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水如鉴》 第1章 [古装迷情] 《澄水如鉴》作者:词馆【完结】 本书简介: 江家茶楼有女小阿荼,文不能识字,武不能拔刀,乐悠悠像是花田里种出来的小太阳 小姑娘开心就是小甜豆,受委屈就是小哭包,又软又甜,镇子里没人不喜欢 岑恕暗下决心:阿荼无力自保,我定要护她周全 直到有一天,民谣里地狱鬼首谓须弥的特务头子摘了面具 岑恕:阿阿阿阿荼? 庙里文坊新来的岑先生生得观音面容、佛祖心肠,教书育人分文不取。 先生虽是从都城来,却不知七大族,更不识五侯门,茶余饭后和乡亲们聊天都张不开口。 阿荼心想:先生与世无争,我誓要为他守住一片净土。 直到有一天,连皇上都忌惮三分的七皇子李谊摘下了面具 镇民:先先先先生? 。。。 她没有过去,他没有未来 她是最肮脏的善人,他是最清白的罪人 她靠麻痹自我赎清罪孽,他以折磨自己寻求救赎 她本是须弥,而非茶靡 他身是碧琳,自证菩提 始 她说:浊世中哪有人清白,他说:就当我只图个身后名 终 她说:清清白白活下去吧,他说:缭缭,我们反了吧 内容标签: 女强 正剧 主角 视角 赵缭谊 配角 诫 一句话简介:撕得破的面具,看不穿的人 立意:百折不挠,生生不息 第1章 马牢之乱 陇朝隆和十五年三月初,皇都盛安。 当太子携三位大臣快步走入启祥宫时,正看见一队队内侍们从宫道两侧抬着担架离开。 看到来者时,内侍们纷纷停步躬身行礼,也让担架上抬着的人露了出来。 死人,全是死人。 太子一行没有侧目,也没有慢哪怕一步,大步往宫里去。 而待太子过后,内侍们就起身,碎步飞快得往宫外走。 诡异的秩序井然。 直到越往里走,可能是因为担架已周转不灵又实在着急,已经开始把人拖在地上拽着往外走了。 他们在人生的最后失去了做人的一切,沦为一杆杆劣质毛笔,在地上七扭八歪写下丑陋的字。 沿着这些血字走,如同一步步迈向诅咒中。 呃 这份心照不宣宁静断送在一位大臣的愕然中。 只因从他旁边拖走的尸体他认得。 那是禁军统领,他们大半个月前还见过面。 很快,他便强迫自己恢复了常态,低着头继续走,只有胸口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正三品的禁军统领,守卫帝都的要职,没有一点声响就被杖杀于殿前,很难不让人惊愕。 但放在如今的年景里,也合理。 片刻后,几人终于进了正殿,立在屏风后,对着空空如也行礼。 自四个月前,马牢之难被平叛后,心有余悸的皇上仍不肯回主皇城的华阳宫,仍居于盛安城西郊外的启祥行宫中。早朝也免至今日,凡有大小事宜仅传极少一部分人来启祥宫见驾。 行完礼后,太子暗中抬头朝屏风后看了一眼,恳切道:闻父皇近来龙体不安,孩儿日夜寝不安席、食不甘味,如今终于得见盛颜,孩儿实在是 你知道我叫你来做什么? 太子一番诚挚的剖白被皇上冷冷截断,一时语塞一瞬,心中犹疑起来。 马牢之难,可是自十二年前崔氏博河之变后,造成影响最大的动乱。 以宣平帝胞弟凌王为首的叛军,居然外有蓄兵、内有接应,一举起兵直接攻入并占领了华阳宫,逼得宣平帝一路仓皇败走,一直逃到了西北的马牢城。 虽然最后叛乱被镇压,但越是严查其中细节,越是表明此次叛乱的筹谋时间之久、参与者之多、心思毒辣之甚,就越让宣平帝后怕。 而更让宣平帝无时不刻不感到心惊肉跳的,是叛乱的头目凌王及世子居然突出重重堵杀后出逃,至今不知所踪。 宣平帝震怒,不计代价地前后调派了十几路人马层层围追堵截,次次都是精兵强将。可那父子俩极尽狡诈之能,让派去的追兵看得见都抓不着,就这么在宣平帝眼皮子底下跑了四月有余。 不仅如此,他们还毫不收敛地一路招兵买马,于所到之地烧杀抢掠,留下一路血案累累,甚至还引得边境一城的县令倒戈、弃官相随。 半月前,宣平帝终于忍无可忍,不顾盛安安危,直接命禁军统领许益筠,率号称陇朝第一精兵的禁军去平自己的心头大患。 然而,凌王父子居然以区区百人之众,几次三番重挫数千人之多的禁军,耍得他们团团转,可以说把宣平帝的脸都打烂了。 宣平帝气极,才会在许益筠返都复命当日,就将其直接杖杀于殿上。 这些事情在民间都传得沸沸扬扬,茶余饭后谁人不嘲讽皇室力衰,盛世末路。 太子又怎会不知。 然而他深知皇上最恨有人揣度其意,只道:请父皇垂明。 宣平帝沉默片刻,乏道:凌王该回来了。 太子垂着眼眸不可察觉的一亮,仍是不动声色道:儿臣领命,定为父皇分忧! 说完,太子眼珠一转,道:儿臣还有一事需奏明父皇,请父皇定夺。 屏风后无声。 太子接着道:凌王叛乱后,惹得天怒人怨、民怨沸腾。又兼南方洪涝频发,更引人心动荡。 儿臣愿将东宫财产尽数变卖,以父皇之名赈济灾区,向百姓 你不用管了。太子的话又被生硬截断。 是 朕已命李谊返都。 !!! 这平平淡淡的一句话一出,原本低着头的几人几乎是同时抬头,眼中写满了惊愕! 在短瞬的惊讶后,几人面面相觑,紧接着其中一人立刻跪倒,道:启禀陛下,七皇子虽在民间深得人心,但毕竟是崔氏博河之变后,最后的崔氏血脉。 在如今这个关节让七皇子回京,恐怕会适得其反,请陛下三思!! 其他几个大臣也是立刻跪倒,齐声道:请陛下三思! 回答他们激昂的,是宣平帝的沉默。 滴答,滴答。 几人鬓角的汗珠,无声似有声地砸在地上。 许久,屏风内才缓缓传来声音。 太子,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父皇!太子也扑通一声跪下。 明明屏风背后空空荡荡,他却能清晰感受压在他身上的目光,生是将他满腹的不服压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儿臣自然是希望七弟回宫,承欢父皇膝下。 说着希望,但太子垂下的眼中,分明已有怨毒狠戾之色。 好。皇上简短道,你是太子,又是兄长,便由你去迎他入城吧。 一听这话,太子冷光一闪而过 ,显然已是明白话中之意。 儿臣遵命! 在出宫的路上,两侧大臣向太子道,恭喜太子殿下!看来陛下还是离不开您,也离不开您的观明台! 没错!这些凡不能摊开到台面上的事儿,不论多脏、多棘手,哪个不是观明台在做、不是台首尊在做,为陛下了却多少的心腹大患! 可正是如此,台首尊露了锋芒,也招致陛下忌惮,虽得赏赐无数,但冷了数月未得启用。 好在如今到了紧要关头,还得是靠太子殿下您,靠台首尊。 太子没接话,只从喉咙里冷冷笑了声,道:须弥人呢? 一人回道:回殿下,台首尊已准备多时,只等您一声令下,便可即刻出发。只怕过个几天,就能把凌王父子带到您面前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辋河成川 盛安城西南六十里外的山谷,辋川镇,风凛,春迟。 此地三面环山,唯流一缺口容辋河水流经,久过成川,故名辋川。 在镇北的山腰处有庙宇一处,名曰奉柘。可因山高谷深,镇中人又不多,故虽有了年头,香火却并不旺。 此时酉时已过,又飘起小雨,给还未暖起的初春又压下几分生涩的寒意。 寺中早早就没了香客,人气儿也随着最后一缕青烟散在大雄殿前的香炉上空。 除了四盏晦明的石灯外,山庙几乎完全隐入山色里。直到廊院的群房中,一团微弱的光顶着夜雨雾色小心地撑起。 那 本是建寺之初就设起的文坊,为镇中的孩童启蒙,却因始终没有先生能耐住这山中小庙的清贫寂寞,生是空置了几十年。 第2章 直到半年前一位姓岑的先生来,文坊才终于开办了起来。 此刻文坊厢房的地塌上,一侧跪坐着约莫十岁的男孩,被宽大的披风裹得严严实实,过长的衣角堆叠在四周,正持笔一笔一画写着字。 他字写得慢,握笔姿势却是一板一眼,标准得很。 而在男孩的对面,是一年轻男子。 他头顶的发用木簪收住,余下青丝倾落后半卧肩头,半垂身侧,将本就消瘦的侧影又遮去大半,身上的一袭月色儒衫,布料的质感是肉眼可见的粗糙,但由于反复浆洗,倒多了几分质朴的柔。 单看他的容貌,朗星眸,羽玉眉,螓首膏发,清隽绝尘绝非山间陋屋可载。 可再观其风致,气韵素朴,眉目温润,又真实得恍若就是从这山间破出的一杆青竹。 这便是文坊的夫子,岑恕。 他亦跪坐,手置于桌面捧着一册书,看得专注,却会在翻书的间隙,抬眼瞧瞧男孩笔下的字,本就被烛火衬得流光溢彩的眼,又多几分欣慰的笑意。 纸糊的窗缝爬进嗖嗖的凉风,却吹不散投射在墙上的影。 一道清挺似竹,一道被裹得圆圆滚滚,都被昏黄的烛火舔舐得暖意融融,在冰雨泠泠叩石阶的冷夜,独得一份静谧的温馨。 不知过去多久,一串急匆匆的脚步打破了这安详。一身着蓑衣、脚踏布鞋的中年男子出现在门口。 阿耶!你来啦!男孩先发现门口的人,惊喜地抬头唤道。 岑恕也侧头,看见来者时便放下书,微笑着起身。 门外的男人见状,连忙急着摆手:岑先生您别起身了!我带着敏生这就走了! 说完男人面上多了些许愧色,本就不挺拔的脊梁又弯了一弯:实在是对不住您,又让您等到这么晚,今儿还这么坏的天气实在是开春地里活计太多了! 不打紧的,寺里晚上清净,我也乐得多留。岑恕已起身到了小几旁,拂袖倒了杯热茶。 您要是没急事的话,不如先进来喝杯热茶暖暖再下山。 男人低头,看了眼自己泥泞的鞋边,又看了眼面前简朴却干净的居室,连连道:不了不了,我们这就回了,哪能耽误您这么久呢!来来来敏生,我们走哎呦! 男子对着儿子招手,这才注意到儿子身上的衣服,你这小子!怎么能穿先生的衣服呢! 先生看我冷,专门给我穿的敏生嘴上说着,手上却要把衣服脱下来。 穿着吧。说话间,岑恕已经走到门边,把热茶递在了男人手里,又走到敏生身边俯身蹲下,把过长的衣角翻折起来搭在他的肩头,又把衣带给他系好,长短刚刚好。 这样不会绊到脚,也会更暖和些。 岑先生您这么有学问的人,肯留在山沟里陪孩子们不说,还不收一点束脩,又打心眼里待孩子们好我们何德何能,能遇见岑先生您啊! 男人佝偻着背却仰着头,看岑恕的眼神恰如看龛中神佛。 岑恕颔首,自然地回避着这炽热的目光,眼底柔和的疲惫将他鬓边垂下的碎发都衬得如茸毛般柔软。 岑某身无长物,唯剩识得些字还能留给孩子们,实无可称道之处。 岑恕的声音很柔,但和着门外的风声雨声,分明藏着几分叹息。 男人拉着男孩的手下山去了,在他们的背影离开视线时,岑恕的背影缓缓塌下几寸,转身进屋时,零零颤抖的肩头昭示几声哑在喉间的咳嗽。 呼轻吹屋中灯。 或许是因听惯了白天朗朗的读书声,岑恕每每孤身离开已归入沉寂的寺庙时,都倍觉空寂。 尤其是今日,雨幕和山雾像是将古刹带入了遗失的远古,冷清得有几分寒人心。 岑恕一手撑伞一手提灯,步履缓缓向寺外走去。 咯吱咯吱岑恕推开寺门,又转身关严,正提袍要下楼梯时,脚步却突然顿住。 在第一级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听到身后的动静,那人也倏尔回过头来,一双明眸准准落在岑恕眼中。 夜半、古庙、悄无声息的来者、灯火映照的面容。 这些元素拼在一起,注定这是一个惊悚的场面。 然而,或许是因灯火映照出的那张小脸实在可爱得紧,这场面居然毫不吓人。 没想到,我等到的是您呀。 那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因圆圆的小脸、圆圆的眼角而显得愈发幼态,却又因顾盼生辉的明眸、精致的琼鼻和娇艳欲滴的红唇而已然具备美人之灵秀。 她披着一件鹅黄色的披风,发髻上也别着几朵同色的迎春花。 在她转头的那一刻,明朗的笑颜已然舒展开来,在嘴角点出两个圆圆的小梨涡,衬得她的小脸比髻上的花儿更娇。 那时,天地万物都是僵硬和晦暗,恍若沉沦于末世的汪洋。 唯独她,仍旧满身的热气,生动一如往常。 她原本抱着个小篮子,抱成一团缩坐在寺门的浅檐下避雨,此刻腾得起身在岑恕面前。 江姑娘? 江荼扬手,亮了亮手中的小竹篮,仰着小脸看岑恕,不用问就自己解释道: 我来给寺里的师父们送茶饼,来的时候遇见散学的孩子们,有几个孩子没带伞,我便把伞借给他们,想着一会雨就停了,再不济还能等到人同回镇子,没想到雨越下越大,就等到现在。 我还担心寺里已经没人,正打算淋着回去呢。 说完,江荼偏了偏脑袋,看着岑恕的眼睛说了太多没说出口的话。 还好遇到您了。 哦,好。江荼语速快,岑恕又听得认真,反应了一瞬才温吞地应了一声,那走吧。 热情没有得到回应,江荼像是毫无觉察般,盈盈笑着跟上岑恕。 下山的石阶久未修缮,坑坑洼洼又兼湿滑,江荼挎着小篮又提着裙摆走得艰难。 可就算如此,江荼还是忍不住一次次侧头,用余光瞟岑恕。 中午岑伯路过茶楼时,说您昨夜一夜高烧不退,今晨劝您休息一日,您也不肯,还是去文坊了。先生,现在可好些了? 多谢挂怀,好些了。岑恕清了清嗓子,清音中却还是揉进一缕沙哑。 江荼偷偷瞧他,只见他面色苍白得似落满秋霜,双眼已然乏倦得撑起都费力,睫毛在眼下的影扑扑簌簌地微微颤,似是蝴蝶的翅膀轻轻扇动。 骗人,分明是烧了一天,愈发严重了。 江荼心里嘀嘀咕咕,却没拆穿他,只道: 那也还是请先生多多保重,您才刚好转,怎的就穿得这般单薄? 不妨事的。他音色温和,却没留一点话茬。 唔江荼低着头应了一句,两人默默地走了半晌,眼见着都要到山脚了,江荼才临时起意般问道: 哦对了先生,听我阿弟散学回家说,您过几日要告假回祖地盛安去? 嗯。 要去多久呀。 还说不好。 那江荼抿抿唇,转过头看着岑恕时,急切不加掩饰,您还会回来吗?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雨夜扶花 岑恕的脚步缓缓慢着,最后停下,江荼也跟着停下,眼巴巴看着他等一个答案。 不能再给她任何希望了。 这是只要面对江荼,岑恕心里便一遍一遍警告自己的。 然而此时此刻,看着江荼的目光,那些伤她却也着实是为她考虑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都在尘世中,怎么会有人的眼睛这般透亮呢。 明月直入,澄澈见底,无心可猜。 正是这般透亮,让她眼中满含的急切涟起层层凄切的波光。 她在庙门前一坐就是大半夜,为的就是等这一个答案,岑恕会不知道吗? 会。 岑恕点头,大抵多则两个月,少则个把月就回来了。 说罢,不知是为了让江荼放心,还 是想起了什么,他苦笑一声,终究还是云淡风轻道:那里,并非容我久留之处。 这下,江荼悬了一整日的心可终于落下了,原本在小脸长绷紧的几分忧虑也彻底舒展开来,放松之意毫不加掩饰。 怎么会呢!如先生您这般好的人,怎么会有不欢迎您的地方,更何况是您的故乡呢!江荼连忙反驳,说完把小篮子又往怀里抱了抱,即使强压着疯狂上扬的嘴角,也藏不住瞬间溢满眼角的欢喜,小声嘀咕道: 第3章 可吓死我了今日来茶馆喝茶的叔叔婶婶都在议论,说您也要如从前的几位夫子一般,一去不复返了 哎?先生您怎么不走了? 江荼这才意识到岑恕的脚步停了就再没动。 岑恕撑伞的手没动,自己向下走了一级,提灯的光亮尽数洒在江荼鞋旁。 当心。 江荼低头,才发觉自己将走的下一级石阶塌了一半,正好在自己脚下。这若是满腹心事得没看路,真得踩空跌下去。 江荼连忙绕开。再接下来的路,江荼的烦心事没了,走路快乐得一颠一颠,话也密了起来。 不过我明日一大早就要出门去进茶了,不然您走的时候还能送送您。 嗯。 也不知道我回来的时候,您回来了没有。自打入春,咱们北方旱着,听说南方可是发了好几场大水。 我现在就担心我常去的茶园子受了影响了。若是淹了茶田,那我便还要往岭南走一趟了这往返一趟可就得好几个月了。 哎都是我阿耶定下的规矩,说本地茶庄的原叶常以次充好,非得一年两次亲自去南方的茶园进茶叶不可。江荼撇撇嘴,却又很快舒展了笑意, 不过呢,我也能明白阿耶的用心。十一年前阿耶带我和阿弟逃荒至此时,镇子上已有两家茶馆,哪有我们的立足之地。 阿耶就是靠做最好的茶,才得了乡亲们的认可,慢慢把鸿渐居开成了镇里最大最好的茶馆,也把我们姐弟俩好端端养大了。 如今我阿耶在家养病,我也要把他的心血守好才行。 小老板江荼像只小喜鹊一样,喋喋不休地说了起来,便是自言自语,也难为她还能带上起承转合。 岑恕沉默地走着。 对啦对啦,我还听说江荼正兴冲冲地说着,一回头看到岑恕的侧脸。 岑恕半垂着的眼帘下,目光已经迟缓,迷迷蒙蒙得只是看着,都能感染几分晕眩。 他当真烧得很重,也着实乏极了吧。 江荼立刻截住了话头,不想再吵岑恕,只想快点走回去,好让他能早点休息。 听说什么? 可这时,岑恕忽而转头,慢吞吞问道。 他一言不发,却也在一字不落地听着。 江荼的笑靥似春蕾般绽开,听说生病的人一定要好好休息,才能恢复得更快一点。 边说着,边双手错开岑恕的手,轻轻将伞柄往岑恕的方向推去,想要包住岑恕已经打湿的肩头。 ?岑恕的眼中多些许疑惑,但也没多追问,刚被推过的手,又不动声色地回到了原位。 好在说话间,两人已经穿过镇北星罗棋布的民房,钻进一道小巷中。 在一处不算高的灰色门楣前,江荼停了脚步。 先生您快回去吧,就对门的距离,我跑两步就回去了。 江荼说着,看了看几十步外的对门小院,话音落就要走。 可还没等她走,岑恕已经把伞递在江荼手里,自己先后退一步跨上台阶,站在了门檐下。 我可沿着围廊进屋,姑娘快撑伞回家吧。 言罢,岑恕已转身推门,不由拒绝。 在推门的时候,岑恕轻轻留下一句,明日出门,一路平安。 先生您也是,一路平安。江荼扬着小脸,说罢撑伞提裙小跑进了对门的院子。 在合门的瞬间,江荼还又蹦又跳地对着门外频频挥手,就是不知岑恕是否看到。 只知直到江荼的门完全合严了,对面的门缝才彻底消失在咔哒一声轻响中。 呼 江荼进了门却不急着进屋,背虚靠在门上,收了伞拿在身前,用手拍了拍心口,脸上的笑意久久无法淡去。 边平复心情,江荼边半举着伞转着看,一面用手掸去上面挂满的水珠。 素净的伞面,纯木的伞柄,明明普通得随处可见,却莫名让江荼格外喜欢。 就在这时,江荼隐隐听到对面的门又有些响动,忙转身小心翼翼将门拉开一个小缝隙,便看见岑恕从门内让身而出,还没换衣,也未撑伞,像是把什么东西丢在外面,复又出来找。 岑恕的步子很慢,身子明显已努力用劲撑住,却还是踉踉跄跄如同梦游一般。 江荼扒着门缝紧紧盯着岑恕,正想着要不要出去帮他,就见岑恕走到院墙边上就停了脚步,扶着墙缓缓蹲了下去。 在他面前,有一丛小野花。 它们是最早报春的使者,在无数个艳阳天里开得格外灿烂。 只可惜在暴雨的摧残中,它们中的大部分都花瓣落尽,只剩下最后一朵,孱弱的花梗也已在风中摇摇欲折,不知能否度过今夜。 岑恕从怀中掏出一张手绢,一手扶着花梗,一手将手绢小心翼翼地穿过,然后系在花梗折断处。 之后他又停了一会,确认它不会被吹折,才缓缓起身回去了。 雨帘穿过他的月色儒衫,留下深深浅浅的纹路,更似月上斑驳,反倒将他推得有些远了,仿若真是月上的仙人。 岑恕消失在门内许久,江荼才轻轻合上门。 她像是还没回过神来般,面门而立,久久没有转身。 从认识岑恕不久后,江荼就敏锐地发现一件事,至今都未有答案。 岑先生仁心,便是镇中最刻薄、对自己身边所有人都满腹牢骚的人,对他,也指摘不出一句来。 先生垂怜天地万物,才会在自己病重的雨夜,还能想起门外的一丛小野花。 可先生对自己 就在江荼沉思之际,只见两道黑影从屋顶滑落,无声无息得几乎可以被忽略在雨中。只能穿过层层雨幕,模糊看到其中一人面庞瘦削,一人面阔一些,年纪都不大。 啧啧啧,多好的人呐。其中瘦削一些的影抱臂而立,明明看不到还对着门外探头探脑,边玩味地开口,声线阴柔。 对于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小镇上的茶馆小老板江荼却一动不动,显然没有丝毫的意外。 身后的人笑了两声,幽幽接了下半句。 怎么就遇见您了。 江荼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一般,想完自己的事后,又不紧不慢地将手中的伞靠在墙边立好,才单手扶面、转过身来。 在转过身来的那一刻,方才那张明媚可爱的小圆脸已经完全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玄铁铸成的黑面。 这张黑面完全掩盖了所有的面部特征,便是将人的生气也尽数压制。 取而代之的,是森森寒意。 除了玄铁面具外,同时多出来的,还有两道长长的黑色流苏。 它们从江荼双眼上方的发髻上起,垂至两侧下颌,宽度是刚好将双眼完全遮住。 流苏由一颗一颗黑曜石密密穿成,若非在风中相碰发出泠泠而清脆的响动,真如垂下的鬓发一般。 一看到这张脸,那两人处于生理本能地立刻直了腰杆,紧接着也不管地下已积了水一片泥泞,直挺挺地齐齐单膝跪地,齐道: 参见台首尊。 江荼往前走了两步,将自己也让出门檐、置于雨中,轻抬下手。 那两人这才起了身,其中一人立刻道:禀台首尊,观明台众已于城外二十里集结完毕,以应丙级行令,请台首尊示下。 江荼大步走入雨中,在两人中间擦肩而过时,扔下一句话。 活捉凌王。 生冷已得不似人声,再不出分毫片刻前的爽朗与稚嫩。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如同雨串撞在地面溅起一圈圈雨痕般,每一个字都在这波谲云诡的年岁里,砸下一个深坑。 作者有话说: ---------------------- 有一半 存稿才敢发出来,宝贝们放心入坑!! 第4章 血染莲座 西北边境,乌图卓应山脚。 一健硕的男子岔腿坐在长凳上,正拿着一块饼咬。 他坐得随性,衣物也染上了长期奔波后的陈旧。但纵使如此,也掩盖不住他镌入骨髓的贵胄之气。 看面目,他已年过半百。可无论是其健硕的体格,还是眼中压抑住的逼仄,都与这年龄本该有的平和差之千里。 这时,一男子快步而入,跪礼道:属下参见凌王! 启禀王爷,危家村上下三百余人无论男女老少,俱已尽数屠尽,便是一只牲畜都未留下。 好啊,在本王临走前,也该给我的好哥哥再留份礼物。凌王李昃随和地笑笑,指了指下手的木凳,坐。 哎,得令!男人连忙爬起来,坐在凳子上仍旧身体前倾,像是等着主人扔食物的狗。 第4章 村民做的饼味道还不错,很新奇的味道。李昃看了眼手中的饼,可惜以后没人会做了。 王爷无需可惜,翻过乌图卓应山就出陇朝地界,入漠索部辖境了。那里的口味才新奇呢! 哦?是嘛。 正是!王爷您再歇一会,世子殿下方才派人来禀告,他们在山巅发现一座庙宇,可以容王爷您上山后,歇歇脚再下山。 李昃点了点头,把饼丢在一边,忽而抬头看向男子,笑道:薛大人辞官相随,一路帮了本王许多,若不是你对西北地形熟悉,一路做向导,本王不会那么多次化险为夷、逃过抓捕。 你的贡献,本王心中感念。待本王到漠索部积蓄力量,东山再起时,定不会忘了薛大人的忠诚。 王爷言重了!薛奇感动得眼眶都湿润了,当年薛某能得个县令的官职,全靠王爷赏识。那时,薛某就认定王爷您才是要效忠一生的人。 如今,薛某终于有机会可以报效王爷和世子,定当肝脑涂! 好!李昃点点头,转言道:那我们启程上山吧。 是!薛奇忙不迭起身,那属下下去准备了。 嗯。李昃笑着点头,去吧。 薛奇转身往外走,还没走两步,就骤然停了脚步。 他愣了一瞬,随即僵硬地缓缓低头,就看到半根带血的箭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自己胸口,适配得好像就是从胸口长出。 王王爷 薛奇不可置信地想回头,却已动弹不得。 随即便是砰的一声,膝盖落地,半身扑倒。 薛奇已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但还是不肯放弃,挣扎着用手抠着地,想要往前爬。 咔哒,咔哒。 从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从未如此清晰过。 在生命的最后,薛奇终于扭过了头。李昃居高临下站着,弓弩正对自己。 又是一箭。 你的忠诚我信。只可惜没了用的人,死了才是最后的忠诚。 李昃把弓弩扔在薛奇身上,在他背后的堂屋檐下,上了年头的牌匾字迹已有些不清,却更多肃穆之意。 上面大书几字:危氏宗祠。 一阵风如浪般扑入堂屋,将香火尽数扑灭,只留下一座座黑漆漆的牌位,化作一座座崭新的坟。 李昃头也不回大步走出,对门外人吩咐道:把他的脸剐烂。 王爷,世子殿下已率人控制了山庙,所有兵器俱已收缴,您可以放心上去。上山的路上,亲信对李昃道。 等一会我走了,再处理那些秃驴,到底是在佛祖眼皮子底下。 遵命! 乌图卓应山的海拔不低,李昃一行人从上午上山,一直到接近黄昏才临近山顶。 寺门前,李昃等随从将庙里里外外翻了个遍,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后,才在簇拥之下进入。 初春的西北别有一番与盛安不同的风景,李昃一路往大雄宝殿去,一路左右欣赏,还不时与随从说两句见解。 经历四个月的生死波折,终于行至旅途的最后,纵使疑心重如李昃,也有几分舒缓了情绪。 王爷,您当心脚下。侍从引道:这便是主殿所在,世子殿下已经在里面备好茶水等您了。 好。李昃点头应了一声,话音落已跨入院门。 虽然建在山巅,但这座寺庙的主殿却雄伟不输盛安中的名刹。尤其是以寸草不生的绝壁,和澄澈得似可窥天机的天幕为背景,更显庄严肃穆。 此时这一进院落中,主殿和东西配殿都殿门大敞开。 其中东西配殿中,几十个和尚都被按着跪倒在地。在他们的脖颈儿上,无一例外都横着一把利剑;在他们的身后,无一例外都立着一配甲兵士。 李昃看都没看左右一眼,径直走到大鼎香炉前不远,双手合十对着主殿供奉的大佛深揖一拜。 起身后,一行人正要往里去,李昃却突然停住了。 从背后看,只见李昃后颈的青筋一点点暴起,再往下看,便是已攥紧的双拳。 王爷,怎么了?随从问道。 李昃没回答,目光如鹰般细细打量四周。 是脖颈悬刀还闭目转着念珠、神色并不见多惧怕的僧众,是持刀却还汗珠连连的兵士。 