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如钩》 第1节 本书由(熊猫没眼圈)为您整理制作 ============= 美人如钩 作者:苏眠说 ============= ☆、第1章 君来 漆黑斗室之中,外阁及耳房里宫女仆妇们的鼾声渐远,他留了刘垂文在廊上望风,自己轻轻地挑开了碧青梁帷。重重纱幔之中,只瞧见卧褥上一只镂空雕缠枝并蒂莲纹银香球,空心中一点火芒轻微地攒动,似浮沉在海上的鬼火。他的脚步落地无声,她却即刻便醒了,半睁着眼懒散地问:“怎么今日来了?” “我高兴来便来了。”他说,“你让我瞧瞧。” 她不依,伸袖遮住了脸。他借着窗外透入的一点昏昧月色,看见她嘴角微微勾起,知她并无不快,连日来匆促不安的心境忽然便亮堂了。他脱去鞋履,攀上了床,她想往侧旁躲,却被他一把捞住了,摁进了怀里,无声无息中与她厮磨。 那银香球中的火光倏忽一颤。 卧褥生寒,随着被浪起伏而沉沉浮浮的银香球中散发出欲拒还迎的香气,逼得人心头发窒。她伸出藕白的双臂将身上的少年慢慢缠紧了,就像随地生根的妖藤,纤细的颈子上洒着月光,任谁都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他便是这样去做了。低下头去细细啃吻她纤细的锁骨,好像要把她拆散了一般,神情却是冷硬糅着温柔,古怪地透出几分难耐。她却咬紧了牙不肯屈服,喘息声都压抑至低不可闻,只在小巧鼻梁上沁出了几点晶莹汗珠—— 他愈加眯了眼,微微上挑的眼角在夜色里勾出个颠倒众生的弧度,清隽容颜在半明半昧的夜色中俊得发冷reads;重生之亿元弃妇。他的唇舌轻轻擦过她的肌肤,压抑至极低的话音仿佛是从墙里闷出来的: “今晚等很久了?” 她轻声道:“我等你?你好大的脸子。” 他似笑非笑,“这样的火气,我何处开罪你了?” 雕花大窗外月色白如一片大雪,覆在少年的脸上,像一团迷蒙雾气。雾气之中,他那双带笑的眼孤独地发亮。她睁着眼想将他看清楚,可是颠簸之间,却只能看见他秀雅的下颌线条,有汗水沿着那滚动的喉结落下来,滴、答,坠在她雪白的肌肤上。 她转过了脸去。 他眼中光芒一沉,伸手将她的脸扳正过来,正对着她道:“看着我。” 她不动。 他陡然加大动作,她蓦地惊呼出声,指甲一下子抠进了他的背。他得逞了,却全然看不出颜色,只那一抹不明所以的笑,似一个真真假假的面具笼在脸上。她收回了手,牙齿轻轻咬住了手指,幽丽的眉毛微微拧着,像在承受,像在容纳。 交抵的两双足间或从柔软的被褥里探出来,抻直了,月光把肌肤都晾成银白的一片,看不见耳根颈后的红迹。 他总算闹得她尽够了,正趴在她身上歇息,她却突然开了口:“好了吗?” 他微微一怔。 以为自己压着她了,他翻个身在她身旁躺好,正展开左臂欲给她枕着,她却又道:“快回去吧。” 他侧着头,静了片刻,轻笑道:“今日芳姑姑不在,袁公公也不在,你为的什么着急赶我?”声音渐低,宛如是湿漉漉的,“方才我那样卖力,你还不满意?” 她的手在被褥里摸索了许久,直摸得他心头发痒了,最后却摸出那一只银香球来,道:“有些热,不需它了。” 他看着她的手伸在半空中去挂那银香球,皓腕明如白玉,纤纤十指将银锁链往帘钩上轻巧地挂上,好像也将他的心给钩住了,初时不觉得痛,只是很痒。 原来真的很热。秋夜里,身心发燥,干渴难熬。 耳畔忽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侧首,她的长发如海藻团团裹住了小小一张巴掌脸,眼神陷在夜色里,像一片探不见底的海。她往他身边习惯性地靠了靠,声音是情-事过后自然的慵媚,语气正常得没有丝毫波动:“总归是要走的,早些晚些,都没分别。” 他笑起来。 少年的笑,夜色下听来却似挑衅,没有剩几分温柔:“你便是这样想的?” 她闭了眼,懒懒散散地道:“五郎,殿下,陈留王,你便放过臣妾吧。” 他将笑声收了,慢慢地坐起身来。 他一向收放自如,不论是笑声、是表情、还是床笫间的*。 似爱非爱的*。 她已习惯了,却又于这习惯中生出几分不堪细想的情绪。她没有动,只伸手捞过枕边的衣衫丢过去,“走吧,路上留心。” 少年沉默地一件件穿衣reads;邪亦有道。精瘦的身躯逐渐掩盖在褒衣博带之下,仪表堂堂的贵介公子,只在眼角眉梢处总带了嘲讽般的冷意。他的父皇就曾说他,生了一双祸水样的眼睛,好像天下人都欠了他的。 他下床,蹬上鞋,她侧卧在床,一手撑着脑袋看他高高瘦瘦的影。他将长发自衣领中梳出来,披散在月白衣衫上,似清泉流瀑,滑不留手。他背对着她自己扣革带,漫不经心地道:“那我早就国、晚就国,于你也没有分别了?”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 那一枚琵琶扣在黑暗里看不清晰,他凭着手熟,却就是扣不上去。忽而一只柔软的手搭在了他的手上,轻轻一带,“啪嗒”有声。 她只随意披了件外衫,一手笼着长发站到他面前来,另一手随意地理了下他的衣祍。她说:“忘了我吧。” 他低下头,许久,却又是轻轻地笑起来。 他每每这样笑的时候,她心底总还是有几分害怕的。她停了手,等他发话,他却什么也没有说,径自从她身边擦过了。 许久,许久,直到他离去了许久,她都一直站在原地,不言,不动。 仲秋的寒气自脚底缓缓溯了上来,蔓至四肢百骸,直到逼得她打了个寒战,她才猝然魂灵归窍一般,转身去清理房中乱象。大半个时辰后,她终于将床铺换过,直起身,又发呆老半晌。 每一次与他相会,都宛如最后一次。 她穿过垂帘到大门边,漆黑的门扇内侧的房梁上悬下来一杆乌丝鸟架,一只黑暗中看不清毛色的鸟儿正自酣睡,脑袋埋进翅膀里,一只脚缩起来,脚上精细的链子不声不响地轻微晃荡。 她伸手将那鸟架推了一下。鸟儿吃这一吓,猝然惊醒,拍着翅膀在架子上乱窜,口中吱嘎乱叫:“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这卵生的扁毛畜生,倒是会挑说法。” 鹦鹉安静下来,一双眼睛无辜地耷拉着看她。 她象征性地给它顺了顺毛,道:“对不住了,今晚没个心境,来同我念经吧。” 鹦鹉好像听懂了她的话,为自己补不齐的睡眠发出了一声哀鸣。 *** “如来说非微尘,是名微尘。如来说世界,即非世界,是名世界。嘎嘎!” “如来说三十二相,即是非相,是名三十二相。嘎嘎!” 一墙之隔的耳房里,宫人们没好气地挣起了床,吵嚷道:“那癫妇人,大半夜的又在教鹦鹉念经!” “什么杂碎东西,还让不让人好睡了!念念念,她倒是把自己度出宫去啊!” 骂詈声隐隐约约透墙传来,殷染反而笑了。她索性大开了门,让鹦鹉尖厉的声音穿透了整个门庭去—— “是经有不可思议、不可称量、无边功德。嘎嘎嘎!” “——功德你家祖宗去吧!” 殷染披着衣,倚靠着红漆的门,眼睛里笑意璀璨,像是很得意,又像是很凄凉。静谧的掖庭宫里只有鹦鹉喋喋不休的念经声,庭中桂树都无法忍受地摇落了一地碎叶,月光铺下来,泛出凉凉的碎碎的金色。 鸡飞狗跳的一夜,只有月色,还是原来的模样。 ☆、第2章 明月夜(一) 两年前的中秋,也是这般无二的月亮,遥远地悬在天际,将完满无缺的光华流泻在破碎的凋零的花木丛中。 殷染将这个日子记得很清楚,是因为她最讨厌秋节里的桂花味。是以当她听闻掖庭宫里全是桂树,她心里直发憷。那时候的她,哪里知道自己会被发落到掖庭宫里来。 她入宫将近一年了,都不知晓圣人生什么样貌。只是在一次册妃的典仪上,远远地瞧见过,似乎身量颇高,全身罩着明黄冕服,金灿灿的一团。圣人一连册了七个才人,七个韶龄女子跪在殿下,只待接过宦官手中的印绶。她从乌泱泱的人群后方望过去,七个人的背影一模一样,都似被风吹折了的柳条。 其中有两个她是认识的,与她同时入宫,算是熟络的好友。她们蒙了圣宠,她也自然高兴,因为看她们高兴;至于和许多女人抢一个男人到底有什么值得高兴之处,她是想不出来。 册妃之后,圣人御手一挥,赐宴麟德殿。 一众女人出殿时还井然有序,行到内宫便已是三五成群叽叽喳喳各回各殿去准备迎接夜间的大宴。殷染素来是一个人走,回到含冰殿时,沈素书和戚冰都已在屏风后面更衣了。 “臣妾见过沈才人、戚才人。”殷染在屏外便笑着给两人行了个礼,戚冰当即探出头来满脸通红地啐她:“偏你胡闹!” “往后可见不着了,还仗二位娘子多多提携。”殷染仍是笑,眼睛里深深浅浅的光芒浮沉起坠。她也绕过屏风去换衣,却挑了一件样式普通的石榴裙,色彩极艳,然而外罩银灰短襦,却将内里的艳色全都压了下去,不伦不类。戚冰不避忌地看她半晌,忽然道:“你穿这副样子,还望我们提携?” 殷染自顾自地蘸着口脂,“毕竟不如戚娘子天生丽质。” “就你两个爱吵。”清清淡淡的声音,是沈素书出来了。淡青的窄袖上襦配霜色镜花绫藕丝裙,薄纱披帛垂曳下来,绰约如仙子。殷染眯着眼打量她,道:“哪里来的小娘子,素得柳絮一般。” 沈素书低着头理了理裙裾,道:“今日许贤妃会来,还是莫太打眼的好。” 戚冰道:“姐姐何必怕她?要不了许多时日……” 沈素书掠了她一眼。戚冰住了口。 殷染只作未闻。 沈素书款款行到她的妆台前来,低声道:“阿染,今日是御宴,不同往常,诸宫命妇、各宅皇子都要到席。你也莫太傻气。我知道你心中不欢喜在宫里,倘这回能见到一二皇子贵人……这事也是有的。更何况,殷家娘子也会到的。” 她一下子说了许多话,倒叫殷染不知该应承哪一句,支颐睨她,道:“你说的是我家的大娘子,还是小娘子?” 沈素书微露尴尬,“自然是大娘子,她是许贤妃的亲姊,又封昭信君,这种场合必当到的。” 殷染默了许久,面无表情。终于要说什么时,方将张口,已听得外面一声唤:“二位娘子,圣人命奴来传你们哩!” 听那声音,竟是圣人身边最得力的宦者周镜。戚冰惊喜地看了一眼沈素书,后者却并没有与她一样的反应。殷染将她的心思说了出来:“这位周公公,马上要升了吧?” 沈素书凝着两弯淡烟眉,轻轻地道:“这些话可不兴我们说reads;超级大文豪。” 殷染微微一笑,转过头去自顾自地上妆。宫女进来催促,将戚、沈二人接了出来,沈素书行到门边又回来叮嘱她酉时开宴,千万莫误了时辰,殷染干脆将她推出去。再挨得半晌,直到天色已晚,殷染才唤来侍女红烟,慢吞吞地往麟德殿挪过去。 *** 殷染确是烦厌这种场合,何况听闻昭信君和许贤妃要去,她就简直挪不动步子。她的生母出身勾栏,被秘书少监殷止敬收作妾室,四年前殁了。自幼及长,一个个殷家人的白眼她实在没少挨,但嫡母昭信君许氏倒还真没短过她什么;寻常仕宦人家嫡庶之间总要闹上一闹,秘书少监殷止敬的府上却是安宁得骇人—— 没有明面上的打骂和嫌厌,却反而全身上下都是尴尬。 是以殷染入宫之后,殷家并无一个来探她的,她倒乐得轻松了。只是今晚这场御宴……她真的要去么? 她有时感到,自己最怕见的,或许还不是嫡母许氏。 而是她的亲生父亲。 第2节 她的父亲殷止敬,人品才学都是一派风流,偏对着她时,眼神懦弱,神情悲哀,好像看见她便看见了无数个失败而毁灭的自己一般。她真是怕了他了,失败是他自个的,毁灭也是他自个的,他凭什么要将这些痛苦都倾泻给她呢? 怕到了深处,就干脆成了烦。 她毕竟,也有她自个的痛苦啊…… 殷染回头问红烟:“酉时是吗?” 红烟小心翼翼地道:“娘子,你已问过三遍了……” 殷染“嗯”了一声,红烟于是知道她转头又会忘记的。只好小声提点她:“娘子,走这边……” 过了御沟枫桥,便见得裙裾迤逦,尽是赴宴的女子,又都品级低下而不得乘舆的。此处将近太液池了,风从高处拂过林梢,将她们衣上的桂花香都拂了出来。殷染闻见那气味便有些不适,心想这样寒碜刺鼻的东西圣人难道喜欢?不自觉又往岔道上走。 红烟原是她生母的侍婢,从平康里相随跟去了秘书少监的府上,主母死后三载,又随殷染进了宫。眼见得殷染这样不通事理,她心中颇有些急了,张口便道:“今日沈才人说的没有错,娘子,这次御宴可不寻常……” 殷染淡淡掠她一眼,又收回目光去,自将披帛拢了拢,不做声。红烟知道她这是闹脾气的前兆了,这小娘子的古怪真不是一般人领受得起,直顿脚道:“这可是宫里,阿染娘子,奴婢为了您还没少挨姑姑的罚,奴婢为的什么啊……” 宫墙大道上,她纵把声音压得极低,也总有路过的女人太监回头看她们、一边窃窃私语。殷染若无其事道:“我怎知你为的什么?” 红烟一愣,见殷染如此冥顽不灵,只觉鼻头一酸,“奴婢……毕竟是见过……花楹娘子当初……” “别提她!”殷染突然道,“不要提她,听见没有?” 她身子倒退着往桥上走去,红烟抬起泪眼道:“娘子去哪里?” 殷染一手指着她,寡淡的衣襟披落,内里火艳的石榴幅若隐若现,将暮未暮的难捱昏暗里,她的神情似笑非笑,目中波光潋滟:“别过来,不然我跳下去。” 红烟刹时白了脸色,“娘子!” 这时候,桥上桥下驻足的人渐多了,都好奇地围观这奇怪的主仆二人。御沟里流水无声,黄昏中全是一团混沌的颜色,殷染只瞥了一眼,便知这样的河流淹不死人reads;竹马去哪儿。 她轻声道:“好红烟,好姐姐,你也是我阿家最贴心的人了,你别过来,好不好?” 晚霞将仲秋的御苑晕染得宛如锦缎流丽,一片死寂的温柔。少女依在白石桥栏上,婉语低回:“你别过来,我会听话的,红烟姐姐。” 说完,她头也不回,竟往太液池方向去了。那与麟德殿却是相反的方向。 红烟已连一句话都说不出,脸色青白,手指在袖中攥紧了罗帕,浑身都在簌簌地抖着。 她哪里知道,四年了,三年守丧、一年深宫,殷染连提都从未提过自己母亲的名字,却在她说出口的一刹那,便宁愿跳下河去。 *** 红日西斜,渐往树林子那头去了。殷染原不知道宫中还有这样的树林子,秋天里兀自繁盛生长,枝桠伸向微明的天际,仿佛一只只将夜幕硬生生拉扯下来的手。