门打开了,一个面容和蔼的女人快步迎了出来,她和姜煦交谈了几句,态度恭敬又带着熟稔,司机提着礼物跟在他们身后,一同走进了福利院的大门。 张典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等几人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开口说:“轮到我们出场了。” “出场?” “对。”张典说,“你去跟门卫聊聊,顺便打听一下,刚才进去的那位姜先生,平时来这儿都做什么。” 裴启思呆了呆,慌忙摇手:“我不行啊,我不会编故事!” “你不是写小说的吗??” “那不一样,”裴启思说,“我撒不了谎。” 张典歪了歪头,深潭般的眼睛透过墨镜,落在裴启思绷紧的脸上。 “好吧。”他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 他下了车,走向门卫室。老大爷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裴启思看着张典走到窗前,微微弯下腰,脸上绽开一个毫无攻击性、甚至带着点腼腆的笑容。 三句话之内,大爷脸上的戒备放松了。 一分钟过去,大爷已经和张典相谈甚欢。 裴启思还没思考出这是怎么做到的,张典已经转身走了回来。 裴启思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张典温和、真诚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恢复了平日调笑的样子。 “他资助这家孤儿院已经有十几年了,”张典说,“只要时间宽裕,他都会进去看看孩子们,陪他们说说话,问问学习、生活的情况。” 裴启思皱起眉。 张典的目光落在裴启思茫然的表情上:“你哥哥喜欢孩子吗?” 裴启思想了想:“表面上是这样吧。” 记忆的闸门被这句话猛地撞开。 他跟姜煦是重组家庭的孩子,他母亲和姜煦的父亲结婚后,他随着母亲搬到了姜家的别墅里。 为了让他跟姜煦熟络起来,家长们决定进行一次短途旅行。当时,他们坐在火车上,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男孩,手里举着一瓶橙色的汽水,在狭窄的过道里兴奋地奔跑。 经过他们座位旁时,火车晃动了一下,小男孩一个趔趄,甜腻的橙色液体泼洒在姜煦崭新的休闲裤上。 孩子的母亲走过来,一边连声道歉,一边手忙脚乱地掏出纸巾:“对不起,对不起,实在抱歉,给他买了杯汽水,他就激动起来了……” 姜煦接过纸巾,摸了摸男孩的脑袋,温和地说:“没关系,我去卫生间换一件就好了。” 这位母亲向他道谢,拉着小男孩,严肃教育着:“以后在车厢里不许乱跑。要安静,要有礼貌,知道吗?” 小男孩垂着头,低声说:“哦。” 母亲拉着小男孩走了,小男孩心疼汽水,抽抽搭搭的,还要再买,反复跟母亲拉扯。 这声音传到姜煦耳朵里,让他皱起了眉。 他低下头,望着手中的金属餐刀,若有所思:“费这么大劲干什么呢?明明有更快的让他闭嘴的办法。” 这句话很轻,在车厢的轰鸣中几不可闻,但裴启思听到了。 他当时年纪小,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看哥哥带着笑意的脸。 裴启思说着这段回忆,张典静静地听着,没有做出任何评价。 就在这时,福利院的大门再次打开。姜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几个工作人员跟在后面,脸上带着感激的笑容。姜煦微微颔首,随即坐进了等候在旁的车子。 张典也随即发动引擎。迈巴赫一路驶回市区,最终停在了一家格调高雅的餐厅门前。 “我们跟着进去。”张典解开了安全带。 裴启思有些慌张:“他认识我们,吃饭总不能戴着墨镜口罩吧?他一抬头就能看见!” “找个他视线的死角就行了。” 裴启思跟着张典,奇怪的是,张典明明是第一次来这家餐厅,却精确地找出了一条全程位于避开姜煦视野的路线。 他们坐下后,旁边有几株高大的绿植,恰好能将他们的身影隐藏起来。 然后,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张典皱了皱眉。 因为校企联合的项目,他去k大跑了很多次,认出这是物理学院的孙副院长。 张典微微侧着头,天使的五感远超常人,即便有背景音乐和其他客人的交谈声,也能清晰地听到他们的对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目光从姜煦的方向收回。“好,今天收获还是很大的。” “啊?什么收获?”裴启思一脸茫然。 张典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微微抬手,向附近的侍者示意。 侍者拿着精美的菜单走了过来,放在两人面前。 “干了大半天侦探,饿了吧,”张典说,“我请你。” “这里的东西很贵的,”裴启思犹犹豫豫,“要不换一家……” “我得感谢你啊,”张典说,“感谢你帮助我的计划。” “……我一点忙也没帮到。”裴启思皱起眉,“你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张典示意他凑近,于是裴启思好奇地俯身过来。张典的声音很轻:“保密。” 裴启思张了张嘴,蹙眉坐了回去,认真地盯着他。 过了一会儿,裴启思开口说:“你的身份是假的吧?” 张典忽然感觉心跳漏了一拍——不对,他已经没有心跳了:“什么?” “这可是复仇剧本,肯定要隐姓埋名呀,”裴启思的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十分向往,“现在就漏出真实身份,最后怎么反转呢!” 张典挑了挑眉,舒了口气,饶有兴致地望着裴启思:“你不是说在写推理小说吗?叫什么名字?我也去看看。” 不知为什么,让张典去看自己的作品,裴启思有点羞耻:“呃……那个……也不用去看的……写得一般……” “告诉我嘛。” 这语气循循善诱的,裴启思不自觉就答应了。“好吧,”他说,“我正在写的一本,叫《大明提刑官》,是古代背景的探案小说,但是只起了个名字,就卡住了。” “哦,”张典往后一靠,摩挲着脸颊,“如果是这个题材,我倒可以给你提供一点思路。” ———————— day 16 工作报告: 《20xx年农历二月廿六,自贬为惩恶特使,七击巨蠹姜某反助其腾达,为kpi所困后作此歌》 任务若巨石兮,赶工至夜央。 呕心还沥血兮,成果却微茫。 上司催令急兮,疲目对空墙。 壮志安能折兮,屡败亦昂扬。 天使长批示: (点开天堂通讯系统)后勤部吗?我要举办一个焚书坑儒的活动。不行?为什么不行?!马上把马里亚纳海沟给我腾出来!底下要有火山!火山! 第23章 第20章 第二封信 尊敬的不知名学者: 距离上一封信,已过去了将近一年。在撰写课程报告时,我进一步了解了手稿上的领域——量子电动力学(qed),对此深感兴趣,也更加想要了解您。 在德国期间,我寻访了现在的房主,可惜的是,他对几十年前的租客一无所知。于是,我带着您的手稿复印件,一头扎进了物理学的历史中。 为了确认手稿的时间,我托人对稿纸做了年代分析。结果显示,它的年代与贝特开始思考qed无穷大问题的时期相差不远,您给出的最终理论,也与qed最终的重整化思想相似。 但这引出了一个更大的谜团:据我所知,在当时的德国,并未有文献记载科学家提出了类似的理论。 您到底是谁? 我可能永远也无法知道真相了,但这并不妨碍我对您的钦佩和好奇。 另外,我想与您分享一个消息:我已成功申请到直博资格,主攻方向正是qed的相关应用。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您引领我走上了这条道路。 我们是两个时代的人,我永远无法从您口中得知手稿背后的故事了,真是遗憾。如果您用德语向我讲述这个理论,我会激动到晕厥的。 (不过,我的德语并没有那么好,即使真的见到了,也无法顺畅交流吧。) 20xx年春于北京 第21章 day 74 钢琴曲一直回荡到第二天早晨。 庄桥睁开眼,天花板跳动着欢快的音符:庄桥吃早饭,桌面倒映着修长的手指。 “你是不是发烧了?”琴声中响起裴启思的声音。 庄桥差点弄掉手里的杯子:“什么?” “你脸有点红。” “天气太热了。” “今天五到十度。” “我气色好。”庄桥用杯子挡住脸,忽然想起来,“对了,你昨晚干什么去了?难得见你出门。” 裴启思放下叉子,朝庄桥招招手。庄桥身体微微前倾,听他压低声音说:“保密。” 庄桥往后坐直:“啧。” 临出门前,他翻遍大衣口袋和背包,却找不到教工卡。 裴启思的脑袋探出来:“找什么?” “学校的卡。”庄桥抓了抓头发,“昨天中午还用了。” 他还在脑子里过着可能遗失的地点,裴启思抢先一步想到了:“你昨天不是在隔壁待了一阵子吗?是不是落那儿了?” 庄桥的动作像被按了暂停键。他沉思片刻,叹了口气。“唉,这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去隔壁问问啊。” “只能这样了,”庄桥朝门外走去,“真麻烦。” “那你笑什么?” 庄桥砰地关上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他敲了敲隔壁的门,归梵站在门后,穿着惯常那套行头。 庄桥轻咳了一声。“早上好,要去上班了吗?” 归梵的目光在庄桥的脸上一扫而过:“你发烧了吗?” “没有……我找不到教工卡了,在你这里吗?” 归梵转身走向客厅,过不多时,他回到门边,手里捏着一张卡片。 庄桥伸出手去接,指尖碰到了归梵的手指。 跳跃的琴声又回来了。 “你的胳膊怎么了?” 庄桥回过神来,发现他的手已经在空中悬停了好几秒。他一把将卡塞进兜里。“谢谢。” 归梵从庄桥身前经过,走向电梯。 庄桥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唉,一直默默暗恋自己,还要装作毫不在意,太辛苦了,自己得给人家一个表现的机会。 他开口:“那个……” 归梵转过身。 “我一直想学德语,交换的时候学会了一点,回国之后一直没捡起来,”庄桥斟酌着说,“要是你方便,我能不能跟你学?至于报酬……” “不用,”归梵说,“你什么时候有空?” 看看,激动成这样,连话都没说完就答应了。 也是,能和喜欢的人一起待一会儿,已经是收获了,怎么会要钱呢? 庄桥感动地开口:“周二晚上有课,周四晚上组会,其他时间不确定,周末的话……” 归梵安静地听着,在庄桥报完后,给出了时间点:“周三周六晚上九点?” “好啊。”庄桥说,“那在哪上课呢?方便的话就在你家?” 归梵应了一声,算是确认,随后转身走向电梯。 庄桥摸了摸那张失而复得的校园卡,指尖还残留着那微凉的触感。 唉,明明心里那么激动,还装冷漠,死要面子活受罪。 庄桥摇了摇头,随即开始畅想。 第一次课就是今天晚上啊。 出于对德国人的刻板印象,晚上九点,庄桥分秒不差地敲响了隔壁的门。 餐桌上已经摊开了德语课本,看崭新程度,大概是刚从学校书店买来的。 上课没几分钟,他们就卡在了带着小舌颤音的“r”上。 “rot(红色)。” “hot。” “舌头放松,气息从喉咙深处带出来。” “hoooot。” 归梵平日里死气沉沉,好像要把所有对视的人拉进棺材里,在心脏上钉尖木桩,教起书来却很耐心。他重复着发音要点,庄桥只是盯着他的嘴唇看。 真奇怪,同样的单词,为什么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就这么性感。 在又一次尝试失败后,归梵放下手中的德语教材:“休息会儿吧。” 庄桥揉了揉发僵的脸颊,感觉口干舌燥。 归梵立刻倒了杯水递给他,温度正好。 唉,面对喜欢的人,就是会温柔又细心啊。 庄桥端着杯子,目光落在客厅的液晶电视上。“我能看会儿电视吗?” 归梵做了个“自便”的手势,庄桥走到客厅,在电视柜附近搜寻了一番。 “嗯……”他回头问,“电视盒子的遥控器在哪里?” 归梵拿起茶几上摆着的遥控器。“这不是吗?” “不是,这是电视机的遥控器,”庄桥说,“这里安装了机顶盒,这个盒子的遥控器呢?” 归梵的动作顿住了。一个东西还有两个遥控器? “你不是电工吗??” 归梵的表情显示出他对现代器械的蔑视。 张典倒是经常过来鼓捣这些东西,好像还替他买了什么包年订阅,他从来懒得看。 庄桥只好自己搜寻一阵,成功找到了另一个遥控器,进入了点播平台的主界面,首页巨幅推荐,正是热播的古装偶像剧《霜冷梧桐》。 他点开最新一集。男主角身着华服,一个慢镜头转身,出现在屏幕上,煽情的bgm轰然响起。 庄桥身体前倾、一脸激动地盯着屏幕。 归梵扫过屏幕上那个妆容精致的男主角,又望向专心致志的庄桥。 “你很喜欢他?”归梵问。 庄桥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小声,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问他问题。 庄桥在脑海里颠来倒去,把这个问题品了八九遍,品出了三分嫉妒,三分不满,四分落寞。 噫,和电视剧人物都要雄竞,还是个醋坛子吸血鬼。 庄桥喜滋滋地解释:“我不是在看他。” 等镜头拉远,他指着男主角身后躺在地上的一个侍女:“我是在看她。” 侍女青衫白裙,妆容十分潦草,看起来连口红都没有。她似乎是本集的牺牲者,在十几秒的死亡镜头后,就一直处于画面角落,能不能入镜全看主角走位。 “唉,”庄桥感叹道,“我们家青玄演技真好,那么短的几个镜头,也能看出那种被好朋友背叛的震惊、心痛,比主角自然多了。” 归梵回忆良久,想起来了:“上次晚高峰大堵车,你急着去购物中心,就是要去看她?” 林青玄又从镜头里消失了,庄桥把注意力从屏幕上移回来:“对,那次还得谢谢你。她好不容易才能接到一场商演,又恰好在雁城,这个几率百年一遇,要不是你超速载我过去,差点错过了。” 归梵沉默片刻,问:“商演是什么?” “就是企业办活动,把艺人请过去表演,”庄桥说,“我们家青玄本来是练习生,唱跳都很好的。国内有一个叫‘星光有你’的选秀综艺,她从第一届就参加,到今年已经是第七次了,还没出道。” 归梵好像被太多生词卡住了,庄桥只能一一给他解释。 “你不是说她很有实力吗?”归梵听完之后说。 “对啊,七个出道位,按理应该有她一份的,”庄桥说,“可惜,每年她都碰上皇族,在半决赛就被挤下去了。” 第二轮名词解释开始。 “她没有那种会来事的性格,长相也不算出挑,观众缘很一般,就算被挤掉了,也没人替她发声,”庄桥说,“后来她曲线救国去演戏,演得很好,明显是下苦工学过台词和表演的。她做什么事都很认真。不过,她到现在只演过丫鬟,或者几个镜头就死掉的路人,没激起什么水花,全网加上我,大概只有两个活粉吧。” 第24章 归梵沉默片刻,问:“那你为什么喜欢她?” 庄桥奇怪地望着他:“原因我刚才不是说了很多吗?” 归梵望向屏幕,里面是众星捧月的男主角,林青玄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大概是彻底杀青了:“你为什么不追这些镜头中心的人呢?” “他们已经有很多人追,有很多人喜欢了啊。”庄桥说着,拿出手机,“我要发一篇帖子夸夸她,今天演得也很棒。” 归梵看他十分钟激情写了五百字小作文,手速堪比营销号。怪不得说热爱是第一生产力。 归梵看他沉迷于偶像魅力的样子,说:“我以为你喜欢男人,会对男明星更感兴趣。” “男明星要是有好看的我能不追吗?” 庄桥把帖子发出去,才意识到对方说了什么,震惊地望着他:“你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归梵站起身:“能继续上课吗?” 庄桥跟上去:“你怎么看出来的?我平常表现得很明显吗?” 归梵翻开了教科书,用表情宣告了对话的终结。 后半程的进度也没好到哪去,最终,庄桥以“回去再练练”的托词,告别了今天的课程。 庄桥回到家,裴启思正在电脑上敲字,看样子新文进度还挺快。他看了眼时间,疑惑地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拓展知识领域,加强学科联动。” 裴启思皱起眉。 “学德语。” “你前两天不是说做实验累死了,回来就要躺尸吗?” “终身学习是老师的使命!” 时间很晚了,他赶紧冲了澡,正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浴室,敲门声响了起来。 这个点谁会来? 他拉开了门。昏黄的走廊灯光下,归梵站在门边。 看到他,归梵一瞬间怔了怔。面前的人只松松地拢了一件睡袍,领口大敞。也许是刚洗完澡的缘故,红晕从脸颊一路烧到锁骨。 头发湿漉漉的,水珠往下滑,目光也不自觉地顺着往下滑,脖颈,胸膛,领口……目光短暂地停住,随即移开,落在了他脸上。 在这几秒的注视里,庄桥强烈地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存在:“有事吗?” 归梵举了举手中的老式录音机:“我录了一些有r发音的诗句。” 庄桥愣住了。他没想到第一节课就会有补充教材。 而且……录音机?? 是他小学时候听磁带用的那种录音机吗? 庄桥接过沉甸甸的机器:“谢谢……” 他抬起头,撞上那双眼睛。在不同的光线下,那绿色也不断轮转,从晶莹的浅绿到浓烈的翠绿,哪种都美得惊心动魄。 四目对望,虽然再无话说,可谁都没有转身离开。 忽然,身后传来嘹亮的、深情的歌声: 时间的洪流 无尽的夜空~ 我是一颗尘土 独自漂流~ 直到那一天 你出现的时候~ 曾经的迷途 都有了理由~ 庄桥愣了愣,猛地回头。裴启思提着蓝牙音箱,扬声器还在倾情演奏: 穿越了光年距离 这宿命的呼唤~ 门口的两人盯着裴启思。裴启思捧着心口。 “我不是早就说了嘛,”他大声宣告,“电影和生活只差一首bgm。” ———————— day 17 工作报告: (德语音频) 我怎么能制止我的灵魂,让它 不向你的灵魂接触?我怎能让它 越过你向着其他事物? 啊,我多么愿意把它安放 在阴暗的任何一个遗忘处, 在一个生疏的寂静的地方, 那里不再随着你的内心波动。 天使长批示: 这……这……我对你没兴趣啊!! 作者有话说: 诗句出自里尔克《爱情之歌》 第22章 day 73-a线 朝阳透过窗户,落在床边上的老式录音机上。 庄桥带着灿烂的笑容,望了它许久,找到有些磨损的播放键,按下去。 轮轴开始转动,低沉的男声流淌出来。 声音是归梵的,但与平日有些不同,带着老式录音机特有的、略带沙哑的质感。 庄桥靠在床头,一周的疲惫似乎被这声音轻柔地拂去了。 他闭上眼睛,正要沉入古老的词句中,敲门声忽然响起。 他一个弹跳起身,手忙脚乱地在按键上摸索,按了三次才让诵读声戛然而止。 “清明节快乐!”室友的声音响起,“我买了青团!” 庄桥关掉录音机,跟随指引,来到餐桌边,拿起绿意盎然的团子咬了一口。 “今天你是不是得回趟老家?”裴启思鉴赏着青团的甜味,为它的科技程度打分,“毕竟是清明节。” “中午回去吃饭,你呢?” “我……”裴启思把青团塞进嘴里,让模糊不清的声音有了理由,“反正有饭吃。” 庄桥点点头,没有追问,盯着桌上的青团,开始微笑。 裴启思警惕地挪远了一点。最近老朋友诡异的笑容越来越多了。 “这个团子你买了多少?”庄桥问。 “三盒。” “其他两盒在哪?” 裴启思往冰箱一指。 庄桥拿出精致的食盒,转身出门。 “你干嘛去?”裴启思的声音追过来。 “传播中国传统文化。” 庄桥敲了两声,隔壁的门很快开了。 “早上好,”他扬起笑容,把手中的食盒往前一递,“清明节快乐。” 归梵端详着食盒上的花纹。 庄桥热情地解释:“今天是我们祭祖、扫墓的日子,通常会吃用艾草汁和糯米做的青团。你尝尝看。” 归梵伸手接过食盒。“谢谢。” “不用谢,”庄桥说,“以后,端午节我给你送粽子,中秋节我给你送月饼,保证让你体验全套传统节日。” 说完他就被自己感动了。看看,为了安抚追求者孤身一人的寂寞,他多么慷慨,多么善解人意。 不知为什么,听到这句话,归梵的神色却变了。他注视着他,眼中的绿色异常复杂。 庄桥想,他大概是太幸福了。 阳台门似乎开着,庄桥能感受到客厅吹来的阵阵凉风。屋子并不大,但归梵一个人站在那里,莫名让人觉得冷清。 “今天放假,”庄桥说,“没什么打算吗?” “没有。” “一个人过节?” “嗯。” 庄桥顿时感到一种责任。清明节,怎么能让男鬼一个人过呢?“要是晚上有空,我请你吃饭吧。” 归梵望着他,不知怎么的,他觉得需要解释一下。 “谢谢你的磁带,”庄桥说,“还有德语课……你说不要钱,但这么麻烦你也不好意思。” 归梵沉默片刻,问:“几点?” “要不就晚上六点?学校附近有家叫‘荷香小筑’的餐厅,淮扬菜做得很好。我请你体验一下传统中式菜肴。” 归梵点了点头。 人情债问题和慰问孤寡男鬼问题都得到了解决,庄桥满意地回屋,处理完房间的清洁和衣物的清洗,启程回老家。 清明祭祖会有很丰盛的餐食。他回到家里,桌上已经有供完祖宗的八菜一汤。 父亲招呼他坐下,说着今年祭祖的事:“那祠堂是该修了,牌匾都快看不清字了。” “族里商量好怎么修了吗?”庄桥问,“是从外面请人,还是自己干?” “交给你堂叔了。”父亲说。 话音刚落,母亲在旁边摇了摇头。庄桥心里一紧。 完了,又要开始了。 “你堂弟就是个滑头,”母亲说,“修祠堂这么大的事,能交给他吗?” “他干了这么多年工程了,村里谁家盖房子不找他?” “上次你三叔的房子翻修,不就是交给他的吗?结果呢?不到半年房顶就漏水了!” “那是三叔心疼钱,不让买好料子……” 庄桥按着太阳穴,努力抵御背上传来的刺痛,抬高音量:“还吃不吃饭了?” 被这声音一震,母亲看了看他,止住了话头,父亲犹豫片刻,也收敛了怒气,坐回桌旁。 庄桥放下手,暂时觉得轻松了些,拿起筷子。 父亲问起他最近的工作。听说儿子经常忙到晚上十点多,周末也要去各地开会,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年轻人就该趁这个时候多打拼!” 庄桥心不在焉地应和着。母亲不停地给他夹菜,边夹边打断父亲的话:“工作他心里有数,关键是个人问题要上心啊。别老是学校家里两点一线,也该谈谈朋友,早点把婚结了。” 菜在庄桥脖子里哽住了。他勉强咽下去,喝了口水。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饭就是不能安安稳稳吃完。 “上次介绍的那个姜老师,不是挺好的吗?你眼光不要太高,差不多就行了。” 第25章 “我最近特别忙,评职称的关键时候呢,等升了副高再说吧。” “什么?还等?你都三十了!”父亲的眉毛深深皱起,“成家和立业不冲突的,先找个合适的处着。对门老赵比我还小两岁,早就抱上孙子了。” “我真没空,项目压得喘不过气,你们可别给我安排什么突击相亲啊。” 父亲把筷子一放:“你现在觉得一个人自由自在挺好,等过几年,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看病住院都没人签字的时候,你就知道后悔了!” 母亲也叹了口气:“唉,妈看不到你成家,这心就老是悬着。这两年妈身体也不好,要是能看到你成家,就没什么遗憾了。” 庄桥无奈地望着她:“您别老这么说,多不吉利啊。” “你们这代人呐,老搞什么‘单身主义’,就是年纪小,”父亲说,“等过了几年,就知道爸妈是有道理的了。” 碗里的饭菜失去了滋味,这饭是再也吃不下去了。 庄桥放下筷子,盯着父亲:“如果一件事真的特别好,根本用不着劝。” 父母一时没反应过来。 庄桥扫视着他们:“如果平常能看到,结婚是那么幸福、那么快乐的一件事,就像钱多事少的工作,谁不抢着结婚?谁还需要别人来催?” 饭桌上陷入了沉默。过了令人窒息的几秒,父亲开口说:“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结婚,都是我们的错?” 庄桥极力忍耐着点头的欲望,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不认识的号码,但还是接了——只要能让他从这场对话中脱身,是谁都行。 然而,电话里传来的消息让他吓了一跳。对方是雁城第二人民医院的护士,大奶奶正在进行抢救。鉴于他是老人的紧急联系人,希望他赶紧过来。 挂断电话,他脸色发白,也顾不上多解释,匆忙起身穿外套:“出了点急事,我先走了!” 他冲进急诊大楼,问清位置,跑到抢救室外的走廊,盯着那刺目的红灯。 他之前拿着片子,托人问了北京的专家,确认是不能治了,只能尽量提高患者临终的生活质量。 他知道老人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不知过了多久,那盏灯终于灭了。 医生走出来,说并不是肿瘤破裂,而是基础病引发的心肌梗塞,因为抢救及时,老人的情况暂时稳定了,已经转入监护病房。 悬到嗓子眼的心脏,好歹落回去了一点,庄桥连声道谢,按照指引去了病房。 大奶奶躺在病床上,显得异常瘦小。看到他进来,她的眼睛慢慢转过来,露出一丝微笑。 “你来啦,”她停顿了好一会儿,缓缓地说,“刚才有那么一阵子,我好像上天堂了。结果一眨眼,又掉下来了。唉,怎么还带反悔的呢。” 庄桥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您别急着上去啊。那儿又没老街坊跟您唠嗑,也没您种的那几盆宝贝茉莉花,多没意思。” 大奶奶轻轻回握了他一下:“害你白跑一趟了,本来想说遗言的,稿子我都准备好了。” “别说,我会捂住耳朵的。” 他跟老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不敢让她多说话,多半是他讲些琐事。大奶奶精神不济,闭眼休息了片刻,又睁开眼看他:“行了,我没事了。你忙你的去吧,我有人陪呢。” 庄桥知道大奶奶指的是新来的护工,就是她把大奶奶送到医院的。刚才庄桥在手术室外见到了,温柔又负责,还有一把子力气——据说她一个人把老人从三楼抱下来了。 正想着,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护工端着两杯水走了进来。 她递给庄桥一杯,庄桥刚要开口,护工说:“谢谢。” 庄桥一愣,这是在跟他说话?致谢人是不是有点颠倒了? 他满腹疑惑,大奶奶喝着水,又催促他:“快去吧,你在这待了大半天,饭还没吃吧?”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进他混沌的脑海。 啊!晚饭!! 他赶紧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已经七点了。 他点开微信,想要发消息解释,突然僵住了——那死鬼没有手机! 他焦虑地敲击着屏幕,忽然想起来,可以让裴启思去对门告诉归梵一声。 他拨通裴启思的电话,可这家伙又不在家! 这人最近怎么老往外跑? 回家路上的一个小时,成了庄桥此生最漫长、最煎熬的时光。他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满是对失约的懊恼,和对归梵反应的忐忑不安。 他怎么第一次喊人吃饭就失约?归梵会觉得他是个言而无信的人吧? 他是应该先去饭店,还是先回小区? 万一归梵还在等他,可他却没有第一时间赶过去呢? 万一归梵已经回家,可他又在餐馆里耗费时间呢? 万一他们在路上错过了呢? 各种可能性在脑子里乱转,他的呼吸都紊乱了。 他最终还是决定先去家里看看。电梯一到,他赶紧在隔壁房门上敲了敲。楼道里死寂一片,只有他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心跳。 好像有脚步声……家里有人!门打开了! 归梵在家!他赌对了! 门一开,庄桥立刻开始解释,声音紧张急切,都有些变调了。归梵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愠怒或指责。等庄桥停下来,他才淡淡开口:“没事,我没等你多久。” 庄桥因为一次性说了太多话,先花了几秒钟喘气,过了一会儿才理解对方的意思:“啊……这样吗?” “六点十分的时候,我大概猜到你有事耽搁了,”归梵说,“之后我就回来了。” 庄桥愣了愣,点了点头:“哦。” 没让对方苦等,这是件好事。可不知为什么,归梵平淡的语气却让他有些怅然。 好像他并不是值得等待的人,好像这顿饭并不重要,错过也没关系。 庄桥低下头,刚想说你下回先发条消息告诉我,然后想起来——这死鬼没有手机! “你还有事吗?没事就早点休息吧。”归梵说。 他转过身,正准备关门,一声暴喝炸响,楼道里的声控灯都亮了好几个度:“站住!” 归梵转过身,脸上第一次浮现出错愕的表情。 庄桥冲回自己家。几秒钟后,又像一阵狂风般卷了出来,把一部手机塞进归梵手里。 “这是我的上一部手机,”他说,“这是开机键,按住。” 归梵望着他,开启了屏幕。 “你有手机卡吗?” 归梵摇摇头。 “算了,先用我的副卡,”他说,“这是微信,打开,注册。” 归梵按步骤操作。 “这是二维码,”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扫我。” 归梵在他的指导下加了好友。 “你看,”庄桥竖起屏幕,“这个头像是谁?” “你。” 庄桥放下手机,郑重地望着邻居,语气命令中带着恳切。 “拜托你,接触现代科技吧。”他说,“你现在有可以联系的人了。” ———————— day 18 工作报告: wps-文档处理 微博-娱乐信息 相机-拍照 …… 不好意思,昨天发错了。 天使长批示: 少扯有的没的!你今天干了啥?啊?干了啥? 我一天不发火你们就上房揭瓦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本文下周一开始入v,会更新一章副cp,一章主cp,和一封信。因为入v的系统10点之后才运行,所以下周一改到十点钟发文,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23章 day 73-b线 初春午后的阳光,穿透咖啡馆的窗户,带来懒洋洋的暖意。 裴启思坐在角落的卡座,面前摆着一杯美式。他专注地听着张典的讲述,时不时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这里可以写他用‘蒸骨法’验看颅骨。”张典指着情节梗概的一行。 “蒸骨?” “用热醋、酒糟、白梅熏蒸尸体,骨头有损裂,痕迹就会透出皮肤。” 裴启思刷刷做着笔记,停下来看了看现在的大纲。自从张典开始做顾问,他的写作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往前狂奔。 虽然他还是没想出主人公的名字。 他咬着笔,把本子合上:“真是太谢谢了,你那么忙,还帮我想情节。” 张典摆了摆手:“顺道的事。” 裴启思抬起头,从架空世界抽离出来。“对了,”他问张典,“你的计划有新进展吗?” “嗯……”张典想了想,压低了声音,“我之后又跟踪了姜煦几次。” 裴启思的耳朵竖了起来。 “发现他最近接触了一个人,叫陈默,”张典说,“这个人在k大物理系读博,因为参加校企联合项目,所以在宝原实习。” 第26章 裴启思歪了歪脑袋:“实习生怎么会直接跟姜煦打交道?” “问题就在这里,”张典肯定了裴启思的质疑,“陈默的楼层跟总裁办公室隔那么远,姜煦却经常在公司偶遇他,跟他聊天。这很反常。” “那陈默是关键人物?”裴启思睁大眼睛,“我们得从他身上找突破口?” “对。”张典点点头,“所以,需要你去替我接触他,套套话。” “啊?”裴启思为难起来,“我?为什么?” “那个实习生见过我,知道我是姜煦的助理,”张典解释道,“对着公司内部的人,他不会说实话的。放心,我帮你编造了一个身份,你按照我给你的剧本走就好了。” “但是我不会撒谎啊……” “撒谎很简单的,”张典露出微笑,语气里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我来教你。” 裴启思走进k大的职业发展中心,搓了搓手,在等待室的空位坐下,旁边正是他要找的人。 陈默的脸色苍白,眼下却带着浓重的黑眼圈,显得人更加憔悴。他盯着手机,沉郁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海绵。 裴启思清了清嗓子,张典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首先是眼神:看对方两眼之间的位置,但不要一直盯着,偶尔移开一下,再自然地看回来,显得你真诚、专注。” 裴启思努力把目光聚焦在陈默的鼻梁上:“你……你是物理系的陈默吧?” 陈默抬起头,飞快地在裴启思脸上扫了一下,皱起眉。 “我在这见过你几次,我是机械系的,今年也博五了,”他回忆着张典提供的台词,“你在哪实习?我……我也在找工作,想……想了解一下那边的情况……” 他越说越小声,听起来就底气不足,更别说那硬邦邦的、背台词一样的语气,听着就让人警惕。 陈默只在开头那零点几秒和他对视,之后,目光就迅速垂落,重新聚焦在屏幕上。 沉默像潮水蔓延开来。 裴启思开始出冷汗。完了,出师不利啊。他回忆着张典的骗人第二课——“镜像作用。观察对方的小动作,尝试模仿。这能拉近距离,建立信任感。” 他正这么想着,陈默伸出手,拿起水杯。裴启思有样学样,伸向……哎呀,他没有杯子。 陈默又从包里拿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简历。 裴启思也伸手摸向包里,张典在给他编造身份的时候,给过他一张简历作参考……诶?简历呢? 裴启思把手从包里抽回来,扶住脑袋。他忘带了。 第三课……第三课是什么——“如果对方显得防备,编造类似的经历,建立共鸣。” 裴启思咬了咬牙,长长地叹了口气:“唉……就业真的太难了。” 他偷瞄陈默,对方没什么反应。他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领导动不动就发火……” 陈默迟疑地抬起头,看向裴启思。 裴启思心里一喜,但下一秒,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然后呢?他编不出来啊! 他没上过班! 裴启思耷拉着脑袋,有些自暴自弃:“其实我……我一点也不想找工作,就想写网文。” 出乎意料的是,听到这个答案,一直沉默的陈默,居然开口了。 “挺好的,不用跟人打交道,甚至不用出门,”陈默说,“不过,你父母大概会反对吧。” “哦,那倒不会,”裴启思说,“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母亲在我十岁那年出了意外。” 听到这句话,陈默的眼神变了。 裴启思走出咖啡馆时,张典的车已经停在了外面。裴启思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 “原来他的父母也很早就去世了,”裴启思说,“他在姜煦资助的那个孤儿院长大。” 这个信息张典其实知道,但他故意表现出惊讶:“是吗?” “姜煦确实跟他聊过几次天,”裴启思说,“他说姜煦只是看他实习太辛苦了,在安慰他。” 张典看向裴启思。他一眨不眨地望着前方车窗外的街景,整个人像是沉入了深水中。 张典蹙起眉头:“怎么了?你觉得不对劲?” 过了一会儿,裴启思才开口:“姜煦不会平白无故安慰别人。” “也许是那天他心情好?” 裴启思摇了摇头,街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我没什么朋友,除了庄桥。”他顿了顿,“可是他成绩太好了,高中的时候,我们去了不同的学校。我去的那个学校学风很差,老师也管不住。” 他这样瘦弱、苍白、不合群的学生,很容易受到欺负。很快,班上有几个混混发现了他这个软柿子。 那天,他带着青紫的淤痕,被扯坏的书包,回到家。父母都去世后,他只能跟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同住——姜煦是他的监护人。 看到进门的裴启思,姜煦惊讶了一下,开口问:“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 裴启思很少听到姜煦这样关怀他。他犹豫了一下,说出了学校的事。 姜煦听得很认真。听完了,他问:“你还手了吗?” 裴启思说:“没有。” 姜煦听了,低下头,继续望着电脑屏幕:“那这不就是你默许的吗?” 裴启思抱着青紫的手臂,忽然感到寒冷刺骨。虽然从母亲去世起,这个家就再也没有温暖过。 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第二天,课间时,他忽然看到姜煦出现在走廊里。姜煦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径直走到教室门口:“我是裴启思的哥哥。昨天放学后,是谁动手打我弟弟的?” 那几个人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裴启思。 姜煦扫了一眼大家的反应,精准地点出了那几个人:“是你们吧?出来。我要跟你们聊聊。” 裴启思感觉血液像是冲到了头顶,又被瞬间抽空。姜煦想干什么?他不可能是来讨公道的吧? 被点名的三人站在过道里,满口不服。“我们就是跟他闹着玩的。”“就是,我们轻轻推了他一下,他自己摔倒的。” 姜煦望着他们:“你们是不是因为我弟弟是个同性恋,才处处针对他的?” 他的声音很有穿透力,瞬间,附近所有人都听见了。 从那一刻起,裴启思的高中生涯跌到了谷底,直到他因为打群架被开除的那天。 车厢里陷入了死寂。只剩下空调细微的风声。 “他是能在别人的痛苦里获得快乐的人,”裴启思说,“我实在想象不出他去安慰别人的样子。” 张典皱着眉,似乎还在消化刚才的故事。片刻后,他开口:“你居然在那个家里住了这么多年?” 裴启思听出了对方想要安慰他的意思,靠在椅背上:“嗯……所以我刚满十八岁就跑了,宁愿饿肚子,也不要他的钱。” 张典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阴狠,不过裴启思没有看到。他只是觉得今天张典特别认真严肃,他有点不习惯。 “好吧,”他摸了摸鼻子,“我今天算是光荣完成任务了,有帮到你的忙吗?” 他的眼中充满期待,张典愣了愣,重新露出笑容:“是啊。你说你不会撒谎,这不是做得很好吗?” 裴启思想起自己漏洞百出的表演,挠了挠头:“可是……我最后也不是用撒谎套出来的话啊。” “那是因为你撒谎还不自然,” 张典说,“不能想着‘我在表演’,要让那些技巧内化,学会了之后就很轻松了。” 裴启思想了想,说:“可是,一开始就不去做那些需要撒谎的事,不是更轻松吗?” 张典忽然安静下来。他注视着裴启思,那张俊朗的脸上,所有的表情霎那间都收敛了。 “怎么了?” “没什么,”张典踩下了油门,“你说的很对。” 张典不请自来地走进公寓时,归梵如往常一样,正在侍弄花草。 他打了声招呼,目光落在桌上,忽然像见了外星生命似的,抓起了一样东西。“这是什么?” “手机。” “手机??”张典瞪着他,“我跟你唠叨了多少回,你个老化石都不听,怎么突然开窍了?” “有人给我的。” 张典挑起一边眉毛,盯着归梵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像是终于解开了某个复杂的谜题,拖长了音调:“哦——我知道了!”他凑近归梵,“你啊你啊,你肯定是……” “你喜欢他吗?” “什么?”张典一时没反应过来。 “裴启思。” 张典怔了怔,目光冷下来:“你提他干什么?” “如果他是向日葵的话,你就是乌头碱,你要是只想玩玩,还是算了,你会带坏他的。” 张典皱了皱眉,并没有出言反驳,只是看着归梵,扯了扯嘴角。“你先劝劝你自己吧。” 归梵的眉头微微蹙起:“什么?” “我们只不过是人间的过客,两个多月之后就会走,几十年不会再回来,这个世界不属于我们,这里的人也和我们无缘。” 第27章 归梵的动作顿住了。 “你不是很讨厌这个任务吗?你不是打算敷衍一下就算了吗?”张典盯着他,“这是正确选择。别太认真,别陷进去。他很快就会去世,对一段只能持续三个月的关系投入感情,有什么意义呢?” ———————— day 18 工作报告: 《未完成的拥抱是忧伤》 黄昏在我的骨节里生根了,每次笑,都能听见拔节的声音。 他们教我认识光明,可没人告诉我,黑暗,是从一个人的瞳孔开始蔓延的。 我正在熟练地预习消失,像暮春的雪,黎明的月光,像所有不敢宣之于口的——永远。 天使长批示: (眉毛扭曲)(鼻子扭曲)(嘴唇扭曲)(手里的屏幕扭曲)(希望张典的骨头扭曲) 第24章 第三封信 尊敬的不知名学者: 写下这封信时,我的心情十分复杂。距离我发现您的手稿,已经过去了近六年。 在这几年间,追寻您的足迹几乎成了我的一个执念。我曾去过柏林大学的档案馆,在索引卡片和字迹泛黄的教职工登记簿中,一页一页地翻查;也曾遍寻物理学史的论文和资料。我希望能找到一个名字,能与您的手稿、与那个年代、与qed的雏形联系在一起。 结果令人沮丧。许多学者的记录极其简略,往往只有一个名字和一段模糊的在职期限,连具体的研究方向都付之阙如。您和您的手稿,就像一颗没有来源的流星,在科学史上孤零零地一闪而过,便再无踪迹。 在年复一年的寻找中,不知为什么,我想起了那些探访外星人的努力。即便真的存在地外生命,如果相隔太远,连光都要花上千万年才能到达;如果不在同一个时间点,我们出现时他们已然灭绝。那么,双方也永远无法达成交流。因为时空太过深邃,即便都是存在过的生命,也会因为各种原因而错过。 我想我们大概也永远错过了。 最后,向您报告我的近况:我已博士毕业,很幸运地在大学找到教职,继续研究qed的相关应用。您的手稿,我一直带在身边。它于我,已不仅是一份物理学手稿,更是一种精神的象征——关于孤独的探索,以及关于被时代洪流所淹没的、寂静的光辉。 愿您安息。 20xx年冬于雁城 第25章 day 72 庄桥看着好友列表里新添加的联系人,点进朋友圈,退出来,点击头像,再退出来。 虽然信息都是空白,只有系统自带的一句——“你们已经是好友了”,嘴角的微笑仍然荡漾个不停。 他斟酌半天,想了又想,改了又改,最终发了一条得体、委婉,又幽默的开场白:「现代生活的体验怎么样?」 附上一个微笑表情包。 五分钟,对面安安静静。 十分钟,对面无声无息。 吃早饭的间隙,庄桥像个瞭望敌情的哨兵,眼珠子黏在手机屏幕上。 然而那消息一去不回,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可能不太会用输入法,还在研究。 他痛下决心,把目光从手机上撕下来,买了些保健品,去医院看望老人。 大奶奶面前放着平板,他惊讶地看着她点开视频app,跳过广告、购买会员、下载视频、发送弹幕。 真该告诉那个死鬼,他连老太太都不如。 想到归梵,他又下意识地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通知栏依旧空空如也。 他悻悻地把手机收进口袋,开始怀疑这家伙拿到手机后,研究明白的第一个功能是删除好友。 他望向大奶奶点开的视频,发现竟然是新一期的《星光有你》。 台上的爱豆深情演唱,台下的荧光棒此起彼伏。 “大奶奶还看选秀呢,真时髦。” 大奶奶笑了笑:“最近开始看的,现在的节目真有意思。” “大奶奶喜欢哪个选手?” “那个15号,”大奶奶指着屏幕,“姓林那个小姑娘,我经常在微博上给她发帖呢。” 庄桥望着台上唱跳的林青玄,瞳孔地震。感情全网仅有的另一个活粉,就躺在他面前呢。 “哦,对了,”大奶奶从床边的包里摸出一个信封,“这钱你拿回去。” 庄桥发现是上次自己放在水果篮里的钱,推辞不受。 “我有钱,”大奶奶关掉了视频app,又打开了理财app,“最近股市里赚了不少呢,你看,全是红的。” 庄桥再次瞳孔地震:“您还炒股呢?” “最近才开始炒的,买什么涨什么,”大奶奶说,“现在想想,我就是被岁月耽误的股神啊。” 看来生病之后,老人的生活不但丰富多彩,而且惊险刺激。 庄桥陪着大奶奶看了会儿综艺,真没想到,他还有跟长辈一起给偶像应援的一天。告辞离开之前,他们还共同成立了粉丝站。 走在回程的路上,他又忍不住打开手机屏幕。 毫无动静。 手机电量95%,庄桥电量快要耗尽了。 他犹豫了一会儿,点开那个沉寂的对话框,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明天的德语课上什么?」 回程的公交车摇摇晃晃,庄桥始终低着头,期盼那个小小的图标能亮起来。 然而,直到踏进家门,屏幕依旧沉寂。 今天应该假期啊,这家伙假期也不看手机吗? 庄桥在客厅里徘徊良久,咬了咬牙,敲响了隔壁的门。 归梵的身影出现在门后,神情平静:“有事?” 那态度和往常并无区别,庄桥酝酿了一肚子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最终只挤出干巴巴的一句:“你怎么不回我消息?” 归梵沉默片刻,回答:“我上午去花卉市场,没带手机,没养成这个习惯。” 庄桥盯着他,看着他无知无觉的样子,忽然很失落。 他加了好友之后是那么欣喜,那么期盼对面联系他。 因为怕归梵联系他,他没能马上回复,所以一直盯着屏幕,生怕错过什么消息,结果…… 结果你根本就不看,也不关心啊。庄桥想。 他以为有了手机,他们能更贴近彼此的生活,结果没有带来任何实质性的改变。 归梵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低落,回到屋内,拿着手机走出来:“你想让我回复什么?” 庄桥望着他,觉得心口像被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没事,”他说,“以后还是看看消息吧,不然手机不是浪费了吗?” 他像一缕游魂般飘回自己的房子,关上门,把自己摔进沙发里。 银灰色的老式录音机静静躺在小茶几上,庄桥按下了播放键。机械的“咔哒”声后,低沉的德语诵读流淌出来。 他闭上眼,在软垫里陷得更深,叹了口气。 裴启思戴着黑框装饰眼镜,从卧室探出头,望着像一滩软泥般的庄桥:“回来啦。今天天气这么好,要出去走走吗?” 庄桥连眼皮都懒得抬:“算了,就想昏死过去永不醒来。” 前一阵子的学科会议、企业走访、职称材料,已经榨干了他的精力,难得的假期也在老家和医院之间奔波,确实该抓紧时间好好休息了。 裴启思了然地点点头,蹑手蹑脚地退回卧室。 庄桥闭上眼睛,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混沌之际,走廊里传来开门声,似乎是对面的人出来了。 裴启思从卧室里抱着小毯子出来,正打算给庄桥盖上,发现沙发上空无一人。他转过头,看到门开着,庄桥神采奕奕地站在走廊上。 “要出去吗?”庄桥一只胳膊撑着门框,身体朝着对方倾斜。 归梵说:“海棠花开了,想去公园走走。” “真巧啊,我正想去公园透透气。” 裴启思望着庄桥精神抖擞地跟着归梵走了,耸了耸肩,抱着毯子回到卧室。 庄桥第一次跟暗恋自己的人一起赏花,没有经验。不过一路上,仍然是他单方面引出话题,内容从天上的云到路边的绿化带,归梵只是偶尔用简短的音节回应——这正常吗?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晴朗的午后,海棠开出一片云霞般的粉白,怒放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微风过处,簌簌飘落,一切都是那么令人心旷神怡。 他们树下的一张长椅边停下脚步,坐了下来。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欣赏着美景。 望了一会儿花,庄桥忍不住转过头,望向身边沉默的人。 归梵抬着头,长的过分的睫毛低垂着,在阳光下,近乎是浅金色。深深浅浅的春日新绿,映着安静的侧影,像一幅浓艳的油彩。 庄桥心里一动,悄悄举起手机。 轻微的快门声惊动了归梵。他转过头,目光投向庄桥。 庄桥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把手机屏幕递过去给他看。“怎么样?构图还不错吧?我以前经常帮同学拍毕业照呢。” 第28章 归梵看了看照片,说:“很漂亮。” “我再帮你拍几张吧。”庄桥站起身,指着远处的海棠树,“之后我传给你,也算给你在中国的生活留个念嘛。” 归梵并没有响应他的提议,只是长久地望着他,最后说:“不用了。” 庄桥有些气馁,又强打起精神:“我抓拍技术很好的,绝对不会拍出丑照。” 归梵仍然不为所动:“不用了。你要是想拍照,我帮你拍。” 庄桥刚想说什么,远处忽然传来音乐声。似乎是公园的音响,音符轻盈跳跃,是一首旋律优美的古典乐。 庄桥听着有点耳熟,想了想,原来是中学时候的大课间音乐,叫什么来着……第四交响曲? 他望向归梵,刚想向对方确认曲名,却怔住了。 归梵的眼中没有往常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厌恶。他的下颌紧绷,脸上满是冰冷的戒备和排斥。 庄桥从未在归梵脸上看到过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还愣着神,对方就站了起来:“我先走了。” 庄桥心中错愕:“怎么了?” 归梵对他的问题置若罔闻,转身离去,周身透着一股将全世界都推开的冰冷气息,好像回到了他们刚认识的那一天。 庄桥愣了愣,快步赶了上去。他不确定是不是应该继续追问,归梵的状态明显不对。 归梵察觉到他跟上来,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不用管我,继续赏花吧。” “我也看够了,”庄桥尽量让语气保持平稳,“一起回家吧。” 他们最终还是一起回到小区,全程都沉默着,不是舒适的沉默,提供休憩和喘息的沉默,而是冰冷尖锐,带着防备的沉默。 庄桥充满了挫败感。他觉得自己无意中踩到了归梵的雷区,但对方却无意解释,就这样把他晾在了这里。 这样做的原因只有一个——他们的关系还没到那种程度。 回到家,庄桥在进门前半是提醒,半是询问地说了句:“明天要学德语来着?” 归梵说“是的”,推门进去。庄桥在走廊,看着对面的门合上,忽然感到无比落寞。 ———————— day 19 工作报告: 心情不好,休息一天。 天使长批示: 我也心情不好,我能拧断你的脖子吗??? 第26章 day 71 庄桥盯着天花板,朝阳的光在眼前晃了晃,他捂住眼睛,眼底挂着两团乌青。 归梵昨天骤变的脸色还在反复播放。 完了,关不上了。 不但关不上,而且睡不着。 他又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没动静的头像,打下 【昨天你为什么……】 不不不,是不是太冒昧了? 【早上好啊,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哎呀,万一再没反应,他怎么往下说? 他敲了字又删掉,一看屏幕左上角,一刻钟过去了。 一句话都没发出去。 他啪一下合上手机,狠狠地唾弃了自己一番。 没出息!他有实验要做,有课要上,有教改项目要申,职称评审结果马上要出来了,他居然像个青春期的孩子,天天盯着那个连手机都懒得带的死鬼? 他深吸一口气,一脚把那个死鬼从脑海里踹了出去。 不就是个男人吗?过往三十年都不在乎的东西,现在敢来扰乱他的生活? 他趾高气扬地走出门,走进电梯,气势汹汹地按下1楼。 电梯门关闭前,一只手拦住了它。 庄桥抬起头,看到那张熟悉的脸,霎那间,如同喷枪射出的彩纸屑,钢琴声、咏叹调、录音机里的磁带、树荫下的侧脸,各种片段喷涌而出,在脑海里手拉着手,载歌载舞。 他摸了摸脸,热气腾腾;抚上胸口,心脏狂跳。 心里的小人啐了一口。 没用的完蛋玩意儿! 归梵站在他身旁,一如既往地神色平静。不知为什么,这神情让庄桥牙根发痒。 他昂首挺胸,目不斜视,竭力保持一股“我很忙,别理我”的气场。 归梵似乎接收到了这个信号,果真没有理他。他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恰在此时,手机响了起来。庄桥恶狠狠地点了接通按钮。 卫长远的声音响起来:“在忙吗?” “没有,什么事?” “学校西门边上新开了家港式餐厅,听说很不错,中午有空吗?请你尝尝?” 庄桥沉默片刻,瞥一眼旁边的归梵:“行啊。” 卫长远似乎没料到这么顺利,热情洋溢地敲定了时间。挂了电话,庄桥却没把手机放下,仍然贴在耳边:“晚上要不去喝一杯?好,那就去你家,正好尝尝你收藏的红酒。” 他挂掉电话,转身望着归梵,扬起一个社交笑容。“不巧,”他遗憾地说,“今天晚上有约了,德语课就暂时往后推一推吧。” 归梵望了他一眼,没什么反应:“好。” 庄桥放下手机,失落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地漫了上来。 他仔细观察对方的表情,然而无论怎么看,仍然是那副淡漠的样子,好像世界的万事万物,尤其是眼前这个人,都与他无关。 电梯到了,归梵没再看他,抬脚走出去。 他跟在归梵后面跨出电梯,满是不甘和落寞。 “真好啊,正觉得食堂吃腻了,就有人请客,”他状似随意地问归梵,“你呢?午饭怎么解决?” 归梵脚步未停:“行政楼电路检修,估计要拖到下午,午饭没时间吃了。” 