是死寂的天空忽而掠过的一群飞鸟,是明明不见香客,却腾起熊熊烟雾的香炉。 李昃眼边的肌肉都绷紧得发颤,边一步一步轻轻往后,边沉声道:往出退。 身边的侍从闻言正在纳闷,就突然指着香炉惊叫出声:王爷!您看! 李昃定睛,只见方才烟雾太浓被挡住的鼎边,在一阵清风后,隐约露出一只脚来。 不用近看,只看那鞋,李昃便知道,那是自己的人。 原来鼎中烟盛,不是因为香火旺,而是有物可供焚烧。 快走!李昃喊了一声,立刻转身往门外去。 可几乎是与他话音同时的,是砰的一声,院门狠狠砸住。 哪去啊,王爷。阴柔而戏谑的声音从李昃背后传来。 听到这声音的那一刻,所有人的脸都僵死了。 他们最怕的那群人,还是来了。 李昃回身,便见东西配殿的屋脊上各立一人,都面戴玄铁黑面。 只是其中说话那人仅遮挡双目,露出好看的下半脸,和一抹天生带笑的嘴唇。 阳鬼隋云期,阴鬼陶若里!侍从中早有人惊呼出声:观明台来了 那一刻,整个空间的气氛降至冰点。 屋顶上的两人对峙着院中的几十上百人,却从气场上把他们压制到了尘土里。 还是李昃先开口破了局:我儿呢? 在此。 大雄宝殿中,传来一女声。 在所有目光的汇集处,只见一人横刀走出,刀后跪着一人,膝跪而行。 那人根本就没有被束缚,可面前的唐刀太寒。那寒气像是毒虫一般,从他的每一个毛孔钻进身体,以冷意为刃,肆意切割他的五脏六腑。 让他除了顺从刀,再没有分毫的自我意识。 持刀之人信步而来,在佛像边停了脚步。 那一刻,所有人的心跳都是刹那骤停。 玄铁覆面,黑曜如鬓,墨衣红曳摇,乌绦束窄腰。 她负手而立时,本就肃杀压抑的佛殿,像是穹顶又向下砸了数寸。 须弥!!纵使对儿子的安危心急如焚,但须弥,始终是那个让李昃恨到只要见到,就血液喷涌而上、淹没一切记忆的人。 李昃浑身的肌肉瞬间隆起,像是浑身的血都沸腾得要爆开血管般,不管不顾就要拔剑冲上去。 而凌王世子李清厉一见父亲,眼泪鼻涕全都混在一起,惨声道:阿耶!!阿耶!救 李清厉的惨叫声突兀地截断时,半空中还遗留着半段回响,像是火灭后仍留在空中的烟雾。 只因他不知是幻觉还是真的听到,他身后人的面具下,一声轻飘飘的嘘。 这一声,李清厉脊背寒毛倒竖,逼得他把所有声响都生咽回了咽喉,像是生吞了一把火,烧得他整个人憋得战栗不停。 儿子的声音,让李昃在杀红眼的时刻,还抢回了几分理智。 或者说,是唤醒他心底潜意识的认知:不论逃到哪里,哪怕只有最后一寸距离逃出生天,须弥出现的那一刻,就是穷途末路。 可也就是这几分理智,像是打断他骨头的锤子。当他脚步缓下来的同时,从来骄傲的背影,也披上了无助的仓皇。 须弥 始终紧紧绷着的人,在突然松下劲的一瞬,就已经垮了。 李昃喃喃着,再走的那几步,无力得像是在梦游,边走边把佩刀解下捧在手中,却手抖得几乎要捧不住。 皇帝老儿疑心似鬼,若不斩草除根,莫说安眠,他连合眼都不敢。 所以放你这条狼狗出来,为除我,也为咬出他身边的内贼。 你若肯放走我儿,我可将宫内所有内线全盘托出。若你不肯,那你永生永世也别想知道,就提着你的狗头回去复命,重蹈许益筠的覆辙吧。 李昃塌着肩膀,以败者破罐子破摔的狠毒做赌,眼中却又交出了他所有的诚恳。 唰 这是他得到的回答。 须弥如挥毫般扬手,刀刃咬住血管,血墨霎时甩溅而出,噼啪有声地落在佛祖盘坐的腿上。 彩墨尽失的古佛,踩上了色彩张扬而狰狞的莲座。 第5章 李昃的第一反应,是瞳孔都张裂的震惊。 他实在不解。为何佛祖乃泥塑冷身,却能眼含悲悯。 而须弥,她分明是肉身热血,却冷心冷髓到好像就是碎成一地的骨渣,也腐不进泥土中。 我无需知道内贼是谁,皇上也无需知道。他只要看见我手上流不完的血就会止痛,会安心,谁在乎是谁的血。 第5章 黑茎火蕊 清厉!!李昃这一声,都能听到喉间涌上的血声。 东配殿上,隋云期已经看戏似得坐在了屋脊上,此时抱臂摇头叹道: 他是怎么想到和台首尊谈条件的 这话李昃已听不到,血色如涨潮一般涌上眼珠,怒喝一声后,拔刀狂冲向须弥。 唰的几声后,原本横刀于众和尚身后的兵士,被同时从身后抹了脖子。 持刀胁人者,身后更有恶鬼。 黑面人如流水般从配殿涌出,迅速与李昃部战成一片。 而方才还一马当先冲刺向须弥的李昃,却在即将跨上大殿台阶时,双手一把扯过两侧的随从,发狠力甩在自己面前挡住,然后猛地转身冲撞进人群,飞也似地往外逃。 就在他逃到门边,一脚要踹开门时,他穿在里面的铠甲后领就如被铁钩勾住般让人擒住,让他整个人都动弹不得。 李昃来不及慌神,立刻运气借力,璇身要摆脱,可控制他的力道实在太过蛮横,扯着扭过他的上半身时,甚至下半身都还没跟不上。 李昃慌乱中根本站不稳,但在看到须弥的面具时,还是本能地挥剑。 须弥根本没拔刀,以手刀劈李昃持剑的手腕,在将他手中剑震落的瞬间,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发力一转,就将李昃的半个身子都扭了起来。 难忍的疼痛让李昃几乎失了智,还没等他惨叫出声时,就见眼前掌尖划过,疼痛从一侧太阳穴流经两瞳仁、流向另一侧太阳穴。 很快,血色如雾般从眼前弥漫开来,像是在清晨跌跌撞撞闯入迷雾森林,直到彻底遮住了他所有的视线。 啊!李昃终于惨叫出声,随即腿后被人猛踢一脚,整个人毫无防备地往下跌,还没等他膝盖落地,后心又被狠狠贯了一拳,疼得当场呕出一口血来。 呃唔李昃跌在地上时下意识扶地,却立刻被人从两侧控制住,紧跟着就感到口中一凉,像是有条滑溜溜的蛇钻进了口中。 李昃大惊,正尖叫出声时,便感到舌根一热,疼痛如决堤般自舌根涌向心头,而声音却如筑堤般被生生拦住。 地上多了半截血肉模糊的舌头。 首尊隋云期站在李昃身前,正用手帕使劲擦手上的污迹,对着须弥可怜巴巴道,上次我多嘴说错话,您罚我拔一百根舌头长记性,这已经是第一百根了,我再修修舌根,保准就如他自己咬舌一般。 您就放了我吧,实在太恶心了! 须弥转身。 隋云期凑上去,对着须弥的背影眨巴眨巴桃花眼,小小声道:那我可当您同意了哦。。 须弥充耳不闻,沉默地看着混斗的战场。 大雄宝殿前刀光剑影、血光四溅,香鼎中浓烟滔滔、冲天而上。 而两侧配殿内,众僧皆紧闭双眼,面上的痛苦之色愈甚,手中的佛珠就转得越快。 眨眼生死的紧凑恍若灼烧人间的烈火,让无声的杀戮都蔚为滚烫。 唯独珠帘下,须弥的双眸冰凉,好似独善其身的旁观者,若非身侧垂落的手修长而骨节分明,指尖血滴尤滴答滴答。 这时,一个完全陷在黑色斗篷中、不留丝毫个人体征的人从院门快步走入,到须弥身后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 主人的令使已在上山了。 老陶你说什么!须弥还没开口,隋云期已大惊出声,这边还没处理完呢,又有事要做啦? 太子对我们的工作量有没有一点最起码的估计!!而且,今天是休沐啊!!朝廷都不上班的! 须弥余光瞟了隋云期一眼,隋云期当即住了口,双手捂住嘴,小声嘀嘀咕咕:知道了知道了,不说就是了 收场吧。 半刻钟后,庙中再次恢复了死寂。 唯独多的,不过是轻轻易易,满地尸体。 须弥对自己的作品显然没有丝毫触动,环顾一圈便大步往外去了,却被一人拦住。 贫僧本寺住持,请女施主留步。说罢,他恭敬行礼道:多谢女施主救下我寺七十八人性命。 须弥看都没看住持一眼,更别说停留一步,绕过他便走,却被住持横一步再次拦住。 这次,须弥终于停下了,同时锵的一声,须弥身侧的陶若里长刀出鞘。 请女施主饶恕贫僧多言,您有恩于我寺,贫僧便无法坐视不管。 您虽然并非无由杀戮,但毕竟杀生有罪,请女施主于佛前上香、阐明缘由,我佛慈悲,必会饶恕您的杀孽。我等也会日日焚香念经,为您积累功德,也算稍做报答。 住持满额豆大的汗珠,说罢从旁边人手中取过三炷香,捧于须弥面前时手抖得肉眼可见。 隋云期闻言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须弥垂眼看了眼点燃的香头,又抬眸看了眼住持,居然真的把香接了过来,转身款款走到香炉边随手一插。 在看到须弥单手持香时,住持的眉头微紧,却还是在她上香时双手合十,连道几声: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然而,一旁和尚却轻碰了碰方丈,面色已是骇然得比凌王率兵冲入时更甚。 方丈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只见那脆弱得一指可折的三炷香,居然穿过皮肉、不偏不倚正好插在鼎中未焚化之人的心口处,尤自燃烧。 如同一朵从心口长出,黑茎火蕊的鲜花。 方丈大骇,眼眸中的敬意瞬间为惊惧一扫而空,同时不由自主地连连向后退了几步。 须弥转身,身后升腾起浓浓的烟雾,将她没而未没,从住持的角度看,好似魔鬼的魂魄正从她身体中腾出。 往外走路过方丈时,须弥脚步稍停,双手合十微微颔首,珠链泠泠送寒声。 我佛慈悲。 她好像是笑了,边走边轻快地指了指如猪狗般跪在地上、连呻吟叫唤都不能的李昃,装车。 啧啧啧,惨啊哎老陶须弥走了许久,隋云期仍抱臂感慨地摇摇头,正要抬手拍拍身旁的陶若里要说些什么,拍空才发觉他已经灵敏地闪出好几步。 隋云期无语,翻了看都没看他的陶若里一眼,就看到他身后,住持带着众僧们仍旧面如土色,躲得远远的。 嘿!住持!隋云期对着住持挥手,指了指周围你放心,这里会给你打扫干净的。我们呢,专门养着一群可爱的小家伙,就是为了每次可以打扫战场,不给别人添麻烦。 说着隋云期陶醉地比划比划,准确说呢,是一群毛茸茸的小狗狗,可乖可乖,一会你们就能见到,是吧老陶。老陶? 隋云期转身,陶若里早没了人影,只有一人快步跑到隋云期面前,行了大礼后才道: 启禀左台使大人,首尊命属下传话于您,言半个时辰后启程,请您尽快。 我怎么不信首尊说了请隋云期边四下打量边嘀嘀咕咕,哎不过现在咱观明台的日子也不好过,连这些杂碎的脏脸都要了。 来者不敢答话,而隋云期撇撇嘴,就转身向尸体扎堆的地方去了。 当他蹲在一具尸身的头旁,从怀里的小布袋中提出一把磨得新攒攒的锉刀时,背对着向已无人色的众僧朗声道:你们别怕哈,我这活儿看着恶劣,其实不过是赖以生存的吃饭家伙罢了,就像你们扫地呀、挑水呀一样稀松平常。 说话间,隋云期已熟练地沿脸周划开手下人的脸庞。 不过他转身扬了扬已被黏糊糊血迹粘住的锉刀,笑得设身处地:要不你们还是进佛殿去,然后把门关上吧。我猜这场面,你们不会想看到。 作者有话说: ---------------------- 求求求求求求收藏!! 第6章 观明越骑 当隋云期晃悠着一个渗血的布袋子下到山脚下时,黑衣轻甲的台卫已整装待发,须弥立马于队首,陶若里侍奉马下。 禀首尊,撕了三百多张皮,小丰收一场。小家伙们已经上去打扫了,很快就能下来。 隋云期蹭到两人马边,话音刚落,怀中就被陶若里拍了个手掌大小、但机关格外精密的小卷轴。 第6章 于盛安城外四十里,护送七皇子李谊返都。隋云期拆开后读了出来,随即点头评价道:不用刀头舔血,还能见到鼎鼎大名的七皇子,好差事呀! 就是把观明台当仪仗队迎宾隋云期无奈地笑着耸耸肩,也亏想的出来。 说完隋云期就要把卷轴再递还给陶若里,却在看到卷轴底部悬着的吊牌时,停住了动作。 ?隋云期翻过吊牌,仍是笑着的嘴角却微微僵了,李谊是带了多少人? 随侍一名。 没听说他如此精于武学? 全无武功。 隋云期瞪大眼睛做了个哇哦的嘴形,惊得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反应了半晌才哑然得连笑几声: 李昃险些端了陇朝,把举国搅了个天翻地覆,咱们通缉时也才给了个丙行令,却也是调动半数台卫齐出,分六路围追剿杀的阵仗。 隋云期手指摩挲着吊牌上镂空的黑色山形图案,眯起的眼仍带着笑,眼周的肌肉却已是紧紧绷紧。 观明台,甲行令,出则空鬼蜮,灭天日,破青云。 观明台始立二十载,便是山崩地裂、朝野轰塌,也从未有甲令见世。我以为我短短一世,怎么也见不到这甲令洞出的大日子了 隋云期叨叨咕咕半天,却无一人接话,非但不自觉无趣,还仍兴致勃勃问道:台首自儿时与七皇子见过一面后,十几年来再未再见。您就不好奇这位名声大噪的谪仙儿吗? 当然。须弥的口气不阴不阳、不轻不重,让人听了也揣测不出或褒或贬的感情色彩来。 病骨支离的洪水猛兽,羸弱清癯的豺狼虎豹。谁能不好奇呢? 说话间,一群近百只的兽群从山上呼啸而下。远远望去,它们个个皮毛油亮、尖腭长面、四肢修长、矫健非常,嘴角嘀嗒着黏稠血迹涟涟,利齿上还挂着残存的衣料,杀气腾腾如狼群齐出。 小乖乖们都吃饱咯。隋云期蹲下来摸摸这个、拍拍那个,还用帕子给狼狗们擦擦血迹斑斑的嘴角,吃饱了咱们可是有大活咯。 须弥端立马上,面具的墨色恍如由面色的沉郁凝结而成,此时抬头看眼天色,一拉马缰,沉声道:发急召,传我令,观明台九百一十三人悉数装重甲,速返都,皆不得有违。 太子左卫所辖六府府兵于盛安郊拱卫,随时待命。 。。。 山间的窄路上,一辆普通的马车疾驰而过,在被露水薄薄腐过的土路上留下一个个残缺的马蹄印。 树林不算茂密,稀疏的林影披在车身上明暗更迭,恍如行于潺潺溪流之下。 山路崎岖,但赶车的少年却毫不吃力,甩着缰绳在林间如履平地地穿行,把车赶得飞快。 将到山脚下时,少年才拉缓了车速,转身对车内道: 先生,出了这林子再有四十里路就到盛安了,不如停车您稍歇一歇吧。您还在病中,就一路舟车劳顿,没日夜地赶路 。 不妨事。车内人道,父皇限我三日内回宫,如今已过两日,耽误不得。 是。少年应了一声,一张精瘦的脸紧紧绷着,显出与年纪完全不符的严肃,此刻却又多了几分不展愁眉。 先生,这次急传您入宫,可有传出消息是为何? 并无。 少年的眉头越皱越紧,便是拉缰的手也迟疑了。 车内人像是察觉到了,和声道:鹊印,莫担心我。说着,他紧紧压着咳了几声,才缓道:倒是你,入都不比辋川,切莫行差踏错,该避开的人当仔细些。 您还担心我呢!您忘了自您离宫后,每一次返都,都 少年的脸因愤慨涨得通红,终是不忍说出一个字来,只把缰绳甩得噼啪响。 车帘被颠得微微起合,漏出一声坦然的轻笑,像是一句无力的安慰。 不妨事。 马车冲出山林,驶入山中平坦谷地,像是飞鸟离林、投入深海。 可就在这疾驰之时,鹊印猛一拽缰绳,骤停让马头一偏,马车也向前一栽。 鹊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原本松弛的身子瞬间紧绷,如豹子一般警觉得死盯前方。 先生,已经有人在等着您了。 车窗边,素手抬帘,抬眸远眺。 只见马车外数十里地外,黑甲连云,冷光遮天,横铺整个谷地。 肃整的军队近千人,却安静得连远处山间的鸟鸣声都未能遮盖,军容之整、肃穆之甚,好似坑中兵俑,又仿若神兵天降、云出军上。 车帘轻轻落下,一如轻轻抬起,传来的声音平静不改分毫:走吧。 鹊印快步走到车边,先生,您先在车上稍等片刻,我上前一探,看看拦路的到底谁,也好知道该如何应对。 不用了。车内人开口,甲骑具装【1】,着明光铠,执禹王槊。 是观明越骑。 观明越骑!鹊印吃了一惊,立刻回头去看,才恍觉这让人吃惊的答案,却也是唯一合理的答案。 就是他们在马牢城中以九百兵马,抵挡十万叛军整整七日,等来了虞庭边军? 从盛安城到马牢城,宣平帝北逃了七百里,也兵败了七百里。 五万兵马的关陇守备军败了,四万兵马的灵方边军败了。 樵州被破的当夜,是三皇子襄王率府兵护着宣平帝杀出一条血路,逃到马牢城。 可那时,马牢城这座从邮驿逐渐建制的小城,连老得走不动道的兵都算上,也不过五百守军。 除此之外,就是整整六百襄王府兵。 因其府兵驻于王府北山上的观明台,故又称观明台军。 那时的李昃真是春风得意,他连战连胜、大挫王军,以十万大军逼于颓败的马牢城下时,面对的只有最后区区六百人。 这天下的李字好似真的就要换个写法了。 可就是这六百人,让十万叛军再没能向前一步。也以极强的机动性和突击性,让世人对中原人的马战有了翻天覆地般的重新认识。 襄王功勋卓著,返回盛安的当日,就蒙恩入主东宫。 而襄王府兵也改制为东宫六率中的左卫率府,府兵指挥使须弥领左府卫帅,加封四品朝乘将军。 东宫左率府辖六大折冲府,军号朝乘,但因马牢一战名气太盛,世人仍多以观明台称左率府。 这一年来,观明台就是这片大陆上最如雷贯耳的三个字。 鹊印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就在他们返都路上的一个小山谷中,遇上了观明越骑全军。 作者有话说: ------ ---------------- 【1】甲骑具装:即人甲和马甲的合称,是古代重装骑兵的防护装具。《宋史仪卫志》:甲骑,人铠也;具装,马铠也。 第7章 逢于落日 先生,这山谷中定有其他出路,我这就去寻。 不用。车内人唤住了鹊印,便是有其他出口,也定被堵死。 先生,那现在怎么办? 走。 是。鹊印应,上车拽住马缰,却迟疑着向后看了一眼。 飞蛾扑火,不过如此。 走吧。 如非坦然相赴,这清羸的声音,怎可坚如磐石。 可叹当日,天长,落日,风渺渺,山窈窕。 他自山中来,又向须弥去,悲壮得如同一场献祭。 马蹄踏在石砾上,像是一首清脆的悲歌。 马车每近一里,观明越骑就列队横铺一丈,甲胄相碰的寒声,似是呼应。 当马车停下时,观明越骑正好如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将它死死困住。 拽住马车停下时,鹊印看着面前的场景,也算是颠簸十几年、见惯大风大浪的他,竟是愣神片刻。 观明越骑虽不论人马、俱配重甲,可却丝毫不见沉重迟滞,反而愈显矫健精壮。 面帘之下,壮马鼻前白气连连,甲下血脉喷张。 马上,明光铠心镜寂明如月,禹王槊槊头璀璨如星。 这样的军队在面前一字排开,犹如一道天堑,任谁直面都是难以不心生畏惧的。 若非有他在身后,鹊印此时只怕已不知所措。 明明在驶来的路上,鹊印的心里还直打鼓。 可此时真的站在了禹王槊一击的射程内,他却忽然定了神,跳下车来,扬声问道: 七皇子奉召回都,何人阻拦? 第7章 观明越骑中无人答话,只有谷风将数百道黑幡山形旗鼓张得噼啪作响。 半晌后,才有一人纵马出阵,并不行礼,于马上笑嚣道:奉召?谁还不是呢?我等奉命护送七皇子返都,特于此相候。 只是,车内到底是不是七皇子,不得出来让我们瞧瞧?免得把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带回盛安。 大胆隋云期!鹊印被激怒道,七皇子天潢贵胄,也是你能查车的! 鹊印!不得无礼!鹊印话音未落,车内人便斥道。 隋云期未遮的嘴角提起不屑的弧度,不怒仍笑道:这不是知道我们是谁吗言罢,忽而扬手又向侧旁一指,看看。 鹊印顺着看去,只见一囚车内,一人跪倒在地,头靠于木栏之上,紧闭眼皮而双目尤鲜血不止。明明胸口起伏证明仍有体征,却是一丁点响动都没有。 凌王!? 鹊□□中一讶,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听面前一个声音传来。 皇命之下,贵为七珠王爷尚可捕之。怎么,本将连七皇子的面,都见不得? 一听这女声,鹊印立刻扭回头,就看见一人轻挽马缰,从千骑中信步而来,每近一寸,阵中就开裂一分。 须弥!此时此刻,饶是鹊印再冷静,也不禁话惊出口,同时当即边向后退出几步,边拔剑而出,紧紧护在车边。 也就是此时,一人扶于车框、抬帘而出。 千道目光同时汇聚一身的那一刻,是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心中一紧。 为那百本书中记录的人,活了。为那千张画中描摹的人,来了。 为那传于民间的无数溢美之词,都有了具象。 李谊,身长八尺,淡青锦衣,窄长的青带悬片玉以覆面。风姿特秀,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待站稳后,他立于车上躬身远远行了一礼。 李谊久仰朝乘将军。 不轻不重的礼,不矫揉造作,也不居高临下。 看似平常的动作,却周全得足以止住所有曲解的余地,只将诚恳二字捧上。 言罢,他提袍缓步下车,步步向观明越骑而来。 与鹊印擦肩而过时,身侧带过清弱的风,都不足以鼓动他的衣角。 单薄如斯,在被千军堵截时,合该被压得孤零狼狈、渺小如尘。 可李谊一步步走来,兵甲之寒辉落于他一人,却始终无法撼动他的一身清明。 君子如斯,婉然若树,穆若清风。 第8章 还拜碧琳 不偏不倚,李谊就停于须弥马前十余步的位置。 李谊从来没有打量人的习惯,可在面对这位赫赫有名的将军时,却不由自主地仰头相望。 比起她的名声,她的身姿要单薄许多。 可也就是在这意想不到单薄的身躯中,她的气场之高大又似可与背后的群山争辉。 李谊心中忽而想起一句在民间流传甚广的话: 四万八千由,须弥踏九州。 在看向须弥的同时,明明她的双目为黑曜眼帘所遮,李谊却能明确地感受到,须弥也在居高临下地看自己。 四目相对的片刻,是千军屏息以待,是落日长垂山河。 须弥不语,翻身下马,大步向李谊走去。 隋云期和陶若里见状亦是立刻下马,正要快步跟上须弥,就见须弥猛地飞起一脚,不偏不倚正正踹在李谊的心口,速度快得就站在李谊身后的鹊印立刻上前来挡,都没能护住。 李谊本就清癯羸弱,直接被贯出十几步后,狠狠摔在了地上。而后身子一痉,猛地向前吐出一口鲜血来。 郎君!鹊印立刻冲上去想扶李谊,却被李谊艰难地扬手制止了。 七皇子恕罪。李谊面前多了一双马靴,只是我观明台中有不少人,是父兄被正法、姐妹没为官奴后,被罚入内廷的。 而他们的罪名,正是十二年前的崔氏博河之变。 咳咳咳李谊剧烈咳嗽几声,每咳一声,嘴角就多一注鲜血。 马靴外转,须弥蹲下身来,声音冷静得像是割肉的刀子。 也算那年对您不算什么,可对当时大抵还是孩童、少年的他们而言,是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天翻地覆。 而今日,他们却还要好好迎您这位崔氏子入都,我为他们不忿,所以僭越伤您。 这,可以理解吧? 李谊还未答话,鹊印先愤懑地冲口而出:荒唐!崔氏博河叛乱时,我们皇子方满十岁,从始至终都没有 鹊印!李谊喝住鹊印,身体颤抖着要撑起来,可力量层层减弱,到五指时,就只剩越抓越紧的土地。 可以 李谊垂头,声音似从胸腔发出。 须弥站起身来,俯视着地上的人,眼帘之下的眸光却愈来愈复杂。 刚刚那一脚的力度,须弥比谁都清楚。 她没下死力,却也没有刻意收力。这一脚足以震伤李谊的五脏六腑,让他养个一年半载。 但凡李谊有一丁点功夫护身,方才就算不躲,也有缓解之法,让自己少受点罪。 可他,居然就这么生生受了。 真的没有武功,吗? 须弥转身往马边走,边走边扬声道:全军开拔,护送七皇子入都!言罢翻身上马。 李谊终于艰难地撑起身子,每说一个字,胸腔的震颤都似可以击碎五脏六腑。 多谢朝乘将军。 。。。 观明越骑,一辆囚车,一辆马车。奇怪的搭配,浩浩荡荡出了山谷。 走出好远,须弥的前甲微微起伏,似是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紧接着,一滴汗,自耳后悄然滑落。 碧琳侯。 须弥心中缓缓道出这三个字。 这是民间对李谊的敬称。 因如今成年的诸位皇子,除了太子以外,皆已封王封地。 唯有七皇子李谊,至今还未封王。 百姓爱戴仰慕李谊美名,便给七皇子封了一个碧琳侯称之,乃是青铜镜的别称。 据说是因为,上到圣人,下到奴仆,凡是见到李谊者,无不因其气度之不凡、仪态之端庄,而下意识地自省己身,整理仪容,生怕怠慢了他,也轻贱了自己,就像是照镜子一般。 久而久之,这称呼也就叫起来了。世人或许不知有哪几位王,却无人不知碧琳侯。 第9章 碎玉裂锦 片刻不歇的赶路让滴水未进、粒米未入的李谊已失去对时间的认知,他只知道间或漏入马车帘隙的,时而是日光,时而是月光。 刚开始时,李谊还是坐于座上,可在断断续续的昏迷中,他不知何时滚于座下,几番挣扎后也没能再起来。 不知马车是否当真颠簸至此,直让李谊闭着眼仍觉天旋地转,时而高悬云端,旋即跌落万丈。 而他卧着的车板,时而极寒似冬日卧冰,刺骨的寒如毒虫般在他体内无缝不入; 时而又滚烫似火板,灼得他感觉自己每一分生命力都要消散在蒸出的汗滴中。 这期间他好似隐约听到鹊印吵嚷着要来给自己送药,那声音时近时远,最终也没能近到他面前。 渴,渴啊 这是李谊心中仅存的意念。 渴得就像那天。 向来柔弱的皇后不知哪里来了那么大的力气,扯着已到她肩膀高的李谊飞奔时,轻易得像是拽着一只小狗。 她跑得可真快。当她一步不停得冲上六层的朝晖楼,将阁楼门从内锁住时,一连串的宫女内监方才追到门口。 门外的人把门砸得咚咚响,还有人急得撞门,其中皇后的贴身侍女连声喊的时候,已是哭腔重得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 娘娘!皇后娘娘!您可千万别做傻事啊!陛下已经查明国舅啊崔氏叛乱您毫不知情,小皇子也不知情,没有要迁怒于您的意思! 您就是不为自己不为自己考虑,也想想昭元公主,想想七皇子!娘娘!求您求您了!您就开开门吧! 娘娘!皇后娘娘! 与门外人急得歇斯底里不同的,是李谊面前,崔皇后那温婉如旧的面容。 只是她眼角的泪帘一刻未断,将她那国色的温婉终是褪成了无尽哀婉。 阿娘李谊被母亲拽着一路狂奔至此,原本跑得发蒙,此刻抬手拭去母亲颊边冰冷的泪珠时,忽然就明白了几分,原本气喘吁吁的小胸膛也平静下来。 清侯。崔皇后无声地吸了吸泪声,竭力用往日蔼然的声音与李谊对话,抬手一寸寸抚摸李谊已生得如玉般的面容,像是怎么都摸不够。 第8章 柔声道:会很疼,但我们清侯是顶天立地的好儿郎,忍一忍好吗? 嗯!孩儿不怕疼!李谊重重点头。 崔皇后嘴角旋起一点笑意,李谊这才想起来,原来在母亲涟涟的泪珠下,也曾有过圆圆的笑窝。 