她也不知自己在往哪边走,总之只要往北就能绕回含冰殿去了,她一个左右不着疼的小小宝林,告个假也无人会管。 她一向是这样,便幼年母亲尚在时,也管不住她往外头疯跑;后来她跑出了事,出了大事,母亲没了,家中人更加管不住她。她的性情绝不算好,从不通情达理,时而尖酸刻薄,甚或冷面冷心,嫡长兄殷衡便说她的心是钩子样,任谁想接近她都讨不了好,就该撂一辈子,以免刮擦了皮肉。 她当时怎么答的?啊,她说:阿兄倒是细皮嫩肉。 殷衡气得袍袖一甩,当真从那之后便再也没有与她说过一句话。 远远地又似闻见了桂花香,激得她耸了耸鼻子,便转身欲回走。却听见密林深处,隐隐有人语争吵: “这回是圣人交代了……” “不去。” “许贤妃也去,高公公也在,殿下,就当老奴求您个恩典……” “不去。” “唉……殿下,您在此处逡巡,恕老奴直言,德妃娘子她——” “谁准你直言了?!” “啪”地一声冰冷的响,一本书被径自甩到了内枢密使刘嗣贞的脸上,砰然落地。茜纱窗扇大开,那书便是从这间林中小舍内扔出,坚硬的书脊将刘嗣贞的额头都砸出了老大一个包。他也顾不得去摸脸,只佝着身子将那书册从草丛间捡起,拍了拍,又往窗中递去,哀声道:“殿下啊,打杀了老奴都不打紧,这可是德妃的书……” “滚!” 一个字,冷得像从冰河里捞出来的刀剑,凛冽地一震,便归于死一般的沉默。刘嗣贞低压了两条长长的眉,皱纹满布的脸上神情悲凉,终于,仿佛是放弃一般叹了口气。 “殿下莫太晚了,老奴交夜便来接您。” 老宦官伛偻的身影一步一步地离去。夜色无边无际,宛如黑暗的地衣,侵入四维八角,侵入五服万方,重重叠叠的树影犹如重重叠叠的鬼影,远处御宴将开的热闹声响全都成了鬼魅的梦境。 窗下的少年有一双慵懒而无情的眼睛,在刘嗣贞走后,所有盛怒之气竟忽然就消弭干净了。 “出来吧。” 他悠悠然,仿佛诱哄一般低声道。 原来那明月,已出了东山。 ☆、第3章 明月夜(二) 殷染一步步从树后走出,迈着横平竖直的步子,低着头,黑夜将她的脸衬得苍白如鬼。 便闻一声漫不经心的嗤笑,一盏灯火猝然在她眼底一耀,惊得她后退半步仓促抬头,便瞧见一张陷在灯火暗处的脸容。 他不知是何时从房中走了出来,一手擎着金莲花烛,照映轮廓利落的喉结与下颌,再往上则光线渐暗,双眼中的光芒清澈得折射出艳色,却是笑着的。 是个少年,看去比她还小几岁。 “你是鬼吗?”他笑道,“大明宫冤屈太多,不知你是哪宫的鬼魂,划在哪位鬼娘子的名下?” 殷染没有说话,手指痉挛地攥紧了衣角,脸色当真白得好似见了鬼。原本还只是惊讶,待听见了他的声音,表情便成了惊恐。 这样不合时宜的惊恐倒叫少年笑得更温柔:“怎的,吓傻了?” 殷染眨了眨酸涩的眼,突然,掉头就跑。 少年终于怔住:大明宫上上下下的女人多以万数,再不济事,也不至于连这点礼数也不知吧?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行头,这紫袍玉带,很难认么? 殷染怎可能不认得? 太子、诸王、三品以上,服紫饰玉。这是活人皆有的常识,她怎可能不认得? 秋夜的风寒彻骨髓,少年笑容似刻在脑中挥之不去。他的声音在风夜的回响里模糊成了一团雾,与久远时光里的一个个声音重叠了,叠成了血色的梦魇。 “你是鬼吗?” 是啊,我可不正是个无处着家的孤魂野鬼…… 她闷头往北跑,戚冰送她的锦履却太不合脚,跑得她跌跌撞撞。索性将鞋脱了,一手提鞋、一手提裙角,从含冰殿的后门径自冲了进去。 红烟已经乖乖候在她的房间里了。 殷染“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背靠房门喘着气,一双眼睛茫然地睁大了,盯着房中央的烛火。又是金莲烛,能不能换个花样?! 红烟看出不对劲,放下针线试探地问了句:“娘子?” 殷染转过头,呆呆地看着红烟,慢慢地道:“我看见他了,红烟姐姐reads;强娶豪夺,腹黑总裁慢慢来。” “谁呀?”红烟不解。 殷染喉头干涩:“就是,他啊——” *** 宫里的春夏秋冬,算起来十分乏味。每年的热闹都是一样的,每年的寂寞也都是一样的,到得后来,也就记不清哪一年归哪一年。殷染虽然才入宫两年多,记忆却已然发了浑,她总是问段五:“你当初见我的时候,是不是从那桂花树后走出来的?” 少年便笑笑,修长的手指把玩她的发梢,“从树后走出来的是你,女鬼一样。” 她便犯嗔了:“你同女鬼同床共枕,你也不觉瘆得慌?” “慌,慌极了。”他笑着从身后缠紧她,下巴颏儿磕在她肩窝,眼神轻佻甚至放荡,“慌得我一颗心都要跳出腔子来了。” 她心气稍平,便告诉他,自己是如何如何讨厌桂花树。他听了,半晌不言语。 不过她说自己闻见桂花香就会犯头晕,却是真事。那年中秋的御宴她没有去,便是因那桂香太过浓郁,她回到含冰殿就开始头疼脑热说胡话,足足病了三日才见光。宫里本来也忌讳生病,沈素书和戚冰又已搬走,三日里只有红烟陪着她。她病愈出来后,方听说中秋御宴上有两桩趣事,一是宫女跳河,一是皇子耍赖。 那宫女跳河不必说了,自然就是她本尊;皇子耍赖,却是皇五子陈留王段云琅应召入宫赴宴,却在半路上蹩进了御花园,无论如何不肯再走了。圣人没有罚他,他却连着误了第二日的午朝。圣人这下怒了,着宣徽南院使周镜一骑快马赶至十六宅问话,却见陈留王殿下正与痴傻的东平王一起玩斗鸡。 陈留王拎着一只瘦弱不堪的老母鸡,对自己的大兄振振有词道:“俗谓好鸡,须金毫、铁距、高冠、昂尾,器宇轩昂,临阵不乱,阿兄请看,这实是十年难遇的好鸡,难怪是常胜将军,阿兄若欢喜,五十两通宝,弟便拱手相送……” 据说圣人听了周镜的回报,气得掀了御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破口便骂:“此子无耻,不孝不恭!” 不孝,是对父不孝;不恭,是对兄不恭。 圣人着实是圣人,气急败坏之下,还能这样简练精准地骂儿子。 戚冰一边说,殷染一边听。那陈留王是颜德妃所出,原本还是太子,三年前废了。说来也怪,圣人并非子息单薄,却实在都不像样,连一个能继大统的都挑不出。 戚冰掰着指头与她算:“最长的东平王是个傻子,淮阳王生母是低贱的胡姬,淄川王是个药罐子,还有三四个小皇子,都早夭了。也就这陈留王还算有点门路,当年颜家也是门庭显赫,只可惜德妃娘子去得早,孩子又这么不出息……” 孩子?殷染无声地笑,想起那一双水波轻漾的眼。那是不是桃花眼?她不太确定。黑暗里,她只来得及看清那眼底的冷嘲。 是个逮着谁都能嘲讽一番的惫懒货色,却绝不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戚冰看她半晌,又自顾自道:“如今中宫无主,人人都看许贤妃的脸色,毕竟贤妃与德妃一样,是从圣人潜邸1就跟过来的老人了……” 殷染抿了唇,不说话。戚冰便知她绝不爱听这个话题,叹口气道:“你真是傻气,放着那样一个好姨母不去亲近……” 许贤妃的阿姊,正是殷染的嫡母昭信君许氏。 殷染笑笑,并不想与她分享太多心境reads;嫡女有毒,将军别乱来。戚冰也不待她答,已轻捏着她的手换了话茬儿,“听闻你这几日病得厉害?可大好了?” “若不好时岂敢出来,平白过给戚才人?”殷染笑道。 戚冰红了耳根,道:“我们这样好,又不必讲究这些个……去年,刚进来的时候,我也病过一次,你不记得?我却记得,是你替我去尚药局求的药。” 殷染敛了笑,不做声。 戚冰叹口气道:“留下来陪我吃道饭可好?今日圣人不会来,我们姊妹俩说说话儿。” 说完,戚冰也不等她答话,便吩咐芷萝传膳。彩-金碟子一道一道地上来,殷染斜签着身子坐了半晌,忽然道:“这是清风饭?” 尚食的小内官躬身应答:“回娘子,这正是御厨特作的清风饭,将水晶饭中掺以龙睛粉、龙脑末,调以牛酪浆,入金提缸……”2 殷染倏地站起身来。戚冰亦随之站起,犹疑道:“阿染,怎的……” “多谢戚才人了。”殷染微微一笑,“这清风饭大暑良品,妾可消受不起。” 戚冰脸色微变,却沁出一个苦笑:“阿染,你总这样伶俐。” 殷染仍是道:“多谢戚才人了。” “你不用……” “圣人至——”宦官通传的尖细声音一嗓子叠着一嗓子地扰进门里来,殷染侧首,复对戚冰一笑,仿佛早有了预料。 戚冰咬了咬牙,拉着她便往前头跪下,“臣妾请陛下安!” 第3节 一双玄黑*靴出现在殷染眼底。缀玉的靴带,束得一丝不苟。殷染连忙将头压得更低,道:“臣妾不知陛下今到,臣妾失礼!” “不妨事。”清朗的男子声音,宛如白玉轻振,凛然有度。这样好听的声音啊——殷染不由得想,不知他骂起人来,这声音又是何风度? 那靴子只在殷染面前顿了片时便行开了,而后便闻圣人对戚冰说道:“朕今日所幸未晚,不然这清风饭都要冻住了。” 戚冰笑道:“也就陛下身强体健,中秋了还吃这大暑的饭。”一边又来拉过殷染道:“这位是臣妾的好姊妹,今次从含冰殿过来看望妾,妾遇见故人便说得忘了时辰,真要请陛下恕罪呢。” 段臻凝了眸看那少女,杏红襦裙披缃色小衫,看去清丽可喜,纯而不俗。容色虽非绝艳,却有双婉媚流波的眼,亦可算是美人了。只是她目光下掠,似乎甚是畏缩,叫他有些扫兴。 有这样眼睛的女子,不该是个畏缩的性情。 他挥了挥手,又说了一句:“不妨事。” 殷染仿佛松了口气,行礼道:“臣妾告退。”戚冰还欲再说,她却先急急离去了。 戚冰只得向圣人赔笑:“这殷家妹妹一向有些怕生……” “殷家?”段臻却沉吟,“秘书少监殷止敬?” 戚冰忙道:“不错的,殷少监便是她父亲。” 段臻道:“那倒是贤妃的亲戚。” 戚冰一怔。 段臻已挟起牙箸,道:“再不用饭,它真该冻住了。” ☆、第4章 鹦鹉(一) 圣人性热,喜寒食,并不是很难打听的事情。 殷染回到含冰殿,疲惫地扒了几口晚膳便倒去床头。戚冰心肠是好的,当初她随意说了一句“提携”,谁知被当真了。殷染趴了一会儿,红烟进来看见,道:“娘子这样趴着,可将心都压坏了。” 殷染斜眼睨她:“什么心压坏了?” 红烟一边收拾屋子一边道:“我们老家那边说,人的心,起初都是好的,但喜欢趴着睡的人,就难免把心压坏。” 殷染听了,笑得打跌,“哎哟我的小娘子,这道理真新鲜!那你说你说,我趴着睡好些年了,我的心坏了几成了?” 红烟尴尬道:“往后平着睡不就好了。” 殷染笑着坐起来,摘下发上的碧玉搔头去挑那灯芯,灯火颤了一颤,满室便亮堂了,几乎连影子都不见。红烟背对着她叠着衣服道:“那人原来是陈留王殿下。” 殷染的笑声陡顿止住了。 却听红烟叹口气,仿佛对一切都了若指掌般轻声道:“原来是那品行轻薄得出了名的陈留王殿下。” 第二日清晨,殷染是被一种似人非人的聒噪声闹醒的。她迷瞪着眼,捂着被子喊:“红烟,怎么回事?” 红烟迈步而入,急急地道:“娘子快梳洗一下,是内园副使张公公奉命送东西来了。” 张公公?哪个张公公?宫里头最不缺的就是娘子和公公。殷染被红烟拖着更衣洗漱,捧着闹哄哄的脑袋走到前院去,便听见那聒噪声更大、更尖厉—— “美人!美人!美人!” 睁大了眼,张公公身边小珰竟提了一只鸟架,乌丝杆上停了一只蹦蹦跳跳的鹦鹉,口中翻来覆去就是这两个字。 红烟拉着她跪了下去,按着她行礼:“臣妾谢殿下赏!” 殿下?怎么是殿下赏的?!殷染满头雾水,红烟却在那边厢认真听着张公公讲解鹦鹉的养法;直到终于将这尊大神请走了,殷染才得以指着那鸟架道:“这算怎么回事?” 红烟苦笑一下:“娘子蒙的赏,怎的问奴婢呢。” 殷染转头,见那鹦鹉红绿毛羽闪闪发亮,倒是极漂亮的,只是口中不断叫着“美人”,着实讨厌。她问:“究竟哪位殿下赏的?哪位殿下竟敢私赠宫人,还是这么大、这么吵一活物?!” 红烟道:“是大殿下,东平王殿下……” 殷染顿了顿,还没发话,红烟已先截下了:“娘子您好生想想吧,东平王殿下一定是在哪遇到过您……” 然而东平王却是个傻子reads;捡爱。 殷染径自回房。那鹦鹉一腿扒拉着乌黑锁链,哀哀地望着她的背影,大声唤:“美人!美人!” *** 东平王的鹦鹉是清晨送来,到得晌午,已是整个含冰殿上上下下全都知道了。东平王天生痴呆,送东西也不知忌讳,不过也因此,无人真将它当回事,只作笑话传了便过。然而午后,承香殿却来了人,唤殷染过去。 殷染并不惊讶,也未做作,便跟着那姑姑去了承香殿。 许贤妃怀中拢着一只柔软雪白的猫儿,并未穿得很隆重,只脸上仍见得是精心装饰过的,鹅黄的花钿衬着水一样的肌肤,平白年轻好多岁。 “也是我疏忽,早该见你,却总抽不出空来。”许贤妃笑着往榻上侧旁让了让,“过来,一块儿坐吧。” 殷染微微一笑,“妾不敢,这不合礼数。” 许贤妃笑道:“你也太谨慎了,你不过来坐,只好便宜雪团儿了。”说着,她便将猫儿放了手,那猫似懒得出奇,径在榻上把自己裹成一团,闭目再度酣睡。许贤妃看着那猫儿,口中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话,用度如何啦、生活如何啦、可有人欺侮啦、见未见过圣人啦…… “见过一次。”殷染道,“在戚才人殿上。” 许贤妃道:“拾翠殿吗?那倒是远。” “也并不太远,只是要过桥罢了。” 许贤妃抬起眼看她,一张精致的脸容上神色莫名。宫里待久了的女人仿佛都是这样,失却了表情,让人害怕,譬如含冰殿的芳姑姑。殷染却有个毛病,她愈是怕的东西,便愈会盯着看,像执着,像好奇,其实不过是被吓愣了的傻气。 许贤妃盯她半晌,忽而破开笑容来:“瞧你瞧你,这样生分作何来?我在宫中十几年了,未尝见过几次亲人的,你来了才好,我可算有个贴心人啦!来与我说说,我阿姊她如何了?” 许贤妃的姐姐便是殷染的嫡母了。殷染松了口气,这话头终算滑进了她熟悉的地方,接下来的言语勾兑也就变得顺畅流利。许贤妃其实颇爱笑的,神色温和,虽则受宠了许多年,也未见特别跋扈。两人聊到日影偏西,殷染请安出来,许贤妃还一直送到门口。 “你与戚才人本是同时选入,情分好些也是寻常,我当年同颜德妃也是这样。”许贤妃说着,又仿佛想起来什么,“我记得,还有一个才人也常与你们在一处的?” “记得”,这种事只会窥伺得来,这“记得”二字真是精乖,“那是沈才人,今在凝碧殿的。” “啊,是了!”许贤妃恍然,“我真是年纪大了,竟连沈尚书的女儿都忘记了。” 与许贤妃一番交谈,费了殷染老大气力,回来时却又被那突然一声粗嘎的“美人”吓个半死。殷染瞪了那鹦鹉一眼,鹦鹉却仿佛还很无辜,又“嘎嘎”哀鸣一声。 殷染回房,拿出来几册贝叶经到堂上,对那鹦鹉道:“念经会不会?” 鹦鹉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殷染叹口气:“你主子那么聪明,怎么你就那么傻呢?” 鹦鹉叫:“美人!美人!” 殷染笑了:“看来他虽然无耻,却还不算瞎。” ☆、第5章 鹦鹉(二) 初冬的寒气一层层降下来时,连鹦鹉都不说话了。自从在圣人面前扭头便走,戚冰也不再给殷染什么好颜色看,倒是沈素书的凝碧殿,常邀她过去走动。戚冰容色娇艳、心思活络,册了才人后,圣人一个月总有两三日在拾翠殿歇宿,虽不及许贤妃,到底也是颇眷顾了;沈素书则不然。殷染瞧着,自册封后两个月过去了,圣人还从未踏足过凝碧殿。 直到十月下,终于传出沈才人怀娠的消息,殷染才恍然大悟。 同时又忍不住笑话自己,平日里自夸聪明,却连这样明显的事情都猜不出。 沈素书的肚子一日日见长,瞒不住了,才放出了话来。圣人知悉后忽然来得勤了,每三五日一趟,殷染也就渐渐不再去凝碧殿。她想圣人或许本来也不是有意冷落沈素书,是她自己将圣人想得太简单了。 其实,男人么,哪有一个简单的。 她没有什么机会再遇见段五,直到这一年的诞节。1 圣人生在一个大雪天,十一月初五。据说当年圣人的母亲、敬宗皇帝的一个贴身宫女,怀娠时梦见了茫茫大雪压金稻,醒来与敬宗皇帝一说,敬宗欢喜,道是瑞雪兆丰年,好兆头,好儿子。谁知圣人出生之前的秋天,北地便下起了人头大的冰雹,并狂风乱雪,摧残得数千里农田颗粒无收。敬宗又怒,待得小儿生下,便即将他那欺君的母亲下狱论斩,孩子则丢给老太后养着,自己全然不搭理。今上即位后,始终在搜寻生母的宗族,却始终搜寻不见,直到今日,连生母究竟姓什么都不知道,只得一个宫里使唤用的闺名,叫惜绿。 今年是圣人四十大寿,格外要隆重些。自十月末起,便在三殿置道场,造佛、菩萨像,镶金嵌玉、挂宝悬珠的装饰一番。十一月朔日,圣人领着大臣近侍,跟随得道高僧,焚香赞贝,设斋作乐,足足五日,便正好到了诞节上。 宫里头三日一宴五日一会,殷染逃得过一时逃不了一世,终于是乖乖地坐在了蓬莱殿里。好在节目总是好看的,各宫妃嫔争相献寿,到戚冰时,却是献了一场舞,身姿婀娜,柔媚勾人,直将一些小宫女子看得牙痒痒reads;离婚女的外挂修真。 许贤妃反而坐得愈发自在,仰头对圣人轻笑道:“这孩子倒是有心的。” 圣人手中把玩着盛酒的金蕉叶,却不喝,亦不言语。 殷染也瞧见了陈留王。他与东平王一同上前祝寿,东平王飞快地说了一句“祝父皇德合天地万寿无疆”便将觞中酒一饮而尽,而后便巴巴地看着弟弟。圣人被逗乐了,问陈留王:“这是你教他的?” 陈留王微微拧了一双风流的眉,眼底里光芒浮动,颇为难似的:“儿臣原让他慢些说的……” 圣人笑起来,“五郎贪玩,倒还有份孝心在。” 仿佛是早忘了他曾骂过这儿子不孝不恭。 许贤妃在一旁陪笑道:“陈留王殿下素来是最孝顺的,陛下且看那对鎏金小马。” 那是陈留王给圣人送来的寿礼了。陈留王对许贤妃微微一笑,便转过头去,却是对着坐在下首的一人道:“父皇对我们哥儿几个全不满意,沈才人,一切可都要仰仗你啦!” 许贤妃面色一变,皇帝的目光也沉了一沉。沈素书原不该坐在此处,只是因为怀了身子,格外受照顾些,挪到了御座近旁。此刻她惶恐得不明所以,挣着便要站起来行礼告罪,陈留王却虚扶她一把,笑道:“才人娘子可小心些!” “妾来向陛下祝寿,愿陛下日月长明,千秋万岁!” 一个清亮的声音温柔婉转地响起,少年的手猝然一震,竟然端不稳酒觞。回过头,见是中秋那晚撞见的宫人,一身嫩绿宫装,发上斜斜一枝碧玉搔头,垂下几缕轻曼的发丝来。 她没有看他,只是巧笑倩兮对座上圣人道:“臣妾含冰殿宝林殷氏,有一稀奇物事想在圣人面前露露丑。” 段臻的身子慢慢往后靠,神情渐渐放松下来,“哦?什么稀奇物事?” 殷染眨了眨眼,“是一只会念经的鹦鹉。” 陈留王低下了头,拉着东平王微胖的身躯往一边去。东平王还混混沌沌地道:“五弟,我的鹦鹉也会说话哩!” 殷染提出那鸟架,那鹦鹉一见到她,便叫唤起来:“美人!美人!”殷染将那鸟架狠狠一推,鹦鹉吃了一惊,好不容易抓牢了乌丝杆,眼珠子一转,粗声大叫:“如是我闻,如是我闻,如是我闻……” 段臻这回是真被惊住了。虽然只有四个字,却是清清楚楚的鹦鹉念经,满大殿的好奇目光投过来,而殷染只是微微一笑。 许贤妃掩嘴笑个不停,“这鸟儿也太有趣,殷宝林费了多久调-教来的?” “不久,半个月吧。”殷染道,“妾教了它半个月的《金刚经》,它还只会念这第一句。” 段臻微微倾身向前,神色专注地凝视着她:“这是你的寿礼?” 殷染抿着笑,道:“是呀,给陛下看个新鲜。不过这鹦鹉是不送的,妾还仗着它陪妾安度晚年呢。” 哪有人敢这样顶撞圣人?可是她那神色,看去又一派自然,旁边的妃嫔宦官一时都屏了息,只觉这少女恍如一团迷雾,叫人摸不清底细。 唯有陈留王段云琅,却忽然幽微莫测地笑了。 东平王道:“五弟,那鸟儿真像我那……” 段云琅一筷子堵住他的嘴:“给,羔羊挥泪,你最爱吃的,要不要?” 第4节 ☆、第6章 湘夫人(一) 殷染的鹦鹉在诞节大宴上出够了风头,宫中众人都生了好奇,含冰殿里熙熙攘攘尽是来看鹦鹉的人——顺便再看看这鹦鹉的主人。 殷染八风不动,自在房中看书。有时鹦鹉被众人逗得吵起来,她还会索性关了门。 宫中原以为经了诞节的事,圣人传幸殷宝林是必然了;就连小宦官小宫女,也都开始点头哈腰低下脸色来。可谁知过了大半月,圣人还是去寻常去惯的几个殿,仿佛是根本将殷染和她的鹦鹉给忘了。 红烟便会抱怨她:“当初为何不将鹦鹉干脆送了圣人?这么大一活物,还怕圣人想不起来你?” 殷染似笑非笑地翻了一页书,“我为何要圣人想起来我?” 红烟一愣:“你那样出头,不是为了让圣人看见?” 殷染转头,看了红烟半晌,直将红烟看得心里发了毛,方慢悠悠转回脸去,“旁人不懂,你怎么也不懂reads;腹黑王妃哪里逃。我当时若不出头,素书还有命在?” 红烟呆了片刻,蓦然捂住了口:“是这样!——说来,那个陈留王真是——居心叵测!” 殷染笑道:“他只是搅浑水罢了,横竖他也做过太子,也尝过被废的滋味,他哪里还有什么顾忌?” 夜色一层层晕染下来,横披窗棱上压着晶莹积雪,偶尔在下方开合窗扇,便发出簌簌的落雪声。红烟直起身来,看向窗畔灯前的娘子,安静的时候,她的侧脸温柔,瞳孔幽深,甚或还携了几抹哀伤。但她实在太过牙尖嘴利,用言语将那哀伤都掩藏得极妥善,雪影清光中,全搅成一团朦胧的幻景。 红烟慢慢地开了口:“陈留王可认出您了?” 殷染侧对着她,这会儿又着意低了头,叫她看不清面容。她屏了声息,只听见清冷夜风拌着雪霰敲窗的声音,殷染的眼睫微微一颤,轻轻开了口:“他大约早就忘了。” 四年了。 他大约早就忘了。 过了二更,红烟见她总不睡,自己先去阁外歇下了。殷染听得红烟的呼吸渐匀,终于放下了书,揉了揉额角,平素永远装饰得精巧悠闲的眼底,渐渐浮出了疲倦之色。 她打开柜下小屉,轻轻拿出了一支白玉笛,用罗帕擦了半晌,直到那玉色都几乎透出了青碧,笛身上那几点嫣红的梅花斑愈加娇艳欲滴,才怔怔停了手,横在唇边,短促地吹了一声。 直如那鹦鹉叫声,难听至极。 她自己都想笑,为母守丧三年不闻燕乐,确乎要将这吹笛的法子都忘记了。一边又细听红烟那厢动静,一边小心地蹩出门堂,往后院中站定,轻按缓吹,便是一曲《湘君》。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 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 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 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 “我有一件好物,你要不要看看?” “不看。” “好姐姐,出来看一眼。” “我不能出来。” “这可不是寻常物事……” “那又怎样?这长安城里,便一条狗都不是寻常的。” “你怎么啦?我又惹着你了?” “你怎么这样有闲心呢,你?” “总归无事可做……” “我以为你家那样的门第,早该学书的。” “我不学无术得很,也不用你来讲。” “你啊,你啊。你每日来寻我,陪我说话儿,我很感激。可是,这算怎么一回事儿呢,殿下?” 笛声猝然停在了最高亢处。 “你既然这样不欢喜,我也只好走了。这物事我叫人放在这里,你高兴拿了便拿了,不高兴便扔掉吧reads;丈室妻人,腹黑总裁步步逼。” 十六岁的她开了窗,便见到石青的窗台上,静静躺了一管白玉笛。 笛上只有一个字。 一个“知”字。 *** 夜空之中,忽有箫声盘旋而起,接过了她方才仓促断裂的笛音。 殷染凛然一惊,转身便欲回房,却听见那箫声陡转,不是《湘君》,而是《湘夫人》。 闻佳人兮召予,将腾驾兮偕逝。 反反复复,只这一句,缠绵入骨,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殷染又往房檐下走了几步,又回头走,直如没头苍蝇一般。 这是什么样的登徒浪子,才敢这样和她的笛声啊! 她可没有“召”他,她更不想与他“偕逝”! 她咬牙片刻,突然回房去拿出一件大氅披上,径自往外便走。这下子红烟再也睡不着,吓得连滚带爬地拖住了她的手腕子:“娘子,娘子怎么三更半夜地要出去?” 那箫声骤然停了。 殷染回头,黑暗中连一星灯火都无,只那冬夜的暗月将光芒投在她脸上,苍白如鬼。她说:“你也听见了吧?不是我发病乱想的吧?” 红烟点头,“奴婢听见了,是有人在吹箫。可是娘子,你不能出去啊娘子!” 殷染又望了外面一眼。满庭积雪空旷,宫墙森然而立,墙外黑夜无边。她几近狂乱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心头升上的是新的寂寥。 “但叫我找出来,”她慢慢道,“戏侮天子后宫,要他抄家论斩。” *** 翌日清晨,再度落雪,殷染正在被中好眠,却又被慌里慌张地叫了起来。 “娘子,承香殿有请!” 她想了半天,想不出许贤妃为何要找她。若是为了诞节大宴上那只会念经的鹦鹉,她却没有因此得什么好处,未见碍着许贤妃的事。便揣着疑惑去了承香殿,殿上却已坐了好几个与自己同屋的宝林。 她便明白了。 许贤妃款款笑着,命人奉上茶来,温和地道:“妹妹今日怎不带那只鹦鹉来,给大家一起解解闷子。” 殷染笑道:“倒是妾疏忽了。”转头,“红烟,去将我那鸟儿提来。” “哎哎,我就随口一提。”许贤妃忙拦住了,敛袖掩唇,眼角微微上挑,“也是冬日里太过冷清,若没个声响,反嫌睡不着觉。” 殷染笑得双眼都眯了起来,“那敢情好,妾那只鸟儿,才是个最能扰人清梦的家伙呢!” 许贤妃扑哧一笑,众人也就陪着一同笑了起来。许久了,许贤妃方抚着心口道:“只是妹妹呀,半夜三更的吹笛子,终归不是好事。叫外人听见了,要说圣人后宫不检,跟外边的游子□□一般,夜夜思春——哎呀这说来可不好听。” 殷染慢慢敛了笑,走到殿中央来,簪珥尽除,跪地叩首。 “是妾行迹不审,甘愿领罚,请贤妃示下。” ☆、第7章 湘夫人(二) 十六宅,陈留王府。 积雪的庭院中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段云琅正与痴傻的大兄对弈,口中循循善诱:“阿兄你看,只要把我的这些白子包起来,你就赢啦……” “殿下。” 一个细弱的声音在枯萎的灌木丛后响起。 段云琅将白子在自己手中掂了掂,目光凝在棋枰,漫声:“何事?” “今日许贤妃罚了含冰殿的殷宝林,因她昨晚殿中吹笛,搅了数位娘子的好睡……” “罚了什么?” “说是罚半月例钱。” 段云琅嗤笑一声,“这也叫罚。” “殿下说的是。”那小宦官刘垂文几乎将腰哈到了地上,“不过刘公公说,许贤妃轻易不罚人,这一罚也是将宫里都吓着了。” “那是自然。成日里打骂闹事的那是泼妇。”段云琅低垂眼睑,嘴角勾起一个淡漠的笑来,“毕竟是许贤妃,孰可以大意。” “那殿下您看……?” “你便告诉你阿耶,”当地一声,是段云琅落下了一子,“他只要看好沈才人,至于这个殷宝林,与他无干。” *** 殷染自那日从御花园光着脚飞跑回含冰殿,脚底便刮了几个创口,本来好完全了,许贤妃叫她在殿中跪上三个时辰,那旧伤竟又发作起来。她一瘸一拐地回到含冰殿,两边厢的房间都各各开了门窗,里头的女人或者明目张胆地望她,或者窃窃私语地说她,她全当不见,进了自己房间,便将那鸟架狠狠一推。 “你那主子,又来害我!”她说着,话里却已没了恨一个人的气力,只剩下这平铺直叙的八个字。那鹦鹉扑腾乱飞了半天才站住,双眼骨碌碌转了转,开了口:“美人!” “说好听的谁不会呢。”殷染斜了它一眼,“口蜜腹剑,狼子野心。” 红烟捧了热水来给殷染洗脚,又上药,殷染怔怔地任她动作,忽道:“我晓得是他reads;夜天传。” 红烟一愣:“什么?” “送鹦鹉的是他,昨晚吹箫的也是他。”殷染道,“他恨我么,红烟?他为什么要这样作弄我?” 红烟张了张口,“您……您如何知道就是……” “你道那内园副使张士昭是东平王支使得了?