说完这句话,他又回归到惯常的沉默。庄桥攥着手机,没再试图开口。 新开的茶餐厅名不虚传。庄桥的咀嚼却有些机械。 卫长远捕捉到他的心不在焉:“还在担心评副高的事?放心,以你的实力,肯定没问题。” 庄桥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借你吉言。” “你的生日是不是快到了?”卫长远问,“打算怎么过?我知道附近有家餐厅,要不我请你……” “不用不用,”庄桥说,“我生日一般就吃碗面。” “别客气,都是朋友嘛。” “真不用,”庄桥笑了笑,“心意我领了。” 因为是朋友,结账时,庄桥对aa的态度非常坚决。 走出餐厅,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庄桥和卫长远道了别,走到路口,脚步一顿,又折返餐厅。 几分钟后,他拎着一个纸袋出来,里面装着点心——刚才他觉得特别好吃的几样。 他来到行政楼门口,远远就看到归梵站在一架绝缘梯上,上半身探进天花板的检修口里,手臂伸在里面忙碌着。 庄桥拎着纸袋走过去,周围声音嘈杂,但归梵像是察觉到什么,低头望向他。 “还没完工?” “线缆老化比预想的严重。” 庄桥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刚在西门外面的餐厅买的,这家点心很不错。你不是没空吃午饭吗?忙完了可以垫垫肚子。” 归梵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接过了纸袋:“谢谢。其实你不用费心想着我的。” “我这不是刚好路过……”庄桥觉得这理由太牵强,止住了话头。 归梵望了眼检修口:“要抓紧完工。” 庄桥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像只迷了路的仓鼠。最终,他只得自己找机会退场:“那你忙吧。” 下午,庄桥在错综复杂的管线、激光器和探测器之间忙碌了大半天,走出实验室时,酸痛从后腰蔓延到肩膀。 他按了按脖子,打算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在前往行政楼的路上了。 心里的小人又啐了一声,然而脚步没停。 他转过拐角,检修点就在前面。绝缘梯已经消失了。 完工了吗? 庄桥正左顾右盼地找人,一个工人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印着茶餐厅的logo。 那袋子的封口胶还贴着,跟庄桥送来时一样鼓囊囊的,显然是没有动过。 庄桥顿了顿,望着那袋被转手的点心,转身离开,动作快得有些仓皇。 他突然觉得,他之前想错了。 说到底,归梵说过喜欢他吗?并没有,一切都是他自己的推测。 他从来没有真正触碰到他的内心世界,也从来没有靠近过他。 说到底,他到底了解归梵什么呢?他对他的过去、喜好、家庭一无所知,甚至连这个人来自哪里都不知道。 庄桥忽然意识到一个恐怖的事实。 他们之间的联系其实很脆弱,他只知道归梵的微信号,就这个,还是他强制要求对方加的,对方随时可以抛弃不用。 如果有一天,对方决定离开,这茫茫世界,他竟找不到一个可以与他产生联结的地方。 庄桥有些发闷。 第29章 他回到实验室,对着冰冷的仪器和跳动的数据,试图用工作驱散心头的烦闷。然而,那些被他强行按下去的疑问,像水壶盖下的蒸汽,聚集、膨胀。 晚上,归梵听到了敲门声。开门一看,庄桥抱着一瓶酒,靠在门边。 归梵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扫过他手里的酒瓶:“你不是说要去别人家喝酒吗?” 庄桥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归梵,忽然伸出手,用力推了他一下:“就是因为这些话,我才会误会啊。” 归梵望着他,眼中不知转动着什么情绪,然后,归梵伸出手,握住瓶口,把酒瓶从他手中抽了出来:“你怎么总是在喝酒?” 庄桥没有回答,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仍然像记忆中的一样,一片冰凉。“今天想跟你喝。” 归梵和他对视片刻,转过身,走进客厅:“坐吧。” 归梵拿出两个杯子,把酒瓶放在茶几上。庄桥倒了满满两杯,澄澈的液体在杯子里晃荡,他把其中一杯推到归梵面前。 “你知道酒的好处在哪里吗?”庄桥说,“喝完之后,说任何话都变得合理了。” 他仰头灌了自己一大口,火辣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在过去五年,他越来越熟悉这种感觉。 “我忽然发现,”庄桥抬头望着他,“我一点都不了解你……” 归梵的目光落在自己那杯酒上,然后,他端起,仰头,空杯。辛辣的酒液似乎对他毫无影响。 “我也不是想要打听你的隐私,”庄桥说,“但是……总有些事是能说的吧?你看,我不知道你家里有什么人,你在哪上的学,你做过什么工作……” 归梵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再次沉默地伸出手,拿起庄桥给他倒的第二杯酒,一饮而尽。 “都是过去的事了,”他说,“提它也没有意义。” “那……你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音乐?平常空闲的时候会做什么事?” 归梵顿了顿,说:“我没什么喜好。” 庄桥咬了咬嘴唇。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这并非答案,只是对方不想告知罢了。“那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他望着对方,没来由地恐慌起来,“你会离开吗?” 然而,交谈到这里就结束了。无论庄桥怎么问,归梵都不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端起酒杯,毫不犹豫地喝干,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烈酒像白开水一样被他灌下去,他的嘴唇始终紧闭着。 庄桥说要找他喝酒,他就真的只是陪他喝酒。 庄桥问得口干舌燥,心力交瘁。一瓶酒几乎见底,大半进了归梵的肚子。他什么答案都没得到,只得到了满屋浓得化不开的酒气。 挫败感噬咬着他。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感觉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对方在周围竖起了高墙,严丝合缝,坚不可摧,任他怎么撞也撞不进去。 所有的失落、委屈、质问,都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空洞和疲惫。 酒精的后劲终于猛烈地反扑上来,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模糊。 庄桥低下头,叹了口气,像是认输似的。“算了,”他说,“我放弃了。” 归梵此时才转过头,从庄桥进门开始,第一次望向他。 “我有一大堆事要做,工作,生活,已经喘不过气来了,实在没精力去应付其他事了。” 这几天他满脑子转着归梵,对方的一举一动,都让他心力交瘁。 他的人情往来已经够多、够累了,分不出余力去和不想交流的人交流,更何况那人还让他如此在意。 他站起身,微微晃了晃,归梵伸手想去扶他,却被他推开了。 “我觉得我们还是少见面比较好,”庄桥说,“德语课的事,还是算了吧。” ———————— day 20 工作报告: 任务对象有些忧郁,我也是。 天使长批示: 这……我又不是你的心理医生! 第27章 day 70 清晨,庄桥以思想者的姿势坐在床边。 没有宿醉的感觉,只有昨晚混沌的记忆在脑子里开卡丁车:昏黄的灯光,暗沉的桌面,归梵那张永远没表情的脸,一杯接一杯的酒。 最后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完全没有印象。只剩下冰冷的失望,沉甸甸地坠在胃里,比宿醉的不适更令人难受。 庄桥拖着步子,挪出卧室。 裴启思端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只热气腾腾的大瓷碗,面条在清亮的汤水里舒展开,上面卧着溏心蛋,青菜和酱牛肉。 “生日快乐!”裴启思清脆地说。 庄桥眨了眨眼,胃里的不适消失了。他露出笑容:“谢谢。” 裴启思托着脸,望向他:“今年想怎么过?” 庄桥想了想,用忧国忧民的语气说:“就过个生日嘛,不用费心给我准备什么。” “那……” “像那个葱爆羊肉啊——多加葱和孜然——锅包肉啊——要老式的——还有麻辣烫啊——多加麻酱……”庄桥说,“平常也能吃到,不是非得在今天吃啊。” “哦哦。” “蛋糕也不用买,”庄桥说,“那个巧克力千层栗子酱夹心外加鲜草莓铺顶,热量太高,负担太重……” “嗯嗯。” “也不用唱什么生日歌,点什么蜡烛,”庄桥又捞起一筷子面条,“随便一点就行了。” “唔唔。” 过了一会儿,裴启思开口了,语气罕见地犹豫。“假设……我是说假设啊,真有一个生日会。我能不能……带一个人来?” 庄桥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谁?” “你不认识的,”裴启思含含糊糊地说,“来了就知道了。” 庄桥审视了他一会儿。“行……我是说,假设真有什么生日会。” 吃完早饭,父母打电话来祝他生日快乐,让他回家吃饭。庄桥用工作忙推掉了。父母做的晚餐固然丰盛,但因为他正式年满三十岁——虚岁三十一,四舍五入就四十了——可想而知,催婚将是多么恐怖。 听到他不回来,母亲有些失望,他赶紧转移话题:“上次给小姨介绍的律师怎么样?是我同学律所的,说是很擅长这方面的案子。” 提及这个话题,母亲意料之外地兴高采烈:“用不着打官司,已经解决了!” “什么?怎么解决的?” 母亲听着他什么都不知道,有些疑惑:“那个人不是你找来的吗?一个年轻人,跟你姨夫单独待了会儿,不知道说了什么,把他吓得浑身哆嗦,立马把担保的钱凑齐了。” “啊?他哪来的钱?” “大概是从别的地方借的高利贷吧,这就不管了,把你小姨摘出来就行。” 天下哪有这种好事?庄桥心有不安,反复询问那人的长相,母亲也没见过那个年轻人,描述得很模糊。 庄桥挂了电话,虽然整件事糊里糊涂的,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像是为了呼应他不回家的借口,今天果真很忙。裴启思发短信问他什么时候到家,他只能回复一个模糊的时间。 等他终于走出办公室,天已经浓黑如墨。 身体很疲惫,不过,想到回家后能享用的美食,他又雀跃起来。 他轻快地走回家,深吸一口气,推开门,然后…… 什么都没有。 餐桌上干干净净,空空如也。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中午的剩菜。 裴启思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听到响动,他抬起头:“你回来了?吃晚饭了吗?” 庄桥转过身:“没有。” “这么晚还没吃?要不煮个鸡蛋?”裴启思想了想,“诶呀,家里没鸡蛋了。” 平常家里的战略物资都够在末日生存三个月的,今天连鸡蛋都没有了??! 他说不准备,就真的啥也没有吗(╥﹏╥) 裴启思心虚地挪开视线:“要不……你去邻居家借两个吧?” 庄桥满脑子伤感,没细想这借口有多蹩脚。他敲了敲对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出现了。 庄桥看到这张脸,挫败感千百倍地炸开。他刚要开口,归梵就敞开门:“进来吧。” 他刚想说谁要进去,客厅的景象映入眼帘。 暖黄色的串灯从天花板蜿蜒到墙角,餐桌上摆着生日蛋糕,旁边放着热气腾腾的菜——他点的菜。 “surprise!”裴启思在后面挥舞手臂。 庄桥愣了片刻,像颁奖典礼上的嘉宾一样,昂然走进屋,拿起桌上的生日王冠,戴在头上:“谢谢大家。” “饭菜是我准备的,”裴启思说,“场地是归先生友情借的。” 庄桥半死不活地发了一声:“哦?” 归梵的表情很淡然:“只是一点小忙。” “哪是小忙,” 裴启思指着装饰,音响,还有桌上的花,“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是归先生设计的。” 第30章 庄桥望向归梵,矜持地说:“谢谢。” 真是让人迷惑,昨晚还一副不想牵扯过深的样子,现在又给他准备生日宴会。 算了,即便他问,这人也不会回答的。 归梵望了他一眼,他下意识地移开视线,投向沙发方向。刚才的注意力都在归梵和裴启思身上,此刻才注意到,沙发靠窗的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 庄桥愣了愣。这人他见过,校企联合项目开会的时候,站在姜煦身边的那个……“张助理?” 眨眼间,张典从沙发起身,逼近庄桥。他眯起眼睛,目光像探针一样在庄桥脸上逡巡:“原来就是你啊,说我名字起得奇怪的人。” 庄桥有些懵:“啥?” “‘归’者,返也。‘梵’者,佛音也,无始无终,无形无相,抽身‘我执’,体认无垠,哪里不好了?” 庄桥头昏脑涨,只觉得一堆词汇在脑子里嗡嗡乱撞。 这人不会好好说话吗? 张典朝他伸出手:“久仰大名,今日得见,真是因缘殊胜。” 好吧,不会。 庄桥僵硬地和他握了握手,差点被冰得跳起来。 归梵要是死了一百年,这人少说死了三四百年。 他瞥了两个死鬼一眼,将裴启思拽到阳台,压低声音:“你怎么把张典带来了?他不是姜煦的助理吗?” “就是去宝原还东西的时候认识的,” 裴启思说,“放心,他跟姜煦不是一路人,他是来找姜煦麻烦的。” 庄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刚想说什么,裴启思就把他拉到了桌边。“好啦好啦,”裴启思说,“饿了这么久了,快吃饭吧。” 在张典的干涉下,晚餐的氛围十分融洽。他妙语连珠,讲着各种历史冷知识,逗得裴启思前仰后合。 酒足饭饱,杯盘狼藉。张典站起身,收拾碗碟。“今天我是唯一一个毫无贡献的人,善后工作必须由我来。谁也别跟我抢。” 结果真的没人跟他抢。 庄桥看着张典端着碗盘走向厨房,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我去洗个手。” 厨房里,水龙头哗哗作响。张典挽着袖子,动作快得像酒店的新款洗碗机。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回地说:“寿星对这个生日惊喜还满意吗?实不相瞒,这主意是我出的。” “我想启思也想不出那么多弯弯绕绕。” 庄桥走到洗手池另一边,张典让开了点位置。 庄桥伸出手,却没有探向水流,而是猛地攥住了张典的手腕。力道很大,像是一种警示。 张典皱了皱眉,转过头,撞上庄桥的目光。 “不要利用他。”庄桥说。 水滴溅在池壁上,盖住了两人的低语。 “我不管你接近他是为了什么,”庄桥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你敢伤害他,我保证,我会用冲击电压发生器把你劈成焦炭。” 张典没有试图挣脱,眼中的戏谑变为审视,最后沉淀为异乎寻常的严肃:“我不会的。” 庄桥盯着他,似乎在评估他是否真诚,这时,归梵的身影出现在了厨房门口。 他的目光在两人紧握的手上掠过,定格。 张典回过头,又浮现出玩味的笑容。他轻轻晃了晃手腕,庄桥在他开口前就松开了。他转向老友,似笑非笑地说:“别担心,我不会把他偷走的。” 庄桥却没有看归梵。他笑了笑,甩了甩手上残留的水珠:“他没在担心。” 张典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望了归梵一眼。 庄桥没心情成为这眉目传情的一环,刚要走出厨房,忽然听到归梵开口:“如果……” 庄桥停下脚步。 “如果你很想要一样东西,但你知道,不久之后,你一定会失去它,”归梵说,“你还会去追求它吗?” 庄桥皱了皱眉,随即笑了笑。“因为害怕失去就不敢追求的人,不是傻瓜吗?”他说,“人还注定要死呢,难道因为什么都带不走,我们就不去享受生活吗?把一生的时间缩短一百倍,道理也是一样的。” 张典望向归梵,归梵没有什么反应,目送着庄桥走出了厨房。 庄桥坐上沙发,刚要享受剩余不多的闲暇时光,手机就响了起来,是卫长远的号码。 “生日快乐!”卫长远说,“我准备了一点小礼物,到你小区门口了,但是不知道你住哪栋,你方便下来拿一下吗?” “这怎么好意思呢?不用了……” “买都买了,我们都是老朋友了,这么客气干什么?” 庄桥推辞不过,只得跑到小区门口。卫长远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里面是一块腕表。 “不不不,这太贵重了,”庄桥连忙说,“心意我领了,但这个真的不能收。” 卫长远没接:“你去查查这个牌子,真的不贵,小众品牌而已。我只是觉得它的风格很配你,以后开学术会议发言的时候,可以戴上看看时间。” 庄桥犹豫了一会儿,觉得再推拒反而显得矫情,等卫长远生日的时候,回赠一份价值相当的礼物就好。“那……谢谢了。” 卫长远朝上望了望,目光在楼层间扫过。庄桥笑了笑,带着点歉意说:“不好意思啊,应该请你上去坐坐的,但家里有其他客人在,不太方便。” 卫长远倒是没有流露出失落:“没事,本来也只是来送个礼物,不打扰你了。” 他向庄桥道别,转身上车。 十几楼的阳台上,几道目光沉默地注视着那辆远去的轿车。 张典叹了口气,转身倚在玻璃上:“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你让我恐吓他姨夫的事?” 归梵的视线依旧停留在楼下的身影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为什么要告诉他?他会觉得亏欠。” 张典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望着他:“你现在对这个项目挺上心啊?” 归梵不语,张典用胳膊肘杵了杵他:“人家不都说了吗?别因为害怕失去,就不敢追求。” 归梵转头看向张典,似乎有些困惑:“我本来就没有害怕。” 张典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那个问题,是想让他劝你的,我想他应该比我更会劝解别人,”归梵说,“我从来没觉得时间是个问题。” 张典懵了:“等会儿……那你为什么不追人家?” 归梵重新将目光投向楼下,庄桥已经转身准备走进单元门。“因为他。” 张典皱起眉:“他很明显喜欢你吧,这谁都能看出来。” “嗯,”归梵说,“我知道。” “那你直接跟人家表白不就好了?当成是满足他的愿望也行啊。” “这不是他的愿望。”归梵说。 张典面露疑色。 “他不会答应的,”归梵说,“绝对不会。” ———————— day 21 工作报告: 今天不忧郁了。 天使长批注: 关!我!屁!事!! 作者有话说: 明天元旦,加更一天~ 第28章 day 69 睁开眼时,庄桥久违地体会到了宿醉的感觉,但这感觉与酒精无关。 今天,是职称评审结果公示的日子。 他在最短期限内完成了副高职称的所有要求,如果评议通过,他就是副教授了,申请项目的限制也会少一些。 他趿拉着拖鞋走进客厅。瓷碟里码着几块米白色糕点,旁边是黄澄澄的水果。 再旁边是眼神热切的裴启思。 “步步糕,橘子,”裴启思郑重地说,“步步高升,心想事成。” 庄桥一边说“谢谢”,一边拿起糕点塞进嘴里,裴启思抛给他一个橘子,偏了半米,亏他运动技能好才接到。 他剥着果皮,有些困惑:“‘心想事成’不是用橙子吗?” “可是今天橘子特价,”裴启思比了个ok,“打三折呢。” 庄桥吃完打了三折的心想事成,裴启思露出满意的笑容:“赶紧去学校吧,好消息肯定在路上啦!” 庄桥深吸一口气,推开家门,忽然又开始头脑晕眩,心跳加速。 唉,要是能早点知道结果就好了,不然一天到晚心惊胆战的,什么事都做不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小区楼下的屏幕就变了,原来的“祝业主平安顺利,事事如意”忽然消失,变成了“人生就是一次又一次遗憾的拼图。” 庄桥赶紧扭头。 呸!好不吉利。 他走出小区,竭力避开和屏幕对视,刚到公交站台,手机震了震,弹出来一条推送:今日大凶,诸事不宜。 庄桥赶紧闭眼。 封建迷信!不足为据! 他关闭系统推送,去实验室处理数据。他打开调试好的脉冲激光器,放好样品,按下了激发按钮。 几秒钟后,代表光谱强度的曲线开始绘制…… 第31章 f-a-i-l 庄桥拍案而起。 这不但不吉利,而且根本不符合科学原理! 今天的世界怎么这么诡异! 他带着满脑袋的疑惑与不安,走出实验室,迎面看到宋老师。对方朝他打招呼,不知怎么地,眼神带了点忧虑。 “别灰心啊,”她说,“好多老师评副高都要评好几次。你那么有实力,明年一定可以的。”顿了顿,她又说,“今年也是赶巧了,孙院和方院组里的老师都参评呢……” 庄桥皱了皱眉,忽然明白过来。 他猛地转身,朝办公室奔去。 果然,公示通知已经发出来了。 他的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肋骨,一遍遍扫视着。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庄桥颓然松开手,重重地跌坐进椅子里。 在条件相近的情况下,学院自然会优先领导的嫡系,这是情理中的事。 可是…… 办公室里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幽幽地映着他的脸。 霓虹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光斑,晚高峰早已过去,学校门口的公交站台空旷而冷清。归梵走出校门,脚步顿了顿,走向站台。 庄桥靠坐在不锈钢长椅上,淡淡的酒气在夜风中弥漫开来。 归梵走到他身旁,坐了下来:“你怎么总是喝酒。” 庄桥迟钝地转动眼球,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归梵。 他没说话,只是仰起头,投向混沌的夜空。许久,才叹了口气。“真是的,”他疲惫地说,“倒霉的时候,连星星都看不成啊。” 说罢,他颓然地往长椅一侧倒去,头抵着广告牌。 归梵想伸手揽住他,犹豫片刻,最终只是静静地坐在他身旁。 庄桥出神地望着虚空,过了一会儿,慢慢地开口,声音是梦呓般的低语:“我从来没有打过游戏。” “什么?” “小时候,班上很流行那种街机游戏,我连那个也没有玩过。” 归梵没有接话,只是等着他说下去。 “我从来没有请过病假,从来没有拖过ddl。竞赛能加分,我就放弃寒暑假去学,研究所的实习能丰富简历,我每天两三个小时通勤,被领导骂也不辞职。” 他侧过脸,迷茫地看着归梵。“我从来没有疯狂过,”他说,“没有疯狂地爱过,没有疯狂地玩过,没有疯狂地自由过。我以为我牺牲了这么多,至少能得到一些东西。” 归梵望着他,眼里流露出难以理解的悲悯。 片刻,他站起身,把手伸向庄桥。“走吧。” 庄桥被酒精侵袭的脑子朦胧不清。“干什么?” “去做点疯狂的事。” 庄桥还茫然着,归梵一把拉起他,朝校门口走去。那里,停着庄桥十分熟悉的、破破烂烂的摩托车。 归梵把头盔递给他,拉他上车坐好,在庄桥反应过来之前,扎进了夜晚流光溢彩的车河。 他们一路向前,最终停在了一堵高大的围墙旁边。庄桥晕乎乎地反应了一会儿,才借着远处微弱的光线辨认出来——这是近郊那个很大的湿地公园。 归梵拉他下来,走到墙边:“我托着你上去。” 庄桥望了望黑黢黢、寂静无声的公园,酒醒了一半:“什么?现在?公园早就关门了啊。” 归梵的眼神像是在奇怪,他为什么问这么明显的事实。 庄桥盯着他,像是在确认是这个人疯了,还是自己醉出了幻觉。 归梵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庄桥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归梵抱起他,让他扒住墙头,攀了上去。然后,他朝下面的归梵伸出手。 归梵握住他的手,借力攀了上来,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的上肢力量挺强的。” “我可是我们高中实心球记录的保持者。” 归梵抓住他的胳膊,两人一起从墙头跳了下去。公园里没有照明,一片昏暗。 庄桥拿出手机,正要打开手电筒,就看到归梵走到路边的配电箱旁边。不知他拨弄了什么开关,瞬间,他们正前方的一盏路灯亮了起来。 紧接着,一盏一盏,由近及远,沿途的路灯渐次亮起,画出一道蜿蜒向前的路线。 庄桥怔怔地望着这一幕——配电箱还能整出这种效果? 在他呆呆凝望的时候,归梵拉起他的手,沿着光,走向公园深处的湖泊。 夜晚的码头静悄悄的,白天出租给游客的小木船停靠在岸边,轻轻荡漾。 归梵解开一艘小船的缆绳,用桨在岸边的石头上一撑,小船便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黑暗的湖面。 涟漪漫开,万籁俱寂。 小船缓缓滑行到湖心,归梵放下了桨。他移动身体,转到庄桥那一侧,就这么直接躺了下来,仰面朝向天空。 庄桥惊异地望着他,犹豫片刻,跟随着他的动作,躺在他身边,望向夜空。 近郊的空气比市里好上许多,岸边闪烁的灯火上方,能看到隐约的星光。 庄桥欣赏半日,叹了口气:“地面上的光还是太亮了。” 就在他话音刚落下的瞬间,岸边的灯光像多米诺骨牌般,次第熄灭。 光明的范围迅速收缩、后退,黑暗如同涨潮的海水,漫涌过来。 只剩下头顶的星空。 那原本被光污染吞噬的夜空,此刻如同被揭开了厚重的幕布,骤然迸发出清冷璀璨的光芒。 这是一个无风的夜晚,湖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黑曜石镜子。上下天光,星河共影,他们的小船仿佛被这无垠的星光温柔地包裹着,悬浮在宇宙中央,停泊在了时间长河某个静止的漩涡之中。 庄桥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叹。这景象攫住了他的感官,让他忘记了思考,也忘记了追问。 他们就这样躺在小船上,在星光里随波荡漾。他的手放在身侧,手臂靠着归梵的腰,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紧实的肌肉线条。 忽然间,呼吸和心跳都变得愈发清晰。本能地,他想靠得近一点,再近一点,紧紧地贴着他,用皮肤去感受那肌肉的力量。 这突如其来的、疯狂的念头,让他本能地收回手,想要拉开和身边人的距离。 可惜,小舟这么逼仄,无论如何还是太近了,太近了,他能感觉到身边那蓬勃的肉体。 他吞咽了一下,他得说点什么,来抑制住太过快速的心跳。 “我一直觉得,”他开口说,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星空像个时光机。” 归梵没有回音,但他知道他在认真听着。 庄桥抬起一只手,指向夜空深处某个模糊的光斑:“你看,在很远的宇宙里,可能有两个星系,在六百万年前就已经相撞、毁灭了。六百万年,那时候人类都还没有出现。可是,因为这两个星系离我们太遥远了,遥远到它们毁灭时发出的光芒,需要在宇宙中孤独地走上很久,才能传到地球。所以,我们现在可以躺在这里,目睹一场发生在六百万年前的、两个星系的陨灭。” 庄桥放下手:“即便不在同一个时空,我们也能看到遥远的、另一个时间的结局……这不是很神奇吗?” 他转过头,想看看归梵,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不知什么时候,对方已经侧过了身,正静静地望着他。那双在星光下显得流光溢彩的眼眸,清晰地映着他的轮廓,好像他才是那个神奇的存在。 过了很久,面前的人才开口。“是啊,”他说,“另一个时空的结局,会是什么样呢?” ———————— day 22 工作报告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天使长批示: 高级权限是给你这么用的吗!执行项目的过程中不能给周围环境带来过大影响,你不知道啊!别抄古诗词了,给我把工作守则抄一百遍!一百遍! 作者有话说: 诗句出自唐珙的《题龙阳县青草湖》 大家新年快乐!新的一年事事如意,身体健康! 第29章 day 68 清晨,庄桥睁开眼。 灵台清明,浑身舒畅,昨夜的情景历历在目。 他坐起身,在心里赞叹:从最近的表现看,他的酒量已经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 他站起来,拉伸胳膊,肃清喉咙,深吸一口气,一把拉开门,冲进楼道。 狭窄的空间里,回荡起火气十足的敲门声。 门打开,归梵依旧是那副阴郁的表情,仿佛与世界隔着一层毛玻璃。 庄桥怒目圆睁,炯炯有神地盯着他,然后响亮地开口:“你脑子是不是有坑?” 归梵看着头顶冒烟的庄桥。 “你不能一会儿带着我在市中心超速,一会儿不理我的消息;一会儿排队给我买糕点,一会儿把我给的东西转头送给别人;一会儿在赏花的时候抛下我,一会儿又带我翻墙去看星星!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第32章 他看归梵,归梵沉默。 也是,罪证昭昭,这死鬼有什么好说的。 “我跟你讲,”庄桥戳着他的胸口,“做人要有良心!不能一会儿远,一会儿近,一会儿好像要带我私奔,一会儿又好像不认识我,你快把我烦死了你知道吗?” 他上前一步:“你看看我!” 归梵倒是很顺从,目光缓缓下移,认真地看着他。 “我长得好看,性格又好,”庄桥义正词严地说,“我不是找不到对象,是情况特殊,才单身到现在的!你……”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归梵的脸,“你别仗着有几分姿色,在这胡作非为!” 归梵沉吟片刻,终于开口:“昨天喝那么多,事情倒是记得挺清楚。” “那当然!”庄桥扬起下巴,“我的酒量已经臻至化境,你知道吗?” 一个慵懒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他知道。”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在庄桥头顶。他猛地瞪大眼睛,向屋内望去。 张典斜靠在沙发上,半只腿悬在空中。他手里举着一个甜筒,津津有味地啃着——显然,刚才那场单方面的“声讨大会”,他全程都是vip席位。 “他怎么在这?”庄桥指着张典的手微微颤抖。 “他经常不请自来。” 沙发上的人笑嘻嘻地挥了挥手:“别管我,你们继续。” 庄桥强撑着尊严,努力保持平静。“我就是来跟你说清楚的。”他声音干涩,“以后别来扰乱我的生活,再见。” 他猛地转身,甩门的声响在楼道里久久回荡。 门一关,庄桥大喘几口气,赶紧跑到阳台上,跌进藤椅里,企图说服自己刚才的情景都是幻觉。 他正在努力修改记忆,手上忽然一阵刺痒。 他低头一看,手腕鼓起了几个红点。 现在才四月初,远未到蚊子肆虐的时候。这是什么东西咬的?痒得还挺刁钻。 他观察着鼓起的小包,眼角的余光瞥见隔壁阳台。层层叠叠,绿意盎然,天然的昆虫培养皿。 庄桥立刻把罪名安到了合适的人头上。 自己呼吸新鲜空气,让虫子祸害邻居,什么人啊! 他在心里咒骂着,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两下,他掏出来一看,是卫长远发来的消息。 点开来,是一张照片:一个路边的蓝底白字招牌,上面写着三个大字——庄桥村。 紧接着跟了一句话:【真巧,出差也能看到你(笑脸)。】 庄桥欣赏了一会儿招牌,拿着手机走进次卧。裴启思正噼里啪啦地敲打着键盘。 庄桥把手机屏幕怼到裴启思眼前:“看看,我的名字流传大江南北。” 裴启思凑近看了看照片,又瞄了眼卫长远发来的那句话,突然露出自得的表情。“你看看,我说对了吧。” 庄桥没等到对名字的赞美,有些疑惑:“说对了什么?” 裴启思抬起头,眼睛闪烁着八卦的光芒:“卫长远的出场设定是情敌,情敌什么意思?不管你们过去有什么疙瘩,他肯定会再次喜欢上你。” 庄桥有些措手不及:“是吗?” “他之前是不是约你单独吃饭?” “对。” “他是不是经常在走廊上跟你聊天?” “对。” “他是不是突然出现送了你生日礼物?” “对。”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庄桥消化了几秒钟,摸了摸自己的脸。 天哪,他可真是个祸水。 身边唯二知道的同性恋都栽在了他手里,也就是他一直没进这个圈子,要是进去了,那不得杀得昏天黑地,血流成河。 “哎呀,”庄桥用力收回咧开的嘴角,“工作这么忙,我哪有工夫处理这些感情上的破事?还有两个人?唉,麻烦,麻烦死了,”他拎起包,从桌上抓了一个包子,“我得上班呢。唉,太麻烦了。” 他哼着小曲,快乐地按上电梯按钮,忽然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 他心里嘀咕:邪门了,最近怎么老在楼梯间撞见这死鬼? 然后又对自己怒目而视。他现在已经能分辨这死鬼的脚步声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面部神经放松,假装陷入对科学命题的沉思。 归梵走进来,按下关门键,目光落在他身上:“你的手怎么了?” 庄桥愣了愣,抬头望向对方。归梵盯着他的手,这视线存在感过强,他下意识地把手臂藏到身后:“哦,虫子咬的。” 这是谁的错?! 他正在心里兴师问罪,归梵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低头凑近,审视着那个小红点。 庄桥像被烫到一样,狠狠将手臂抽了回来:“我刚刚说了那么多,你是一句都没听见啊?你们德国人不懂社交距离吗?要不要我恢复十米限制令啊?” 归梵沉默几秒,挪开了目光。 电梯到了,庄桥愤愤地走出去,手腕上还残留着被握住的触感,怎么甩也甩不掉。 哎呀!麻烦!麻烦死了! 在一天的开会、实验、接待企业代表、撰写项目申请后,庄桥拖着疲惫的躯壳回到家。 他随手把包扔在沙发上,连灯都懒得开,刚想陷入沉眠,门铃响了。 他咒骂了一句,把自己从软垫上撕下来,去给该死的客人开门。 昏黄的光线下,赫然是可恶的邻居。他一手提着两个叠起来的巨大塑料盆,一手拎着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 这不会是某个犯罪现场的…… “是食虫草。”归梵说。 庄桥愣了片刻,小心翼翼地挪远了点:“那种红艳艳的、看到人就‘啊呜’一口吞下去的东西?我们之间的仇恨已经到这种程度了?” “你说的那是霸王花。” 归梵顿了顿,补充道,“传说里的霸王花。” 他的目光落在庄桥的手上:“这是捕虫堇,种到你的阳台上,就不会有虫子了。” 庄桥消化了很久信息,才迟钝地让开。 归梵走向阳台,把其中一个大盆放在光线稍暗的地方,然后从黑色塑料袋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株……嗯,看起来确实没那么恐怖的植物。 深绿色的叶片像个小瓶子,顶端有个小盖子,还挺可爱的。 归梵将那株捕虫堇安置在盆里,压实根部周围的土壤。 庄桥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突然伸出手,抓住了归梵的小臂,拽着他,让他踏进另一个大花盆里。 他皱了皱眉,望向庄桥。 庄桥把两只手臂放在他身体两侧,将他固定住,微微仰起头。“要不把你种在这儿吧。” 归梵的动作顿了顿。 庄桥望着他:“这样你就跑不了了。” 他低下头,注视着庄桥,睫毛打下一片阴影,客厅的暖光融化了绿色的寒意,让这眼神有种深情的错觉。 这个姿势,他的鼻尖几乎触及庄桥的脸颊。 很适合接吻的距离。 客厅忽然静到了极点,只剩下微弱的喘息声。 他们谁都没有动,然而,仿佛有一根无形的丝线在牵引,慢慢地,两瓣唇近了一点,又近了一点。 在即将触碰的瞬间,忽然,隔壁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庄桥轻微地颤抖了一下,猛地拉远。 他退后两步,松开了抓着归梵的手,回到了客厅:“行了,不打扰你工作了。” 等归梵离开,庄桥才踱回阳台。他坐在藤椅上,望着新来的住户。 深绿色的瓶子在晚风中摇曳,憨态可掬。 庄桥不自觉地牵起嘴角。他掏出手机,犹豫几秒,还是点开对话框,飞快地打上两个字:谢谢。 然后他又在心里唾弃了自己一番。 这人也不看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这条消息。 然而,下一秒,新消息就弹了出来。【不用谢】 随即跟上了一张图片。 【养殖说明】 庄桥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老古董转性了?也染上手机瘾了? 还是单纯碰上了这人看手机的时候? 庄桥故意放下手机,起身收拾了一下客厅,又磨磨蹭蹭地擦了桌子,足足耗了半个小时。然后,他再次拿起手机:【看到了】 对面立刻跳出来:【好的】 庄桥挑起眉,思索片刻,打下:【你现在一直盯着屏幕吗?】 【对】 【居然这么快就手机中毒了?】 【只是在等你联系我。】 庄桥瞪着这行字,极速深呼吸。 又来了! 他今天早上才三令五申,不要来撩拨他,这家伙是有反骨,还是装听不懂中文? 他恨恨地磨了磨牙,拨通了归梵的电话。拨号音刚响起,电话就接通了。 “怎么了?” 这还是庄桥第一次听到他在电话里的声音。他愣了片刻,发现自己又开始欣赏起对方的嗓音了,赶紧酝酿了一下情绪:“你这个人怎么能这样?!” 第33章 “什么?” “给人一记重击就跑,你是在打地鼠吗?!” 归梵沉默片刻,似乎真的在思考庄桥的比喻:“我不明白,你最近在谴责我什么。” “之前我给你带的午餐,你为什么转头就送给别人?” 归梵回想了一下:“前两天的点心?刘师傅说他女儿很喜欢吃这种甜点,但一直舍不得让爸爸花钱。我就送给他了。” 而且,其实他根本不需要吃饭,但是这点没法说。 “哦,”庄桥说,“之前我给你发消息,你为什么不回?” “我还没习惯带手机。”归梵有些困惑,他之前明明说过理由的,“发现错过你的消息之后,就一直带着了,但你之后没再联系我。” “那……赏花那天,你怎么突然走了?之后还一脸不想说话的样子?” “那两天心情不太好。”归梵说,“不过,我平时也不怎么说话。” 庄桥噎了一下。“好吧……还有,我问你以前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死也不回答我的问题?”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下来。很久,只有细微的电流声证明着连接还在。 就在庄桥以为他又要用沉默对抗到底时,归梵的声音响起:“我不想让你可怜我。” 庄桥怔了怔:“什么?” “你太容易可怜别人。”归梵说,“可怜亲人,可怜朋友,可怜学生,可怜一切处境不好的人。可怜之后你就会关心,会让步,会奉献自己的资源来改善他们的生活。你可怜的人已经够多了,我不想在这份名单上增加一个。” 庄桥握着手机。听筒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 “你不用顾虑我的过去,我的喜好,我的心情,”归梵说,“我只需要知道你的过去,你的喜好,你的心情,就可以了。” 庄桥第一次发现自己处于无言的境地。所以归梵从来不提自己的事,是出于这个理由吗? “你好像总是觉得,这个世界不可能让每一个人都快乐,所以自己来当那个不快乐的人,其他人就能获得幸福了,”归梵说,“明明你自己的幸福才是最重要的。” 良久,庄桥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只是倾听着对方的沉默。 很久之后,庄桥才开口:“你……你怎么不早说……你不说,谁能看得出来你是这个想法啊?” 出乎意料地,归梵很快承认了。“是我的错。” 庄桥抱起手臂:“你的表达方式真的很有问题,每天都让我七上八下的,你知道吗?” 归梵没有反驳。他沉默片刻,说:“抱歉,我很久没有跟外界交流了。” 庄桥哼了一声。“好吧,那你需要一些机会。”顿了顿,他说,“要不……德语课还是继续上吧。” 对方马上说:“好。” 庄桥的脑子里又开始载歌载舞,但他拒绝承认:“主要是你每天都摆这么吓人的脸色,又不说话,真的很容易让人误会。” 归梵顿了顿,说:“抱歉。” 庄桥清了清嗓子,努力抑制住语气中的喜悦:“说清楚就好啦,那明天见。” 电话挂断了,归梵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听了很久忙音,也没有把手机放下。 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不过,大概也不会有机会说了。 ———————— day 23 工作报告 如果你认识从前的我,也许会原谅现在的我。 天使长批示 ……你们两个死老头子,搁这整什么青春疼痛文学! 作者有话说: “如果你认识从前的我,也许会原谅现在的我。”出自张爱玲《倾城之恋》 张爱玲写的不是青春疼痛文学,但我写的是!(就之前张典那个忧伤的现代诗,我写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晚秋) 第30章 day 67 庄桥是光彩照人地来上德语课的。衬衫很衬他的肤色,头发也精心打理过。 门开后,他优雅地走到客厅,不动声色地瞟了眼厨房的玻璃门,确认了造型后,优雅地落座。 归梵没有注意到他的区别,或者装作没有注意到。他一如往常,裹着那件破破烂烂的风衣,就像翡翠包在发霉的棉絮里。 庄桥暗叹可惜。 他想象归梵穿正装的样子,倒三角身材配上折叠度极高的脸,即便是模糊的、拼凑的画面,也让他心花怒放,心向往之。 如果领带和袖口配成松绿石的颜色,就能衬出那双眼睛…… 对面的人翻开德语教材,打断他脑子里的时装秀:“今天是疑问句。” 归梵点着书上的例句,开始讲解语法结构,但庄桥的注意力仍然集中在脸上,而不是疑问词的用法和动词的位置变化上。 归梵合上书,目光与他合流到一处:“你造几个句子试试。” 庄桥托着脸,用德语说:“之前在德国有男朋友吗?” 这个问题在意料之外,但归梵的表情纹丝不动。他沉默了两秒,才回答:“没有。” “现在有男朋友吗?” “没有。” “有人给你写过情书吗?” “没有。” “为什么?你不符合德国人的审美?” 归梵沉默了几秒,移开目光:“你的r发音好多了。” 庄桥笑了笑,歪头望着他。“就这样?不表扬一下我?作为老师,你有时候太冷漠了。” “卫长远很热情,德语也很好,你为什么不跟他学呢?” “你怎么知道他德语好?” “他不是从德国引进的博士吗?” “你还去查他了?” “不能是偶然听到的吗?” “你这是嫉妒吗?” “是在造特殊疑问句。” 庄桥叹息一声,向后靠在椅子上:“他不止热情,德语好,家里还有钱,学历也高。” 归梵终于转过头,重新看向庄桥,绿眼睛像蒙上了一层薄冰:“这不是很好吗?” 庄桥迎着他无动于衷的目光,想了想。 “是很好,”庄桥说,“但我每天期盼在学校遇见的人不是他。” 房间陷入了沉默。窗外渐起的晚风,轻轻叩打着玻璃窗。 他能看到绿色虹膜后的瞳孔微微扩大,他们的肩膀靠得很近,他们的手搭在一本书两侧,他们的脸颊近在咫尺,只要一个人偏头、凑近,就能触碰到对方的嘴唇。 庄桥又感觉到强烈的心悸,好像心脏要跳出胸膛一样。 一秒,两秒,三秒。 归梵的肩膀微微前倾,正要缩短最后一点距离时,庄桥深吸一口气,猛地收回目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臂。“我觉得我掌握得挺好了,是不是中场休息一下?”他望着沙发,“能看会儿电视吗?” 过了几秒,归梵才做出回应——过于快速地走到沙发上,把遥控器递给他,两个。 庄桥避开他握着遥控器的手指,接过来,娴熟地换台。 屏幕里,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坐在吧台上,凝视着对面的男人,背景音乐煽情得过分。 “这回演的是外遇对象啊,”庄桥的注意力转向画面中的林青玄,“那戏份应该会多一些。” 他用余光偷偷观察着归梵。对方注视着屏幕,像是沉浸在跌宕起伏的情节中,但不知为什么,两人莫名觉得紧张,好像房中有无数无形的、紧绷的弦。 一阵铃声打破了客厅里微妙的平衡——是归梵放在桌角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对于一个沉浸在伦理剧的人来说,这反应未免过于迅速。 庄桥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滑向对面。归梵的通讯录能有几个人?这么晚了,还有人给他打电话? 客厅太安静了,声音透过听筒隐约传出来:“您好,这里是社保中心。系统监测到您的医保卡在异地有一笔异常的消费记录,涉及违规报销。如果不及时处理,会影响您的个人征信,并可能承担法律责任……” 庄桥的眉头皱了起来。“是诈骗电话,”他说,“别听了,赶紧挂掉吧。” 归梵没有挂:“异常消费记录?” “是的,”对方说,“请您提供一下卡号。” 庄桥恨不得把手机抢过来:“快挂掉。” 归梵却没有理会他的焦急:“具体是在什么时候?消费金额是多少?涉及什么违规项目?请你提供一下详细的单据编码。”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呃……这个……昨天下午三点左右,地点在人民医院,金额是五万八千元,单据编码……系统暂时无法提供,需要您配合我们进行下一步操作才能解冻查看。” “你说的‘违规开药’具体违反哪一条规定?给我具体的条款编号。” 对面显然被问懵了:“情况特殊……请您先配合我们操作,不然征信……” “你说你是社保中心的工作人员,你的工号是多少?姓名是什么?我需要核实你的身份。” 第34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接着就是忙音。 归梵把手机从耳边拿开,面无表情地放回桌面。 庄桥忍不住笑了出来。“我还以为你没听出来呢,国外也有这种电话?”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归梵说,“1920年,就有冒充银行职员和警察的诈骗电话了,跟这个套路差不多。” “是吗?”庄桥觉得很新奇,“你的历史知识还挺丰富啊。” 归梵没作回应,只是望向电视,外遇的片段结束,林青玄的身影也消失了:“我们该继续上德语课了。” 庄桥回到桌旁,继续盯着老师而不是课本。 归梵讲到疑问句的最后一个语法点,终于转过头:“为什么一直望着我?” “你知道吗?”庄桥说,“要是你有男朋友,他肯定不会让你穿着这身衣服。” 也许因为庄桥用的是德语,归梵没说这个问题与课程无关。他的目光落在了庄桥的手腕上,然后缓缓上移,掠过领口处若隐若现的锁骨,又向下,停留在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的腰腹间,那里的曲线在动作间隐约勾勒出来。 他观望了很久,久到空气变得粘稠起来,才终于开口。“是吗?”他问,“那他想让我穿什么?” 庄桥用手托着下巴,眼睛在归梵身上逡巡,仿佛在用目光为他丈量尺寸。“他觉得你非常适合穿西装。” “哪一种?” 庄桥沉吟片刻,说:“深灰色,带一点点暗纹。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既能显出线条,又不会过于紧绷。领带嘛……用深绿,带银色斜纹。” 归梵望着他。“每天都要穿吗?还要配套?太复杂了。” “他会帮你搭配好的。” “但我不习惯打领带。” “他可以帮你打,”庄桥说,“有时候,系上领带比脱下领带更性感。” 归梵静静地凝望着他,仿佛在同步放映着这一场景:“是吗?那晚上回来,他也会帮我把领带解下来?” “除非你更喜欢自己把它扯下来。” 归梵想了想,说:“相比于解领带,解那些西装衬衫的扣子更烦人。” “那好吧,”庄桥从善如流地点头,“那他会帮你解开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慢慢地解开。” 归梵望着他,眼中的绿色越来越深:“为什么要这么慢?” “这样你就有足够的时间凑上去,去吻他。” “他喜欢怎么样的吻?” 庄桥想了想。“搂住他的腰,”庄桥说,“先是轻轻地贴上他的嘴唇,感受他的温度。然后,慢慢地、带着点试探性地咬他的下唇……等你更深入地侵入他的口腔时,他会帮你把衬衫从肩膀上褪下来。” 归梵注视着他,仿佛是在用目光替他实践话中的动作:“接下来呢?” “接下来……是皮带。你把皮带抽出来之后,一般放在哪儿?” “衣柜的第二个抽屉里。” “真有秩序。” “放下皮带之后呢?” “之后……你们会继续那个被打断的吻。你的手掌会掠过他的肩膀,顺着脊背的线条,滑到腰上,然后……” 他的话到这里忽然中断了。 他们的距离并不近,但不知怎么地,仿佛全身都包裹着对方的气息。绿色的眼睛落在身上,皮肤像被火燎了一样,战栗起来。 庄桥望着对面的人,喉结滚动了一下:“接着……我没法想象了。” “为什么?” “我看不出来你喜欢什么样的方式。” “我可以告诉你。” 归梵的目光锁在他身上,仿佛要把他整个人都吞没。 他们的指尖触到了一起。电流顺着那一点皮肤横贯上来。 忽然,庄桥的手机震了震。 他看了眼屏幕,迅速站起身:“院长找我有点事,我得给他回个电话,先走了。” 他朝归梵道别,很快出了门。归梵依旧坐在原处,久久望着他的背影。 ———————— day 24 工作报告 工作守则里有什么伦理条例吗?比如跟任务对象之间的。 天使长批示: 你你你啥意思?? 如果是我理解的那样,我就这么说吧,只要是任务对象的愿望,怎么满足都可以。 但天堂不给赔偿精神损失! 第31章 day 66 从睁眼开始,庄桥就不断登录系统,刷新屏幕。 传闻国自然的结果会在今天公布,六点起,他的心跳就没下过120。 他紧盯着系统项目的进度,忽然,院系群里跳出消息。 结果出来了。 心跳飙到140。 他颤抖着刷新屏幕,屏息凝神,耳畔开始轰鸣。 进度条缓缓拉长,网页闪动了一下。 基于强局域模式的腔qed:指数增强单原子协同性-项目批准 批准! 屏幕上那短短几行字,他反复确认了五遍。 批准……批准……批准…… 申上了! 此时此刻,他忽然理解了范进中举的心情,换成他,也想拎着一只鸡,手舞足蹈地大叫:“好了!我中了!” 虽然他为这个项目耗尽心力,但他没有奢望过一次就成功。面上的资助率太低,教授们通常也要申请两三次。 居然一次就申上了,院系甚至会请他做讲座介绍经验。 他长舒一口气,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放松下来。他瘫坐在书桌前,关掉电脑,让自己沉浸在满天烟火的喜悦中。 然后,他开始琢磨今天会发生什么事。 运气是守恒的。从小到大,这个规律在他身上不断应验:中了“再来一瓶”,接下来必丢钥匙;考试超常发挥,接着准会感冒发烧。 一次好运之后,必然紧跟着一个低谷。 那么,面上项目——足以在任何学校成为副高,部分学校可以直接做正教授级别的项目——随之而来的“不幸”会是什么?会以何种方式、在何时降临?力度会有多大? 唉,不管了,只要能中举,发不发疯有什么关系! 他拉开门,步伐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 他这就去迎接不幸! 站在公交站台上,庄桥警惕地观察周围,那个背包的年轻人会撞到他吗?那只狗会不会突然扑过来? 他满脑子预演着意外,甚至没注意到公交车进站。 直到车子准备启动,庄桥才如梦初醒。他盯着正在合拢的车门,心情激动。 这就是了!他的不幸! 他刚要露出微笑,一只手攥住他的手腕,将他往前一带。 庄桥惊愕地抬头,对上归梵的脸。对方一手抓着他,另一只手撑住了即将关闭的车门,朝司机点了点头:“抱歉,等一下。” 车门再次打开,归梵几乎是半推半抱地将庄桥塞进了车厢,自己也跟着上来。 车子开动,车厢摇晃起来,庄桥下意识地抓住归梵的手臂。 归梵低头看着他:“你刚才发什么呆?” 庄桥把他当成扶手,抓着他站稳,懊恼地说:“你干嘛中断我的进度?” 归梵皱起眉。 庄桥看着他不明所以的样子,叹了口气:“算了,这种程度的不幸抵不了面上。下一个。” 中午,电梯迟迟不到,庄桥转而选择了楼梯。也许是昨晚没睡好,也许是心不在焉,他脚下一滑,在台阶边缘踩了个空。 一瞬间,他的身体失去平衡。时间仿佛被拉长,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滚下楼梯、扭伤脚踝的画面。 来了,就是这个!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降临。就在他身体前倾的瞬间,一条手臂从侧后方环了过来,箍住他的腰,把他从坠落的边缘捞了回来。 