崔皇后翻袖,露出掌心的一片碎瓷,颤抖着抬于李谊的额顶。 尖锐的瓷片已经贴在李谊的皮肤上,凝于瓷尖的光珠晃得好似随时可以掉下来。 崔皇后都快把它攥进自己的掌中,却怎么都忍不下心下手。 可最终,利瓷入皮肉,自额顶,至眉心,纵鼻梁,贯人中,裂唇珠,通下颚。 所到之处,皮开而肉绽,像是用剪刀一厘厘剪开一匹完美的锦帛。 甚至,连声音都一样,一样让人听了头皮发麻。 越割,崔皇后的手越抖,到最后只有双手一起,才能勉强握得住。 可从始至终,李谊只是安静地看着崔皇后的眼睛,温和一如往常。 当渗出的血珠从眼周四下滚落时,他眼中的光影仍是纹丝不动,一如他的身体,便是连眉头都没紧一下。 母亲的用意,那一刻他疼得没空去想,他只想安慰安慰母亲,少一些痛苦和愧疚。 可他不能张口,他只有死死咬着牙关,才能勉强不漏出一丝痛苦的响动来。 当崔皇后手中的瓷片咔铛落地时,李谊正要开口,却被崔皇后一把搂入怀中。 清侯是崔家、李家不配你这样好的孩子 最后的最后,看着李谊,崔皇后心中此生第一次有了怨。 言罢,崔皇后突然放开李谊,转身如仙女登天梯般,轻盈得几步就越上高台,一脚已踩在阁沿,再一步就是跌落百丈高楼。 阿娘!! 就在崔皇后即将纵身一跃时,却被李谊飞身扑来,死死拽住了衣角。 李谊扑摔在地上,每一个骨节都痛,他却丝毫没感觉到。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自己手中小小的衣角上,那是他与母亲的阴阳之隔。 阿娘!李谊用力用得面红耳赤,在仰头望向崔皇后时,他眼中的哀求全都融在打旋的泪影中。 阿娘,求您了求您了 崔皇后多想回头看他一眼,哪怕就一眼。 可她终究没有回头,只看着朝晖楼下,宫城被破、雕梁轰塌、朱阁被焚。 盛安多少繁华景,如今只剩处处狼烟起。 我不知情陛下不归罪,又能如何?到底是因我崔家的贪念,百家枯骨、儿郎不归、盛世不再 家家户户黄土掩枯骨,我崔昭兰又有何颜面再恬活于世。说着,崔皇后苦笑几声,竟是涕泪横流。 阿娘!!回来!李谊已一句话都听不进去,只是如何都不肯放手。 清侯,你都要记住!无论以后你遭遇怎样的苦难、羞辱,无论活得多痛苦、多艰难,都只有我崔氏愧于世人,而无任何人愧我崔氏! 崔皇后终于回头看着李谊,目光却已如炬光般坚定。 你舅父、阿娘及五百余崔氏族人便是以死谢罪,也无法弥补世间创伤分毫 我再多活一时一刻,都是对枉死冤魂的折辱 所以清侯,你当真要看着阿娘愧疚终生、生不如死吗? 阿娘李谊流泪摇头,已是声滞难发。 李谊!松手!崔皇后厉声喝道。 生生世世,再不会有那一眼更漫长。 李谊松手了。松开的是母亲的衣角,也是自己的生命里,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最后,崔皇后说:活着,赎罪。 崔皇后仰面而坠。而李谊如魂飞魄散一般,怔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喘息都消弭。 直到,他整个人如脱手的丝带般,怅然落地。 这一落,就是一辈子再没能起来。 咳咳昏迷之中,李谊咳得有些重了。撕裂的疼痛瞬间自心口,蔓延至五脏六腑,生是将李谊从沉沦的汪洋中拽回几尺。 朦朦胧胧中,李谊恍惚看见车门打开了,他已分辨不清日月的光如丝巾般披在他身上。 门口人影攒动,隐隐有人在说话。 首尊,他烧得厉害,已经脱水了,怕是真的快死了。要给他灌药吗? 有何必要?好歹也是背着十万条人命的人,哪那么容易死。 再后面的声音,李谊像是双耳灌满了水,一丁点都听不见了。 直到他突然,又出现在了宫城外的荒地。 因为死人太多,便是一人一张草席子都不够,又怕生疫病,便在宫城外挖出一个个大坑,将尸首扔在里面点火烧。 两个内监一左一右跟在李谊身后,引着他停在一个大坑旁几十步。 那个坑足有五人深,坑底堆着一层木柴。 见李谊到后,才有人一扬手下令,便见一辆辆木板车推来扬起,将一具具尸首倒进坑中。 他们有的身穿官服,有的铠甲都没来得及脱,就一层一层叠于坑中。 当泼油火起时,刺鼻的味道让两个内监都呕得站不直身子,可李谊站在原地看着冲起的火,一动没动。 四十七个人。 李谊现在也想不起,当时是怎样的心力,撑着他把人数清。 就在这火越烧越旺的时候,宫城门就没关过,源源不断推出的木板车大排长龙。 回宫的时候,李谊走在前,两个内监远远跟着,小声嘀咕道: 都说七皇子仁心,可今日眼见这么多人焚化,人家愣是面不改色小小年纪便能如此铁石心肠,也真不愧是淌的是崔家血 就在内监话音刚落时,便见远远走在前面的李谊双腿一软,毫无征兆地跪倒在地,而后整个人扑栽在地上。 七皇子!两个内监快步跑向他,却在看到轻步龙头辇时停了下来。 玉辇缓缓停在李谊面前,辇上人居高临下看着伏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的李谊,一言不发。 李谊察觉到了面前人,咬着最后一口气,挣扎着立起身子叩头行礼。 儿臣李谊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回话。 是 那一刻,千万道目光落在李 谊身上,看着他狼狈地爬了又摔、摔了又爬,直直五次,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 被抱上龙椅的那一刻,你想到过今天吗? 陛下明明一个字没说,开口时李谊的嗓子已经哑了。千思百感都在脑中快要满得炸裂,可到他嘴边,却没有一个字。 儿臣万死 万死,这是他唯一能吐得出的两个字。 可万死,怎么能够,又有什么用? 皇上看着李谊沉默片刻,直到起驾离去,再没说一个字。 玉辇走了,李谊倒了,宫门外一坑火灭,一坑火又起。 这次直到李谊被抬回去,也再没能爬起来。 可那日的火,烧了十二年,直到今日仍日日出现在李谊眼前。 李谊越缩越紧,想从那烈火中抢回一点自己的温度。 可冰冷的身体,又能给心灵什么慰藉呢。 还要再往下沉吗 李谊心中问自己。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 句女声。 真实,清晰,有力。 醒醒,到了。 第10章 荣光之门 李谊扶着车厢缓缓步下车凳时,须弥就站在一侧。 宿疾、重伤、舟车劳顿,此刻他虚浮却亦稳稳落在每一阶的脚步,远比须弥料想他的状态要好太多。 如果不是须弥余光瞥见,他扶车厢的手已用力到涨红。 此刻的李谊,和他头上的发簪实无二致。 簪不胜发,而他,亦不胜衣。 李谊的双目被灯火灼得刺痛,这才恍觉已是入夜。抬头再望,墩台高大,阙楼雄浑,正是启祥宫的主城门丹凤门。 时隔多年,再次回到所生所长的皇城是什么感受。 李谊没有细想,他只觉得目眩神迷到恍如行于云上时,唯有心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痛觉,才是他仍在人间的唯一证明。 宫门外,金吾卫列队职守森严,没有一张是李谊识得的熟面孔。 李谊还未靠近宫门,两侧侍卫已持枪护门,高声道:皇城落锁,非紧急军要,任何人严禁靠近。 丹凤门,十步外,李谊止步于此。 郎君!那边,鹊印终于是被解了控制,飞奔至李谊身侧时,头上的急汗一层又一层。 第9章 您 他想问李谊病怎么样了,伤怎么样了,可是只看了李谊一眼,他就一个字也问不出了。 那已如秋风扫叶般枯败的人,居然还有愈加残破的余地。 这一路,鹊印在忧愤交加下,攒了一肚子的怒火,也不管什么实力悬殊,只想着找时机和须弥鱼死网破,让她偿先生这一路吃的苦、受的罪,哪怕只是分毫。 而此时此刻,须弥就一人在李谊身后几步,可鹊印却全然顾不上报仇发火了。 他只想搀扶一下先生。 他只是站着,都定是累极了吧。 郎君鹊印想搀住李谊的胳膊。 别担心我还好。李谊说话时,嘴唇干燥得像是龟裂的土地。他轻轻拍拍鹊印的手,示意自己不需要搀扶。 郎君,现下宫门已落锁,您今晚是进不去了。不若先去休息一晚,明早再入宫。 李谊摇了摇头,父皇命我一经入城,即刻宫门待召,不可稍迟。 可若陛下一夜不召,您要在这里站一整夜吗!? 李谊未答,转头向须弥,道:朝乘将军,谊于盛安城中并无居所,可否请您寻一落脚之处,容我小友休憩一晚。 须弥没想到李谊会放心把人交给自己,稍顿一下后,扬手道:带走。 很快,鹊印不情愿离开的声音,就消失在丹凤门大街的尽头。 多谢将军。李谊回身颔首致礼,顿一下道:将军已将谊送至宫门,仁至义尽。深夜天寒露重,您也先请回吧。 我奉命送七皇子入宫。您不入宫门,末将不会稍离。 须弥负手而立,声音比拂面的初春夜风还料峭几分。连日的舟车劳顿,在她身上连一个褶皱的衣角都没能留下。 李谊没有再争执,微微点头后转回身子,双手垂于身前,长望朱漆门缝中被锁住的那一线宫城,终是合目静立。 在他侧后几步的位置,黑曜眼帘之下,须弥亦是闭目养神。 直到宫墙之内,打更声起,须弥缓缓睁眼,终是以清醒而审视的目光,转头看向身侧之人。 便是他已近在眼前,须弥还是无法看清楚、想明白,一个人格怎能完完满满塞下两种截然不同的解读。 就如此刻,李谊被刻意拒之门外、为宫城中人视若敝履之时,敦州城外的党河山上,七殿连庙香火不断,殿幡领上风卷彩幡,声如诵经不息。 声声句句,都是祈他平安。 十二年前,博河之变后,宣平帝将丧母后昏迷不醒的李谊直接扔进宗罪寺,待他一睁眼便连审一月有余。 宣平帝拿到的,是一份清白到让他咬牙切齿的口供。 清白,这就是宣平帝恨李谊的开端。 只因崔敬州,就曾是这全世界最清白的人。 五姓七望之首的博河崔氏,满门勋贵、世代公侯,历代荣盛,莫与之比。 做为崔氏的嫡系独子,崔敬州亦是荣光之门中的荣光之极。 他文可经世济民,武可安邦定国。 挥毫洒墨于慈恩寺壁之日,多少书生愧撤诗牌;万军之中取主将首级之时,多少名将不敢为战。 乱世与盛世的交界之处,名辈叠出、群星璀璨。可他一袭白袍于笔墨间、在战场上纵情恣意之时,谁又能遮他光彩分毫。 可偏偏,崔敬州不矜不盈、谦光自抑,既认高祖皇帝李慷为主,便是出生入死相随左右、屡次以命相酬。 陇朝甫立,李氏入主中原,崔氏拜相。 这个曾十二朝为相的豪门望族,再将门阀之鼎盛推入全新的巅峰。 也将名不显时的高祖幼子李晋,推上了皇座。 那时的李晋看崔敬州,是生死与共的战友,是算无遗策的军师,是情同手足的兄弟,是挚爱之人的胞兄。 李晋信他、敬他,给了他两大柱国之一、封邑万户的国公、数十万人的军队,尤觉亏欠。 甚至直到崔敬州起兵叛乱的前一天,他还斩了告密之人,罪名是栽赃陷害国之脊梁。 然后就是崔敬州一呼百应,各路边军四面围攻盛安。 北方乱了,南方乱了,盛安城破,李晋醒了。 这场叛乱,足足两年才彻底平叛。 代价是十万将士死于自己守护着的土地,死于曾经战友的兵戈。 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第11章 盛世覆灭 李晋喜欢站在含元殿的阙楼上俯视盛安。 在这座建于三层高台的宏伟建筑上,他可以看到世界上最大、最繁华的都城中,是巧夺天工的雕廊画栋,是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是车水马龙的宽敞街道,是热闹非常的坊间集会。 而在都城之外严密的帝国路网上,不论日夜,使节奔走、僧侣流动,商贸往来横通东西,文化交流纵贯南北。 元日的朝会上,各国的使节不远千里前来朝觐,皆以能登上麟德殿、面见陇帝为荣耀,琳琅的贡品车队如水流般,由四面八方汇如皇城。 而在朝堂之上,五姓七望的古老贵族不断认识到陇朝的盛世气象,从分散的孤立状态,渐渐向统治者的身边靠拢。 日渐完善的科举制度如同血管,将优秀的仕人源源不断地输送进帝国的心脏,再将个人的能量汇聚后,泵向王土的角角落落。 宣平帝安坐帝位,在他身后是崔氏、赵氏两大开国柱石,分别执掌昆岗军和丽水军。 陇朝李氏夺下北朝杨氏的天下不过区区几十年,边军各部的领将还未及更换,其中心念旧主者不在少数。 唯独崔家昆岗军和赵家丽水军,乃是崔敬州和赵岘在追随高祖李慷打天下时,一兵一卒积聚而来的亲兵,是李晋最信任和依仗的军事力量。 李晋极目远眺,北据高岗、南望爽垲,终南如指掌,坊市俯而可窥。 怎一个天下太平、皇恩浩荡。 逃亡两年后,李晋终于又登上了含元殿。这次再望旧景,他不觉感慨,只觉后怕。 就是在他励精图治、呕心沥血的国土之上,他得到的不是人人感念皇恩、忠于皇室、爱戴君父,而是逆贼一朝揭竿而起,天下云集响应。 东西南北共四十七州的守军张崔旗、开城门,敲锣打鼓地迎昆岗军入主。之外不战而走、毫不抵抗的城池简直不胜枚举。 在盛安城破的前半月,宣平帝担忧百官及亲眷受叛军所害,自顾不暇之时,仍是不顾劝阻,顶着风声泄漏的危险,通知百官随其南逃蜀地。 然而百官报答他的,是大半数甘愿留于城中待崔家入主,而后迫不及待入伪朝为官,为推倒陇朝这座断壁残垣不遗余力。 崔敬州扬马入盛安的当日,开太仓粮库、发二百万石粮食,赈济城内六十万户。 那一天,城内欢呼声从正午绵延至日落,一刻不歇,大街小巷能听到的,全都是以崔敬州为主角的赞歌。 好像没有任何人想起来,他们赶跑的那位皇帝,也曾为这个国家的生民呕心沥血过。 就像没人知道李晋看到这些、听到这些时,是怎样的感受。又是怎样承受着来自所有人的背叛。 他们只知道,一年半后,伪帝崔敬州暴毙,宣平帝卷土重来,用蛰伏半年积蓄起的力量,对准群龙无首的伪朝一击致命。 陇朝复辟,迎来的是一位不再对任何人报以任何信任的、冷酷的皇帝。 为期四年的大清洗开始了,那是一场远比两年战乱更恐怖千万倍的灾难。 凡是入伪朝做官者,夷九族。 凡投敌者,夷九族。 凡不战而屈人之兵者,夷六族;凡知情不报者,夷六族;凡被俘变节、而非自尽以明志者,夷六族 那几日,纵深二百八十九丈的丹凤门广场上,遍地都是刑场。 文官、武将,高官、小吏,杖杀、绞杀、毒杀、鞭杀、凌迟、车裂 短短三个月后,官吏连带亲眷、族人,共伏法八万余人。 诺大的陇朝官场、各级官吏上万人,经此一劫后,所剩不足千人。 那段时日,活着的人,远比已经伏法的人更痛苦。今朝上朝去,不知今夜是否就是举家亡魂、共下九泉。 怎一个惶惶不可终日了得。 待朝堂清洗完后,为数不多的幸存者看着暂平的风向,小心翼翼的喘了口气。 然后就是第二轮清洗、第三轮清洗直到从庙堂到江湖,凡有定点牵连者,哪怕只是给昆岗军牵过马的马夫、做过饭的伙夫、指过路的农夫,都无一幸免于难。 甚至到了最后,杀红眼了的宣平帝已经丧心病狂到,当年凡是领过崔敬州赈济粮的百姓,都要问斩。 这一杀,杀的是人命,是人心,更是一个王朝的气数。 自此,经过连年的战乱和震怒皇权的洗劫,陇朝、盛安,再不复当年的繁华胜景。 第10章 不论城市乡村,人人诚惶诚恐、纷纷惊扰奔走,引得流民四起、举国萧条。 这一动乱,便是十二年至今,仍未恢复元气。 然而,最令人费解的,是当年宣平帝理直气壮杀了数以万计无辜的人,戕害的至亲也十指难数。 可是李谊,崔敬州的亲外甥,他谋朝篡位的目的,却始终没有受到明面上的波及。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有瑕之玉 是李晋舍不得杀自己的亲儿子吗? 不,做为李晋心中此案最大的祸首,李晋最想杀的就是李谊。可是他杀不得。 这也正是李晋最恨崔敬州和李谊的地方。 崔敬州冒天下之大不韪,不惜以圣人之名,做天下最不忠不义不信的背德之事,不是为崔家谋天下,而是要推李谊登大宝。 而他筹划谋反整整六年时间,把自己的妻儿及数百崔氏族人全都拉下水,却没有留丁点黑点在李谊身上。 他珍惜李谊的清白,远甚于珍惜自己的性命和崔家的前景。 所以举宗罪寺和刑部联手之力,多方搜证同时连审年仅十岁的李谊,整整一月有余,最后宣平帝还亲自下场御审三日,没能得到丁点能证明李谊和叛乱有关的事实。 御审最后一日,宣平帝看着跪在堂下的李谊,纵贯整张脸庞的伤疤因为没得到任何诊治和处理,已经腐烂发溃,血脓齐流。 可李谊的面容非但没有因此变得污糟不堪,反而如有瑕之玉般,脆弱而清白。 没日没夜的审讯,已经熬尽了李谊所有的气力。但他跪的身姿一寸不垮,声音句句清晰。 对于博河之乱的任何情节,他一字不知;可对审判人想安在自己身上的罪名,他一字不辩,也不求饶。 这么说来,你舅父为了给你夺天下而谋反,你竟是一丁点都没参与了? 宣平帝双手撑案,死死盯着李谊时,眼中的血丝已经充涨,让他的眼球看起来像是一颗刚刚掏出来的心脏。 臣有罪。 罪在何处? 罪该万死。 好一个清白端正碧琳侯,多脆弱,多坚强,多清白啊宣平帝收了双手,缓缓坐直身子,一声声冷笑发颤。 只听哐的几声巨响,宣平帝一把扫清桌上的所有物件,又怒极一脚踢翻桌子,几步冲到李谊面前时,已唰得拔剑而出,直指李谊心口。 那一刻,他看自己的儿子只觉得恨到极点,恨他城府如此之深、心机如此之重,让自己刨根究底连个杀他的理由都找不到。 李谊!你别一副受害者的样子惺惺作态!你既然要捡命苟活于世,就给朕牢牢记住,有十万鬼魂在地府窥伺你的一举一动,等着你偿命。 这是李晋气极之时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诅咒,可出口之时尤觉不足。 李谊艰难抬头,他干裂的嘴唇嚅了嚅。 那一刻,他分明想说些什么的。 可也就是那一刻,他看到父亲眼里真实起了的杀心,就什么也说不出了,只是突然觉得自己当真是昏迷了许久。 久得他到想不起,那些可以唤父皇阿耶、自称孩儿的时日了。 臣,万死难辞,但求父皇赐死。 你!! 李晋看着李谊,气得眼前一黑。 当眼前的黑雾渐渐散去、他模模糊糊看见在地上跪着的,被折磨的狼狈至极、脊梁犹如一杆破地而出的青竹,不是李谊,分明是崔敬州。 外甥肖舅,古来此说,实言非虚。 太像了,李谊同崔敬州真的太像了。 有北方游牧民族血统的李氏家族,大多生得阔面深目高鼻,宽肩厚腰,魁梧高大,性格豪爽粗旷、不拘小节。 而李谊,民间流传他的画像千千万,那些画师大多没有见过他本人。但他们手中李谊的形象,无一不是衣文锦绣、谦谦君子。 再题一句:生得观音面,心期细酒歌。 他卑以自牧,含章可贞,端庄自正,身上有其他李氏子弟都没有的谦恭和内秀,放眼整个陇朝,都如璞玉般熠熠生辉。 宣平帝看着李谊,就看到陇朝融入中原文明,走向盛世的未来。 当年,宣平帝携群臣游赏太液池。 闲聊中,宣平帝看着崔敬州初生的华发,感慨十几年前初见崔敬州时的惊为天人。 便有随行人半是真心、半是附和道:只恨生不逢时,无缘得见当年鲜衣怒马的崔公。 一旁的司徒同中书门下三品、当朝宰执之一,亦是当代名儒的荀煊道:见贤何须逢时?见到如今的七皇子,便是见到了二十年前的崔公。 宣平帝一听这话,得意之余也来了兴致,左右不见李谊,便问:同来游园,缘何他兄弟几人都在,独独不见清侯? 过了半晌,寻到人的宫人引众人在一处叠山的背处远远见到李谊。 他浅坐石上,膝上搁书,于无人之处亦是正襟危坐。 他垂眸阅读之时,便是投在地上的影都是专注而静好。 在他身侧,紫薇花再没有一年开得如当年那般的好,容华婉婉,明若朝霞。 那晓日瞳昽般的粉红色,映着李谊的一袭青衣,以明艳衬玉色,竟是交相辉映,紫薇之愈燃,玉人之愈加清,压得满园盛景再无春意。 看到这一景,远观的众人方知何为宣平帝初见崔敬州时的惊为天人。 过 了好半天,人群中才有人兀自轻声吟道: 紫薇花对芙蓉郎,明光玉色滟石塘。莫惜崔公敛春意,但见碧琳整衣裳。 莫惜崔公敛春意,但见碧琳整衣裳宣平帝仰头笑着叹了一句,无力地把剑仍在李谊身上。 血缘,真的是太神奇,又太强大的力量。或者换言之,所谓血缘,不过是究极形态的宿命。 所以崔敬州篡国一年半后暴亡,却永远做为烙印活在了李谊身上。 不论崔敬州的选择是不是李谊的选择,但同样的忠、善、义、信,李晋信过崔敬州,换来个洗骨换髓之痛。 他怎么敢再信李谊。 从上一个圣人撕下皮囊的那一刻,李谊的良善,成了伪善;李谊的端正守节,成了皮里阳秋;李谊的卑以自牧,成了王莽谦恭未篡时。 宣平帝杀不了李谊,可也再不想见到李谊。 第二日,李谊离开了盛安。 宫中人都说,七皇子丧母重病,被送往南方温润之地疗身伤、愈心伤。 可须弥知道,那一年,李谊就被送去了陇朝极西的阗州。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七王连庙 此行,与其说是离宫养伤,不如说是流放。 阗州位于西北的千里荒漠之中,夏季酷暑、冬日苦寒,常年干旱少雨、虫瘴横行。 兼之地处偏远、交通闭塞,此地经济凋敝、民不聊生。 从国都至此,便是身强体壮的健康人,都要因水土不服病脱半条命,更遑论身心皆受重创,离开盛安时就只剩下半条命的李谊。 李谊孤身入阗州,既不能表明身份,身旁也没有一个侍从,居于一口石窟之中,多少个风沙漫天的漫漫长夜,唯有一盏青灯作伴。 人非草木,春盛秋枯,皆有因果。人一生的前途命运,便是所谓先知也抓不到命运的轨迹。 然而,一个此生无缘大位的皇子,又没有母家相护,更是曾那般光耀于世、木秀于林、惹人嫉恨的天之骄子。 李谊的一生,走到十岁那年,便已然走到了绝路 从云间坠落尘泥,然后在明知的宿命中,承受着无止尽的折辱和苦难,了无一丝生机。 须弥自问,便是已自己的心性,都未知是否能在那暗无天日的生活中,挨住哀思如潮。 可那个风大点都能吹倒的病芙蓉,在阗州一待,就是整整十个年头。 十年中,李谊高置了圣贤书,转而读起了农书、畜牧书和药典,遍寻当地善农善牧的老者、能手,扎根土地实地考察整整五年,制定了一套事无巨细的农事方案。 刚开始的时候,没人相信这个从外地流配来、还毁了面容的罪臣之子,无一人响应。 李谊就挨家挨户去解释说明、去言明利弊,走坏了十几双鞋,才游说来十几个与自己共同实施的人。 李谊也不馁,就带着这些人从头开始平整土地、填挖沟渠、运送泥土、铺砌渠坝。 他事事亲力亲为,就在荒地上扎了草房,吃住都在地边。 半年后,他终于收拾出一片平地,而后已枯草为绳,穿扎土地,在地里辟出一块块的草方格。 当时,乡亲们走来路过看见了,都要笑这个不懂装懂的外乡年轻人,竟妄想在荒漠中开垦种植。 第11章 然后就是当年的沙暴来袭,万里黄沙遮天蔽日,而李谊开垦的那片草格地,却是片土未扬,实现了固土保地。 沙尘过后,李谊尝试着种植一些喜旱的灌木,死了一茬一茬后,终于找到合适的种植方法,让荒芜千百年的沙漠,见到了第一抹绿意。 有了成熟的方法和肉眼可见的利益,当地百姓纷纷加入。 两年之后,那些被荒瘠的土地逼得世世代代穷困潦倒的人们,开始从土地中收获肥美的牛羊、甘甜的乳汁和洁白如雪的羊毛。 牛羊吃了草会越长越壮,人有了产业,就会越过越好。 当第一批牲畜出栏时,阗州的第一所民学也落成了。 和阗州府衙单为当地达官贵人子弟开办的官学不同,这一所民学专为牧民的孩儿们开设。 因牧民们逐水草而居,并无定所,李谊就赶着农车四处奔走,不停歇地到各处讲学及指导农牧。 一年三六十五天,李谊有二百天在讲学和牛羊圈,剩下一百六十五天都在路上。 即使在路上的时间,他也一刻不愿浪费,在农车上编著药书,执笔画下一幅幅图画,教百姓们识别药草。 之后,他又了解到当地百姓崇尚佛教,但因地处偏远,并无寺庙和僧人,连拜佛之所都没有。 于是,他又召集工匠,在石头山上开凿石窟、雕塑佛像。 而李谊自己,亲自采矿石制作颜料,于百姓们都安睡后的每一个深夜,持灯绘壁。 在一面面土黄的墙壁上,他留下一幅幅五彩斑斓的经变画,极大丰富了当地人的精神世界。 十年时间,足够李谊从一还带着稚音的小小少年,蜕变为一身姿颀长的青年才俊。 而十年时间不求任何回报的付出,也足够曾经对他百般不信的当地群众,将这位为他们殚精竭虑年轻人,视作佛祖派来拯救他们的使者。 一次李谊连夜奔赴几十里,为一传染病盛行的部落诊脉送药,治好了当地人,自己却不幸感染,一连十五日昏迷不醒,性命垂危。 那些时日,成百上千的百姓围在李谊的石窟前,有的提着药材、有的捧着连夜缝制的羊毛毯、有的捧着装满羊奶的瓦罐、有的提着刚刚下的鸡蛋,成宿成宿守着不愿离开。 这些东西,都是他们最敬爱的小李先生奉献给他们的。 于此同时,七个边远的部落听闻此噩耗,已经来不及赶去探视,竟是不约而同举全部落之力,以最快的速度在七座山头立起七座庙宇。 香火日夜不断,祈祷小李先生身体康健。 待庙宇落成后,他们才彼此发现。于是以连起长长的绳索,挂起七色的经幡。 阗州的澄天一碧如洗,团云映空更显万里浩瀚。 那为七色经幡勾勒山形的石头山立于天地间,肃穆而斑斓。 那一劫,李谊扛过去了,却也接到了要他离开阗州的召书。 李谊在阗州的美名,终于还是传到了宣平帝耳朵里。宣平帝闻之如坐针毡,连夜下诏将他调离阗州。 李谊离开阗州时,纵使他苦苦请求,众人仍是坚持要送他一程。 那一日,方圆百里的所有部落、所有百姓全部赶来,送行的队伍绵延几十里不绝,泣泪之声动绝山野。 直到李谊离开许久后,众人才得知这位事事亲力亲为、品行端正毫无架子的年强人,居然是当朝皇子,圣人的儿子。 也是人们前往他的居所怀念时,才第一次发现,原来这十年来,这位天潢贵胄,一直住在长宽将将一人长的石窟中,睡在铺着单薄草席的石床上。 小小的石窟中,甚至无桌无椅无柜,所有物件,仅半截蜡烛而已。 这些事情,须弥听说过、派人调查过,也在街上的画像集中见过。 甚至在她护送李谊进城时,还于马上听见路旁画摊旁,一个不过几岁的孩子递上铜钱,奶声奶气道:我要一副《七皇子执灯画壁图》。 那幅画,须弥也看过。 瘦长的少年踩在长凳上,一手举着灯台,一手执笔于墙上描摹。 幽暗狭小的石窟中,唯有一团盈盈微光。照着他专注的玉面,和他手下五彩斑斓的佛国世界。 她看的时候,心中没有丝毫感触,只觉崔家人在收拢民心一事上,真是惊人地有天赋。 可此时此刻,那画中人就在须弥身边静默而立,她却觉得他远比画中所绘,更不真实。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春雪满头 对盛誉不受,对怨诽不辩。 