这鹦鹉本就是东平王养的,他拿只老母鸡与东平王换了。而后送进宫里来,说是东平王的东西才名正言顺。”殷染不以为意地说道,“至如昨晚……我是没有见到他,可我听那方位,分明是御花园里传来。也只有他,深更半夜还敢去御花园里那个院子。” 红烟默默地道:“陈留王殿下想必是思念自己的母亲,才日日往百草庭去的。” 殷染道:“就他有母亲,我就没有母亲了么?” 这话尖利,听得红烟倒抽一口气,不敢再做声了。 殷染转头,几根枯枝探进了窗里,带来积雪的寒意。她拈起枯枝小心地甩了出去,指尖冰凉的触感让她无端想起了母亲死前的眼神。 母亲是恨她的吧?一定是的。 “我当年也没有把他怎么样吧?”殷染叹了口气,“年纪轻轻,他倒是使得好心计,借许贤妃来挤兑我。” 红烟没明白:“您是说他和许贤妃……” 第5节 “不是不是,”殷染连连摆手,“我与贤妃本就有亲,他大约怕我们走得太近,才使这一招。圣人本来也不会专宠许家的人,他想必知道,才敢这么大胆子撩拨我。” 红烟想了半天,“原来娘子当初在诞节……” “嘁,”殷染轻轻笑了,眼中如水波流转,“我自然知道圣人不会来找我,不然我绝不出那个风头。其实圣人啊,心里可门儿清呢!” “殷娘子,宫中赏赐的年礼下来了,请殷娘子来领呢。” 殷染一怔,与红烟对视一眼,理了理衣衫出门去。便见含冰殿的五个宝林都出来领赏了,团团围着的是她见过的内园副使张士昭,旁边立了一个金冠紫袍的少年,身姿颀长,风神如玉,偏是情态懒散,原本潇洒似竹的样貌,此刻看去翻似杆风吹即歪的竹。 真是说着鬼便遇见鬼。 殷染走过去,旁边孙宝林便道:“怎么,还有殷宝林的份子么?” 吴宝林当即接腔:“不是罚了殷宝林半个月的例钱么,还是领点东西的好。” “咳咳……”张士昭咳嗽几声,又偷觑少年一眼,见少年一副袖手看风景的样子,踌躇地道,“殷宝林这番确是没有……” 少年忽然走了过来,低头在金漆托盘上挑挑拣拣了许久,拿出了一支金镶玉的双股钗,道:“这不是我大兄的东西么?” 张士昭着眼看了看,“啊呀,可不是么——” “我可记得大兄要送殷宝林的,公公,你这回岔子可出大了。”少年揶揄地笑了起来。 张士昭老脸已涨红,忙不迭地道:“是,是老奴记性不好,多谢殿下提点!”又对一旁的女人们摆起了领事公公的架子:“领了赏就回去吧,休看这个热闹!” 待人都散去了,少年方掀眼看那庭中少女。彼却仍是一副疏疏淡淡事不关己的模样,幽深眼眸里微光浮沉,让人猜不透在想些什么。他过去就知道她很聪明,他今日才知道她原来也很好看reads;[清]元配复仇记(重生)。 他将那双股钗在手心里攥了攥,寒冷的空气中,细细的钗宛如一根细细的丝,要将他的手掌都勒痛。他上前了两步,她没有躲闪,只微微含着笑意看向他。 他只觉自己好像又变成了四年前的那个孩子,毫无章法地想取悦一个人,却最终被伤透了自尊。 他体面地回应她的笑,略略抬手,将那双股钗轻轻插入她的发髻。钗上垂落两枚红玉,在她的鬓边轻轻晃动,映得她双眸透亮如星子。 她对上他的眼,他的笑容那样妥帖,连一丝缝隙都寻不出来。 “多谢殿下,多谢东平王殿下。”她朝他盈盈行了个礼,又当着他的面掏出一包碎钱塞入张士昭手中,“公公辛苦了。” 他的眸光微微一动。 还想说什么,可是她已经转身,回房而去。 他跟着张士昭将各宫走遍了,日头偏西,张士昭劝他早些回去。他却道:“小王如今既掌左翊卫,便不该回得太早。公公费心,小王还想多走上一走。” 他这所谓走上一走,自然又兜回了含冰殿。还未到时,便闻得笛声呜咽,心头好笑:这女人,实在是最会得了便宜卖乖的人物。 暮色徐缓,含冰殿后的御沟已结了冰,枯死的草木静止而低垂。女人坐在枯草丛中,双足放在冰面上,手肘搁在膝上,轻轻地吹着,还是那一曲《湘君》。 她看见他了,却只作不见,依旧吹她的笛。 一曲终了,她低下头,扯下草叶擦拭笛身。忽而那清疏的声音响起:“不冷么?” 她的手僵了一下,旋而,她摇头,“这边无雪。” 他道:“雪后的天气,总是最冷的。” 她不答话。 他又道:“你的脚这样挨着冰,会落下病根。” 她说:“疼。” “什么?”他一怔。 她慢慢将双足从冰面上缩回来,撑着树干站起身,道:“我脚底有伤,裂了,疼。” 他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好像非要从中挖出些陈旧的意味来,可她竟全都掩饰下了,分毫讯息也不透露给他,他的语气于是变硬了:“疼就该上药,好好治了。这样贴着冰,不疼了,便以为好了?” 她笑笑,“可不是么,殿下说的有理。” 她绕过他,往回走,脚步颇滞涩,积雪濡湿的草地几次险些绊倒她。忽然肋下加了一只臂膀,是他搀住了她,她惊得往后跌出半步,脸色煞白道:“殿下请自重!” 他轻笑道:“你心里清楚得很,还装什么傻?” 她将那湿漉漉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夕阳的辉光投在那眼底,冷成了一片碎金。她说:“我当年并不曾对不起殿下。” 他的眸光一黯。 她终于说了,她将当年的事情扯出来说了。 他毫无欢喜,亦绝不轻松。 “好端端的,提那些作甚?”他沉默半晌,俄而吐出轻飘飘的一口气,“我早都忘了,偏你记得却紧。” ☆、第8章 隔夜香(一) 段云琅后来想,他那一日,若是没有回头再“走上一走”,或许一切麻烦事都不会有了。 或者,当她说出当年的事情时,他便坦率认了,不要说“我早都忘了”这样的话,或许一切伤心事都不会有了。 可是少年脾性,总要赌一口气。有时是他赌赢了,有时是她赌赢了,最后他发现,他们两个,谁都没有能赢。 时光的重压下,所有人都是输家。 他们究竟是何时开始纠缠在一起的?是去年六月的那个大雨夜吗?不,也许是更早以前。也许是当他还是一个纨绔小太子的时候,偷溜到秘书省去扒拉着官舍的窗,看见那个似有若无的柔软杏红的影子的时候—— 他就已万劫不复。 *** 那时他才十三岁,还是幼童的年纪。 这样的年岁,仿佛一切的任性妄为都可以被一句“顽童无知”所宽宥。他在一个个幽暗的清晨或黄昏溜出少阳院,在大明宫的千门万户间徘徊逡巡,他知道他的母妃再也不会在他身后安静地等他归去。 五年了,母妃死了五年了。 宫里的女人都说,太子是个没心没肺没脸没皮的孩子,颜德妃在的时候他不尽孝,颜德妃死了以后他还贪玩,虽则偶尔见他独个在颜德妃生前最爱的百草庭中流连,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 说得没错啊。他问自己。 那又有什么用呢? 横竖太阳还是东升西落,横竖大明宫不会塌,曲江水不会倒流,而他每日里穿的衣裳都不能透出分毫的悲伤reads;[综英美剧]跃动的灵魂。 他就是这样一个无药可救的孩子。 这个无药可救的十三岁的孩子,在一个烂漫的春日里,在秘书省窗外的柳荫下,遇见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你为何不让我见见你的模样?” “我阿家说,女孩子不兴给外面男人瞧的。” “你真听你阿家的话。” “难道你不听?” “我阿家死了。” 那少女不再说话了。他趴在窗沿上望过去,只看见她的侧影,长发掩了她的脸容,只露出尖尖的下颌与纤白的颈,像传说中的狐狸精。她的襦裙是娇艳的杏红,衣料贴着窗儿,他好几次想伸出手去触碰一下,却又猝然收回。 她就像一幅画,他害怕自己将她惊动了,这画里的人就消失了。 融融泄泄的春日,酥风中的柳条拂得人心发软,那大约是男孩第一次感受到*的疼痛。由潜滋暗长,渐至澎湃汹涌,他却连她的脸都不曾见过。 他刚来的时候,还需踮着脚。大半年过去,那窗台已矮至他的胸口。 当他终于长至可以轻松看见窗内情形的高度,她不再来了。 她错待过他么?不,不曾的。只是他自己揣错了心思。在她眼里,自己是不是始终没有长大?始终是她窗下,那个巴巴望着她背影的孩子。始终是在她窗下放了许多奇怪物事,又每每谎称与己无干的孩子。 他放过死了的蝉,他从大夏天的香樟树杈上抓下来的。他放过五颜六色的蝴蝶翅膀,他在御花园里扑了整整三日才集齐的。他放过一壶夜火虫1,盖紧了,大白天里她拿过去,什么也没看见,还说:“你总算不送活物了。” 结果第二日他来时,官舍里乱成一团糟,下人们都在抓虫子。 ……最后,他放了一管白玉笛。 她为何要走?就如母妃一样,无视他的守候与挽留。他后来在书里读到了宋玉的两篇赋,说楚襄王半夜遇见了神女,夜半来、天明去,做了一场了无痕迹的春梦。 他便觉她也是自己的一场春梦。 她也不过是自己的一场春梦。 好端端的人,为什么要为一场春梦费神? 他发笑,一旁的刘嗣贞看得愣住。寒冬的雪影里,少年团着暖炉,笼着白裘,厚厚袖底一卷书,也不怎么翻,只一个人发笑。 “刘公公,”他笑道,“你说怎么就有人,偏爱同别人去争去抢,也不要到手的好货呢?” 刘嗣贞凝着他道:“那所争抢的东西,该当更好上十倍吧。” 他拍手大笑:“不错,你说的不错。” 后宫名位,君父枕边—— 可不正比他这个废太子好上了十倍? 可他偏不甘心。 他偏要去招惹她reads;[综]赤司家的平和岛。 那一日撕破了往事,段云琅也就不再遮掩。从此总借着些奇怪的由头来看望殷染,其中最奇怪的,就是总托他大兄东平王的名。宫里不多久全都知道了,东平王与含冰殿的殷宝林眉目传情,全靠陈留王在其中牵线搭桥。这事情渐而传到了圣人耳中,圣人不以为忤,只是好笑:“原来朕的大郎,也是有人欢喜的。” 许贤妃柔声道:“大郎虽然性子钝了些,却也一表人才,还是个顶听话的。可见殷宝林的眼光,着实不差。” 这话说得婉转,两面奉承,滴水不漏。段臻笑道:“只怕委屈了殷少监。朕的儿子底细如何,朕可是清楚的。” 这话隐隐却是拒绝给两人定亲了。许贤妃只抿唇陪笑,不再说话,回到承香殿,便着人将张士昭传了来。 “禀娘子,”张士昭说话极慢,每个字都拖得很长,尾音还会发颤,“陈留王这几日只在左翊卫处当值,并不曾入内宫来。” 许贤妃轻抚着那团雪白猫儿,曼声道:“他与那殷宝林,过去可认识?” “这老奴可不清楚。”张士昭赔笑,“只听闻殷宝林是殷少监一个妾室所生,绝未见过多少世面的……哎呀,老奴该死!该死!”说着他已自己掌起嘴来,“老奴怎么敢嚼殷家的舌头,老奴该死!” 许贤妃纤纤五指都陷在白猫柔软的皮毛里,许久,才挪开,“张公公记性倒好。” 张士昭已仓皇跪下,连连叩首,只恨自己口无遮拦,一时竟忘了殷少监是许贤妃的姊夫。许贤妃斜眼看他,“便是圣人都要卖你们这些公公三分薄面,张公公如此,本宫实在承受不起。” 张士昭忙道:“娘子说哪里话来,老奴只想一心一意侍奉圣人和娘子,至如高公公那样封侯拜相的富贵,老奴是没那个缘法的。” 听见了高仲甫的名号,许贤妃忽而抬头看了他一眼。老宦官谦卑地弓着身,表情高深莫测。她移开目光,淡淡道:“我也不指望你一心一意侍奉我,只求你一心一意侍奉好凝碧殿那个最金贵的主子,我也便宽心了。” 第6节 *** 沈素书素来体弱,每到了冬日,手脚生寒。今次怀了身子,圣人一早便吩咐在凝碧殿生起地龙,又命大内多添好炭过去。于是整座凝碧殿便如冰雪中的火炉子,进去不嫌冷,只嫌热。 这些都是殷染听戚冰说的。戚冰与沈素书住得近,时常往凝碧殿去走动,偶尔带些药材。殷染看戚冰一袭水红的襦裙,眉间花钿轻绽,容色端丽无双,也不说她什么。 日头往西边去了,殷染听着戚冰闲话,心中盘算着她何时才走。戚冰却好像越说越起劲,她是教坊司出身,本就最伶俐的,此刻已从宫中岁月讲到了教坊辰光,还说起一个乐工来。 “哎,那人模样倒是兴和署里最周正的一个,只可惜是个戏子。”戚冰叹道。 “乐工而已,也不是戏子。”殷染心不在焉地接话,又往门外望了一眼。红烟会意,先出去了,万一人过来,她还能堵上一堵。 戚冰半晌没说话,直到殷染都生出了好奇心了,才道:“总之教坊司中都是下九流的人,谁也不能瞧不起谁。” 说完,她便起身告辞。殷染长出了一口气,着戚冰认真盯了一眼,心又刹那提了上来。好不容易将这祖宗送出了含冰殿的门,回头望一庭积雪,半轮残日,却是连红烟也找不见了。 不来也好。免我白惦记。 “你在望什么?”一个声音忽然如藤蔓自她身后缠绕住她,“是不是惦记我了?” ☆、第9章 隔夜香(二) 她目不斜视地回到房间里,关上了门,才转过身来,道:“你可闹够了没有?” “没有没有。”段云琅笑得眯了一双桃花眼,雪白的衣裘衬得他的瞳色更清,粼粼如水波荡漾,“今日我大兄又说了,娘子冬日手冷,这有一只银香球,置入卧褥之中,夜半不寒……” 殷染无话可说地看着他将银锁链轻轻一抖,便垂下一只镂空雕缠枝并蒂莲纹银香球,内中已点了火,香气透过精巧的镂空纹路一层一层地漫漶出来,腻得人心发皱。 这是放入床上、被中的东西。 这种暧昧不明的东西,他也敢送。 他不仅是太子做腻味了,他恐怕做人也做腻味了。 殷染道:“你只管送,你前脚走,我后脚便扔了它。” “是是,所以我只送两种东西。” “什么两种?” “要么送金石,要么送活物。”他笑道,“叫你扔也扔不掉,烧也烧不坏,煮也煮不烂,吃也吃不下。” 她转头望着堂上的鹦鹉,轻轻哼了一声,“那莫不是牛皮癣子了。” 这一晚,红烟给殷染整理床榻,摸出那只银香球时,脸色极难看。 “娘子往日收他些乱七八糟的,婢子也未计较了。”她说,“怎么这种闺阁中物,您也收?” 殷染正拿细草茎逗着鹦鹉,懒懒道了声:“推不掉。” 红烟将银香球掖进褥子底下藏住,走过来,朝殷染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头。 殷染终于停了动作,却仍不看她,“好端端的,闹这些作甚?” 红烟道:“陈留王殿下许是娘子前世的冤家,但无论如何不能是娘子今世的良人。