他向后跌去,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 庄桥惊魂未定,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他能感觉到对方因用力而绷紧的肌肉。熟悉的气息将他包裹。 庄桥猛地回头,归梵绿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未褪去的紧张。两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自己。 这是楼道,公共空间,随时有人经过。在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庄桥试图挣脱,但归梵圈着他,没有放手的意思。 庄桥脑中一片混沌,这家伙怎么像雨后的蘑菇一样,随时随地冒出来:“我站稳了。” 归梵望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的话,随后缓缓松开手。 庄桥愣了愣,快步走下剩余的台阶。 怎么回事?他的不幸呢?难道扭伤脚踝还不够? 傍晚,庄桥照常坐公交回家,刚走进小区,酝酿了一天的乌云终于兜不住了,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瞬间连绵成一片雨幕。 庄桥倒抽一口冷气,赶紧走到最近的单元楼下。 看着眼前的倾盆大雨,庄桥皱了皱眉,忽然悟了:原来是这样!淋雨,感冒,发烧……多么经典的生病流程。 第35章 就让不幸这么来临吧! 他深吸一口气,悲壮地走进雨里。 然而,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瞬间,一片阴影笼罩下来,头顶的雨声骤然变小。 庄桥愕然回头。归梵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举着一把宽大的雨伞,肩头已经被斜飘的雨水打湿了。 庄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在我身上装雷达了?” 归梵没有回答,只说:“你没带伞,可以用我的。” 庄桥抬起手,坚定地阻止了他:“谢谢,不用了。既然我没有带伞,就要承受没带伞的命运。” 话音未落,他以壮士断腕的气魄,迈出一步。 归梵手臂一伸,将他拉回伞下。雨太大了,只有紧紧相贴,才能躲开连绵的雨点。 伞下的空间瞬间变得狭小、私密。庄桥能闻到他身上潮湿的雨汽。 “改天再承受,”他说,“今天太冷了。” 雨水从伞面四周坠落,像一层天然的帷幕,将他们与世界隔绝。 水珠顺着风飘进来,滑过归梵的下颌,落在庄桥的手背上,冰得他指尖一颤。 等等,这不对劲啊。 他不是要迎接不幸吗?这算什么不幸?这明明是发糖啊! 他猛地后退一步,雨点立刻砸下来。“不行,不行,你带着伞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 归梵的眉头锁得更紧:“你为什么要给自己找罪受?” “运气都是守恒的,”庄桥说,“从今天早上开始,我非但没有倒霉,反而越来越幸福了。这么下去,我要还的不幸就会越滚越大!今天淋雨感冒就能解决的事,明天可能就要变成骨折了!我还要做实验,我不能骨折!” 归梵看着雨水打湿了庄桥的头发,湿发贴在额头上,显得皮肤愈发白皙:“我以为你是无神论者。” “这跟神没关系,这是因果律,这种东西你不能不信,”庄桥叹了口气,“我得去迎接不幸,唉,都怪你把事情全搅和了,我……” 归梵忽然向前跨了一步,庄桥只觉眼前一暗,冰冷的雨水消失了。 归梵一只手环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后颈,吻上了他的嘴唇。 也许是雨水,也许是冰冷的天气,贴在唇上的皮肤带着凉意。但紧接着,一种带着疼痛的热度从下唇传来。 对方咬住了他,在他因惊愕而微微吸气的一刻,他撬开了他的嘴唇,加深了这个吻。 庄桥的意识迷离了一瞬,但随即,一个惊恐的念头跳进脑海。 他们是在外面! 这里离学校不远,住着好多老师,随时可能会被熟人看见! 他猛地挣扎起来,想要退开,扣在后颈的手掌却猛地收紧,将他更紧,更重地按向自己。 胯骨在湿透的布料下相撞,腰上的手臂死死地锁着他。唇舌交缠在一起,津液来不及吞咽,就顺着嘴角滑落,混入雨水中。 伞盖向下垂落,将他们的吻笼罩起来。冰冷的水汽带来一阵阵寒意。然而,与布料摩擦的手指,紧绷的背肌,紧贴的胸膛是如此灼热,在他体内点燃了一把火,烧得理智灰飞烟灭。 推拒的手放松下来,又渐渐地揪紧了对方的衣领。 时间被这个吻搅乱、拉长。不知过了多久,归梵猛地后撤,松开了他。 庄桥下意识地深深呼吸。他的嘴唇传来灼热的痛感,像是被磨破了。 他茫然地睁大眼睛,雨水斜斜地扫进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还是看清了归梵近在咫尺的脸。水珠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绿色的眼眸在雨幕中显得明亮锐利。 伞面发出密集的鼓点声。庄桥望着面前的人,感到全身发烫,从嘴唇到指尖,像有无数细小的火苗在燃烧。 “你……”他缓缓开口,嘴唇传来麻木的痛感,“你在干什么?” 归梵将伞柄握在他手里:“帮你迎接不幸。” 庄桥疑惑地蹙起眉。 归梵抬起手,轻轻抹去他额头上的水珠。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然后,他缓缓让开。 庄桥的视线不再有遮挡,对面的人影映入眼帘。 他猛地睁大眼睛——那是他的母亲。 她撑着伞,目光穿透雨幕,落在了伞下紧挨着的两人身上。 母亲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驻了一瞬。庄桥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的眼神。 那眼神,就像高二那一年,母亲看到那些杂志时一样,是天崩地裂般的惊恐。 庄桥条件反射地、猛地向后弹开一步,瞬间拉远了与归梵的距离。“下着雨呢,妈你怎么来了?” 他的母亲勉强笑了笑,将手里的袋子往上提了提:“你的生日礼物。我和你爸的一份,还有你婶婶的一份。本来想在你回来吃饭的时候给的,结果你忙,我想着给你送过来。” 她的目光转向了庄桥身边沉默高大的归梵:“这位是……” 庄桥立即说:“邻居,刚认识的。” 他感到喉咙发干,字眼都堵在喉咙口。 “邻居?” “也在大学工作。”庄桥说,“看我没带伞,正好顺路,就一起回来了。” 庄桥的母亲扫过归梵湿透的肩头,又看了看狼狈的儿子,从挎包里拿出了一把伞:“你呀,每次都不看天气预报。你看,还连累人家也淋湿了。” 庄桥接过伞,含糊地应着:“知道了,下次记得。” 然后,他转向归梵,挤出一个礼貌疏离的笑容:“谢谢你,我先走了。” 归梵顿了顿,说:“不客气。” 庄桥快步走到母亲身边,和她一起走向自己的家,将归梵留在了身后冰冷的雨幕里。 归梵望着他,他没有再回头。 ———————— day 25 工作报告 眼睛为他下着雨,心却为他打着伞。 天使长批示: 我这里是表白墙吗?!啊?! 作者有话说: “眼睛为她下着雨,心却为她打着伞”,出自泰戈尔的一本诗集标题。 天使长:好肉麻好恶心啊!一个个的! 第32章 day 65 庄桥在门口来回踱步。 昨天,母亲在家坐了两个小时,全程似有若无地望向隔壁的方向。 她不停说着家长里短,庄桥也时刻附和着,但不知为何,这对话总有种悬浮的感觉,像是一层薄纱,谁都知道它遮盖着什么,但谁都没有胆量掀开。 临走时,母亲望了眼隔壁的门,再次提起了相亲的事。 庄桥说:“刚中了面上,近几个月会很忙的。” 母亲盯着他:“但你总会去的,是吧?” 这是一场两个人的对话,庄桥却无端觉得有第三个人在场。 半晌,他点了点头。 母亲走了,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到黎明,脑子里一直在反刍母亲的表情、语气。 她看到了多少?大概是最后抚摸额头的那一段吧,不然反应会比现在剧烈得多。 幸好,幸好。 他松了口气,忽然意识到,他完全没考虑过出柜。或者说,他完全没考虑过承担出柜的后果。 这是他长大、求学、工作的城市,他的同学、亲人、朋友、学生、同事都在这里,很难想象他跟一个男人生活在一起,完全不透露一点风声。 一想到这个消息在圈里传开,会造成什么后果,他就打了个寒战。 这种恐惧让他睁眼到天明,直到上班时间,他才想起来,他完全没有考虑过归梵的立场。 他逃跑似的离开后,就再也没有联系对方。 手机上发条消息,似乎太随便。他走到隔壁门前,抬起手,却又放下了。 他该说什么?他能说什么?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转身靠在墙壁瓷砖上。 接下来该怎么办?他们应该怎么继续相处? 他脑子里转着混沌的念头,忽然一声轻响,对面的门开了。 庄桥一惊,猛地抬起头。 归梵望向他,神情很平静,仿佛昨天那场惊心动魄的雨从未落下。 庄桥像是被冻住了,堵在喉咙口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归梵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昨天着凉了吗?” 庄桥愣了愣:“没有。” 归梵点了点头,视线落在缓缓上升的电梯数字上。 这沉默很平常,却让庄桥心里的慌乱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那个……昨天……” “抱歉。” 庄桥眨了眨眼,望向他。 “给你带来困扰了。” “啊……”庄桥说,“这个……” “我有点着急了,想快点得到你的回答,”归梵说,“不过,答案跟我想的差不多。” 庄桥微微蹙起眉:“什么?” 电梯门缓缓打开,归梵走进去,帮他按着开门按钮:“走吧,今天别错过公交车了。” 第36章 一路上,庄桥尽力把心思放在项目的筹备上,然而归梵的话总是冒出来,不合时宜地打断他的思路。 归梵到底是怎么看待昨天的事的? 他们接下来怎么相处? 窗户纸已经捅破了,他们没法装作无事发生,回到原来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系。 但要是真的在一起…… 庄桥回想起那个雨中的吻。热烈、心动,又如此令人恐慌。 就在他对着屏幕上一行行预算数字神游天外时,办公室的门响了。 他抬起头,看到卫长远倚在门框边:“庄老师,恭喜中选啊。” 庄桥立刻恢复了社交笑容:“谢谢,改天请大家吃饭。” “行啊,”卫长远说,“在那之前,我先请请你,替你庆祝一下,怎么样?” “不用这么客气……” “你才是客气,”卫长远说,“作为老朋友,这不是应该的吗?正好我知道市里一家餐馆,就今天,怎么样?” 庄桥摆手推辞,两人拉锯了一番,庄桥此刻正需要转移注意力,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晚上,卫长远带他去了市中心的一家餐厅。一进门,庄桥心里就咯噔一下。 典型的、一道菜只有指甲盖大小、上菜慢得考验耐心、侍酒师会摇晃半天醒酒器的那种地方。 完了。 这阵仗,这氛围,这是要表白的节奏啊! 庄桥揉了揉太阳穴。这两天是怎么回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脆弱的神经可经不起折腾。 既然他要拒绝人家,今晚这顿饭必须他来买单。 服务生贴心地把小票留在桌上,他看了眼,觉得胸口中了一枪。 卫长远以为他是嫌地方太高级,不自在:“放心,不会让我破产的。来,为未来的庄教授干杯!” 庄桥僵硬地跟他碰了碰杯。 卫长远是社交高手,整顿饭谈笑风生,聊着学校的趣闻,学术界的动态,偶尔恭维一下庄桥的科研能力,绝口不提私人感情。 庄桥有种剑悬在头顶的感觉,惴惴不安,也没品出米其林的味道来。 终于,主菜撤下,侍者送上甜点。气氛到了该进入正题的时候。 卫长远看向庄桥,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庄桥,”他认真而郑重,“有件事,我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机会跟你说。” 来了! 庄桥挺直脊背,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 卫长远镜片后的目光期待又焦虑。“我马上要申请青基了,”他说,“你能不能帮我改改本子?” “对不起,我对你没有……什么?” 卫长远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你知道,k大虽然也看重论文,但最硬的指标还是项目。没有国自然的项目,想升职称是不可能的。” 他摊了摊手,带着无奈和自嘲,“我一直在国外读书,对国内申请项目的规则真是两眼一抹黑,要是你能帮我……” 庄桥望着他,半晌,开口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申请项目的事的?” “入职第二天吧,”卫长远说,“你一次就申上了青基,又一次就申到了面上,真厉害啊,简直是天选纵向圣体。” 庄桥望了他一会儿,忽然释然地笑了。 原来如此。 怪不得卫长远在重逢第二天之后,态度就开始转变,积极主动地亲近自己,原来是为了纵向啊。 好本子是圈子里宝贵的财产,通常只在导师门下、同门师兄弟或者关系极铁的小圈子里流传。 像卫长远这样,一路在国外完成学业的海归,在国内的学术根基几乎是零。没有嫡系的导师,没有熟络的同门,没有盘根错节的人脉关系网,申请纵向项目,就像卫长远说的,两眼一抹黑。 庄桥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那些他以为的暗示、好感,只是一个急于寻找项目突破口的的海归博士,对一个手握“通关秘籍”的本土成功者,小心翼翼的接近罢了。 “行啊,”庄桥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响起,“我给你看看。以后申请纵向,如果还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问我。” 卫长远绽放出真切的笑容。“那太好了,”他说,“以后还要请你多指教了。” “都是朋友,这么客气干什么?”庄桥和他碰了碰杯,拿起精致的银勺,挖了造型别致的甜点送进嘴里,“对了,你们家公司,现在招机械专业的本科生吗?我有个亲戚,最近正在找工作。” 晚上回到家,庄桥躺在阳台的藤椅里。霓虹灯把天空映成了浑浊的暗红色,看不见星星。他的思绪也像这片夜景一样混沌。 裴启思趿拉着拖鞋走过来,歪着脑袋,打量他的表情:“怎么无精打采的?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吗?” 庄桥啧啧两声,摇了摇头:“你这个恋爱大师失手了,人家卫长远压根对我没意思。” 裴启思愣了一下,睁大眼睛:“什么?他不喜欢你?” 庄桥把餐厅的事复述了一遍。 裴启思听完,先是愕然,随即恼怒起来:“那他为什么一开始不说明白?搞这么多让人误会的假动作?” 他气呼呼地坐到旁边,“这人口口声声说要跟你做朋友,有这么做朋友的吗?” 庄桥转过头,看着裴启思义愤填膺的样子,忍俊不禁:“哎呀,消消气,这有什么。” 裴启思望着他:“你不生气吗?” “为什么要生气?” 庄桥说,“他花心思跟我做朋友,投入时间、精力、金钱,最终是为了换取我的帮助,这是正当交换。” 裴启思皱紧了眉头:“可他跟你做朋友是有条件的。” 庄桥重新望向浑浊的夜空:“也不能把‘感情’的门槛拉得太高了。好像只有纯粹的、无条件的付出,才配叫友情、爱情、亲情。” 他顿了顿,“有条件的朋友也是朋友,有条件的爱人也是爱人。大家都是成年人了,都在这个世界上挣扎,都活得很辛苦,谁能无条件地对另一个人好?他有条件地接近我,我也有条件地跟他相处呗。” 夜风吹过阳台,带来一丝凉意。裴启思没好气地望着他:“既然你这么想得开,为什么还这么失落?” 庄桥沉思片刻,说:“因为……在我以为他喜欢我的时候,在我犹豫是不是该选择他的时候,我有种错觉,好像我拥有了选择的权力。” 裴启思歪了歪脑袋,似乎不太明白。 庄桥叹了口气:“太可惜了,差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我就完成人生中第一次拒绝表白的壮举了。我还从来没有拒绝过别人呢。” 裴启思眨了眨眼,歪头想了想,连带着椅子一点点挪动起来。 庄桥疑惑地望着他蠕动到自己对面。 裴启思再度坐定,面朝庄桥,郑重地说:“我喜欢你。” 庄桥高高地抬起眉毛。 “好了,”裴启思说,“你拒绝我吧。” 庄桥愣了愣,随即笑起来。他的目光掠过好友,飘向了对面阳台。他知道,这个时间,归梵通常会在那里照料他的宝贝花草。 这个人说想得到一个答案,庄桥想,这答案或许已经出来了。 他沉吟片刻,清了清嗓子,开口说:“你是个非常好的人,你能够喜欢我,我感到很荣幸。拥有一个人的喜欢,是一件难得的事情,感谢你能够把这么奢侈的东西交给我。” 裴启思严肃地点点头。 庄桥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继续说:“但是……我是一个很胆小的人。我的家人不能接受我跟一个男人在一起,我工作的环境,也不能接受我做一个特立独行的人。我珍视我的工作,也珍视我平静的生活,我不想让任何变数破坏它。所以……请允许我自私地拒绝你。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 day 26 工作报告 我最近陷入了一个道德困境,我应该尊重某个人的选择,但我又不喜欢他的选择。我是应该支持他,还是应该发挥主观能动性,让事情变成我想要的样子? 天使长批示: 我是你领导!还要我给你做恋爱咨询?你给钱吗你?! 第33章 day 64-63 庄桥又回到了与归梵初识时草木皆兵的状态。出门前,他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倾听门外的动静,确认走廊里空无一人,才拉开门冲出去。 他飞奔到电梯前,期盼自己能变成一块磁铁,把电梯瞬间吸到面前。 仿佛等了一个世纪,电梯才缓缓打开门。走廊里依旧只有他一个人。 庄桥长出一口气,身后却传来了门锁转动的声音。 他猛地一激灵,踏进电梯,死命按住关门键,可惜,穿着破旧风衣的身影,已经悄无声息地飘了进来。 庄桥松开按键,摸了摸口袋,嘟囔了一句“啊,钥匙忘带了”,正要侧身出去,归梵的声音忽然响起:“你就打算一直躲着我?” 第37章 庄桥一愣,下意识地转头望向他。 就在这犹豫的瞬间,电梯门合拢了。狭小的金属空间彻底封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庄桥转过头,回避对方的视线。然而,在这能听到彼此呼吸的空间里,他全身的感官都在提醒他身旁这个人的存在。 “你在阳台上的话,”归梵说,“我听到了。” 庄桥怔了怔,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淡:“好,那……” “但我不太明白。” 庄桥蹙了蹙眉:“什么?” “你不想出柜,跟我们的事有什么关系?” 庄桥怔了怔。这是什么意思? “而且,”归梵盯着他,“你怎么就确定,我想跟你做朋友?” 庄桥下意识地移开视线,这目光让他有些发慌。他定了定神,刚要开口,忽然听到“哐当”一声。 电梯猛地一震,伴随着一阵金属摩擦声,停了下来。 庄桥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后退,贴紧了电梯壁,心脏狂跳。 这是怎么了?电梯故障? 偏偏在这个时候?!和这个人一起?! 他立刻去按紧急呼叫按钮,冰冷的手忽然伸出来,攥住他的手腕。 他惊恐地望向归梵,对方的表情很平静。这镇定让他更加恐慌,他试图挣脱,却发现那桎梏如同铜墙铁壁。“你干什么?快放手!得叫人来救我们!” 归梵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他的手拉离了按钮区域。归梵掰着他的胳膊,直到他不得不面向他,凝视他的眼睛。 “不告诉任何人,不就行了吗?” 庄桥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脑中混沌一片:“什么?” “我们的关系,”归梵继续逼近他,“如果你介意你父母知道,介意同事、朋友知道,我们在他们面前装作不认识,不就行了吗?” 庄桥想要后撤,想要拉开距离,可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他退无可退。面前的人是这么近,握住他手的皮肤触感是这样清晰,他的心像是要冲破胸腔:“这对你来说不公平。” “哪里不公平?”归梵说,“我也没有给你介绍我的父母朋友。” “这不一样,我没有为了你在他们面前演戏,也不用在他们出现的时候就马上逃跑。” “如果和你在一起,只需要付出这点代价,那无所谓。” “我……”庄桥吞咽了一下,“先别说这些了,我们得从这里出去……” “你来找我上课,问我喜不喜欢领带的时候,是想跟我做朋友吗?” “不是……” “那为什么反悔?” “我……我当时没有想那么清楚,我那时候只想靠近你,我太开心了,觉得一直这么相处下去很好……” “再靠近一点就不行?要变成现实的时候你就害怕了?想逃跑?” “对不起……” “说对不起就行了吗?” “那……你想要什么补偿?”庄桥觉得呼吸困难,“你先放开我……” 归梵没有放开,按着他手腕的力道加重了几分。他低下头,庄桥能听到他压抑着的呼吸。“我可以做你的地下情人。” 庄桥的嘴唇因为震惊和缺氧微微张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归梵偏过头,示意右上方角落:“你看。” 庄桥下意识地跟随他的视线望去,那里安装着一个监控摄像头。 “红灯没有亮,”归梵说,“电路坏了,它没有在拍。” 庄桥的目光一颤:“那又怎么……” 忽然,电梯的照明灯熄灭了,他们陷入一片令人心悸的黑暗。庄桥刚要发出惊呼,身前的人忽然偏过头,堵住了他的嘴唇。 不知是不是庄桥的错觉,身前的人比那天在雨中时要灼热许多。 按住他手腕的手放开了,转而紧紧搂住了他的腰,把他死死地抵在自己和电梯壁之间,撬开他的嘴唇,长驱直入,纠缠、吮吸。 他们的肢体这样紧贴,唇齿间的气息这样炽热。他的神智逐渐模糊,忘记了他们身处于等待救援的危险之中。 黑暗中,他的双手缓缓滑过面前宽阔而坚实的肩膀,搂住了对方的脖子。 他沉溺在这个带着慌乱和逃避的吻中。空间太窄小,又太黑暗,剥夺了视力,急促的喘息、唇齿交缠的水声太过清晰。 他们紧紧相贴,庄桥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庞大而坚硬的东西,正隔着薄薄的衣料,抵着他的小腹。 这触感让他瞬间从迷乱中惊醒了。 他猛地偏过头,艰难地破开这个令他窒息的吻:“你等等……说不定……说不定已经有人发现电梯故障了,检修的人马上会来……” 归梵的嘴唇离他只有咫尺之遥,随时会再次吻上来。“我在听外面的动静,”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低沉,“不是说了吗?到那时候,我们就装作不认识。” 庄桥把手挪到归梵身前,抵着坚硬的胸肌,拼尽全力才将两人的距离推开了一点:“不行……” “为什么?” 庄桥长长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他定了定神,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种情况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 归梵皱起了眉。 庄桥抬起头,望着黑暗里晶莹剔透的眼睛:“你跟我在一起,就要一直继续这种偷偷摸摸、见不得光的幽会,随时随地防着被人发现。这样提心吊胆的,我们没办法全心全意地享受在一起的时间。到最后,你会讨厌我的。” 身前的人仍然紧紧搂着他,却并没有再压上来:“你怎么知道我会?” “你现在不在乎,以后不一定不在乎。” 身前的人沉默片刻,说:“为什么要想那么多以后?” 庄桥眨了眨眼:“人怎么能不想以后?” 对方顿了顿,庄桥能听到他逐渐平稳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熟悉的声音响起:“如果有一天,你后悔没有踏出这一步,怎么办?” 庄桥咬了咬嘴唇:“也许会吧,但是……至少现在,我不敢。” 归梵顿了顿,说:“真是让人失望。” 庄桥低下头:“我知道……” “我不是说你。” 庄桥愣了愣:“什么?” “过了快一百年,”归梵说,“这个社会还是这样,人人都在规则里生活。” 庄桥有些疑惑地望着他。 归梵望着他。黑暗中,只剩下两人尚未平复的、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归梵松开了他,退后两步。“你再想想吧。” 庄桥眨了眨眼,忽然离开的触碰,让他感觉有些空落落的。 这时,头顶的灯亮起,电梯震了一下,缓缓启动。 庄桥愣了愣,望向屏幕。这就修好了?什么时候修的?他还没按按钮啊? 之后的路途里,归梵没有再说话。 ————————— day 28 工作报告 实现那些嘴上说不愿意但内心想要的愿望算吗? 天使长批示: 你这个很像犯罪分子发言你知道吗?! ————————— 清晨,庄桥带着上班的行头,犹豫良久,还是抬起手,敲了敲隔壁的门。 看到他,归梵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庄桥不知道他是不是想起了昨天电梯里的事,因为自己想起来了。 “有事吗?”归梵问。 “嗯……”庄桥局促地攥着一个浅黄色的文件袋,“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我写了几封信,”庄桥深吸一口气,从文件袋里抽出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我用ai把它翻译成了德语,但是这些软件吧,有时候不一定准确。我想请你帮我检查一下语法、用词、表达连不连贯之类的。” 归梵倒是没有犹豫,接了过去。 “里面有很多专有名词,科学术语,不过你放心,没有公式之类的,只要查一下词典都可以看懂,”他深吸一口气,“拜托你帮我审核一下,它不能有错。一个词、一个语法点都不能错。” 归梵的目光终于完全落在他脸上:“这是什么信?” 庄桥似乎想解释,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抿了一下:“有点难解释。我会按照市场价给你翻译的费用的。” 归梵拿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不用了,”他说,“我们不是朋友吗?” 庄桥欲言又止,总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最后,他还是只说:“谢谢。” 他转身想离开,归梵却叫住了他。“不过,你为什么要用德语写信?你在德国有朋友?” 庄桥停住了脚步,犹豫了一会儿,说:“算是吧……要是校对的时候有什么问题,随时跟我说。” 因为尴尬,庄桥走得很迅速,归梵望着他的背影,坐下来,拆开那封信。 忽然,多年前柏林的冬天,就这样闯进了眼帘。 第38章 作者有话说: 下面是归梵生前的回忆章,一共三章内容,会尽量连续三天更完的 第34章 20世纪的鬼魂(上) 冬日临近,柏林的街道树木萧索,寒风阵阵。与此相对,物理系的拱顶讲堂里,却十分热闹。 过道上站满了从哥廷根、苏黎世赶来的学者,呢绒外套还沾着旅途的煤烟味。 讲台上,瓦尔特·格拉赫——为内禀角动量钉下棺材钉的男人——用指节敲击橡木讲台。台下瞬间死寂。 “先生们,”他的声音在讲堂里回荡,“我知道,你们有些人为狄拉克方程的优美而倾倒,但是,它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他转身,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无穷大!” 格拉赫说,“在狄拉克方程的框架里,一个点状电子和自身的电磁场进行相互作用,会导致它的质量变为无穷大!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根据他的理论,一个电子会拥有无限的质量和能量——这荒谬到不值得用实验来检验!” 台下爆发出潮水般的争论声,有赞同的呼喊,也有激动的反驳。在漩涡般的喧哗中,后排的一个年轻人始终保持着沉默。他的视线越过激动的同行们,钉在黑板上的算式上。 深夜,他回到学校附近的公寓。桌上摊着《物理学年鉴》的合订本,狄拉克、海森堡、泡利的论文边缘爬满批注。他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时不时俯身,翻看纸页。 量子领域的出现,让经典物理体系产生了巨大动荡。但实际上,物理学的大厦并未倾覆,只是诞生了更新的、微观领域的版本。 牛顿定律是科学史上最重要的理论之一,爱因斯坦找到了它在量子领域的表达。 麦克斯韦方程式是物理学中最优美的公式,它也该有量子领域的版本。 而简洁的狄拉克方程,就像是新版本该有的样子。 只是…… “无穷大……”他盯着纸上的公式,“问题就出在这里,一个没有尺度的点,其电荷和能量密度会无限集中。” 他又站起身,望着窗外昏暗的夜空,忽然,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出来,如同一道流星划过夜空。 “如果我们永远无法测量一个‘裸电子’的质量和电荷呢?如果我们所测量到的,永远是一个被它自身产生的虚粒子云包裹的‘物理电子’呢?” 这个想法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的混沌。他冲到桌边,抓起一支笔,飞快地写出算式。 如果将‘裸质量’、‘裸电荷’这些不可观测的量,重新定义、重新打包进实验所能测得的有限物理量里…… 这只是一道黑暗中的裂缝,但透过这道裂缝,他仿佛看到了那片尚未有人踏足的、广阔而美丽的新大陆——一个能让量子场论从无穷大的诅咒中拯救的可能。 那一年,柏林的雪似乎永远不会融化。它们层层叠叠地压在公寓窗台上,漠然俯视着这方被算式吞噬的天地。 稿纸、书籍、涂满演算的黑板……它们像是不断增殖的藤蔓,爬满了地板、桌椅,侵占了床铺,甚至掉落到因为年久失修而产生的缝隙里。 他一头扎进思想的湍流,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 等老友莱文找上门时,柏林已是冰封三尺。 “天哪,”莱文抖落大衣上的雪粒,盯着无处落脚的屋子,“你有多少天没出门了!” 他从一堆草稿中抬起头,眼神有些恍惚,仿佛灵魂还停留在稿纸上。他为莱文清理出一张椅子,倒了一杯茶。 莱文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他凌乱的胡茬上:“你也要出去透透气,享受生活。我都好久没在聚会上看到你了,上次在魏森巴赫街的酒馆,你弹了好几首曲子,大家都还记得呢……” 他笑了笑:“算了吧,时间紧迫。” “你用不着这么拼命。” “我必须尽快算出结果,”他说,“不止我一个人在研究这个问题。” 自量子领域诞生,物理界打开了一片遍地矿藏的未开垦的土地,到处是闪光的宝石,只等人们去发掘。每年,不,每个月都有新的理论涌现。 而物理,是一个残酷的、赢家通吃的领域。 1926年,狄拉克在皇家学会发表了多电子系统的量子理论。随后,费米便提出,他在8个月前就发表了类似的论文。 而约当几乎和费米在同一时间得出了同样的结果。不幸的是,他把手稿交给导师,而对方去美国旅行了,把手稿忘得一干二净。等导师几个月之后回到德国,一切都晚了。 就因为这个荒诞的理由,约当成为了失败者。今后,再提到多电子系统的量子理论时,没有人会想起他的名字。 这是一场赛跑,只有第一个发表结果的人才能在科学史上留下姓名,而其他科学家,即便得出相同的结果,只要晚了一步,就是败者。 败者如同时代的灰尘,只能被科学史遗忘。 这是一场和时间的赛跑,他必须胜利。 莱文望着他,又望了望窗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声音压低了:“这几个月,你没来大学,可能不知道。玻恩走了,弗兰克也走了。” 他皱起眉,看向老友。 “现在学生代表大会,还有政府的多数党,都说相对论是错的,因为那是‘犹太物理学’。” 他沉默下来。近几天,他时时能听到冲锋队跺脚敬礼的声音,可他没想到,这股非理性的洪流,会如此之快地漫过学术堤坝。 莱文叹了口气,语气充满了担忧:“你也小心点吧,虽然你不是犹太裔,但是……”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他明白莱文那未尽的言语。莱文知道他的性取向,他们一起参加过好几次同性恋的地下集会。 他低下头,摩挲着稿纸。“知道了,以后我不会再去那些集会,也不会跟那些人联系了。” 莱文担忧地看了他片刻,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吧……你要保重。” 门轻轻合上。莱文带来的短暂生气随之消散,公寓瞬间沉回公式和沉默中,他回到那堆纸页中间,那道彗星一样的微光又回来了,他拿起笔,开始奋力追逐着它。 世界是失序的,人心是失序的,街道上弥漫的狂热与绝望是失序的。只有物理,只有那些遵循铁律的、美丽的、精确的算式,永恒不变。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一块巨大的墓石。他把自己焊死在狄拉克矩阵和麦克斯韦张量的世界里,试图在其中构筑一个可以栖身的堡垒。 然而,那点灵感只是昙花一现,过了几个月,他依旧没能撕开那条通往答案的裂缝,无穷大依然盘踞在算式的尽头,嘲笑着他的努力。 在一次次蜷缩在稿纸堆里昏睡、又被寒意惊醒后,他决定走出去,活动一下头脑中粘滞的、僵死的思维。 之前,在撰写复规范场论与量子几何的论文时,他时常从住处出发,坐电车到终点站,然后漫无目的地行走于柏林街头,让脚步的节奏催生思维的流动,这对灵感的启发很有用。 然而,当他再一次踏上街道时,却怔住了。 柏林已今非昔比。 熟悉的街道被灰败气息笼罩。 面黄肌瘦的小孩子从他身边经过,在寒风中卖手帕,一整天都挣不了一个芬尼,买上一条面包。 更远处,数万失业者在办公室外面排着长队,只为了等冲锋队施舍一杯稀薄的热汤。 到处是奄奄一息的流浪汉,他们蜷缩在墙角,等待即将到来的冷空气夺去生命。有几个躺在街边、一动不动,皮肤已经呈现出不祥的紫灰色。 到处弥漫着一种扼住呼吸的绝望。在这样的世道下,灵感的迸发都是一种对生命的亵渎。 他顿了顿,将手套和围巾脱下,和身上带出来的钱一起,分给门口奄奄一息的流浪汉们,折返回去。 他正要踏进寓所门口时,一阵压抑的骚动传来。 门口的报刊亭前,聚集了一小群人。他们没有呼喊,没有议论,只是沉默着,像一排被无形之力钉在原地的木偶,盯着亭檐下悬挂的几份报纸。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报纸最醒目的位置——黑色的字母撞入他的视野。 “净化德意志!第175条修订案颁布!” 第35章 20世纪的鬼魂(中) 《刑法典》第175条修订案出台后,约有10万名同性恋被定罪。 党卫队如同风暴般席卷全城,逮捕那些“腐蚀雅利安民族”的国家公敌。他们中的一些被判处监禁,另一些被送进集中营。 风雨飘摇中,他将自己禁锢在公寓里,不再出门,连购买食物的次数也压缩到极限,世界坍缩成煤油灯摇曳的光晕。 他不眠不休地演算,大脑沉浸在算式中,眼前的世界逐渐扭曲起来。 发散的积分符号被笔尖轻轻拨动;希腊字母成群结队从纸面剥离,升空;波函数在他周围跳舞,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它们缠住了他的脖子,越勒越紧,让他喘不过气来。 第39章 直到某个深夜,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广袤的森林中央。 他环顾四周,头顶是明亮璀璨的星空,脚下是密密匝匝的落叶,虬结的树根如同大地的血管,沉稳而有力地搏动着。 他茫然地盯着夜空。漫天的繁星一亮,一暗,一亮,一暗。 忽然,一颗星星从天空中剥离下来,变为明明灭灭的光点。 它飞速沉降,穿透幽暗的树冠,在空气中飘浮、游弋。 他伸出手,试图触碰其中它。 就在这一刹那,阴影从森林的四面八方渗透出来,凝聚成人形。它们睁着细长、空洞的眼睛,无声地涌来,密密麻麻地挤在他周围,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低沉嗡鸣,如同亿万只困在蛛网中的毒蜂。 那颗光点逐渐飘远了,隐没在黑影之中。 他奔跑起来,想要冲破重围,奔向对面若隐若现的星光。 黑影伸出冰冷的手,死死地拽住他。手臂越来越多,越来越深,逐渐将他淹没。 不,不,他一定要抓住那颗星星。 他拼尽全力,撕扯着身上的黑影。 忽然,震耳欲聋的雷声炸响,那幽灵军团,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沙堡,在凄厉无声的扭曲中轰然解体,化作漫天飞舞的黑色粉末,簌簌落下。 接二连三的惊雷炸开,雨水倾盆而下。 就在那一瞬间,星星坠落在地,埋葬在灰烬之中。 他发疯一样奔去,在灰烬中翻找,双手沾满冰冷的尘埃。在几乎绝望之际,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一个光点。 它在湮灭的灰烬中闪烁,跳动,如同天空的心脏。 他双手虚拢着,将它捧在掌心。狂风鞭打着他的头发和外衣,雨水从手掌边缘滑落,光点摇曳起来,忽闪,忽闪,忽然,它爆发出巨大的亮光,如同濒死的恒星,照亮了整片森林。 在光芒袭来的一刻,他猛地惊醒,心脏狂跳,额头上布满冷汗。 一股电流般的战栗贯通全身,他扑到了书桌前,拿起笔,笔尖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驱动一般,不断写出算式。 关键不在于消除无穷大,而在于重新安置它们! 引入一个截止标度,重新定义可观测量,要求理论中的‘裸参量’与正规化参量协同变化,就可以解决这个谬论! 稿纸迅速堆积起来,理论从未如此清晰,如此自洽,如此深刻地揭示了光的内在量子属性。 他终于掀开了宇宙这片浩瀚迷雾的一角,狂喜与满足充盈全身。 这是他此生最伟大的成果,从此以后,qed将成为量子场论中最成熟、最完善、最精确的分支。 他将手稿整理成论文,放入公文包中。时隔多日,他决定出门去学校,看看是否能找到一条路径,将它送到国外发表。 他套上黑色大衣,在这样的天气下,它显得很单薄。 忽然,门口传来敲门声。 他打开门,寒气猛地涌进屋里。 走廊站着两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警察。 时间凝滞住了,他听到警察报出他的名字,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刮擦着空气:“我们接到举报,你涉嫌违反《刑法》第175条。马上跟我们去警局接受调查。” 另一个警察上前一步,给他戴上了手铐,看到他手中有公文包,以为有什么值钱的物品,就伸手抓了过来。 他下意识地要上前抢回来,警察皱起眉,把公文包甩在地上,搭扣崩开,稿纸散落出来。 警察的目光扫过地面,确认只是一堆无意义的符号,便一脚把它踢远了,沾着雪泥的皮靴踩在稿纸上。 这一瞬间,他猛地挣脱了抓着他的警察,扑向那些散落的稿纸。 警察大吃一惊,冲上前,用枪托猛击他的后脑,剧痛蔓延开来,他松开了那些稿纸。 这是他数月以来第一次,最后一次,离开这间公寓。 警局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与汗液的气味,啜泣声、呵斥声、铁门开合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被押进一间狭小的审讯室。门一关,只剩下令人耳鸣的死寂。 他坐在金属椅上,双手依旧被铐着,余光隐约看到墙角有橡胶棍和水桶。 “我们开门见山吧,”警察盯着他,“你在工程学院的时候,参加过好几次鸡奸犯的地下集会。集会的组织者是谁?当时有哪些人?” 他沉默良久,问:“谁举报了我?” 警察拍了一下桌子,巨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回答问题!” 他将目光投向前方的虚空,没有开口。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对峙中流逝。警察的耐心很快耗尽了,眼神变得冰冷:“你以为保持沉默,就不用上法庭了吗?” 他仍然没有说话。 警察冷笑了一声,站起来,走出了门。 忽然,头顶的白炽灯变得无比刺眼。他闭上眼睛,仍然感到虹膜被照得刺痛。 警察就这样把他丢在了审讯室。没有水和食物,无法调整姿势,而在这样的强光照射下,神经一直紧绷着,根本无法休息。 时间缓慢地流过,他开始浑身发冷,虚汗一阵阵往外冒,浸透了衣服。 在他嘴唇干裂,即将脱水的时候,房间的门终于打开,警察走了进来。“想起来了吗?”那人望着他。 他睁开眼,强光下,眼前人只是一个飘忽的黑影。“想起来了。” “都有谁?” 他顿了顿,说:“恩斯特·罗姆。” 冲锋队的前参谋长。 警察冷冷地盯着他,随即抄起角落里的橡胶棍,猛击他的腹部。 他弯下腰,胃酸涌进喉咙,呛得他脸色发白。 冷汗从额头滴落,过了许久,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觉得自己没有站在审判席上的一天吗?” “什么?” “你以为自己站在多数人这边,就安心了吗?”他说,“放到全世界,你们才是少数,你们真觉得自己不会站在审判席上吗?” 警察皱了皱眉,冷笑一声,再度举起橡胶棍,这次重击让他几乎失声了。 “看来你不仅是身体需要改造,”警察轻蔑地说,“思想更需要改造。” 审判进行得很快,他站在被告席上,往身后望去,希望在旁听席上找到一些熟悉的面庞。 然而并没有。 他的父母、哥哥、朋友,一个都没有出现。 随着法槌落下,房间里的最后一丝温度消失了。 很快,他被粗鲁地拽起来,塞进一辆封闭卡车的后厢。 里面已经有一些人,形容枯槁,眼神空洞。车厢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最后一丝光线被吞噬。 引擎发动,车身颠簸起来。在周围压抑的啜泣和粗重的呼吸声里,他闭上眼睛。 卡车行驶了很久。 终于,车速放缓,停下。铁门闩被拉开,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全部下车!快!” 面前,是两道延伸向远方的、望不到头的铁丝网。高大的烟囱矗立在铅灰色的天空下,静静地冒着灰白色的烟。 正前方,是一扇巨大的、铁锈色的拱形大门,焊接着铁制字母: arbeit macht frei (劳动使人自由) 他站在新来者的队伍里,看着那行字,感觉最后的力气正从脚下流走。 他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布痕瓦尔德集中营。 第36章 20世纪的鬼魂(下) 多年以后,回想起集中营的日子,记忆就像焚尸炉的黑灰,粘稠、可怖,永远无法抹去。 即使在白天,囚房也昏暗死寂,如同墓穴。三层低矮的木板床,几百个人挤在一个房间里,时时刻刻弥漫着汗味和痢疾的恶臭。透过木墙的缝隙,能看到四周尖利的铁丝网——为了防止逃跑,网上通了电,然而电不死人,被抓回来之后,生活只会更像炼狱。 他的囚服上缝着粉红色的倒三角,标志着他的罪犯类别。在这里,同性恋只比犹太人稍微好一点,连政治犯和刑事犯都可以随意辱骂、殴打。 每天,他需要去采石场工作十几个小时。监工挥舞着大棒,逼迫他们背负着超出体重的花岗岩,在窄小的阶梯上往返。一不小心滑落,脊椎就会被压碎。 然而,这些都不是他最恐惧的。 布痕瓦尔德是“医学实验基地”之一。 医生用同性恋囚犯来研究各种扭转性向的方法,比如植入人工腺体、注入激素。除此之外,他们还被用于斑疹伤寒疫苗实验、耐寒实验,为军人们试药。 每周,固定的时间,党卫队会把他带到医务室。医生喜欢音乐,房间里时常回荡着舒曼的第四交响曲。伴随着音符,粗大的针管刺入皮肤,注入未知的化学药剂。 有时,剧烈的排异反应会让他高烧不退,在谵妄中,他也忍住不发出声音——在这里,失去劳动能力就意味着被送进毒气室。 第40章 他不能死,不能死在这里。他还有未完成的愿望,他还有那颗遗留在废纸中的星星。 搬运中,他从水泥包装袋上撕下粗糙的褐纸,捡起看守丢弃的炭笔,偷偷收集起来。 深夜,当巡查的脚步声远去,他就会坐起身,在同伴们此起彼伏的咳嗽和梦呓中,借着探照灯扫过的光,一笔一划地重现他的思想。 一个公式的推导,往往需要数晚的回忆、推演和修正。汗珠沿着颧骨滑落,滴在纸面上,晕开模糊的墨痕,手指因为搬运石头而变形、僵硬,甚至无法握紧那截炭笔。 在这座人间地狱里,他第二次完成了这篇论文。 他望着那些美丽的公式,这一刻,一个念头压倒了对死亡的恐惧:他必须把这篇论文送出去,哪怕他自己不能。 他开始观察。 轮值的班次,换岗的间隙,探照灯扫射的周期。 他计算着逃亡的每一步,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唯一无法突破的就是通电的铁丝网。 他知道配电箱在哪里,如果等到一个机会,让这道藩篱暂时失灵…… 他把那些写满公式的纸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缝进了囚服的最里面。每当他在采石场搬运石头,濒临崩溃时,就会把手放在胸口,那粗糙的触感是他心灵的支柱,也是他最后的慰藉。 只要它还在,他就可以支撑下去。 然而,在他等到机会之前,几名党卫军出现了。 这不是注射激素的时间,为什么?难道他们发现了他逃跑的企图? 他没有过多思考的时间,就被强行拖出了牢房,押往医务室。 戴着黑手套的党卫军医生站在他面前,向他宣布一个喜讯:鉴于之前的激素实验并未有明显效果,他们决定调整治疗方式。正好,最近出现了一个新技术,有望一次性根除他们身上“腐坏”的特质。他很荣幸地成为了第一批实验者。 这种技术在1949年获得了诺贝尔奖,后世称为前脑叶白质切断术。 手术方法很简单。医生会用细长的锥子,从患者左眼眼眶上方靠近眉骨的位置刺入,抵在坚硬的眶骨上。 然后,医生用锤子敲击锥柄尾端,让它在骨头的裂缝中继续向内、向上深入,穿过脑组织,抵达前额叶深处。 之后,左右搅动锥柄,破坏前额叶组织,手术就结束了。 额叶切除后的日子,对他而言,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虚空。 他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瞳孔只剩一片毫无波澜的死水。 他不再恐惧采石场的皮鞭,不再对党卫军的辱骂产生任何反应,甚至不再感到饥饿。他失去了愤怒、悲伤,也不再执着于思考。 他的名字是437号,一个只需要呼吸、进食的温顺的管理对象。 时间失去了刻度,昼夜交替只是光线明暗的变化。 他变得空洞而平静,他的世界只剩下模糊的感官碎片,直到那一天。 那天,夜空被一道道撕裂天穹的惨白闪电割开,随之而来的是震耳欲聋、仿佛要将大地劈碎的炸雷。狂风如同发狂的巨兽,撞击着囚房的木板墙,发出凄厉的呼啸。 他望着窗外,忽然觉得这情景似曾相识。 闪电、惊雷、倾盆的雨水……坠落的星星。 忽然,他看到了。 隔着密集的雨幕,他看到了一个闪烁的光点。 一段残存的神经跳动了一下。 然后,他动了。 那不是他术后惯有的迟滞的动作。仿佛被那光点注入了最后的力量,他在囚房看守换班的瞬间,抓起他进集中营时穿着的大衣,狂奔出门。 之前规划的那条逃亡路线,忽然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赤着脚,踩在冰冷湿滑的地面上。那悬浮在他眼前的光点,如同引路的灯塔,他只是着迷地一路追随而去。 他踏出营房的一瞬间,一道惊雷横贯天空,直直向下,劈中了营地的一个房间。 配电箱所在的房间。 霎时,塔楼的灯柱、营房的灯光,都黯淡下来。铁丝网的电路也被切断了。 世界陷入黑暗,只剩下磅礴的大雨。 他像个幽灵一样,穿过雨水,抓住冰冷的、湿漉漉的铁网,不顾一切地向上攀爬。 尖刺划破了他的手掌,衣服被铁刺勾住,撕开了一道长长的裂口。 他从围墙上翻了过去,摔在泥泞的草地上。他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向着远离营地的方向,向着在雷电中若隐若现的光点奔去。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向何方。意识在剧烈的奔跑和极度的寒冷中再次变得模糊。支撑他的,只剩下那一点微弱的光亮。 某一刻,他的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扑倒,带着草腥味的泥土气息涌入鼻腔。 狂风卷着冰冷的雨滴,从下方倒灌上来,发出鬼魂般的呜咽。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长空,照亮了眼前的景象——悬崖。 布痕瓦尔德在山上,他跑到绝路上来了。 他缓缓坐起来,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惨白的脸。他大口喘息着,撕开囚服的内衬,看向自己手中紧紧攥着的,沾满泥污的纸片。 他颤抖着,将湿透的稿纸凑到眼前,借着闪电的光亮,望向纸上的文字。 积分符号、微分算子、希腊字母…… 他皱了皱眉。 这是什么? 他集中精神,试图回忆,然而,无论再看多少遍,它们都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扭曲的符号。 这到底是什么? 它们是什么意思? 他曾经如同精密仪器一般灵敏的大脑,此刻只是一片粘稠的死水,冷冷地笼罩着他。 他眼中的光亮,如同被浇灭的火焰,迅速褪去,回到那一片空洞的茫然。他看看稿纸,又看看眼前悬浮的、微弱的光点。 一声干涩的笑从他喉咙里挤出,那声音越来越大,扭曲变形,最终化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 那光点,在这动荡的风雨中,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笑声戛然而止。他松开了手。 纸片在狂风中被撕碎、打散,如同无数白色的蝴蝶,在闪电的惨白光芒中翻滚,随即被无边的黑暗和风雨吞噬。 他站在悬崖边缘,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党卫军的手电光柱正在逼近,猎犬的狂吠声穿透了风声。 他转过头,向前一步,从悬崖上一跃而下。 第37章 第四封信 尊敬的不知名学者: 距离上次致信,又过去了数年。请原谅我直到今日才再次提笔。 过去几年,我一直在寻找您的真实身份,却没有结果。但是,我下定决心,一定要让您的成果被看见。 我撰写了一篇科学史论文,完整呈现并分析了您手稿的内容,将其与正统的重整化理论发展史进行比较,并附上了手稿的高清照片。 我将它寄给了几家权威的科学史期刊,但收到了拒信。 此后几年,我转投了几乎所有相关的期刊,得到的反馈如出一辙。我既缺乏可靠的来源证明——例如您的姓名、您的所属机构,也不确定您撰写手稿的年代,具体是在贝特之前还是之后。因此,他们无法将其纳入科学史叙事。这不符合学术史研究对“优先权”和“贡献者”确认的基本要求。 经历了多番轮转,时至今日,我终于确信,我已耗尽了所有能让这份手稿在主流科学史中获得承认的途径。 先生,我非常、非常抱歉。我无法让您在史册上刻下名字,无法让世界知道,在那样一个年代,有一位先驱,曾经如此接近真理的核心。 我所能做的,只是铺开信纸,写下这封信,告诉您: 您是对的。 您的推论、您的数学模型、您的构想,全都是正确的。 我常常在想,当您写下这些算式时,内心是否也曾有过一丝孤独与不确定?今日,我可以隔着近一个世纪的时光,郑重地告诉您:不必怀疑。您的手稿上的推演,与奠定qed基础的重整化理论有着相同的内核。 同时,我也想向您汇报一个消息。基于对于qed理论的持续探索,我近期成功申请了一项国家级重点研究项目。这个项目旨在将qed的精密计算与实验方法,应用于一个新的领域:基于里德堡原子的量子模拟与精密测量。 