他澹然的承受,让宁静都化作一种因勘不破而分外恐怖的力量。 就在须弥思忖之时,长风自千家万 户门前来,摇动满城月影,汇于丹凤门大街,从窄长的宫道涌来,如浪般拍在瀚海礁石般的零零人影上。 和着笼身的月色,好似拍起乳白色的水沫。 浪归石岸,风止朱门。 回卷时,宫门杏花,一霎纷纷,春雪满头。 此时须弥才忆起,这看似寻常的杏树,乃二十年前,元后崔昭兰手植于此。 盛安启祥宫紧闭的宫门,阗州七王庙不息的香火。 佛面蛇心的罪人余孽,一秉至公的仁心文君。 世人评判李谊,审视李谊,坚决又武断地用完全的善,或完全的恶来定义他、揣测他。 可无论这些宏大而极端的话语让他的形象如何失真,这个十载未回游子归的夜晚,宫门深锁,无人问津。 真正迎接他的,就只有母亲的杏花树。 杏花落满头那一刻,李谊身形一颤,可缓缓仰头睁眼时,落在他瞳心的花影,好似浮在水面的飘萍。 圈圈涟漪,似是毫无感集。 若非圈圈层层,红雾起。 正如这干净而果决的风剥落所有修饰他的词,只留下迎风展展的嶙峋骨形。 这红雾也将他看似已然习以为常的麻木承受,拆穿为艰难却必要的忍受。 正如杏花无声落地,满地唏嘘。 很快,他决然闭目,复垂首。 这一次,直到天亮,他再没睁眼。 黑鬓下,须弥许久才缓缓转回目光。 说来奇怪,关于李谊,她心中忆起许多,也想了许多,却没留下任何情绪化的判定。 她只是忽然想起一双眼睛。 五年前她手刃那匹狼王的眼睛。 若不是知道它趁她不留意的一瞬间猛扑而上、亮出獠牙直逼她喉管时的凶恶,她简直要相信它被捆缚住时,眼中那水光潺潺的温顺。 断了七根肋骨、肩上掉了一块肉,皮肉伤数不胜数。 但须弥至今思之,仍然觉得那一课上的很值。 在不能一击致命前,狼群中最温驯的那一匹,才是蛰伏中最凶狠的兽。 天蒙蒙擦亮时,宫门终于在吱扭声中张开别扭的怀抱。 一个眼下泛青、却毫无睡意的内官从门中步出,先对着李谊行跪拜礼,又起身向须弥行揖礼,道:奴才顺叩七皇子崇祺,恭请台首尊福安。 李谊上前虚扶一把,请起。 那内官满脸愧色,道:原很不该让您在宫门外等的,只是宫规森严,宫门落锁后无召无鱼符者,无论何人皆不得入内。 陛下歇下后也无人敢扰,这才劳您等在宫门外。 七皇子,您等久了吧? 不久。面具下,也许李谊的脸已毫无血色。可面具上,他声音沉静温和,一点听不出带伤站了连夜后的疲惫与虚弱。 那请您快快入宫吧,陛下为了见您特意起了个大早,已经等着您啦! 李谊点头,却又道一句稍等,然后抬手至脑后,拆簪而整发重束。 一天一夜的颠簸后,他纤细的玉簪正如他嶙峋的骨骼,不胜青丝与衣袂。 此刻他重整头发、端正衣物,到底多了些许不堪细究的体面。 比起用狼狈去宣示苦难,以博得愧意。李谊选择掩盖住一切,去粉饰心照不宣的嫌恶。 走吧。李谊垂手拾步,才走出两步忽而想起什么,连忙转身开口时,也只来得及说出半句话: 李谊深谢朝乘 将军一路相送 在他身后,须弥早已翻身上马,人影随着细碎的马蹄声愈轻愈远,直到一转眼就消失在丹凤门大街的尽头,头也没回。 内官此时才发觉李谊停了,也转身目送须弥的背影,抄手感慨道:剑甲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宫道走马。 如此圣恩,除台首尊外,再无第二了。 李谊顿了一下,方才缓缓回首。 他远远看见须弥脑后盘起的发髻,也有松动散落的碎发。在一丝不苟的精致外,平添几分慵然。 也是那一刻,李谊才恍然意识到那传闻中,纵使有三头六臂都不及其无所不能的须弥,也是一个彻夜站立后会染上惫色的凡人。 第12章 何来殊荣,是将军配得上。 须弥一路疾驰向东转过丹凤门大街,正要穿过兴道坊,却骤然勒马。 坊墙边,一人懒洋洋得扯动马缰,晃晃悠悠地靠了过来,仍是于马上行了叉手礼。 首尊。 正是隋云期。 少来假惺惺这套。须弥侧眸撇了他一眼。 隋云期闻言,满脸疲惫地揉着眼睛,笑着连道几声抱歉,忘了忘了,您是说无旁人时可免虚礼。说着又问:李谊进宫去了? 嗯。须弥点头,瞥见隋云期因被血迹浸透,整整一夜仍未干的袖口,一夜没回?不是让你先回去? 回哪呀隋云期轻声接了句,旋即笑着抻了抻懒腰,浑身筋骨仍软绵绵、懒洋洋的,这不是知道您今天还个地方要去,想着陪您走一道。 须弥不语,隋云期则仰头看了看将将从云中破出的半道日头,与尤未完全隐去的朦朦月影争辉,道:日升月恒,好兆头啊。正是放榜的好日子。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春闱放榜 隆和十五年,春闱放榜。 黄榜一张出,便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人人翘首以盼。 人群中的少许人,或神采奕奕,或眉欢眼笑,或忙着寻认识人告诉,那便是榜上有名的。 这可是他们一生中最光辉的时刻,自然舍不得随意就走了,非要在这气氛中,多浸染浸染不可。 还有更多的人,眉眼都耷拉了,却还是一遍遍扫那大榜,非要掘地三尺把自己的名字挖出来不可。 就在这闹嚷中,没人注意远处停下一辆马车。 车上下来一个约莫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公子,身姿高大、气宇不凡、面阔眼深,身着一身淡缃色的锦袍,腰间只挂着一块玉佩。 下了车,公子先向马车门帘中端正行了一礼,道了句儿子去了,才转身向大榜去。 给我家公子让让了! 公子走到人群边,几个小厮就高声嚷着忙着给公子开道,其实这很不必要。 灰压压的人群中,多了一个亮色锦衣的公子,谁人不知道,这定是哪家的少爷来了,脚下早就向侧面让出一步,留了一条小路给公子过。 公子目不斜视地越过人群走到榜前,停了步子才抬头看榜,一打眼,就瞧那最高处。 和身旁人眼神恍如在榜上一行行、一列列地犁地不同,公子的眼神从榜首往下一落,很快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一旁的小厮个个激动不已,连声呼道:公子!您中了!您中了!探花!您是探花! 此声一出,谁人不是立刻寻声瞧来,嘴里嚷嚷着谁啊!哪呢!,想看看新晋的探花郎是何模样。 若是一般人中了探花,那恨不得把那块黄纸抠下来贴脸上,生怕别人不知道。 可这新探花郎只是收了目光,低声道了句别喊了,转身就走。 脸上甚至没有多一分的喜色。 这下,小厮还没张嘴,人群已经裂出一道口子,容公子宽宽裕裕地过去。 公子从几家欢喜几家忧中穿过,顶着所有人羡煞的目光,面上是与周围喜怒哀乐格格不入的平静。 人群中,便有人不解地小声道:怎么这中了探花的,比落榜的看起来还平静? 旁边便有人道:你懂什么啊!你知道那是谁吗?那是鄂国公府的赵小公爷!国公府唯一的嫡子! 人家生来就是封邑万户的国公,一个探花郎于他而言,不过才名而已,难道还要激动得浑身痉挛、口吐白沫不成? 一群人羡慕地直啧吧嘴,又有人酸啾啾问了:可是,就算不论家世,这赵小公爷也是仪表堂堂、卓尔不群。 为何那么多来榜前捉婿的富绅,宁可捉寒门子弟,也没看上小公爷的? 确实,方才已有两位年轻才俊被众豪绅围着要带去家里,还差点发生斗殴。 可此时众豪绅都稳坐车中掀开帘子往这边看,却没一个人动。 这话一出,便有人嗤笑道: 这位兄台,鄂国公府赵家,那是 什么人家啊!是要地位有地位,要体面又体面。 在外,当初国公爷跟着先帝打天下,居功甚伟,就两个世袭罔替的国公,人家就拿了一个,被封为两大护国柱石之一。 先帝去后,赵家又尽心竭力辅佐当今圣人,深得圣人重用。 在内,赵夫人被封了鄂国夫人,国公府里的两位嫡千金,也都是几年前早早就封了乡君。 如此圣恩,放眼当今天下,那可是鄂国公府独一份,怎一个烈火烹油、花团锦簇了得。 偏偏人家赵家功成不居,深藏功与名,处处低调守节、不露圭角,足见其家风之高尚。 生在如此家族,赵小公爷却不是蒙祖荫的纨绔,数十年如一日苦读,今日才一举高中了探花。 这家世、样貌、才学、德行,人家样样都有,兄台你问为何没人看得上小公爷,不就是等于问你为何没黄榜题名嘛?是因为你不喜欢吗? 这话一出,那酸人闭了嘴,众人的眼光把小公爷粘得更近了,想看看这人到底怎么投得胎,才能生这么好的命。 赵小公爷显然不知道,也不在乎众人的想法,大步流星地离开。 在路过人群外围时,原本高坐车中的众豪绅都纷纷下车,向公子客客气气行礼问好。 实则在心里,众豪绅恨不得把自己女儿直接塞进小公爷的怀里。 小公爷颔首回礼,客气中又透着不加掩饰的敷衍。 一路走到车边,小公爷停了步子先向车内行礼,恭敬道: 禀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儿中了。 没有得意,没有喜不自胜,就只是平静地叙事。 话音一落,车帘子就被忽地掀开了,一个妙龄女子的小脸露出,双手握拳福了福,娇滴滴道: 芙宁恭喜兄长黄榜题名! 车里传来妇人嗔怪道:芙宁,又胡闹,这么些人的场合,岂有闺秀抛头露面的道理,这还不快回来?说罢,又扬声道: 来,晏朝,快上来。 少女闻言,嘻嘻一笑,坐了回去,小公爷也提袍上车。 一掀车帘,只见宽敞的马车之中,上手端坐着一气宇轩昂的中年男人,和一雍容端庄的妇人,右手坐了一身着浑身绮罗、香气娇盈的妙龄少女。 这便是世人口中鼎鼎大名的鄂国公赵岘和夫人。 右手边的少女,乃国公府的嫡长女,鄂阳乡君赵缘。 而这小公爷,就是鄂国公唯一的嫡子,新榜探花郎赵缃。 赵岘看着儿子,速来只知严管的虎将,也连拍几下大腿,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晏朝,好啊!好! 赵夫人也欢喜不已,看着儿子,简直要骄傲地上天了,嘴上却道: 我们晏朝苦读这些年,也是辛苦了,回去阿娘给你好好补补。 孩儿有什么辛苦。赵缃双手搭在双膝上,正首垂眸,眼中没有分毫高中的喜悦。 孩儿能有今天,都是小妹牺牲自己换来的,孩儿若再不奋发图强、光耀门楣,怎么对得起小妹这十二年的苦日子。 说到这里,车里的喜气洋洋僵住了,国公和夫人下意识地对视一眼,脸上的喜色中多了几分尴尬。 赵缘则不满地嘟起嘴来嚷道:同样都是胞妹,兄长从来都偏心赵缭,中了探花这样的好日子,也只想着赵缭 芙宁!赵缘还没说完,就被赵夫人打断了。 赵缘撇了撇嘴,抱起胳膊别过身去。 赵岘抬手,原本想拍拍儿子的肩头,最后还是落下,有些生硬地拍了拍自己的腿,道: 晏朝,人各有命,宝宜为国公府牺牲的,我们都记在心里。 如今,宝宜还有大半年就满十七岁,也该回来了,到时候,我们再好好补偿她就是了。 赵缃点了点头,道:父亲大人说的是。 赵夫人看儿子仍旧绷紧的面孔,分明是没有一点疏解,便柔声道: 不说远了,如今你高中探花,那过几日就要摆你的进士宴,宝宜肯定是能回来几日的。 到时候你小妹要是知道,她兄长为她日夜愧疚了十二年,就是中了探花都郁郁寡欢,定会伤心的。 这下,赵缃的神色总算轻松了几分,点了点头道:多谢母亲大人的开导,孩儿知道了。 一旁的赵缘却更不开心了,低声嘀咕道:张口宝宜,闭口宝宜,赵缭人是不在家,全家人的心却都跟着她跑了 赵夫人拉过女儿的手,笑怪道:你啊,都是大姑娘了,还和妹妹拈酸吃醋,怎么长不大啊我们小芙宁。 第13章 说话间,马车从城中驶过,路过一酒楼门前时,二楼的一道窗被悄然推开。 窗内传来一声笑语:儿有才,女有貌,既权势滔天,又能阖家共享天伦。 天下这千般好和万般难得,怎么能让一家都占了呢? 这话是笑着说的,可说话者俯视马车远去的眼神有多居高临下,声音中的讥讽就有多甚。 撑着胳膊懒洋洋倚在窗沿上向下看的隋云期倏尔回头,看向对桌之人。 看到了,舒坦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再起风云 在对面,须弥像是丝毫没有听见隋云期说话,在马车通过的瞬间,缓缓用手背抬起一侧的眼帘,露出一只狭长的凤眼。 禽鸟自水面游过,会带走层层毂纹。 可马车从须弥的黑瞳中央一毫一厘地驶过,却没能掠起丝毫的波纹,像是自漆黑的满月上穿过。 直到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须弥落手,帘落。探手,合窗。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明明可以安静等,何必聒噪? 隋云期笑了一声,身子懒洋洋倾过来,掌心握杯、单指压盖,给须弥的茶杯注入茶汤。 我有不说话就死的病,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客官您当心别烫着,这种活让小的来就是! 隋云期话音刚落,一个店小二就快步上来,躬着身子双手从隋云期手中捧过分茶杯。 在他提壶注水的那一刻,压低声音道:禀首尊,人扣住了。 一句话的时间,刚好够他满了分茶杯,紧接着向后远了两步,福了一福后笑容满面道:那客官您先用着,小的就退下了。 怎么说,还真是毫不意外。隋云期的指腹摩挲着杯沿,言罢抬头对须弥笑道:一夜未眠,一会还要奔波卖命,多少赶着回去歇一歇吧。 不必。须弥已抬手整理发髻,人马上就到。 不至于吧这才事发两刻钟不到。 须弥拔下髻上的黑色步摇,对关乎自己安危的事情,陛下是片刻都等不得的。须弥扶了扶鬓发,将步摇重新插入。 当步摇的无声轻碰复归静止时,一个面白无须、身着锦衣常服的男子快步走来,直奔须弥这一桌。 首尊,陛下传您即刻入宫。 臣遵旨。须弥起身,正要走,却忽而停住,看了眼已快步出去等在门边的内侍,转头对隋云期道: 去查个人,今天给我回话。 好嘞。隋云期翘个二郎腿,查谁? 岑恕。 谁??隋云期的二郎腿惊倒了,岑先生刚到辋川时,你不是已经仔细查过,他就是个屡试不第的读书人。 像,太像了。 须弥没有说明和谁像,但是隋云期立刻明白,和李谊?身形是有点像但是身高相当、因体弱多病清羸的男子多了去。 最重要的是,李谊毁面,世人谁人不知? 须弥没再接话,转身就走,远远留下一句:今晚之前没拿结果出来,就拔你自己的舌头。 。。。 快步通过御桥,向含元殿去的龙尾道上,须弥正正与出宫去反向而行的李谊碰了个照面。 正如几天前的初次相见,这一眼,须弥还是能一眼把这个面容丝毫不露的人,看作岑恕。 倒不是因为他们的身形相似,而是周身萦绕的气度。 人的气度可以具化成一种可视的气味,将每个个体平等地区分开。 须弥鼻尖微颤。他们的味道是一样的。 须弥想着,仍做毫不相识状,目不斜视地擦肩就要走,却被李谊扬声叫住。 朝乘将军。须弥又走了几步,听身后的脚步没动,才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来。 在她背后,李谊旧衣皱纹如网,肃肃长身玉立之处,亦是危危如玉山将崩。 说来便是怪事。 《七皇子执灯绘壁图》中,李谊一身粗布立于一口荒凉石窟中,却一身衣文锦绣。 此时,他身后的御桥起伏如波,朱楼巍耸如峰,他锦衣于这穷尽世间繁华的高门广阁、瑶室琼台中,却徒留荒凉。 若不是知道他刚才是进宫去了,须弥觉得就是说眼前这个人的状态是进了禁狱也不为过。 何事?须弥负手身后,不耐溢于言表。 马牢之乱,非十年不能恢复国本。李谊一个字一个字慢慢道,虽已很努力在清晰口齿,可还是气若游丝。 盛安、陇朝,都再经不起任何波澜了。 玉面之下,向来敛眸的李谊直视着须弥,萧索清目,唯有坦诚。 须弥扬了扬眉,向前走了一步。 是吗她毫无感情顺承一句,转而笑道:这可不像是颠覆过王朝的人,能说出来的话。 李谊的胸腔微微起伏一下,长长行了一礼。 明知徒劳。 须弥还过一礼,转身就走。 。。。 末将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须弥请安。 含元殿的帷幕后,壶盖如颠簸的马车行驶在煮沸的水汽上,发出一声让人心焦的清脆声。 在一套繁琐的做茶工序,和一声远远传来微不可闻的下咽声音后,才传来一声润不透的哑声。 扣谁了? 在皇帝身旁,刚添完茶在放杯子的内侍无声抬眼,看向帷幕上清晰勾勒的影。 眼观万物,可那除了身形什么都分辨不出的影,分明也正直直看着他。 叮内侍不受控地打了一个寒战,放茶壶时明显重了许多。 皇上没有转头,只是余光扫来一圈,就足够内侍惊惧交加如同五雷轰顶,咚地跪倒在地,正要颤抖求饶,就听帷幕外,清冷声起: 几个官家子弟不遵宵禁,彻夜在市中饮赌,今晨与末将迎面遇见,本欲交坊正或巡逻的金吾卫处办,可其出言不讳、不服管教,末将恐其喧嚷惊动百姓,遂将其扣押。 须弥说完,帷幕内许久没有声响。须弥也不着急,平静地跪等。 退下吧。 是,末将告退。须弥起身,一步未趋,转身即走。越走,帷幕上的影子愈长、愈直。 廊柱间,一衣着宽松、头发披散的男子步履缓缓走出,沉默地直面帷幕上的影,直到完全消失不见时,才捂着心口咳嗽几声。 陛下,您润润嗓子。一年老内侍端来一杯茶。 宣平帝没接,只是疲惫地问道:怎么不见梁裕? 许益筠被杖杀于大殿后,宣平帝思量再三,将远在汉州德阳郡郡守梁裕调回盛安,担任禁军统领一职。 梁裕素有正直之名,又与宣平帝年少有谊,是为数不多宣平帝还敢相信的人。 内侍答道:梁统领在回京路上染了肠疾,这两日愈加严重,昨夜于宫门送了帖子,告假五日。 嗯。宣平帝应了一声,转入廊柱间。 。。。 嘶一声马鸣后,须弥勒马于一高门大院前。 早有一周身皆覆、仅能看出是女子的人等在门边。 须弥把马鞭随手扔给等在阶下的侍从,一步三阶、大步流星上了台阶,走进为她轰然而开的大门,看都没看门边人一眼。 须弥!那人喝道,底气十足。 须弥已经跨进门槛,此时转身,道:来都来了,总进来坐一坐吧,王妃娘娘。 那女子愣了一下,终是耿着腰板走了进来。 大门又关,金黄的门钉与金黄的牌匾交相辉映,上书:东宫左卫府。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窥伺之犬 门内,须弥没有丝毫要迎一下来者的意思,绕过影壁,负手而行、步履稳健而飞快,裙摆交叠翻飞的影,如同一朵开向不完美的莲花。 来者看着须弥的背影,又禁不住环顾一圈四周,犹疑迈出几步后,终是停了下来。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眼前这个地方。 简单、安静、干净,一粒灰尘的归宿都在这毫无生气之地有迹可循。像是专为不会呼吸的人设计。 极致的秩序,极致的压抑。 比起让人望而生畏的昏暗诡异,这明亮整肃的地方更像是一个迈入就会窒息的深渊。 来者抬头,只见须弥已经跨进正屋,甩袍转身,端端坐在屋子正中央的太师椅上。 六门齐开的正屋,那把椅子,是唯一的陈设。 第14章 玄黑的石板一尘不染,分隔着上下、真假两个世界,让须弥好似坐在一片黑色的汪洋之上。 她翘腿坐着,双臂搭在椅把上,身子尤比梁柱更直。 根本不容来者再有任何犹豫。 须弥。来者快步走进,一扬手摘下幂篱,露出丰腴细腻的面容,和跋扈倨傲的神情。 本宫乃当朝王妃、皇亲贵胄,我父官至三品、名臣大员,我儿乃陛下长孙、贵邑郡王! 你胆敢无召当街强绑我父兄、私自关禁,如此无法无天,是打蔡王府的脸,还是欺负我朱家无人?! 这么严重?须弥一手撑着头,一手探入腰侧一拽,将入宫的鱼符向蔡王妃随手一扔,语气轻快,那还来这做什么?抓紧去御前告吧。 鱼符叮叮咚咚弹了几下,不偏不倚落在蔡王妃脚边。 须弥,你不过是贵人养的一条狗,竟对本宫无理!蔡王妃的一腔怒火碰上了软钉子,被浇得愈旺,厉声喝道。 身为皇子妻眷,胆敢私自结交禁军统领、陛下近臣,你们是打陛下的脸,还是欺我观明台耳聋眼瞎? 你莫要胡乱构陷!!我兄和梁统领有同窗之谊,恰逢梁统领调升回都,这才久别小聚,便是到父皇面前,本宫心里没鬼,也说得清楚! 嗯嗯。须弥敷衍应了两声,对着地上的鱼符努了努下巴,那去啊。 须弥!!你何其造次!蔡王妃怒极,尖声喊了出来。 朱家父子和梁裕就是普通宴饮是真,私心急着想结交一下是真,再给朱家一千个胆子,他们都不敢舞到宣平帝面前,也是真。 经历博陵之变和马牢之乱后的宣平帝,早已杯弓蛇影、草木皆兵。 和自己的安危与权利无关的事情,再大也是无关紧要。 可但凡是把手伸到自己身边,哪怕只是扇扇风,也是天大的罪过。 即使在极其不理智的愤怒之中,蔡王妃也不敢去想皇上会怎么处理私下结交禁军首领的朱家。 现在蔡王妃就只恨蔡王好色、宠妾无度,让自己素来忧心王妃之位不保,又遇上哥哥的旧交高升回都,自己这才听信亲信撺掇,让哥哥急急宴请梁裕,想着凭母家地位提升,自己在王府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不成想 须弥,不过区区一瞬,蔡王妃的声音却似是苍老了十年,再不复方才的盛气凌人,你这么做到底想得到什么? 终于想静下心好好谈谈了吗?须弥笑了一声,伸出手来、手掌相折做狗嘴状,一张一合对着空气咬了两下。 可是王妃刚不是也说了,我就是贵人养的一条狗。一条狗能有什么想要得到的呢? 不过就是窥伺贵人身旁一丝一毫的危险,保证贵人的绝对安全,尽我的职责、捧我的狗碗罢了。须弥说得云淡风轻。 今日仓促扣人,证言不足,未在陛下面前擅言。明日我便会入宫面圣,向陛下言明一切。 。。。 出左卫府的大门后下台阶时,蔡王妃腿一软,直直向下栽去,幸亏被人立刻扶住。 怎么样?来者是一衣着华贵的老妇,急急问道。 阿娘蔡王妃恍惚间定睛一看,我还好 我是问你阿耶和兄长!须弥说给放回来了吗?! 蔡王妃默然摇头,她明日就要入宫告诉陛下。 哎呀!蔡王妃之母的脸瞬间急变了形,忙道:找须弥施压也不顶用,为今之计就只有向王爷求救了! 再怎么说你是王爷的结发正妃,你娘家若是出事了,他麻烦不是王爷贵为亲王,陛下亲子,有他开口,那什么须弥也总要顾念些的不是? 说着,老妇的手拉着蔡王妃,面上已有希望之色。 而听闻此言后的蔡王妃,面色愈发如土。从龟裂土缝中长出的,是苦笑。 阿娘,你糊涂以李让那怯懦又薄情的性子,若他知我家有难,定是要第一时间扔给我一纸休书,将我舍弃、与我割裂,生怕我牵连他分毫。 他又怎会出手相助,为我淌这摊混水。 老妇脸上的希望也垮了,骇然惊道:那现在可怎么办呐! 蔡王妃不语,一直沉默着上了马车。 随着一声声马蹄声,蔡王妃面上的哀色苦色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晦暗不明的阴沉。 马车都要行至王府前时,蔡王妃才沉声道:为今之计,唯有暗杀须弥,让她进不了宫。 老妇闻言深深倒吸一口冷气,惊惧得一把握住蔡王妃的手,压低了声音道:你疯了!便是我这深宅妇人,也知道须弥明面上是太子的人,实际上也是皇上的人。 要是杀须弥出了岔子,别说咱们朱家就彻底完了,就连大皇子也会惹火上身! 她明天进宫禀明皇上,咱们朱家还是完了!与其坐而等死,不如奋起一搏!她须弥再神,也不过是会伤会死的肉体凡胎罢了,又不是杀不死的金刚不坏之身! 说这话时,蔡王妃的目光已是炯炯,显然已是下定了决心。 这一夜于蔡王妃而言,滴漏落下的每一瞬,都远比一年更为漫长。 二更过后,仍在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就在这时,她的贴身侍女轻轻靠近床榻,轻声道:王妃娘娘王妃娘娘? 何事?蔡王妃本不欲理会,但片刻后还是开了口。 门外张总管禀告娘娘,说有客求见,此刻就候在门房。 蔡王妃一听坐起了身来,何人? 七皇子。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须弥遇刺 早啊七皇子。 李谊?蔡王妃面露讶色,他来做什么? 对这个上一次见面还是孩童的小叔子,即便早已在口口相传的盛名里和夫君的诅咒中,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但骤然听说他登门,蔡王妃所感,仍是唯有陌生。 七皇子说有急事,求见咱们王爷。 他找王爷我还找王爷呢,谁知道他又醉死在哪个风月场了。蔡王妃不耐地嘀咕一句,拉着被子转身就要躺下:让他走吧。 七皇子说若是王爷不在府中,便斗胆求见王妃娘娘 荒唐!蔡王妃复起而怒道:亏他还是传闻中不同流俗碧琳侯,明知兄长不在,竟深夜搅扰长嫂,这是何等市井登徒子行径!?还不快快打发他走! 侍女犹豫一霎,还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捧于蔡王妃面前,道:七皇子料到王妃娘娘不会见他,故让将此信亲交于娘娘手中。 哼他倒是会想得很蔡王妃的不耐达到了顶峰,但还是道:念。 奴婢不敢。侍女咚的一声跪倒在地,惶恐道:七皇子再三叮嘱,此信必得娘娘亲启。 七皇子的原话是,此信干系宫闱秘史,非娘娘而见此信者,恐有性命之忧,万望勿因奇心而招致杀身之祸。 故弄玄虚。蔡王妃一把夺过信,哗的一声就扯开了信端,挑着眼看那抖开的信。 然而,她越看,眉目却愈发凝聚,神色也如滴漏下的沉水,越发重了。 地上的侍女不知跪了多久,只觉得好似天都要亮了。 实在跪得腿似被闪电击中般麻酥酥,终于敢抬头瞧王妃一眼时,她才发现王妃早不在看信了。 她像是累极了,又像是终于放松了,松垮垮靠在迎枕上,垂落床榻的手上,尤抓着那封信。 晚了蔡王妃口中喃喃,晚了 春寒之夜的门房,薄薄墙体所能守住唯一的一点暖意,也尽数散在四面透风的窗缝中。 看门的王府侍卫把脚紧紧缩在护凳的棉套里,不停地搓着手哈气,仍是觉得冷得好似那寒气非是从体外侵入体内,而是自身体中向外溢出。 他一面哈着气,一面悄悄抬眼觑向对面凳子上的人。 他也不过披着一件不算厚的披风,仅漏出一丝眼下的皮肤,也比玉色的面具更青寒,却静坐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分毫不冷般。 哎 侍卫抖着腿转过头,心里叹了口气。 