娘子是顶聪明的,还是早做决断吧。” 殷染道:“这是东平王送的。” 红烟咬了咬牙,又道:“婢子知道娘子不爱听这话,但婢子得说,花楹娘子之所以死得那样惨,便是因为与殷少监好了。不该在一起的人就不该在一起,娘子看着自己的阿耶阿家,还没明白这个道理么?” 这回她鼓起勇气提了殷染的母亲,殷染却没有很大的反应。 殷染只是,仿佛有些冷了,将外袍往肩上拢了拢,眼睛底里光芒细碎,像中夜微雪,转瞬融化,“我知道了。多大点事,值得你这样。” *** 仔细想来,殷染其实不能明白段云琅对自己的执念。 他不过是在作弄她,就像他小时候作弄蝉和蝴蝶一样。当初自己不告而别,他心中想必有怨,于是本着一腔子顽童脾性,一定要在这深宫里拖她下水。可是她并未觉得自己亏待过他。 她的母亲已为此事而死了。 为着她每日里“幽会”小太子的事,死了。 他怎么还能逼着她陪他玩? 她在寒冷的深夜的庭院里踱了一圈又一圈步,似个老人般抱紧双臂,白惨惨的月盘上斑痕错布,她望了许久,心中想的是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她想,那个春日窗下的小友,那个百草庭中的废太子,他要何时才长大呢? 总要长大了,才会知晓克制reads;夜天传。亦或许知晓克制了,才能渐渐长大。 而在这漫长的光景迁延之中,她自己的心情如何,并不重要,不是么? *** 那日之后,段云琅再来,殷染全都拒而不见,出外挡人的都是红烟。 段云琅在殷染面前没脸没皮,可到了外人处,却变作风流端正样,银青斗篷金丝冠,真诚个十分,只道:“小王来一趟内宫不容易,还请娘子开恩。” 红烟脸都臊了,“我也不是娘子,也没得恩给你开。你也莫给我塞钱,我家娘子,”她将声音放大了,“我家娘子算来是东平王殿下的庶母,东平王殿下再怎么愚钝,也该晓得伦常吧!” 一时间含冰殿旁的房间都窜出些耳目来,煞是好奇地看殷宝林的婢子给了五皇子好大脸色。段云琅端的好气性,遭女人这样一挤兑,清彻的笑容竟分毫不变,仍是那般温柔恭谦:“娘子这可错了,大明宫里自采女而上,有品级的女人少说也有成百上千,难不成小王还都要叫一声庶母?宫里的女人么,但凡我父皇不要,分给谁都是可以的。你若不信,到明年番邦来朝,你且看着。” 这话柔中带刚,似威胁似挑衅,隐隐好像要将殷染卖去番邦似的;红烟毕竟是平康里出来的小女子,不解宫中仪节,一下子全被段五唬住了。可是她越是心头惨淡,越是意志坚定,不论如何不让段五进屋见殷染。段五好说歹说,见这婢女油盐不进,终于失了耐性,推开她便往里冲。 大雪连翩,在风里翻搅成碎絮,纷纷扬扬撒下来。红烟被他一推跌在了雪地里,“啊呀”叫了声疼,便见得那房门终于开了。 他的目光几乎胶在了门后女人的脸上。 他不信,他不信她能忘了。未重逢前,他在无数个夜里辗转地想她,想她为什么离开;重逢之后,他仍在无数个夜里辗转地想她,想她为什么入了宫成了他瞻望弗及的人。他终究只想离她近一些,再近一些,他便是个目光短浅一晌贪欢的人,他哪里还在乎其它的事情? 他想,她只要肯看他一眼,他便不需她再做什么解释。所有年少无知的相遇与别离,也就从此可以全都封回那年少无知的时光里去。 殷染今日穿得颇素,裹了一身月白衫子,淡黄罗襦,眉黛未描,眼中潋滟地黑。她轻无声息地走来,似雪地上一个鬼影,瘦的,冷的,忽远忽近的。他盯着她的脚步,三步,五步,她扶起红烟往回走,他心中便冷笑:想装作看不见他?那也未免幼稚。 她总算没有像他以为的那样幼稚。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她漫不经心地说:“都冻成这样了,还胡闹。” 他微微一怔,她已然走远。 他的心在腔子里一分分一寸寸往下沉,好像被一只粗鲁的手摁进了雪地,所有燃烧的发亮的全都烬灭,雪水渗透,冷得发抖。 “胡闹”。 她显然是极聪明的,她知道如何能一举歼灭了他,用轻飘飘的言语,用漫不经心的语气,用有条不紊的脚步和呼吸。 他所仰望的、他所期待的、他用心血所浇灌的、他用魂魄所缠绕的,一切的一切。 就这样,被她一句“胡闹”,抹杀了全部意义。 她在告诉他,她根本从未将他当做一个对等的男人。 他不过还是那个窗下的傻孩子罢了。 ☆、第10章 将恐将惧(一) 本来,如果他们在那个时候便彻底断了来往,便揣着所有的疑惑和秘密各自过活,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可是偏偏在那一年的夏末,沈才人出了事。那之后,命运的轨迹便不受任何人控制地往深渊里滑去,他与她都伸手去探,却探不见底,只摸了满手冰凉缠绵的雾。 至正十九年,夏末,辰光正好。 “这一件,这一件好不好看?”戚冰穿了一身轻薄的水色襦裙,明艳照人,站在门庭边打着纨扇笑指,“江南的贡锦,听闻小孩子穿了顶舒服的!” 凝碧殿前,宫人们各捧着托盘站成了一排,盘中都是赏赐之物,太皇太后的占一盘,许贤妃等三四位贵人的占三盘,而圣人的却占了五盘。 戚冰在其中挑挑拣拣,口中喋喋不休。又是小儿的新衣新鞋啦,又是女子的簪钗胭脂啦,她都挑花了眼,一回头,沈素书只是微微笑着看她,她反而有些赧然了。 索性去拉沈素书旁边的殷染:“你也别闲着,过来与我一同看看!” 殷染笑得打她的手,“你图新鲜,倒是自己生一个去,我不来凑这个脸!” “好了好了,”见戚冰脸上又要风云变色,沈素书连忙开口截住了话头,“那个长命锁,拿来与我瞧瞧?” 她的肚子已很大,算来临盆也就在这一月;而她的容色依然清淡安详,倒不见寻常怀娠女子会有的疲态,身子丰腴了一整圈,反衬得面如满月,目如秋波,愈加莹澈reads;超级大文豪。戚冰看得都要呆了去,只道:“素书,我若是男人,我也最欢喜你这样的。”殷染笑着又拍她一下,自走过去挑拣出那只镶了翡翠石的金锁来,回身问道:“是不是这个?” 沈素书接过了,摩挲半日,慢慢道:“就是这样的。我家小妹身上,也戴了一个这样的。” “往日未听你提过。”殷染轻声道。 沈素书静了静,“我家里人多,这个小妹,与我最好。”言罢,她忽然叹口气,复道,“阿染,我入宫来,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她了。” 殷染微笑道:“待你生了小皇子,册了美人昭仪什么的,再向圣人央个恩典,自然便能见到家里人了。” 戚冰这会儿也坐过来,道:“素书,你不比我是个无牵无挂的教坊中人,你家里毕竟是有根底的,不必害怕。” 沈素书没有答话,却是望向了殷染。殷染当时还觉莫名其妙,可后来她反复琢磨戚冰这句话,总觉得戚冰看得比她通透许多。 她已经好久没有见到段云琅了。 那一日的断交言语,实则也不是特别地显山露水。但她与他都是聪明人,并不需像市井中人一样撕破了脸地吵嚷。与他来往是很轻松的,与他决绝是很容易的。 他身任左翊卫大将军,每日里不知要在这大明宫内内外外逡巡上多少个来回;今年方到十七的他,也常常被圣人叫入宫来问话——可他们偏偏是没有再碰见。 渐渐地,她也就不会再去想他了。 莫说思念,便连当初因母亲之死而飞来的那些对他的厌恨,都寡淡无踪了。 她以为自己可以忘记他了。 其实后来她就明白了—— 每一回她以为自己可以忘记他了,却不过都是新一轮无望的思念的开始,罢了。 *** 沈素书临盆是在一个明晃晃的白昼,日光犹如刀刃直射下来,大凶险。 她已被移去了兴庆宫就馆,戚冰不好过去,殷染一个小小宝林,则得以混在宫人里到了兴庆宫。只是她赶到得毕竟晚了些,行至大同门,便已不许旁人再入内去。晚夏的乱风将草木都掀了起来,四下里狂花飞舞,拂得人心乱如麻。 她打点也无用,央求也无用,正在大同门外无所适从处,身侧的声息忽然都静了,她凛然一惊,便听闻宫人们杂乱的行礼声:“陛下安!” 她忙在一株树后撩衣跪了下来。 而后,她便一直跪着。 偶尔她抬头,便看见金冠黄袍的圣人在焦灼地踱着步,靴底沾了泥尘,袖间全是花瓣碎屑,乱得一如这夏末天气。他仿佛始终心事重重,高仲甫在外边唤了数次,他都不理,只是守在门前,一直守到繁星初露,守到他的孩子呱呱坠地。 他立刻便要窜进门去,却被一脸正气的老姑姑义正词严地拦住:“陛下,内中污秽,方圆十尺不可近。” 第7节 殷染当时心中便想,哈,原来女人分娩的房门前,便对天子都是一视同仁的。 她早有些疲累了,几乎要靠着树干睡着。忽然有人轻轻搡她,却是那个守门的姑姑,面色不豫:“你是哪宫的?在此处作甚?” 她连忙起身赔礼,道出自己来历,姑姑听闻她竟是大明宫里的宝林,颇有些惊异地上下打量她一番reads;重生修真食为天。她微感赧然,大袖之下的手悄悄往姑姑掌心里塞了一块玉佩,轻声道:“都说女人生产是打鬼门关前过一遭,沈娘子还要仗姑姑护持了。” 姑姑收了玉佩,笑得滴水不漏:“瞧您说的,沈娘子生了个小皇子,日后前程似锦,哪里还需要老妇人护持!” 她陪着她笑,复转脸去,无边无际的黑暗,看不清大同门后的世界。圣人已经入内,不知要多久才会出来,妇人得了她的好处,便殷勤请她去耳房里坐。待敲过了四更的鼓,隐约听外间“圣人起驾”的吆喝声,殷染才终于得以自后门入大同殿偏殿里去,见到了沈素书。 她仿佛刚刚睡醒,声音虚弱而疲惫:“谁?” 姑姑低声道:“是含冰殿的殷娘子。” 沈素书的声音稍稍振奋了一些,“快请进来。” 她掀帘而入,沈素书正自床头强撑着坐起,她连忙过去按住了她,“你刚生完孩子,合该好好睡一觉,是我太心急,我跟你赔不是。” 沈素书笑起来,眉眼盈盈如满月,“你扰了我的清梦,这会子倒来假模假式。” 她也笑了,给沈素书捂着被子,道:“我要恭喜你,生了个皇子。” 沈素书微笑道:“这宫里,皇子也不值钱。” “话不能这样说。”殷染端出严肃神色,“皇子不值钱,莫非公公值钱?我看那些大公公们确实是威风,可这威风百年,复有何用?” 沈素书被她逗得笑不可抑,却又谨慎地道:“这话你也就在我面前说说,可别在外头乱讲啊。” 殷染看她半晌,直到沈素书都被她看得羞涩了,方道:“方才圣人过来,你是睡着的,还是醒着的?” 沈素书的笑容忽尔沉默了下去,“我方才是真的睡着了……他走的时候,着内官吆喝了一声,我才醒了过来,却看见是你。” 殷染低着头笑她:“圣人是真的欢喜你,看了你大半夜都不忍心叫醒你。” 沈素书颊边顿时飞红,伸手戳她,到了半途就失了气力,只哀声叫:“偏你会寒碜人,好话都似坏话了!” 殷染抿笑不言。沈素书虽然容色如故,该笑时笑,该羞时羞,但那双温柔的眼底藏了些哀伤,却只有殷染看得一清二楚。 她后来常常想,素书大约是欢喜圣人的吧。 不然的话,怎么会在还没有失去他的时候,就开始痛苦了呢? *** 在兴庆宫歇了数日,沈素书便带着大批的赏赐、拖着还未完全恢复的身躯回到了凝碧殿。这回是圣人发了话,要她早些回大明宫来,他将凝碧殿上上下下都修葺一新,还早早拟好了册文,要挑个良辰吉日册沈素书为昭容。 礼部回报,道本月廿八是个上佳的好日子,诸事皆宜。圣人一听好日子只在旬日之间了,一个高兴,礼部上下人人蒙赐了分外的料钱。 可是他却没能等到这个良辰吉日。 在六月廿八之前三天,亦即六月廿五,沈才人的尸首被人从御花园西边的井底捞了出来。 那一夜,大雨倾盆。 ☆、第11章 将恐将惧(二) 殷染在那段时日里,心头总萦绕着不祥的预感。夏末初秋的天气甚是潮热,蛩响虫鸣,令人愈加焦躁。沈素书所生的七皇子并未养在她的身边,而是被抱去了兴庆宫老太皇太后处,沈素书自生下他来就没见过他。 她渐渐变得懒散,双目空洞,总是问殷染:“我要何时才能见到小七呢?” 殷染道:“小七连眉眼都没长全,还在最凶险的时候,你也要坐月子,便等等吧。” 沈素书便摇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在家中的时候,姨娘们生了孩子,都是趁着月子天天带着。我听人说,孩子刚出世的一个月跟着谁,他往后也就一辈子都跟着谁了。” “素书,我说句见外的话。”殷染安静地道,“圣人让太皇太后给你带孩子,那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你忘了,圣人自己就是太皇太后一手带大的?” 沈素书似是悚然一惊,整个人如惊弓之鸟一般,连毛羽都耸立了起来,“我——你这话,你这话——大逆不道reads;超级大文豪!” “好好,是我错了,”殷染忙拍抚她的手背,安慰她,“我只想你宽心,小七在兴庆宫绝不会出岔子。” 沈素书喃喃:“我也不需他富贵,不需他显赫……他便在十六宅里做个太平宗室,天枝废物,也就够了。” 殷染发笑,“瞧你说的,哪有管自己孩子叫废物的道理?” 沈素书看了她一眼,又掩下了眼帘,似有意似无意地,轻轻叹了口气,“阿染,我好羡慕你。” “羡慕我?”殷染一怔。 “羡慕你,无情无义。”沈素书语调柔软。 殷染愣了半晌,干笑:“说的也是,我家……我家里人也常这样说。” 沈素书转过脸去,幽幽地道:“我自生产那夜之后,也再未见到圣人了。是他着急忙慌地命我回宫来,可也是他,把我撂在这里,不闻不问。” “这里却有个计量,”殷染柔声道,“圣人马上要册封你了,这会子你正在风口浪尖上,你知不知道?圣人还不赶紧地趁这几日,安抚安抚旁边的几宫呀?”说着,莞尔一笑,“你是真有趣,吃醋也吃得这般娇羞。” 沈素书亦笑了,只是那眼中的笑影却转瞬即逝。殷染略略直起身,看向重帘之外,在前殿里指挥着宫人布置各处的宣徽南院使周镜,道:“圣人可将周公公都派来了,可见……” “可见对我不薄。”沈素书出乎意料地截了她的话。她忽然直视了殷染,眼中光芒清亮,仿佛冰晶闪动,“你今日说了这么多,不就为劝我这一句?圣人好,圣人体贴周到,圣人对我不薄——可是,我不爱过这样的日子!” 殷染静住。 