简单来说,就是在高度可控的实验室环境中,构建出“人造原子”,并利用qed理论来描述和操控它们与光子的相互作用。 这不仅能用于研发新一代的量子传感器,也能帮助我们模拟一些在常规条件下难以研究的极端物理现象。 李政道先生曾经说过:没有应用,理论物理学家就要漂浮不定;没有理论,应用物理学家就会犹豫不决。 作为您的理论的应用者,希望我能让它的潜力在各个领域开花结果,泽被后世。 世上其他的研究者,或许是因为贝特、施温格、费曼、朝永振一郎这些响亮的名字而踏入qed的探索之路,但我想让您知道,至少还有一个人,是因为在某个黄昏,读到了那份没有署名的手稿,被其中的理论之美所震撼,才进入了这个领域。 第41章 历史或许遗忘了您的姓名,但还有一个普通的物理学者记得您。您未曾熄灭的火种,仍在照亮他的路。 来自一个世纪后的敬意 20xx年春于雁城 ————————— 张典哼着小调,一如既往地不请自来,走进了归梵的客厅。 他正要跟老友叙述今天任务的失败,忽然整个人一僵,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 “世界末日要来了吧?”他颤抖着说,“小行星已经进入大气层了?火山集体喷发了?” 归梵没有回答他,只是低着头,望着手里的那封信。 “发生什么事了?”张典的视线钉在归梵的脸上,“你居然在哭?” 这句话仿佛唤醒了归梵,他抬起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指尖传来一片冰凉的湿意。 他缓缓转头,玻璃的倒影中,的确有泪水滑过的痕迹。 “你……”张典警惕地在他身旁坐下,“出什么事了?” 归梵折起手中的信,沉默地望着虚空,许久,开口说:“你有读心的权限,你能告诉我,他是怎么想的吗?” 张典怔了怔:“谁?庄桥?” 归梵垂下目光,像是在跟一个幻影说话:“给毫无名气的演员写信就算了,为什么还要给死去多年的物理学家写信?” 张典困惑地望着他,一时没有理解话中的意思。 忽然,归梵站了起来,掠过张典身边,冲出了门。 张典回过头时,对方已经消失了。他皱起眉,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庄桥正在跟学生的论文终稿奋战,忽然,门板砰一声摔在墙上。 他被这巨响吓了一跳,愕然抬起头,逆着门口刺入的光线,熟悉的高大身影站在那里。 庄桥本能地感受到,对方的状态与往常不同,可具体哪里不同,他又说不上来。 “怎么了?”他问,“有什么事吗?” 门口的人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锁定了庄桥。 庄桥忽然有一种预感,他正站在暴风眼中心,绝对平静中蕴含着毁灭性的力量。 他看着归梵一步一步朝他走来,最终停在自己面前,直视着自己惊疑不定的眼睛。 然后,归梵开口了,一字一顿,像是在下某种判决。 “庄桥,”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两个月之后就会死。” 第38章 day 63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巨响之后,沉默也震耳欲聋。 庄桥难以置信地盯着归梵,眉毛拧成正弦函数。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小气,”他说,“我不就是拒绝了你,至于咒我死吗?” “你两个月之后就会死。” “你们德国是有什么特殊习俗吗?在我们这里,说死是非常非常不礼貌的行为。” “你的寿命还剩下两个月。”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庄桥怒从心头起,“我还有工作,没工夫听你闲扯,你……” 话音未落,庄桥只觉得手腕一紧,归梵钳住了他,不管不顾地拉着他往外走。 他企图抵抗,然而在对方手里,他就跟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似的。 仗着力气大胡作非为是吧? 走廊、楼梯、小径……他们一直走到学校西北角的树林,归梵才松开手。 庄桥揉着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腕,瞪着他:“你发什么疯!” 归梵站在几米外,望着庄桥,声音庄重而严肃。 “我不是人,”他说,“我是天使。” “我还没见过这么直白的自夸。” “我被派到将要死去的人身边,帮他度过最后的日子。” “你看了什么奇幻电视剧?” “那个人就是你。” “表白的台词不错,但是这个前提条件很冒犯人。” 归梵无奈地叹了口气,扫视着周围的树林,仿佛在寻找什么。 “你这又是演哪出?”庄桥更加不安。 “证明自己。”归梵说,“在含有超自然现象的作品里,主人公向人类亮明身份时,需要做一些超出常理的事情来证明自己。” “看剧要理智!别过度代入!” 归梵无视他的劝诫,目光锁定了小径边的路灯:“看着它们。” 庄桥疲惫地看去。这戏要演到什么时候?今天下午还有学院的会呢。 路灯亮起。 归梵打了个响指。 路灯熄灭。 庄桥眨了眨被灯光晃到的眼睛,良久,吐出感想:“……就这?” 归梵沉默了。 “你是学校的电工。”庄桥提醒他的人设,“你可以找办法控制学校的电路。” 归梵叹了口气。现在的人类真是太难取悦了。要放在几百年前,用土豆做个电池就够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向了城市的天际线。庄桥顺着他的指尖望去,视野尽头,矗立着雁城的地标——高达三百米的观光塔。此刻,塔身璀璨的led灯带正变幻着色彩。 就在归梵指尖定住的那一瞬,巨大的光柱陷入黑暗。 庄桥歪了歪脑袋,沉吟片刻:“可能是观光塔电路检修,或者电网故障。” 归梵打了个响指,观光塔再度重现光芒。 庄桥:“修好了。” 归梵放下右手。“好吧。本来不想这么招摇的。” 话音刚落,庄桥头顶的天空骤然变色。 湛蓝的天幕被乌云吞噬。那云层翻滚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压了下来。 紧接着,一道闪电亮起,将整片树林照得惨白。几乎在闪电消失的同时,雷声炸开,震得林子簌簌发抖。 巨大的声浪冲击着耳膜,让庄桥的脑子嗡嗡作响。 “要命了!”庄桥抱头蹲下,惊恐地大喊,“我们可是站在树下面啊!你想被雷劈死吗?!” 归梵看着惊魂不定的庄桥:“现在信了吗?” 庄桥打开手机,朝他甩了甩屏幕:“今天下午本来就有雷暴预警。” 现在的人类真是太难取悦了! 归梵望着他。水滴三三两两从天空落下,越来越密集。 忽然,一种低频的电流声,在四周弥散开来。 庄桥惊恐地发现,那片密集的雨帘忽然变了。 透明的雨滴散发出幽蓝的电光。 它们悬浮在半空中,如同降落大地的宇宙星尘。 “现在信了吗?” “嗯……”庄桥想了想,“用交变电磁场对水滴进行加热,使它汽化然后电离,形成磁化等离子体……” 归梵向前迈了一步。随着他的靠近,悬浮的星河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开始向庄桥的方向飘移。 几颗电浆水滴擦着庄桥的脸颊飞过,带起的电离让他的头发根根倒竖。 “停停停!别过来!”庄桥抬起手,“我信了!我信了!!!除非让纳米机器人吸附在雨滴上然后通过相控阵原理协调行动但是现在纳米机器人还远没有到这种精度……我相信了!赶紧让它们都消失!快!快!” 归梵叹了口气,那片雨滴星河瞬间失去了光芒,亿万颗光点重新变回普通的水滴,落回地面,混入泥泞之中。 树林恢复了暴雨倾盆的黑暗和冰冷。 庄桥许久没有动作。他就那么跪坐在泥水里,盯着眼前连绵不断的雨幕。 归梵向前一步,想伸手去扶他,他猛地将手甩开。 “假如……”庄桥终于抬起头,目光闪烁不定,“我是说假如,你真的是天使,那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归梵垂下目光:“是。” “你是专门来照顾我的,”庄桥的神情有些飘忽,“因为我快死了?” 归梵的声音更低了一些:“是。” “你一直跟着我,像个幽灵一样住在我隔壁,跑到我们学校来当电工……是因为要履行什么天使的职责?无论我提出什么要求,你都要满足我的心愿?”庄桥盯着他,“你竟然还要做到跟我表白这一步?就因为我要死了?” 归梵忽然涌出一股慌乱。“不,”他说,“我是真的喜欢你。我做那些事,不全是因为职责……” 庄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相信我,”雨水顺着他紧蹙的眉头流下,“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 庄桥站起身,望向他的眼神气愤而震惊。 这目光灼痛了他,死寂的心脏重新颤抖起来。“你听我解释……” “我不想听。” “我真的……” “你这个人能不能抓住重点啊?!谁管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归梵刹住了话头。 “我都快死了!这才比较重要吧!” 确实。 “你!还有你那该死的天堂!”庄桥怒吼,“你们凭什么让我死?凭什么?” ————————— day 28 工作报告 今日kpi完成50%。愿望为:翻译信件。 第42章 天使长批示: 什么情况?你怎么开始正常汇报工作了?!出什么事了?! 第39章 day 62 归梵站在紧闭的门外,踌躇良久。 昨天庄桥气急败坏,狂奔回家后,就再也没联系他。 他发了消息,没有回音;他试图倾听庄桥此刻的愿望,却只捕捉到一片混乱而绝望的空白。 他体会到庄桥联系不上他时的感受了,这种慌乱和无助真是折磨。 他抬手,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露出裴启思的脸。 “他怎么样了?”归梵越过他,搜寻屋内的身影。 “他?”裴启思侧身让他进来,“在看新闻联播。” 归梵:“……?” 庄桥直挺挺地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 画面正播放着国际新闻。硝烟弥漫的废墟,哭嚎的妇女,骨瘦如柴、眼神空洞的儿童,挤在破船上的难民……惨烈的景象不断滚动。 庄桥眼中盈满了伤痛,长叹一口气:“我真是太幸运了。” 他望着那个肋骨清晰可见的孩子:“我既没有经历过饥荒,也没有经历过战火。我出生在和平的年代,国家已经实现了全面小康。我吃得饱,穿得暖,甚至还能每天看电视。” 裴启思挠了挠头:“嗯……所以?” “所以,”庄桥说,“我的人生已经足够幸运,不该奢求更多了。” 裴启思在他身边坐下:“话不能这么说。处境都是相对的,难道你比原始部落的小孩吃得好,就不能抱怨了?那按这个理论,现在所有人都比古代人过得好,所以就算被老板压榨,被父母打骂,也得感恩戴德了?” 庄桥闭上眼睛,猛地一拍沙发,遥控器弹跳起来。“你你你!”他瞪着裴启思,“我好不容易调整好的心态,又被你弄垮了!” 裴启思看向站在一旁的归梵,眼神里充满了询问。 归梵皱着眉头,对裴启思说:“能让我们单独聊两句吗?” 裴启思犹豫片刻,拿起电脑:“我去找张典商量一下大纲。” 门合拢,归梵走到庄桥身旁,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放在他的肩膀上,想要安慰他。 就在手贴上的瞬间,庄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像一阵风一样,从归梵身边冲了过去。 归梵愣了愣,还没决定要不要跟上去,庄桥已经从房间回来了。 他把一叠装订好的纸张往茶几上一摔:“你给我解释一下这个!” “这是什么?” “我的体检报告!”庄桥说,“没有肿瘤!没有癌症!我的血压、血脂、血糖、肝功肾功……所有指标都完美,当运动员都绰绰有余!我为什么会死?!” 归梵顿了顿:“你的死亡应该是外部因素。” 庄桥的咆哮声卡在喉咙里。“外部因素?”他吞咽了一下,“难道是车祸?” “有很多,车祸、落水、高空坠物,” 他说,“有时候,只是脚底下一滑,头撞到桌角。” “什么?”庄桥瞪着他,“我要么死得随随便便,要么死得惨绝人寰?” 归梵沉默着,人类死亡的随机性与残酷性,他活着的时候就目睹过无数次。 庄桥深吸了一口气,从旁边抓过笔记本和笔:“我到底是因为什么死的?具体一点!” 归梵望着他渴求的眼神,摇了摇头:“抱歉,我不知道。” 也许是害怕引发世界线动荡,也许是防备他这种情况的发生,他得到的情报只有一个日期而已。 庄桥的头垂落下去,很快又抬起来:“你的领导是谁?耶稣?如来?玉皇大帝?还是道教的哪位神仙?总得有个管事儿的吧?” 归梵被问得措手不及:“其实就是一个‘神’。没有名字。或者说,名字没有意义。祂就是规则本身。” “祂喜欢什么?”庄桥说,“贡品?还是做好事?做到什么程度?拯救多少条命能换一条?” “做好事没什么用,”他说,“能带来的最大福报就是我了。” 庄桥嫌弃地看着他,僵了几秒钟,忽然像是启动了某种程序,在纸上刷刷地写起来。 生存守则 禁止靠近任何窗户(防止高空坠物/意外坠落)。 所有食物必须亲自购买、清洗、烹饪(防止中毒/异物卡喉)。 出行仅限步行,且必须佩戴安全头盔(防止车祸/头部撞击)。 每日检查家中电路三次,插座不使用必须拔掉(防止火灾/触电)。 远离水源(包括浴缸,只允许淋浴,且必须在屋内有人的时候)。 写完最后一条,庄桥猛地将笔拍在纸上,给自己打气:“我就不信了,小说里的天劫,主角都能想办法躲过去,只要我足够小心……” “有个任务对象,”归梵说,“最后是在自己家的床上,半夜翻身的时候,吸气太猛,被一口痰呛死的。” 连呼吸都不行吗?! 庄桥刺啦一声把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到了垃圾桶里。 他颓然地坐倒,茶几上放着他的包,里面还有面上项目的合同。 那是他熬了无数个通宵,修改了数十个版本的成果,聚集了他八年科研之路的心血,是成为教授的起点,是更多国家级项目的踏板。 所有人都说,能在这个年龄申到面上,他的前途不可限量。 哪有什么前途? 他的路才刚刚踏出几步,就被切断了。 没用了,一切都没用了。 他一把抓起它,将里面的打印稿撕成了两半。 纸张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指,他还要再撕,归梵从后面紧紧抱住了他,稿纸在两人角力中被撕裂开来,飘飘荡荡地散落一地。 庄桥被归梵紧紧箍在怀里,他剧烈挣扎,对方却丝毫不松手。 终于,他累了,胳膊软绵绵地垂落下来。他低着头,看着地上散落的碎片。 他的眼眶红了起来,很快,泪水滚落下来,滴在了归梵的手上。这泪水仿佛带着腐蚀灵魂的力量,一股尖锐的剧痛,猛地贯穿了他。 他想要安慰他,却不知如何开口。在死亡面前,一切言语都太过苍白。 很久很久,客厅中只回荡着哭泣声。他抱着他,直到哭泣也失去了力气,变成沉默的绝望。 黑暗就这样降临。 ————————— day 29 工作报告 抱歉,没有完成他的愿望。 天使长批示: ……你的工作态度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 第40章 day 61 那一晚,庄桥一直伏在归梵怀里,像是要把眼泪流干,直到凌晨,才因为体力和精神的透支昏昏睡去。归梵将他抱到床上,替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直到清晨的光线刺破窗帘。 庄桥的手动了动,睁开眼睛。 归梵担忧地望着他。 他没有像昨晚那样歇斯底里,只是沉默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目光没有焦点。 归梵的视线紧跟着他,心高高悬了起来。安静比哭嚎更让他害怕。 “要吃点什么?”归梵问。 从昨天到现在,庄桥滴水未进。 庄桥停下脚步,迟钝地转过头,声音有些飘忽:“我出去走走,顺便买点早餐。” 说完,他没等归梵回应,径直走向玄关。 归梵跟了上去,庄桥忽然停住脚步:“别跟着我。” 归梵皱着眉,刚要说些什么,庄桥打断他。 “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求你了。” 归梵望着他,意识到一件事情。 这是庄桥此刻的愿望。 他强烈地想要逃离所有人。 归梵僵立在原地,门在他面前合上。 昨晚被泪水烫伤的手背隐隐作痛。但这痛楚还未消散,就被恐慌取代。 如果他一去不回呢?如果他在路边出现什么意外呢? 又一次,他发送的消息毫无回音,打去的电话也无人接听。 他试着倾听庄桥的愿望,却发现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沉默。 他飞快地翻找通讯录,拨出了电话。 “喂?” 张典的声音带着点烦躁。 “帮我找到庄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他出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但他现在情绪很糟,必须马上找到他!” “……我说,”张典那边传来车辆启动的声音,“你都不知道他在哪,我怎么找?” “你的就职时间比我长,天堂难道没有什么追踪人类的功能吗?”归梵问,“定位一个灵魂,或者能量波动什么的?” “没有啊,”张典说,“我们是天使,又不是狗仔队。” “连这个都做不到,当什么天使?” “你把他的手机号给我。” “他又不会接电话!” “运营商!运营商可以通过手机信号定位!我找个办法从运营商后台系统搞到他的实时位置!” 第43章 “人类运营商都能做到的事,为什么天堂不能学习?这么多年不思进取合理吗?招我这样的物理学家进去,为什么一点研发工作都不做?” “从刚才开始你就在说德语,我一句都没听懂!”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拉长。终于,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信息弹了出来。是张典发来的地图定位,上面有一个不断闪烁的蓝色圆点。 看到那个圆点的位置,归梵心里一沉——在附近公园的人工湖边上! 他冲出了大门。 电话那头传来张典的声音:“你急什么,现在他又不会死!” “这才更糟糕!” 当他终于冲到湖边时,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倚靠栏杆边的身影。 庄桥站在那里,风衣被湖面的冷风吹起来,像是包裹住他的空壳。 他手里拎着带有“早点”字样的塑料袋,样子却很茫然,仿佛不知道它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归梵走到他身边,说:“包子快凉了。” 庄桥这才如梦初醒。他看了眼手里的袋子:“哦。” “你吃一点东西吧。” 庄桥的眼睛望着虚空,表情像是在疑惑。这有什么意义呢?如果他都马上要死去了,现在所做的一切有什么意义呢? 他们长久地、静静地在湖边伫立,直到手机响了起来。 隔了很久,庄桥才从混沌的思绪中挣扎出来,跟现世建立连接。 他缓缓伸出手,接起电话。 忽然,他的神情变了,眼神迅速聚焦,声音也不再飘忽。 挂断电话,他立刻转过身,朝公园外跑去。 大奶奶刚刚因为主动脉肿瘤破裂,去世了。 据邻居描述,大奶奶是在午饭后忽然倒下的。邻居听到瓷碗碎裂的声音,冲过去查看情况,同时拨打了120。救护车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最终医院宣告:回天乏术。 庄桥静默地走到病床旁边,望着老人临终的面容。 死亡造访过后,人的身体会出现某些变化。她的眼窝半闭着,眼珠干瘪下去。因为心脏不再供血,血流在停滞的地方凝固,那部分皮肤也随之变深。 他伸出手,抚摸老人的脸颊。皮肤还有温度,可这温度没有生气。 很快,连这温度也消散了。 庄桥望着她很久,微微侧过头,看向归梵。对方跟他一起来了医院,此刻如同影子般立在他身侧。 庄桥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亡魂:“她还在这里吗?” 归梵的视线穿透维系生命的仪器,望向某个角落:“还在。” “你能看到她吗?” 归梵点了点头。 “你能帮我问问她……”庄桥说,“死亡是什么感觉吗?” 归梵没有开口说话,只将视线聚焦在那片虚无之上。 几秒后,他开口说:“就像石头终于砸下来了。” 庄桥愣了愣。 “过去几十年,其实每一天都活得很累,”归梵说,“为了生计,为了证明自己有价值,一刻不停地往前走。大部分时候不是想往前走,只是因为惯性,停不下来罢了。很累,很想就这么倒下,但是,又不想,也不敢主动去死。所以,只能希望上天降下一些灾祸,比如哪天走在路上,有石头落下来,正好砸在头上就好了。” 顿了顿,他又说:“不过,她觉得有一点很幸运,她知道石头落下来的大概时间。” 庄桥愣了愣,嘴角缓慢地抽动了一下,那是一瞬间的理解、释然和共鸣。“在等待它落下来的时候,她过得好吗?” “还不错,”归梵说,“尝试了很多以前不敢尝试,或者没时间尝试的东西,炒股、追星、自由行、学画画。这一个月,是她人生最精彩,也最大胆的一个月。” 庄桥垂下目光:“那就好。” 归梵沉默片刻,说:“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说这是她的遗言,她想了好久的,你得把它刻到墓碑上。” “好的,是什么?” “有时候,生活带来的是枷锁,死亡带来的才是自由。” 庄桥凝神望了他很久,低下头,望着床上的死者:“你知道吗?我刚刚看着大奶奶的眼睛,忽然想到了走马灯。”他顿了顿,问,“你知道什么是走马灯吧?” “不知道。” “好吧,人死之前,眼前会闪过一生中最重要的画面,”庄桥说,“我试着想象,当我躺在这张床上的时候,会闪过什么。” 归梵静静地望着他。 他叹了口气:“结果,里面竟然都是字和符号。试卷、论文、报告、审批表,单调的要死。我的人生要是做成电影,五分钟观众就睡着了。” 归梵沉默地听着,这平静比之前的歇斯底里更让他感到悲伤。 然后,他开口说:“那就去疯狂吧。” 庄桥望向他。 “你不是说,你没有疯狂过吗?”他看着庄桥。“那就从现在开始疯狂吧,疯狂地玩,疯狂地爱,疯狂地自由,疯狂地幸福吧。” ————————— day 30 工作报告 今日任务已完成。 天使长批示: 我开始害怕了。你最近到底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是b线,day60没有a线,桥儿在忙葬礼的事。 天使长:(暗中观察) 第41章 day 61-60-b线 阳光晴好,晨雾初散,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街角。 裴启思拉开车门钻进去,动作比上次熟练了很多。 张典戴着墨镜,用余光审视他:“陈塘碎尸案写得怎么样了?” 裴启思做了进度汇报,表示已经收尾了,感谢编辑兼顾问兼灵感来源兼探案搭档。 张典点点头,等他系好安全带,压低声音说:“这次叫你来,主要是有一个新发现。” 裴启思摩拳擦掌,目光炯炯:“什么新发现?” 张典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如同揭晓获奖结果的嘉宾,足足等了半分钟,才缓缓开口:“你知道诺查·丹玛斯吗?” 裴启思打开搜索软件:“我一分钟之后就知道了。” 张典打断他:“诺查·丹玛斯是16世纪的法国医生,也是很有名的预言家。他写的《百诗集》命中了很多历史事件。”张典掰着手指头,“比如亨利二世的死、法国大革命、路易十六被送上断头台、还有二战。” 裴启思听得有些发懵。欧洲预言家和他们的关系是……? 张典转过头,眼睛从墨镜上方望去,牢牢锁定了他。“经过我的研究,”他指着裴启思,“你就是他预言中的神的使者。” 裴启思眼睛瞪得溜圆。 张典将手机屏幕转向裴启思,上面是一段法语诗歌,下面配有中文翻译。 “当谎言如瘟疫般蔓延于权杖之侧, 那从不曲笔、谱写真言之子, 于五星连珠之时, 承神之命,降临世间, 墨迹干处,现实铸成。” 裴启思翻来覆去地读了几遍,用清澈而懵懂的眼神望向他:“有白话文翻译吗?” 张典清了清嗓子:“前几句是说,后世会有一个不会说谎的人出现,这不就是你吗?” “啊……” 张典收回手机,摘下墨镜,目光变得幽深。“诺查·丹玛斯预言说,神会赋予这个人神秘的力量,所写即所得,笔出法行。你写下来的事,就会在现实中发生。” “这怎么可能呢?”裴启思眨了眨眼,“我写了那么多小说,要是写什么就发生什么,世界早就乱套了。” “它需要特定的条件,你看这一句里写了时间,五星连珠之日,也就是说,只有在这一天,你写的事情都会实现,”张典观察着他的表情,“今天就是五星连珠之日。” 裴启思望了望诗句,又望了望张典,一时难以接受自己居然有魔法这个事实。 “不信?”张典说,“我们今天就来试验一下。” “怎么试验?” 张典拿出笔记本和钢笔,递到裴启思面前。 “写下一件事,”张典的语气充满诱导性,“一件很快就能验证的、具体的小事。比如……你不是讨厌姜煦吗?让他受个伤吧。” 裴启思盯着笔记本。虽然整件事很离奇,但试一试也没什么损失。他拿起笔,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姜煦在下台阶的时候,忽然崴了脚。】 “很好。”张典发动了车子,“我们去见证发生了什么吧。” 轿车滑入车流,停在宝原集团大楼对面。 然后,姜煦出现了。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一边下着台阶,一边跟身旁的秘书交代着什么。 忽然,一颗金属弹珠滚过来,恰好停在姜煦右脚即将落下的地方。 姜煦踩在上面,身体失去平衡,从台阶上摔了下来。 他倒吸一口冷气,脸上褪尽血色,紧紧抱住自己的脚踝。 第44章 秘书被这突发状况惊呆了,几秒后才反应过来,慌忙冲下台。 裴启思僵在副驾驶座上,难以置信:“这……这是我做的?” 张典欣赏着混乱的场景,露出愉悦的表情:“嗯,当然。” 裴启思看着姜煦被秘书搀扶起来,表情因为痛苦而扭曲。 就在这时,张典的声音响起:“我没记错的话,他晚上约了能源局的刘副局长。为了这单生意,他准备了小半年。”张典的语气中流露出快意,“现在,这饭局十有八九是黄了。” 裴启思睁大了眼睛,他没想过会引发连锁反应。 “看到了吧,”张典托腮端详着他,“今天,你拥有改变他人命运的力量。只是崴脚,太便宜他了。来点更猛烈的报复吧,机会难得啊。” 裴启思想了想,犹犹豫豫地在纸上写下:【让他的胳膊受伤。】 “好主意,腿已经废了,胳膊也不能闲着。”张典挑了挑眉,“那我们拭目以待吧。” 马路边停着一辆货车,上面装载着建筑用的钢筋。就在姜煦走到旁边时,一根钢筋忽然松动,坠落下来,正中姜煦的右臂。 钢筋上带着粗糙的螺纹,如同一把钝锯,瞬间撕裂了他右臂的衣袖,在他的小臂上犁出狰狞的伤口。 鲜血立刻就涌了出来,姜煦痛苦地摔倒在地,捂着伤口的手指都在发颤。 裴启思像是被钉在原地。他盯着姜煦的手臂,一时愕然:“我……我只说让他受伤,没说受这么严重的……” 张典拿出手机,悠然自得地拍了张照,嘟囔着“这才有放进剪贴簿的价值嘛”。听到裴启思的话,他转过头:“这就是预言的力量啊。你现在相信了吗?” 裴启思呆呆地点了点头,眼神复杂地望着窗外。 “好,”张典的声音充满煽动性,“那我们接下来……” 手机铃声响了。 张典烦躁地接起来:“喂……我怎么知道他在哪……行了行了我去查……” 他挂断电话,叹了口气:“我得去办点事,这个本子你先拿着。预言上的时限就是今天。好好想想,还有什么更大胆的计划可以实施,写好了给我看。”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裴启思低头看看那本蕴含着恐怖力量的笔记本,说:“好。” 第二天,还是在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里。 裴启思拉开车门坐进去,稀奇的是,张典没有懒散地瘫着,而是皱着眉头,手指抵着下巴,似乎在冥思苦想什么。 裴启思有些担忧:“出什么事了?” 张典“啧”了一声,说:“那个刘副局长——就是姜煦昨天晚上约的那个——去会所消遣,结果碰上警方突击临检,据说场面很不堪……现在正在接受调查。” 裴启思消化着这个消息:“也就是说……” “昨天姜煦没去那个饭局,反而是件好事。”张典说,“要是他昨晚真去了,十有八九会被刘副局长邀请去会所……现在他就麻烦了。” “嗯……” “更离谱的还在后面,昨天姜煦还有另一个远程会议,他在医院戴着纱布参加会议,因为这个,对面公司对他印象很好,觉得他很看重这个项目,生意居然就这么谈成了。” “呃……” “这家伙怎么这么邪门,厄运也能变成好运?”张典扶额长叹,“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之前我的计划都被这种莫名其妙的转折给毁掉了!” 裴启思脑子晕晕的。这是什么意思?这人已经不是第一次暗害姜煦了吗? “唉,不想这事了。”他朝裴启思伸出手,“你的预言呢?让我看看你想了什么好计划。” 即便结果可能会偏离预期,他也要尽力帮裴启思实现对姜煦的报复。 裴启思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递了过去。 张典接过本子,带着期待翻开。 笔记本上是一个简短的故事。主人公是一个努力、上进、天赋不俗的大学老师。故事里,这个大学老师在职场上一帆风顺,攻克技术难题,拿到重要项目,获得行业大奖,备受尊敬,最后功成名就,成为了大学的校长。 张典猛地抬起头:“等等,你这写的是庄桥吧?” “是啊。” “你写他干嘛?” 裴启思蹙起眉,似乎觉得这问题很奇怪:“这么难得的、改变命运的机会,为什么要用在我不喜欢的人身上?当然是让我喜欢的人幸福了。” “那你写你自己不行吗?” “我?”裴启思挠了挠脑袋,“可是我觉得我现在挺幸福的啊。” 张典张了张嘴,又合上。“那……那姜煦怎么办?你好不容易留下来,难道就这么放过他了?” 裴启思眨了眨眼:“我留下来又不是为了报复他。”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帮你啊。” 张典愣住了。 “你不是要报仇吗?”裴启思搓了搓手,“我想,你可能有时候不方便自己出面,需要人帮忙。而且我毕竟跟姜煦一起生活过很多年,对他比较了解,说不定能给你提供一些信息什么的。” 张典再度沉默了下来。 “而且,你……”裴启思说,“你看起来没什么亲人了,一个人,又是报仇这么艰难的事,肯定很孤独。我想,有一个人陪着,大概不会那么难过了。” 张典望着他,窗外的霓虹在他脸上流转着。 他长久不说话,裴启思有些奇怪:“你怎么了?” 张典摇了摇头,启动了车子:“我送你回去吧。” ————————— day 30 工作报告 我不知道上次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了。死后这么多年,我只想伤害别人,这还是第一次,我想保护一个人。 天使长批示: 还好,还好,你还是那么不正常。 完了,这种安心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第42章 day 59 老人的遗物很简单,几本相簿,一些生活用品。房子在患病时就卖掉了,家具也托人处理完毕。 大奶奶习惯了独居生活,什么事都提前打点好了,井井有条。 最终,庄桥只带走了那些相簿,作为纪念。 葬礼办得很简单。没有繁复的告别仪式,也没有扰攘的答谢宴。只是一个骨灰盒,在庄桥的沉默注视下,被工作人员缓缓送入收纳格中。 归梵远远地站在外面,望着庄桥对着遗像做最后的致意。 张典站在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你到底想干什么?” 归梵没有回答。 “三大原则,你已经明确违反了两条。” 归梵浅色的瞳孔映着庄桥的侧影:“似乎并没有上级来找我麻烦。” “你别得意得太早。”张典瞥了他一眼,“也许只是他们还没发现。” “人类的运营商都能实时监听,天堂居然做不到吗?” 张典啧了一声:“你少说风凉话。说不定麻烦已经来了,只是你还没发现而已。” 归梵的目光终于从庄桥身上收回,落回张典写满警告的脸上:“那你呢?你打算一直保守秘密,直到离开那天吗?” 张典陷入了沉默。良久,他开口:“就算说了,也没法改变最后的结局,这有什么意义呢?” 归梵的视线再次飘向远方。庄桥今天穿着黑色西装,面容在肃穆中带着一种伤逝的苍白。“至少对于他有。” 葬礼离老家不远,结束后,庄桥决定去看看父母。 他的时间也不多了。 天色已晚。客厅里电视开着,父母坐在沙发上,新闻联播的声音填满了整个房间。 常有人说电子产品的发明拉远了人与人的距离,庄桥觉得这话是然而不然。至少在父母那里,如果没有电视,关系会破裂得更加彻底。 听到他进门,母亲回过头:“后事都办妥了?” “嗯。”庄桥说。 “葬礼上来了什么人?” “就只有我,”庄桥说,“大奶奶还有个远方表侄,但平常也不走动,就没过来,只托人送了奠仪。” 母亲叹了口气:“老太太是好人啊。记得你小时候,每次她做了桂花糕,都喊院子里的小孩子去吃。” 父亲说:“做了这么些年的工人,退休了还要做小生意贴补家用,真不容易。” “操劳了一辈子,”母亲说,“末了就这么走了,也没个人来送送她。” “所以啊,”父亲说,“不结婚不生孩子,老了孤苦伶仃的,多可怕啊。” 庄桥愣了愣,抬起头,缓缓地望向他们。 屋外的雨开始下起来了,敲打在窗玻璃上,滴滴答答,像是时间的脚步声。 “你看,最后几个月,她连个陪在身边的儿女都没有,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怎么办?” “是啊,”母亲说,“就算有你,你回去看过她几回?能时时刻刻守着吗?” 第45章 “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个伴儿。”父亲说,“要不然你大奶奶就是例子,老了一屋子的冷清,葬礼上连个鞠躬的人都没有。” 雨越下越大,打在窗上的声音变得急促。 庄桥望着他们,淡淡地说:“我是同性恋。” 忽然,父母失声了,房间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静寂。 父母盯着他。惊愕的、难以置信的、嫌恶的、愤怒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在这种目光的炙烤下,他反而平静下来。 然后,在一片死寂中,他一字一顿地重复:“我是同性恋。” 在那一刹那,庄桥感到,眼前的世界好像慢了下来。 他能清晰地看到父母的脸色变得苍白,皱纹开始抽动,还有目光中令人胆寒的恐惧。 因为这恐惧,他沉默了十几年。 “你……”母亲的声音颤抖,“你说什么?别在这种时候开玩笑……” “你们大概已经知道了吧,”他说,“这么多年,你们多多少少怀疑过吧。” “你胡说什么?”父亲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你怎么可能是那种人?” “哪种人?” 其实父亲不说,他也能从目光中感受出来。恶心、败坏家风、不正常。 “我不打算改变你们的看法,”庄桥说,“我就是喜欢男人,你们理解也罢,不理解也罢,这是个事实。” “你……”父亲霍地站了起来,“你怎么能这么自私?你怎么能这么伤爸妈的心?你让爸妈以后怎么抬头做人?” “那我呢?”庄桥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父亲的咆哮,“我以后怎么做人?!我就该躲躲藏藏地过一辈子吗?!” “你……”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老老实实结婚,生孩子有什么不好?你为什么不能过安稳日子呢?” “你看看你!”父亲眉头拧成了死结,“你想气死你爸妈吗?” “谁知道呢?”庄桥说,“说不定先死的是我呢!” “你少在那里死啊活啊的吓唬人!”父亲甩了甩手,“这件事没得商量!你必须结婚!” “必须?凭什么?” “就凭我们是你爸妈!” “那又怎么样?!!” 这一声怒吼震耳欲聋,父母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噤了声。 “从小到大,我做得还不够吗?!你们让我努力,我就拼了命地学,别人在玩的时候我在做题,别人睡觉的时候我在看书,我从来没有开开心心玩过一个假期!你们让我外向一点,学会交际,我就去那些根本不感兴趣的演讲比赛,参加各种校友会、同学会!你们让我懂社会规则,趁年轻的时候拼一把,我陪喝酒陪打牌什么都学了!你们让我帮衬亲戚,只要是弟弟妹妹学习有困难,科研有困难,工作有困难,我哪一次没帮?节假日,过年,就算你们再唠叨,再问那些让我难堪的问题,我还不是陪着笑脸,好声好气的?!” 他的声音混合着愤怒和疲惫:“你们还想我怎么样?!你们还要我怎么样?!” 这一连串的质问仿佛一片巨浪,将之前的对抗、争吵都扑灭了,只剩下寂静的废墟。 他叹了口气,声音变得沙哑而疲惫:“我不是要放弃做你们的儿子……我只是告诉你们,这就是我原本的样子,至于你们接不接受,你们自己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站起身,走出了家门。 庄桥从居民楼走出来,天上仍然下着雨。他眯了眯眼,抬头望向天空。 视野里出现了一把伞,挡住细密的雨丝。 他偏过头,看到了站在他身旁的归梵。 归梵没有说话,他也没有问归梵为何会在这里。他们沉默地并肩而行,在长长的人行道上一路走去。 过了很久,归梵才开口,问:“你还好吗?” 庄桥仔细地想了想,说:“比我想象的好。” 他原本以为,出柜是件毁灭人生的事,现在实现了,除了空落落的惆怅,并没有太多情绪。 反正人生本来也没什么好毁灭的了。 “不是说要疯狂吗?”庄桥说,“我想,至少在剩下的时间里,总要干点出格的事。” 说完,庄桥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归梵看起来好像知道他刚才干了什么,但这人明明不在现场。 庄桥警惕地望着他:“你之前说,你的职责是实现我的愿望。你不会有读心术吧?” 如果他时时刻刻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不得!那过去一个月不是完完全全的社死吗! 归梵意识到他的慌乱,解释道:“我只是五感比普通人灵敏一点,你刚刚声音很大,我听见了。至于读心……”他顿了一下,“我只能听到你想要实现的愿望,其他想法听不到。” 庄桥松了口气,但仍有一种被窥视的别扭。他琢磨了一会儿:“所以,你的职责就是,在我生命的最后三个月里,像个影子一样跟着我,偷听我许愿?” “是。” “你们天堂是变态吗?”庄桥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归梵,“这不是跟踪狂吗?” 归梵发现自己无言以对。他沉默了片刻,转移话题:“所以,今天你有什么想要我实现的愿望?每天至少可以实现两个。” 庄桥沉吟片刻,思考要不要提一些类似于“那就许三个”之类的悖论,然后决定让事情变得简单一些:“让我和吴彦祖结婚吧。” 归梵一瞬间的表情像是断片了,街边的路灯开始疯狂闪烁:“什么?” 庄桥瞪着他:“我都快死了,还不能和吴彦祖结婚?” 归梵眉头拧紧,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板:“第一,你们国家没有同性婚姻法。第二,我不能强迫吴彦祖跟你结婚,那是干涉他人意志。” “你不是说能实现愿望吗?” “那是有限度的,”归梵说,“不能扰乱其他人的生活。不然你要是许愿当总理,难道我也让你当吗?” “那你给我五百亿。” “这个还不如第一个现实。你把五百亿给吴彦祖,他肯定愿意跟你结婚。” 庄桥泄气了:“你们怎么这么弱啊!” “你就想一个现实一点的愿望吧。” 庄桥歪着头,认真思考了一下。 “那要看情况了。你们这个项目,”他目光在归梵身上转了一圈,“尺度能到哪?” “你先说。” “执行人员可以假公济私,当我男朋友吗?” 归梵低头望向他,在庄桥意味深长的目光中,捧住他的脸,吻了下去。 “已经实现的不算愿望,”他说,“再提一个。” ———————— day 31 工作报告 加班有时候挺幸福的。 天使长批示: 现在心情很矛盾,理论上我应该高兴的,但我又想扇你一巴掌。 作者有话说: 明天加更~ 第43章 day 58 晨光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灿烂,泼洒在居民楼的外墙上。 庄桥整理领口,严阵以待,等门被敲响,优雅地打开。 门口的男人捧着一束花。花瓣形状各异,不像是花店出品,带着野生的、浓烈的生命力。 庄桥撑着门框,满意地说:“很有自觉嘛,男朋友。” “这是我从单位拿回来的。” 庄桥接过花束,仔细打量:“天堂的花?它有什么神奇功效?像王母的蟠桃?太上老君的人参果?” “没有功效。” 庄桥顺手把它放在玻璃瓶里。 然后,他走到归梵身边,伸出手,掌心向上。 归梵停顿一秒,轻轻握住了它。 庄桥的手指立刻收紧。“你要是敢中途放开,就引雷劈死自己吧。” “我不导电。” “你们天使到底是个什么构造?” 这问题又在归梵的盲区。死后,他失去了科研人员的好奇心。 他端详着男朋友:“作为一个物理学家,你对超自然生物接受得还挺快。” “宇宙中,暗能量和暗物质占95%,我们对这部分几乎什么都不知道。几千年的科学也就发掘了5%的宇宙,所以嘛,发生什么都不奇怪,”庄桥瞥了他一眼,“从比例上来说,我比你稀罕,我可是5%的普通物质构成的人类。” 归梵望着他,又露出了那种淡淡的,却让他心花怒放的笑容。 “好吧,稀罕的人类,”他说,“我们要去干什么呢?” 庄桥笑了笑,攥紧他的手。“我很早以前就想过,要是有一天,大家都能接受同性恋了,我就要把那些最肉麻、最恶心的事情,全部做一遍,让别人看一眼就浑身瘫软,头痛欲裂,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珠子挖出来。” “好的。所以第一件事是……” 他瞟了眼归梵:“去商场。” 他步履带风地走向单元楼门口,刚要往地铁站的方向拐,归梵拉住了他。 第46章 庄桥回头,归梵指向路边。 那里停着一辆轿车。随着他们走近,车灯亮起,把手缓缓弹出。 庄桥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你有车?” “嗯。” “你能买车?你那个‘临终关怀项目’的经费,不是抠抠搜搜,有严格限制的吗?” “这是用我自己的钱买的。” 庄桥愣了愣,猛地抬手,拍了他一下:“原来我早就能享受专车接送的待遇了?结果你藏着掖着,到现在才拿出来?你这是什么服务意识?” 归梵环过庄桥的腰,将他推到车子侧面,打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 然后,自己一矮身,坐了进去。 庄桥:“……?” 归梵侧过头。“你得开车。”他说,“我没有驾照。” 空气凝固了一瞬。“……那这车你是怎么弄回小区的?” “代驾。” 庄桥的躯体僵直了一会儿,拐到驾驶座,坐了进去。他调好座椅、后视镜,换挡,刚要踩油门,发现屏幕上跳出了预警。 他侧过头,望着副驾驶座上的死鬼,语重心长地说:“我不知道你们天堂有什么规矩,我们凡夫俗子,开车前有个神圣的仪式,叫‘系安全带’。” 他等了一会儿,也没看到归梵动作。“你突然又不懂中文了?” 归梵说:“我看电视剧里,一般是主驾驶帮着系的。” “……你最近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归梵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庄桥抿了抿嘴,解开刚扣好的安全带。他一只手撑在归梵身侧的座椅上,另一只手越过归梵的身体,去够垂着的卡扣。 就在他即将碰到卡扣的瞬间,对方突然抬起手,圈住了他。紧接着,带着凉意的嘴唇覆上来。 他的大脑空白了一瞬,本能地想缩回身子,已经有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后颈,将他牢牢地固定在原地。 腰间的手力道很重,那个吻却并不急切。 良久,对方只是不轻不重地抿住他的下唇,舌尖沿着唇珠细细描摹。 在对方温柔的攻势下,他一点点软化了。原本悬在半空的手垂落下来,抓住了对方的肩。 扣在他后颈的手掌微微上移,五指没入发间,指腹摩挲着耳后的皮肤,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借着这个动作,对方侧过头,加深了这个吻。 世界像是沉入了温水中,车窗外的人和声响模糊起来,变成一片眩晕的光影。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他感觉浑身滚烫,久到某个路过的人发出了惊讶的吸气声……归梵才松开了手。 他们四目相对,凝视良久,庄桥缓缓坐回去,用手背贴着自己发麻的嘴唇,指尖触到脸颊,烫得吓人。 耳边传来金属扣合声。 副驾驶拉过了安全带,扣好了。 庄桥等着他,他望着庄桥:“你不是说,要让路人看一眼就浑身瘫软,头痛欲裂,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珠子挖出来吗?” 庄桥清了清嗓子,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肉麻也要循序渐进啊,我们昨天还在 level 1 ,你刚才直接跳到 level 5 了。” “这最多能算level 3。” “……你最近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归梵转过头,望向前方:“开车吧,我们不是要去做level 1吗?” 庄桥瞪了他一眼,一脚踩下电门。 周末的商场人流涌动,香氛、食物、音乐,有种令人感官过载的缭乱感。 庄桥望着熟悉的店铺,踌躇满志:“老话说,人生最不幸的事情,就是人死了,钱没花完。我很幸运,一定能把钱花完。” 没等归梵回应,庄桥把他拽进了一家男装店。 “我说过,”他双臂环胸,用挑剔又欣赏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归梵,“你男朋友绝不会允许你穿成这样。” 他兴致勃勃地在衣架间穿梭,拿起一件银色暗纹西装外套,在归梵身前比划一下;又拎起一件深灰色风衣,塞进他怀里;接着是休闲衬衫、卫衣、羊毛衫…… “快,”庄桥把他往试衣间的方向推,“给我搞个换装秀看看。” 天使的效率果然非同凡响,微博广告还没放完,试衣间的帘子就打开了。 庄桥抬起头。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归梵穿西装。 肩线贴合着宽阔的肩膀,向下收拢,勾勒出完美的腰背线条。 阴郁的神情在正装的映衬下显得冷峻,将他身上沉静、古典的气质释放出来。 归梵望了眼镜子,抬手抚过领带,整理了一下。 这个简单的动作,在庄桥眼中,如同电影慢镜头般,清晰、性感。 隔着镜子,归梵看到他欣赏的样子:“怎么了?” 庄桥猛地回过神。“没什么,”他说,“偶像剧的俗套桥段确实有几分道理。” 接下来的时间,归梵像个没有感情的换装机器,试穿了庄桥挑选的所有衣服,引得庄桥频频点头,颇为享受这种“带着自家绝世容颜的情人横扫商场”的感觉。 购物袋堆满了归梵的两条胳膊,庄桥心满意足地离开店铺。 这时,庄桥注意到,他身上是试穿的最后一件新外套。 他将那件破破烂烂的黑色风衣叠好,放进了空出来的购物袋里。 庄桥瞥了一眼那个装着旧风衣的袋子,忍不住问:“你们天使的衣服是永远不会脏吗?我看你好像一直就穿这一件。” “会脏的,”归梵回答,“我天天洗。只是洗完之后,有办法让它快速变干。” “……你就这么喜欢这件衣服啊?” 归梵没有回答,出了商店门,将那个装着旧风衣的购物袋,扔进了垃圾桶。 庄桥眨了眨眼:“有了新衣服,就不喜欢了?” “以后不需要它了。” 庄桥仔细观察他的表情,试图从中读出些什么,但那脸上依旧是一片平静的深海。 他隐约察觉到,这衣服跟归梵的过去有关,但他知道,归梵不会再往下解释了。 回到家,庄桥坐在藤椅上,望着对面阳台的灯光。 裴启思在码字间隙出来活动,拎起喷壶浇花,看到好友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庄桥望向他:“你相信世界上有天使吗?” “当然信啊。” “啊?” “我还信ufo、大脚野人、尼斯湖水怪,以及如来佛祖、太上老君和关二爷。” “……好吧,那你觉得,天使是怎么成为天使的?” “什么意思?” 庄桥揉了揉眉心:“你觉得是因为前世积了大功德,做了无数好事?还是因为他们本身能力很强,很有才华?” 裴启思认真思索了好久,对于非考试范围的问题,他会极其认真地研究:“应该两个都是吧。光有好心没有能力,就办不成事;光有能力没善心,那更危险。” “那……天使这个职位,是像招聘一样,双方都要同意,还是单向选择,神让你当,你就必须当,没得商量?” 裴启思想了想,说:“应该是前一种吧,我觉得天堂应该比较人性化,要不然怎么叫天堂呢?天使也不一定是个好差事,说不定又累又无聊,还要加班呢,”他低下头,观察了一会儿绿萝的长势,又问:“这个设定里面有轮回吗?” “轮回?” “就是,人死之后,可能会重新投胎,变成新的人,或者动物之类的。” 庄桥有些困惑:“可能有?” 裴启思托着下巴,沉吟片刻,说:“要是有的话,那成为天使还要满足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们不想再轮回了。” 庄桥皱起眉。 “因为某种原因,他们对这个世界太绝望了,”裴启思说,“所以,他们决定成为天使,再也不要降生到这个世界上。” ———————— day 33 工作报告 今日kpi完成。 [图片][图片][图片] 天使长批示: (沉默)(扭曲)(点击禁发图片) 第44章 day 57 庄桥走进教室,眼前是不规则分布的博士生们。他们对课程的趣味性并无期待,只求过关;相应地,庄桥也对他们走神、刷手机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双方保持着和谐的互惠互利关系。 像往常一样,他扫视教室,漫不经心地点名,直到视线落在最后一排。 男朋友正安静地坐在那里。 他穿着庄桥为他挑选的衬衫,望着讲台,是全教室最认真的学生。 庄桥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播音腔,还时刻注意着句子有没有语病。 “qed是最精确的物理理论之一,”他说,“重整化之后的qed,在原子与分子物理、凝聚态物理和量子光学中都有应用……” 归梵的眼神始终与他交汇,他说起现代的理论发展历程时,能看到绿色虹膜闪过灵动的光。 第47章 一堂课就在这种微妙的磁场中结束。当他宣布下课时,学生们如蒙大赦,迅速收拾东西离开。 庄桥慢吞吞地整理着电脑,余光看到归梵还坐在原位。等学生走光了,他才缓缓起身。 庄桥抬起头,端着老师的架子,肃然站在讲台后:“旁听我的课要打申请哦。” 归梵在他面前站定:“不是你让我去找个学校,学习一下物理的基本概念吗?” 庄桥啧了一声:“这么久远的事你还记仇。” “不是,”归梵望着他,“我想看你站在讲台上的样子。” 庄桥发觉自己又在不自觉地微笑,连忙收敛嘴角,装模作样地收拾,一个u盘用了两分钟才拔出来:“就为了这个,你硬生生听了一整节量子电动力学?” “挺有意思的。” 庄桥拉上电脑包的拉链:“你赶紧黑进教务系统,写个好评,就说‘授课生动,深入浅出,连社会人士都能对物理产生浓厚兴趣’。” “这个评价很中肯,”归梵说,“你讲的比我去三一学院的时候听到的更有意思。” “那谢谢你,”他提起包,“一起去吃饭吧,食堂还是外面……” 话音未落,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庄桥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紧了——是孙副院长的来电。 别的领导新官上任三把火,孙院上任五年了,火还没烧完,一年搞十个新计划,主要目的是增加不公平性和文书工作量。 随着通话的推进,庄桥无奈的脸色与谄媚的语气形成鲜明对比。 他挂断了电话,叹了口气。“看来这顿饭你得自己解决了……你们需要吃东西吗?” “不需要。”归梵看着他苦闷的脸色,“有什么事?” 庄桥满脸疲惫:“接待企业代表。” 接待企业代表是家常便饭,为了争取横向经费,庄桥没少参与“学术乞讨”,关键是这次的“乞讨”对象…… “你的车呢?”庄桥说,“我得去接姜董事长。” 姜煦的胳膊打着绷带,走路的样子也有些奇怪,像是脚上受了伤。不过表情还是带着一种让人恼火的从容。见到庄桥,他的语气很亲切:“庄老师,听孙院说,你中了面上?恭喜啊。” 庄桥提了提嘴角:“谢谢姜总关心。姜总日理万机,还这么关注我的近况。” “毕竟是故人啊,”姜煦笑着说,“而且我弟弟还住在你那里,关心一下也是应该的。” 庄桥的笑容僵住了。 