都说着落草的凤凰不如鸡,可不就是? 纵然没有爵位,好歹也是堂堂七皇子。来大哥家不说以礼相待,就是门都进不去,热茶都没有一杯。可怜啊可怜。 第15章 就在侍卫心里感慨万千时,一黑衣少年快步进入,附在七皇子耳边低声耳语几句。 听过后,向来沉着稳重的七皇子,竟是骤然起身,对着侍卫一礼,道了句:请代向大哥、阿嫂通传,言谊下次再来拜访。 说完,转身就急急走了。 怪事,一晚上都是怪事 侍卫努了努嘴。 他不知道七皇子耳边听到的那句话,是:寻到她踪迹了。 正如王妃身边的侍女不会知道,那封瞬间击垮蔡王妃的信中,其实就短短几句: 私自结交,乃一姓之事。暗杀命官、御上心腹,乃国事。 须弥此举,其意非在伤朱氏、断姻亲。而在以朱氏之利,诱长嫂出手,继而引蔡王府入局。 纵我兄长有为夫有不当之处,长嫂心中有怨。然蔡王府与朱氏早相成一脉、同气连枝。若蔡王府势衰,则朱府又将何存? 弟皆肺腑之言,万望长嫂三思,不可轻向须弥出手。 李谊快马向城中去时,只觉从未发现盛安城这样大,路这样长。 就像自己从朱家兄弟被私禁,到想明白须弥的真实意图,也用了太久。 皇上知道朱家父子私见禁军统领,是否会降罪于朱氏? 会。双方的身份叠加,就是宣平帝最敏感的底线。 朱氏出事,大皇子是否会出手相助? 不会。他会立刻用一纸休书向父皇表明自己的忠心。 父兄被抓的心焦、被休出王府的恐惧,在蔡王妃见到须弥不可一世的强硬时,都被放大到了极限。 再加之久居深宅,仅凭传闻让她对须弥的真实势力没有哪怕冰山一角的了解。 蔡王妃才敢想到对须弥出手。 然而,当下最坏的结果就是休离朱氏、惩戒朱家。 可若是当真伤了须弥,那便是有胆量又有能力刺杀皇帝心腹,这就不是一个朱家都了结的问题。 整个蔡王府,乃至蔡王一脉,都将遭受灭顶之灾。 马牢之乱才将平,一场又一场的大清洗让朝堂之上人人自危,为官者一心所求并非为国为民,而是能好端端上朝来,也能好端端回家去。 在这样的朝廷下,更惶论百姓过着怎样的日子。 陇朝经不起再一波动荡了! 李谊越想,奔骑的速度就越快。 好在昨夜须弥出城,虽行迹隐匿到一出城就失了踪迹,好在天亮前回城时还是被李谊的人发现了行踪。 按时间和路线推算,须弥自金光门入,过群贤坊、穿西市,应当正率人通过延寿坊。 李谊自城东来,果然在快马入延寿坊时,看到晨雾蒙蒙之中,有一队人马迎面弛来。 就在领头之人将从浓雾中穿出,如匕首割裂蒙首的布、马上就要看清面容时,李谊眼睁睁看着斜上空一支利箭飞矢而来,直冲当首之人而去。 鹊印!李谊急呼。 他身后的鹊印当即抛出一柄短刃。看轨迹,可以稳稳击飞那杆箭。 然而就在这时,为首那人一扬手,都没人看见她抛了个什么,就听当啷一声,短刃坠地。 须弥!李谊心急到直呼人名,翻身下马就要向前冲去阻挡,就见马上之人不疾不徐向右让身,避开了心口。 下一瞬,那箭,正中其左肩。 浓雾向开散了几寸,正好够露出为首那人的面容。 黑曜如鬓泠泠,可不正是须弥。 正如李谊看着她,她也正直直看着李谊。 小心李谊口中还未出口的半句话,这才轻轻地落下。 须弥肩头的箭伤已经开始殷血,可她却丝毫没有痛色。 相聚几十步,还隔着眼帘,李谊却清楚看见她笑了,懒洋洋地扬臂朝这边挥了挥手。 早啊七皇子。 言罢,须弥便如秋风扫落叶般,向后仰倒,翻落下马。 这一下,原本空寂无人的坊道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了人,各各惊恐如天塌地陷,呼道: 戒备戒备!!首尊遇袭!!!首尊遇袭!!! 哎 李谊心里长长叹了口气,转身走到马边,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像是一夜徒劳奔波的疲劳终于显了形,方才那样一路狂奔而来都没觉得什么,此时却连马缰都要握不住了。 先生还是没拦下来鹊印闷闷不乐道。 李谊叹了一声,唯有苦笑:怎么能从箭下,拦住一个决心中箭的人呢 。。。 天亮的时候,整个盛安都为一个消息所轰动。 那便是,须弥遇刺。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单刃夷族 须弥身上最盛的传闻,是单刃夷族。 在马牢之乱平叛后,右翊中郎将被坐实参与谋反,降令夷九族。 那时正是大清洗最疯狂的时候,盛安一日内七座命官宅邸被洗。 没人顾得上留意,晚膳后的黄昏中,须弥没带一兵一卒,一个人晃晃悠悠到了中郎将宅邸外,叩门而入后,转身关了门。 悠闲得,像是饭后散步至老友家闲谈。 两个时辰后,她怎么进去的,就怎么出来。 可是,中郎将家门前的排水渠啊,血一滴不断地流了三日。 所以,须弥,这个名字意味着怎样的势力,意味着怎样缄默的积蕴,意味着怎样的博弈。百姓想不明白也看不透。 他们只知道能伤到那恶鬼头子的人,心比鬼更高,手比鬼更毒,背后积蓄的势力比鬼更强。 这些一眼就能看明白的所谓真相,百姓看到了,宣平帝也看到了。 那一日,没有一个人见到宣平帝,也没有人知道,蔡王暗杀须弥,他到底信了没信。 只是半个时辰后,御令被扔出了帷幕。 一刻钟后,向来势同水火的观明台卫和大内察事营罕见联手,冲入蔡王府和朱府阖府查抄,效率之高令人咋舌。 这一抄了不得,除了几十上百箱说不清来源的金银珠宝外,还有一百架弓弩。 大陇律中明文规定,除六百三十四所军府、五大边军、北衙禁军、南衙十六卫、东宫六率配给弓弩和盾牌外,其余任何人私藏弩盾,视同谋逆。 马牢之乱两年后,蔡王谋逆案,再次如惊雷般震响朝堂内外。 。。。 大内察事营宗牢。 衣着破败的男子面墙而坐,颓丧不安又驼背缩颈。 用膳。不耐而阴冷的声音 话音落,牢门被扯开一道缝,只听当啷一声响,一只碗被随手扔了进来,虽然摔在烂草席上没摔碎,只又多得了个豁牙,但是里面的菜汤洒了一多半,馒头也咕噜噜滚在地上。 男子急忙转身,手忙脚乱地又是扶碗又是捡馒头,可本就形若泔水的菜汤,已经大多都喂给了破草席,只剩个碗底。 而那沾满灰尘的馒头上,霉斑都已浸骨透髓,不知是何时的陈年老货。 男子看着馒头,连日的屈辱和恐惧全都涌上心头,想心一横把那脏碗和馒头都摔了,却扬起手来后,又终于还是没舍得,复垂了下去。 营吏更不屑地一嗤,用力把牢门贯住。 男子恶狠狠地一咬馒头,一面卖力大嚼大咬,一面满口喷渣地怒道:你们这群狗眼看人低的下三滥! 本王得势时,你们想给本王舔鞋底都抢不到前头,如今本王落魄了,你们竟敢这么对本王!真是一群打断了狗都不啃的贱骨头! 营吏本来要走,听到这话,便冷笑一声,头都不转,讥诮道: 是啊,我们是卑贱如狗,我们是下三滥,但我们过了今日,还有明日。纵然日子清贫些,也有老婆孩子热炕头。 总好过蔡王殿下您,谁知道吃了这顿,还有没有下顿;过了今天,还有没有明天呢。 我劝您啊,还有这猪食吃,就吃点吧,还挑挑拣拣当是在王府里呢? 这犯人正是因谋逆被捕受审的大皇子蔡王李让。 你!蔡王一听,气得颤颤巍巍从地上站了起来,脸都憋红了,也没憋出反驳的话来,只把硬邦邦的馒头捏出几个指印。 营吏嗤笑一声,待转身要走时,却定在原地。 幽长狭窄的暗廊,两列摇曳烛火越远却愈近,直到尽头,汇做一缕,汇成一人。 明暗的互相舔舐中,看不清那人,只听以石廊为载,他走来的每一步,都清晰如晨钟。 直到他提袍拾阶而下,向牢狱深处走来时,才显出人影。 淡青色锦衣,身姿颀长挺拔,窄长的青带悬片玉以覆面。 一时间,营吏和李让都一动不动盯着那人辨认。 说来反常,他在穿过窄窄的甬道时,身侧带过清弱的风,都不足以拨动两侧的火烛。 第16章 然而单薄如斯,在陷入暗无天日的囹圄中时,他本该和所有人一样,要么被压得灰头土脸,要么被衬得面目可憎。 可他一步步走来,阴暗的牢狱始终无法撼动他的一身清明。 戴面具、又是如此品貌,营吏的眼虽从未见过,但耳朵已见了他太多次,连忙行礼道:属属下参见七皇子! 来者一开口,就是与因与周遭环境太格格不入,而刺耳的温和。 我有几句话,想同兄长一叙,事先已经知会察事令,现下请行个方便。 营吏一想宗狱之严密,再瞧他就这么安然进来,身后也无追兵,虽不解他为何出现在此,但还是从腰间抓了钥匙,开了牢房门,退下去了。 李谊走进牢房时,李让已经一屁股坐了回去,坐姿像是不雅一词成了精,扭过头去咬了口馒头,看都不看来者一眼,冷冷道: 老七,真够辛苦的啊,才回来没几天,就忙着来落井下石。 七皇子把提来的盒子放在地上,对着地上坐姿粗俗的男子端正行了一礼。 李谊见过兄长。十年未见,今日终 哼。李让冷笑一声截断李谊的话头,把半个馒头狠狠甩到地上,转过头来怒斥道: 这么多年没见,李谊你怎么一点没变,还是这副虚伪的嘴脸! 你知不知道,你这惺惺作态的样子,远比那些来张牙舞爪的,更让本王看着恶心! 从来没个正经人样的混蛋王爷,在面对十年不见的弟弟时,倒拿出几分帝王家的狠戾样来。 面对十年未见的兄长,和字字诛心的中伤,李谊的回答,是什么也没说,玉面上下俱是一般,没有一点表情。 他收了行礼的手,也收了没说完的话头,沉默着走到屋角,搬着布满裂缝的木案几,摆在李让面前。然后打开提来的盒子,把里面的盘子一个个端出来,还提出一个酒壶来。 四五个菜,荤素搭配,皆是李让平素最喜欢的菜。 牢房里光线暗,却也遮不住这些佳肴的红光油亮。 李让只看一眼,闻一下,已是口中生津,腹中大响。 李谊给李让摆好盘子,满了酒杯,才双手递上筷子。 然而李让还是扭过头去,生硬道: 哪盘有毒啊?你直接告诉本王,本王吃了就是,也给你省点时间。 这话很伤人。 李谊不语,放下筷子伸手把李让面前的酒杯端过,掩袖一饮而尽。 而后又伸手入怀,掏出一张雪白的手帕,擦了擦杯口又满上清酒,复置于李让面前。 兄长,弟食素,无法为兄长试菜。兄长放心,弟此来,绝无歹意。 自证清白,请人相信,是李谊这辈子做得最多的事,说得最多的话。 但无论做了多少次,李谊还是无法老练,甚至每一次,都觉得自己更无力。 说完,李谊又从食盒的下一层中,端出一碗仍热气腾腾的清粥,用勺子舀起一勺送入自己口中,又从盒中取了把新勺子放入碗中,才放在李让面前。 兄长先用清粥,免得骤食油腻,伤了脾胃。 李让闻言,低着头余光瞥那盒子,果见里面包着层层棉布,才让这些吃食过了这么久,仍旧留有热气。 李让嗤了一声,却是转过头来,终于瞟了李谊一眼。 也不知道是因为实在太饿了,还是觉得如果真想下毒的人,才不会在乎饭菜是冷是热、吃的人会不会舒服。 亦或是因为,眼前人,从来都是让人无法怀疑的人。 李让还是端起粥碗,一仰脖就干了,随即一把捞起筷子、抄起饭碗,恶狠狠往嘴里刨了一口饭,边吃还边道: 死也不做个饿死鬼,你毒死老子算球。 他是真的饿坏了。 李谊终于展颜,温和地笑了,把菜盘往前推了推。 李让狼吞虎咽起来,很快就渐入佳境,却还不忘从饭碗中抬头,虚虚地瞟了李谊一眼,当对上他平和的目光时,又连忙收了目光,语气没那么冲了。 所以,你不为落井下石,到底是做什么来的? 李谊又给李让添了杯酒,直言道:我想知道案中内情。 李让刨饭的手顿住了,抬头来时,嘴唇上还挂着几颗饭粒。 你你想管这事?李让不可置信地问,又立刻杀死了自己的希望: 没戏的李谊,我中了老三的圈套,阿耶铁了心要杀我。 就是最得盛宠的二弟,都知道救不了我,又何况是这么些年流落在外的你 李谊只道:私藏弓弩盾牌等军械是死罪,不是因为这些东西,比人命还金贵,而是因为这些死物,昭示着活人的反心。 如果大哥私藏军械,不是为了谋逆,那没有反心,死罪又从何而来? 李让更震惊了,瞳中的烛火摇曳得愈加厉害。 你你信我没想谋反? 李谊的瞳中,却是沉稳得熄灭了烛火的跃动。 你不会谋反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坚定。 第20章 狱里清风 清侯 李让端着碗的手,几乎要把碗捏碎了。 自从事发以来,所有人,完全意义上的所有人,甚至是他的阿耶,他的亲兄弟。他们不需要任何凭证,就对他谋反一事坚信不疑。 他们拆家狗一样搜他的王府,走马灯一样地来见他,恨不得扑到他面前,努力从他的一言一行、一个眼神中,寻找能证明他有罪的蛛丝马迹。 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你不会谋反的 李让鼻子一酸,激动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彻底打开了话匣子。 终于有个明白人了! 我承认,我是有点贪财,也是有点好色,但是我也知道我蠢,母家也没什么地位。 我比不上老二受阿耶宠爱,比不上老三母家显赫,也比不上你 所以我从来都没想过要和你们争什么,我就想好端端做我的富贵王爷! 吃喝嫖赌的快乐日子我不过,我为什么要谋反啊!我到底为什么要谋反啊! 但不论我怎么说,就是没人听,也没人信,一口咬死我就是谋反,他们能不能用脑子想一想啊!我真是李让气到失语。 我招他们惹他们了!他们为什么要害我!! 因为你是皇长子。 李谊平静地说,扶着袖子把李让面前的筷子拿起,复递给他道:荤凉伤胃,大哥你边吃边同我说,到底为什么要私蓄弓弩? 为什么?李让拿过筷子,人却忽然泄了气。 凌王的事情你还没看明白吗? 狗在挨打的时候,尚且能嗷嗷叫两声。可尊荣如凌王,被押解回京时已没了舌头,须弥为他洋洋洒洒列桩桩罪名时,他连为自己求情一句都不能。 太子若真有心害我,只怕阿耶还没降旨,须弥就已经拔了我的舌头,拎着我去认罪。 我怕呀李谊,我怕我没一点自保的能力,都活不到到阿耶面前喊冤。 李让说得激动,没注意李谊在听到须弥的名字时,眼眸缓缓垂了下来,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扫下一片融融的阴影。 那大哥是如何想到囤蓄弓弩以自保的? 啊?李让愣愣道:我府里有不少人都给我出过主意,说弓弩威力大,最能加强王府卫戍。 弓弩盾牌可不是想买就能买到的,大哥是从何处获取的?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都是府中幕僚置办的。 数量分别多少? 呃李让越说越难堪,具体数量么我就去看过一眼,感觉不多也不少?反正置办的人说足够我们王府用了等等 李让怔住了,目瞪口呆地看向李谊:这些个出谋划策的幕僚不会是老三安插在我身边的奸细吧! 私蓄弓弩可是重可杀头的罪,关键就在于如何获取和私蓄数目。 而李大哥却能全权交给别人,连自己屯了多少都不问个清楚,把全家老小的性命拴在别人身上。 更何况,这大哥都被坑进牢房关了半个月,就是穷举法,都早该找到身边的奸细了,李让却真的在踏踏实实吃牢饭,直到今天才终于意识到身边有奸细 但凡在这的不是李谊,但凡涵养稍逊分毫,此时都必然已是瞠目结舌,感叹于造物主的神奇。 然而李谊只是微微颔首,平静道:应当是。 第17章 完了李让眼睛一塌身子一垮,终于意识到问题的症结,也顾不上痛骂奸细,只无助地喃喃: 那岂不是他们说我囤了多少武器,我都百口莫辩了老三肯定是要致我于死地的 阿耶,孩儿真的没想谋逆阿耶孩儿真的没想谋逆啊! 边这么想着,李让已经完全慌了神,一张厚重的大胖脸涨得通红,鼻涕眼泪全都往外冒,手里的筷子也掉在了地上。 这时,李让忽然想到了什么,扔下饭碗从草席上蹭着扑过来,油腻腻的手一把抓住李谊的袖子,身子往前一倾扑住李谊,口里含含糊糊嚷着: 七弟!七弟!你可一定要想法子救救大哥啊!七弟!大哥求你了!! 李谊连忙扶住李让,看着吓破了胆的傻大哥,心中五味杂陈,轻轻拍了拍他握着自己的手,道: 大哥被构陷,李谊虽人微言轻,但也定尽我所能。 只是,私藏弓弩是重罪,大哥你又确实有此行径,脱罪已是希望渺茫,最好的结果,也只能是保你性命。 而朱氏预谋暗杀朝中重臣,只怕 李让一听,头点得小鸡啄米一般,满脸都是鼻涕眼泪,不假思索道:活着就好!我能活着就好! 皇子私藏弓弩,在当今圣上手里却还能活下来,这本是李让想都不敢想的。 此时他仰着头看李谊,仿佛看到了神明。 他这才发现,几年不见,他这个长至本该最意气风发年岁的弟弟,多的就只有清弱之态。 面具挡住了脸和疤,却挡不住眼周的疲色。 看着看着,李让就把头低下去了,几乎贴在了自己的胸口。 低头后李让才看见,原本跛了一条腿晃晃悠悠的桌子,是李谊一直用手垫在桌腿下,掌心握着桌脚保持着桌子的平稳,他方才狼吞虎咽时,桌子才没有倒。 而李谊的掌心,已经压下一片通红。 在这住了小半个月了,李让以为,自己早已经见惯了牢中的破旧和肮脏。 但此时此刻,看着破草席和跛桌脚之间的那只手,清瘦见骨,干干净净,格格不入。 李让才觉得这里的一切,包括自己,都肮脏不堪透顶,让人无法忍受。 七弟当初你蒙难的时候我作为大哥,非但没有保护你、照顾你,还还跟着他们一起欺辱你、迫害你 如今我我蒙难,旁人要么忙着落井下石,要么赶着再多添一把火,要么忙着和我脱开关系。 你却在这个时候还来帮我。七弟,你当真不怪大哥? 李让低着头,明明是发问,却不敢抬头看李谊一眼。 所以他看不见,说起曾经,李谊眼神仍旧清明平和,只是多揉了一丝叹息。 那些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三四岁,父皇还未登上大宝时,大哥带着我在王府的荷花池边打水漂。 大哥说清侯,你要是能打出十个水漂来,我带铃铛的布老虎就送给你。 可惜那天我打了一下午,也没打出十个来,但大哥还是把布老虎送给了我。 那时我就觉得,有大哥真好。 不知从何时起,李谊的声音中,总带着淡淡的叹气声。 在喧闹繁华中听不出,但在寂静冷清的牢房里,却就似石台结霜般,听得清楚。 这叹气声,不叹自己,不叹旁人,只叹人情冷暖,而人人都有无可奈何。 有这事?李让已经听得抬起了头,看着李谊一脸茫然,又转而变成不可思议。 所以,你做这些就为了一只布老虎? 玉面之下,看不出李谊是不是多了一抹淡淡的笑,只能看到他眼中澄澈的温和。 大哥无需多虑,当初的事,我不怪你,也不怪任何人。 如今大哥蒙冤,我做力所能及的事情,也是为了当我再看见那只布老虎时,不至于满心不安。 牢房布满青苔的屋顶裂缝,滴滴答答地渗着水。 一滴两滴,将落不落,难为万分。 清侯 李让低声唤,头又低了下去,这次低得全看不见脸了。 这名字叫出口时,李让才觉得陌生。 想起来上一次,他叫弟弟的表字,已不知是十几年前。 李让又端起碗,往嘴里狠狠塞了一口饭,才能用含糊挡住鼻喉中的酸涩。 你总是有本事让所有人,都在你面前抬不起头。 第21章 细雨柔乡 盛安,平康坊东坊南曲,庄九娘家。 宽展安静的堂宇,细如银针的春雨在屋檐外挂起一道迷蒙的薄帘。 一衣着华贵的男子撑伞款步而入,干净的靴子踩破石地上铺着的水布。 不过几步的功夫,两侧的窗棂中,不知露出多少双含情的美目。 这时,一个中年女人快步跑着迎了出来,连伞也不撑,双手叠在身前,满脸堆笑弓着腰行礼道: 奴家问殿下万安,殿下您来了。 对来者如火的热情,男人毫无表情,脚步也未停下,径直向内走着道:庄都知可在? 那女人小碎步挪蹬着跟在男人身后,忙道:在在在!知道殿下今日要来,饶娘子早就在您专用的屋子里候着您啦! 男人再不多言,在最里套的院子正房前停了脚步,旁边的小厮立刻上来把伞接走,门边的两人推开了屋门。 男人大步走入,干净的地板上留下一个个水脚印,朗声道: 饶娘,孤来都不迎,你可是越来越托大了。 说着,男人已经走到内室的屏风外。 看到屏风透出的人影后,男人脸上的笑意熄去,脚步也停了。 蜜合色的座屏纱后,一人侧坐于地榻,双手置于腿面,身如玉树。 如此身姿上挂着一件青色锦衣,不似绸缎,也不似绫罗,倒像是窗外漏进来的一缕天光。 多年未见,险些未认出是谁。 男人重新拾步,绕过屏风,嘴上挪揄,脸上却并没有笑意。 屏风中人闻声,拾袍下榻,对着男人行礼:臣弟参见太子殿下。 来者正是当朝太子,皇后亲子,李谌。 太子摆了摆手,径直走上地榻坐下,桌上早已备好了茶,还冒着热气。 太子用了一口,也不侧头看李谊,只用下巴点了对席。坐。 垂首立于榻下的李谊闻言,道了谢,才坐在了太子对面。 太子展臂,颔首拍了拍衣袖上的雨痕,抬眼看李谊,道: 原想着亲迎你入城,不想琐事缠身,只派了我府中的下人去。七弟可莫要怪罪孤。 臣弟怎敢劳动殿下。须弥将军乃国之栋梁,为我这散人舟车劳顿,已是惶恐不已。李谊恭敬地垂眸。 太子毫无感情笑了一声,转言道:不过孤是万没想到,再见七弟竟是在此处。 李谊闻言,也不再寒暄,直入主题道: 臣弟有一要事须禀殿下,方才扰殿下雅兴。 哦?太子双手撑在桌沿边,好似感兴趣般地提了提声,沉郁的面色却看不出分毫好奇。 不能在东宫说,还能让你屈尊来妓馆的要事,孤很好奇,只是有一话,孤还是说在前面。 李谊行座礼,平和道:请殿下赐教。 李谌懒洋洋的身子直了起来,一双眼直直盯着李谊的垂眸。 七弟在民间已是口碑载道,结清自矢之名远扬,便是在盛安我也是听多得有些腻味。只是 太子端起茶杯,吹了吹零星半点茶沫,唇边多了一份笑意,却远未及眼底。 月满贼亏,水满则溢。纵使再贪名,但你这甫一返都,也不至于事事插手,美名样样都占。太子抬眼,七弟,你说是不是? 太子殿下教诲,臣弟谨记于心。李谊拱手行了个座礼,旋即伸手向地桌下,取出一物置于桌上。 太子的目光落在那物件上,又抬起落在李谊的玉面上,全身肌肉瞬间紧绷,提声问道:七弟,这是何意? 桌上放着的,是一把上了箭矢的弓弩。 李谊不语,右手取下弓矢,左手托起弓弩,右手的食指拨弩牙,中指去弦势,弩下的无名指向内推悬刀,上面的大拇指下按望山,拖着□□左手掌后一推弩键,右手取下钩心,□□弩机和弓臂旋即脱离开。 玉指轻拢慢捻、行云流水,仿佛在弹琴一般,而整架弓弩在顷刻间散成一堆零件。 李谊把弓臂放回桌上,从弩机中抽出匣状的金属物,双手递于太子面前。 第18章 太子殿下,这便是此弩的铜郭。 太子垂眼瞟了一眼,复又看向李谊,无声地等着下文。 在李谊白皙如透玉的掌心,金属片的颜色尤为显眼。 绝大多数的弓弩铜郭,都是黄铜,也即杂铜。而此铜郭呈紫红色,是由纯铜打造,其耐蚀性、延展性、抗压性,都要大大优于杂铜。 因此,由红铜为郭的弓弩,远比一般弓弩耐用。但因为纯铜成本高,所以我朝军用的弓弩虽外形统一无差,但 李谊顿了一下,众多军队中,唯有一支装备的弓弩,乃是红铜为郭。那便是父皇亲领的玄甲兵。 太子的耐心彻底没了,眼中的不善已是不加掩饰。 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谊伸手扶袖,端起茶壶,给太子的茶杯注上茶水。 玄甲兵乃我朝最精锐的骑兵,在编最多不超过三千人。 臣弟听闻,父皇牵挂太子殿下安危,在去年年末整顿玄甲兵时,裁出千余人整装带械归入东宫的长林军,充实东宫御力。 所以,臣弟想提醒太子殿下,长林军中的弓弩若不加以区分,会有很大一部分,是红铜为郭。 听完此言,太子脸上的不耐稍稍散去,才终于仔细看了那铜片一眼。 弓弩对李谌而言,并不陌生。但他却从来不知、也没想研究□□构造,更不知弓弩里原来有个小铜片。 毕竟只是杀人的家伙什,能杀人就行,谁在乎它里面的铜片,是纯铜还是杂铜。 再开口时,太子的声音多了几分冷意,也不拐弯抹角,厉声质问道: 李谊,你是在怀疑李让府里私蓄的弓弩,乃是出自于我东宫? 李谊伸手拿回了铜郭,就和拆卸时一样行云流水地手指翻动几下,散成一桌的零件,便又成了一架弓弩。 殿下过虑了。李谊食指勾住弓弦向后拉,送入弓牙上挂住,柔软的弓弦瞬间绷得笔直。 只是,大理寺昨日新报上去的证据中,有一份是兵部库部司主事的供词,交代蔡王殿下对其威逼利诱,迫使其誊抄弓弩制造图纸。 可是,在兵部的弓弩图纸上,弩郭是黄铜制成。若拆开从蔡王府缴获的弓弩,却发现有一些的弩郭是紫铜,岂不是矛盾。 而玄甲兵又由父皇亲领,无人可疑。届时,矛头便对上了长林军。 言罢,李谊将恢复好的弓弩,反手扣在桌上,弩端对着自己。 李谊的语气平和真诚,但李谌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他暗暗切齿,心中已经有几分没底。 弓弩只有军队才有,要不留痕迹地一把掏出那么多弓弩,太子只能从自己东宫的长林军中出。 当初太子不甚在意,觉得反正弓弩都是一样的,谁能知道这是长林军的,就从库房中随便抽了百余架。 而裁撤至长林军的玄甲兵所带来的弓弩,就混放其中,并未加以区分。 谁能知道,这里面会不会有玄甲兵的弓弩,又会有多少把。 但面上,李谌还是依旧强硬道:蔡王府的弓弩,乃是李让私造,现下人证物证俱在,阿耶是何等圣明,怎会让连光都见不得的肖小鼠辈,给孤的长林军泼脏水? 肖小鼠辈四个字,李谌压得很重,眼睛扫在李谊的脸上。 正是。面具之下,李谊仍是面色平静,殿下负责此案,自然是由殿下公断。 李谌盯着李谊,连一句场面上的多谢提醒都懒得说,只是下瞟一眼桌上的弓弩,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 孤听闻七弟羸弱,于武道毫无建业,手不能提刀,肩不可负箭。 没想到啊,你居然对□□这么深入的了解。 七弟啊七弟,这传闻,到底是能信,还是不能信? 太子越说越慢,到最后已是声线阴鸷,毫不客气。 臣弟言语有失,叨扰殿下了。李谊垂眸,眼神淡,声音也淡,像是什么都没听出来。 如果殿下没有其他吩咐,那臣弟就不打扰了。 请便。太子冷冷道,连展臂送一下的姿势都没有。 李谊行礼离开,打开门时,就见一个女子候在门边。 奴家庄安饶参见七皇子。女子以扇遮面,问安行礼,言罢俯身将靠在门边的伞捡起,捧于李谊面前。 请起,多谢姑娘。李谊转身正面女子,微微颔首后方撑伞离去。 庄安饶执扇的手缓缓垂下,望着李谊背影的双眸被屋檐投下的阴影覆住,不知是喜是忧。 隔着扇子垂着眸,庄安饶都可以想到,方才拂过她的眼神定是有礼有节,就像是看名门贵女一般,不见丝毫轻慢。 可庄安饶受不住的,不是轻慢。 李谊的背影消失在了重重院落汇聚的尽头,庄安饶才转头,隔着窗纱,看见屋中又多了一道隐隐的身影。 