许久,她终于漫不经心地一笑,“这你就错了。不是你挑着日子过,是日子在挑你。素书,你这样聪明,怎就不知晓认命呢?” 说完,她径自站起,往外走去。沈素书在她身后追问:“那你呢?你认命么,阿染?” 她没有回答。 她目不斜视地回往含冰殿去,途中在丹枫桥上停了一会。 落花随水,浮萍逐波,她想起去年中秋,自己在这里闹的一出笑话。 背后就是御花园,御花园里,不知会不会还有那个少年,半睁着一双慵懒无情的眼。 其实风月都在最好的地方。夏日,太阳,蓊郁的草木,清澈的流泉。她是真的为素书而高兴,当她发觉素书对圣人的感情时,她只有羡慕。 羡慕素书还能这样去欢喜一个人。 而她,她不得不克制住自己,不要迈步往御花园的方向。 眼前有一顶肩舆,在丛丛花枝之外摇摇晃晃地过去了。她凝了神,转身背过去。 在这堂堂东内中还敢公然乘坐间色肩舆的,唯有一人,神策中尉高仲甫。 她回到含冰殿时,红烟已挑起了熏香。她懒懒散散地走入去,红烟在帘外问她:“沈娘子可好么?” 她不知如何回答,便只作未闻。 帘帷之后,红烟的影子氤氲在袅袅香雾中,“今日婢子撞见给沈娘子接生的王姑姑,她说七皇子生得虎头虎脑,哭得声如洪钟,许贤妃都夸是个有福气的呢reads;竹马去哪儿。” 殷染猝然转过了头。 她这才想起,高仲甫所去的方向是承香殿。 *** 那日之后,她便有两日没去凝碧殿。现在沈素书成了大红人,各宫命妇都不管她生产未久,尽赶着往凝碧殿来探望送礼。只是听闻沈才人许是虚弱太过、许是架子太足,竟然全数推拒了不见。 到第三日上,圣人也知悉了此事,只道沈才人定是身体有恙,心头悬急,下了早朝便匆匆赶往凝碧殿。 那一日,整个大明宫都被圣人的怒气掀了个底朝天—— 原来凝碧殿中,早已没了沈才人的踪影! 段臻颓然坐在寝殿之中,周遭的素淡已被修饰出高雅的格调,十二折云母屏风设色简古,画的不是春闺绮情,却是二十四孝故事。他凝了深邃的眸,在这殿中一件件摆设上慢慢扫过去,心头仿佛有一只刻漏,滴答、滴答,在春日里渗着冰冷的水。 风自草木底下轻轻刮擦出来,渐渐地发了狂,“啪啦”一声,是大风将青琐窗猛然拍得合起。外间老宫女慌里慌张提着裙角进来道:“陛下,要落雨了,奴来关窗!” 他没有理她。待她要出去了,突然道:“你也给我出去找人!” 他起先以为素书只是出去请安或串门;而后以为素书在宫内迷了路;后来,他便将一切可能性都想过了。他想,素书莫不是瞒了他,与旁人有了私情——这会儿,竟是私会情郎去了? 仿佛是响应他的念头一般,天外轰隆隆震起闷雷,豆大的雨点不多时砸落下来,满院里风雨大作,草木摧折。这样的天气,不论素书在哪里,一时半刻都是回不来的了。 渐渐地,入了夜,点了灯。 她还没有回来。 他在想,三日,只有三日了。 只有三日,她便是他的昭容,他连册文都亲自写好了。 他一步步往殿外走去。来时未料到会有风雨,仍是穿着上朝时的明黄冕服,冠带谨严,一丝不苟。只是在将将踏出殿门口的时候,就注定会邋遢了。 一边周镜立刻奔了上来,将宽大的油衣披上他的肩,又给他打起了黄罗大伞,“陛下当心路滑!” 他的嘴唇微抿,这是他惯常思考的神色。他思考的是,他已经将小七交给兴庆宫的皇祖母,给高仲甫及礼部加了料钱,这两日以来又是在许贤妃处歇宿—— 他思考的是,这宫中到底还有什么漩涡,是他所没有顾虑到的。 譬如,这场风雨。 风雨将昼与夜的分际都抹去了,每一步,他不知是迈在黑暗里,还是梦寐中。心渐渐被重重考量戴上了枷锁,他忽然想起素书曾经与他说的一句话。 她说:“只有活人受罪,哪见死鬼戴枷。” ——“陛下!” 一声尖利的喊,他浑身一冷,便听见自己派去寻找素书的内官扯着嗓子在风雨中大叫: “陛下!沈娘子在御花园——的井里——!” ☆、第12章 将恐将惧(三) 那一夜,御花园里,头一回那样热闹。纵是大雨倾盆,都还围满了人,叽叽喳喳的语声伴着风雨雷电的交鸣,混沌中像是索命的响。 宫人们第一个便去禀报了圣人,可不知为何,圣人始终不来。而后这事情便传开了,好事者站了里三层外三层,俱围着那一口被雨水灌满的枯井。 殷染急急拨开人群,见到了素书自井底被人捞出的尸首,身子已经泡肿,皮肤都泛了青,手中紧紧抓着一只小小的纯金镶翡翠的长命锁,她还认得,是素书特意给小七挑的。她用力去掰素书的手,她问她:“你不是要将这锁送给小七么?我替你给他戴上,你松手,你松手好不好?我会告诉小七,这是他阿家送给他的,让他一辈子戴着它,你松手好不好?” 她说着说着,全身便发起抖来,只那双眼又犯了拧,直愣愣盯着素书的脸,就那样盯着。素书一向是个温和得几乎没有痕迹的人,家中世代明经,知书达理,便是在井水里泡了两夜,脸上的神态仍安然而静默。 便是这样的素书,便是这样的素书呵—— 她怎么竟有那个胆量,就这样投了井?! 殷染想着,想着,头皮被大雨淋得发麻,她怎么也想不明白。素书是欢喜圣人的,素书已生下了玲珑可爱的小皇子,圣人对素书是极宠爱的…… 为什么呢,为什么她却听见旁人在议论着,说她将自己的舌头都割破了,显见得是一门心思寻死,根本没给自己留下回头路…… 第8节 她忽而想起,素书曾经怀着怎样的绝望,对她说:“我不爱过这样的日子。” 大雨不管不顾地淋下来,后宫乱象甚至惊动了神策军,高仲甫命人过来将尸首抬走,殷染跟着走了一路,全身冷透,心被雨水浇成了灰。 戚冰没有来,红烟没有来,甚至,连圣人都没有来。那些宣称挂念素书的,甚至,那个宣称欢喜素书的,都没有来。 旁人都渐渐地散了,只有她,还在浑浑噩噩地跟随,都不知到了何处。风雨茫茫,四方似遍布了鬼眼,直愣愣地盯视着她,不容她逃遁。 高仲甫终于无法忍耐一般回转身来,看着这个被大雨洗脱了妆的表情木然的女子,带着一些哀戚道:“殷宝林,请回吧!” 殷染惶惶惑惑地应了一声,抬起头,风雨凄厉,高仲甫的眼神隐在雷电的幕后,模糊难辨。刹那之间,她想起了那一乘流黄顶的肩舆。 她恍惚地挤出一个笑,落进高仲甫眼里,却觉毛骨悚然。殷染没有行礼,转身便往回走。恍惚间听见有谁在唤她,却又仿佛不过是幻觉。她实在不过一个孤魂,摇摇晃晃地走在幽冥的河流旁,雨水自地下倒灌上来,冰冷黏腻,将她包围至窒息…… 没有人reads;丈室妻人,腹黑总裁步步逼。 没有人会来救她。 就如阿家死的时候一样…… 四面八方,没有人知道,她在这夏末秋初的冷雨中发抖。 *** 毕竟已经过去了一年半,殷染已经记不太清当时的种种细节。 只有那冷,那渗入心底的冷,已牢牢扎根在脑海。每每想起,便牵扯出浑身疼痛。 原来夏末,比深冬还冷。 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自己终于被人发现了。 有明晃晃的火光照在她眼底,而后又被丢开。她听见几声短促的男人的呼喝,与杂沓的靴声,然后,天地重归于寂静。 她被纳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是他。 仿佛迷途又归家的孩子,她竟在一个少年陌生又熟悉的怀抱里,放松了所有的戒备,难受地说了一句:“我还道再也见不着你了。” 他挑起一双桃花眼,雨幕中目光一片湿漉漉的好似洗透的琉璃,他拥抱她的姿势仿佛他也已经渴望她很久很久,他说:“你这个傻女人。” 从小到大,有人骂她贱,有人骂她浪,但从没有人骂她傻。 此刻,她却当真傻兮兮地笑了。 是他,在这万物昏昧的时候,涉水而来。 是他出现了,他抱她,他温暖她,他告诉她不必害怕,不论如何有他在。 真好,是他,不是别人。 段云琅抱紧了她,微微蹙眉,低首看她。天地飘摇,生死飘摇,女人明明比他大了三岁,抱在怀里却轻得似一把被风雨淋得散去的香灰。他的心仿佛被什么攫住了,他想起方才看见的那一具尸体,他想起更久以前,他的母妃死去时的表情…… 两具*的身躯在大雨中紧贴一处,凭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冲动,他摸索着以自己的唇去寻她的唇,在将将触到那柔软的一刻,她却倏然偏过了头去。 哗啦—— 一道闪电,劈裂了夜空,照亮她眼底一片冷冷银灰。 那一夜他终于带她去了御花园中的百草庭,从没有人敢去的地方。他用纤尘不惊的动作褪去她湿透的衣袍,一遍遍亲吻她玉润的发红的肌肤,却迟迟不肯动作。大雨瓢泼在窗扇上,像无数人在兴奋地窥探着他们的秘密,兴奋得举手拍窗。他拉了帘子,将那只银香球塞进褥子里,低声问她:“暖和些么?”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银香球中的一点火芒。 “你扔不掉它的。”他低低地笑,“看,还不是被我捡回来了。” 她披散的长发贴在如雪脸颊,一双眼睛幽深发亮地凝着他。她仿佛渐渐找回了神志,渐渐明白过来他们此刻在做什么,也渐渐感受到愈来愈清醒的悸动。 仿佛还有些不能理解,她干燥的嘴唇微微翕动,他侧耳去听,听见她疑惑地问:“你为何要这样……待我?” 是真的疑惑,没有怨恨,也没有羞涩。 她是真的疑惑,他与她,为何要有这许多纠缠? 他闭了眼不回答,薄凉的唇自她圆润的肩轻轻滑至纤白的颈,而后,轻轻含住了她的耳垂reads;幕府将军本纪。 她全身一颤。 他的声息沙哑地递入她的耳中,震得她的耳膜暧昧地鼓动:“我想要你。” 她的眼睫压抑地低垂,她似乎从没听过这样直白的话。直白得甚至有些粗俗,像窗外不时斩落的骇人的闪电,不容人稍一错眼。他仍是轻轻舔舐着她的耳垂,感受到她在怀中极轻微的颤栗,他便用体温安抚着她。 他轻轻将她放平在榻上,小声在她耳边道:“我也是第一次,做不好处,你说说便好,莫要打我。” 她的眼神骤然一缩,凝注着他,像只紧张的小猫。他这回却没有笑,神容沉默得几近于肃穆,他仿佛比她还要紧张,紧张得多。 她慢慢地伸出手臂,长袖在她臂上滑落下来,露出纤巧的手腕,如无骨的藤蔓,一分分地攀上了他的肩,搂住了他的颈。 那样寒冷的雨夜,那样幽深的房栊,那样温柔的少年。 那如是梦,也该是她这二十多年里,最美的一场梦了。 *** 后来,偶尔两人缠夹不清的时候,段云琅会在黑暗里抱着她吻着她追问:“我第一次做得可好?” 她臊得全身发红,只管搡他,咬紧了嘴唇不答话。他便笑,又是那种清越安然的笑:“想必是很好的了。” 心纵有意要剜去那些肮脏的恶瘤,身体却总有着至深的记忆。不需多作提醒,便牵扯出半生疼痛。这么久以来,段云琅很清楚,他们的身体有多契合。床笫之间,如一个无人能侵扰的幻境,他可以对她做任何事情…… 而余韵还未过去,她已然端着那副平平淡淡的声气,若无其事地对他说:“忘了我吧”—— 段云琅猛然睁开了眼。 就如猝然被抛上了河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什么也呼吸不到。 他用力瞪大眼睛,盯着床顶上层层叠叠如仙山梦境的金博山,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反应过来,这里是自己的王宅,自己昨夜是提前回来了。 因为她说,忘了她吧。 眼前似乎总晃动着昨夜那银香球里的火光。幽幽袅袅的香气,缭绕在她清冷的眼底。他其实记不清楚这一年半以来自己究竟找过她多少次,因为每一次都仿佛是一样的,都不过是在床上的三尺之地腾挪厮杀、煎熬挣扎,她总是很清醒,而他也从未迷醉到忘了分寸。 昨夜他们并没有争吵。两个人都很平静,甚至面容带笑。他仍然可以拥抱到她,就如过往的每一次一样。他仍然感到幽秘的痛苦,就如过往的每一次一样。 回首这一年半,自沈才人死后,风平浪静,内外无事。他去找她,她便陪着;他不找她,她便等着。 她从来没有说过,她究竟是怎么想他的。直到昨夜,直到昨夜她叹息着要结束这一切,她也没有说,她究竟是怎么想他的。 身体还是热的,魂灵却已然冷却。 一年半了。 黑暗里,怀揣着各自的秘密与痛苦,他们已经厮缠了一年半了。 而她还是叫他走。 ☆、第13章 大梦将寤(一) “殿下?”一声轻唤,“该上朝了。” 段云琅望向窗外。今年,又是个大寒之年。 所有的欢喜厮磨,不过全是他自己一个人做了一场徒劳无功的春梦。曙光初露,夜雾蒸腾,他便只能匆匆自梦境中抽身而去,独自回到王宅之中,枯坐终夜。 他转过身,由着刘垂文给他更衣。宅中渗了秋气,既寒且燥,开了窗又听见左邻右舍妇姑吵嚷,令人不耐。本朝的宗室没什么地位,除却太子可以住在宫中少阳院,剩下的百子千孙全都挤在安国寺东边的大宅之中,置宫人内官,设月俸例钱,形同拘禁。陈留王的宅院紧邻着他的二兄淮阳王,淮阳王年方廿三,已娶了五个妾室,外头还风流无度,整日里隔墙便听女人声音吵来吵去,无非些鸡毛蒜皮又情又孽的,直听得段云琅双耳起茧。 他有时忍不住想,若阿染也同这些女人一样,该多好?他只需随意哄哄她,她就能开怀而笑;而况他会将她放在手心里,呵着暖着,还怕她不身心舒惬地养出膘来? 可阿染却偏偏不是这样的女人。 阿染的心,像个倒挂的钩子。钩得人心发痒,痒得尽够了,便撕扯下鲜血淋漓,她仿佛才痛快。他不知自己的血肉究有几升几两,他不知自己还能陪她玩上多久。 小内官刘垂文是跟着他从掖庭宫回来的,知道他昨晚没能安睡,也不催促,只低了头做事。段云琅默了片刻,问:“袁贤已去了?” *** 往日那些幽幽梦影,终于是渐渐在这熹微薄日之下消散掉了reads;重生之渣少。 不到两年光景,这梦却是真长啊。 一年半了,所有的执念已当消散,所有的坚持都成笑柄。黑暗里纠缠那么久,他终究是要离开了。 殷染又推了一下那鸟架,鹦鹉兀自念念有词:“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这是一册《金刚经》终于快念完了。又闻一声笑,一个尖细声音打趣道:“娘子这鸟儿,真可以成精了。” 