姜煦仿佛没看到他的戒备:“他从小就不懂人情世故,说话做事常常不过脑子,这段时间肯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姜总这是哪里话,”庄桥的语气冷下来,“启思的性格很好,和他相处,很轻松也很有意思。” “唉,”姜煦像是感慨,“他啊,说好听一点是纯真,说难听一点,就是脑子转得不快,心里藏不住事,有些话,别人稍微套一套,或者他自己情绪上来了,很容易就说漏嘴了。”他望着庄桥,“庄老师,你有没有想过,我是怎么知道你喜欢男人的?” 庄桥盯着他,脸上的血色褪去了。 姜煦的表情很真诚:“所以啊,你还是小心一点好。” 庄桥脸上带着无尽的困惑,开口问:“你为什么这么恨他?” 姜煦皱了皱眉。 “折磨他,对你来说,就这么有意思吗?”庄桥百思不得其解,“你已经功成名就,为什么还要害他?他到底哪里碍着你了?” 姜煦没有因为他的质问产生波澜,只是端详着他的表情:“庄老师对我很有意见啊。” “与其说是对你有意见,不如说是对这个世界有意见,”庄桥看着他衣冠楚楚的样子,一股怒气涌上心头,“你这种人,运气怎么会这么好?” 姜煦愣了愣,笑了起来:“这话我听到很多人说过。‘他运气真好’‘连老天都在帮他’。” 他收敛笑容,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你以为我混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是虚无缥缈的运气?” “难道不是吗?” 姜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用聊家常的语气开口:“我听说你小姨正在打离婚官司,闹得挺不愉快。你姨夫那边,好像知道你帮忙找了人,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呢。” “你什么意思?” “要是这时候有人推他一把,暗示他去找工作地点固定的外甥,在单位闹上一闹,是不是很容易?” 庄桥背后泛起寒意。 “我靠的从来都不是运气,”姜煦敛起笑容,“是万全的准备。做每一件事之前,所有可能牵涉到的人,他们的性格弱点、过往经历、身边亲友的情况……事无巨细,我都会了解得一清二楚。之前有一个副局长,一直吊着我的一单生意,我知道他有不良癖好,约了他又借着受伤的理由没去,给另一个二把手递了消息,果然,第二天,他就在警局了。” 庄桥深吸一口气,咽下翻涌的不安,直视着姜煦的眼睛:“那你跟我说小姨的事,是想干什么?” “目前还没想干什么,”他欣赏着庄桥的表情,慢悠悠地说,“看聪明人着急,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真是非常有意思。” “你知道自己心理有问题吗?” 姜煦往后靠在椅背上。“社会像一栋大楼,每个人都是有层级的,有人在顶层,有人在地下。”他笑着说,“我费了这么多心思,好不容易走到顶层,总该有一些额外的权力,不是吗?” 庄桥望着他,眼神从最初的愤怒、冰冷,逐渐沉淀为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你去做吧。” 姜煦愣了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去啊,”庄桥说,“去怂恿我那个混账姨夫,来学校找我算账。去拿个大喇叭,在校园里广播我是同性恋。”他笑了笑,“我这几天,怨天怨地怨命运,正憋了一肚子火没地方发泄,很想找个人打一架。” 姜煦皱起了眉。 庄桥看着他,想了想,忽然说:“算了,干嘛舍近求远呢。” 话音刚落,庄桥握紧拳头,没有任何预兆,上去就对着姜煦的脸,狠狠揍了一拳。 “真是胡闹!”孙副院长沉着脸,怒视着站在办公室中央的庄桥,“还不快给姜总道歉!” 姜煦的嘴唇磕破了,但脸上并没有被怒火侵蚀的痕迹,他用宽容的姿态摆了摆手:“孙院,消消气。年轻人嘛,容易冲动。我和庄老师是老相识了,不会介意这一时之气。” “不行,”孙副院长盯着庄桥,“这件事一定要严肃处理,你身为老师,哪有为人师表的样子?这事要是被学校知道,我们学院的师德师风形象就完了。” “孙院,”庄桥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被逼无奈啊。” “你打人还有理了?” 庄桥沉痛地说:“姜总企图对我进行性勒索。” 办公室仿佛瞬间被抽了真空,连净化器都屏住了呼吸。 姜煦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扯了扯嘴角,伤口差点裂开了:“你说什么……” 庄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坦然地看着震惊的副院长:“姜总是同性恋。他以为我也是,还对我死缠烂打。我不同意,他就威胁我。” 空气再次死寂。副院长看看庄桥,又看看脸色铁青的姜煦,似乎是信息量过大,有些处理不过来。 姜煦的眼神冰冷,他盯着庄桥:“公开场合传播谣言是诽谤,你知道吗?” “诽谤?”庄桥很惊讶,“姜总刚才还说,要让我亲戚来学校闹,这不是在威胁我,想逼我跟你发生关系吗?” “有妄想症就去治!” 庄桥转向副院长:“孙院,你不奇怪吗?姜总这样的青年才俊,为什么一直单身到现在,”他叹了口气,“其实原因是这样……” “行了!”副院长打断了他,“你少在那里胡说八道!我跟姜煦认识那么久,他哪是你说的那种人!” 虽然副院长嘴上这么说,庄桥却在他眼中看出一丝不确定。 古板的副院长忍着对同性恋的厌恶也要维护曾经的学生,姜煦给他带来的好处可见一斑啊。 也是,本来校企联合的项目就是副院长和姜煦推动的,有私下的合作也不奇怪。 副院长盯着庄桥,似乎在防备他再说出更多离谱的丑闻:“大学是什么地方?这种败坏风气的事,不要放在嘴上说!” “败坏风气?”庄桥冲着副院长一笑,“那也没有面试走后门,让关系户进组读研败坏风气呀。” 副院长瞪着他,连姜煦都震惊地忘了说话。 “关系户游手好闲,最后也顺顺利利毕业了,听话的、没背景的学生每天被骂,只能拼死拼活给别人攒数据,”庄桥说,“说起师德师风建设,我觉得这方面更值得整顿一下。” 孙副院长冷冷地盯着庄桥,目光几乎称得上可怖。 庄桥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孙院还有事吗?没事我走了,还跟人约了晚饭呢。” 第48章 说罢,在副院长开口怒吼前,他就离开了办公室。 院长办公室俯瞰学校的中心花园,地理位置绝佳,庄桥在走廊上深吸一口气,觉得空气都甜美了不少。 身后响起关门声,姜煦也出来了。 他懒得再看姜煦一眼,转身欲走,姜煦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是疯了吗?” 庄桥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说:“现在是我最正常的时候,把正常的事看成是不正常的,这个社会才疯。” 姜煦意识到,往常的社交压力已经对面前的人无效了。他盯着对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说:“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和裴启思做朋友,还帮他出头吗?” 庄桥脚步一顿,但没有回头。 “是为了维持你的优越感。” 他没有等庄桥反驳,慢慢地朝对方走去:“无论你混得多差,多狼狈,在他身边,你永远都能找到安慰——至少我比他强,我比他有钱,比他会做人,比他更成功。” 庄桥沉默了很久,缓缓转过身,摇了摇头。 “看来你还是不懂,”庄桥说,“他根本就不在你说的那栋楼里。” 姜煦皱了皱眉。 “那个划分等级的大楼。”庄桥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进去。” 姜煦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嗤笑出声:“那只是爬不上去的人给自己找的借口罢了。” 庄桥没有再做任何回应。他径直走下楼,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出了学院大门,庄桥一眼就看到了归梵的新车,还有新车旁边的男朋友。 他刚要微笑,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这家伙,该不会是无证驾驶吧?! 像是读出了他的疑虑,归梵解释道:“张典开过来的。” 庄桥拉开车门的手顿了一下,忽然捕捉到了之前没注意的关联:“等等!你要是天使的话,那张典也是?” 归梵沉默片刻,说:“是。” “他在守着谁死?” “我不能说。” 庄桥脸色忽然大变:“不会是裴启思吧?!” “我不能说。” 同时摇了摇头。 庄桥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再仔细想了想:“那就是姜煦了。” 归梵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庄桥露出了释怀的笑容。“想不到啊,‘恶人自有天收’这句老话,还真有应验的一天。” 归梵把车钥匙递到了他面前。庄桥愣了一下,接过钥匙,有点哭笑不得——行吧,所谓的“接他上下班”,原来是指把车弄来,然后他自己开。 他坐进驾驶座,启动引擎。一路上,车厢内只有沉默。 归梵察觉到他的安静,侧头观察他:“怎么了?” 庄桥目视前方,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我在想姜煦今天说的话。他说我跟裴启思做朋友,是因为在他身边,我能感觉到安慰。” “你别被他的话影响。” 庄桥笑了笑:“他说的其实有道理。不过,这种安慰跟他说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嗯……”庄桥望着眼前繁华的环线,每时每刻,这里都车水马龙,川流不息,“从小到大,从学校到社会,每个人,包括我自己,好像都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拼命往前跑。不停地跑,不敢停,也不敢慢。好像放慢了速度,就会掉队,就会落到最后,然后被时代抛弃。” 顿了顿,他继续说:“但看着裴启思,你会觉得,即便掉队了,即便真的就落到最后了,好像也不会怎么样。不会世界末日,不会变得不幸,天不会塌下来。” 归梵沉默了片刻,车厢内只剩下引擎的低鸣。然后,他看向庄桥被流光勾勒出的侧脸:“那现在,你愿意停下来吗?” 庄桥怔了怔,转过头。 “停下来,什么都不要管了,工作、科研、房贷、人情世故……把你余下的人生,当作一个长长的假期,只属于你自己。” 窗外的路灯亮起,飞速向后逝去,如同流淌的星河。 “跟我一起离开这里吧,”归梵说,“跟我一起去看以前没空看到的风景,好吗?” 只花了一秒,庄桥就给出了回答。 “好。” ———————— day 34 工作报告 我本来想帮着打架的,结果发现他不需要帮忙。握拳的姿势很标准,力气也大,还避开了牙齿,没把指关节擦破,真厉害。 天使长批示: 行了行了行了!我相信你一定会尽职尽责完成任务的。以后不要写工作报告了!我不想看!! 第45章 草原 时隔十年,庄桥再次踏上了德国的土地。 机场的喧嚣甩在脑后。庄桥掏出手机,正要查看在收藏夹里吃灰的旅游路线,一辆轿车滑行到他们面前。 车门打开,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走下来,将磁卡钥匙递给归梵。 庄桥盯着车子:“别跟我说,你在德国也买了辆车?” “租的,怕你说我浪费钱,”归梵拉开副驾驶座车门,做了个请进的手势,“上车吧。” 庄桥狐疑地望着他,归梵自觉地绕过车头,坐进了驾驶座。 庄桥挑眉,意味深长地望着归梵:“你现在又能开车了?” 归梵启动引擎:“我的人类设定是德国人,我有德国驾照。” “你是哪年考的驾照?” 归梵不答,只是很流畅地挂挡。 庄桥皱起眉,怀疑自己之前被当了免费劳动力。 车子载着两人向北飞驰。公路在起伏的丘陵间蜿蜒,像是扎起初夏原野的缎带。 视野无边无际,大脑也安静下来,思维晃晃悠悠地飘散。 在车辆颠簸的间隙,庄桥靠着椅背,有一搭没一搭地刺探天堂情报。 “你一个德国天使,怎么跑到中国来执行任务?我以为每个国家的天使有自己的辖区呢。” 归梵望着无边的绿意,自然总让他感到平静:“天使是一个世界性的组织,集合了所有国家的代表,共同负责这个世界的运行。” “就和联合国一样?”庄桥啧了一声,“怪不得你们阻止不了战争。” 归梵顿了顿,说:“我们本来就不是为了阻止战争而存在的。” “那你们是干嘛的?” “如果把整个世界看作一个游戏,我们只负责整理运行数据,记录玩家生平。” 庄桥抱起手臂:“那宗教典籍也太美化你们了,又是降下神迹,又是拯救世人的。” “‘你们不要想我来是叫地上太平;我来并不是叫地上太平,乃是叫地上动刀兵。’《马太福音》第十章 第三十四节。” “好吧,正反话都让你们说了,”庄桥撇了撇嘴,“那你们休息的时候干些什么呢?总不会一直在天上飘着吧?” 归梵遥遥望着天际线:“我们不需要休息。” “什么?” “我们不会累,也不会饿。” “那也太完美了吧。” “是吗?”归梵说,“因为不需要进食,不需要休息,我们必须一直工作。每天二十四小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连轴转二十年才有一次假期,还有可能被拉来加班,参加什么临终关怀项目。” 庄桥默默地看着归梵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在背包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把水果刀。 归梵盯着刀刃的寒光:“……干什么?” “这种生活太惨了,我还是帮你了结了吧。” “我已经死了。” 庄桥默默把刀收了回去。 他在心里感叹,一个要死的人,居然对一个不死的人,产生了同情。 车辆绕行,驶过一个丘陵,色彩斑斓的原野闯入眼帘。 庄桥睁大眼睛,一瞬间忘记了呼吸。风卷过原野,起伏的绿色上,铺天盖地的花海翻涌连绵,如同一场盛大的潮汐。 归梵将车驶离了主干道,停在路边。四野寂静,只有昆虫的细碎鸣唱。 他熄了火,打开车门。庄桥恍恍惚惚地跟着下了车,踏上松软的草地。 微风拂过,带来淡淡的花香。归梵停下脚步,示意庄桥看向一片植株,上面挂满了一串串铃铛状的、粉白色的小花。 “山谷百合。” 庄桥着迷地捏着它的花瓣。 归梵静静地望着人花相映的场景。 庄桥望着他,露出微笑,笑了许久,见他没反应,没好气地把手机拿出来:“有没有点眼色?我摆了这么久pose了?” 归梵听话地接过手机,正在低头寻找角度,庄桥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拉向自己。 他们的肩膀紧贴在一起,庄桥的脸颊贴在他耳侧,温热,柔软。他能感受到他湿润的吐息。 “别动。”庄桥命令道。 归梵看着他举起手机,屏幕里现出他们两个人的影子。风浩浩荡荡地从他们身后卷过,奔向无尽的天际线。 第49章 庄桥一连拍了几张,像阅兵一样浏览过,满意地夸奖归梵:“上镜。” 归梵拉着他,继续往前走,他也没有赶上去和对方并肩,只是慢悠悠地,任凭对方牵着自己,走向花海深处。 他们的脚步惊动了几只藏在草叶间的蝴蝶,庄桥的目光追随着它们,落在一片鲜艳的花丛上。橙红色在枝头泼洒开来,花瓣薄如绢纱,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虞美人,”归梵说,接着指向一片开着黄色小花的低矮植物,“匍枝毛茛。” 庄桥跟着他的指引,看着这些或许在植物图鉴上见过,但从未真切观察过的生命。 他们跟着阳光,走过五月的平原。没有任何目的,任何规划,任何期望,只是这样牵着手走着。 走过一片蒲公英旁,庄桥叹了口气。 归梵回过头,停了下来。 “可惜,”庄桥抬头望着他,“只能跟你走过两个季节。” 归梵的僵住了,沉默下来。 “要是能和你一起看雪就好了,”庄桥歪了歪脑袋,打量着他,“我总觉得,你很适合雪景。” 归梵没有回答,突然上前两步,环抱着他,手臂勒得很紧。 庄桥趴在他怀里,即便暖洋洋的阳光照在身上,面前的人也总有种凌冽感。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眼睛发光。“你能不能直接降雪?就现在,下一场五月雪,那多浪漫,多疯狂!” 归梵跟着他畅想了一番这梦幻的美景,然后说:“不行。” “为什么?” “不是我的权限范围。” “权限?” “天使有基础权限和高级权限,基础权限就是会飞,力量很大,身体机能修复很快,这些每个天使都有,高级权限是单独分配的,每个天使都不一样。” 庄桥想了想:“你是电工,又会打雷,所以你的高级权限跟电场有关了?” “是的。” “所以你不会下雪?” “对。” “你们要不要学习一下人类的技术?我们有造雪机,还有人工降雪。原理挺简单的,就是往云层里撒点催化剂而已。” 归梵承认天堂的无能。反正这也不是他们第一次亵渎神明了。 他们穿过一丛丛挺拔的草甸雀麦,往前走了一会儿,四下的颜色愈发深邃。 归梵忽然在一处背阴的坡地前停了下来。“裂叶喜林芋。” 庄桥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面前的植物形状奇特,有着硕大、革质、深绿色的叶片,叶片边缘有羽状裂痕。 庄桥思索着:“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它。” “我在阳台上养了一株,”归梵说,“但家养的裂叶喜林芋很难开花。只有在它的栖息地,才能看到它的花序。” 庄桥的好奇心更强烈了,他凑近了些,端详叶丛中心的奇特结构。那是一片硕大、光滑、带着些许奶油白色的佛焰苞,这苞片像一只半开的手,小心翼翼地托举着中间的肉质花序。 那花序是柱状体,粗壮、肉色、表面分布着细密凸起和经络,顶端则是略微膨大的肉冠。 庄桥端详着肉穗,听到对面的人说:“裂叶喜林芋开花时,花序可以达到四十六摄氏度。” 庄桥缓缓伸出手,触碰了一下肉穗顶端。 一刹那,他的手指颤了颤:“好烫。” 归梵的视线落在他微微蜷缩的手指上。 庄桥的指尖在空中停顿了片刻,仿佛在感受那灼烫感。然后,他的手指又试探着向前,从肉穗那异常温暖、微微潮湿的顶端开始,指腹施加了一点压力,缓缓向下滑动。 那粗糙又带着韧性的纹理,顺着指尖,清晰地传递上来。 滑到底部,他的动作顿了顿,挪开手,回到顶端,手掌张开,包裹住它。 那温热的肉穗在他手中微微发烫,他握着它,掌心贴合着那凸起的经络,缓缓往下,再往下, 忽然,一只手从斜侧方伸过来,将他的手,连同那坚硬的花序一起包住。 他抬起头,对上那青松色的、微微涣散的瞳孔。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橘红也沉入地平线。 下一秒,手背上的力量骤然下移,拽住他的手腕,将他拉进怀里。 庄桥只觉得唇上一凉,接着是不容抗拒的、带着急切探索的唇舌。他下意识地回应,手臂环上归梵的脖颈,手指陷入他后背的衣服里。 归梵的吻越来越重,手臂紧紧勒着庄桥的腰,几乎要把他按进自己身体里。 指缝间的温暖消失了,一股更大的力量向后推他,让他倒在柔软的草甸上,鼻腔里盈满了车前草的清香。 黑暗像柔滑的丝绸一般,缓缓覆在他们身上。 模模糊糊地,庄桥感觉有人在推他的肩膀。 他从疲惫的昏沉中醒来,浑身酸痛。 他烦躁地嘟囔着,把脸更深地埋进睡袋里:“作为天使,你怎么一点共情能力都没有?你不用休息也不会累……我快休克了……让我再睡会儿……” 推搡的动作停下了。下一秒,一只手臂托住了他的后背,将他整个人抱着坐起来。 庄桥像软泥一样靠在归梵怀里,眼睛还黏在一起睁不开:“干什么啊……大清早的……” 归梵伸出手,拂开庄桥额前凌乱的碎发:“你看。” 庄桥皱着眉,不情不愿地、费力地睁开眼。 帐篷正对着开阔的平原尽头。低矮的丘陵环绕着这片静谧的草原,在天际线勾勒出柔和的轮廓。此刻,天空还残留着深沉的墨蓝,但地平线已被璀璨的橙红点燃。那光芒如此炽烈,如此纯粹,仿佛大地被投入了燃烧的熔炉。 露珠在草叶的尖端折射出光芒,霞光中,身旁人望向他:“早安。” 第46章 雪山 晨光熹微,他们一路向南疾驰,地平线由平缓变为陡峭,最终,阿尔卑斯山脉巍峨的北麓映入眼帘。 他们将车停在山脚,在山下的小镇住了一晚。第二天,归梵选了一条登山步道,带着庄桥开启运动模式。 起初,庄桥还从从容容,悠悠闲闲,时不时指着野花问归梵名字。随着海拔升高,他逐渐变得脊背佝偻、神情苍老。 看到路边有一块光滑的石头,庄桥如获至宝,扒在上面,拧开水壶灌了几口,像条蜥蜴一样不动了:“我脑子坏掉了,跟你一起爬山。” 归梵站在他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阳光:“你不是说你体力很好吗?” “经过昨天晚上,我今天还能跟着你徒步登山,这还不好?” 归梵在一旁可恶地观赏他,觉得他泛红的脸颊和昨晚一样有缺氧的征兆。 观赏够了,归梵开口说:“如果走不动,我可以带你飞上去。” 庄桥向他发出死亡射线:“你不早说?!” “我以为你喜欢运动。” 庄桥朝他伸出手:“运动虽好,索道更妙。” 归梵上前两步,一只手臂环上了他的腰,将他往怀里一带。 下一秒,失重感骤然降临。 庄桥只觉得一阵气流将他带离地面,大脑还来不及做出反应,耳边就盈满了呼啸的北风。 这回连倒计时都不数了?! 归梵环着他的后背,强劲的气流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们像一道流星,划过阿尔卑斯湛蓝的天幕,落在观景台边缘。 许久,庄桥这才敢睁开眼。 阳光下,冰川是纯净到刺眼的蓝白色。雪坡像凝固的海浪,一直翻涌到视野的尽头,与天际线融为一体。 冰川融水汇成溪流,在墨绿色的针叶林间闪烁着银光,像雪山的血管,注入翡翠般的湖泊。 庄桥俯瞰着脚下的风景,被一种古老的、自然的召唤填满。 然后—— “阿嚏!” 他打了两个惊天动地的喷嚏,身体颤抖到像素模糊。 归梵从背包里抽出羽绒服,披在他肩上。 随着体温逐渐恢复,庄桥的脸色也泛起了活人气。他想牵住身边人的手,指尖刚触碰到归梵的手背,立刻弹开了。 这死人像刚从冰窖里挖出来!昨天晚上不是挺热的吗?难道他是个壁虎,随着周围气温的变化而变化? 庄桥嫌弃地望着他:“你们天使没有发热功能吗?” “有专门掌管火和热的天使。” 归梵说,“我只能发电。” “那你还不如暖宝宝有用。” 归梵拿出暖宝宝,贴在他身上。 庄桥把羽绒服裹得更紧了些,让化学反应的热量灌注全身。他望着呼出的热气在冰川间消散,问:“你怎么忽然想起来爬山了?” 归梵抬手指向天空:“你看。” 庄桥仰头望去。原本灰蒙蒙的天空,不知何时,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落雪花。它们覆盖在银装素裹的山岩和他们的肩上,整片山麓像一个倒扣的水晶球。 “一个地方通常只能看到一个季节的植物,但高山不一样,”归梵说,“山脚是阔叶林,山腰是针叶林,再高一点是草甸和灌木,峰顶是苔藓。” 第50章 庄桥侧过头,看向他。雪花落在金色的睫毛上,映衬着青松色的瞳孔,在苍茫雪山的背景下,如同写意山水中的油画。 他果然很适合雪景。 “走吧,”归梵向他伸出手,“我们一起走过四季。” 他们沿着蜿蜒的山路下行,积雪越来越薄,刺骨的寒意也被湿润的气息所取代。 行至中途,庄桥眺望着山坳的一条潺潺溪流,神往地说:“我们晚上可以在那儿扎个帐篷,点个篝火,我老在电影里看到用篝火烤鱼,还没尝过什么味道呢。” 归梵自然说好。 “再配点酒就更完美了,”庄桥摸了摸行囊,“可惜没有带。你能变出……算了,估计不行。” “我是故意不带酒的,”归梵说,“你喝酒喝得太频繁了。” “酒局上被逼着喝酒,和跟爱人开心地喝酒,感觉是不一样的,”庄桥争辩道,“何况我现在的酒量已经登峰造极,连宿醉的症状都没有了。” 归梵转过头,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他。 庄桥被这种眼神钉住,感觉有些莫名其妙:“干什么?” “怎么可能不会宿醉呢?”归梵说,“是我让同事帮你恢复了而已。” 庄桥眨了眨眼。什么?他这个酒中豪杰是误会吗?“每次都是?” “每次都是,”归梵说,“那位同事有治愈的权限。之前她也在人间做这个临终关怀项目,所以方便过来帮忙。现在她的项目结束,她已经回天堂了,你再喝醉,可没人来治。” 庄桥张了张嘴,悻悻地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好吧。” 过了一会儿,他又反应过来:“她回天堂了?就是说,任务对象去世,你们就会走?” “准确地说,在去世前一天,我们就会走。” 这条规定,归梵不确定是为了防备天使扰乱世界线,还是最后一天干不满,工时不好计算。 庄桥想了想,说:“那挺好的,这样你就不用看着我走了。” 归梵胸口一震,停下脚步,望向庄桥。 他的神态是那样自然,他的语气是那样轻松,好像死亡如同太阳东升西落一样平常。 这让归梵感到无比悲伤。 他们还牵着手,庄桥被拖后腿的人拉住了,只得停下。他奇怪地回过头:“怎么了?” 归梵望着他:“你不觉得很不公平吗?” 庄桥没有做出明显的反应,但他知道他在说什么。 “很多坏人都活得很久,活得很幸福。你却要这么早就离开这个世界。这公平吗?” 庄桥转过头,望着眼前巍峨的雪山:“要谈起公平,那可就没完没了了。我得去问问非洲草原上饿死的孩子,问问在战争里失去一切的难民,问问那些生来就残疾的人……他们又该向谁去讨要公平?” 归梵忽然想起了生前最后几个月,想起了满街饥饿的游民和乞丐。 这世界从生命的起点到终点,处处都是不公。每个人的不公,放在这样庞大的、荒谬的图景里,都算不了什么,可对于个体而言,又是多么沉重。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能见到这个世界的神,我会问问祂,为什么祂不能创造一个公平的世界,”庄桥收回落在苍茫大地的目光,落在身边的人身上,嘴角慢慢向上弯起,“不过,至少在今天晚上,至少在这一刻,我愿意暂时原谅这一切。” 归梵长久地注视着他,忽然一用力,把他拉到身前,低下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也带着四季的气息,起初是轻柔地拂过唇瓣,紧接着热烈地深入,带着一种要吞噬一切的渴望。在这灼热的巅峰,吻又奇异地放缓,变得缠绵而悠长。 就在他沉浸其中时,失重感骤然传来。 他睁开眼,惊恐地发现,他们不知什么时候移动到了半空,正在急速下坠。 风声在耳边凄厉地尖啸,下方的山谷正以可怕的速度放大。 这家伙……该不会吻得太投入,下意识地使用能力了吧?! 他吓得魂飞魄散,求生本能让他死死抱住归梵。 归梵对此似乎毫无察觉,他没有停止下坠,也没有停止这个吻。 在坠落中,他的手指插入庄桥的发间,吻变得更加用力、更加深入。 极致的恐惧和极致的感官刺激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近乎毁灭性的快感。 他无法呼吸,无法思考,死亡的冷寂是如此让人沉沦,沉沦到底部,生命的热烈骤然喷发。 就在庄桥真以为他们要粉身碎骨的刹那,下坠感倏地消失。 一股强大而柔和的力量托住了他们。几秒后,他们轻盈而平稳地落在了柔软的山间草甸上。 归梵终于松开了他。 庄桥深深地吸气,肾上腺素还在疯狂上涌。“你快要吓死我了。” 归梵听着他颤抖的尾音。“抱歉,那以后不这么做了。” “谁说的,”庄桥瞪了他一眼,用手臂搂住他的脖子,“再来。” 第47章 山涧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营,水声潺潺,衬得山谷更加清幽。 归梵打开后备箱,里面有全套露营装备。 他搭建帐篷的动作很流畅,手速甩出了残影。 “动手能力挺强啊。”庄桥履行自己的职责——在一旁点评。 “我上过工程学校。”归梵说着拉紧最后一根防风绳。 营地建成时,夜幕已然降临。山间的黑暗纯粹而浓郁,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眼前的篝火,身旁的人。 庄桥往归梵身边蹭了蹭,感觉对方的体温相比昨天有提升,可以汲取微弱的暖意。 他把目光投向融化在黑暗中的山峦轮廓,惋惜地说:“那边应该是阿尔卑斯山的主峰吧?这么黑,什么也看不到,白瞎了好位置。” 归梵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枝,火星噼啪作响:“等一会儿就可以看到了。” “真的吗?”庄桥用力盯着黑影,企图奇迹般地获得夜视能力,“怎么看?” 归梵抬起头,望向深邃的夜空。 下一秒,庄桥坐直了身体。 起初只是一丝若有若无的绿色光晕,但很快,那光便舒展开,化作磅礴而飘逸的光带,让星星黯然失色。 绿色晕染了大片夜空,其间又掺杂着丝丝缕缕的紫红与淡粉,它们交织、流动、变幻,在夜幕中摇曳生姿。 在极光的映照下,皑皑雪山清冷而梦幻,仿佛披上霞光的圣殿。 庄桥屏息凝神,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个纬度……怎么会有极光?” 他转身询问归梵,话未出口,就怔住了。 面前的人单膝跪地,眼中冻结的青松色,此刻映照着漫天流转的极光。他托着绒布盒,黑色丝绒上躺着一枚铂金戒指。 庄桥的心跳停了一瞬,他望着归梵,望着对方眼中那片不可思议的绚烂光带,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你是认真的?” 归梵凝视着他:“我是德国人。” “这句话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的人类国籍是德国,”归梵说,“这里是有同性婚姻法的,我们可以正式登记,成为法律意义上的伴侣。” 庄桥望着那枚戒指,金属在篝火的映照下,闪着流动的光。 见对方久久没有回应,归梵问:“要不我用德语说?” 庄桥抬手阻止:“别放这种大杀器。” 归梵表示了解,随即郑重地用中文说:“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庄桥没有立刻回答。他仰起头,凝望着璀璨的光幕:“极光是太阳发射的高速带电粒子流,与地球磁场的相互作用,”他看向归梵,“所以,你是用权限在中纬度地区制造了这片极光?” “对。” “美国的haarp计划有一个高频无线电波发射装置阵列,可以向电离层发射大功率的、经过调制的无线电波。这些无线电波会加速电离层中的电子,让它们撞击空气中的氮分子和氧原子,产生类似极光的发光现象。”他说,“你用权限激发极光的原理,可能和它是相通的,天堂也只不过调度了一些带电粒子。” 归梵思考片刻,点了点头:“可能是这样。” 庄桥笑了笑,看着归梵,语气真诚而感动:“谢谢你,这是我能想象到的最浪漫的求婚场景。” 归梵说:“这没什么……” “我拒绝。” 空气凝固了。极光僵在天上,考虑自己是否要继续表演。 许久,归梵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是……” “对不起,我拒绝你的求婚。” 归梵望着庄桥的眼睛,沉默了几秒,收起戒指:“好吧。” 山间的风大了一些,卷起地上的草屑和落叶。发光的氮、氧离子排着队,悄悄溜走了。 极光消散在深邃的夜幕里,仿佛一场被风吹散的、短暂的梦。 归梵没再说话,只是往篝火里添了把柴。干枯的树枝发出清脆的毕剥声,飞起点点火星。 第51章 庄桥也是第一次和拒绝的求婚对象相处,没有经验,但他觉得场面大概是会比较尴尬,比较沉默。 于是他暂时规规矩矩地坐在篝火旁,四处张望。 借着火光,他忽然发现帐篷侧面躺着花束。 “那是什么?”庄桥问,“是给我的吗?” “是的。” 庄桥眨了眨眼,看他没有去拿的意思,伸出手。“拒绝了就不给了?这么小气。” 归梵拍了拍手上的草木灰,把花束拿过来,递给他。 乳白色的小花低垂着头,在火光的照耀下,精巧可爱。 庄桥捏了捏花瓣,凑近花束,深深地吸了口气。 归梵在一旁观察半晌,开口说:“别靠近,这花有毒。” 庄桥的手一抖,花束掉下来。“什么?!”他惊惶地把手上的汁液蹭掉,“你不早说?” 他赶紧到水边洗了洗手,然而,无论怎么清理,他总觉得那致命的花粉正顺着呼吸道入侵他的身体。 “这是什么毒?”他欲哭无泪,“有什么症状?” 归梵的语气很平淡:“大概就是呼吸困难、浑身发热、手脚无力、间歇性昏厥。” 这话一出,庄桥立刻觉得喉咙发紧,呼吸急促。他蹲下身,一只手死死捂住口鼻,另一只手按着胸口。 天使怎么能这么邪恶!求婚失败就下毒! “怎么办?”他脸涨得通红,“我喘不过气来了……你……你快想办法救救……” 归梵应声而动,一把搂住他的腰,放倒在地上,低下头,深深吸气,堵上他的嘴唇。 山间清冽的空气,混合着篝火的松木烟味,让这个吻染上了旷野的味道。 庄桥僵了僵,推开身上的人,恼怒地盯着他。半晌,发出谴责:“你可恶。” “这是山谷百合。我在草原上跟你说过的。” 庄桥眯起眼睛,企图用目光表示谴责。但他的手正放在对方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肌肉的线条和硬度。 一时间,天地只有篝火燃烧的声音。 对视了一会儿,庄桥开口:“你怎么不继续治疗了?” 归梵的神色表示婉拒,但他的手还停留在庄桥的后腰:“你不是不愿意跟我结婚吗?我没法对你负责。” 庄桥弯了弯嘴角,抬起手,轻轻划过归梵的下颌线。 “谁知道呢,”他曲起腿,抵在对方的胯间,“说不定……等做完了,我会改变想法。” 归梵望着他,眼睛映着火光。忽然,他另一只手搂住庄桥腿弯,将他抱起,扔进帐篷。 衣物在狭小空间内摩擦着,一只手顺着门帘摸索,终于找到了拉绳,轻轻一扯。 门帘垂落下来,将漫天的星光隔绝在外。 帐篷被篝火笼罩着,帆布上,投射出两个剪影。风吹动着火焰,那影子也随之滚烫地、急切地摇晃。 在这层透光的幕布上,每一个动作都被放大了,黑色的轮廓翻滚、起伏,纠缠,分不清谁的手臂抚上了谁的大腿,谁的脊背在震颤中弓起。 那黑影时而拉长,时而缩紧,最终交融在一起,毫无缝隙。 篝火燃尽了最后一根枯柴,噼啪声渐歇。原本明亮的橙红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帐篷上的剪影也随之模糊,融入了黑暗中。 帐篷内激烈的动静渐渐平息。露营灯亮起,庄桥倚在归梵怀里,胸口微微起伏,额发被汗水濡湿。 刚才衣服脱得太急,绒布盒滚落在帐篷的角落,此刻正在他近旁,触手可及。 他顺了顺气,视线定格在那个盒子上,归梵的目光也落在上面。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归梵刚要开口,庄桥伸出手,拿起盒子。 然后塞进了旁边叠放着的衣物堆里。 “我拒绝。” ———————— 天使长批示: 我不让你写报告你就给我乱搞?!给我解释一下那个极光是怎么回事!罚款!罚款! 第48章 酒吧 在荒野中放逐了数日,他们终于驶入了城镇。 几天没过现代文明生活,就连光污染也顺眼起来,透着几分人间烟火气。 车子驶过小镇的主干道,庄桥看到一家商城正在举办抽奖活动,横幅和彩灯吸引了不少路人驻足。 庄桥拍了拍归梵的手臂:“停车。” 归梵依言将车缓缓停在路边。 庄桥指着热闹的抽奖台:“你之前说会尽量实现我的愿望,但不能干扰周围人的生活。那这个愿望的边界在哪里?” “举个例子吧。” “嗯……”庄桥期待地望着他,“如果我想中奖呢?五百亿不行,那五万呢?五十万呢?” 归梵扫了眼抽奖海报:“这些奖项都没问题。” 庄桥绽开灿烂的笑容:“好极了。” 他威武地开门,意气风发地下车,整理了一下衣领:“今天,我就要做一回人见人恨的天选之子。” 他走到售卖奖券的柜台前,抽出几张纸币,拍在桌上:“老板,来三张奖券。” 买好奖券,他回头望了一眼归梵,融入等待开奖的人群中。 很快,主持人拿着麦克风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用充满激情的声音报出三等奖的中奖号码。 庄桥立刻举起了手中的奖券,在羡慕的目光中,走上台,从主持人手中接过了包装精美的礼品盒。 主持人笑着恭喜他,然后继续流程,开始宣读二等奖的中奖号码。 庄桥再次举起了手。 主持人的笑容带上了一丝疑惑,但保持着职业素养,将奖品递到了他手里。台下开始有细微的议论声。 接着,是备受瞩目的一等奖。 庄桥第三次举起了手。 主持人明显愣住了,他接过庄桥递来的奖券,揉了揉眼睛,反复核对。 人群炸开了锅,明显是质疑有黑幕。 庄桥不管台上台下的热闹,一把拿过代表一等奖的模拟支票板,像胜利的旗帜一样挥舞一圈,乐滋滋地走下了台。 回到车内,他将支票在归梵眼前甩了甩。 “多巴胺连续爆炸原来是这个感觉,”他指着街对面的酒吧,“走!今晚我请客,想喝什么随便点!” 归梵最终还是没有拦住庄桥。他的土豪男朋友斜坐在卡座上,翘着二郎腿,豪爽地拍出钞票,把价格吓人的酒挨个点了一遍。 调酒师手中的雪克杯发出撞击声,和低徊的爵士乐音符一起,烘出微醺的氛围。 等待酒来的间隙,庄桥懒洋洋地环视着酒吧,从角落里窃窃私语的情侣,到吧台前独自小酌的陌生人,眼神里带着一种新鲜的好奇。“我很早就想来这里了。” “酒吧?” “电影不是经常有这种桥段吗?主人公在酒吧邂逅,然后展开了一段故事,所以总觉得这里又神秘,又浪漫。”庄桥叹了口气,“可惜,父母和老师都不喜欢这种地方,我做好学生做太久了,一直没敢来。” “我都来过。” 庄桥挑起眉,上下打量他:“你?” “我是慕尼黑人,我们啤酒文化比较浓厚。” 庄桥露出微妙的笑容:“哦?那勾搭到谁了没有?” 归梵避开他探究的目光:“如果有,当时就不会有人怀疑我喜欢男人了。” 这家伙还学会绕开陷阱题了。 庄桥用手指敲打着脸颊,刚想说些什么,侍者为他们送来了酒。 庄桥拦住他:“这好像不是我点的那种。” 侍者示意了一下隔壁卡座:“是那边几位送的。” 庄桥挑了挑眉,朝旁边望去,那里坐着几个金发碧眼、身材高大的男人。其中一人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庄桥身上。 庄桥捕捉到了这道视线,唇角弯起,朝他抛了个眼风。 那个男人眨了眨眼,举杯向他示意。 归梵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是什么情况?” 庄桥端起对方送来的酒,也朝他举杯。“不是说要疯狂地玩吗?”他舔了舔嘴唇,“我还没有做过风流浪子呢,不尝试一下多可惜。唉,好多帅哥啊,眼睛都挑花了。” 归梵冷冷地扫了那个男人一眼。“那需要我配合你的人设吗?”他说,“比如为了你跟他打一架。” 庄桥啧啧摇头:“你是天使,怎么可以这么暴力?” “某个人之前说我是他男朋友,转头就要去勾搭别人。” “我不是说了,酒吧是邂逅的地方吗?我们都认识了,怎么邂逅?”他说着,又歪头望向邻座那个男人。 对方朝他笑了笑,唇钉熠熠闪光。 庄桥若有所思:“戴着那种东西接吻,会是什么感觉?” 归梵望了他一眼,站了起来。 他朝那个男人走去,脸色阴沉得吓人——不过平时就很吓人所以算正常水平——庄桥吃了一惊,伸手想把他拽回来。 然而,归梵没有在意庄桥的激动,也没有痛击那个男人。他径直走向了酒吧角落的舞台,那里摆着一架简易电子琴。 第52章 演奏者是个留着络腮胡的男人,归梵和他交谈了几句。对方先是有些惊讶,随后笑了起来,拍了拍归梵的肩膀,爽快地把位置让了出来。 归梵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修长的手指按下琴键,带着古典气息的前奏流淌出来。 他对着麦克风,唱起了一支旋律古老的德语歌谣。 庄桥坐在卡座里,捏着酒杯,被这情景镇住了。虽然他听过归梵唱歌,但当众演奏…… 就和吸血鬼在太阳底下裸奔一样诡异。 一曲终了,短暂的寂静后,酒吧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归梵的脸色和歌声不同,仍然没有丝毫感情。 他只是凑近话筒,用德语又说了一句话。 “这首歌献给我的爱人,希望他今天能答应我的求婚。” 话音刚落,欢呼声和口哨声瞬间拔高了好几度,几乎要掀翻屋顶。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庄桥这边。 饶是庄桥自诩心理素质强大,脸也禁不住红了。 他看着归梵走下舞台。邻座的金发男人已经忘了刚才的微妙气氛,跟着大家一起起哄。 归梵走到他面前,再一次握着他的手,单膝跪了下来。 庄桥觉得自己可能要提前死掉,死因可能是心跳过速,也可能是承受不住公共场合求婚的尴尬:“这种求婚方式太恶俗了。” “没办法。你要跟别人邂逅,又不准我使用暴力,我总要找一个和谐的阻止方法,”归梵说,“而且,你不是说要让人看一眼就肉麻地把眼珠子挖出来吗?” 庄桥感受了一下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不得不承认,他做到了。 庄桥望着归梵手中的戒指:“可是我昨天才拒绝你的求婚。” “你们中国有句古话,叫‘有志者事竟成’。” 庄桥想了想,伸出手,拿起了那个打开的绒布盒子。 然后将盒子盖上了,还回去。 “我拒绝。” 周围响起一片惋惜的叹息声。 归梵把盒子放回口袋里,一回生,二回熟,被拒绝求婚也是可以逐渐习惯的。 他已经能够泰然自若地站起身,坐回卡座,和庄桥喝完了剩下的酒。 他们从酒吧出来时,庄桥半靠在归梵身上,显然已经醉了。 归梵托着他:“你还说你的酒量登峰造极,还不是喝多了。” 他笑了笑,用手勾住对方的脖子:“那是因为我想酒后乱性。” 归梵搂住他的腰,审视着他:“每次拒绝我之后,你都会跟我上床吗?” “是。” “这是什么安慰奖吗?” “不是。” 归梵沉默片刻。最终选择放弃思考。 庄桥更紧地贴上来,脸颊蹭着他微凉的颈窝:“这就像我想象中酒吧邂逅的结局。帅哥,月光,还有……” 他抬起头,嘴唇透着晶莹的红润,归梵轻轻低下头,气息交缠。 他俯在庄桥耳边,低声说:“有人在跟踪我们。” 庄桥迷迷糊糊的,过一会儿才消化了这句话。 他打了个激灵:“什么?” “刚刚在酒吧的时候就开始了,”归梵说,“大概是看到你中了大奖,拿着支票,又点了最贵的酒。” 庄桥眨了眨眼,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好啊,我还没跟歹徒搏斗过呢。我决定了,今天我的人设改成隐藏的都市游侠。” “你倒是挺淡定。” “别说有你在,就算没有,我也不是随便就能打倒的。” “你先站直再说吧。” 他们转身望向巷口。果然,两个穿着旧夹克的男人不紧不慢地跟了过来,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归梵刚要抬手,庄桥上前半步,把他挡在身后。 他想了想,把手放下,躲到庄桥后面。 庄桥挨个扫视他们,声音洪亮:“你们是用刀子,还是用枪?都使出来看看……” 对方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根电击棒。 庄桥愣了愣,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 歹徒对这反应摸不着头脑,但被他轻慢的态度激怒了。拿着电击棒的男人低吼一声,冲上前来。 在那一瞬间,电击棒顶端的蓝色电光骤然分裂,化作蛇鞭一样的闪电,缠绕上他们的身躯。两个壮汉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完整发出,便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唉,”庄桥遗憾地说,“我还没热身呢。” 他走到瘫软的男人旁边,踢了踢熄火的电击棒:“这玩意儿也能吓唬人?我实验室里的冲击电压发生器能达到雷电的等级呢。” 归梵抱着手臂,确保他们的武器已经变成一堆废铁,人也暂时醒不来了。 他望向庄桥,对方看上去清醒了不少。“游侠做不成了,怎么办?” 庄桥勾住他的手指:“那当然是继续酒后乱性啊。” 幸好,他们很有先见之明,把车停在了小巷隐蔽的位置。车窗有贴膜,又没有路灯,很难看清里面。 后座容纳两个人,显然太过拥挤,头一直磕到车门,换了好几个姿势也不行,只能小幅度地、用力地撞击。每一次起伏都像是要在逼仄的空间里硬生生凿出缝隙,连带着整辆车都摇晃起来。 被酒精熏红的身体比以往更热,让人只想一头扎进去,让这热度包裹住。 车窗渐渐漫起了一层雾气,又逐渐凝结成水珠,蜿蜒流下,将外面的世界涂抹成模糊的斑块。 终于,车窗缓缓降下,一只光裸的胳膊靠在边沿上。 庄桥喘息着,把下巴搁在手臂上,静静地感受着夜风的吹拂。 许久,他转向车里的人,开口。 “我们下次,”他说,“得找个有床的地方。” ———————— 天使长批示: 人呢?人呢?我都批示了竟然没有回复?还有没有人把我当领导?! 工作报告(回复): 有没有那种能让人一下子心神荡漾、无法拒绝的求婚方式? 天使长批示: (音频)滚!! 第49章 故居 离开小镇后,他们一路向柏林驶去。乡村风格的独栋小屋淡出视野,场景切换成茂密的钢筋水泥森林。 也许是前几天太过顺利,耗尽了运势,这趟城市之旅,一开始就诸事不宜。 导航地图上显示畅通的道路,实际堵得水泄不通。密密麻麻的车辆首尾相接,只能以令人绝望的缓慢速度,一点一点向前蠕动。发动机的动力无处发泄,只能尖声鸣笛,抒发不满。 此起彼伏的汽笛让庄桥感到烦躁,他望着亮了又暗的红色刹车灯,决定把责任推给身边的人:“世界上没有比堵车更讨厌、更浪费生命的东西了。你们怎么不管管堵车?” “本来是没有堵车的。是人类自己发明了汽车,还选择大量聚集在城市里。” 庄桥没找到反驳的论据,决定气鼓鼓地望向窗外来掩饰这一点。他望着远处的天空,忽然醒悟过来:“对啊,我们可以飞过去。每次堵车我都幻想自己能长出翅膀飞到终点。这次是真的能飞啊!” “这里人太多了,监控密集。我的上司会把我按进火山口的。” 庄桥的希望破灭,又重重叹了口气。 归梵打了转向灯,趁着旁边车道一个微小的空隙,猛地拐了出去,停在路边。 “下车吧。” 庄桥愣了愣,看了眼导航:“可是我们要去的广场还有十公里。” “不是要飞到终点吗?” 庄桥狐疑地瞥了他一眼,解开安全带。 他们穿过街边的小巷,地方越来越偏,人烟越来越稀少,他怀疑自己要被拐卖到异国的某个地下赌场。 在一个废弃厂区后院,归梵终于停了下来,揽住庄桥的腰:“走吧。” 庄桥研读了一下前后文,指出:“我们也不会直接降落在广场吧,肯定要找另一个偏僻的地方。” “对。” “也就是说,我们开头要走几公里,结尾也要走几公里,你有计算过性价比吗?” 归梵用眼神表示,他已经领略了中国的思想精髓:来都来了。 庄桥叹了口气,抱住他,不情不愿的表情和雪山形成鲜明对比。 他以为这只是幸福晚餐前的最后一道试炼,谁知道,灾难远未结束。 刚掠过两个街区,天空骤然变色,一道闪电撕裂云层,紧接着一声炸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瞬间将两人淋得透湿。 庄桥抹掉糊住眼睛的雨水,对着归梵怒目而视:“这雷!是你打的吧?!” “大部分雷电都是系统自动运行的。” “那你把它停住!” “雷停住没用,雨不归我管。” 庄桥对天堂的官僚主义和踢皮球作风感到绝望,抬手挡着雨滴,发现完全是徒劳:“那你们有没有避雨咒之类的?” “没有。我们通常用伞。” 第53章 庄桥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别飞了,先避雨吧。” 归梵将他放到地面,两人在暴雨中狂奔,冲进街边一家餐馆。 雨越下越大,没有减弱的趋势,出于习惯,庄桥点了几道菜,以减轻对店家的愧疚。 可惜,菜的味道一个比一个令人绝望。要么寡淡无味,要么调味诡异,肉质柴得像木屑,蔬菜煮成了浆糊。 庄桥忍无可忍地放下餐具,痛心疾首。 钱不是问题,问题是他一天能摄入的食物有限。 他居然把这么宝贵的、享受美食的额度,浪费在这种东西上! 与怒火相伴而来的,是恼人的潮气。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归梵快步穿过街道,从对街买回一把伞。伞面撑开,勉强隔出一片干燥的、噼啪作响的空间。他们深一脚浅一脚走过街区,大雨加剧了拥堵,烦躁的喇叭声愈加此起彼伏。 比噪音更烦人的,是身边的归梵。这人脚步越迈越快,庄桥像个被他夹着的公文包,快飘起来了。 庄桥忍无可忍,愤怒地拉扯归梵的衣摆,差点又给他设计出一个先锋主义风衣:“我们这是要去哪?” 归梵紧盯着前方,侧脸线条紧绷:“中心广场。” “去晚了它会毁灭吗?” 归梵不答,继续夹着庄桥,在人流和车流的缝隙中艰难穿行。庄桥一个没注意,踩进淤积的水坑,泥点瞬间将裤子染得惨不忍睹。 抵达广场时,庄桥已经气喘吁吁,浑身湿冷,狼狈不堪。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找个地方坐下。 然而,暴雨倾盆,所有长椅都积着水,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 糟透了。庄桥想,这一天还能再糟一点吗? 就在这时,广场上的大钟敲响了整点。钟声尚未消散,一首激昂的交响乐穿透雨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几乎在音乐响起的同一瞬间,广场中央的喷泉系统启动了。 水流应和着节拍,奋力冲破雨幕,向上喷涌。 紧接着,一大簇色彩斑斓的氢气球腾空而起。 就在这交响乐、喷泉、气球和雨水交织成的背景中,归梵把伞塞到庄桥手里,转过身,再次单膝跪地。 他刚要开口,忽然,奋力舞动的水柱齐刷刷地僵住,随即哗啦一下瘫回水池里。音乐卡顿了一下,发出一串扭曲的杂音后,彻底哑火。 大概是暴雨导致了系统故障。 与此同时,狂风骤起,气球被雨水拉扯着,东倒西歪地撞向地面,变成一堆不可回收垃圾。 归梵脸色比乌云还要黯淡,看上去羽毛都快掉光了。 他试图做出最后的、不合时宜的挣扎:“你愿意……” “我拒绝。” “……好吧。这回是我的问题。”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要不去广场的酒店里洗个澡,顺便……” “不要。” “好吧。” 归梵站起身,因为刚才一直暴露在雨中,他看起来比庄桥还要狼狈。 庄桥望了望被雨水狂轰乱炸的街道,想起了什么:“我记得这个地方,离我交换的时候住的公寓不远。难得来这儿,我们去看看吧。” 归梵把数度受挫的戒指放回口袋,没有提出异议。 他们穿过湿漉漉的街道,周遭的房屋逐渐变得古朴起来,红砖墙、雕花铁栏杆和褪色窗棂无声地诉说着历史。 转过弯,一栋浅黄色的公寓楼出现了。 庄桥加快脚步,走到门口,目光灼灼地看着阶前那一方精心打理的小花园。 交换时,这里还没有这么多花。 初夏的雨水滋润后,小花圃的蓬勃生机几乎要满溢出来。娇艳的红玫瑰攀附着白色栅栏,花瓣上滚动着水珠;蓝紫色的绣球花明媚鲜亮,其间点缀着白色洋甘菊。 归梵望着这条安静的街道,望着这座房子,停住脚步,久久不言。 他认出这是哪里了。 光阴改变了砖石的颜色,更换了庭前的花草,但公寓楼的骨架未变。 他久久地凝望着那扇木门,仿佛穿越了时光,回到了大雪纷飞的柏林。 忽然,他听到身后传来衣料的轻微响动。 他回过头,庄桥在他身后,缓缓地、郑重地单膝跪了下来。 不知不觉间,雨势渐歇,乌云消散,阳光重新洒落在街道上。 在他们身后,被暴雨洗刷过的城市天际线上,悬挂着一抹巨大而绚烂的彩虹。 彩虹的光落在面前人身上,像是镀上了一层五彩冠冕。 “费本·朗格先生,”他缓缓开口,“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作者有话说: 大家不用查了,攻的名字是作者自己编的。 第50章 起点 许久,归梵没有回应,只是望着庄桥。 夕阳下,松绿色虹膜像投入石子的深潭,波澜缓慢扩散,晕开无数情绪——震惊、追忆、怅然,近乎疼痛的触动。 庄桥知道自己应该秉持求婚者的礼貌,等待爱人答复,但地上的水开始往大腿扩散了。 他咳嗽了两声:“mr. feben lange, would you like to marry me?” 对面还是一动不动。 他清了清嗓子:“mr. feben lange, wollen sie mich heiraten……” 对面仍旧一言不发。 他刚要转回中文,重新开始轮回,归梵打断他:“我听懂了。” 归梵的声音有些沙哑,仿佛蒙上了厚重的时光尘埃。“我只是……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他握住庄桥的手臂,将他从湿漉漉的地面上拉了起来。“你是怎么知道的?” 庄桥拍了拍膝盖上的湿痕:“你之前一直装作电工,还搬到对门来接近我,像个变态杀人犯……” “?” “本来日子过得好好的,我也不觉得你可疑了,结果突然有一天,你像是被雷劈了一样,跟我说你是天使,”他摊了摊手,“很明显,有什么东西触发了你的决定。那天有什么变化呢?就是我给了你那几封信。” 