庄安饶复又向后一步,侍在门边。 只听屋中咔嚓一声脆响,李谌一扬手将面前的茶杯掀翻,杯子撞在人身上没碎,滚烫的茶水却尽数泼在那人的衣袍上。 第22章 兔死狗烹 那人年纪稍长,约莫三四十岁,被泼了滚茶顾不上嘶一声,当即趴着跪在了李谌身侧。 你们这群废物!孤问你里面有没有玄甲兵的弩,你居然敢说不知道!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知道,孤给你喂食,是要你冲孤摇尾巴吗? 托你们这群废物的鸿福,李谊那个罪奴之后都能到我面前耀武扬威了! 那人伏在地上,吓得整个人都在抖,一个劲地磕头谢罪。 李谌怒气未消,一双阴仄仄的眼睛,落在李谊方才坐的位置上,又似是见了晦气般生硬地挪开,后槽牙磨了磨,转头看见那人还跪着,低吼道: 王德,你还在这给你娘跪丧吗?还不去检查大理寺中的弓弩! 是王德应了一声,却没起身,反而跪得更低了,整张脸都贴在了地上。 太子殿下宽宥,可属下就是万死,也也要再多一句嘴。 太子没接话,只侧眸一个阴鸷的眼神,足以让王德相信,如果他说出的下一句话没能让他满意,那便是他此生的绝语。 殿殿下,此局走到此处,对您而言已是死局。要是再往下走,短期内或可再得几子,可再往后,便是满盘皆输了! 笑话!李谌一掌拍在桌上,转头斥道:此局孤布了多久、废了多大的劲,你不知道吗?现在因为一个小小的铜郭,你让孤收手?你作何用心? 先不说从蔡王府缴来的弓弩,里面到底有没有紫铜郭的弩,都不一定。 就退一步讲,就算里面真的有,还被查了出来,可李让贪了那么多银子,既然知道紫铜好,为什么不能用?何至于省这一点? 嗯王德顿了一下,才小心翼翼道:可是殿下世上能有几人,可以心细到注意弓弩中,一个小小的铜片是纯铜还是杂铜。更何况是大皇子? 而且,依属下愚见,这批弓弩中,一定会有紫铜郭的弩。且无论怎么检查、怎么替换,都还是会有! 听到这里,李谌才终于正眼看了王德一眼,眉头皱了皱,怒气倒淡了几分,半晌后才道:你是说,孤盯着李让,后面还有黄雀? 太子殿下英明。王德点了点头,殿下您想想,私藏弓弩是死罪,构陷皇子也是死罪。 如果能借殿下之手将蔡王扳倒,又抓到殿下您的把柄,如此一石二鸟的局面,受益的人可不少。 李谌闻言眼神凝聚,似在思考。可越思考,李谌的神色就越沉重,手不自觉地握住了桌角,过了半天才沉声道: 借捉拿凌王对李让施压,老大这才上了钩。 如果真的有人在背后算计孤,那岂不是在我捉拿凌王时,就已经入套了? 王德再一次叩首,连声道:是属下无能,未能为殿下察觉到祸患,请殿下重罚! 王德的话,李谌听都没听,自顾自接着分析道: 李谊专门来提醒孤,是要毁了这个局,那就不会是他的手笔。可是除了他,剩下那几个酒囊饭袋,也想不出这么歹毒的招来。 难不成 想到那个人时,李谌握着桌角的手背暴起几根清晰的青筋,眉间凝聚的阴云压得眸光愈加沉重。 我说为何几月前,阿耶要将一千玄甲兵并入我东宫长林军我还当真以为时逢乱局,阿耶是为了东宫的安全。 现在看来,原来是在这儿等孤呢 王德直起身来,拱手道:殿下您颇具才干、智名远扬,不仅救国救民、功高盖世,匡扶陇朝社稷于崩摧,又是皇后娘娘唯一的亲子,母舅乃是三相之首的中书令、太子太傅,母家更是天下文人学子心之所向的荥泽虞氏。 第19章 不论是在朝野之中,还是民间,殿下您都是众望所归。 可对圣人而言,我朝开国不过十七年,根基尚未稳定。又有如此出色的太子在侧,难保不会心生忌惮。 李谌胸口似是闷了一口气,说话时好像整个胸腔都在共振。 你是说,当年崔敬洲的戏码,又要重来一次了? 王德惶恐道:属下只是推测,岂能揣测出圣心。 李谌眼眶周围的肌肉越来越紧,像是从面前的空无一物中看到了谁一般死死盯着,被攥着的桌角发出痛苦的吱嘎声。 盯着盯着,李谌的手缓缓垂了下来,紧绷的身子也松弛了下来。他长长叹了口气道: 当年卫国公案发,半座朝堂都被血洗,朝堂之上人心惶惶。 为了稳定人心,阿耶重用我舅父,以虞氏的盛名稳住了动荡的朝堂。 也就是那时,我母后成为继后。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阿耶要乘势立孤为太子,可硬拖了十二年,直到孤解马牢之难,方才入主东宫。 如今,马牢之难才过了多久,朝堂稳住了,我虞氏,也要走卫国公的老路了吗? 说到这里,李谌难得笑了,眼底却是几分不加掩饰的阴狠: 可是,阿耶这次打错主意了。这太子之位,阿耶给我很简单,但要收回去,可没那么容易。 我虞氏不是崔氏,而我李清冕,也不是绣花枕头的李谊。 王德一听,忙道:太子殿下注定是要成大事的人,岂是李谊那等妇人之仁者可比拟的? 说完,王德又道:所以殿下,这局棋是万万不能再走了。 话到这里,李谌自然也明白了其中利害,只是仍有些不甘,道: 哎四个月的这盘棋,就这么废了 而且一击未中,以后再想对李让下手,只怕更不容易。但他这个长子,孤是万万不能留的。 王德道:殿下,蔡王若能侥幸保住一条命,也最多就剩一条命了。 只要他还是圣人的长子,那想杀他的人就不会少。 对曾经的蔡王不好下手,对如今的一个平民,甚至是罪人,还不好下手吗? 七皇子能保他大哥一时,还能保他一世不成?所以殿下您就放心吧,这种脏活会有人帮您做的。 李谌脑海中,划过十年前李谊遭难时众皇子的表现,心头的最后一点不甘也渐渐平息了。 王德见太子的神情稍有缓和,便接着道:而让大皇子活着,对殿下您的好处还大着呢! 最直接的,就是大皇子昏庸无能、胸无点墨,这是朝堂和民间都人尽皆知的。 这样的人突然暴起谋逆,实在古怪。就算能做成铁案,堵住悠悠众口,可人心中是很难相信的。 如今圣人命您协助彻查此案,若是在所有人都觉得,您肯定会借此机会处理大皇子的时候,您把他放了,足见您大公无私、是非分明。 说着,王德向身后的门看了一眼,接着道: 更深层的便是,此局是殿下的局,亦是圣人的局。 如今殿下的局被搅,对殿下是利弊皆有。 但对于圣人来说,那可是冒着再次动荡朝廷的风险,不仅裁撤玄甲兵,甚至把大儿子都算计进去了,忙里忙外数月,却是白忙活一场,什么都没得到。 您说对这搅局的人,陛下能不气吗? 你说李谊!这时,李谌的眼一亮。 对啊!他在外面美名太甚,大有为自己正名、也为崔氏洗白之势,陛下早就对他心怀忌惮,这才让他回到盛安自己亲自盯着。 如今他才刚回盛安不过一周,就在阿耶眼皮子底下对着干,好一个四两拨千斤,用一个小铜片,就把阿耶的局全搅和了。 圣上下黑手,他却偏偏要做好人,哈哈 李谌笑着感慨道:我这个弟弟啊,真是为了美名,连命都不要了。 太子殿下英明神武,慧眼如炬,属下实在佩服!王德边说着,边跪着上前来,艰难地够着从茶盘之中取了一只新茶杯,给太子满上了茶水。 太子低眼看着面前卑微如狗的男人,狠戾的神色缓和了一星半点。 我从前倒是没注意,我东宫里还有你这号人。 第23章 天光几许 初春的风中,还带着几分化不开的寒。 从屋中出来后,李谊撑伞离开,伞下的肩头微微抖了抖,昭示几声哑在喉间的轻咳。 在路过中院时,右厢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传来一个洪亮明朗的声音: 难得跟着你能享福,来了这大名鼎鼎的庄九娘家,我衣服都还没脱完,你就出来了。 话音落,就听一阵零散的脚步声。 连日的阴雨将屋中压得阴阴沉沉,就算开着门也看不清屋内的陈设。 可当屋中人懒懒散散走出来时,却像是凭空掀开了一道蒙着雾的帘子,俊朗的面容和银色锦衣被昏沉雕琢得愈加清晰。 或许是因他生得眉深鼻挺、剑眉星目,让他怀中搂着两个女子,也不显得轻佻猥琐,倒别有一番潇洒风流。 男子长得高大,衬得两个纤弱的女子愈发娇小,像是两只娇滴滴的小鸟。 来到这儿,怎么说也算你的人生新体验。跨进这扇门,意味着你向着成熟迈出了关键一步。 结果你怎么来的怎么走,这像话吗? 原本伏在男子胸口的女子往门外看,就见天井之中,一人白衣青衫撑伞立着,伞檐落下的水滴,一滴一滴掉在院中水缸里的莲叶上。 滴答滴答。 莲叶尚且捧得住一滴滴碎雨,可伞下的人,虽身直若竹,但受不住料峭春风的,又何止是他宽余的衣衫。 他比莲叶还单薄。 或许因为下雨的缘故吧,灰顶白墙、宽敞却总觉逼仄的小院,今日看起来分外澄澈,像偷剪下三分天光。 看着这景,两位女子几乎是下意识地垂下攀缘着男子的胳膊,直了直身子。 李谊的笑意很倦了,公子请好,容我先行一步。 男子爽朗地哈哈一笑,低头看了看左右的女郎,收了搭在她们肩上的胳膊,一面单手入怀随意系着衣衫,一面也不打伞地大步走来。 罢了罢了,你一来,人家姑娘都不自在了,还好什么好啊? 说着,男子还不忘回眸扬眉,抛了块亮晃晃的银锭。 得,咱好事被扰,有缘下次再续前缘吧。 女郎忙着接了银子,娇声送客。 你倒是够快,我以为你总要费些口舌的。 这要是前两年,是要费些力气。 也是,现在这个关头,我们这位三哥,是一点风险都出不得,一点把柄都留不得了。 哎连三哥都开始收敛,世道不容人啊 跨出院门的时候,男子从怀中掏出一把折扇,哗的一声甩开,笑着感慨。 马车就停在院门口,李谊收了伞准备上车。 哎清侯!男子唤道:春雨贵如油,不若你我兄弟二人步行回去,也好赏一赏这盛安春雨之景。 李谊闻言,掩面咳嗽几声,道:朗陵郡王风雅,只是李谊体弱,吹不得风,少不得先走一步了。 说完,李谊就要上车,就听男子叹了一声,遗憾道: 可怜我一连几日忙着给你查须弥,以为你急着要消息呢,原来你也不是很关心。 也罢也罢,且容我独赏绝胜烟柳满皇都吧。 边说着,男子摇着扇子,无不可惜地摇摇头,转身就向马车的反方先走。 一听须弥,李谊上车的脚步顿住,又退了下来,拿起伞复又撑开,款步向男子走来。 走吧清涯。 李谊这么说,李清涯反而不动了,故作担心道:别介啊!你身子弱,吹不得风。 春雨贵如油。 李谊面不改色,随即道:须弥,查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查到。李清涯耸了耸肩。 ?李谊侧头。 你别看我啊,我是真的认真查了许多,但你说怪不怪,雁过还留痕呢,像她名声那么大的人,居然一点痕迹都没有。 说着,他又长叹一声,煞有其事地感慨道: 这便是老天给我李诤的惩罚吧,在女人堆里呼风唤雨,也有栽在女人手里的一天。 李谊回头,就看见空空如也的马车,已经扬长而去。 李诤看着李谊溢出面具的无语,大笑了几声,才道: 第20章 好啦走吧,走两步死不了人。 来笑笑我的乖弟弟,哎至不至于啊你,我坑你啊,顶多骗你走几步路。哪像你那些亲哥哥坑你,可都是往死里坑。 说到这里,李诤话锋一转问道: 我听说你去大理寺狱中见李让,还给他送饭了?再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李诤的笑容多了几分寒意。 我记得当年,你被廷杖四十后,皇后把你锁在冷宫,是李让暗中吩咐宫人,断了你的饮食。 我翻窗户进去偷偷给你送糕点的时候,你粒米未进整整五日,想吃都吃不下去了。 现在,你明知这么做忤逆的不仅仅是太子,却还要救他。 清侯,我怎么都想不明白,你到底图什么? 李谊轻轻叹了口气,谋逆一旦做实,就是满门抄斩。他是我的大哥,我岂能作壁上观。 你把他们当兄长,他们可曾把你当作兄弟?李诤笑着反问,扇子懒洋洋指了指身后。 就说里面那个,他现在非但不会感激你,还会因为觉得你是在以弓弩之事威胁他、逼他弃局而记恨于你,也会因为想明白你此举得罪了圣人,而沾沾自喜。 他根本不会觉得,你是在救李让,亦是在救他。 李谊轻轻叹了一声,比檐下落雨还轻。 李谊什么都不解释的样子,李诤一看就来气。 你是刚刚回来就干了件大好事,可上面人摆下的一盘大棋,可是比黄花菜还黄。 多好的机会啊,既能用老大的死,威慑所有心有异动的 人,还能给老三的罪状上,再添华丽丽的一笔,又助长老三的气焰,让他日后更无所顾忌。 现在可好老大死不了,老三开始收敛不作死了,可虞家的势头越来越猛,想掀翻他们又不知要到何年。 李诤哗的一声合了扇子,用扇骨轻轻点了点李谊的肩头。 清侯,你真是你阿耶最好的儿子,在他心上捅剑都捅得比旁人精准到位些,你阿耶现在肯定更爱你了,爱死你了。 哦对了,我可听说你见过李让的当晚,圣人就把你叫过去,明里暗里让你别插手。 结果你说什么,圣上默许、甚至引导着众皇子相争,从而消磨其各自身后的势力,这本是□□平衡之法。 但若如此不择手段、不计代价,引得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官员只想着怎么站队、怎么保住脑袋和乌纱帽,那何人来为民谋生计,为国谋前景? 说着,李诤倒吸一口凉气,啧啧了半天。 世人都道碧琳侯温和端方,我却要说,你是没心没肺一身都是胆啊。 你听听你说的这话,这是给圣人说的话吗?我都能想到圣人听完,气得拿砚台砸你的样子了。 李谊不语。 李诤转头,惊道:真砸了? 李谊转头看了眼李诤,只道:我还是要离开盛安了。 离开?李诤闻言,愣了一下,可是你才刚回来一周?我听说你回来那天面见圣上,圣上许你个兰台令,我以为这是要把你留在盛安了。 兰台令是修书的职务,与其在皇城闭门造车,倒不如走走大好河山,见见风土人情。李谊自嘲地笑笑,坦然又平静。 李诤的面色严肃了半分,圣人怎么肯放你走?我以为他恨不得把你拴在腰带上盯着,才肯放心。你要去哪? 如果圣上肯依我的意愿,我还是想回辋川。 啧啧啧李诤故作轻松得挪揄,半年前你从阗州被揪回来,悄无声息丢在辋川的时候,不是沉郁了好些日子,说什么最后一点立世之本都没了。 怎么,如今的辋川有你的立世之本了? 你呀李谊只是轻轻笑笑,嗔怪着拍了拍李诤的肩。 可李诤能感觉到,他面具之下的眉宇舒展了分毫。 要我说,圣上会如你愿的。不过离盛安几十里地,你还在他手心里,却不用天天看着你心烦。李诤的神情也轻松了不少。 盛安不适合你,倒不如辋川山清水秀、远离是非,是个好地方。 李谊笑着嗯了一声,但李诤知道,面具之下,他没笑。 李诤侧头去看,青衫公子,徐徐而行,脚步从容,却如履薄冰。 这次回来,李谊好像消瘦得更快了,一把骨架子就快撑不起一袭青衫。 清侯,到底还要再痛心寒心多少次,被伤得体无完肤多少次,你才能真的放了自己,远离是非。 朗陵郡王这般盯着我看,是在想诓我走这么久,要怎么赔罪了吗? 李谊转过头来,眼中带着淡淡的笑。 李诤愣了一下也笑了,复又甩开扇子,道: 非也非也,我是在想要不要随你一道去辋川,免得我们碧琳侯被哪个貌美如花的小娘子拐跑了。 如此甚好,你随我去辋川,叔父也可以少生几根白发了。 李诤哈哈一笑,朗声道:我阿耶是少生了白发,只怕盛安城中多少佳人都要碎了心肠。 李谊笑而不语,转言道: 对了,清涯,须弥将军那边,不用再查了。 哦?李诤奇怪。 什么都查不到的,而且 须弥将军不是太子的人。 第24章 以身饲虎 或许是太相信凡李谊说出的话,必然已经深思熟虑,对如此颠覆性的想法,相比震惊,李诤更多的是涌上的兴趣。 这说法倒是新鲜。不论如何,须弥自襄王府起势,李谌因须弥入主东宫。他二人很少同时出现,但怕是没人会把他们分开。 就说这两天的事,须弥扯住朱氏后为了拉下李让,可是生抗下一箭。 左卫也不是全然密不透风的铁通,我打探的消息和他们对外放出的消息一致,须弥确实被那一箭贯穿,离心口就差三指,救了两个时辰,阎王殿的老熟客了。 这都不是一伙不一伙的问题,任谁看都是一片肝胆、忠心耿耿。 若须弥果真一心为太子殿下,那太子在此局中,便不会走到如今退不舍、进不得的死地。 到底只是一个常人根本注意不到的铜郭,须弥终究是人,未尝不会百密一疏? 李谊微微摇了摇头,目光很长,须弥是阎王殿的熟客,可每次,她都还是会回来。 若在这样一个细节上都会失手,这些年,她在暗礁险滩的不存之地上求生都难,又何以引潮、起风云。 嗯李诤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才又道:你这么一说,我倒突然有个想法 李谊的步子慢了,认真侧耳倾听着,却迟迟没等到下文,直到回头才看见李诤不知何时钻进了路边的茶摊,正对他招手:我的乖弟弟渴不渴,为兄请你吃茶。 李谊偏头无语,还是弯身走进茶摊,坐在李诤对面,提醒道:你突然有个想法。 李诤满满灌了一杯,才道:你说须弥本是马牢城的救星、陇朝的功臣,她若真要图名图利,大可守着功劳、爱惜羽翼,便可稳坐朝堂。 可她,非要行走于权力博弈中最见不得人的地方,算计、迫害、屠城、灭族、豢狗吃人,脏了自己本捧满功勋的手。 不论是庙堂上、还是江湖远,都只道地狱恶首谓须弥,谁还记得那个匡扶正统的女英雄。 功劳一时,名声一世,自断前路,未免有些得不偿失。 李谊正端杯吃茶,此时倏尔抬眼看向李诤,轻描淡写地发问:若坏的不是一人的名声,断的不是一人的前路呢? 李诤锁眉沉思片刻,豁然开朗地笑出声来。 原来如此!她捧上的一切,都是鲜血淋漓。 谁接,那谁也就脏了手。 难怪啊,我们太子殿下为圣人分得忧越来越多,攒的功绩也越来越漂亮。 可是这人心、圣心,怎么就越来越远了。而须弥李诤笑笑。 深入东宫内核,名声虽坏了,但那终究是虚的。 而左卫府乃至堪称京畿守备军的东宫的六大折冲府,大名鼎鼎的朝乘军,可再实不过了。 啧啧啧,心深似海啊李诤说着故意抖了一抖,转言问道: 不过清侯,我在都城这么些年也没往这个方向想,怎么你才回来就能看出这么多? 之前也没察觉,就是方才看到太子殿下眉宇间的举棋不定,恍悟他身后若当真站着须弥,又怎会有为难的时候。 第21章 哇李诤哑然而笑,听说须弥见你第一面就给了你要命的一脚,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尊崇她。 李谊轻轻吹吹茶碗上漂浮的碎茶末,抿嘴笑笑没接茬。 那如果不是效力太子的话,真正站在须弥背后的,又是谁呢?李诤咽了口茶,神色分明已严肃了几分。 李谊摇了摇头。 就从最近几个月的事情来看,起码是个不想陇朝倾覆的人,也不能容李让挡路的人。 所以须弥才会死守马牢、构陷李让。 李谊不知可否,李诤却步步紧逼。 是个皇子。李诤抬眼,若真是如此,那李让仅是开端。这一代的更迭,只怕腥风血雨百年不见。 清涯,未必。李谊轻轻置了茶碗,终于开口。 不是皇子?那还有谁既不想改朝,又在图谋换代? 不,我的意思是须弥背后,未必有人。 ?李诤面露不解。 与虎谋皮,终是以身饲虎。李谊的指腹摸索着豁口的茶碗边缘,茶汤表面细小的觳文,似他眼中落下的粼粼水光。 胡猜而已。李谊抬头,眼中柔和的笑意多少有了些真实。 孤身入阵、直取敌将、死守不退。 说来我对须弥将军了解不深,只是觉得在逼仄晦暗洞窟里蜷缩的时日里,听到她的屡战屡胜、守住陇朝最后一丝气节的消息都能感受到振奋。这样的人,或许会困于一时,却绝不会受制于人。 。。。 幽静的小院中,堂屋的门敞着。 细雨如帘,将门内对弈者的身形模糊了几分。 阴雨连绵、天光暗淡之中,原本就低檐的屋中,更显幽暗。 好在这屋子宽展,只一张地榻、一张厚重的书案、一台书架,尤显得窗明几净。 书架上,卷轴都以书帙装裹,以书褾系之,垂着一张张以颜色区分的书签,整整齐齐罗在一起。 而经折书则一摞摞整齐地摆着,井然有序。 书案上,笔格如山,丛笔如林,诗筒、端砚、水盂、宣纸皆摆放有序。 除此之外,这屋中就还有一座灯台,便连熏香都没有,古朴中又凝练着文人的淡雅,和几分守得寂寞的清幽。 只一看,便知这是一位文人学子的书房。 地榻两侧,是两个男人在对弈,神情俱是专注。 这二人中,年纪看着稍长一些的,是当朝二皇子,梁王李谳。他疏眉阔目,目光温和,只是面黄肌瘦,显然不是身体康健之人,一身的绫罗也盖不住病容。 而年纪轻一些的,则是当朝四皇子,晋王李诫。虽说是皇子,但是李诫周身全无绫罗玉饰,只一袭黛蓝色儒生长袍,一根同色绸带束发。 然纵使其衣着寻常,但因举手投足间的气度,却非但不显平庸,反而别有几分身寄锦玉堆,心在白鹤潭的清贵。 过了许久,李谳落下最后一子,笑着抱拳:四弟,承让了。 李诫似是还没反应过来,又认真看了眼棋局,才恍然大悟地笑道: 我日夜研究棋谱,想着这次能在二哥手里多过几招,不至于太狼狈,不想还是丢盔弃甲。二哥的棋艺果然精湛! 李谳摆摆手,温和地笑道:四弟过誉了。距离上次我与四弟对弈,不过短短半月时间,便能感觉到四弟的棋艺突飞猛进、大有进步,足见四弟的领悟力极强。 只怕再下一次与你对弈,我可讨不到好了。 二哥这样说,弟下次可不敢落子了。李诫笑着,转头向门外看了一眼,道:一不留神,竟是这个时候了,二哥不如赏脸在我府上用膳,让凤容做几道点心给二哥尝尝。 四弟,不打扰了,我今日出门前,答应了琦儿早些回去,陪他和他娘亲一道用膳。 李诫眼中略有遗憾,但还是笑着道:二哥和王妃嫂嫂琴瑟和鸣,真是我们众兄弟的榜样。那弟就不多留二哥了,如二哥方便的时候,弟再带着凤容去二哥府上叨扰。 凤容自从上次见了王妃嫂嫂给琦儿做的小袄以后,就一直夸嫂嫂手巧,说一定要登门拜师学艺不可。 随时恭候四弟和弟妹! 李诫一直把李谳送到府门口,看着他的马车走了许久,才转身往回走。 站在他身边的,是一妙龄女子,虽然衣着朴素,但行为举止皆得体有礼。 这便是晋王妃,薛凤容。 薛凤容恭敬地跟着李诫往里走,笑道:原想着梁王殿下能在咱们王府用膳,妾身已经备好了点心,不如现在送去王爷书房,请王爷稍垫垫吧。 李诫回身牵住薛凤容的一只手,道:表妹,辛苦你了。 薛凤容垂眸温婉地笑着,这有什么辛苦的,只要是为王爷,妾身从不觉得辛苦。 哦对了王爷,昨日妾身去了庄园,见春耕进行地井然有序,请王爷放心。 李诫侧头看了薛凤容一眼,眼中很是欣慰:我在朝中无权无势,连累表妹和我一起抱残守拙,也只有一家人,才肯同我吃这份苦。 王爷您又见外了,只要能在您身边,那便就是妾身的好日子,哪有什么苦可吃。 何况前些日子回娘家时,父亲还叮嘱我,万事都没有好生伺候王爷要紧。 舅父高义,我心中感激。对了容儿,给鹤轸议亲议得怎么样了? 多谢王爷记挂着,鹤轸那孩子懂事,婚事自然都是听王爷和父亲安排。 李诫点了点头,随口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鄂国公府的嫡长女,好像早就到了议亲的年纪。 鄂阳乡君贤淑端庄,在盛安素有美名,倒是可堪良配。 薛凤容一听,当即露出几分喜色道:果然还是王爷关心鹤轸,我听妇人间闲谈,也说鄂阳乡君模样、性子都好,前去提亲者众多,只是鄂公夫妇宠爱女儿,一心为女儿寻个好归宿,才耽搁至今。 说着,薛凤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脸来,搀住李诫的胳膊,道: 正好鄂国公府家的小公爷新中了探花,过几日要在杏园摆探花宴,盛安的名门贵女都要出席,鄂阳乡君自然也不例外。 而且这探花宴名为庆祝,实则也是名门间年轻男女互相相看的场合。那日我让鹤轸也去,也好让孩子们先见见。 李诫笑着拍了拍薛凤容挽着自己胳膊的手,你安排的,自然是好的。 两人又随口说了一些家常话,一直都快走到李诫的书房门口时,薛凤容才笑着随口道:对了王爷,既然国公府要设宴,那最近王爷是否有客人来,是否要妾身先将庄园收拾一下? 这话一出,李诫的脚步一点点缓了下来。 表妹,李诫柔声唤,侧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你帮本王管好晋王府就好,庄园那边自有本王操心。 薛凤容闻言,笑容瞬间凝固,连忙抽出搀着李诫胳膊的手,欠身告罪道: 王爷息怒!是妾身说错了话! 李诫转头来笑笑,道:不妨事的。容儿你也陪着劳累了一天,快去歇着吧。 说完,李诫就款步向书房走去。 李诫走了许久,薛凤容才缓缓起身,掏出绢帕拭了拭额角的冷汗。 第25章 桐间露落 隆和十五年三月中,大皇子谋逆案最终有了结果。 大皇子私藏弓弩不假,但所藏仅二十余台,且其中大半都无法正常使用,已是残次品。 大皇子的解释,是往年围猎时,用坏的弓弩没有上缴南衙,都堆在府中了。 虽然大皇子的谋逆罪不成立,但是贪污罪名成立,皇上削其爵位,流放苍州。 声势浩大的大皇子谋逆案,就这样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这个结果一出,不管有没有牵连其中的官员,都长长舒了一口气,朝堂之上一连几日的阴霾,也随着连绵几日春雨的停息而放晴。 之后,所有盛安名门心中最重要的事情,那便是鄂国公家的探花宴了。 原本三月三的上巳节,依照习俗应当前往自然水域中沐浴。 每年这个时候,各名门也要带家中的儿女前往曲江畔,投柳枝、桑叶、祓禊以辟邪,立起的行障、搭起的各色帷幕遍及曲江两岸,犹如河道边点燃的两道焰火,成为盛安一道名景。 久而久之,上巳节便成为城中名门之间,相互相看年轻后辈,为自家儿女选妻择婿的好时机。 可今年的三月三,正逢大皇子案最热闹的时候,不少人都没了赶节庆的心思,故而今年的上巳节格外冷清。 等案子结束了,上巳节也过去了,好在有即将到来的探花宴,各家这才忙着张罗起来。 第22章 说起探花宴,并非是探花郎一人的宴席,而是所有新科进士共同的宴会,不过依照传统,是由探花郎主办,邀请亲朋好友来共同庆祝。 正巧今年的探花郎,又是鄂国公府的小公爷,那承办探花宴,自然就是鄂国公府的事情。 寻常探花郎家设宴,也就请十几家人。可鄂国公府是何等地位,几乎与整个盛安的豪门望族都是故交,排场和规模可想而知。 除鄂国夫人遍请城中达官显贵,亲力亲为操办之外,就连圣上都下旨赐恩,将曲江池畔御用的杏园用来办这场探花宴。 新科进士、名门贵女、望族公子全都出席,鄂国公府的这场宴席,可是今年来盛安贵族们最重视的一场盛会。 所以早在十日前,盛安城中最好的布行中,所有的时新料子就都被洗劫一空,连带着波 斯铺子中一颗十金的波斯螺子黛也供不应求。 而与此同时的盛安郊外,一顶马车疾驰而出。 