殷染转过头,见是内常侍袁公公,提了裙角笑道:“袁公公莫夸这鸟儿,不然它能飞到九天上去。” 袁贤的目光微微闪烁,望定这神容慵懒的女子,云鬓松了些许,几缕发丝垂落在白玉一样的颈边,明明是纤细清婉的人儿,端的横生媚态。虽已被褫夺封号成了普通宫人,却不见分毫怨念颜色,反而更娇艳了。 是个落地生根、随波逐流的性子,是个在宫中最能占得便宜的性子。 袁贤朝后方摆了摆手,几名侍卫便在院子里挖起土来。 殷染愣怔道:“袁公公这是做什么?” 袁贤笑道:“娘子还是去后头歇着吧,紧闭了门窗。此处的桂树风土不宜,有司决定改种些旁的花木。” 不过是小小栽接使的活计,却劳了内侍省的大珰跑一趟。殷染笑了笑,拿罗帕掩了口,“袁公公费心了。”回身,提了鸟架便往内室去,当真紧闭了门。 一整夜没有好睡,她乏累已极,身子歪在床上,鞋履一踢,便沾了枕头。只是那三彩枕上还留了前夜若有若无的香,仿佛还有人在身畔搂着她一般。她迷迷糊糊,半睁眼望着帘钩上悬着的那只银香球,问他:“你为何当初要诳说是东平王送的?” 他在她耳畔低低地笑:“有什么关系,反正你猜得到。” “你花花肠子太多,我怎么猜得到。” “难道你还欢喜愚笨些的?” “对啊,”她莫名有些赌气,“我最欢喜的就是那种憨头憨脑的田舍郎,我说什么他便是什么,我叫他往东他便不敢往西。” “好姐姐,”他忽而柔缓了声气,令她心尖上猝然一颤,“你若叫我往东,我也不敢往西的。” 她闭了眼,翻个身趴在了床上,把脸埋进了褥子里。 自下了掖庭宫后,殷染偶尔做些活计,但因许贤妃照应过,也无人敢当面欺侮她。是以一日闲似一日,到后来竟至于昼夜颠倒,因黑夜里那人会来,所以白日反而成了补眠的时候。 可是这一日,却有人来传她了。 她跟着宫女走出掖庭宫,一路沿御沟北行,往流波殿去。流波殿的规制与旁处却不相同,垂帘处处,复道相连,香雾弥漫,柔柔款款似个*阵。隔了云幕香风望过去,那女子正急忙从坐榻上下来,撩开重帘到她身前揽住她手,开口便道:“娘子!真是——真是委屈您了!” 殷染的双唇抿成一条线,渐渐勾了起来。“叶才人怎的如此说话?平白叫人笑话。” 红烟眼中立刻积起了两汪泪水。她别过头,将婢仆屏退了,侧对着殷染道:“我知你心中怨我……” “这倒有趣,无缘无故,我怨你作甚?”殷染笑道,“哎呀,叶才人怎么哭了?” 第9节 红烟道:“你知道我无父无母,全仗花楹娘子带大,我便随了她姓……” 殷染的笑容一分分地敛去reads;我的非常态总裁。 沈素书死了,叶红烟成了叶才人,戚冰失宠,她下了掖庭。 而段五,要就国了。 昔日的婢子成了高自己许多个阶位的娘子,任是谁,面对着这样难堪的场景,都笑不出来的。 红烟却如个没事人一般,拉住她的手,扶她坐在案前,又亲去给她沏茶。殷染离开大明宫似乎是太久了,都不知宫中时兴的花样又变了,便盯着红烟那斜纹纬锦襦裙上的红地五采凤仙花图样,渐渐地出了神。 “娘子近来……过得如何?”红烟捧了茶来,便小心翼翼地道,“婢子早该去问候您,只是实在……” 殷染轻声道:“怎么还自称婢子?你可比我高阶儿得多。” 红烟闻言,又要红了眼眶。“阿染娘子……” “哎呀怪我。”殷染干脆将茶盏一搁,“不论怎样的好话,一到我嘴里都成了无耻谰言。” 红烟抿着唇道:“婢子——我不敢怪您。当初圣人过来,我一心只是想着救沈娘子,却忘了与娘子通个声气,娘子便怨我,我也无话可说。” 殷染慢慢地道:“出了那样的事,谁也无话可说。” 红烟低着头,闷了半晌,方道:“娘子,我还是向着您的。” 殷染淡淡一笑,不说话。 红烟略有些急了,“娘子,您真应当好好打算一下。今日早朝,圣人已定了……陈留王殿下就国的日子,就在开春了。娘子,您比我可聪明得多,您知道宫里的女人,只能在圣人手底讨生活……” 殷染轻轻挑起眼,眼底出人意料地毫无波澜,“哦?如何讨生活?” 红烟道:“阿染娘子,您当初但凡用几分心思,陛下哪里还逃得过您手心去?偏您却从来不搭理……” “一年半未见,我竟不知你变得这样多嘴。” 红烟白了一张俏脸,嘴唇微微颤抖:“婢……我是好心!我此番只想同您说,过一阵回鹘来使,圣人要办大宴,您便看着办吧!您若情愿在掖庭宫里老死,我来日纵到了花楹娘子面前,也没什么好说!” 殷染看了她许久,忽而,又伸手将案上茶盏捧过,轻轻抿了一口。带着茶香的雾气迷蒙了她的眼。 掖庭宫里老死? 不,她当然不愿意。 过去或许还愿意的;只因她每一个夜晚,都还能期待着一个人的到来。每一个夜晚,她可以揽着他的颈、吻他的发,在昏黑的夜里,听着他清朗的声音,在袅袅余香中与她的喘息纠缠一处。 可是他如今要就国了。 他在的时候,这深宫只是个巨大的囚笼。他若走了,这深宫便成了坟墓。 她为何要将自己活活闷死在这坟墓之中? “哐啷”一声脆响,她将茶盏放回了桌上。 “你说话向是遮遮掩掩。”她冷笑,“陈留王就国,与我又有何干系了?早在前年我就与他、与东平王都断得一干二净,你分明瞧见。这会子又来与我打机锋,是谁惯的你?” ☆、第14章 大梦将寤(二) 一场阔别重逢,就此不欢而散。 殷染走后,红烟便懒了声气,倚着凭几,半日不曾一动。 到得傍晚,紫宸殿来了消息,道是圣人今夜会来流波殿,只是要迟一些。 红烟不动声色地给紫宸殿的小宦官塞了几枚通宝,“圣人与谁在一处?” 小宦官将通宝收进袖中,压低声音道:“刘枢密。” 红烟点了点头,小宦官便一溜烟跑走了。她一边命人布膳,一边思量着,刘嗣贞固然是陈留王的人,他会在圣人面前说些什么呢?要知圣人命陈留王赴河南府,名为就国,实为监军,过不了三五年还得让他回来的reads;竹马去哪儿。去地方上养军养士,回来年纪也满了,朝堂上跺跺脚都有分量了——这是多少宗室都盼不来的肥差!再考虑到许贤妃那边还捧着个颇有威胁的宝贝疙瘩,陈留王这回一定是欢天喜地非走不可的了。 她虽然不清楚殷染在掖庭宫里与陈留王是否还有交结,但就凭这二人的昔日情分,她也不相信殷染会对陈留王就国一事无动于衷。 似殷染那样的女人,看起来无情无义,其实不过是她藏得太深罢了。 殷染本将踏入掖庭宫了,忽然想起什么,又往回走。她不是去流波殿,而是去拾翠殿。 只是路经流波殿时,见到了圣人的法驾。 她视若不见,径入了拾翠殿。戚冰见到她,自是一万个震惊:“怎么——你还知道来瞧我!”说着竟似要堕泪,殷染看着便慌,赶忙扶住了她,道:“别哭,别哭。” 自从沈素书出了事,她们二人一个下了掖庭,一个失了宠,一年半不曾见得一面,此刻同病相怜之下,倒有些惺惺相惜的悲哀。戚冰鼻尖发酸,殷染瞧她妆容也懒了,神色亦倦极,心中牵扯出几分疼痛来,也不知是为她、为自己、还是为沈素书。 她装作无心地发问:“姐姐这边,圣人还常来么?” 戚冰转过头,烛火盈盈照着她恻然的表情,“早不来了。”又若隐若现地道:“他现下爱的是流波殿那边……” 殷染拍了拍她的手背,道:“花红易衰似郎意,从古到今,无不如此的。” 戚冰咬紧了牙,不说话。殷染知她不甘心,叹口气道:“有一桩事,你若能帮我,也算帮你自己。你做不做?” 戚冰怔怔然:“什么事?” “你与教坊那边相熟,又颇能舞。”殷染拉着她在榻上坐下,婉转道,“还记不记得至正十八年,你那一舞,真叫人目断魂销。我说,你找个好的乐工,我们商量着,你献舞,我吹笛,在回鹘人的别宴上——” 戚冰的目中泛出光亮,“这倒不错——只是用过一次的手段,再用一次……” “所以有我呀。”殷染微微笑道,“我来帮你,圣人一定会注意到你。” 戚冰掠了她一眼,低下头,半晌,道:“你如何忽然想通了?” “什么?” “你过去不是,”戚冰的话音微淡,“最清高的?我以为你情愿一辈子呆在掖庭宫里的。” 殷染静了,良久,道:“人都是会变的。” *** 戚冰本来出身教坊司,带着殷染进那高墙院落里去,自在得如入无人之境。她原没想过自己还会再来,一旁的娘子小工们,有的认识她有的不认识,投来的眼光各各不同,她只作不见。 殷染小声道:“要不让芷萝她们回去?来此处还带上宫人,怪了些。” 戚冰轻轻哼了一声,“有什么可怪?架子是要你自己摆出来的,不是旁人给的。” 殷染不再说话。 戚冰找来帮忙的便是她曾提过的那个乐工,名唤离非,一身白衣,峨冠博袖,看去真是个戏子模样。戚冰同他商议片时,过来对殷染道:“阿染你看,《湘夫人》何如?” 殷染又瞧了一眼离非。他坐在戚冰身后,旁边就是一面巨大的琉璃镜,将他雪白的身影映成了数千叠reads;捡爱。他的目光似是追随着戚冰的,感受到殷染的注视之后,又不声不响地收了回去。 殷染微微一笑,“好啊,你便是那无情无义的帝子了。” 戚冰托人将曲子报给了礼部,礼部批下,殷染便得以每日堂皇往教坊司去练习。据闻回鹘使臣已到了,镇日里由几个亲王陪伴着四处晃荡;这些皇子做正事不长进,吃喝玩乐却极精熟,带得那回鹘使臣几乎看花了眼,直道□□上国气度宏俨、珍奇荟萃。教坊司里女人多,说起这桩事来,眼角眉梢总流转着意味不明的媚色。 戚冰道:“她们也想托个好人,或许回鹘人也是不错的。” 离非淡淡看她一眼。她便缠住他手臂,娇笑道:“我听闻回鹘歌姬能做胡旋舞,离非,你见过没有?” 殷染默然垂下了眼,擦拭自己那一管玉笛。离非将手臂自她怀中挣出来,对殷染道:“你那支玉笛成色上品。” 殷染笑笑,却将玉笛攥得更紧,铭字的那一面对着手心,沁出了汗。 教坊司兴和署的管事娘子赵氏忽来敲门,低声道:“几位贵人,回鹘使臣今晚到此游憩,你们要不早些回去?” 赵氏这是好心,想教坊司的营生毕竟有些暧昧,这里两位一是才人一是宫人,虽然品级不高,也都是天家的人,不好叫回鹘人瞧见。殷染听了便欲离去,戚冰跟在她后头,她行出了院子,才发现戚冰并没有随出来。 她也不想再回头去看。 赵氏领着她从偏门走,一边忙不迭地赔礼,说这回回鹘人来得急,心血来潮地,不然怎么也不会让贵人从偏门匆匆而去。殷染便笑,“我也不是什么贵人,我在宫里也是下贱的人,赵娘子不必太抬举我。” 赵氏愣了一愣,复又道:“凭娘子这番人才,还怕没有出头日?老妇在院外便听得娘子的笛声,能将人魂儿都勾了。” 殷染仍是低低地笑。只要她愿意,她可以勾走世上任一个男子的魂,只除了一个人。 一个永远都在笑、笑里却从没有感情的人。 袁贤已来接她了。掖庭宫宫禁颇严,若非袁贤看顾,她也不能这样来去自如。想着或该给袁贤一点好处,可是袁贤——毕竟是他的人。 他会不会又嫌自己不识好歹? 袁贤哈着腰带她回宫,明见戚冰不在她身旁,也不多问,十分精乖。她走了几步,回过头,看见兴和署高高的院墙上夕晖遍洒,屋宇流金,忽然道:“我忘了些东西,袁公公,等我一等。” 袁贤道:“什么东西,很要紧么?” “是一个香囊。”殷染咬着唇道,“袁公公您知道,香囊这东西可不能假手旁人……” 袁贤看着她,点了点头,“快去快回。” 她提起裙角便跑。跌进那偏门,一路往离非的院落狂奔。戚冰看着离非的模样在她眼前恍惚掠过,深深的深宫里,戚冰已是她剩下的唯一的朋友了,她不能眼看着她往火坑里跳。素书已经是前车之鉴,宫里便一只蚊子都能咬死人—— 跑进那月洞门,她气喘吁吁地停下,低下身子捶腿。半晌,方直起腰,往前挪。 那房门紧闭,房中早已没了乐声。 突然间,一双臂膀自她身后环住了她的腰—— “好姐姐,”少年的声音低沉如妖魅,“可想我不想?” ☆、第15章 不祥(一) 殷染脸色苍白,深秋夕阳下,仿佛一片凋残的叶子。 这一刻,她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忘了自己是谁。 她只感觉到他的手,轻轻覆在她腰际,他的唇,柔软地贴在她发梢,他的呼吸,悄然喷吐在她的肌肤。 她竟不知自己对他的思念已到了这样病入膏肓的地步,只觉这每一次亲吻与抚触,都仿佛唤起了心底深处最羞于启齿的温柔,她不得不咬住牙根,才控制住自己发颤的声音—— “你——你怎么过来这边?”他轻笑一声,仿佛觉得十分有趣,“我随二兄他们一同陪那几个回鹘人瞎逛。他们现在都在前院,教坊司的女人真不是好惹的。” 她却也随他笑了一笑,“比之宫里的女人何如?” 他的眼睛里光芒闪烁,“我却没有试过,你准我试否?” 她道:“与我又有什么干系了?” 他便笑,不再说话。 她定了定心神,终于自他怀里挣出来,转身面对他,“我听闻你就国的日子已定了?倒要恭喜你,从此衣食租税,要做一方王侯。” 第10节 他的目光微凝,她侧了头不看他。秋风吹刮到脸上,暮色里万物都是冷的,死寂的。他默了默,道:“其实宗室向无就国之例,圣人派我去河南府,只是练几个兵,以压住那边的藩镇,权宜之计而已。衣食租税什么的,更不可想。” 她笑,“军国大事,我可听不懂,快别说了。” 他只当没听见,“然则我如今掌着左翊卫,圣人一时也找不到人换我。总不能将禁军全给了高仲甫,如今他实在太过跋扈了……” 她的笑容渐渐沉没下去。 他过去从不会与她说国事。 他过去也从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与她亲昵reads;捡爱。 ——莫说亲昵了,过去……便连说句话,都是犯忌讳的。 他今日是怎的了? 是因为无论如何要走了,所以再也没了顾忌么? 夕影秋光中,她静静垂落了眼帘,叫人看不清她究竟在想些什么。缓缓开口,声音无情得令人心痛。她说的是:“你啊,你啊。你到底走还是不走?” 他抿住唇,凝着她,不言。 她不理他,踩过一庭秋霜往那紧闭的房间走去。他连忙上前跟在她身后约莫半步的距离,走到窗边,她突然停下。 脊背都僵住了。 一阵幽细的呻-吟声,沿着窗棱缝轻轻柔柔地渗了出来:“真是个冤家……你……哎呀!那里不可以……坏人……” 她听见了,他也听见了。 他心头好笑,伸手去拉她手,才发现她手心已冰凉。他将她手捂着,欲开口时,她却双肩俱颤,全身都似在冰水之中发抖。 