他歪着脑袋,望着归梵,露出微笑:“能让你破除万难也要告诉我真相,说明你受到了很大冲击,那你只会是手稿的作者,”顿了顿,他继续说,“你实现了我所有的愿望,就是没帮我翻译那几封信,因为它已经送到该送的人手里了。” “但是,”归梵说,“你在信上写了,你不知道我是谁。” “我本来是不知道的,但是有你在身边,线索就可以一点一点发掘了。” “线索?” “你告诉过我,你是慕尼黑人,上过工程学校,去过三一学院。你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写这篇论文的时候一定更年轻,那么你的出生日期也有了一个范围,”他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认真而明亮,“在我调查那篇手稿的时候,我翻遍了柏林大学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物理学家的档案。跟这些信息比对、排除之后……”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着归梵,“符合条件的名字,只有一个。” 微风拂过,带来湿润的花香。 归梵久久地望着面前人的眼睛,那双映着彩虹的眼睛,将他从孤寂的时间长河中打捞出来。 他花了无数个夜晚,坐在大学档案馆里,翻阅蒙尘的资料,找出那些隐没在历史中的学者,一个一个记住他们的生平,然后,小心翼翼地提取、求证、确认,把他引到这个故事开始的地方。 他们生活在不同的时空,本来应该永远错过的,但他翻越时光长河,踏进战乱的废墟,夜以继日地拂开历史的尘埃,直到那掩埋在灰烬中的、早已熄灭的光点,重见天日。 然后他站在他面前,对他说:我找到你了。 十年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早已被时代抛弃,也早已被学界遗忘了。 他本来只想在寂静的虚空里,持续这无人打扰的永恒,偏偏有一个人费尽精力,非要去挖掘一个死去多年的故事。 那个人说出他的名字,他在死前很久就已经丢失,死后也无心找回的名字。 而他能说什么呢?他只是伸出手,轻柔地拂过那个人的眼角,仿佛在触碰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梦。 庄桥握住了他的手,暖意顺着皮肤传上来,就像阳光。 “虽然你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但我这个人很狡猾,现在我知道了你的家乡,你的学校,你的研究,你的名字,”庄桥说着,捏了捏他的手指,“很高兴认识你,朗格先生。” 过了很久,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很高兴认识你。” 庄桥笑了。“不过,我还想了解更多的你。”他说,“比如,你为什么没能发表那些成果?为什么这么早就去世了呢?” 归梵的目光黯淡了一下,那双刚刚柔和下来的绿眼睛深处,似乎又筑起了屏障。他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望向那座安静的老房子。 庄桥察觉到他的犹豫,放缓了声音:“我知道,你不愿意跟我说起你的过去。”他顿了顿,“对你来说,提起那些事情可能是一种伤害。如果是这样……” 第54章 归梵沉默片刻,再次看向庄桥,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最终,他叹了一口气:“那些记忆是很痛苦,但我不想告诉你,是因为它让人难过,又无法改变,知道之后,只不过让你白白伤心一场。” 庄桥望着他,目光满是理解和安慰。 每当这个时候,归梵就会有一种角色的倒错感,好像面前的人才是天使。 天使想了想,开口说:“其实,为某个人悲伤,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他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 “伤痛是最沉重的秘密,能为一个人感到悲伤,也就是说,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愿意把全部人生都分享给你,而你也愿意和他一起流泪、一起拥抱过去,”他望着归梵,郑重地说,“所以,你愿意成为我的悲伤吗?” 归梵注视着面前的人,这个人从历史的虚空里抓住了他,然后说他了解他的成就,也希望了解他的悲伤。 他也知道他能够了解。 于是,归梵缓缓开口了。他从那个飘雪的冬夜讲起,然后是集中营灰色的烟囱,被药物模糊的劳作,还有那个雷声滚滚的夜晚,断崖边呼啸的风。 当他结束这个故事,夜幕已经悄然降临。 路灯亮起,照在庄桥的脸上。大颗泪珠滑过他的脸颊,源源不断,把衣襟都打湿了。 归梵叹了口气,将他揽入怀中,抚摸他的脊背。庄桥的脸埋在他的肩头,他能感到肩上轻微的、压抑的抽动。 他还是不该说的。 他从不认为分享苦难有什么正面意义,尤其是对他珍视的人。 庄桥抽噎了一阵子,呼吸渐渐平复。他直起身,一边用手背抹眼泪,一边断断续续地道歉:“……对不起。” 归梵微微一怔:“你有什么对不起的?” “之前……”庄桥抽抽搭搭,“我不该说你脑子有坑……” 归梵:“……” 他沉默着拿起纸巾,把庄桥的眼泪抹干。又给他递了几张,让他处理鼻涕。 庄桥把脸收拾好,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把指节按得咔咔作响:“走。” “去哪?” “把当初折磨你的人通通抓起来,严刑拷打,剥皮抽筋!” “他们都死了很多年了。” “那就把坟墓挖开,挫骨扬灰!” 归梵看着他怒气冲天的样子,不合时宜地笑了笑。 庄桥瞪着他,眼睛盛满了真切的心痛:“笑什么?严肃一点,我们在讨论给你报仇的事。” 归梵收起笑容,严肃起来:“我觉得你为我出气的样子很可爱。” “那个词以后不许说了。” 归梵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轻松多了。这么多年的阴影,这么多年的仇怨,有了一个可以诉说的人,或许真的不一样。“你看,”他说,“你现在了解我了。” 庄桥深深地望着他,目光仿佛穿透了百年光阴。“不,还没有。” “你的人生,不仅仅只有那些痛苦的记忆。”庄桥说,“还有很多很多美好的事情。比如……你读工程学校的时候,中午会去哪家餐厅?那里的土豆汤好喝吗?你在柏林的时候,会去哪条街区散步?你喜欢什么咖啡店?你拿到第一个学位那天,天气怎么样?”庄桥笑了笑,“你的全部,我都想知道。” 归梵沉默片刻,紧紧握住庄桥的手。 “好,”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我带你去看。” 在这一刻,只要身边有这个人,重走一遍那段人生路,似乎也不再那么令人恐惧了。 他朝着他们停车的地方走去。庄桥却忽然停住脚步,拽了拽他的手。“等一下,朗格先生。” 归梵回过头。 庄桥站在路灯的光柱里,手里捧着绒布盒。“我的求婚,你还没有给我回复呢。” 归梵望着这个执着地寻找他、为他的伤痛流泪、又急切地想拥抱他那些平凡的快乐的人。 “当然愿意。” ———————— 工作报告(补交): [照片][戒指] 今日订婚。 最近实现的愿望: 1、草原:…… 2、雪山:…… 3、…… 天使长批示: 谁问你了??(滑动)怎么有这么多求婚??(滑动)啊啊啊再让我看到这些东西我就戳瞎你的眼睛!! 第51章 学府 午后,阳光晴好。 庄桥握着归梵的手,在工程学校的林荫大道上漫步。 道路两旁的建筑经过了翻修,但厚重的砖砌哥特风还是保留了下来。 归梵望着电车轨道的遗迹,跟庄桥讲起小时候的故事:“在我上学的时候,肺结核很普遍,政府推行抗结核政策,让学生多出门运动,多呼吸新鲜空气,所以学校鼓励我们走路上下学,我父亲很高兴。” “哦?因为对孩子身体好?” “不,”归梵说,“这样他就不用付我们的电车费了。” “……不是说要找点愉快的回忆吗?” 归梵从善如流,把话题转移到学习上。他指着前面的老楼:“这里原来是工程实验室。我在这里学过机械结构和机械力学,那时候我们主要教怎么制造大型的液压起重机、汽轮机,和五金制品。” “听起来很实用,”庄桥好奇地问,“那你后来为什么没去做工程师?反而去研究物理了?” “我毕业那一年,正好撞上工业革命之后最严重的经济危机,很多工厂都倒闭了,不招人,”他顿了顿,似乎在回想那个持续多年、延绵到战争的灰暗时期,“我的老师告诉我,学校有一个攻读物理学位的机会,还提供奖学金。所以,我只能继续上学。” “听起来跟现在的毕业生情况有点像。” 归梵继续往前走,思绪飘向了更远的地方:“很巧,在我进入物理学院那一年,发生了一件大事。两个英国天文学家在观测日食的时候,发现光经过太阳引力场的时候会偏折,角度和广义相对论预言的一样。报纸刊登了这个消息,整个学界都轰动了。” 庄桥停下脚步,试着想象了一下当时的情景。亲眼见证一个伟大理论被证实、旧有范式被颠覆,那是多么惊心动魄啊。 说到这段时光,归梵的眼神难得亮了起来,仿佛被那段记忆中的青春点燃了。 “那段日子,所有人都在谈论广义相对论,”他说,“然后,我就开始做一件事情,就是用相对论来‘改写’经典力学里的各种现象。比如,牛顿被苹果砸到脑袋,不是因为重力,而是地球的质量让苹果周围的空间发生了弯曲,所以苹果才顺着这个曲面滑落下来。” 庄桥咂摸了一下嘴:“所以,后来,你也想把麦克斯韦方程组整合进量子领域?” “谁不想有一个完美的、大一统的理论,能描述宏观微观的所有物理现象呢?” 庄桥歪了歪脑袋,同步发出了一声叹息。 是啊,物理学家是如此追求简洁之美。 “现在呢?”归梵问,“这种理论出现了吗?” 庄桥悲哀地发现,他没有什么好答案。“没有,弦论是最接近大一统理论的,但它现在已经是条死胡同了。” 归梵的眼神表明:你们干的也不怎么样啊。 他们走过一个街角,看到一家颇有年头的咖啡馆。归梵放慢了脚步:“我们常在那儿聚会。” 庄桥拽着他的胳膊:“那一定得去坐坐。” 咖啡馆挂着橡木色的招牌,经过岁月洗礼,招牌上的字显得有些暗淡,但能看出是“始于1905”——爱因斯坦发表狭义相对论的那一年。尽管内部经过翻修,增添了现代化的设备和家具,但还保留着过去的砖墙,墙上也有不少老照片。 庄桥站在砖墙前面,兴致盎然地端详着老照片:“这里面有你吗?” 归梵指着最上面的一张黑白合照,庄桥的目光扫到其中一个年轻人,惊喜地睁大眼睛。 照片有些模糊,但还能看出华美的五官轮廓。 一瞬间的喜悦过后,他又有些怅然。 照片里的费本是那样神采奕奕,仿佛透过镜头,看到了亟待发掘的、绚烂的物理世界。 庄桥看了眼照片,再看了眼身旁的人,握住了他的手。 归梵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紧紧地回握。 庄桥摇了摇他的胳膊,急于用快乐的话题,把自己从情绪中拔出来:“你们在咖啡馆里聊什么呢?” “最近新出来的理论,有时候也玩游戏。” 庄桥来了兴趣:“什么游戏?” 归梵回想了一下:“有个最常做的,用四个数字‘2’,和各种运算符号,来表示出所有整数。” “哦!好有意思!规则很简单,但难度很大,”庄桥兴致勃勃地算起来,“1到6都好算,但是7……7……要用到gamma函数?” 归梵点点头:“数字越大越难。” 第55章 “你当时玩得很好?” “我找到了一个通用公式,可以破解这个游戏。” 庄桥四处张望,飞奔去找店员,借了点单的笔,又抽了几张餐巾纸,拉着他坐下来:“快写给我看。” 归梵写下了一行数学表达式。 庄桥盯着公式看了一会儿,抬起头:“你当年在学校里,肯定是个风云人物吧?” 归梵放下笔:“还好吧。那时候,大家的注意力在冯·劳厄和薛定谔他们身上。” 庄桥愣了愣,随即两眼爆发出超新星爆炸时的射线,他跳了起来,把归梵的胳膊当成握力器死死捏住:“你见过他们?你跟他们说过话?” 归梵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灼伤了:“是。” “天呐天呐天呐天呐,”庄桥喃喃自语,“你见过他们……也是……你是他们那个年代的人,1930年……”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那时候,爱因斯坦也在柏林啊!” 他的手又攥紧了,归梵怀疑他想掐断自己的胳膊。 “是,”归梵说,“他那时候在研究统一场论。” “你见过他?” “当然。” 庄桥深吸一口气,用另一只手捂住了胸口,“那他第一次公开阐述广义相对论的时候,你在场吗?你听到了吗?” “是。” 庄桥的表情像是要原地起飞。“你当时跟他说话了吗?” 归梵微微蹙起了眉头。 “没有?”庄桥的双脚已经离地两厘米了,“那他当时的办公室在哪里?你肯定知道!带我去看看。” 归梵猛地转过身,径直走向柜台:“我们该去点单了。” 庄桥亦步亦趋地跟上,激动之情丝毫未减。看到菜单,又兴奋地握紧拳头:“当时爱因斯坦也来过这里,对不对?他喜欢喝什么?快告诉我!” 归梵瞥了他一眼,语气像是多死了几百年:“不知道。” 热情的店员在此时冒了出来,指着墙上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是的,老店主说,爱因斯坦经常光顾这里,点一杯黑咖啡,偶尔会加一块柠檬角,据说他喜欢那种清苦里带一点酸涩的风味。” 庄桥像是接到了圣旨:“我要一杯黑咖啡加柠檬!” 归梵等着他问自己喜欢喝什么,但庄桥只是端着那杯复刻的“爱因斯坦咖啡”,露出迷离的微笑。 喝完咖啡,庄桥一定要去柏林大学走一走。归梵有不祥的预感。 果然,一进校园,庄桥就扯着他问东问西:“当初爱因斯坦发表演讲的那个大礼堂在哪里?” “你有他的签名吗?” “他平时是什么样子的?他拉小提琴真的像传说中那样,能让物理系主任捂耳朵吗?” 归梵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凝结了一层薄冰,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 “拆了。” “没有。” “不知道。” 周围的低气压让人窒息,天空也卷着不祥的乌云。 眼见一道闪电要劈下来,庄桥终于停下脚步,眨了眨眼,中断连珠炮似的提问。 他打量着归梵紧绷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拉了拉对方的袖子。“生气啦?” 归梵看了他一眼,毫无波澜地说:“你不是来朝圣那个老头子的吗?怎么不继续了?” 庄桥立刻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归梵甩开他的手。 庄桥赶紧跟上去,诚恳地把自己的手套到他的手里。“我心里只有你一个物理学家,你相信我。” 归梵勉强让他勾着。“我既要跟一百多年前的死人抢人,又要跟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抢人,竞争太激烈了。” “你是这两个的结合啊,他们怎么能跟你比呢?” 归梵神色稍缓。 “他顶多就算个大众明星,你才是我心里的朱砂痣、白月光……你知道白月光是什么意思吗?” 天上散开的乌云说明,他虽然不知道,但听出里面的浪漫了。 庄桥晃了晃他的胳膊:“我们去你当年的办公室,你给我签个名,好不好?” 阳光已经重新洒落了,但归梵不去跟他对视:“我考虑考虑。” 庄桥绕到他面前,微微歪头,试图捕捉他低垂的视线:“要不……我拿东西换?” 听到这话,归梵终于迎上他的目光:“拿什么换?” 庄桥笑了笑,指着路边一个纪念品商店。“去那儿看看。” 他拽着归梵,兴致勃勃地走进店里,拿起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上面的标签写着:相对论电子沙漏。 “你看这个,”他把盒子举到归梵眼前,“你可以设定沙漏的相对速度。如果把它设置成一半光速的话,它在我们眼里就会漏得非常慢。” 归梵连眼神都懒得给沙漏,明显还对爱因斯坦有意见,连带相对论也一起讨厌上了。 庄桥取出那个造型简约的电子沙漏,指尖在侧面轻轻一拨,沙漏转了180度,屏幕上象征沙子的像素点开始向下坠落。 “今天晚上,”庄桥说,“在它漏完之前,我绝对不叫停。” 归梵的眉头动了一下,终于将沙漏看在了眼里。“真的?” “每天都要有新的挑战嘛。” 归梵笑了笑。 屏幕上,那原本匀速下落的像素沙粒,骤然慢了下来,最后停住了。 庄桥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是电子沙漏。 “我能不能换一种……” “不行。” ———————— 工作报告: 申请婚假,要出去度蜜月。 天使长批示: 不准!!好像你之前不在度一样!! 第52章 遗迹 暖风吹过埃特斯山,松针与泥土被烘出一股涩味。上山的主道路两旁长着高耸的山毛榉,走到半山腰,能看到集中营的遗迹。 这里向西不到八公里,就是魏玛市——歌德、席勒的居所。 人道主义和启蒙思想的发源地,后来却成为了极权主义最恐怖的囚笼,实在讽刺。 归梵在一处缓坡上停下,抬起手,指向不远处被铁丝网围起的营房。 “我原先,”他说,“就被关在那里。” 庄桥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曾经的集中营已被改造成纪念馆,但地基、囚室和烟囱依然矗立。 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靠在归梵身旁。 归梵感受到肩膀传来的温度和力量。“我没事,”他重复道,“现在没事了。” 庄桥望着他,眼中流淌着迟到数十年的担忧,仿佛要穿透时光,抚平那些他未曾参与的伤痛。 “如果没有人告发,如果你成功发表了那篇论文,”庄桥说,“如果你活到了战后,继续从事你的研究,那该有多好。” 如果是那样,那张带着笑意的黑白照片,也许会像冯·劳厄、薛定谔一样,挂在物理系的墙上,流传后世。 这个假设太美好,也太悲伤了。 归梵沉思片刻,问庄桥:“你知道弗里茨·哈伯吗?” 庄桥想了想:“那个用空气合成氨的化学家?” 归梵点了点头,凝视着囚室的砖墙:“他是我那个时代的人,除了合成氨的方法之外,他还研发了一种气体杀虫剂。” 它的效果之强大,让它赢得了“齐克隆”的名号,也就是德语中的“飓风。” “几年之后,这种化合物被用在了毒气室里,杀害了数百万人,”归梵说,“包括哈伯的妹妹一家。” 庄桥凝望着那片废墟,忽然感到不寒而栗。 “所以……”归梵说,“我想,我很早死去,也不是没有好处。如果我继续活下去,说不定会和哈伯一样,变成大屠杀的帮凶。” 庄桥感到心脏像是被一块冰冷的巨石压住。 也许真是这样。也许即使侥幸逃过那座集中营,也会在未来的某个节点,因为各种原因,死于枪口下。 战乱年代,人不过是滚滚车轮下的一颗尘埃,有无数种被碾碎的可能。 阳光落在断壁残垣之上,将阴冷的砖石晒得发烫。 “再说了,”归梵说,“物理学家的黄金年龄是很短的,很多划时代的理论,像是相对论、狄拉克方程,都是在三十岁之前想到的,所以即使活到战后,我也不一定会有更大的成就。” 庄桥知道他在找理由安慰自己,但还是顺着问下去:“是吗?” “我们那时候流行一首诗,”归梵说,“你在咖啡馆的老照片里能看到。” 庄桥拿出手机,点开相册,放大当时拍的图片,果然,墙上有一首四行诗: 物理学家都知道, 年龄增长惹人恼。 一旦迈过三十岁, 死了倒比苟活好。 庄桥盯着这首诗,眯起眼睛:“这是谁写的?” “我,”归梵说,“后来果然没有活过三十岁。” “你看看你这乌鸦嘴,”庄桥戳了戳他,“现在连我也活不过三十岁了。” 第56章 归梵望着他,他却重新望向远处的营房,有些砖墙还带着淡淡的蓝色——氰化物的蓝色是漂亮的普鲁士蓝。 庄桥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你的墓……也在这里吗?” 归梵望着远处的崖壁:“不知道,大概不会有人替我收尸吧。” 庄桥脸上又泛起那种无力的悲伤。不过很快,他就调整好情绪,用力拉住了归梵的手:“那我们去建一个,好不好?” 归梵怔了一下。 “我们去给你补一个葬礼。” 他们离开了营房的遗址,沿着山路走上了悬崖。 一路上,风很温柔,泥土松软,野花在路边肆意开放。 归梵看着这一切。 这就是那个雨夜自己走过的路。那一晚,这里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泥泞。 原来天晴的时候是这样,原来这条通往死亡的路,也有这样平静美好的风景。 他们终于站在了那个悬崖边。 庄桥小心翼翼地往下望去,更紧地握住了归梵的手。 “准备好了吗?”归梵问。 庄桥点点头,回身抱紧了他,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嗯。” 他们跳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失重感瞬间袭来,但并没有坠落的恐惧,因为归梵的气息包裹着他。 他们落在了谷底。 这里树木繁茂,遮天蔽日,像一张巨大的绒毯。 归梵望着不远处的灌木丛:“应该就在这里吧。” 他们在这片寂静的谷底搜寻了一番。 他们都没有寻找自己尸骨的经验,所以进度缓慢。 庄桥找得很认真,他拨开每一丛乱草,翻看每一处隆起的土包。 可惜,他们什么也没有找到。 也许是被野兽叼走了,也许是被深深掩埋,归于尘土。 “找不到。”庄桥坐在石头上,垂着脑袋,神情很低落。 归梵把手放在他的肩上:“没事,我们就……” 庄桥忽然抬起头,拍了下手:“就建一个简单的衣冠冢吧。你知道什么叫衣冠冢吗?” 他解释了一下,归梵低头看了看自己:“我已经把大衣丢了。” 庄桥说:“我有其他的。” 他卸下身后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文件袋。 归梵的目光凝固了。他很明显认出了那个袋子里的东西——他的手稿。 “这是复印件,”庄桥看着他,“原件我一直宝贝地收在保险箱里呢。” 他在那片绿草最茂盛的地方挖了一个浅坑,将那叠手稿放入,掩埋。 接着,庄桥去河边找了几块形状规整的石头,垒成了一个别致的尖锥型。 没有墓碑,庄桥拿出一把刀,在最中间的石头上,刻下了几行字。 费本·朗格(feben lange) 理论物理学家 出生于慕尼黑 15岁进入工程学校 18岁进入柏林大学 22岁攻读物理学博士 30岁死于集中营 他们并排站在一起,望着这个小小的、迟到了半个多世纪的坟墓。 风吹过远处的营地,带来一阵阵混合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仿佛这片残垣断壁也在呼吸。 归梵望着墓碑,那几行字就像他的一生,短暂,戛然而止。 庄桥望着这块墓碑,总觉得缺了些什么。他沉思良久,忽然说:“等等。” 他又在下面补了一行字: 110岁结婚。 他端详了一会儿,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归梵知道对着自己的坟墓微笑很诡异,但管他呢。 此刻,他和他的爱人亲手埋葬了那个雨夜的幽灵,但这似乎不是终结,而是起点。 他伸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凉的石头,忽然说:“我们结婚吧。” 庄桥愣了愣,晃了晃自己手指上造型独特的戒指——两个,繁复且影响日常活动。 “我是说仪式,”归梵说,“我们办一场婚礼吧,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婚礼。” 庄桥惊恐地环顾四周:“在这儿?” 这不是坟头蹦迪吗? “不是,”归梵说,“在我们的公寓前面。” 他们人生的交汇点。 “那里有花坛、有红砖,不觉得风景很美吗?” 庄桥很满意它的外观和寓意:“但是,公寓的主人愿意把场地借给我们吗?” “不用他借,”归梵说,“我把它买下来了。” 庄桥深吸一口气,拍了他一下:“这也太浪费了,婚礼场地哪有这么贵!” “我以为你最近习惯挥金如土了。” “这不在一个量级上啊,”庄桥担忧起来,“这几年德国房地产市场还好吗?房价会不会暴跌啊?” 归梵仿佛觉得他的顾虑不可理喻:“这是很有纪念意义的地方,不管怎样都要留下来。” 庄桥审视了他一会儿,忽然挂上了妩媚的微笑:“你们天使是不是很有钱?我是不是傍到大款了?” “还行吧,”归梵说,“我们工资很高。”顿了顿,像是为自己的消费行为辩解,他补充说,“我很节约的,张典每次来人间休假,都会买好几辆车,现在他的车库就像个展厅,从上世纪福特的model t到最近的新能源,什么都有。” “哦……”庄桥说,“他还挺会享受的。” 提起这位天使同事,面前又有新建的墓碑,庄桥突然有些好奇:“你经历了这么痛苦的一生才成为天使,那张典生前是不是也活得很辛苦?” 归梵却对这个问题迟疑了一瞬。“他的情况比较复杂。” “复杂?” “嗯,”归梵说,“所以他的任务对象跟我不一样。” ———————— 工作报告: [图片]爱人给我建的墓。 天使长批示 (问身旁的人)他这是在干什么?是在跟我炫耀什么? 这死老头子真是一天比一天离谱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是张典的回忆章。 那首打油诗实际上是狄拉克写的。狄拉克26岁提出狄拉克方程,27岁当选英国皇家学会院士,31岁获得诺贝尔奖。 第53章 17世纪的鬼魂 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张典坐在母亲榻前,屋内太冷了,即便烧着炭盆,身上的布衫还是浸着凉意。 他仔细地替母亲擦拭额头的汗水,母亲裹着薄被,剧烈的咳嗽让她蜷缩成一团。 他看着母亲痛苦的面容,眉头紧拧。 母亲的病拖了很久,已近危殆,可方子里的几味药材始终寻不到。 即便能找到,他财力微薄,哪里供得起长久的药石之费?这些年,科考打点、仕途周转,家里已经欠下不少银钱。 忽然,隔着满院的风雪,隐隐传来叩门声。 张典心下一凛,无端觉出几分不祥来。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见到张典,他脸上堆起笑容,拱手道:“张大人,冒昧打扰。在下周世贞。” 张典听说过这个人,户部清吏司的主事,官职不高,但位置关键,管着钱粮支应。 张典将他请进堂中,上了热茶:“周大人冒着风雪造访,不知有何见教?” 堂屋简陋,几件旧家具在昏黄灯光下更显寒酸。周世贞掀开茶盖,瞥了一眼,又放下了,脸上带着一股若有若无、捉摸不透的笑意。他越过张典肩头,看着厢房的方向,那里传来阵阵咳嗽声。 他叹了口气:“令堂的病,是积年的咳疾吧?我向常来府上的大夫问过药方,那些名贵的药材,寻常人家便是倾家荡产,也难寻其一啊。” 张典一惊,皱起眉:“周大人,请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周世贞朝他俯身,声音压低了几分:“眼下正在复核的库银亏空案,里面一份关键的证供,只需张大人稍稍润色一二,明日便有上好的药材送到府上,保令堂安康。案子平息之后,更有重谢。” 张典的脸色沉下来:“周大人,篡改证词这等颠倒黑白之事,张某实不能为。” 周世贞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阴鸷锐利。 “张大人真是一身正气,只是救得了世人,却救不得至亲。”他望着里屋,“你们清流一派自诩清高,本朝的俸禄,恐怕连日常开销都不够,更别说求医问药。听说张大人府上,还要令妹每日劈柴买菜?” “无需周大人劳心。” “张大人,改两个数字,不过是给首犯减免几年刑罚,又不是制造冤狱,也无旁人受害,何况那案犯也并非十恶不赦,贪墨库银的事,年年都有,他不过是时运不济,被人拿住把柄,做了筏子罢了。”周世贞望着他,“我听闻大人自小丧父,全赖令堂抚育,以致令堂积劳成疾。如今,大人寒窗功成,正是奉养高堂的时候,却要为了那点清正的名声,放弃救至亲的机会吗?” 第57章 家中经年不散的、浓重的药味,此刻闻起来,更像是命运腐烂的气息。 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映照着他失魂的脸庞,旋即又黯淡下去。 “只是改几个数字?”他问。 周世贞笑了:“自然。” 最终,他还是在证词上改了一笔。周世贞果然守诺,不但送来上好的药材,还请了杏林圣手。 母亲能下床走动的那天,疑惑地问张典:“怎么家里忽然有了那么些好药?” 张典眼神暗了暗,不过很快露出笑容:“是同僚所赠。” 后来他才知道,那桩简单的库银案背后,牵涉着朝中两派势力的角力。 修改证词的那一刻,不知不觉中,他已经站了队。 往日把酒吟诗的同僚,如今相遇,要么视而不见,匆匆走过,要么目光刚一接触,便皱起眉头,仿佛脏了眼睛。 在衙署之中,他彻底坐了冷板凳。不但升迁无望,原本由他负责的案子都被转走,只剩下些无关痛痒的琐碎公务。 他已经被钉在耻辱柱上,被视为攀附奸党的鹰犬。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两年。直到御史案爆发,有人推举他出任主审。 周世贞再次登门,循循善诱,说他一身抱负无处施展,只要能按照上头那位大人的意思审理,便能平步青云。 张典脊背挺直,声音却干涩:“张某读的是律例,执的是刑名,怎能因一己之私断案?” 周世贞笑了笑,自袖中取出一支卷轴,徐徐推开。 张典目光一凛。他认出那是库银案的卷宗。 “张大人是刑名,一定知道,雁过留声,事过留痕,改供词自然也有迹可循,”周世贞说,“对那位大人来说,按死一个小小的刑部主事,实在易如反掌。令堂的病刚有起色,张大人能在此时让她受到如此惊吓吗?令妹快到议婚的年纪了,谁又会娶一个罪臣的妹妹?” 张典的手指微微发抖,是恐惧,也是压抑的愤怒。 “张大人,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周世贞为自己斟了杯酒,“再说了,你以为那群自诩清流的名臣手上干净吗?李御史弹劾工部赵侍郎贪墨,可他自己每年收的火耗、冰敬、炭敬,一点也不少。这不过是两只恶犬互咬,争的不是正义,是权力罢了。” 张典忽然发现,自己竟觉得这话有些道理。 御史案审结得很快。张典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判词写得滴水不漏。 此后数年,这样的循环一次次重演。 “令妹出嫁,总要一份丰厚的嫁妆,才不至在婆家受气。” “令堂的亲族遭难,大人可不能袖手旁观啊。” “阁老都倒了,他手下的这些人迟早要死,无论谁审,结果都是一样。” 而当母亲问起,他总是笑容满面。 “办案有功,朝廷赏赐。” “官场情面,互有往来而已。” “朝廷的水浑,外人看不清楚,那些风言风语,母亲不必放在心上。” 他的笑容越来越自然、熟练,如同匠人精心烧制的面具。 他不再是那个初入刑部、眼神清亮的观政进士,而是一柄淬了毒的利刃。 他深谙律法条文,能在浩繁的案牍中,寻出疏漏,将其无限放大,织成一张致命的罗网。他审讯时总是轻声细语,却能精准刺中对方最隐秘的恐惧。 他用刑具,也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分寸感。他深知皮肉之苦的极限在哪里,如何施加才能让人痛不欲生却又不会立刻毙命;他明白如何用持续的、精准的折磨摧毁人的精神,说出他想要的供词。 清流恨他入骨,他成了人人唾骂的恶犬、酷吏。 他是把趁手的刀,然而再锋利的刀,说到底,也不过是工具而已。 两党相争,此消彼长,很快,清流的反扑就到来了。 上层的大人们自然要明哲保身,可案子闹得很大,总要有人负责。 张典既无家世,又无靠山,声名狼藉,自然被当作弃子推出来顶罪。 捕吏上门时,张典面色如常。他脱下官服,戴上枷锁,走进他无数次囚禁他人的囚牢。 半个月里,他经历了三次过堂,七次私下讯问。十根手指的指甲全被夹掉,鞭刑在后背留下了纵横交错的血痕,狱中污浊,伤口很快就溃烂化脓。 最折磨的是水刑。他被按在长凳上,湿布蒙面,狱卒一次次往布上浇水。肺叶灼烧,意识涣散。每次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又被拉回来,如此反复。 他还是熬过来了。 他们答应过,只要他认下所有罪名,就会保全他的家人。 判决是小年那天下来的。斩立决。 狱卒来送断头饭。张典缓缓抬起头。半个月的非人折磨,他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他望向狱卒身后空荡荡的走廊,喉结动了动,声音嘶哑:“怎么,没有人来吗?” 按理,行刑前,他还能见家人最后一面的。 两个狱卒对视一眼。 张典的心猛地一沉。他挣扎着要站起来,脚镣哗啦作响。剧痛从脚踝传来,他踉跄了一下,又跌坐回去。“我母亲和妹妹怎么了?” 老狱卒瞥了他一眼,用司空见惯的语气说:“老人家在抄家那天就没了,听说是急火攻心。” 张典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停止了。半晌,他才听见自己又问:“那……那我妹妹呢?” “丁家全族流放,应该已经上路了吧。” 张典急促地呼吸着,胸口剧烈起伏,扯动肋骨溃烂的伤口,带来一阵锥心的痛:“他们答应过……只要我认罪,就保全我的家人。他们答应过的!” 老狱卒看着他激动的模样,眼里闪过一丝几近怜悯的诧异,似乎很奇怪他到了此刻还会有如此天真的想法:“案子都结了,谁还管这些?” 张典突然暴起,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死抓住狱卒的衣襟:“不行!不行!我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我的家人能平安!他们要是走了,我这一辈子到底算什么?我这一辈子活得有什么意义?!” 老狱卒任由张典抓着,平静地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张大人,你这么多年骗别人也就算了,别连自己也骗了啊。” 他抓着狱卒衣襟的手,一点点松开,垂落下来。脚镣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踉跄后退,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稻草扎进化脓的伤口,却感觉不到疼。 狱卒站起身,走了。 牢门落锁,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最后只剩下死寂。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囚室的石墙。那上面沾着霉味,血腥味,令人作呕。 他忽地站起来,拼尽全力,想要撞上去,可刚一抬脚,却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身体滑倒在地面上。 连日的折磨,高烧不退,他连自尽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还是要被送上刑场,还是要在千夫所指中死去。 他躺在冰冷的石砖上,意识逐渐模糊起来,眼前的石墙扭曲、旋转,将他拖入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梦境。 少年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躲在窗外。 东家请来了塾师,每天在前厅讲学。他若是在附近干杂活,只要寻到片刻空隙,就会溜到窗外偷听。 塾师正摇头晃脑地讲着《孟子》。他听得如饥似渴,手脚僵硬也浑然不觉。四书讲罢,老塾师呷了口茶,权作消遣,讲起了一桩前朝的旧案。 一个江南小吏,为人刚正不阿,却因不肯同流合污,得罪了上官。一纸‘贪墨’的构陷文书,便将他打入死牢。后来,幸得一位判官明察秋毫,于卷宗中寻得蛛丝马迹,抽丝剥茧,终为那小吏翻了案。 老塾师眼中露出敬仰之色:“洗冤泽物,功在千秋啊!” 洗冤泽物,功在千秋。 这句话狠狠撞进少年的胸膛。他浑身一颤,攥劲拳头,心底燃起一股劲,一种灼热到几乎疼痛的愿望。 等他金榜题名,一朝为官,他一定成为本朝最清正的刑名。 他要让冤者得雪,让恶者伏诛,要让这世上的良善之人,有青天可望,有正道可行。 他一定能做到的。他一定会做到的。 第54章 会场 庄桥窝在新家的沙发上,望着电脑屏幕,上面记着婚礼的条目和注意事项。 他敲击了两下键盘,然后开始狠狠按回车键。 “怎么了?”归梵问。 “烦死人了,”庄桥说,“这才开了几个标签页啊,它又慢下来了。” 他看了眼缓冲的页面,起身去找电源,插上之后,又开始抱怨存储空间小。 “你买个新的吧。”归梵说。 “也就再用那么几回,算了,” 终于缓冲出来了,庄桥滑动屏幕,一条条和归梵商讨。 “仪式在室外?”庄桥有些踌躇,“万一碰上下雨怎么办?你不是管不了雨吗?” 第58章 “我可以问问同事什么时候下雨,避开这段时间。” “你们净知道些人类也知道的事,”庄桥叹息,“天堂招了物理学家进去,怎么一点科研也不搞啊。” 归梵浏览着婚礼经验帖,这是庄桥刚从一个红色软件上扒下来的:“可能是因为太容易了。” “什么?” “只要在系统里输入需求,系统就会自动帮我们完成,这个道具过于方便,降低了科研的重要性。” 庄桥若有所思:“所以,系统只是给了你电场的权限,你不知道它是怎么运作的?” “是。” 庄桥盯着他看了半晌,用手戳他的胸口:“别人不知道就算了,你怎么能不知道啊。你的科研探索精神呢?物理学家就算做了天使,也得把天堂的运行系统搞明白啊!” 归梵被他戳得微微后仰,沉默片刻,说:“在那之后,我好像没有这种心气了。” 空气里的玩笑意味瞬间凝固了。 庄桥收回手,慢慢安静下来。他想起了有关夸克的交谈——很明显,归梵对死后这几十年的物理学发展一无所知。 对他来说,获取这些信息轻而易举,只是不想知道。 “不过……”归梵握住庄桥的手,“最近好像不一样了。” 在他坐在庄桥课堂里的时候,他听他讲着qed的发展和变迁,讲电磁响应、等离子体振荡。那种久违的、想要拆解世界、改变范式的热忱,一点点又涌现出来。 庄桥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嘴角又弯起来。 忽然,他脸色一变,猛地抽回手,双手抱住自己的胳膊,上下搓揉。 归梵被他的举动弄得心慌:“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庄桥一边搓一边抖腿,“就是出现抗体了。” “什么抗体?” “躺平抗体。”庄桥说,“我从来没有休息过这么长时间,我的身体不习惯,它在抗议。” 归梵神情复杂地望着他。其实,在庄桥把电脑塞进行李箱那一刻,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那怎么治疗?”归梵问,“找篇论文来看看?参加一个学术会议?” 庄桥动作一顿,眼睛里迸发出光芒。“你可以跟我一起参加呀!”他兴奋地抓住了归梵的胳膊,“我记得近期有个会议在柏林开,会场离这里不远!” 归梵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明天。” 归梵定定地望着他。 日期记得这么清楚,地点也烂熟于心。这家伙肯定在偷偷查邮件,关注学术圈动态。 “还从来没有带伴侣参加会议呢。”庄桥越想越激动,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我们可以穿配套的西装,一起蛐蛐人家的研究……” 忽然,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哎呀……”庄桥蔫了下来,颓丧地坐回沙发上,“不行。” “又怎么了?” “我没交会费。报名估计早就截止了。”他想了想,“不过,反正会场大,不一定有人盯着查,我们可以……” 归梵看着他纠结的样子,伸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心。“不用这么麻烦,我可以解决参会的事。” 庄桥愣了两秒,才意识到自己多想了。他搂住对象的脖子,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天使还是有点用的啊!” 和自己的爱人一起参会,感觉果真不一样。 他们坐在会议厅的中间位置,头挨着头,听着报告,时不时就发言者的研究课题进行讨论。 当然,讨论之前,他需要面向某位百岁老人进行答疑活动。 “那个,”归梵指了指屏幕上的机械图片,“那是某种回旋加速器的变体吗?” “那是强子对撞机的探测器部分。”庄桥压低声音,跟他解释现在粒子簇射以及后端的数据采集原理。 尽管隔了半个多世纪的技术断层,但归梵毕竟是那个群星闪耀年代的天才。庄桥只需要简单解释,那些现代仪器和算法逻辑,在他脑海里就能迅速构建起模型。 两天的会议结束,庄桥走出酒店,站在宽敞明亮的门廊下,忽然又开始搓胳膊。 归梵伸手替他捏肩:“不是已经参加会议了吗?抗体还没消失?” “不是,这回是奇怪,为什么没出现抗体,”庄桥喃喃自语,“我没去跟大佬做自我介绍,也没要十几个联系方式。” “然后呢?” 庄桥推开他的手,闭上眼,沉浸在身体的感觉中。 社交焦虑并没有到处阴暗爬行,相反地,头脑有种奇异的轻盈感。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居然一点事都没有。” “是吗?” 庄桥按了按颈椎,缓解连续听讲座的肌肉僵硬:“现在面上的竞争那么激烈,光靠参会也不一定增加申上的几率啊。只是不把所有方法都试过,都做到极致,万一最后落选了,总会觉得是自己没尽力。” 归梵看着他,目光变得柔和。 庄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整个人神清气爽。 “哎呀——”他看着蔚蓝的天空,“不喝酒,不陪笑,不需要搜肠刮肚地找话题,只是跟喜欢的人一起,了解领域的最新进展,讨论研究成果……参加会议原来是这么快乐的事啊。” 他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归梵。 说到底,他爱物理,也爱科研,爱那种探寻真理的战栗感。让他感到疲惫和心累的,只是那些科学之外的杂事罢了。 他们沿着河畔的林荫道慢慢走着,柏林的午后阳光把河面照得波光粼粼。那些关于物理的兴奋慢慢沉淀下来,归梵观察着庄桥的神色:“那现在抗体消失了,能继续回去,规划我们的婚礼了吗?” 庄桥脚步一顿,认真思考起来:“当然,我们还有什么没讨论?哦,宾客。我们是不是应该请朋友过来?正好可以让他们做我们的证婚人。” 他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名单。 “你想一想就好了,”归梵说,“我没什么人可以请。” “请太多也不好,跨国呢,”庄桥说,“就请张典和启思好了。正好他们也认识,人少点更自在。” 归梵望着他:“你不担心了?” “担心什么?” “张典跟裴启思在一起。” “我知道他是天使,不是姜煦的人,这不就行了吗?” 归梵沉默片刻,说:“你们不是有句话,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吗?他可是几百年的老墨了。” 庄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连姜煦都没对启思造成什么影响,更别说张典了。” 在任何环境中都不被影响,不被改变,这是裴启思的强大之处。 顿了顿,庄桥又说:“你别小看他,他平时虽然没什么攻击性,但遇到真正在乎的人,那可是很猛的。我之前有跟你说过他高中辍学的事吗?” 归梵摇摇头。 “他是因为打群架退学的。” 归梵难得觉得诧异:“他看起来像是被欺负的那个。” “原来确实是,直到有一天,那些人抢了他的手机,摔坏了。” “那手机很珍贵?” “十几年的老手机,”庄桥说,“那是他妈妈还活着的时候给他买的,里面有他们所有的通话记录。”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回忆起了那个充满血腥味的下午。 他接到消息,赶到警局,裴启思惨烈的样子,几乎让他认不出来了。 一个不会打架的人,是怎么硬抗三个比他高大的混混的,实在难以想象。 归梵望着他:“你们认识很久了。” “是啊,在绑架案之前就认识了。” 归梵原本平静的表情凝固了。他停下脚步:“绑架案?谁被绑架?” “我。” 归梵盯着他,瞳孔里的绿色在跳动。 “啊……”庄桥挠了挠脑袋,“我忘记跟你说了。都怪最近的大事太多。” 风吹过河畔,树叶沙沙作响。庄桥抬起头,目光穿过翠绿的树梢,仿佛在望向遥远的过去。“那是小学时候的事了。” ———————— 工作报告: 今天跟任务对象聊了童年回忆,果然,长大后聪明、坚强、勇敢的人,小时候就会表现出相应的特质。 天使长批示: 你以为写个“任务对象”,就能把报告当成朋友圈吗?啊?怎么,还需要我给你点赞?! 第55章 21世纪的鬼魂与活人 初秋,傍晚的空气已带上一丝凉意,夕阳将洋房染成温暖的橘色。裴知世刚结束漫长的轮值,一回到家,门铃就响了。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男孩,看身形,和她儿子裴启思差不多年纪。他胸前的红领巾系得一丝不苟,左臂戴着三道杠臂章。 “阿姨好,”男孩用清脆的声音说,“我是庄桥,裴启思的同学。老师让我来给他送这两天缺课的卷子和作业。” 第59章 裴知世露出温和的笑意,侧身让开:“快进来,辛苦你了。”她一边招呼着,一边提高声音:“启思,你同学来给你送卷子了!” 庄桥踏进玄关,环顾四周。客厅里可以打羽毛球,吊灯上好像有一千块水晶,沙发的皮革摸起来光滑又柔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味,他形容不出来,只觉得很好闻。 这间房子跟电视上的别墅一模一样。原来世界上真有这样的地方。 裴知世拿了饼干,又倒了杯橙汁,放在庄桥面前的茶几上。 “来,先吃点东西,喝点水。麻烦你特意跑一趟了,”她打量着庄桥,“哎呀,你和我们家启思长得还有点像呢。” 其实两人的五官并不相似,不过身高身形相仿,肤色又都比较白,乍一看上去有点像。 庄桥道了声谢,拿起饼干吃了一口,五官都飞起来了。真好吃。 直到此时,楼上才响起脚步声。 裴启思出现了。 他穿着家居服,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走到楼梯口,他忽然站住了,隔着一段距离,直愣愣地望着庄桥。 庄桥想,开学才一周,这个叫裴启思的同学从来不主动跟人交流,总是缩在座位上睡觉,不会根本不认识自己吧?他清了清嗓子,准备打破尴尬的沉默:“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 裴启思忽然开口。 庄桥一愣。 裴启思抬起手臂,先是笔直地向身体侧面展开,紧接着挥舞到头顶。 第八套广播体操第一节“伸展运动”——“雏鹰起飞”。 裴启思就这么举着手臂,望着他:“你就是全年级广播体操做得最标准的那个。” “……我是庄桥。” 庄桥从书包里翻出整理好的试卷和作业纸,递过去。 裴启思放下手臂,慢吞吞地走过来,接过卷子。“谢谢,”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庄桥,一脸不想做作业的样子,“下次可以不用送过来吗?” “……你的身体还好吗?”庄桥说。 “挺好的,”裴启思说,“只是一想到上学就浑身不舒服。” 接裴启思的话茬太难了,庄桥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任务,只想尽快离开这栋漂亮的大房子。他转向裴知世:“阿姨,那我先走了。” “这就走啊?”裴知世看他刚刚吃了好几块小饼干,拉开橱柜,拿出几包塞进庄桥手里,“拿回家吃。以后常来玩啊!” 庄桥抱着一堆小饼干,走回了家。 下周一,庄桥早早到了学校,今天是他的值周日——负责在校门口检查同学们的仪表规范。 他扫过涌入校门的一张张面孔,看到了裴启思。 对方背着那个看起来价格不菲但空瘪的书包,慢悠悠地晃荡过来。他走路似乎总是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对周围嬉笑打闹的同学视若无睹。 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脖子上——空荡荡的脖子。 庄桥伸出了手臂,拦住他的去路:“同学,你没有戴红领巾。” 裴启思的脚步顿住,像是刚从某个遥远的地方瞬移回来。他抬手摸了摸脖子,眼神是纯粹的茫然:“哦,我忘了。” 没有系红领巾,按规定是要扣班级分,甚至可能被老师叫去谈话的。然而,裴启思看起来没有丝毫懊恼或紧张的样子,他继续迈开步子,径直朝教学楼走去。 “等等!”庄桥把自己脖子上的红领巾摘下来,递到裴启思面前,“给,先用这个吧。” 裴启思停下脚步,歪了歪脑袋:“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庄桥有些语塞。“学校规定要戴的。” 裴启思有些困惑:“为什么学校规定要戴,我们就要戴呢?为什么我们不戴,学校就有资格处罚我们?” 庄桥皱起眉。这些着装规定也不是那么难遵守,为什么非得跟学校对着干,给自己找麻烦呢? “就当是帮帮我,好吗?”庄桥说,“我不想记你的名字。” 裴启思盯着红领巾看了一会儿:“那你呢?你还站在校门口呢。” 庄桥从兜里掏出另一条红领巾:“我有备用的。” 他常年在课桌里留两条红领巾,以防哪天自己忘带。他是大队长,绝不能在仪容仪表上出纰漏。 裴启思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默默地伸出手,接了过去,往脖子上套。 庄桥看着他胡乱缠绕的样子,叹了口气。五年级了,这家伙怎么连红领巾都不会系! 他伸出手,把红领巾从对方手里抢过来,很快系上了一个标准的三角结。 裴启思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红领巾,似乎觉得这玩意儿很突兀。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教室。 上午的大课间,操场上被喧嚣填满。今天的项目是跳绳,为即将到来的体测做准备。 庄桥的跳绳很早就达标了,他的目光扫过其他同学,看到了裴启思。 对方的手臂和腿仿佛被无形的线拉扯着,完全无法协调。每一次起跳,绳子要么绊在脚上,要么抽在小腿上,整个人摇摇晃晃,像一只试图跳跃却不得要领的青蛙。 几个同班的男生大笑起来:“快看!裴启思又在‘蛙跳’了!” 这些人似乎上一年就和裴启思在同一个班。 裴启思听到笑声,动作停了下来。他脸上既没有窘迫,也没有愤怒,只是悻悻地把绳子放在地上,仿佛是放弃了。 庄桥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站在裴启思面前。“你的手太用力了,”他说,“跳的时候,膝盖弯一点,不要跳太高……”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自己的绳子示范了几个动作,然后递给裴启思。 裴启思望着他,良久,才勉为其难地接过绳子,尝试了一下。 然而,一跳起绳,他的肢体仿佛变成了木偶。手腕僵硬,跳起时全身都在用力,绳子再次绊住了他的脚踝。 他双手甩了下绳子,做了个展示的动作:“没用的。我从一年级就跳不了绳。” “要不再试试?”庄桥说,“体育课跳绳是必考项目啊,这样下去会不及格的。” “那就不及格嘛。”他说。 庄桥彻底愣住了。还有这个选项? 下午的体育课,内容是练习垫球。两人一组,互相抛接。人群迅速聚拢又散开,熟悉的伙伴很快结对。只剩下裴启思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大家心照不宣地避开了他——很明显,他协调能力有问题。 庄桥抿了抿嘴,内心挣扎了一下,挪到了裴启思身边。 老师赞许地点了点头:“好,同学就要互相帮助嘛。大家开始练习,今天下课之前,每组要能互传五次以上。” 练习开始了。果然如所有人预料的那样,裴启思对排球的掌控力几乎为零。庄桥努力把球抛得又轻又稳,尽量送到他最容易接到的位置。但裴启思的手总是慢半拍。排球一次又一次擦着他的指尖飞过,重重地砸在地上,或者干脆直接撞在他身上。 庄桥心里有些着急,但看着裴启思一次次笨拙地尝试,又不好意思催促。 其他小组进展顺利,很快完成了老师要求的次数,开始自由活动。不少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裴启思——他垫球的动作,好笑程度不输跳绳。 突然,一个排球从侧面飞来,砸中了裴启思的后脑勺。 裴启思猛地向前趔趄了一下,扑倒在地上,手里的排球也滚出去老远。 庄桥一惊,立刻冲过去:“你怎么样?摔到哪里了?疼不疼?” 裴启思被扶坐起来,额头上沾了灰土,鼻子似乎擦到了地面,有些发红。 庄桥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人群,锁定了一个抱着胳膊的男生。 “王浩!