李让坐在车中,一改往日横七竖八瘫着的姿态,难得正儿八经坐着,手脚还有一种偷来的局促。 在他从盛安离开前,李谊曾暗中叮嘱他一切小心,李让那时才知道,事情还没结束,而他那口气,松得有些早。 一路上,李让都在脑海中幻想着马车路过一个树林的时候,从天上而降十几个蒙面大汉,把马车逼停后团团围住,对着自己就是一顿猛砍。 不过,今晚是从盛安出来第二个夜了,仍旧是风平浪静。 然而越安静,李让就越害怕,想知道到哪了,却连掀开车帘子向外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大声向车外道: 还有多久到啊!不是说了不赶夜路吗! 车夫正甩开膀子驾车,回道:还有几里地就到官驿了! 李让闻言,心中的不安仍旧不减分毫。 就在这时,不知是李让的神经太过紧张,还是其他缘由,明明马车上没有任何异常,除了行车的声音外,也没有任何声响,他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压迫感由远至近,转瞬间便有泰山压顶之感。 或许人在高度的紧张的时候,所有感官都会被用到极致。李让屏息凝神,只觉得疾驰的风声、林深的鸟鸣,甚至是春芽露尖的声音都清晰无比,全部灌在他的耳朵里,简直是震耳欲聋。 李让的双眼紧紧盯着车帘,鬓角的汗珠随着滚动的喉结一起坠落,生满冷汗的手心紧紧攥着衣角。 那一刻,李让感觉自己的头顶好像悬着一只巨大的手,他所有的仓皇与奔逃在这只手下,都是无意义的徒劳。 在一片嘈杂的死寂中,李让瞪得快裂开的双眼忽而一怔,瞳孔瞬间像是被封印般一动不动。 滴答,滴答。 李让的汗砸在车板上。 片刻后,李让的黑瞳缓缓向上移去,艰难地看向车顶。 就在刚才,车顶上好似有些许极其微弱的响动,像是落了一片树叶。 这一若有若无的一声,让李让的恐惧彻底达到了巅峰。 李让也不管这还是在疾驰的马车上,庞大的身躯连滚带爬就去扒车窗,就听门帘外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之后就听咚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下了马车,还滚了许多下。 好似还有一声没来得及喊出口的惊叫断在喉咙里,像是风的一声呜咽。 这一声,彻底终结了这个平静的夜晚。 啊!! 李让吓得魂飞魄散,登时叫出声来,砰的一声一蹦子就跳到了坐榻之上,庞大的身躯瑟缩着填满了车厢的角落。 然而,车帘外却又恢复了平静,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正当李让怀疑是不是自己幻听,就见正在疾驰的马车之上,车帘被哗得掀开了。 啊啊啊啊!!!李让发出了一阵杀猪似地嚎叫,已是吓得快哭了。 门帘外,一人在月光中背光而立,看不清面容,微弱的光刺破幂篱纱幔刻画出的轮廓却是分外清晰,像是月下一道挺拔又嶙峋的树影,扑面而来一阵肃杀之气。 但一对玲珑肩头,一抹袅娜细腰还是足以表明,来者是一女子。 李让惊呼出声:你你你你想做什么!?我我可是当朝大皇子!你敢杀我! 来者不说话,只探手腰间,用咔嚓一声匕首出鞘的脆响做回答,利刃寒光闪得李让一阵头晕眼花,连求饶都忘记了。 来者也根本不准备再给李让说话的机会,两步跨到李让面前,一把揪住李让的衣领,反手就要抹李让的脖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就听一声凄厉的马嘶鸣声,而后马车骤然刹住,车身又向前栽去。 剧烈的颠簸中,来者的匕首还是割在了李让的喉咙上。 只是由于颠簸,这刀虽然割得不浅,但没有割断咽喉。 呃血腥味像是洪流一般涌来,李让下意识地捂住了脖子,惊恐得看着杀手再次高举匕首,不偏不倚对着他的心口。 就在这时,马车由于失去了平衡侧翻,整个车厢中翻天覆地,李让的身子痛苦地扭曲着在车厢里滚了个颠倒,又撞在了车厢上,晕得找不到南北。 就在他晕眩之际,就见杀手在即将倾覆的马车中仍然站得稳如泰山,对着车厢一侧狠狠一脚,就听咚的一声巨响,一侧车厢居然直接被放倒。 只是,车厢的木板被一分为二,一半往里倒,一半向外倒。 被开了窗的马车外,一道白色的影子在木屑飞扬中一闪而过。 砰,马车翻在地上,一角撞在一棵参天大树上,本就被踢穿的马车霎时撞得四分五裂,变成了一堆废墟。 方圆十几里的林中,惊鸟如潮水般涌上天幕,留下簌簌的林声做惊心动魄的余响。 李让狼狈地在地上滚了几圈,好不容易勉强从地上爬了起来,才发现在场不止有两人。 在他身后,是黑纱红衣的女子。 经过方才的波折,李让已是狼狈不堪,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撞裂了。可那杀手却不见分毫窘态,甚至衣服上都没多一个褶。 而在李让面前,居然还有一人。 他顶戴白色帷帽,身着束腰宽袖的月色水衫,方才落下的掌间尤有掌风。 李让心中大叫不好,夹在这两人中间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跑,只觉得把后背亮给谁都是个死。 这时,李让就听身后风声一紧,他连忙侧过身来,就见杀手从车厢的废墟中轻盈地跃了两下,就手提双刀突到了他脸前。 李让心中大慌,跌跌撞撞就往后躲,就感到自己身后忽然一紧,整个人被拉到后面,一人旋身到了他身前,一剑横过挡住了杀手的双刃。 ?突然被救了的李让没反应过来,居然愣在了原地。 救他的人挥剑挡开杀手,用一瞬的空隙转身推了李让一把,道:快往驿站里跑。 李让已经完全慌了神,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撒丫子就开始跑,甚至都没意识到这个声音有些熟悉。 杀手见李让跑了,连忙要追,却被那后来者拦住,只好招架。 杀手显然是想速战速决,下手奇快而奇狠,凡落刀处必是一阵叮叮当当的电光火石。 可后来者也并非等闲之辈,两人这一交手就是几十招过去,双方一时竟都找不到一个脱身的空隙。 那边,李让像是疯了一样地跑,边跑还便慞惶地回头看。 哪怕他都跑出去许多,杀手也被人牵制住,可只要看见那个人,李让还是一阵悚然。 他从没见过武艺如此高超之人。 两把长刀在她的手中毫无章法地撩、劈、砍、刺、架,速度快到刃影都破碎成月下的点点晶莹,恍如洛神牵起的两道清露。 她的身形亦是时骤时缓、变幻莫测,好似挥毫泼墨般随性,一招一式全在人意料外。 而更为可怕的是,她虽出招随性,可落下的每一刀都是大张大合、大起大落,带着搏命、甚至是同归于尽的狠劲,不给自己留分毫的余地,将双刀的狠劲和灵性都发挥到了极致。 由于杀手的双刀锋芒太甚,以至于让人都无暇注意持刀之人。 她全身为黑纱所覆,却遮不住她轻盈跃转之时,黑纱中间或露出的一抹红色裙裾,仿佛不可堪透的禁制,动人得胜过千百张娇面。 比起杀手的锋芒毕露,与她交手之人则是另一个极端。 月色织就的水衣之中,男子手握长剑,剑色寒而不厉,在生死关头依然不疾不徐,面对如此难缠的对手仍旧从容自如,行云流水地接下一招又一招刁钻的进攻,剑影翩跹之中,划破满地春叶细碎的影。 和寻常习武之人的孔武有力不同,帷帽下留白的这副身体显得尤为单薄,似碎影之中的一行疏柳,为激烈的缠斗平添几分清癯的美感。 第23章 如此二人交手,若不是眨眼生死,真当是美若一幅画。 画中,一人浓郁而凛冽,一人清淡且隽逸。 华枝春满之时,天心月圆为幕,她似桐间露落,他似柳下风来。 第26章 林雾之月 但李让显然是没如此审美,他边跑边回头,见那人可以招架住杀手,自己暂无危险,虽脚步不慢,但心中的慌乱已是平息几分。 此时他再看前来救自己的人,只觉得怎么看怎么眼熟。 这时,只见白纱的男子纵剑直取,出手看似柔和若棉,可剑风所过犹如利箭穿革。 黑纱的女子一刀引绕剑刃化力格挡,一刀一剑以最利之刃相缠,纠葛之处划出星星点点的火花,伴着碰撞发出的刺耳声音,犹如黑夜被火星撕裂后的呻吟。 转瞬后,男子调转剑锋,顺势向下横劈而去,女子纵身一跃,在剑刃上留下一抹红裙,刀刃直逼男子面门而下。而男子已然回剑,亦是直指敌手、以攻为守。 那一刹那,皆蓄满力的一剑一刀狭路相逢,在两人之间搅起一阵风涌,推开一黑一白两道纱幔,露出一银一黑两张面具。 一晃而过的瞬间,不可避免,四目相对。 无关生生死死、是是非非,瞬间跌入的那双眼倒也清澈,只容得下月光皎洁和难分彼此的虚面。 与此同时,就听远远传来李让恍然的惊呼: 清侯!小心! 李让这一声后,正在焦灼交手的二人俱是身形一震。 就是黄口小儿,不知道皇上的名讳,也知道清侯是谁的字。 这指名道姓的一声,直接让李谊顶戴的帷帽,彻底失了效用。 他想藏住的一切,都暴露于朗朗乾坤, 这一惊不要紧,原本能躲开剑的慢了一瞬,原本能躲开刀的亦慢了一瞬。 嘶 轻轻两声倒吸冷气的声音落下后,方才还风起云涌的战场骤然冷却,除却微弱的喘息声,便是惊鸟回林时树枝的震颤声。 一黑一白两道纱幔缓缓落下,软绵绵垂在刺入彼此肩头的、已沾染血色的刃剑之上。 生死一瞬的惊涛骇浪后,骤然的风平浪静中,才是心脏狂跳,笃笃笃叩着心门。 以清癯羸弱闻名、数十年来从未捻枪拔剑的李谊,居然和自己打得有来有回。 然而在知道他身份的那一刻,女子并无吃惊,反而有种终于解开谜底的豁然。 她从来不信,能乱了世的崔氏之后会手无缚鸡之力,会没给自己藏后手。 她一时不解的,是那个硬扛自己蓄满力气一脚,碎了不知几根肋骨、几寸心肺,都没有调动一丝内力护体的人,为了救一个名不副实的大哥,将自己毕生所学露于强敌。 掺杂着根本不分表里的工于心计和愚蠢至极,到底哪个才是李谊的底。 毕竟只要她愿意,今夜皇上就会知道,那个体弱多病尚且让他忌惮至此的儿子,实则一身的好武功。 在皇上眼里,李谊藏住的,哪里是武功,分明是昭然歹心。 片刻的沉寂后,女子咔嚓一声利落地先拔了刀,而后肩头向后一让,像是不知疼痛般逼着肩头吐出了剑端,然后倒着向后大步撤着拉开距离。 当两人之间隔开一丈远时,须弥停住了倒退的脚步,像是长长呼了一口气,而后一扬手掀掉幂篱,随手仍在一旁。 须弥。 她不轻不重送上两个字。 李谊早已猜到对手身份,可听她主动自报家门,仍是一怔。 相比平日里将整张脸轮廓都抹去的玄铁面具,以及完全遮挡眼眸的曜石眼帘,此时面前的须弥仅佩一张黑色软面,将脸型雕刻愈加玲珑有致,自然得仿佛另一张皮。 而眼前,亦无遮挡,眼底熠熠。 好一个眼亮含月,颚角如割。 然真正让李谊在生死一线的对峙后,持剑的手能不自觉一松的,不是须弥的容貌与世人忖度的迥异,而是在他被迫挑明身份时,她也坦坦荡荡留下名姓。 似以义来对等。 然而,就是在这失神不足一瞬时,风促如刃,刺过李谊面边。 大哥!!快闪!! 李谊当即明白过来,急速转身几个飞步冲向李让的方向,一面高声示警。 然而,还是太晚了。 暗箭难防。 远远的树影之间,原本在狂奔的李让忽然骤停,零零碎碎跌宕几步后,轰然倒下。 而原本冲向那个方向的李谊,脚步慢了下来,直到完全停下。 被戏弄、被偷袭,至亲被杀,李谊的反应远远不在须弥的意料之中。 没有暴怒,没有疯了的反扑,甚至没有一句话,没回头。 但他的背影,相比与浓烈的参差树影,淡得几乎分辨不得。 像是将明时,即将被剥落的最后一抹月色,愈弥留,愈无可奈何。 结果李让本无需我来,系知阁下一路护送,方才亲来。 须弥对着李谊的背影,声音似林间暮霜,字字顿顿。 我来是想当面和你说,你想做什么、得到什么,我不关心。但若你带着假惺惺的伪善嘴脸舞到我面前,踩着我做好人,给我平添麻烦,李谊,你当听说过我以撕人面为乐趣。 届时,想必撕一张嵌入血肉、自己都要分不清真假的假面,会比撕真脸要有趣的多。 李谊闻言,缓缓转过身来,同时摘掉头顶的帷帽,露出一张银面。 相比玉色,银质在月下清冷得像是连呼吸的温度都能封死。 银面下的眼睛,没有任何情感的波动,只是静静遥望须弥,连一句自我剖白都没有。 无声,也不总是最保险的回答。 警告一次。须弥抬手。在她指间,挂着一块沾了血迹的玉佩,是李让时时戴在身上的。 别有下次。 须弥言罢,转身就走。 李谊却站在原地,不消走几步,须弥的影就在林雾中很模糊了。 亦或是,他从未看清过她。 和世人一样,都是忖度。 尽力要救的人还是没了,李谊难过吗。 这很难说。 就像当初下决心要不要救李让一样难说。 李让是该死的。 李谊早就明白,只是若他冷眼旁观亲兄陷入莫须有的罪名,又何尝不该死。 在他耳边,叮叮当当。 那只布老虎脖子上的铃铛,响了一夜。 。。。 吱呀 浸泡在墨潭里的夜,干燥得开裂的木门被推开的声响,如同在寂静水面上升起的一串泡沫。 这声音不大,但原本在里屋床上合眼而卧的女子闻之登时睁开眼,继而轻敏得光脚下床,迅捷得躲于里屋的门后。 在她手中,长刃的寒光尤甚月色。 这长刃,不是她现拿起的,而是时时刻刻握于手中。 她双目紧紧盯着纱窗格外越来越近的人影,双手把长刃越来越紧。 眼见那道黑影都到门口了,女子的眼眶已是血红一片,正心惊胆裂,犹疑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开门杀出去、攻其不备。 这时,就听那人轻轻开口。 是我,须弥。 清冽的女声。 哐当。险些攥进掌心的长刃,被骤然松开后,掉在了地上。 女子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慌慌张张蹲下捡的时候,门已经被推开,长身纤腰的人走了进来。 将军女子近乎无声得喃喃一句捡起刃,背着身擦掉了眼角的泪,才转过身来,这么晚来是有什么事吗? 须弥轻轻叹了口气,一手抬于女子面前,一手将长刃轻而易举夺下。 来给你这个。 在她指间,挂着一个玉佩。 不用握着刀睡觉了。 女子一见这玉佩,像是被雷一击,整个身体都在战栗。一步一步挪动着到靠近须弥,手抖得险些接不住。 他死了吗? 死了。 唔!女子发出一声巨大的悲鸣,扑通一声跌坐在地,将脸埋在腿间,只能听到一声声刺耳的死了!死了!,声音由微弱到越来越大,直到近乎疯癫。 她喊啊,喊啊。没几声就劈了嗓子,却生是从喉间裂隙发出生生嘶鸣。 还不是死了。 李让在烂醉后将她七岁的小妹百般折磨、凌辱至死的时候,他多嚣张啊。 她肝肠寸断冲去蔡王府要个说法,被下人按在柱子上拿棍子打、用鞭子抽,一声声哀嚎被当作贵族少爷们饭后的耍乐斗闷的消遣,连妹妹尸首都没见一眼的时候,他多嚣张啊。 她四处奔走,求助无门,他逍遥法外尤轻薄她说那女童不过一条烂命,哪里值得你对本王这般穷追不舍。你有何所图,你当本 第24章 王不晓?真贱呐。的时候,他多嚣张啊。 可最后,还不是死了!!死了!! 女子把那块玉佩攥着,砸它,甚至上牙咬,只觉得没能把李让的尸首拖到泥里鞭笞个千下、万下实在不痛快。 过了不知道多久,已经濒临失智的女子兀得静了下来。 她猛地想起,须弥还在一旁。 她缓缓抬头,第一次见须弥眼前未经曜石珠帘遮挡。 须弥就安安静静看着自己,眼中无不耐亦无哀悯。 乔娘失态让你见笑。女子说着见笑,却并无愧意,扶着斗几站起身来,攥着玉佩的手一点没松。 须弥没接话,突兀问道:选吧。 什么? 我于蔡王府救你走时,你说此生只为小妹报仇雪恨。如今你妹妹大仇已报,你还是要往前走。 往哪走,你自己选。 我这样的人还有得选吗? 在我这儿,你有。 原本低着头的乔娘闻言,不由抬头望向面前人。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从第一次被打得浑身溃烂、被扔垃圾一般扔到大街上,衣不蔽体一动不能动,受周围人指指点点,面前人向自己伸出一只手时,之后的每一次,她抬头看她时,总是满眼热泪。 安稳和自由,你可以选一样。 须弥摊开双手,一手是一把铜钥匙,一手是一枚铜钱。 你若想回到安稳的生活,我会送你去远离此地的山镇,给你提供住所然后彻底消失,你可以忘掉这一切重新开始生活。 你若想要自由,我会给你提供足够的盘缠,够你游历四海,你可以重新认识世界,也认识自己。 乔娘的眼神从钥匙流转到铜钱,最后停在中间。 我选好了。 什么? 乔娘探身,双手从须弥腰间拔出刚夺下自己的长刃,和掌间的玉佩相碰,发出叮咚的脆响。 我要和你走。 须弥皱眉,和我走,我活的时候,你尚且只能过握着刀,都不敢合目的日子。 而我活不成的时候,你也会死得和我一样惨。 乔娘明白。她点头,声音细的和猫叫般,却拗得像牛。 须弥沉默片刻,双指递了张纸片。 明日晨起,去这个地点。 言罢,须弥转身离开,在将跨出屋门时,脚步一顿。还是欢迎你,念宜。 乔娘怔闻抬头。 她依稀记得,自己好像只在数月前的第一次见面自我介绍时,用过一次全名,之后的都以去名的乔娘自称。 没想到须弥居然 你还记得我的名 当然。须弥离开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因为很好听。 作者有话说: ---------------------- 第27章 鬼鬼相惜 盛安城郊,安逸的庄园南山。 赵缭单膝跪在椅前,垂首恭敬道:回主人话,来者头戴帷帽,属下不曾看清来者样貌。 年轻的男人靠在椅背上喝茶,舒展的姿态中是浑然天成的矜贵。 他吹了吹茶杯中的浮沫,状似随口道:地狱恶首在人间,须弥武艺天下先。能和你有来有回交手,总不会是籍籍无名之人。 来,先起来。说罢,男人放下茶杯,远远向赵缭伸出一只修长的手。 属下愧对主人,甘愿受罚。手还没伸到赵缭眼前,赵缭立着的另一条腿也咚的一声跪了下去。 男人的手孤零零在空中悬了片刻,赵缭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知道他收回手时,低低笑了一声,听不出任何情绪。 对了须弥,你可还记得上一次你失手,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二十二个月零六天前。脱口而出 刀头舔血,犹能近两年无失,不愧为台首尊。男人笑着叠起双腿,垂眼看赵缭的头顶,那你可还记得,那一次是如何收尾的? 记得,主人赏了我三十铁鞭。 男人微微偏头,敛眸眯眼做回忆状,我还记得当时不光是你,还有隋云期和陶若里也自请一人三十鞭,是你在行刑室里把他们捆起来,一个人领了九十鞭。 打到第五十四鞭的时候,你就昏迷不醒,打完全部后,已是皮开肉绽,全身的衣物都嵌入血肉之中,婢子含着泪小心翼翼捡了四个时辰,才将衣物碎片挑拣出来。 而你昏迷了大半个月才醒来,其间几次濒死,我连棺椁都给你置办好了,是这样吧? 本是属下之过,无需连隋陶受罚。 赵缭答,声色中毫无情绪可言,仿佛受那酷刑的,不是自己血肉。 只是可怜那副梨花木的棺椁了,我可是把一个将死老人从里面活拽了出来,才给你寻到这么好的归宿,如今放眼盛安再找不到这么好的木料了。 男人笑了一声,缓缓俯下身来,看着须弥的眼神本是真诚的疑问,可微微一眯眼,寒气却从眼底泄出。 所以,二十二个月,须弥,你把伤养好了? 他居高临下看着须弥,声音温润。 可就像是初春的风,拂面温润,可落在身上总有几分寒津津。 不敢。须弥像个不称职的艺者,是想演出几分真诚的,却适得其反。 哈哈哈。男人轻飘飘笑了几声,话音落时,窗外的晴空万里忽而积云遮空,从本就不甚敞亮的观明台中又榨出些许光亮,冲淡了地上僵硬连在一起的两道影子,留下千疮百孔又死气沉沉的奢华与阴云做配。 天色淡了,他的声音也轻了,生怕撕破了阴云一般。 他似有似无的笑容不曾淡去,只是眉心不经意地一紧,却又很快恢复了平坦,似被强行抚平的褶皱书角一般。 过了许久,男人缓缓起身,手在腰下比了一比: 最近不知道怎的,总会回忆起从前,忆起第一次见你,你才这么高。 你抓着你兄长的手看着我笑,一双眼至纯至明。 就那一眼,我便想留你在我身边。 可是自从你来到我身边后,就很少看我,也再没笑过。我问你为什么,你说因为你怕生,熟悉了,就好了。 然而十二年过去了,缭缭,你还是不肯看我。 男人偏着头看须弥,苦笑了一声。 你当真,就这么怕生吗? 他话音落,在他脚边,须弥平静地抬头,将双眸完完全全送入他的眼中。 就像是一只漂亮的木偶,他提线,她照做,听话得比千言万语更让人哑然。 或许是她的瞳孔黑得太纯粹,哪怕他离她这么近,哪怕她的眼神这么坦然直白,从她的瞳孔里,他还是看不到自己的倒影。 属下对王爷唯有肝脑涂地,方能回报王爷恩情。只是昨夜何人相救李让,属下愚不可及,确实未能察觉。 她说得字字句句,铮铮落地。 和之前的每一次问答一样,他和她说回忆,她便对他诉忠诚。 可忠诚 话音落,她的视线不经意飘过男人身后的墙。雪白雪白,看得赵缭有一瞬恍惚。 又重新刷墙了啊 须弥心里自言自语,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墙,无厘头地想要看到雪白掩盖住的东西。 一层墙灰,一层血垢,一层墙灰,一层血垢 我曾溅上去的血,如今早干了吧它会被覆盖在第几层 煞白的墙看得赵缭眼睛一刺,心中却忽然笑了。 有什么意义呢?我到底在坚持什么呢? 我恶心自己的次数还少吗?还差这一次吗? 男人沉默着俯视须弥,眼中五味杂陈。许久才转过身,背对道: 如为此要受欺刑,仍是这个回答吗? 是。 好男人笑着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感慨: 须弥啊,你是我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笑着,眼神却愈沉了几分。 也是一条怎么都养不熟的狗。 。。。 吱呀 须弥合住最后一道厚厚的实木门,转过身要走时,却定在原地怔了半晌,像是眩晕。 进去时还是晌午,出来已是黄昏。 明明在里面的时间度秒如年,出来看到天将黑,还是一刹恍惚。 正如之前的每一次。 这个地点,这个时间,这个木香沉淀十几年浓郁得令人发呕的屋子,面对这个但凡有一丝懈怠,就会坠下地狱的人。 第25章 让她身上每一次受过折磨的肌肤、血肉,都能轻易翻找出曾经滚烫的疼痛和溃烂。 也让她平白厌恶黄昏,和三界五行。 呼须弥长长吐出口气,提步山下去。 首尊~ 走到一半的山腰时,一个轻佻欢快的声音从林中响起。 须弥沿着声音看,只见不远处,一个黑影舒坦坦得横在树杈上,正张开五指对她挥。 能在南山上还这幅吊儿郎当德行的,根本无需看清人面,就知是谁。 你对我的行踪倒是掌握得准。 首尊神迹杳然,属下岂能寻到?黑影纵深一跃,轻巧落地从林中走了出来,树影下露出半张黑面和一张笑唇。 不过猜到您需要这个。说着,隋云期扬了扬手中的药瓶和绷带,又向路边的马车努了努下巴,先上车吧。 撕啦啦硫黄色的药粉洒在已开始溃烂的伤口上,发出灼烧的声音。 红褐色的伤口嵌在黑色的衣服上,好似肩头带着的一朵红花。 隋云期一面信手撒药粉,一面摇头晃脑感慨道:首尊,老陶那边刚刚传信来,他追上那辆本该李让乘坐的马车,里面是他的女眷和孩子。 这李让虽然蠢,但实在狠。明知会有危险,还拿妻儿做靶子,自己坐轻便马车逃之夭夭。 而为了留这样的垃圾为祸人间,有人还把自己往里搭。不知是不是为血缘奴役太甚,但这份私心太过的善心实在惹人恶心。 居然还有人去救李让?定是又心好又蠢的人,简称好蠢。隋云期扬眉,嘴上滴滴答答贫着,注意力却全在须弥的伤口上,状似随意、然则小心得一拉缠绕多圈的绷带,绕了个结。 自盛安出城起紧随护送,跟了两夜。纵然眉间毫无痛色,须弥本就不算红润的嘴唇仍旧又苍白几分。 我都不敢想象他的死状。隋云期抖了抖肩,这会估计已经在投胎了。 没死。 哦隋云期毫不意外点点头。 须弥嗜杀,且正如人们对恶魔的一贯想象,杀与不杀,全在当下心情好坏,而全无章法。这人尽皆知。 可隋云期倒觉得,须弥才是这世上最明辨是非之人。手下死魂灵何止千千万,可无一人,能在阎王面前告得她的恶状。 隋云期也和陶若里交流过此间心得,向来惜字如金的陶若里不吝得给了四个字:鬼鬼相惜。 只要任务完成了,主人对您这些小习惯向来不会多说什么的。说话间,隋云期已经给照料包扎完,蹲着收拾东西,好啦,包得丑归丑,事也是这么个事。您别嫌弃,也别再扯着伤口。 须弥没答话。 隋云期把药包往旁边座位上一扔,转身都掀开车帘子,推着帘子的手停在了半空,觉得不对劲。 昨夜遇见之人,难道您认得? 须弥不置可否,抬眼直视隋云期时,以一姓名作答。 李谊。 作者有话说: ---------------------- 第28章 钉在千古 隋云期的面色肉眼可见得沉了。 这件事和主人说了没有? 须弥扬眉,不该先惊讶于孱弱多病的谪仙人,居然能和我这地狱恶鬼搏杀几十手吗? 你没说? 隋云期难得没用您,是真急了。 须弥倒是不急,他的底细我还没有摸清,不必现在就惊扰主人。 是没摸清,还是不想说?隋云期冲口而出。 隋云期,你放肆。须弥的眼角紧了。 隋云期急尽生笑,那您罚我割一千条、一万条舌头吧,虽然还是比起和您受欺刑,不过九牛一毛。 说完,隋云期转身扬开帘子就出了车厢。不一会,马车就咯吱咯吱得动了起来。 须弥紧绷的身子随着马车的摇晃渐渐放松下来,才发觉肩头的伤,实在是疼。 她想缓缓,可隋云期忍了没一刻钟,还是甩着马缰说了话,方才的赌气一分不余。 您不揭露李谊,可您刚杀了的,是他亲兄弟,您怎知明日圣上案头,不会出一道参您谋杀的奏折? 无论圣上如何厌弃,李让,到底是皇子。谋杀皇子,是死罪。 须弥冷笑一声,李谊他既无证据证明李让为我所杀,又无法解释若当真是我,他一个羸弱清君如何能从恶鬼手下逃过一劫。 你以为李谊戴欲加之罪,亦能活至今日,是靠蠢吗? 那边查不出您,台首尊,您说主人他会查出李谊吗? 半晌,车内才传出已有些沙哑的声音。一定会。 隋云期轻轻叹了口气,却还是竭力故作轻快道:就算他查出李谊,那也未可知您当晚就察觉出是他。只能说李谊狡猾,又怎么能说是您骗了他? 他现在就已经知道,我骗了他。 隋云期顿住,半晌才轻声问:首尊为什么呢? 