你干什么?!” 王浩被庄桥的气势震了一下,但随即梗着脖子说:“我又不是故意的!我球脱手了!” “不是故意的就可以不道歉吗?!现在就道歉!” 王浩翻了个白眼:“又不是砸的你,你激动什么?” 庄桥眯起眼睛,交叉双臂:“今天英语重默不过关的名单,我还没有交……” 王浩猛地低下头,对着庄桥身后的裴启思,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庄桥没有再看王浩,他转身,扶着裴启思的胳膊,低声问:“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裴启思摇了摇头,自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周围的同学逐渐散开了。 他歪着脑袋,望着庄桥:“你为什么对所有人都那么好呢?” 庄桥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什么?” 裴启思掰着手指:“王浩的默写,你帮了忙,我被球砸,你也帮忙。” 庄桥的语气理所当然:“大家都是同学啊,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 “哦。”裴启思眨了眨眼,“你是不是想当班长?” 庄桥的第一反应是:啊?难道我不是班长? 第60章 他从二年级开始当班长,已经习惯了,选举还没开始,他已经自动代入了角色。 他忽然好奇地问裴启思:“那你会选我吗?” 裴启思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拿起了球。 几天后,新学年的班长竞选如期举行,庄桥全票当选。 他们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朋友”。至少在庄桥看来是这样。他们放学会一起走,会买些垃圾食品,会组队去食堂吃饭。 然而,这个新朋友有些地方让庄桥头疼不已,比如他对校规的漠视——尤其是关于校服的规定。 天气渐凉,裴启思没有穿那身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他身上套着一件崭新的深蓝色运动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色连帽卫衣。头上还戴着一顶同色系的棒球帽。 庄桥不得不承认,裴启思穿自己的衣服确实好看。 裴启思似乎注意到了他对自己的关注,视线在他的校服外套上停留了一瞬,忽然把身上的夹克脱了下来,连同头上的棒球帽一起,塞到了庄桥怀里。“给你试试。” 庄桥吓了一跳,像抱着个烫手山芋:“你干什么?” “没事。都是放学时间了,没人来查你,”他顿了顿,补充一句,“班长。” 庄桥低头看着怀里质感高级的衣服和帽子,犹豫再三,脱下了自己的校服外套。 夹克意外地合身。他又把棒球帽戴在头上,帽檐压低的瞬间,他感觉世界好像都变酷了一点。 “好看。”裴启思说。 庄桥又兴奋又有点心虚,动手把拉链拉下来:“好啦,还给你吧。” 裴启思往后退了一步:“送给你了。” 庄桥瞪大了眼睛:“什么?不用不用……” “你下周不是要去参加市里的演讲比赛吗?你可以穿着它去。” “可是……” 在庄桥反应过来之前,裴启思突然转身,朝着学校旁边的小巷跑了。 庄桥一边说着“等等”,一边追上去,然而,刚跑出不到十米,经过停着几辆车的岔路口时,异变陡生。 一辆面包车的后车门猛地滑开,一只大手闪电般伸出来,抓住了他夹克的前襟。 庄桥的惊呼只发出一半,就被粗暴地拖进了后车厢。 紧接着,一个厚布头套猛地罩了下来,剥夺了他的视线。 世界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庄桥睁开眼,环顾四周。 他被绑在房间中央的椅子上。房间很窄小,但天花板很高,面前是紧闭的铁门,铁门对面,接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个窄小的通风口。 他下意识地扭动身体,绳索却纹丝不动,只换来更深的勒痛。 一个念头击中了他,让他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绑架!他被绑架了! 为什么?他们家只是普通家庭,父母辛苦工作,攒下的钱也只够糊口而已。 绝望中,他转动唯一能动的脖颈,向旁边看去—— 就在他旁边,同样有一把硬木椅子。椅子上捆着一个人,对方正微微晃动着脑袋,似乎刚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他认出对方了。裴知世。裴启思的母亲。 她怎么会在这里?!庄桥的脑子一片混乱。 裴知世睁开眼睛,显然也经历了和庄桥相似的惊恐过程。当她的目光落在同样被捆缚的庄桥身上时,脸上浮现出巨大的震惊。 庄桥刚想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被金属撞击声打断了。 铁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拉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逆着光线,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来人脸上蒙着黑色的头套,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他举着一个正在通话中的手机。 蒙面男人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口,对着手机,用一种刻意压低的声音威胁道:“……姜老板不信?行,不信你就听听!” 说着,他大步跨进来,将手机粗暴地贴到裴知世嘴边:“说话!” 裴知世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但开口时,声音却出乎意料地镇定:“……是我,我没事,没有受什么伤。”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扫过庄桥,“启思也没事,他只是吓到了。” 蒙面男人立刻将手机从她嘴边移开,伸向了旁边的庄桥。 冰冷的屏幕触碰到庄桥的脸颊,他浑身一颤。余光中,裴知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他。 庄桥的心脏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他狠狠咬了一下嘴唇内壁,尖锐的疼痛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他闭上眼睛,用带着哭腔的、颤抖的声调喊:“爸爸!救我!快救救我!” 蒙面男人发出毛骨悚然的笑声,将手机收了回来,对着话筒道:“听到了吧,姜老板?人还活着,喘着气儿呢!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了吧?一条命,两百万,别再耍花样!你要是敢报警,我就先割掉你儿子的耳朵!” 他冰冷的视线扫过被捆在椅子上的两人,像是在看两件待价而沽的货物,转身大步走出了囚室。 铁门重新关上、落锁。金属撞击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冷汗从庄桥的额角滑落,晕在裴启思送给他的夹克上。 他浑身冰冷,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绳索勒住的地方传来阵阵刺痛:“阿姨,我该……我该怎么办……” 裴知世的脸色苍白如纸,她露出安抚的笑容:“不要怕,庄桥,他们要钱,他们不会伤害你的……” “他们肯定会发现的!”庄桥急促地喘息着,“等他们发现我不是……他们……” “警察一定会处理好这件事的,他们很有经验,知道怎么和绑匪打交道。放心,不会有事的。” “警察?”庄桥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尖锐,“他们会报警吗?他……他说要割掉我的耳朵啊!” 他无法抑制地想象那恐怖的场景。 歹徒说不给钱就要命,可是人家凭什么花两百万来赎他啊?他只是个陌生人! 裴知世看着他濒临崩溃的样子,语气变得更加坚定。“别担心,阿姨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阿姨家里有钱,一定让他们把你赎出去。” 庄桥还是发抖:“真的?” “真的,”她望着他,斩钉截铁说,“只要你不走,阿姨就不会走,阿姨会留在这里陪你。” 她的目光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信,这让庄桥内心安定了一些。然而他还是死死盯着那扇厚重的铁门,生怕它再次打开。 “庄桥,”裴知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你喜欢吃什么?” 庄桥一时没反应过来。 “阿姨特别喜欢吃k大附近一家老字号的凤梨酥,”裴知世自顾自地说下去,“他们每天只卖两百份,排好长的队,可难抢了。皮又酥又软,里面馅料是用新鲜的凤梨果肉做的,又甜又香,吃多少个都不会腻……等出去了,阿姨就请你吃个够。” 庄桥呆呆地看着她:“哦……” 他的注意力短暂地被她形容的凤梨酥吸引过去,听起来确实挺好吃的。 裴知世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话来。从她在医院工作的琐事,到裴启思奇怪的兴趣爱好,再到询问庄桥的生活…… 庄桥只能机械地应和着。时间在裴知世温和的讲述中,似乎真的流逝得快了一些。 也不知过了多久,裴知世说着一个新来的住院医师闹的笑话,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她同时不动声色地朝庄桥这边使了个眼色。 庄桥一愣。 紧接着,他震惊地看到,裴知世被反绑在椅子背后的双手,慢慢从麻绳中挣脱出来。 庄桥的眼睛瞪得溜圆。 裴知世终于将双手完全解脱出来。她迅速解开脚踝上的绳索,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庄桥身边,飞快地解着庄桥身上的绳子。 “这椅子后背有根钉子生锈了,可以拔出一截来,”她叹了口气,“就是磨起来太慢了。” 手脚恢复了自由,血液回流带来一阵刺痛和麻木。庄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看向裴知世。 裴知世没有看他,她的目光扫视着这间囚室,最后定格在通风口上。“庄桥,”她问,“你手臂力气大不大?” “啊?”庄桥有些懵,“还可以。” “你试试看,”她指着通风口,“能不能从那里爬出去。” “什么?”庄桥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狭小的洞口。 裴知世评估着庄桥的身形:“你应该能勉强钻过去。” “那……那阿姨呢?”庄桥问,“阿姨你怎么办?万一他们发现我跑了,他们会不会……” “没关系,”裴知世的表情异常冷静,“他们不会没拿到钱就杀掉人质的。你跑了,他们只剩下我,再害我,他们一分钱都拿不到。”她双手用力按住庄桥的肩膀,“他们迟早会发现你不是启思,那时候你的危险就太大了,你必须走!” “可是……” 第61章 “快走!”裴知世语气陡然严厉,“走了就去最近的警察局,找人来救阿姨!” 她不再给庄桥犹豫的时间,迅速拖过椅子放在窗户下方。她站在椅子上,蹲下来:“快上来,踩着阿姨的肩膀爬上去!快!” 庄桥扒住边缘,拼命将身体向上拉。他侧着身子爬进去,肩膀被粗糙的水泥硌得生疼,他扭曲着,挣扎着,终于在裴知世焦急的目光中,从那个狭小的洞口挤了出去。 幸而窗外是一片灌木丛,庄桥跳下来并没有受太多伤。 眼前是一片茂密的树林,夜色浓重如墨,伸手不见五指。 他不敢停留,凭着本能,朝着远离房子的方向跑去。 他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一会儿,肺部火辣辣地疼。 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他身后炸开。 他惊恐地回头望去,只见他刚刚逃离的那栋房子,此刻已经化作一片火海。 橘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舔舐着夜空。 庄桥失声尖叫,阿姨还在里面!她跑不出来的!她肯定要出事! 他转过头,朝着那片熊熊燃烧的烈火冲了回去。 他跌跌撞撞地跑回囚室附近,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烤得他脸颊生疼。 他看了一眼高处的通风口,那里救不了人,他得从正面跑进去。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第二声爆炸响起,巨大的声浪和气浪瞬间将他掀飞出去。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剧痛和窒息感瞬间吞噬了他。 庄桥睁开眼,视野里映入模糊的天花板。随后,就如同开关一个个打开,吊瓶滴答的声响,消毒水刺鼻的气味,骨骼的酸痛闯入脑海。 他转动眼珠,看到了守在床边、眼圈通红的母亲。 母亲看到他醒了,紧紧握住他的手,声音带着哭腔。 他张了张嘴,嗓子却干渴地发不出声音。 母亲给他拿来水杯,一边替他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断断续续地告诉他后来的事。 绑架他的歹徒是裴启思继父雇佣的农民工,工程结束后,他继父拖欠款项,那些农民工家里有人生病,急需用钱,一时怒火攻心,绑架了老板的妻儿。 接到绑架案之后,裴家有人迅速报了警,歹徒也是初次作案,没有经验,警察很快顺着线索找到了他们所在的仓库。 然而,看到警方出现,绑匪知道赎金没有希望,自己还会坐牢,绝望之下,他们点燃了仓库里遗留的瓦斯炉,引发了剧烈的爆炸。 两名绑匪和裴知世当场死亡。 几天后,庄桥站在墓园的过道里,踌躇良久,始终也没有迈出那一步。 远远地,他能看到墓碑前,站着裴知世的家人。 这场爆炸引发了巨大的舆论风波,有关农民工讨薪的讨论席卷全国,裴启思的继父身在漩涡中心,受到了媒体的狂轰乱炸。三个月后,他自杀身亡。不过,这都是后来的事了。 当时,裴启思的继父还是受伤的丈夫,他的悲伤如此汹涌,整个人都佝偻着,肩膀剧烈地耸动。 裴启思的继兄看上去已经成年了,他站在父亲身边,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肩膀,低声说着安慰的话,更像是个当家人。 而裴启思…… 他直愣愣地望着母亲的照片。那眼神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 庄桥远远地望着他,胸口像压着巨石一样,无法呼吸。 终于,葬礼结束了。 人群逐渐散开,直到这时,他才找到勇气,挪动脚步。 他低下头,缓慢地走到墓碑前,弯下腰,将那束花轻轻放在裴知世照片的下方。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你来了。”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依旧低着头,视线落在裴启思黑色裤子的裤脚上。 “谢谢你。”裴启思说。 庄桥猛地抬起头。 “那些警察说,树林里面有很多脚印,一排是仓库往外的,一排是回去的。” 庄桥望着他。 “谢谢你,”裴启思说,“我知道,你想回去救她。” 第56章 球馆 结婚真的很麻烦。 即使是最简单的、只有两个宾客的婚礼,也让人头疼。 在准备过程中,庄桥认识了很多颜色。他现在才知道,光是白色系,就要分蛋壳白、象牙白、珍珠白、月光白……选个背景板能把眼睛看瞎。 他还认识了许多新花,他现在才知道,光是蔷薇属,就有平阴玫瑰、大马士革玫瑰……花语还都不一样,选错了好像在咒自己。 电视里的神仙,挥一挥衣袖,就能平地起高楼,还能变出满汉全席。可是他身边只有一个没用的天使,只能拿着手机,给几十个商铺的老板打电话订货、确认送货时间。 甚至这个天使的德语还是上辈子自带的,跟天堂一点关系都没有。 在忙乱之中,唯一的好处是,庄桥的“躺平抗体”再也没有发作过。 在婚礼的两天前,他盘腿坐在床上,对着屏幕上的清单,一个一个过条目。 确认各个事项都准备好了,他长舒一口气,像拔了插头的气球人一样,瘫倒在床上。 他伸出手,拉住坐在床边的归梵的胳膊,抱在怀里:“马上要结婚了,感觉怎么样?” 归梵放下手机,想了想,说:“还是觉得有点超现实。” 庄桥侧过身,手撑着脑袋,做出洗耳恭听兼引诱的姿态。 “我订蛋糕的时候,老板听说糖霜小人是两个男人,笑着跟我说‘恭喜’。” 庄桥心下一软,蠕动着凑过去,把头放在他膝盖上。 归梵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颊,感觉自己还没从梦中醒过来。 手指贴在耳侧,正缓缓揉动着耳垂,忽然,庄桥坐直了身子,表情严肃。“我想到了,我们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没做。” 归梵:“什么?” 庄桥盯着他的眼睛:“婚前协议。” 归梵僵住了。 “我看你,”庄桥上下打量了他一下,“颇有家资的样子。万一我是个骗子,结婚之后就把你的财产卷跑了怎么办?你不得人财两空?” 归梵露出无奈的眼神:“无所谓,反正我也没地方用钱。” “那也不行。”庄桥说,“我得保护我自己的利益。我的银行存款万一被你窃取了怎么办?还有我的房子呢,那可是要留给我爸妈养老的地方。” “……行吧,”归梵说,“那就签一个。” 庄桥兴高采烈地去网上下了一个模版,端详了一阵,下了结论:“还得再加个离婚条款。” 归梵的眼睛又死气沉沉起来:“为什么?” “我时间不多了,”庄桥说,“我得把能体验的事情都体验一遍。离婚也是一种宝贵的经历。结了又离,这才是一次完整的婚姻周期。” 归梵拒绝得干脆利落:“不行。” “大不了离了再结嘛。” “不行。” 庄桥观察着他的表情,忽然激动起来:“看来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得吵一架了。跟伴侣吵架也是一种很重要的体验。” “我不会跟你吵的。”归梵移开目光,把离婚条款删掉了。 “哦?”庄桥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语言沟通不了,那就只能物理沟通了。跟伴侣打架也是一种新体验。”他试探着凑近,“你会让着我的,对吧?” 归梵放下手中的电脑,抬起头:“你可以试试。” 话音未落,庄桥真的动了。大学的时候,他选修过跆拳道的课,但很多年过去了,他只能一边回忆学过的技巧,一边实践。 归梵甚至没有起身,只是侧身避开,手腕一翻,格开了他的拳头。 庄桥又用另一只手去抓他的胳膊。 归梵抓住他的手腕,顺势一拉,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将人掀翻,甩在了床上。 庄桥只觉得天旋地转,还没反应过来,归梵已经欺身而上,用膝盖将他牢牢钉住,一只手将他的两只手腕扣在头顶。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脸,微微仰起头,在紧抿的唇上亲了一下,眼睛里闪烁着炽热的光芒:“angry sex,也是一种体验。” 身上的人望着他,眼中的绿色暗下去。然后,他慢慢俯下身,侧过脸,吻在他微微仰起的脖颈上。 气息交织,他轻哼了一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气氛刚刚炽热起来,手机铃声不识好歹地响了。 身上的人埋首在他颈窝,没有要去接的意思。铃声响了一会儿,停下来。 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伸手搂住对方的脊背,缓缓向上滑,手指陷进发丛。 铃声又响了起来。曲调跟上回不一样,是另一只手机。 他叹了口气,喘息着伸手,被拽了回来,他扭动着手腕:“这几天难得有人打电话,万一有什么要紧的事呢?” 第62章 归梵望了他一眼,瞳孔微微涣散,犹豫了一瞬,还是松开了手。 庄桥烦躁地抓起手机,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裴启思。 他接起电话,里面传来的却是张典的声音:“就知道给那家伙打电话不会接,只能曲线救国。” 庄桥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应,就听张典继续道:“我们过来了,快下来!” “什么?你们不是明天的航班吗?” 另一个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我们改签了!想提前过来帮帮忙!我们现在就在楼下!” 归梵坐起身来,眼中的情欲尚未完全褪去。庄桥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安抚性地在归梵唇上亲了一下:“走吧。” 两人整理了一下衣服,走下楼。 一看到他们,张典几步上前,试图搂住归梵的肩膀,被娴熟地躲开,扑空的手顺势落下来,自己跟自己击了下掌:“你们两个真是的,马上要结婚了,怎么连个单身派对都不开呢?” 归梵望着他:“你一个中国古代人,参加什么单身派对?” 张典懒得搭理归梵,转而对庄桥说:“我把他拐走了啊,保证不会带他去什么邪恶的地方!”说完,他冲庄桥意有所指地挤了挤眼睛。 “他不会在乎的,”归梵瞥了庄桥一眼,“他正想找机会跟我吵架,体验人生。” 庄桥闻言笑了起来,一把搂住旁边观战的裴启思,对归梵和张典扬了扬下巴:“没错。还是让他担心担心我吧。” 说完,他拉着裴启思,朝远处灯火辉煌的街道走去。 归梵看着庄桥消失在街道另一端,眉头不自觉地皱紧,下意识就想跟上去。 张典却手臂一用力,把他拽了回来,语重心长地教育:“哎哎哎,干嘛呢?老这么黏着人家,人家会腻的,要保持一点距离感。走走走,今晚听我的安排,我可是伴郎!” “我不需要单身派对。” 张典充耳不闻,自顾自地开导航:“我查过了,附近有家‘极乐殿堂’超级有名,听说里面……” 归梵懒得听他说完,反手抓住张典的胳膊,把人拖向了相反的方向,走进了一家看起来规模不小的——保龄球馆。 球馆里,球体滚动的声音、木瓶被击倒的脆响,欢呼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鞋胶和快餐食物的味道。 张典坐在塑料长椅上,望着场内一对对专注比赛的男女,再看看身边一排排闪着数字的球道,哀怨地叹了一口气。 归梵很轻松地打出了10瓶的成绩,把球塞到他手里。 张典撇了撇嘴,走上前。对天使来说,这是一场毫无难度的游戏。 他没怎么认真摆姿势,手腕随意一送,球便沿着预定的轨迹滑出——完美的全中。 他无聊地耷拉着肩膀,走回长椅。 就在他重新坐下的瞬间,身边一直沉默的归梵忽然开口: “谢谢。” 张典猛地转过头。他死后这四五百年,这件事在世界最惊悚的事件里可以排前三。 归梵看着前方,说:“谢谢你来参加婚礼,这对我跟他来说都是很珍贵的回忆。” 张典脸上的嬉笑慢慢收敛了。他靠在冰冷的塑料椅背上,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婚礼之后呢?” 归梵没有转头:“什么?” “你知道的,”张典说,“他很快就会死去了。” 保龄球馆里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他们两人之间只有沉默的真空。 “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张典问。 归梵毫无顾忌地打破了两条守则,然后就一直没有新的动作。这让他感到疑惑又恐慌。 归梵没有回答,只是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张典的手腕。 张典震惊中带着嫌弃:“你干什么?我对你可没……” 他条件反射地想要甩开,但当他的皮肤和归梵的手掌接触了一会儿,他的动作僵住了。 这只手有温度。一种真实的、有生命的温度。 他转过头盯着归梵,眼中带着隐隐的不安。 归梵松开手,没解释什么,只是问他:“你带刀了吗?” 张典眯起眼睛:“没有。” “别开玩笑,”归梵说,“你不可能不带冷兵器。” 张典与他对视片刻,败下阵来,啧了啧嘴,从腰带上掏出一把折叠刀。 归梵拿过来,盯着寒刃思考片刻,将刀刃竖起,按在手上,向下划去。 皮肤绽开一道血口,鲜红的血液瞬间涌出。 张典皱了皱眉,但没有阻止他,只是紧盯着伤口。 过了一会儿,涌出的血液开始凝结、发暗。 又过了一会儿,伤口收拢、结痂。 “我觉得恢复速度变慢了,”归梵说,“你觉得呢?” 张典神色凝重:“是。” “变化确实发生了,”归梵将手放下,让伤口离开视线,“接下来,我只能看它会变化到什么程度。” 张典沉默良久。他看着归梵,眼神复杂:“你打算做什么?” “那要看他,”归梵说,“我是来满足他心愿的,他想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张典顿了顿,转过头,不再看他,心中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张典说,“为什么是他?” 归梵想了很久,久到张典以为他不会给出任何答案。 最后,就在周围的喧嚣似乎要渗透进这片沉默的结界时,归梵开口了。 “他会记得败者的名字。” 张典愣了愣。 归梵缓缓抬起头,视线似乎穿透了保龄球馆的墙壁,望向了某个遥远的、温暖的所在。 “在他叫出我名字的时候……”他说,“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想要重新降生在这个世界上了。” ———————— 工作报告: [图片][婚礼请柬] 不过,我知道领导公务繁忙,没有空闲来参加,所以没有准备多余的位子。 天使长批示: ……你信不信我在你婚礼宣誓的时候下冰雹? 第57章 婚礼 庄桥对着路边店铺的玻璃窗,再次整了整领结,转向古典雅致的街道。 天气好得不像话,艳阳高照,连云彩都像是被精心修剪过。裴启思站在他身旁,因为穿不惯正装,把领口调整来调整去。 张典穿着从一万件中古衣物中精心挑选的西装,站在公寓的花园门口。 “可以来了!”张典朝他们大喊,“我在会场布置了几个小惊喜,简直是艺术品!快来观赏!” 庄桥望向裴启思,裴启思用茫然的眼神表示,他对此一无所知。 庄桥不了解张典的惊喜路数,做了点心理建设,走到花园门口。 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得屏住呼吸。 花园中间铺了一条洁白的主道,道路两旁,无数玫瑰与铃兰花瓣螺旋而起,在到达一人多高的顶点后,轻盈地、慵懒地飘散开来,如同花瓣绽放的焰火。 裴启思走近其中一道“花柱”,小心翼翼地捏住了一片粉色花瓣,把它从队列中抽离出来。 “这是怎么做到的?”他惊叹着松开手,那片花瓣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重新汇入上升的螺旋之中。 庄桥上前两步,把手伸进花柱边缘晃了晃,又蹲下身看了看地面草坪的掩盖处。“伯努利原理,”他说,“地面安装了环形阵列的变频风扇,加上透明的引导罩,形成了一个稳定的垂直风柱。风速和风压刚好能托住花瓣的重量。” 张典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归梵:“你对象怎么这样?我找有气流权限的同事帮忙的,他不应该觉得这是神迹吗?” 归梵:“现在的人类太难取悦了。” 张典不满地撇了撇嘴,按下按钮,搭建在公寓门廊的主仪式台发出悠扬的音乐声。 裴启思将手里的捧花递给庄桥。 与此同时,张典站到了仪式台上。他望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席,中气十足地开口:“作为本次婚礼的特邀证婚人——没想到吧,我可是有正规的证婚人资格的——我现在宣布,仪式正式开始,请新人入场!” 庄桥挽住了归梵的臂弯,相视一笑,一同迈步,朝着他们故事的起点走去。 就在这时,花柱忽然颤动了一下,一片玫瑰花瓣脱离花柱,向主仪式台飘去。紧接着,接二连三,纷纷扬扬,花瓣如同飞鸟一般,伴随着两人的脚步,从头顶缓缓滑向主仪式台,形成一道拱门。 裴启思仰起头,惊呼了一声:“天哪!花神显灵了。” 张典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是他需要的反应。 庄桥说:“这应该是调节了风扇的仰角,利用气流转向……” 张典眯起眼睛,归梵紧了紧挽着庄桥的胳膊,庄桥立刻改口:“是魔法!绝对是魔法!” 他们跟着花瓣的轨迹,走到了拱门下。 张典清了清嗓子,难得正经起来:“现在,请新人交换誓词。” 第63章 两人转过身,面对面望着彼此。庄桥对归梵做了一个“先请”的手势。 归梵凝视着他,缓缓开口:“我曾经以为,我已经没有办法被伤害了。就算有一万根钢筋贯穿我的身体,我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庄桥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心疼和忧伤。张典皱了皱眉,古板思维占领了高地——大喜日子怎么净讲些不吉利的话! 顿了顿,归梵说:“可是,你让我感到害怕。” 他望着庄桥。 “每次你身上多了伤口,我就感觉到紧张。每次你一个人喝酒,我就感觉到心痛。你和别人谈笑风生,看起来比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更开心,我就感觉到恐慌。”他说,“你的一举一动,都让我感觉到忐忑、恐惧、不安。” “等等,”庄桥瞪大了眼睛,“你跟我在一起,只能体会到不好的情绪?” 归梵紧绷的嘴角弯了一下,露出极淡的笑容。“当然不是,”他的声音缓和下来,“你说过,为一个人感到悲伤,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我其实很明白,因为跟你在一起,就算是不好的情绪,就算是紧张、心痛、恐慌……因为对象是你,也变得很幸福。” 托住花瓣的气流慢慢减弱,拱门结构渐渐解体,花瓣飘扬而下,在他们周围飞舞,落在他们的发梢和肩头。 庄桥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他抬起头,迎着纷飞的花雨,望向归梵。“我曾经说过你是中微子,”他说,“其实,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中微子。即使穿过整个世界,也可能无法找到愿意停留、愿意产生连接的人和事。” 他笑了笑:“弱相互作用的力程那么短,只有在10的负10次方米内,才有可能和另一个粒子发生反应。这个概率近乎于零。” 顿了顿,他望着眼前这个非人的爱人,“但是,它还是发生了。我们没有生活在同一个时空,同一个国家,但我还是遇到了你。我是一个无神论者,但在你身上,我愿意承认,这是神迹。” 张典望向他们。当他的表情沉淀出庄重时,古典气质就散发出来,很有高规格证婚人的样子。“请交换戒指。” 裴启思捧着戒指盒,在仪式前,他们暂时把对戒摘下来,交给了他和张典。 庄桥的目光落在盒内,微微一怔。这和他记忆中的对戒有些不同,在铂金的指环内侧,镶嵌着一圈质感特殊的黑色材质。 归梵取出戒指,为他戴上。 就在戒指触及庄桥指根的瞬间,黑色材质忽然被点亮,泛起柔和而温暖的金色涟漪,如同夕阳下的湖面。 庄桥抬起手,出神地盯着这奇妙的光晕。 “喜欢吗?”张典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得意,“我把它叫做‘生命场戒指’。你能从它表面的颜色,判断出伴侣的状态。如果另一个人内心平静又满足,它就会变成大海一样的蓝色。如果他感到焦虑紧张,它就是极光一样的绿色。” 他顿了顿:“如果一个人感受到了强烈的爱意,它就会泛起阳光一样的金色。” 一旁的裴启思看得目瞪口呆:“是神……” 庄桥:“是生物电。” 裴启思:“啊?” “我们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肌肉收缩,每一个脑神经活动,都伴随着微弱的电流和电位变化。”庄桥说,“戒指内侧的传感器采集这些信号,再通过算法模型判断出对应的情绪状态。比如,‘浓烈的爱意’通常会伴随心率加速、皮肤电导率上升。最后,这个信息通过戒指内置的芯片,无线传输到我的戒指上。” 张典偏过头,一脸死相地望着死人朋友,低声说:“明明是用我的能力权限做出来的,怎么到他嘴里又变成产品说明了?” 归梵说:“他在解构权限的科学原理,你不觉得现在对能力的使用逻辑更加清晰了吗?” 张典翻了个白眼,对重拾科研热情的老朋友感到无奈。他清了清嗓子,秉持身为证婚人的职责,继续仪式流程。 “先生们,”他说,“无论你是活人还是死人,无论你在工作还是在休假,你都愿意与你身边的这位先生结为伴侣,爱他,珍惜他,直到……直到不知何时的最后吗?” 归梵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庄桥,眼中涌动着比戒指更璀璨的光。他开口说:“我愿……” 忽然,晴朗的天空劈下一声巨雷。 随即,裴启思发出了惊奇的声音。 他们仰头望去。 一点白色轻柔地触碰到庄桥的鼻尖。他眨了眨眼,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视野所及之处,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鹅毛大雪。 阳光穿过飞舞的雪片,折射出细碎的光。 虽然下着大雪,气温却一点也不冷,空气中反而弥漫着一种纯净的暖意,像是被某种圣洁的气息包裹。 庄桥被这违反常理的美景夺去了心神,过了一会儿,理智才重新涌现。他小声问归梵:“你不是说过,你们对气象干预的要求极其严格,绝对不允许在这种季节、这种地点降雪吗?” 归梵说:“这不是雪。” 庄桥愣了愣,下意识地把掌心凑到眼前,用手指捻了捻,那不是冰晶,而是细软的、闪烁着珠光的……“羽毛?” 归梵抬起头,望着遥远的天际,半晌,对着虚空说了声:“谢谢。” “哇,”张典感叹,“领导都被你气得掉毛了。” “欢迎领导莅临,谢谢领导捧场,”张典的脸上重新浮现出戏谑的笑容,“根据德国政府赋予我的权力,以及这片花海、天空和羽毛的见证,我宣布,你们正式结为伴侣!” 在漫天飘落的羽毛前,在温柔而明亮的阳光下,在悠扬的小提琴乐曲中,归梵伸出手,捧住庄桥的脸颊。庄桥微笑着闭上眼,仰起头,迎了上去。 他们的吻温柔而绵长。 不知过了多久,当那场奇异的羽毛雪终于完全沉降,给地面铺上了一层毯子,两人才缓缓分开。 归梵抬起头,摘下庄桥发间的绒毛,轻声问:“接下来的蜜月旅行,你想去哪里?” 庄桥说:“回去。” 归梵微微一怔:“回去?” 庄桥对他笑了笑。“所有梦幻的事,疯狂的事,极致的浪漫和冒险……我们都体验过了。”他说,“现在,我该回去了。” “可是……” 庄桥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手臂上。“生活是日常,死亡也是日常。”他顿了顿,望向远方的地平线,指间的戒指正泛着温暖的金色光芒,“我会像迎接太阳一样,去迎接它的。” ———————— 工作报告: [照片][羽毛雪婚礼] 多谢,婚礼很美。 天使长批示: [嗑瓜子][把照片递给旁边人]你看他,拍照就把对象拍得好看,啧啧啧。 第58章 day 3 裴启思手里拖着行李箱,怀里抱着小鲨鱼枕,站在玄关处,脚在水泥地上蹭出一个小坑:“我会想你的。” “你就住在对门。”庄桥提醒他。 为了给新婚伴侣足够的独处空间,裴启思暂时和好友的伴侣达成了互换房间的协议。 “常来玩啊。”裴启思说。 “知道了。”庄桥望向他身后,张典正哼着歌,在归梵的客厅里转来转去。主人不在了,他进这房子如入无人之境。“你跟他……” “啊……”裴启思挠了挠头,说,“他来帮我看大纲的。第三个案子是分尸,他跟我说大腿骨用木工锯锯不断……” 庄桥抬手表示不想听细节。 裴启思把手放下来,搭在门框上,又放在抱枕上,一谈起张典,他就有点手脚不协调。 庄桥没再说什么。他们的事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裴启思朝庄桥挥了挥手,带上了门。 门扉合拢,公寓里忽然安静下来。 归梵将最后一个行李箱推到墙边放好,看着站在客厅中央的庄桥:“接下来做什么?” 庄桥环顾了一下这个即将成为新房的地方,大手一挥:“当然是回归日常了。” 他们把从德国带回来的行李归置了一番。造型古朴的啤酒杯放在了书架最显眼的位置;印有柏林大学印记的物理学期刊合订本封面装进玻璃框里,挂在墙上;还有那个“相对论电子沙漏”,被庄桥放在了床头柜上。 收拾完一圈,庄桥摸了摸肚子:“我们凡人感觉到饿了。” “你喜欢西餐吗?”归梵问,“我可以给你做。” “你会做饭?”他盯着归梵,“你怎么不早说?怕给我剥削你的机会?” “是上个世纪的口味了,”归梵说,“你可能吃不惯。” “复古大餐,那是多难得的经历啊,”庄桥一把拉起他的手,往门口拽,“买菜去,我要点菜!” 超市里,货架琳琅满目。庄桥推着购物车,归梵跟在他身侧,每拿起任何一样包装食品,都翻到背面,认真看配料表。 第64章 “买个番茄酱而已,”庄桥说,“又不是让你分析化学成分。” “你们也放太多添加剂了。” “我吃辣条长大的,有抗体,”庄桥从他手里抢过盒子,放进购物车,“你也毒不死,没事。” 他们购置好食材,庄桥排在自助结账通道,不留痕迹地把归梵推到机器前,开始袖手旁观。 归梵看着闪烁的屏幕,不动声色地左右观察,学着其他人,拿着商品在扫描区左右晃。 没有反应。 上下晃。 还是没有反应。 这个机器物种歧视。是死人它就不接待了。 庄桥凑到他耳边说:“你好像我爷爷。” 他望了伴侣一眼,对方从他身旁伸出手,把包装盒翻到正确的那一面,机器终于发出“嘀”声。 他们提着大包小包,走到商场出口,庄桥却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归梵问。 庄桥望着对面,感叹道:“我们忙活了这么多天,level 5678都干过了,结果level 1最简单的事没有做。” “什么?” “看电影。” 两人站在电子排片表前,头顶是不断滚动的预告片画面,周围是捧着爆米花的小情侣。 庄桥在一排花花绿绿的海报上逡巡,最后停在了一张惨白的鬼脸上:“看恐怖片怎么样?经典情侣约会项目,肾上腺素,吊桥效应……” 归梵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我怕鬼。” “……你自己听听这合理吗?” “又残酷又血腥,还有浓浓的怨气,我不喜欢。” 这就是同性相斥吗?庄桥无力地摆摆手:“那就选那部科幻大片好了。” 走进放映厅,戴上3d眼镜,光线暗下来,银幕亮起。炫目的太空场景,激烈的飞船追逐战,逼真的爆炸,碎片仿佛扑面而来。 很快,庄桥发现身边的归梵有点不对劲。 每当画面里有高速运动的物体直冲过来时,归梵的手就会下意识地抬起来,想去格挡或者抓住那个虚拟的物体。 庄桥强忍住笑意,把他的手按下来。“你好像我姑奶奶。”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归梵正襟危坐,再也没有动过。 出电影院时,庄桥挂在他的手臂上,很明显,归梵的反应比这部三流影片精彩多了。 “我们下次一定要来看恐怖片。”庄桥说。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归梵望了他一眼。他脸上还挂着笑容。 回到公寓,庄桥自告奋勇要给归梵打下手。归梵没有拒绝,拿出一个厨房电子秤:“那你称食材吧。” 庄桥盯着电子秤——这是什么时候买的? 归梵写了些注意事项,卷成纸条递给他。 他捏着一端,纸条顺势滑落,一路滚到了地上,一直铺到了厨房门口。 庄桥盯着他:“这是做饭还是研究导弹燃料?” 归梵挽起袖口,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指示他:“精确到0.1克,分步称重。” 庄桥耸了耸肩,刚把称好的面粉倒进碗里,就听见声音在一旁响起。 “少了。” 庄桥指给他看:“秤上显示刚刚好150克。” “你倒的时候掉了一圈在秤盘上。”归梵指着电子秤的金属面。 庄桥深吸一口气,再捏了一点面粉进去,接着麻利地把胡萝卜切块,抓了一把放到盘子里。 “等等。” “又怎么了?”庄桥手里的菜刀危险地悬在半空。 “规格不统一,”归梵说,“要切成差不多的大小,否则受热会不均。” 菜刀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剁在了胡萝卜上:“啧,德国人的厨房。” 虽然过程波折,但归梵端出成品时,庄桥还是被香味迷住了。 他迫不及待地拿起勺子,挖起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肉,连同浓稠的酱汁一起送入口中,眼睛亮了起来。 庄桥顾不上烫,连着吃了几口,才抬起头,真心实意地赞叹:“还是上世纪的饭好吃啊!” 归梵没有动筷子,只是专心地望着他:“你喜欢就好。” “特别喜欢。”庄桥指着他的无名指,以作证明。 那枚显示伴侣情绪的戒指金光闪耀,仿佛核反应堆爆发。 归梵望着手上的金光,表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阴沉下来。 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么耀眼的光芒。 这是什么意思?这人对一锅死牛肉产生的多巴胺,比对他产生的还要多? 庄桥正吃得开心,余光忽然瞥见自己的手。 平静的蓝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幽幽的绿光,透着一股森森的寒意。 庄桥这才意识到这份礼物的险恶。 这哪里是心意相通的桥梁,分明是定时炸弹啊!不但伴侣的不满可视化了,还可以量化比较。 万一以后上床的时候,戒指上闪的光没有吃饭的时候多,那岂不是…… 他捏紧了戒指。 不敢想,真是不敢想。 吃完那顿惊艳的炖牛肉,两人收拾好碗筷,重归level 1的模式——窝进沙发里看电视。 庄桥懒洋洋地靠在归梵身边,手里拿着遥控器换台,停在了选秀节目上。 《星光有你》第八季终于进入了半决赛阶段。 屏幕上光影闪烁,干冰烟雾缭绕,现场观众的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 “看,林青玄。”庄桥指着屏幕,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希望这次能进决赛。” 归梵虽然对这些娱乐节目兴致缺缺,但既然是庄桥的偶像,他也给予足够的关注度。 当林青玄演唱到副歌时,他开口说:“这个转音处理得不错。” 庄桥有些意外:“你还挺内行?” “我学过一点音乐。” 庄桥这才想起,归梵是会声乐的。 他来了兴致:“那请教一下专家,你觉得这组谁会拿第一?” 归梵思索片刻:“6号。” 庄桥摇了摇头:“肯定是8号。” 归梵皱起眉:“她有几个音甚至不在调上。” 庄桥微微一笑,翘起腿,一副世外高人的表情:“看着吧。” 紧接着,主持人公布结果——果然是8号。 不过,这次节目组还算个人,林青玄好歹进了决赛。 归梵望着他的表情像是他会预知未来。 “哎呀,跟你一起看综艺真有意思,”庄桥怜爱地摸了摸他的脸,“要是能一起看决赛就好了。” 屋子里静默了一瞬。 归梵用手指摩挲着戒指,挡住了一闪而过的绿光。“你怎么知道是她?” 庄桥坐直身子,端出了大师的姿态,给他指点迷津:“镜头给她最多,而且赛前采访的时候,她又说紧张又说不配,姿态压得很低。这就叫先抑后扬,你知道吗?” “但她唱得很一般。” “这你就不懂了,对一个节目来说,流量是最重要的,你懂什么叫流量吗?” 归梵的表情很明显不懂。 庄桥感叹着摇了摇头:“唉,你跟我奶奶真是一模一样。” 归梵定定地看着他,眼神微微沉了下来:“你最近似乎对我的年龄很有意见?” “毕竟我们相差好几十岁嘛,”庄桥用手指卷了卷归梵额前的发丝,“不过,幸好你只是心灵老了,不是长相老了。你们德国人发际线那么危险,你要是脱发了……” 归梵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说:“我去做晚饭。” 庄桥在后面提高声音问:“要不要我帮忙?” 归梵摆了摆手。 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了有节奏的切菜声。 归梵正站在流理台前,利落的刀法下,无辜的胡萝卜正惨遭分尸。忽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庄桥的身影。 庄桥手里捧着一本书,走了厨房,庄严地站定。 归梵抬眸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又低下头继续切菜。 庄桥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站姿。“我要给你朗诵一首诗,”他用播音腔说,“叶芝的《当你老了》。” 胡萝卜被切成更细碎的小丁。 “当你老了,头发白了……” 旁边的西芹惨遭解体。 “多少人曾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只有一个人还爱你虔诚的灵魂……” 归梵把厨刀往砧板上一放,刀刃还微微震颤着。他转过身,迈步朝庄桥走来。 庄桥看着他走近,脸上化开一个得逞的微笑,将诗集放在料理台上。在归梵走到他面前,他没等对方开口,便抢先一步,伸出双臂抱住了他,仰起头,吻上他的嘴唇。 归梵剩下的话被堵了回去,身体僵了一瞬,随即便抬手扣住了庄桥的后脑,将他抱起来,放在石英石台面上。 厨房里只剩下未关的水龙头,发出细微的、滴答的水声。 ———————— day 88 工作报告 第65章 朋友送的结婚礼物在某些场景下很奇怪,会像核爆一样一闪一闪,晃人的眼睛,妨碍行动。 天使长批示: ……过度分享是一种病,你知道吗? 第59章 day 2 庄桥抬手敲响了隔壁的门。想到那张死气沉沉的脸不在对面,竟然在自己家里,还有些不习惯。 门很快开了,裴启思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睡眼惺忪地望着他。 “最近在收拾家当,有些东西想给你。”庄桥把手里的环保袋递过去。 裴启思揉了揉眼睛,接过袋子,往里瞧了瞧。 “平板、运动手表我都恢复出厂设置了,你直接用就行,”庄桥倚在门框上,“电脑太旧了,就不给你了。” 顿了顿,他指了指手柄:“还有这个游戏手柄,我一时兴起买的,都没怎么用过。” 裴启思盯着袋子里的东西看了半天,递了回去。 庄桥抱着手臂,转体九十度,拒绝接受:“嫌弃二手货啊?” “不是,”裴启思说,“刚刚那段话,太像在立 flag 了。我不要收。” 庄桥皱了皱眉,警觉地审视着老朋友。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自己要死去的事,但他不确定张典有没有告知真相,或者告知了多少。 不过,看裴启思的眼神,似乎是一无所知。 “只有三流小说里才会有这种 flag。”庄桥说。 “我就是个写三流小说的。”裴启思把袋子放在他旁边的地板上。 没等庄桥展开如同春节给红包、餐厅结账一样的推拉,裴启思转身进屋,拿了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出来,不由分说地塞到庄桥怀里。 庄桥一惊:“我是来给东西的,怎么还拿东西走了?” 裴启思抱着手臂,转体120度:“新婚礼物。” 庄桥看了眼商标。那是他之前看中的高配版电脑,显卡是最顶级的,一直没舍得下手。原来是因为贵,现在是因为买了浪费。 以裴启思的收入,这个礼物太贵重了。 庄桥挑起眉毛:“你下半年不过日子了?” 裴启思似乎觉得他不可理喻:“送最好的朋友,当然要用最好的东西。” 裴启思看上去像是严阵以待,如果庄桥退还礼物,他就像小时候那样,掉头就跑。 庄桥看着他满脸期待的样子,推拒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抱着盒子,笑了笑:“谢谢。我会好好用的。” 裴启思看上去松了口气:“有空来吃饭啊,我去你们那蹭饭也行,昨天牛排的香味我都闻到了。” 庄桥笑了笑:“今天你就来。” “好啊,”裴启思转了转眼珠,“能把张典带上吗?” “当然。” 裴启思欢呼雀跃地说:“我们以后可以经常这样聚。” 庄桥望着他,踌躇良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抱着礼物回到公寓,放在茶几上,在满室寂静中站了一会儿。终于,他还是长出一口气,拎起通勤包。 今天是他复工的日子。 到了学校,他走进院系大楼,发现归梵也跟了过来。 意识到他的目光,归梵说:“我已经辞职了,只能跟着你。” 张典又会说这是讨嫌的黏人行为,但他能怎么办呢?他是个漂泊异国、孤苦无依的鬼魂。 庄桥翘起嘴角,又迅速放下,因为电梯门打开,走出了孙副院长。 自从庄桥大闹院长办公室,无差别扫射领导之后,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碰面。 孙副院长打量了庄桥一眼,冷笑着说:“庄老师怎么想起来回来了?” 庄桥想,听他的语气,似乎是觉得自己是闯祸之后落荒而逃了,其实跟他毫无关系。 “不是马上博士毕业典礼吗?”庄桥说,“教职工要出席啊。” “你又没有博士毕业,何必费这个功夫。”孙副院长的语气像是在说,以后也别想有了。 庄桥笑了笑:“所以我羡慕孙院,每次毕业典礼,孙院的博士永远笑得最开心,像是重获新生了一样。” 孙副院长瞪着他,他附赠对方一个和善的微笑,飘然从他身边经过,走进电梯。 电梯关上,庄桥揉了揉脸颊,整理了一下表情。 他拍了拍伴侣的肩膀:“今天跟我一起去实验室吧,我打算做一些前期的数据模拟。” 归梵望着他,嘴唇微动,但最终只是沉默。 庄桥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边按电梯按钮一边说:“我知道我没时间完成了,但既然申请上了,经费也批了,多做一点是一点。” 归梵说:“我不是想劝你放弃,只是我还不知道你具体在做什么研究。” 庄桥立刻精神抖擞起来,一到办公室便打开电脑,开始给归梵讲自己的实验设计:“你看,我的核心思路是在铌酸锂薄膜上制出这种特殊的蜂窝状光子晶格……” 归梵凑近屏幕,目光扫过那些参数:“利用铌酸锂的电光效应进行动态调控?” “对。” “为什么不用氩离子激光器呢?” “能耗高、分辨率也不够。然后这里……”庄桥把图片放大,“我打算通过打破晶格的时间反演对称性,来观测qed效应下的拓扑边界态。” 归梵盯着边界模型看了几秒,伸手指了指公式的一行:“如果真空涨落本身就带有手性,那么原子在辐射跃迁的时候……” 庄桥感觉脑子里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 他跳起来猛拍归梵的脊背,兴奋得脸颊发红:“是啊!如果利用泊塞尔效应的各向异性……”他在纸上推导公式,“……它会自动选择方向!那样就不需要复杂的外加磁场了!” 他们两人头碰头地凑在屏幕前,就像两个在海边捡到贝壳的孩子。 庄桥跃跃欲试地把新思路整理好,打开文档,手指触及键盘的一刻,忽然停住了。 屏幕上的光标在闪烁,一下,又一下。 这一刻的失神很快就过去了。他随即恢复了正常,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起来。 经过一天高强度的脑力劳动,在黄昏将校园染成金色时,庄桥合上电脑:“今天有对象在,不加班。” 回家的路上,他和归梵意犹未尽地讨论着模型,忽然,掌心中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师兄发来的消息,说有重要的事跟他聊,问他有没有时间通个电话。 庄桥的心跳漏了一拍。师兄自从留校后一直很忙,除了学术会议,几乎见不到人:“现在就有空。” 在消息发出去的瞬间,电话就打了过来:“最近怎么样?在k大那边还好吗?” 庄桥笑了笑:“还是老样子吧,刚中了面上,你大概也听老姜说了。不过,最近我没什么空帮你改论文,或者写专著了……” “不是为了这些事。”师兄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些,“我决定辞职了。” 庄桥愣住了:“辞职?你不是才评上副高没多久吗?” “唉,我这水平我自己清楚,评正高是遥遥无期啊。”师兄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要把压抑已久的怨气都吐出来,“再说,学校的薪水也就那样,还卷得要命,没意思。” “嗯……师兄你又要忙国重的事,又要应付学校跟老姜,还要带博士、做横向,确实太累了。” “谁说不是呢?我之前不是跟中航那边合作过几次吗?那边现在有一个职位,薪水高,压力也没这边大,过去了直接给副高。我家孩子马上要上学了,海淀的升学压力你也知道……” 庄桥的心跳开始加快,一个模糊的猜测在他脑海中成形。 “我这一走,咱们组就缺一个研究员。老姜手上那么多重点项目,不能没有人帮他撑着。我跟他推荐了你,他也一直很欣赏你,你要是愿意过来……” 庄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没有其他人选了吗?” “虽然是公开招聘,但老姜还是更希望招自己的学生进来。”师兄的语气很肯定,“你毕业的时候,不是也想过留校吗?那时候没空缺。现在机会来了。”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最高的平台,顶尖的团队,恩师的提携,熟悉的同门……他再也不用像在k大这样单打独斗,连个博士名额都分不到了。 可是…… 庄桥攥紧了衣袖。 来得太晚了。 “你再考虑考虑。”师兄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估计就这一两天,老姜就会给你打电话说了。” “好,谢谢师兄。” “客气什么,等你来北京了,咱们常聚。” 电话挂断了。庄桥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手机从掌心滑落,掉在车座缝隙里,但他毫无察觉。 他们已经到了小区楼下,归梵却没有打开车门,也没有解开安全锁。 他静静地注视着庄桥,许久,才轻声开口:“你还好吗?” 庄桥靠在椅背上,缓缓地点了点头。 第66章 归梵伸出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闪着绿色的光。 庄桥盯着那绿光看了一秒,勉强笑了笑,像是才回过神来,低头伸手去够掉进缝隙里的手机。 缝隙太窄,他怎么也够不到。 他的动作变得越来越焦躁,戒指上的绿光越来越耀眼。 他用力挤压着坐垫。手机反而陷得越来越深了。 庄桥猛地按住调整座椅的按钮,想把座位往后调,座椅被卡住了,动了一点便停下来。他皱着眉头,手指不停地按着开关,力气越来越大,直到指节泛白,最终重重地一掌拍了下去。 归梵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揽进怀里,抚摸着他的脊背。 庄桥把脸埋在归梵的颈窝,喘息不已。 过了很久,他的呼吸才稳定下来。 归梵把他抱得更近了些:“你……” “我没事,”他说,“我只是最近太幸福了。你知道吗?” 归梵“嗯”了一声,但那该死的戒指还是绿的,亮的晃眼。庄桥去抓它,归梵抬起手,让那枚戒指保持在庄桥够得着的范围之外。 庄桥已经力竭了,抓了几次,手便垂落下来,放在归梵的肩膀上。 “写论文很累,赚钱很累,人际关系很累,”庄桥说,“累死了,烦死了。” “嗯。” “可是……”他说,“我还想跟你去看极光,看雪山,”他的声音很低,“我也想跟你一起逛超市、看恐怖片、买打折的东西。” “我不会看恐怖片的。” “我想跟你一起做科研,一起讨论真空涨落的论文……”庄桥说,“我还想跟我的朋友一起吃饭,一起庆祝生日……还有我的项目,我花了那么多年、那么多精力才申请下来的项目……我还有很多研究方向想做……” 车厢里再一次陷入了沉默。只有戒指的绿光幽幽地闪烁着。 良久,归梵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还不想死,对吧?” 庄桥没有回答。 “你可以接受死亡,你已经做好了准备,但如果给你选择的机会,你还想继续活下去,是吗?” “那又怎么样呢?”庄桥松开手,向后靠回椅背上,向归梵笑了笑,“不管我想不想,我都会死,不是吗?” 归梵没有回答这句话。 沉默片刻,他打开了车门:“上去吧,我们的朋友在等我们了。” ———————— day 89 工作报告: 我原本以为,他悲伤的时候,我会难过。现在,他笑的时候,我也会难过。 天使长批示: ……前一阵子不是还好好的吗?你被张典附身了? 第60章 day 1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张典坐在桌子对面,看了眼老朋友的脸,叹了一口气,看了眼老朋友手上的戒指,又叹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他用先知的语气说,“我就知道。” “没办法,我的任务就是实现他的愿望。”归梵说,“你能帮我吗?” 张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无可奈何地站起身,松泛了一下筋骨。 “好吧,”他说,“我们就来玩玩神明的游戏。” 他在桌上铺开一张硕大的绘图纸。对于两个活了太久的老家伙来说,传统的纸笔模式,更能帮他们梳理思路。 张典拔开笔盖,发出一声脆响:“首先,咱们得列一个仇人清单。” “你能不写繁体字吗?”归梵说。 张典置若罔闻,继续在纸上挥洒书法。 “导致死亡的原因无非两种。”张典说,“意外,他杀。意外没办法提前防备,但他杀就不一样了。” 归梵点了点头。 他抬眼看向归梵:“而且,我总觉得庄桥的情况是后一种。” 归梵抱着双臂,眉头微蹙:“理由是?” 张典朝他勾了勾手指。归梵犹豫了一下,勉强弯下腰,凑近。 张典用气声说:“直觉。” 归梵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嗤之以鼻。死马当活马医,只要是有可能提高庄桥生存率的意见,来者不拒。 “不过,”张典用笔杆挠了挠头,“你们庄老师那样的烂好人,能有什么仇人?” “有,”归梵说,“还不止一个。” 张典按了按指关节:“老话说得好,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姜煦完全没搞清楚状况。 一切就像一场荒诞的噩梦。刚一出大门,他就被捂住嘴,拖上了车。 当他再回过神时,已经被那个高大的外国男人带到了自己在郊外的别墅——这人是怎么知道这个别墅的地址的? 男人把他推进一楼的车库。空气里弥漫着防尘漆和机油的味道。 男人背光,站在车库门口:“你就待在这儿,直到明天过完。” 想了想,男人又说:“不过,你也就只有明天了。” 姜煦有很多问题,比如你是谁你要干嘛你凭什么,但对方一个都不回答。 他整了整衣领,保持着平静,冷笑着说:“你让我待在这儿,我就待在这儿?” 话音刚落,车库通往别墅内部的门忽然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外国佬的语气毫无波澜:“那个门锁已经坏了,门彻底锁死。待会儿,车库的卷帘门也会被我弄坏。你出不去的。” “你疯了吗?”姜煦一边后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现在就报警……” 指尖刚触碰到手机的瞬间,刺耳的电流声响起,屏幕变得漆黑,冒出一股焦糊味。 姜煦看着手里的废铁,再抬头看着那个男人,咬了咬牙,攥紧了拳头,一边向前冲一边朝他挥去。 男人倒退一步躲开了,抬起脚,直直地把他踹飞了两米。 他撞上角落里的架子,上面的修理工具哗啦啦地坠落下来,金属扳手滑了很远。 外国男人站在原地,语气淡漠:“我的同事比我更知道怎么折磨别人。但我没什么技巧,只能想到哪里打哪里。” 姜煦捂着痉挛的腹部,胃酸在喉咙里翻涌。 男人没有再看他,转身按下墙上的开关。 长方形光带一点点压缩、变窄,随着卷帘门触底,最后一丝光线消失了。 在接连拜访了庄桥的前姨夫,以及孙副院长之后,归梵回家与老友会和。 “那个亲戚被我锁在了等拆迁的老房子里。”归梵向他说明进度,“至于那个院长,我跟他交手之后,觉得不用担心,他战斗力太差了,绝对打不过庄桥。” “好吧,”张典指着他手里的袋子,“这是什么?” “孙副院长的头发和血,交手的时候留下来的,”归梵说着递给他,“给你做纪念册用。” 张典全脸都皱起来,嫌弃地盯着袋子,像是要吐:“好吧,你准备好迎接明天了?” “算是吧。”归梵的目光落在对面那张漫不经心的脸上:“那你呢?” 张典僵住了。 “你明天也要走了,不打算告诉他吗?” 张典的神色阴沉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玩世不恭的神态。他没回答,只是抓起那个装着生物样本的塑胶袋,朝归梵面前甩了甩,像是在驱赶他。“管好你自己吧。” 夜色初降,华灯渐起,街道两旁熙熙攘攘,满是饭后散步、享受初夏夜晚的人群。张典和裴启思并肩走在人流边缘。 晚风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吹动了裴启思额前的碎发。周围很热闹,可不知为什么,裴启思从这热闹中感到一种孤寂。 也许是身旁人今天异常沉默的原因。 裴启思拨弄着手指,几次偷偷瞟向张典,对方仍是凝重的、沉思的表情。 他想了半天,只能没话找话说:“端午节快到了。” 张典应了一声,声音没什么起伏。 “你打算怎么过?”裴启思问,“我今年想试着自己包粽子,你要是没事的话……” “我要走了。”张典说。 裴启思愣了愣,猛地抬起头。 张典望着他,目光里凝着他总是看不懂的情绪。 “你要走了?”裴启思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坠了下去,“你要去哪?” 张典目光沉沉地望着他,最后说:“一个很远的地方。” 裴启思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其实我也不是一直住在这里的,我在鹤岗有一个小房子。你要是什么时候路过那附近……” “二十年。” 张典说。 “什么?” “下一次有机会碰面,大概是二十年之后了。” 裴启思眨了眨眼,肉眼可见地消沉下来:“那么久……” 张典轻轻抬起手,放在他的肩上。 他抬起头,四目相对。 “你会过得很好的。”张典说。 “嗯,”裴启思摸了摸鼻子,“小说更新到第三个案子了,订阅涨得很快,粉丝也比以前多了很多。谢谢你。” “不用谢,”张典说,“就算数据不好,你也会过得很幸福的。” 第67章 裴启思笑了笑,说:“谁不喜欢多赚钱呢?而且你教会了我很多。” 远处,霓虹灯闪烁,在他眼中落下破碎的光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你什么时候走?” 张典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还是不说了吧,我不擅长道别。” 裴启思的肩膀耷拉下来,有些失落。 张典看着他,心中涌起了许久未有的疼痛:“不用来送我了,就当我们这是最后一次见面吧。” 裴启思睁大了眼睛,满是对着突如其来的离别的震惊。 过了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好吧,”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这段时间跟你在一起,我也很开心。” 张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向后退了两步。晚风填满了空隙。 “走吧。” 张典的声音带着疏离的轻松,“我看着你走。” 裴启思移开目光,慢慢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刚要抬脚迈步,忽然停住了。 他犹豫片刻,转回来,说:“最后了,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你说。” “为什么你会找我呢?”裴启思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有一段时间,张典没有开口。灯光流淌过他俊美的侧脸。良久,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了一口气,说:“我其实有读心术。” 裴启思没料到今天的惊吓一波接着一波:“什么?” “我看着一个人的眼睛,就能知道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张典本以为对方会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他,但裴启思只是愣了愣,然后忽然激动起来:“我就知道!” 张典有些猝不及防:“什么?” 裴启思两眼放光:“你那么厉害,我就猜到,你肯定有什么特异功能。” 张典怔了怔,露出无奈的笑容。“这个特异功能并不好,”他说,“我能识破所有的谎言,我能看到别人善良的面孔底下,藏着多么恶毒的念头,每一天,我都能看到无数虚伪的笑容,听到无数藏在心里的辱骂。那些做作的、两面三刀的混蛋让我觉得恶心。尤其是,我自己就是他们的一员。” 他望着裴启思:“所以,你可以想象,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有多惊讶。” 世界上竟然有这种人,每一句话都不加矫饰,不加伪装,每个举动都出于真心,哪怕在仇人面前也如此。 “谢谢你,”张典说,“让我在这个真实的地狱里,仍然能找到希望。” 裴启思低下头,这几句话规格太高,让他有点脸红。 “所以,我想留在你身边,”他说,“刚开始是想观察你,后来想逗弄你,然后是为你不平,想替你出气……最后是因为喜欢你。” 裴启思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他望着张典,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他一样。良久,他才颤抖着开口:“我……” 就在这时,张典脸上那种激烈而认真的表情忽然像潮水般退去。他扯出一个做作的笑容,声音也瞬间变得圆滑起来:“你相信了啊。” 裴启思脸上的震惊和尚未整理好的情绪瞬间凝固了。“……什么?” 张典耸了耸肩,语气带着点戏谑:“世界上怎么会有读心术呢?刚刚是在跟你开玩笑呢。我很会撒谎,你不是知道吗?” 裴启思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看了足足有十几秒。忽然,他猛地抬手,用力推了张典的胸口一下。 张典猝不及防,往后退了一步。 裴启思像是被刺痛了,脸烧得通红,眼睛里积聚起水光:“开玩笑?谁让你跟我开这种玩笑?” 张典心口一紧,下意识想上前:“对不起,我……” 裴启思猛地后退两步,眼眶里的泪水滚落下来,“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真心喜欢我的人有多难得吗?我母亲去世之后,除了庄桥,再也没有一个愿意无条件对我好的人。结果你……你拿这种事跟我开玩笑?” 张典慌了神:“抱歉……我不是……我真的……对不起,我混蛋……” 他慌乱失措、与平时判若两人,裴启思望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忽然笑了出来。 张典皱了皱眉,僵在原地。 裴启思抬手擦了擦眼泪:“哎呀,骗到你了。” 张典望着他。 “没事的,” 裴启思说,“朋友之间开开玩笑算什么?你别放在心上。” 他微笑着,低头望向地面,轻声说:“你看,我现在学会撒谎了。” 说完,他转过身,步入了熙攘的人群。 张典站在原地,久久的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 day 90 工作报告 即便做了天使,我也从未真的信仰过神明,但此刻我想向祂祷告,希望祂能够守护我爱的人。 天使长批示: (望向旁边人)他们大概是死了太久了,忘了自己临终时候的样子。从那时候起,不就应该明白了吗?神是多么冷漠且残忍。 第61章 day 0 (日) 晨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暖黄色的线。庄桥睁开眼,意识回笼的瞬间,不自觉地往身旁望去。 枕畔是空的。 归梵已经不在了。 他盯着平整的枕头看了一会儿,像无数个早晨一样,起身,洗漱,仔细地刮了胡子,甚至用了给同学当伴郎时买的须后水。 裴启思不在,早餐又恢复了原状。他把果蔬麦片拆开,冲入热水。麦片和水果干迅速膨胀,发出甜腻的人工香精气味。 他坐在餐桌前,往嘴里送了一口。 还没来得及咀嚼,一粒猕猴桃干滑到喉咙口,像是流水中撞上弯道的浮木,卡住了。 气管被堵塞,他猛地咳嗽起来,脸迅速涨红。他下意识地握住自己的喉咙,呛咳出来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仰起头,望向白得刺眼的天花板,心脏剧烈跳动。 原来就是这样吗?这就是他的终结? 念头还没转完,他咽了下口水。 水果干滑进了胃里。 ……好吧,这么小的颗粒,连仓鼠都呛不死。 他吃完剩下的麦片,走出家门。阳光晴好,行人匆匆,世界运转如常,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即将死去的灵魂。 今天是物理学院的博士毕业典礼。他踏入校园,穿过一条窄道,往对面的院系大楼走去。 忽然,一辆黑色的轿车从拐角处窜出,直直地朝着他冲过来。车头黑洞洞的进气格栅,像一张巨口,在他瞳孔中急速放大。 原来就是这样吗?这就是他的终结? 就在车头就要撞上庄桥的膝盖时,吱呀一声,车子停住了。 校园限速30码,停的就是快。 司机惊恐地从车窗探出脑袋,问庄桥有没有事,庄桥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院系大楼是有年头的老建筑,除了电梯,还有装在楼外的旋转楼梯,电梯前等的人太多,庄桥就从楼梯上去了。 走到三楼,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抱着厚重资料的学生从他身边猛冲过去,手肘推了他一把。 庄桥被撞到楼梯外侧的护栏上,视野像镜头一样猛烈晃动,近十米高的、令人眩晕的楼梯井映入眼帘。 原来就是这样吗?这就是他的终结? 然后,身体被坚硬冰冷的东西抵住了。 他低头一看,护栏修得很高,几乎到他胸口。 那个撞了他的学生连声道歉,庄桥摆了摆手,让他赶紧去忙。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一个上午平静地过去了。直到他处理完积压的数据,准备去参加毕业典礼时,预想中的“终结”依然没有降临。 怎么回事?他不是今天就要死吗? 他揉了揉眉心,强行甩开脑海中死亡倒计时的念头,关上办公室的门。楼下礼堂隐约传来乐曲声,典礼马上要开始了。 走到楼梯口,一个瘦高的男生低着头快步走出来,与庄桥擦肩而过。 那张脸有点熟悉,过了一会儿,庄桥想起来了,是陈默,他某节课的学生。 他在开题答辩时见过陈默,但在毕业生名册里没看到这个名字。 庄桥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望向对方的背影。 一种奇怪且冰冷的预感冒了出来。因为在擦肩而过的一刹那,陈默的眼睛只有一种决绝的阴沉。 他是从哪里过来的?这边走廊的尽头是旧档案室,并没有实验室和教室,也不是去礼堂的路。 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庄桥。他鬼使神差地走向存档室。 这里存放着之前的期末试卷,为了防备有学生提出异议,重启阅卷,在一个毕业周期之内,都保留在这里。 不过,提出异议的情况很罕见,这里平时少有人来。 庄桥作为出题组的成员,自然有钥匙,他打开门,闪身走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头皮发麻,心脏几乎停跳。 第68章 存档室的墙边放着一排银色的钢瓶——氢气、甲烷。这种极度危险的高压易燃气体,通常被锁在带有报警装置的气瓶柜里,现在却集中到了存档室。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 “你怎么在这里?” 庄桥猛地回头,陈默站在门边,手里拿着台式机大小的设备。庄桥望了一眼,像是一个改装过的、用绝缘胶带层层缠绕的手持式多级高压发生器。 陈默望向他的眼神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带着厌弃的冷漠。 他反手关门,上锁。 密闭空间,高压气瓶,点火源。 庄桥的背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你想干什么?” 陈默的脸上是狰狞的平静,他看了眼表,慢慢走过来:“快让开,典礼要开始了。” 庄桥望了眼身后的气瓶,大脑飞速计算。这些气体如果与空气混合,达到临界比例,加以引爆,产生的爆燃波压力足以粉碎楼板。 而这个房间的下面…… 就是正在进行毕业典礼的礼堂。 一瞬间,庄桥惊骇到停止了呼吸。 “你……你要害死下面所有人?!”庄桥挡在了气瓶和陈默之间:“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陈默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个学校欠我太多了,”陈默一步步朝他走过来,“我在这被折磨了五年……五年,被他辱骂,被他像狗一样使唤。我的成果被他抢走、署名,我向院里提出抗议,没有人理会我,没有人救我,我写帖子,第二天就被删了,还被他叫到办公室指着鼻子威胁要退我的学……五年,我的精神垮了,最后他竟然连一张毕业证都不肯给我……”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肌肉时不时抽搐。庄桥皱了皱眉,他知道面前人的精神已经不太正常了。“你是说孙副院长?” “不,不止是他。那些狗屁倒灶的领导,那群学位委员会的混蛋,他们都在下面,”陈默黯淡的眼睛里闪过狂热的光,“我要他们都死!” “你冷静一点!”庄桥试图用理性压制对方的疯狂,“他们是混蛋,但下面还有很多学生,你的同学……” “他们也该死!”陈默大笑一声,声音尖利刺耳,“我拿不到的东西,他们凭什么能拿到?我痛苦的这几年,他们有谁帮过我?有谁关心我?” “你也想想你自己!”庄桥大声说,“你不能因为别人的错误,就把自己变成杀人犯!” “杀人犯又怎么样?”陈默大吼,“我是在为社会做贡献!这么多年,这么不合理的制度,逼疯了多少人?有谁下决心改了?我就要干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我要让这件事像911一样,几十年之后还有人拿来警醒世人!我要倒逼改革!让开!” “你也想想你的家人,你的父母!” “我早就没有父母了!”陈默的太阳穴暴起青筋,他盯着庄桥的脸,似乎想起了什么,“看在那顿饭的面上,我给你一次机会,你现在出门,马上去外面的旋转楼梯。” “不,”庄桥死死咬着牙,寸步不让,“这一次,我不能站在火场外面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扑了过去,想要夺走对方手中的武器。 陈默眼神一狠,按下了预充能按钮。 手中的设备发出了耀眼的电光,虽然还没达到击穿空气的长电弧模式,但高压电流瞬间顺着庄桥的胳膊窜了上去。 剧痛让庄桥惨叫一声,肌肉痉挛,倒在地上。 忽然,门上响起了剧烈的碰撞声。一下一下,如同遥远的鼓声。 在一次次的冲击中,门锁逐渐松脱。 陈默见有人来了,脸色一变,朝气瓶冲去,疯狂地砸向气瓶的减压阀。 伴随着轻微的嘶响,甲烷开始迅速弥漫。 他将手中的高压发生器推到了最高档。电容器充能的尖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庄桥忍着手臂的麻痹,从地上爬起来,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想用身体堵住气瓶的阀门。 “这是你自找的。”陈默双眼赤红,把电极对准庄桥的胸膛。 一道蓝白色的闪电从电极间迸发。 在这一刻,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啊…… 原来我就是这样死的啊。 在这极缓慢的一瞬间,庄桥想到了很多事。他想起了父母,想起了朋友,想起了未完成的课题,最终,思绪定格在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上。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 伴随着一声巨响,门被撞开了,甲烷的气味逐渐消散。 庄桥猛地抬起头,瞳孔因震惊而收缩。 熟悉的身影冲了过来,握住了陈默的手腕。 角力中,高压发生器调转方向,从陈默手上松脱。 然而,在设备脱手前,陈默按下了按钮。 火花从电极间迸发,对准了面前人的胸口。 庄桥的瞳孔剧烈收缩。 天使会受伤吗?天使会被人类的造物伤害吗? 不,不会的,何况他不是能操控电流吗? 电光穿过空气,在接触到归梵胸膛的刹那,仿佛一滴水落入了滚烫的油锅,发出沉闷的爆裂声。 那是电流击穿物体的声音。 下一秒,庄桥手中的戒指爆发出剧烈的光亮,最终熄灭了。 第62章 day 0 (夜) 庄桥坐在急救室外,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恐惧啃噬着他的理智,他觉得头痛欲裂,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 怎么会这样? 他不是天使吗?不是永生吗?不是不会受到伤害吗? 为什么他倒下的样子,看起来那么脆弱,就像人类一样? 耳边响起急切的脚步声,紧接着,手臂上传来温暖的触感。 他茫然地抬起头,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 是裴启思。 “你怎么不联系我?”裴启思一脸焦急,“我看到新闻说k大出事了,有人受伤,我打你电话又打不通……” 庄桥茫然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裴启思看向亮着红灯的重症监护室:“你好好的在这里,那受伤的是……是归梵?他……他现在怎么样了?” 庄桥缓慢地摇了摇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门。 高压电流对人体的伤害很难预测,目前,他只知道归梵在昏迷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裴启思说,“怎么会有人想引爆大楼呢?” 庄桥企图从纷乱的思绪里抽离,理出一条脉络,但他的脑子像生锈的机器一样滞缓,只能抓住闪过的一个个片段:“今天是毕业典礼,陈默把高压气瓶搬到了存档室,然后……” “陈默?”裴启思皱起眉,“那个去宝原实习的学生?” “你认识他?” 裴启思沉默下来,庄桥惊讶地看到,他脸上闪过自己从未见过的愤怒。 然后,他猛地一咬牙,松开了庄桥的手,转身离开。 卷帘门打开时,姜煦眯起了眼睛。 外面显然已经入夜,只有路灯微黄的光线。过了一会儿,他才看清来人。 “真没想到,”姜煦说,“第一个想起来找我的人竟然是你。” 裴启思盯着他,明明燃烧着怒火,手脚却冰凉。 他先去了姜煦在市区的住所,见无人在家,就想起来姜煦在郊区也有房产。 姜煦竟然不在房里,而在车库。这有点奇怪,但裴启思无心理会这些。 “k大的事,”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是不是跟你有关?” 姜煦站起身。从车库门打开,确认自己已经获得出去的途径后,他恢复了平日的气定神闲。“什么?” “你别装傻!” 他望着对面愤怒的脸,慢条斯理地摇了摇头,浮现出困惑的神情。“我今天一直被困在这儿,什么都不知道。” 从现场的状态来看,也许是这样的,但在刚刚一瞬间,裴启思看到姜煦眼中闪过的笑意。 那是纯粹的,因为他人痛苦产生的快乐。 他对这神情再熟悉不过了,在他饱受折磨的那几年,他时常见到。 “是你……”裴启思浑身绷紧,“是你怂恿陈默的,是不是?” 姜煦皱了眉头,上下打量着裴启思,像是看一个胡言乱语的疯子:“你说什么?莫名其妙。我跟陈默有什么关系?” “他跟我说过,他在宝原实习的时候,你时常在楼道里碰见他,”裴启思说,“你为什么跟一个实习生走得这么近?” “只是之前在孤儿院认识,叙叙旧而已,”他嗤笑一声,“他的导师一直压榨他,抢他的成果,他到处申诉,也没人理会,多可怜啊,我不过是在公司里碰到了他,安慰他几句而已。” “安慰?”裴启思盯着他,“你会这么好心?你分明是想利用他犯罪。” 姜煦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我早知道你这里有点问题,”他指了指太阳穴,“没想到越来越疯。你这疯子的想象力,要是用一点在写作上,也不至于混得这么差。” 第69章 裴启思已经习惯了他的打压和贬低,对此置之不理。“如果是你教唆的,他能干出这种事,我一点都不奇怪,”裴启思攥紧拳头,“你一直都是这样。你想犯罪,你想折磨别人,但是不敢自己动手,所以你就想尽办法让别人替你去做,然后你在一边看笑话!” 姜煦公布他的性向时是这样,告发那个副部长时也是这样。 “你闹够了没有?”姜煦显然懒得继续这场对话,冷冷地下了逐客令,“从我的房子里滚出去,别挡着我回城的路。” 裴启思望着他那冷漠的神情,怒火在胸腔里灼烧,气愤到极致,大脑反而冷静下来。 姜煦是个反社会人格,他以他人的痛苦为乐,享受操控感。但他不做亏本的买卖,无缘无故炸死一整层楼的人,对他有什么好处? 如果……这不是真正的目的呢? “你……”他盯着姜煦,“你想杀的,其实只是那一层楼里的几个人,对不对?你一直跟学院的领导有合作,是项目出了点岔子,你想要杀人灭口,对不对?” 姜煦没有理会这个问题,径直绕开裴启思,走向大门。 裴启思一把抓住了他,姜煦企图甩开,但他在这里禁闭了一天,身体有些虚弱,竟没能挣脱。 “听起来,你似乎还没得到消息,”裴启思说,“要是陈默死了,那当然是死无对证。可惜,他没事。只要警察仔细审问,你做的事迟早会被揪出来。” 听到陈默没死,姜煦的脸色略微白了白,不过很快冷静下来,笑了一声:“那就让警察去问,就算问到天上去,也跟我没关系。我有让他去制造爆炸吗?分明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主意。” 裴启思的目光忽然变了,愤怒中带上了一丝阴翳:“我有说过是爆炸吗?” 姜煦皱了皱眉,脸冷下来。 “你不是说今天一直待在这儿,什么都不知道吗?”裴启思死死地拽着他,“怎么一下就能猜到是爆炸?” 一瞬间,姜煦望着裴启思的眼神充满阴狠,不过很快转为奚落。“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裴启思愣了愣:“什么?” “你不知道他是谁吗?”姜煦说,“他就是二十年前那个绑架犯的儿子啊。” 裴启思猛地僵住了。他难以置信地望向姜煦。 姜煦露出真心的、快乐的微笑:“他们父子真是太像了,连脑回路都是一样的。自己受了委屈,就要报复社会,拖无辜的人下水,还觉得自己是在伸张正义,搞得像英雄一样悲壮。你说可不可笑?” 裴启思心里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一个可怕的猜测浮现出来。 他盯着姜煦,一字一顿地问道:“二十年前的绑架,跟你有没有关系?” 姜煦的脸上未见丝毫涟漪,他望着裴启思,像在观察被蚕蛹包裹,永远也长不大的幼虫:“都这么多年过去了,还问它干什么呢?” “我母亲的死,”裴启思的声音嘶哑,眼眶赤红,“跟你有没有关系?” 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姜煦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怜悯。 “社会底层的疯子,”他甩开了裴启思的手,走向车库的门。“咬起人来都那么无聊。”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 裴启思看到了,那双眼睛里,分明闪过了一丝快意。 他熟悉的快意。 那一瞬间,裴启思脑中的弦绷断了。 巨大的悲怆涌上来,他几乎站立不稳。 忽然,他眼角的余光里,闪过一丝金属的光泽。 一只扳手躺在地上。 几乎没有犹豫地,他抄起扳手,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直直地冲向姜煦,猛地朝他的后脑勺砸去。 就在即将砸中的瞬间—— 一道身影闪电般冲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裴启思猝不及防,扭头望去。 张典望着他,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冷峻。 “开什么玩笑……”他咬着牙,“我早知道神不是个好东西,但是……开什么玩笑!!” 裴启思因为他的出现怔了一瞬,随即挣扎起来。 张典没有理会他,手指猛地发力,迫使裴启思痛呼松手。他一把夺下那把沉重的扳手。 他拽着裴启思,将他粗暴地拖到半开的卷帘门边,甩出了门外。 “做好人就做到底,”他说,“这种事是好人能干的吗?” 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他拉下卷帘门,抬起脚,对准了卷帘门两侧的导轨,踹了上去。 导轨向内扭曲,卡死了滚轮。 车库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日光灯发出电流的微响。 张典缓缓转过身,背对着紧闭的大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他看向警惕万分、正从地上捡起电钻的姜煦。 张典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似乎卸下了某种伪装,透出一种与这张年轻面容极不相符的、历经悠远时光的疲惫。 他望向对面的姜煦,歪着头,顿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果然,听不见了啊。不过这样也好,我就不用烦你心里的尖叫了。” 他慢慢走向对方,右手从腰间抽出折叠刀。 “说到底,”闪着寒光的刀刃弹开,“我还是适合做恶人啊。” 第63章 day 1 庄桥坐在病床边。桌板上放着他的平板电脑,屏幕正热闹地播放着“星光有你”的决赛,怀抱巨星梦的女生们在舞台上光芒四射,歌声与粉丝的欢呼声充斥着病房,连消毒水的味道似乎都被驱散了一些。 在那个令人绝望的夜晚,零点过后,他奇迹般地睁开了眼睛,恢复了神智。 然后,他说出了第一句话:“好饿。” 医生对他做了全面检查,看起来,电击除了在他胸口留下了灼伤的痕迹,并没有对他的器官造成影响,但医生建议他再住院两天,观察情况。 不过,各项指标的检测结果都表明,他现在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普通人类。 归梵吃完最后一口病号饭,放下勺子。自从恢复了饥饿的感觉,吃什么都格外香。 庄桥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自己也拿了一个啃起来:“所以,你现在是我们的一员了?” “嗯。我把三大守则想得太复杂了,其实,谜底就在谜面上,”归梵说,“天使不能以任何方式干涉人类的生死,但是人类可以干涉,所以,从天使变回人类就行了。” 从始至终,神的原则都是统一的——祂不会干涉人类的命运,能左右人类命运的,只有人类自己。 再说,用天使的体质和能力和普通人类对垒,太不公平了。所以,他必须变成普通人,用普通人的血肉之躯,去介入这场生死局。 “研究电场的人,最后倒在高压发生器上,”归梵说,“真是讽刺。” “不管怎么样,最后你没事就好,”庄桥指着病床旁边的鲜花,“对了,这些是学校送的,刚刚市长办公室还打电话来,说要给你颁发锦旗,还有最佳市民奖。” “他为什么不给你发?” “被高压电劈中的人又不是我。” 归梵用挑剔的目光看着那些花束,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觉。 虽然被电击很糟糕,但这是他这八十年以来,做过的最像天使的事迹。 节目正在热播,屏幕上方跳出一则插播新闻,标题是:知名企业家姜煦离奇失踪。 庄桥点开了那条链接。 据雁城新闻的记者报道,姜煦的秘书因为迟迟未联系到他,向警方报案。 随即,警方在姜煦名下的郊外别墅里,发现了搏斗痕迹。现场除了姜煦的血液外,还留有其他人的头发和血液,经过dna快速比对,这些生物检材来自名叫孙耀明的男性。 该名嫌疑人为k大物理学院的副院长,尽管孙耀明在接受讯问时情绪激动,坚称自己与此事毫无瓜葛,但不利证据接踵而至:他离婚后长期独居,案发时是深夜时段,他声称自己一人在家,却无法提供有效的不在场证明。此外,警方在他家中搜索时,发现了一枚硬盘,里面的文件证明,过去数年间,他曾多次与姜煦合作,利用科研项目套取经费。 庄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评论道:“看起来,这件事挖下去,会牵扯很多人,整个学院的领导层都会换血吧。” 真是多事之秋啊。 他又把屏幕切了回去,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归梵:“姜煦真的死了吗?” 归梵摇了摇头,说:“张典还没有联系我。” 顿了顿,他继续说:“不过,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会那么容易让姜煦死的。在他手里,姜煦恐怕还会活上很长时间。” “那姜煦现在在哪里?” 归梵耸了耸肩:“张典死了四百多年,他在人间的房子和车那么多,谁能知道呢。” 庄桥默默良久,最后决定还是等待好友联系,来解开最后的答案。 第70章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 一位穿着素雅、气质温婉的女士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袋新鲜的水果。 庄桥望向那位女士,她看起来大约三十五岁左右,十分面善…… 面善。 庄桥猛地睁大了眼睛:“裴……裴阿姨?” 这不是裴启思的母亲,二十年前死去的裴知世吗? 他震惊地站了起来,看看归梵,又看看那位微笑着的女士:“您……您难道也变成了天使吗?” 归梵在一旁平静地补充道:“她的权限是治愈。” 裴知世将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对着庄桥笑了笑:“准确地说,是促进生物体细胞的快速定向增生与修复,更像是某种生物酶催化作用,对吧?” 庄桥眨了眨眼,看着这位理论上已经去世二十年、如今却鲜活地坐在面前的故人,大脑一时宕机,社交雷达都关闭了。 归梵对庄桥说:“其实,前段时间你不宿醉,也是她帮忙的结果。” 裴知世闻言,对着庄桥摆了摆手:“那是他提交的项目任务申请,属于工作范畴。” “那也是很麻烦你了。” 庄桥迟钝地找回了意识,恢复了自己的声音:“谢谢阿姨。” “这有什么,”裴知世说,“谢谢你这么多年替我照顾启思。” 听到这句话,庄桥心里挣扎了一下,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些小心翼翼:“阿姨……您要不要去看看启思?” 裴知世笑了笑,说:“我已经看过了。” 庄桥愣了愣:“什么时候?” “前几个月我一直在附近,”裴知世说,“我们还见过几面呢。我是那位陈奶奶的看护。” 庄桥睁大了眼睛,有些疑惑:“可那位阿姨跟您长得不像啊?” “天使的面貌是可以改变的,”裴知世说,“我去世的时间太短,任务地点又和之前的家很近,如果用原来的长相,会吓到很多人。” 庄桥“哦”了一声。 “之后任务完成,我回去了,不过还是经常跟天使长一起看你们的报告,”裴知世的声音温和下来,“里面经常有他的照片。” “他很想你。”庄桥低声说。 “我知道。”裴知世的声音听不出太大波澜,但那瞬间柔和下来的眼神却说明了一切。 庄桥望着她的眼神,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咬了咬下唇,语气中带着悲伤:“上一世,您过得很痛苦吗?” 裴知世似乎有些意外,她偏头想了想,说:“为什么这么问?虽然最后死得有点冤枉,但总体来说,还是挺好的。我做了外科医生,有个性格古怪但是可爱的儿子,丈夫对我挺好的,虽然他最后自杀可能是因为舆论压力,而不是因为我。” 庄桥愣住了:“啊?那……那你为什么同意成为天使?” “因为可以一直工作啊。” “什么?” “当天使之后,不需要休息,也不会感到疲劳,”裴知世说,“可以一直工作,不停工作。” 庄桥目瞪口呆。 “她在天使界也是很特别的存在。”归梵说。 裴知世耸了耸肩,算是默认。 庄桥久久无法回神。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这种热爱工作到超越生死、超越轮回的人。 庄桥感叹了一番天堂的多样性,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阿姨,你刚刚说,你是因为大奶奶的项目,才来到人间的?” 裴知世盯着屏幕上舞动的女爱豆们:“是啊。” “可是……项目不是已经结束了吗?”庄桥问,“您怎么还在这里?” “我只是暂时下来一会儿,”裴知世说,“我的任务对象还有一个愿望,要在死后才能实现,我需要亲眼见证一下。” 庄桥皱了皱眉。“什么愿……” 忽然,屏幕里传来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和激动人心的背景音乐。 庄桥猛地转过头,“啊”了一声,激动地握紧了归梵的手。 电脑屏幕上,林青玄绽放着灿烂的笑容,向台下的观众鞠躬、挥手。 “恭喜林青玄选手成功出道!” 作者有话说: 本文正文还有一章就要完结了,感谢追更到这里的大家~ 第64章 day ?(完) 夏末的黄昏,蔚蓝尚未褪去,天际线已被染成瑰丽的橘红,淡紫的云霞就在这蓝与红的夹缝中缓慢流淌。 这糅杂的颜色照进公寓,落在客厅里争吵的两人身上。 “circuit qed说到底是量子rabi模型,”归梵说,“电感耦合和电容耦合下的光谱峰值强度差那么多,你确定没有寄生参数干扰?” “我不是写的很清楚吗?”庄桥使劲戳着屏幕,“在超强耦合区,光子和原子形成了一个新的集体激发态,电感耦合测量的情况下,更像光子的一部分。不能把测到的原始光谱曲线等同于理论能级图,要把测量通道也建模进去,这到底哪里让人不明白了?” “大家用的耦合方式五花八门,怎么比较不同实验组的结果?” “你研究circuit qed才多久啊?你知道什么!” “你做实验用的是我提出的理论!” “我不是给你验证过了吗?你这个理论需要改进!” 忽然,闹铃响了。 两人同时深吸一口气。 “暂停?”归梵说。 “暂停。” 两人同时长出一口气,坐在沙发上。 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实验相关话题的争吵,必须在晚饭前结束。 “要不今天吃香肠吧。”庄桥把脑袋搁在归梵肩膀上。 “德国香肠还是中国香肠?” “中国的,”庄桥说,“再配点酸菜。” “德国酸菜还是中国酸菜?” “中国的,”庄桥说,“再来点啤酒……德国菜和东北菜有点像啊。” 归梵沉吟片刻,同意这条发现。“不过冰箱里没有啤酒了。” 庄桥直起身,望着外面被霞光笼罩的街道:“那正好出去走走。天气这么好,我们先去公园散散步吧。” 这是level 1里庄桥最喜欢的活动。 于是他们走进傍晚的公园。 庄桥在一张长椅上坐下。远处有几棵橡树,枝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不时有慢跑的人经过,还有牵着狗的老人和嬉笑打闹的孩子。 庄桥给予了这美景五分钟的尊重,然后低下头,开始刷手机。 归梵在他身边坐下:“看手机是对别人的生活上瘾。” 庄桥头也不抬:“你个没在信息社会活过的人,不知道这玩意儿有多难戒。” 他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小说网站入口,挑了挑眉:“今天更新了两章啊。” 他把屏幕侧过去给归梵看。页面顶端是一本名为《大明提刑官》的小说,封面古色古香,已经更新到了第80章 。 庄桥感叹道:“订阅人数已经破十万了。” 他品味完最新章,点开评论,最高赞那条说:老粉了,作者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坎了?感觉有点消沉。 庄桥回想了一下,字里行间确实流露着以前罕见的伤感。 “张典还是没有联系他吗?”庄桥问。 归梵望着逐渐沉没的夕阳:“他说,等姜煦的事处理完了,他会去找他的。” 庄桥震惊:“还没完??” 从姜煦失踪开始,警局几乎每天都能接到匿名举报,内容是姜煦曾经教唆的犯罪活动。 像是连载一样,而且是日更,令人叹为观止。 “他觉得姜煦还没吐干净。”归梵说。 庄桥瞠目结舌,半晌,才点了点头:“好吧,祝他顺利。” 他继续刷手机,归梵则独自欣赏着壮丽的黄昏。 晚风带来些许凉意,公园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一位气质干练的女士缓步经过,将手中的饮料瓶朝他们这边掷过来。 咚的一声,精准地投进垃圾桶。 归梵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侧过头,对身旁的爱人低声说:“我去那边走走。” 庄桥沉浸在林青玄的粉丝站新图中,随意点了点头。 归梵起身,走向公园深处的一条碎石小径。 那位扔垃圾的女士状似无意地拐了进来,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最近过得怎么样?” 归梵看着前方被树影切割的路面:“这是天堂对下岗员工的跟踪回访吗?” 天使长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算是我个人的兴趣爱好吧,”她望着归梵,“看起来你适应得不错。” 归梵沉默地走着,直到泛着微光的人工湖出现在眼前,他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望向老上司。 “还是谢谢。”他说。 天使长疑惑地望着他:“谢什么?” “再给我们一次选择的机会,”他说,“我想,临终关怀项目其实是为了这个吧。接受了天使的职位,就不可能拥有不一样的人生。如果我们找到了重新降生在这个世界上的理由,希望重新进入轮回,神会允许我们反悔一次。” 第71章 天使长望向他的眼神很复杂。半晌,她啧了一声。“你想多了,”她说,“我们只是想裁员。” 归梵的眼神又恢复了一点死气:“什么?” “我们打算引入垂类智能体,处理各种紧急事务和记录工作,”天使长说,“我们不需要这么多天使了。” 归梵难以置信。“所以,我被ai取代了?” “不是你天天说天堂不思进取的吗?”天使长瞪着他,“所以我们决定精简化、程式化、自动化。” 归梵没有回答,显然还在消化这一残酷的现实。 “但是,你们又死不了,”天使长嫌弃地说,“我们也不能一脚把你们踹去投胎,那多不人道啊……” 归梵阴沉地望着她:“你们为了逼人辞职,真是不择手段。” “你摸着良心说话,”天使长理直气壮地说,“我们给了那么大一笔退职金,还包分配对象,哪里找这么良心的企业!” “你……” “你们一个个的,天天消极怠工,报告乱写,动不动还顶撞领导!!”天使长声音响亮,义正辞严,“怎么不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归梵想驳斥这一观点,犹豫片刻,发现自己根本无所谓。 都不在那工作了,还管那么多干什么? 于是他只是用漠然的目光望着前领导,问出了唯一关心的问题:“你们是怎么选中他的?” 要让指定天使辞职,任务对象是关键。 如今看来,两个选择都是处心积虑,正中要害。 天使长耸了耸肩,说:“这不是我们决定的,而是他决定的。” “他?” “因为他住进了那间屋子,因为他无意中发现了属于另一个时代的手稿,因为他执着地写了那些寄往过去的信,因为他非常想见你……”她停顿了一下,将目光转向归梵,“所以,我把你送到了他身边。” 归梵回过头,望向长椅的方向。公园的路灯已经亮起,暖黄色的光晕勾勒出庄桥的侧影。 晚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最终,他轻声说道:“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很高兴能遇到他。” 天使长笑了笑,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柔和。“希望这一次,”她说,“你能走完自己的路。” 前世未能实现的愿望,未能留下的研究,未能以“费本·朗格”之名走完的、作为一名物理学家的路。 他现在有了新的机会,可以将那些被时代中断的思考重新拾起,在另一个时空里悄然延续。 而且这一次,他有了同行者。 归梵没有再说话,他对着天使长微微颔首,然后转过身,朝着长椅走去,走向那个等他的人。 天使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融入公园的灯火之中,脸上浮现出一个极淡的微笑,随后,她的身影悄然隐没在树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多年前,天堂。 天使长坐在桌前,望着面前刚刚做出选择的男性灵魂:“你确定?” 对方是个年轻的中国男人,但颧骨凹陷,眼下乌青,使得他看起来很苍老。 然而,他的眼神却坚定。“我确定。” 天使长兴味盎然地望着他:“说实话,你是这些天来,第一个选择转世的人。” 她的目光似乎能穿透时空,看到下方那个战火纷飞、屠杀肆虐、饥荒蔓延的动荡年代。无数灵魂带着痛苦、恐惧和绝望死去,他们受尽了折磨,再也不想降生到那个被诅咒的世界。 天使长调出了他的档案,快速浏览他刚刚结束的一世。“你在留洋期间,家里人为了家产争斗不休,断绝了你的经济来源。你没钱买船票回国,只能流落街头。你被同乡好友抛弃,被餐馆的老板克扣工钱,被警察驱赶,还被当地的流氓殴打,最后,在柏林冬天的一个晚上,活活冻死了。”她念着那些冰冷的记录,最后看向他,“经历了这些,你还想回到那个世界?” 年轻人点点头。 “为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开口说:“在我临死前一天,有人给了我一副手套。” 天使长挑了挑眉:“手套?” “嗯,”年轻人点了点头,“一个绿眼睛的德国人。那天冷得能冻掉骨头。他的手也冻得通红,但他还是把手套脱下来,给了我。”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身上所有的零钱。” 他继续说着,灵体似乎因为这份回忆而明亮了些。“我用那些钱买了一碗热汤,和一块面包。我很久都没有吃过这么好,感觉到这么暖和了。” “但你之后就死了。”天使长提醒他。 “是啊,”他说,“这个世界很糟糕,但是,时不时地,还是会有一些人,一些事,让你觉得过完这一生很值得,”他轻声道,“生命终究还是可爱的,温暖的,错的只是那个时代。” 天使长沉默地看着他,最终,她说:“换一个时代,也未必会更好。” 男人听了这话,缓缓笑了起来。那笑容驱散了他脸上的憔悴,让他恢复了一点过往的朝气蓬勃。 “也未必会更差。”他回答道,“如果我能有机会,再来世上一次,我会竭尽全力,去实现自己的梦想,去结交真心的朋友,去找到那个真正爱我的人。” 天使长笑了笑,在转世文件上签下名。“好吧,”她说,“我祝愿你能得到这一切。”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就完结啦,非常感谢追更到这里的大家,感谢你们留下评论,留下支持,还帮我揪出了错别字() 番外是肯定会写的,大家有什么想看的也可以发评论告诉我~ 新文已经开预收了,感兴趣的话可以关注一下~(朋友说我在舒适区写一本,就要奖励自己一本冷题材,我寻思着这也不算冷吧,总裁配美人,多王道的设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