须弥不语,扬手于面前,翻来复去得端详,忽而紧紧攥拳。 一寸寸暴起的血管盘曲着冲上肩头,好似地裂的孔隙。 而雪白的纱布上殷出的,正是无需滚烫的血红岩浆。 李谊,是从命理上毁不去的东西。 他的性命固易取,可一个堪受香火的活人,死后便会成为一根长满恶锈的钉,钉在人心,钉在千古,钉死你我之流。 那时的他,会比厉鬼更难缠,享阳寿之人再也拔他不出。 唯有毁他立身之本。完璧碎,碧琳裂,高台不再,才是李谊的死法。 须弥拳松,斑斑血痕,寂寂笑眼。 在那一天之前,李谊的命,是太多人的身后名。 包括我。 听闻此语,隋云期挥缰的手长长一滞,清醒的出神中,能清晰感受到一滴汗自脊梁怅然滑下。 那一刻,他想起一句话原是有歧义,又太实际。 鬼鬼相惜。而鬼与鬼,亦是分高低上下的。 所以,才愈加相惜。 。。。 鄂国公府,圆桌之上布满佳肴,坐在正首的是一雍容端庄的贵妇人,一左一右坐着两位妙龄少女。 左边的少女身着翠襦锦衾,生得螓首蛾眉,柳腰桃脸,眉目敏慧,举止娴雅。 这些都是旁的,只她眼中那不知人间愁滋味的娇俏灵性,便知她定是长于花团锦簇、万千宠爱中,方能养成这娇白雪一团玉的怜人模样。 可较之贵妇人右边的少女,这雪玉般的贵女,却要瞬间逊色太多。 白皙精巧一张玲珑面,落雪无痕一双锦凤眼,却皆难掩,疏朗朗一身浩气清英,明湛湛此般仙材桌荦。 在她的举止神态间,本该她这个年纪小女儿姿态,或娇的,或矜的,便是丝毫都不见。 唯气如轩轩云霞,质若凛凛霜雪,沉寂而淡处,凛而无锋。 好似水墨的花或霞,黑白色的艳绝,倒叫世间千万般色彩,都显得刻意着墨太过。 至简的纷繁,正如她的名。 缭。 来宝宜,你尝尝这道仙人脔,乃是以牛乳煨鸡,做得很是鲜嫩。 鄂国夫人扶袖,给赵缭夹菜。 赵缭看着碗中的菜,目光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道了声多谢阿娘,就夹起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之后,嘴角微微扬起。 好吃。 鄂国夫人看着已忘记多久没见的小女儿,身子无意识得向后轻轻腾挪,眼里却是刻意的慈爱,道:你阿耶和兄长听说你今晚回来,都说要早些回来,同你一起用膳的。 只是你阿耶被公事绊住了,今夜怕是回不来了,明早应是可以见着。 至于你兄长,他自中榜后,应酬总是许多,但他走之前还说,今夜定早些回来,见妹妹一面。 赵缭温和道:宝宜多谢阿耶和兄长挂心。 鄂国夫人看着女儿慈祥得笑,可嘴唇动了动,却有些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便笑着将赵缭手边的一只碗往她跟前推了推,道: 宝宜,你再尝尝这道枸杞子乳汁燕窝。你阿姐平素啊,最喜食乳汁,所以你看她这皮肤养得白白嫩嫩的。 我记得你出生时也是白白胖胖的,怎么如今这般瘦成这般,肤色也暗淡了许多,是不是平时吃的不好啊? 赵缭看了一眼被母亲推过来的碗,眼底是叹了口气的,但嘴角仍是盈盈。 阿娘您放心,女儿平日吃得挺好。 赵缭话音刚落,就见坐在一边的赵缘满脸不悦,一面用筷子尖捅着碗中的米饭,一面道: 第26章 阿娘,你也太多虑了吧!你以为赵缭成日里是在风餐露宿的吗? 人家是谁?那可是大名鼎鼎的观明台首尊,阿耶在外面见了都要还礼的天子重臣。出入宫城都是日常,更遑论东宫和王府,哪里是我们区区国公府能比的,怎么会吃不好? 只怕咱们这粗糙的饭食,首尊都咽不下去呢。 芙宁。鄂国夫人回眸,软软责了赵缘一眼,才将碗中的勺子亲递于赵缭,道:来宝宜,尝尝。 赵缭接了勺子,轻轻拨弄两下碗中奶色的液体,迟疑一瞬后,还是舀起一勺,坦然送入口中。 果然香甜。 你爱吃就好! 鄂国夫人看得心头一动,原想伸手摸摸女儿消瘦的小脸,但最终还是伸到一半时,就犹豫着停了下来,而后缓缓放回桌上,生硬地拾起筷子。 就像是一句问不出口的话。 这时,一个小丫鬟又端了一个高脚碟上来,摆在桌角。 核桃酥?鄂国夫人一看,有些不悦道:今日菜目上并没有这道菜,这是谁让端上来的?缘娘子食不得核桃,你们都不知道吗! 那小丫鬟一听,登时跪倒在地,道:回夫人的话,这是厨房的一个老妈妈让端上来的,她说说记得缭娘子从前最喜欢的吃食,就是这道核桃酥了 鄂国夫人闻言,愣了一下,有些僵硬地回头看了赵缭一眼,面部不自然地动了动,尴尬道:既然宝宜喜欢,那便便摆在宝宜旁边吧。 赵缭低头,看着眼被硬生生拿来融入宴席的核桃酥,只觉得它在满桌子金贵的佳肴中是如此格格不入,伶仃之后,还是逃不过被嫌恶的命运。 可笑啊。 赵缭心里声音有多冷,面上的声音就有多柔。多谢阿娘。 之后,鄂国夫人想说些什么找补一下,开口时却发现,对于这个数血缘又太过陌生的亲女儿,她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从哪说起,只能勉强笑着道:宝宜,你多吃些。 切桌子那边,赵缘端着碗不屑地嘁了一声,冷冷道:想吃就好好吃,不想吃就走,扭扭捏捏地给谁摆姿态呢? 鄂国夫人回首轻拍了赵缘一下,赵缭则像是没听到一般,只低着头看自己的碗,又舀起一勺燕窝缓缓送入口中。 就在这时,只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很快就见一锦衣男子大步而来,口中激动地唤了一声:小妹! 鄂国夫人见状,方才的尴尬总算缓解一点,笑着对赵缭道: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你兄长最疼你了,知道你回来,就是有千难万阻都要赶着来见你的。 说着鄂国夫人又对旁边人道:去给大少爷添副碗筷。 赵缭已经笑着站起来,对赵缃微微一礼,道:宝宜见过兄长。 何须如此多礼!赵缃已经连忙把赵缭扶了起来,正要说什么,却在余光瞟到饭桌之时,瞬间阴了脸。 这是什么?赵缃指着赵缭手边的那个碗问。 鄂国夫人不明所以,道:这是枸杞子牛乳燕窝啊,是芙宁最喜欢的甜点。 赵缃打量一圈桌面,又问道:我是问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小妹面前? 鄂国夫人也扫视一圈桌面,奇怪道:这有什么不妥吗? 赵缃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看着自己的母亲,沉声道: 可是小妹对牛乳过敏,儿时贪嘴用了些,便全身都起红疹子,母亲您忘了吗? 第29章 阿姐阿姐 兄长!赵缭感觉到赵缃要说什么,连忙出言阻止时,却仍是慢了一步。 啊这话一出,鄂国夫人一愣,脸上瞬时红一块白一块,在各类宴会上游刃有余的她,此时却有几分手足无措。 哎呀这我我真是老了上了年纪了如此健忘,竟把宝宜对牛乳过敏的事情都忘了 赵缭见母亲尴尬,连忙转向她,连声道:没事的母亲,我早就不 然而赵缭还没说完,赵缃已经冷哼一声打断了她,丝毫不留情面道:母亲健忘,却不忘芙宁最喜的甜品,也不忘芙宁对核桃过敏,对孩儿的喜好忌口也是如数家珍。 难道您的健忘,就是唯独忘了宝宜!? 兄长!赵缭提声唤道,连连摇头用眼神示意他别再说了。 然后就听啪的一声,赵缘一把甩了筷子,像是积蓄了一夜的怒火终于爆发,瞪着赵缭怒道: 好端端的吃一顿饭,却非要闹成这个样子,赵缭你满意了吗? 你过敏自己不说,非要委屈巴巴往下吃,现在反倒成了阿娘的不是、让阿娘愧疚,我们真是给你好大的委屈受!赵缭,你真是好心机啊! ?纵然赵缭早知在父母的宠溺下,赵缘被宠得骄纵蛮横,但这毫无道理却如此理直气壮的指责,还是让赵缭在疑惑中紧了眉头。 倒是赵缃一拍桌子,怒道:赵缘!你再给我摔摔打打的试试! 赵缘一听,冷笑一声,示威似地昂头看着赵缃,反手就把碗打到了地上。 咔嚓一声脆响,彻底打翻了这个平静的夜晚。 赵缃气得手指着赵缘一连说了几个你,却不知道如何下手。 那边,鄂国夫人也拉住赵缘的手,怪道:芙宁!不可对兄长无礼! 兄长?赵缘冷笑一声,斜眼睨着赵缃,满眼都是委屈和生气,从小到大,兄长处处偏心赵缭,从来都只是赵缭一人的兄长罢了! 赵缃气得发抖,怒道:赵缘!你是宝宜的亲姐姐,你就不能想一想为了我们赵家,宝宜她牺牲了多少吗! 赵缘被这话戳了肺管子一般,攥着拳头连砸三下桌子,拍得满桌子盘子都撞得噼里啪啦,歇斯底里道: 牺牲、牺牲、牺牲!这么多年来,阿耶、阿娘和兄长张口闭口都是她牺牲了,所以处处偏袒她。 明明在家里孝顺爹娘的是我,你们却都惦记着赵缭。 可她到底牺牲了什么啊?是,十二年前为了保全我们国公府,她是五岁就被送出去当质女,可她是被送到了王府!又不是监牢! 她是去享福的,又不是去受罪的,吃穿用度肯定样样都比咱们家里好!在外面是要尊贵又尊贵,要体面又体面,她不就是不能经常回家吗,那有什么啊? 凭什么她就可以觉得我们谁都欠她的、谁都对不起她一样! 外人都说咱们国公府蒙圣恩,连嫡次女都封了乡君,殊不知连我这个嫡长女的乡君,都是王爷为了给她请乡君,却不能越过我,所以不得不给我也请了一个。 王爷对她的态度我们都有目共睹,那真是关怀备至、百依百顺,我看就算是质期到了,王爷也要把她收进府里,她早晚都是王府的人。 到时候说不定连我这个长姐都要沾她的光,她到底有什么值得可怜的? 赵缃闻言怒不可遏,一拍桌子就站起来要打赵缘,就见沉默多时的赵缭忽而扬手甩出去一根筷子,如箭矢般从赵缘眼前刺过,然后咚得一声钉在梁柱上,竟是凿进去小半根。 这一下,所有吵嚷的声音都如摇曳的烛火,风掠而全熄。 赵缘不可思议地转头看一眼,可惊魂未定之时,从未受过委屈的娇娇儿还是被怒火先席卷了,捏着嗓子拿腔作调道: 瞧瞧!瞧瞧!早拿出这台首尊的款儿多好,之前还装作一副温顺的模样,何必呢!你去外面打听打听,百姓都是怎么评价你的?说你身上除了衣服都是脏的!在高门大院里豢养时不知如何谄媚嘴脸,出来却只会吠叫! 芙宁!鄂国夫人终于是正了色,肃声喝道:莫要再说! 赵缃则是看看柱上的筷子,又看看赵缭,竟是一时怔住了。 我偏要说!你们怕她,我可不怕!什么台首尊、什么将军,要是被人知道这么个东西姓赵,那我们国公府的脸都要被丢尽了! 她倒好,还敢在这甩脸子、使性子! 赵缘,住口!鄂国夫人的面色已很不好看了,一边喝住赵缘,一面将她往自己身后拉。 赵缘冷哼一声,终于是没再开口,而鄂国夫人和赵缃,则是抿紧嘴盯着赵缭,已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一时间,那些假的、真的,温馨的、恶毒的声音都不甘心得散尽于凝滞的沉默里。 一场与至亲的久别重聚,终于还是走到了这境地。 正如以往的每一次。 第27章 其实在这那虚假的温馨中,赵缭还是有话想说的。 想说许久未见阿娘、兄长和阿姐了。 想说她是对牛乳过敏,可对现在的她而言,就是周身溃烂都没什么可揪心的,不过生点红疹,阿娘无需自责。 想说她在外面啊,没享什么福,但为了每一个平静的夜晚,烛火跳动将公府的墙映得温暖又昏黄,她的血一次次溅在观明台惨白的墙上,也很值得。 但在这真实的窒息中,赵缭什么都不想说了,只是想笑,也确实笑了出来。 那并非拿腔作调的冷笑,而是听了笑话或风趣的事后,再真诚不过的笑意。 她笑阿娘将赵缘护在身后的紧绷身体,笑她眼中的如临大敌,笑她看似是在喝止赵缘的胡言乱语,实际上是怕她再激怒自己,真的被亲妹妹一击毙命。 笑赵缃言语上的百般维护,却在自己扬手的那一刻,下意识要冲挡在阿娘和妹妹身边。 笑的时候,赵缭忽而想起一句在盛安耳熟能详的童谣。 阴鬼陶若里,闻之老少啼。阳鬼隋云期,新妇成寡妻。四万八千里,地狱鬼首谓须弥。 可奇怪了,鄂国公府的墙明明那么高,怎么还是让这歌谣轻易就飘了进来。 哎须弥笑着摇了摇头,笑意如潮汐般从面中褪去,原本如闺秀般正襟危坐的身姿舒展着散开,指节扣了扣桌面,提醒身后早已愣傻了的侍女。 去请老爷回府。 侍女终于抢着魂回过神来,躬着身子回话的声音已是快哭了。 二娘子啊不不大大大人大将军老爷他今晚有公事,说不回 侍女还没说完,只听啪的一声,须弥将一物拍于桌面。手移开时,露出了玄色的山形纹路,和卫帅的字样。 须弥扔下就起身向外走去,声音已沉如夜露。我在议事厅恭候。 屋内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那块令牌上,便是久居深院的贵妇贵女,也大抵知道它的分量。 左卫帅令,号朝乘,领观明。 天子钦赐时,允察审百官,赋前羁后奏之权。 第30章 质押之物 赵缭居然以势威压赵岘来见,可算给了赵缘骂骂咧咧的好由头,只我们鄂公府还轮不的她来做主!就喊了几十遍。 而鄂国夫人,纵使没说什么,脸色却阴了一晚上。 相比之下,倒是被请回来的赵岘反应更轻一些,毕竟是见过须弥在朝堂上那不可一世的模样。 只是当赵岘踩着不情不愿的节奏腾挪到议事厅门前时,本就缓慢的步伐,还是停在了门侧。 他探出些许,看议事厅中无一人侍候,只赵缭一人坐于正首,姿态和气场唯当仁不让四个字可形容。 在她的头顶,是先帝钦赐的金匾额,大书累世将门四个大字。 跪接那块牌匾的日子,是赵岘为人臣一生的巅峰时日。 而时至今日,牌匾金光依旧。可当年的威赫四方的绝世名将,却看着亲女儿坐在匾下,连进屋的心情都是犹豫。 与鄂国夫人他们不同,同在朝堂上的鄂公几乎每天都能在早朝会上见到须弥。 也正应如,他才更不想见到赵缭,尤其是在家里这么温馨的地方。 然而这由不得他,赵缭的声音已经响了,是带着寒意的戏谑。外面是更暖和吗?要不我出去陪着父亲? 鄂公冷哼一声,转身跨进门内。 可惜屋里几十盏烛灯比着争着牺牲自己,却也点不明鄂公晦暗的面色。 见父亲进来,赵缭便起身将主座相让,父亲请上座。 可不敢,台首尊折煞我这老匹夫了。鄂公冷冰冰道,看都没看赵缭一眼,远远就在下手落了座,给赵缭留了一个冷肃如山的侧影。 果然父爱如山。 鄂公下了茬,赵缭却不窘,让过主座坐在侧首,在朝您是一品国公,封柱国,我不过四品率将。在府您是父,我是儿。 您要想说女儿不孝,大可以大大方方的。 笑话。鄂公是上了年纪,可一朝名将凛不可侵的气场,却并未随宝剑一道生锈,便是寻常说话都带有几分威斥之意,更何况是真的带了怒。 你若真把我当爹,便不会已这种方式让我回来。 然而赵缭只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把鄂公堵了个死。 您若是真把我当女儿,便不会非请不来。 你!鄂公怒视赵缭一眼,却在看到女儿面上笑意盈盈的薄霜时,终于允许自己承认了语塞。 你把我压回来,就为了兴师问罪吗? 赵缭不语,从腰封中抽出一个信封甩在了地上,转向鄂公冷笑着道:是想问问父亲,现在才想下船? 隔着七八组桌椅的距离,鄂公看不清信封上的字,却能通过字的轮廓认出那便是自己的手笔,登时拧紧了眉头,质问道:怎会在你这儿? 您该庆幸在我这儿!赵缭提高了声音,若是这封信落在王爷手里,今天回来的,就是我的尸首和大内察事营。赵缭笑了一声。 我的命对您不重要,但是您每每用来晓我以大局大义的赵家,如今又不在乎了吗? 此时赵岘已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但言语中仍不知疲倦得为自己找补:那梁王殿下亲书于我,我总不好连个回音都没有。 何况信里只说了些日常问候之语,并未涉及政事。王爷就算知道了,也猜疑不到别处去。 赵缭简直被气笑了,鄂公,您老别吓唬我行吗?还没老就糊涂了?就连我都看出你是何意图,您说王爷会想不到? 自您入王爷幕后,我十二年没有一日离过他的掌控,您说王爷他不猜疑? 这不就是为父想把你解脱出来,才寻寻其他路子 您是看二皇子近年来深得圣心,想搭上他的船,却没想带走押在老东家的东西罢了。 剖开心底的痛处时,越平静的叙述,就越藏不住心底的苦楚。 不是赵岘双手扶着椅子扶手,身体向前倾,想要说些什么解释的时候,才发现越是需要解释的事情,越是只能承认的。 只能生硬得想要岔开话题。 圣人传唤太医的频次越来越高,朝中之人也都在暗暗下注。 如今朝堂上,太子殿下背靠虞氏、又有马牢之功,是势力最大无疑的。 而二皇子梁王殿下是圣人亲自带在身边教养大的,性情温和良善,是和圣人最亲近、也最得圣心的皇子。 至于王爷虽说十六岁时,就能逼着我赵家站他的队,可至今名不显时,只怕难以和太子、梁王相争。 我想着以你和太子殿下明面上的臣属关系,自是不用我费心,才想着接触接触梁王,做两手准备,这也是为赵家早做打算。 您这是把赵家往死里打算。赵缭不客气道。 那怎么办,难道如今只能听天由命,把所有赌注都压在王爷身上不成? 赵缭站起身来,负手而立看着远远坐在末首的父亲,眼里本千百种滋味夹杂的怨和盼都一扫而空,只有坚定的沉寂。 这一刻,她是须弥了。 十二年前,您就该有这觉悟了。赵缭向前走了几步,正正站在金匾之下,伸手直指。 王爷成事,赵家瓜瓞绵延可千秋万代。王爷若不成,我们一个也别想活。 说罢,赵缭又往前走了几步,将仍在地上的信踩在脚下。 这次是给您老提个醒,下次要再被我拿住,我会直接把赵家送到王爷面前,起码还能保住我一个。 赵岘此时也缓缓站起身来,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只是觉得看着面前的赵缭,便不能不发现自己真的是老了。 还有一件事,从约定上讲,半年后我的质期将至。虽然我已与他们分割不开,但以王爷的秉性,定要再取一件东西到手里看着,拴住您,也拴住我,才能安心。 看现在这个形势,王妃的胞弟一直适龄未婚,只怕是早盯上赵缘了。所以您最好是看好赵缘,别再旁生枝节。 言闭,赵缭再不想在这里停留似的,大步向门外去。在路过赵岘面前的时候,头都没回一下。 只是在跨出门槛时,才不经意似得回头一看,正看到鄂公的背影,正一点点沉向凳面。 这并不陌生的画面,议事厅和阿耶。 小时候,赵缭淘气得很,一次鄂公正在议事厅会重要的客人,她就颠颠颠跑了进来,下人们拉也拉不住。 第28章 下人们正紧张得在门口跪了一地请罪时,鄂公却笑呵呵地起身把小赵缭抱在怀里,一边哄着她一边继续议事。 那天,赵缭的滴滴答答的口水落了鄂公一肩膀,鄂公却什么也没说,还骄傲地和旁人说:我这小女儿聪明得很,这么小就知道哪有要事能听了,今后定成大事! 后来,赵缭果真能成大事,也成了议事厅里,重要的客人。 赵缭的背影淹没在了夜色中,只有一声轻得不能更轻的叹气落在风里。 第31章 星点牵挂 从议事厅出来, 赵缭原是要回屋更衣的。但在一个岔路口,却在犹豫一瞬后,转身去了伙房。 在灶台后, 赵缭找到了一个头发花白、身子佝偻的老妇人,正拿着小苕帚清着炉膛里的灰。 王妈妈? 赵缭走过去,轻声唤道。 老妇人听到声音, 扶着腰缓缓直起身子,或是扬起的炉灰在幽微的烛影下被织得太密,又或是她眼睛不太好了,探着身子盯着来者看了半晌, 仍旧只认出了陌生。 这位姑娘您是 面前的姑娘笑了笑, 清冷的脸上面上有了暖色的光, 站在烟火气浓重的灶房里也没有那么格格不入了。 是我啊,缭娘。她偏偏头, 倦意让带哑的声音也柔和了。 王妈妈闻言吃了一惊, 忙着迎上来行礼道: 是三娘子!三娘子您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老奴见过三娘子! 赵缭已经大步上前扶住老妇人, 连声道:王妈妈您快起来! 老妇人抬头看赵缭,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布满皱纹的手颤颤巍巍落在赵缭的手上,万分感慨道:一晃十几年, 老奴都要认不出三娘子模样了。 只是老奴记得儿时的二娘子,是白白胖胖的, 怎么如今多少瘦了些 王妈妈的手上长满了茧, 可掌心确实暖洋洋的。赵缭的另一只手也握住王妈妈的手, 笑道:平日吃的也不少,可能就是不太显。 王妈妈一双已有些浑浊的眼看着赵缭,看着看着就移开了目光, 小心翼翼抽出自己手,转身揭开锅盖,端出一叠子核桃酥递给赵缭,清了清嗓子道: 老奴记得三娘子儿时最喜欢的,就是这道核桃酥了。请三娘子再用些吧! 好,王妈妈有心了。赵缭自来不喜晚上进食,但还是接过了核桃酥,就坐在炉子边的小木凳上吃了起来。 王妈妈回到灶台后,一面继续收着碗筷,一面隔着灶台看着赵缭,眼神是如此复杂。 这是她远远看了五年的孩子。 和大小姐的端庄高贵不同,小时候的赵缭圆滚滚的,在院子跑来跑去就像是一个小皮球,见谁都笑盈盈得问好,全府上下谁不喜欢。 她还特别机灵,小小年纪就常常偷跑来厨房偷点心吃,最喜欢的就是核桃酥。 怎么出了趟门,胖乎乎的小奶团子就变成了如今青竹一般的,高挑又纤瘦的少女。 十二年,当真是很长很长的吧。 赵缭吃着吃着,抬头看王妈妈的眼睛竟然红了几分,忙问道:怎么了王妈妈? 老妇人回过神来,连忙低下头用手背抹抹眼睛,抓着抹布擦锅上的水珠,老奴没事,可能是被炉膛子的烟熏到了 赵缭愣了一下,连忙把手中的核桃酥放回盘中,轻轻拍了拍手的点心渣,伸手进袖口去掏手帕,就听老妇人低着头做活,似是随口说起。 三娘子这么多年一个人在外,定是吃了不少苦过得很不容易吧 赵缭拈住手帕角的手停在了袖边。 真是奇怪的很。 自己的亲姐姐言之凿凿、张口闭口她是去享福,又不是去受罪,她有什么值得可怜的时候,阿耶明明无事却避而不见的时候、她吃牛乳吃得后背起满红疹的时候,赵缭的脑子都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 可此时,一个她甚至没什么印象的老妈妈,给她端了一碟子核桃酥,对她说了一句你吃了不少苦吧,赵缭却觉得鼻子酸了。 或许是已经熄灭了的炉火中,还剩下一星半点火花,燎着柴烬吐出的屡屡枯烟把赵缭熏到了。 嗯赵缭轻轻应了一声,起身将手帕放在老妇人的手边,又坐回小板凳,低下头将大半块核桃酥全都塞进嘴里,说话含含糊糊的。 是吃了点苦 。。。 从厨房回屋的路,赵缭寻着记忆找了许久。到门口才发现有人等在门边。 兄长? 赵缃脸色紧绷,开门见山道:宝宜,今晚的事是赵缘胡闹,我已经狠狠教训过她了,你切莫放在心上。 这一日奔波下来,赵缭已很倦了,但还是强打精神摇摇头道:我没事的兄长,也是宝宜不好,惹了阿娘伤心,一会便去同阿娘赔罪。兄长您也别再想了。 我怎能不想!你为了国公府过刀尖舔血的日子,赵缘却那样说你!真是太不知好歹! 兄长赵缭的笑容渐渐淡去,正色道:我幼时出质是为了国公府不假,可也是为了我自己。 如果没有国公府,又哪里有我赵缭的立足之地呢? 何况,我出质本是为了以我一人,换国公府几百人都能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地活着。 而不是让所有人都为我活在愧疚与亏欠之中,就像兄长一样。 可是宝宜赵缃还要再说,却被赵缭打断了。 好啦兄长。赵缭紧绷的小脸松开,转而双眼一弯,笑得温和:我从未想过国公府要补偿我什么,更不希望兄长你因为我,而活得这么辛苦。 宝宜的这份心,兄长可会体谅? 小妹赵缃看着赵缭的笑颜,怒火渐渐消去,可心中的愧疚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加肆虐。 补偿十二年于绝境求生,我能补偿你什么,国公府又能补偿你什么呢? 赵缭笑着摇了摇头,抿了抿嘴小心翼翼藏住嘴角的自嘲。 赵缃长长叹了一口气,想拍拍赵缭,可手伸出去才想起来她满身都是伤口,他竟不知落在何处。 赵缃的手缓缓垂回身侧,紧紧攥着的拳头像是捏爆了堵在他心口处的、不可名状的血团,溢出来的全是酸涩。 宝宜,你本该如芙宁一般,金尊玉贵养在深闺,有父兄保护,有母亲疼爱,被宠成不知人间愁滋味的娇女。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替人卖命、受人折磨,穿行于黑暗之中,连一个可供容身的避风港都没有 赵缭笑了笑,双手向后撑在窗檐上,仰着头看赵缃,又像是在透过赵缃看向浩瀚苍穹,清醒而凄惶。 兄长,十二年前卫国公案发,改变了太多人的人生,也改变了我。 也是从这件事中,我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发生了的一切,都是必然发生的。 而这世上,造化弄人又何止我一个,本没有什么是本该的。 第32章 暖衾夜话 三娘子, 您可算回来了! 推开熟悉的门,便有小石急切地迎上来。 小石是个圆脸圆眼的姑娘,又养的白白嫩嫩、细皮嫩肉, 长得是喜庆的耐看。 可此时,在门被推开看到赵缭面容的那一刻,小石心里的喜悦、脸上的喜悦却却都如坚冰骤然遇热, 化作了两包含都含不住的热泪,只一声声唤三娘子 小石是赵缭的贴身丫鬟,自赵缭出生起就一起长大的。 后来赵缭小小年纪就离了家,之后一两年才能见上一面。但两人的感情并没有因为见得少就变淡, 反而愈发珍惜每次见面的机会。 怎么又长大一岁, 还和从前一样, 一见面就哭啊。赵缭笑着调侃,却已经从袖口掏出手绢, 拭去小石眼角的泪水。 好啦, 我就是我就是小石有些不好意思, 待要解释又说不清,只拉着赵缭往屋里走,扶着她的肩膀安在桌边,拿茶壶给她倒水。 清澈的茶水注入茶杯, 没有被一丝热气缠住。 这水凉了一个时辰,凉得透透的, 快解解渴。 是渴得厉害了。赵缭笑着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小石连忙又满上一杯。随着杯中的水位升起, 小石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强压着哽咽问道: 三娘子在夫人那里,又吃热食了吗? 赵缭没回答, 只是伸手把小石拉在身边坐下。 您要不还是告诉夫人您吃不得热食吧,不然每次回来都要遭这么一趟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