他终于慌了,伸臂将她揽住,她却死命挣扎,他用了蛮力制住她手腕将她推到房柱上,发出不大不小一声砰然响。 房里戚冰的声音停了一瞬,短暂的一瞬。 房屋拐角处,芷萝探出头来,又立刻缩了回去。 殷染并未看见她,却感觉到了—— 这一瞬之间,她心中升腾起前所未有的恐慌,眼睛发烫地盯着段云琅,口中低喊:“你——放开我!” 段云琅却贴着房柱将她抱紧了,臂膀往她背脊上一揽,便迫得她全身都靠住自己。 她闷头闷脑地,呼吸都屏住了,睁大眼睛挣扎,却被他一声轻喝:“想被人看见?” 她刹地噤声,不动。 他衣襟上是绝无香气的,往她鼻端直窜的只有那一股男人的气息。她说不清楚,她只知道这就是他的气息,然后她便红了脸。 有几个教坊司的女人,说说笑笑、腰肢款摆地穿过了庭院。其中一个还朝段云琅飞来了媚眼,目光自他的玉带上不着痕迹地扫了过去。 段云琅亦回以温柔一笑。 殷染咬紧了唇。 待庭院空了下来,段云琅却又笑起来了,好像觉得很有意思,双手压制着她,低下头,在她耳边轻轻吹了口气,“作甚这样肃静?” 她轻轻冷哼一声,“浪。” 知道她说的是自己方才与歌伎的眉目传情,他愈发笑不可抑,眼风往房中斜掠,“要不我们去看看?” 殷染的神色立时有些僵硬。这时候,她才发现,房里戚冰的呻-吟已再度响起……她几乎无处可逃,狼狈地低声道:“知人阴私者不祥。” 他道:“我们才是这世上阴私最多的人。” 她不再接话。他审视地看着她,慢慢收回手,她转头就走。 “阿染,”他轻轻叫住她,“你在怕什么?” ☆、第16章 不祥(二) 她在怕什么? 这话问得真是可笑。 她是他父皇的宫人,他是她君上的皇子。他们在一起,不叫两情相悦,要叫秽乱宫闱。 他竟还问她在怕什么? 只是算起来,他们自素书死后在一起,到而今一年半了,确实还从未好好说过几句话,甚至还不如小时候在秘书省那小窗内外说的多。每每遭逢之时,总是被*攫夺了心智,而长夜漫漫,锦衾寂寞,怎么也不是抵足谈心的时机。 他们从最初在一起时,便仿佛默契了一般,绝口不提往事reads;竹马去哪儿。 往事里冤孽太多,爱啊、恨啊,纠缠一起,都是麻烦。而她恰恰是最怕麻烦的。 她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她告诉自己,她所贪恋的,只是他带给她的温暖而已。这份温暖,与过去沈素书和戚冰所给她的,并无二致。毕竟在那最深的寂寞里,是他先放低了姿态。是他在去岁夏末的那个大雨夜里找到了仓皇逃窜的她,是他抱住了她。 不是别人。 殷染往外走,段云琅也跟着她往外走。出了偏门,袁贤果然已不在了,她心头发冷,还没作计量处,忽有个混不吝的声音响起:“怪道四处都寻不见你,敢情还真是藏了美娇娘!” 段云琅神色微变,将她往身后轻轻一拉,回转身去笑道:“二兄说哪里话来,十六宅里谁不知道二兄才是最风流得意的人物?弟兄偶尔出来尝个新鲜,哪里有二兄的自在?” 他这话听得殷染身上一阵寒碜。淮阳王云瑾相貌不差,只是随他的胡姬母亲生了一双斜飞的吊梢眼,容色青白,一副纵欲短寿的相。他盯着段云琅身后那一截天青色衣影竟一时回不了神,口中道:“五弟你有多浑,我们弟兄几个可都是清楚的。今日你连回鹘人都能舍下了,可见这小娘子不寻常。” 段云琅心中暗骂:我何时浑了?我何时浑了?这回都叫阿染听了去,你叫我如何辩白?还未答话,衣袖忽被人轻轻一扯,殷染竟尔站了出来,巧笑倩兮道:“原来是淮阳王殿下,是臣女不识抬举了。只是臣女也非教坊中人,殿下可莫要认错了。”说完,以袖掩口,妖妖娇娇地笑了起来,几让两个男子看得呆住。 “臣女”? 段云瑾直愣愣地问:“小娘子府上何处?” 殷染笑道:“家父秘书少监殷止敬,殿下或许听过?今次我来,是家母命我挑几支曲子过年,不想遇到了二位殿下,闹了一出笑话。”向两人各行了一礼,“二位殿下少待,我还需回家复命,先告辞了。” 段云琅盯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一丝不明意味的笑。 虽是遮遮掩掩,却又隐露口风,这搅浑水的功力,与他有得一拼。 她实在从来不是个善女子,他早该见识过了。 自己又何妨陪她玩玩? “这小娘的确厉害……”段云瑾在一旁道,“只是殷止敬我还真没听过。” 朝堂上的名字,你听过几个?段云琅心中不屑,笑容却渐渐做足,道:“这是殷少监的嫡长女。二兄莫小瞧了殷少监,他的夫人可是许贤妃的亲妹妹,父皇亲封的昭信君哪。他的岳翁,可是位极人臣的许国公!二兄若有兴趣,不妨……” *** 段云瑾回到前院,席间酒水红绡,靡靡之音仍自绕梁不绝。回鹘使臣莫奇左拥右抱,对他一脸漫笑:“怎么,还未寻见五殿下?” 段云瑾道:“没寻见,约莫是遇见了娘们就走不开了。” 莫奇会意,自顾自笑了起来。教坊司几位小娘等淮阳王等了好久,这会儿忙不迭都凑上来,灌酒的灌酒,献吻的献吻,段云瑾来者不拒,只是总心不在焉,满脑子全是那个自称殷画的翩翩倩影。 段云瑾这晚直到上灯方归,昏夜里,宵禁后,只他一个无法无天的二皇子与回鹘人勾肩搭背地吹着牛闲荡。他先将回鹘人送到鸿胪寺,自己回了十六宅,还没进门,就听见几个小妾砸东西泼水的吵架声。 “哎呀,殿下回来了?”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他定睛一看,原来是第三妾室,依稀记得姓杨reads;捡爱。 段云瑾甩开了她,却招来家令林丰,低声道:“我给宫中写封信,晚些劳公公送过去。” 林丰忙道:“不敢不敢,殿下但有吩咐,老奴岂敢不从。” 段云瑾笑了笑,只觉本朝被阉人把持是有道理的。便林丰这种小脚色,已是阴的阳的都来得;不知高仲甫、刘嗣贞那样的大珰,又会不会将他这个二皇子放在眼里? 一院之隔,一扇窗下,段云琅沉默了片刻,面无表情地合上了窗。 *** 今日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殷染回到掖庭宫时身心都乏累已极,心头的盘算却不曾停下。 如今圣人以高仲甫、孙元继为神策中尉,刘嗣贞、封逑为枢密使,又一连拜了六个大珰为观军容使循行天下以钳制外藩。高仲甫当年拥立圣人、定策有功,便圣人都要唤他一声阿公的,六个观军容使中有四个是他养子,近年来内外串联,已是愈发骄横。 段五与她情到最浓的时候,也从不与她说前朝的事情。她不知晓他的野心在何处,甚至也不知晓他究竟有没有野心。他所领的左翊卫毕竟是禁军宿卫一支重兵,他若外调,禁军便当真要成高仲甫的囊中之物,于朝廷绝无益处;但于段云琅自己而言,却可以监临藩镇,威慑诸司,增加手中筹码…… 她想不出段五就国的理由,却也想不出段五不就国的理由。 可是他若再这样将她撩拨下去……她只怕自己会变得如戚冰一样……不,她已经和她一样了不是么? 殷染刚入宫时,因是家中庶女,生母低贱,在那些个公府贵女面前没少受欺负。她是挨惯了白眼的人,并不觉出什么,反而是直白脾气的戚冰屡屡为她出头,还因她受了伤,发过一次高热。那回戚冰真是烧得要死了一般,是殷染去尚药局给她求的药。 她还记得戚冰倚靠在沈素书的怀里,有气无力地掀起眼皮看她,一口一口咽下她喂来的药羹。她低声说:“阿染,我是教坊出身,论身份比你更低。她们说的那些话,你都不必往心里去。” 她觉得膈应极了,那些人的话,自己何尝往心里去过? 只是戚冰啊,那个笑谑不禁的戚冰,是何时起,也变得阴恻恻的?她与那个乐工搅在一起,却还……答应了她的法子上位邀宠? 殷染揉了揉额角走入房间,恍惚觉得今日似乎太过安静了些。抬头往房梁上看,那鹦鹉却还在照常扑腾,只是一点声息都没有。她心中疑惑,将悬鸟架的锁链稍稍放下来些,便见到鸟喙被一圈白布缠绑得死紧,扁毛畜生正眨巴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好生可怜兮兮地凝注着它的主人。 她心中略略一惊,但也不过是一惊。寻来剪子将那白布剪开,鹦鹉也乖,仿佛知道她是来解救它的,不动弹任她施为。嫣红的尖尖鸟喙上缘,毛发凌乱显出勒痕,她捋了捋,道:“今日是不是又吵人家了?” 鹦鹉小心翼翼地“嘎”了一声。 殷染道:“鸟啊,要有些眼色。人家不让你吵的时候,你就不该吵。” 鹦鹉扑了扑翅膀。 殷染又道:“不如我将你送到兴庆宫去吧,老太皇太后一定不会介意。” 老太皇太后年届九十,神智糊涂,眼盲耳聋,兴庆宫的下人是最舒坦的,几乎无事可做,端等着太皇太后寿终正寝就好了。那鹦鹉仿佛也知道兴庆宫是个无聊去处,又“嘎嘎”叫了两声,哀哀盯着她瞧。 她终究是道:“你啊,你啊。你到底走还是不走?” ☆、第17章 乐尔无知(一) 承香殿前。 高仲甫将圣人的銮舆扶了来,到阶前停下,对许贤妃堆笑道:“劳累贤妃娘子了。” 许贤妃拢着紫缎长袍,发上斜斜一串紫晶簪,容色清艳,气度俨然,轻笑道:“高公公说哪里话来,这宫里宫外,何处不要仰仗高公公的?” 段臻此刻已出了銮舆,径自揽过许贤妃的腰身,道:“怎么出来了?外间风凉得很。” 高仲甫看着那两人的背影渐渐隐在灯火辉煌中,漫漫然一笑,回头,淮阳王宅里来的林丰还在巴巴地望着自己。 他走到帝王銮舆边,拍了拍车轼,晚秋的夜色将他白净面庞都笼作了暗色,他若不经意地道:“这个口,为何要我来开?” 林丰陪笑道:“这天底下谁不知道高公公金口一开,便是天大的面子?奴斗胆往实了说,淮阳王殿下这回,可是认真要讨个正经王妃。虽然那边后院是乱了点,但淮阳王妃的位分怎么也委屈不了殷小娘子不是?高公公您看,您帮殿下和殷小娘子做了这个媒,莫说淮阳王和殷家要承您的恩情,便贤妃那边……”林丰朝承香殿上挤了挤眼睛,“也会欢喜的不是?” 高仲甫嘿嘿笑了两声,却道:“你先回去。” 第11节 林丰只道是自己这回银钱还带少了,忙道:“公公您先思量思量,改日奴再让殿下亲来,殿下可是顶顶有诚意的……” “我也不能答允你什么,”高仲甫慢悠悠地道,“但回鹘使臣的饯别宴在冬至上,你们该知道了吧?” *** 许贤妃服侍着圣人脱下沾了寒气的大氅,命人将热过的膳食重布上来,圣人问:“小七呢?吃过没有?” “吃过啦,小孩子家家的,早都睡了。”许贤妃笑起来时,眼角已有了微细的纹,瞳仁中波光粼粼,“陛下快用膳吧。” 段臻却道:“朕先看看小七。” 七皇子一周岁后,由圣人定名为云璧,并从兴庆宫老太皇太后所移到了承香殿许贤妃处看养。听了圣人吩咐,许贤妃便叫玲珑打起小阁的帘儿,自擎来烛台随段臻步入。七皇子未满两岁,整个人缩在红漆檀木小床上,小脸陷在锦缎被褥之中,灯火一照,小眉毛小眼都皱作一团。段臻凝注了半晌,道:“他长得像五郎小时候。” 许贤妃便笑起来,“才一岁半的孩子,眉眼都张不开,陛下便知道了?” 段臻道:“本来么,沈才人与德妃也是像的reads;腹黑王妃哪里逃。” 许贤妃仍是笑,笑容里的尴尬掩下去,她知道自己此时必得笑。 段臻又问了下小七这些日子胃口如何、可会说话、吵闹不曾,直让许贤妃几乎笑弯腰去:“陛下是太久没得小儿了,都不知道养儿的滋味了?” 段臻笑道:“的确,小儿长大了,都成了无耻之徒,还不如就这样一直团在篮子里——怎么不点灯火?” 许贤妃轻声道:“小七不惯灯火,会哭。” 段臻讶异,“寻常孩子都怕黑,偏他却怕亮。” “可不是。” 两人围在小床边,压低声音聊了半晌,盈盈烛火映着许贤妃鸦黑发鬓、清雅笑颜,恍惚间,段臻以为自己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年轻的时候,想要一个人、想爱一个人,都不似今时今日,有这样深重的顾忌。 他有时候都羡慕自己的大郎,当初凭着一腔子傻气,就可以随意讨好自己欢喜的女人。这样一份自由,不是任何人都能有的。 然而大郎再怎么不堪也毕竟是皇长子,段臻如何能将殷家的女儿、许氏的外亲配给他?许氏虽行事低调,到底不得不防。 至如那个殷娘子,既下了掖庭,便索性在掖庭呆一辈子罢。 如此,殷家人不会在意,许家人更不会过问,才叫两相欢喜。 即便这样让大郎不高兴了——但这世上令人不高兴的事情实在太多,大郎即便是个傻子,也该知道,他不能事事都如意的。 “说起来,五郎要就国了,”许贤妃忽道,“妾既掌六宫,也该出面送份薄礼才好吧?” 从大郎骤然到五郎,思维跳跃之间,段臻有些恍惚:“一家人,送什么礼。” 许贤妃默了默,“妾只怕五郎去了受欺负。到底是慕知的孩子,妾心里放不下……” 段臻拧了拧眉,她噤了声。便看着他站起来,在房中负手踱了两圈,袍袖上的金龙在烛火中跃动,终于开口道:“你也觉得他不该去?” 许贤妃的声音愈发地轻,“妾只听闻那忠武节度使跋扈得很,五郎……五郎手底,其实没有兵的。去了又有什么用呢?反而叫陛下受了那边牵制。” “不瞒你说,前些日子刘嗣贞也与朕提了这桩。”段臻揉了揉眉心,神色中浮出了淡淡的疲倦,“朕看诸子之中,唯有五郎最贤,只是慕知去后,他便实在闹得不像话……” “五郎毕竟还是个孩子。”许贤妃柔声道,“陛下春秋鼎盛,还不必担忧这些。孩子们玩玩闹闹,能有什么干系?” *** 冬来风冷,宫中都换了寒衣。自兴和署中不快的遭逢,殷染再没见过段云琅的面,想他开春便要就国,这些时候正要忙着准备才是——她也有她要忙的事情,她不能成日价想着一个已要离去的人。 宫中有一位姓梁的女史,世通儒典,向来是给六宫嫔妃、公主、贵女们授课讲学的;后来出了宫,便在宫外办了个不大不小的女学。沈素书去后,沈尚书亦遭贬黜,家道流落,素书曾向殷染提过的那个妹妹,今在京中已是孤苦无依。殷染特地托人将那孩子送去了那位女史处学书,自己在掖庭多有不便,倒是戚冰还去见过她几次。 戚冰道,那女孩看着极伶俐,倒不像她亲姊素书那样寡淡,却也不太好相与reads;丈室妻人,腹黑总裁步步逼。不过毕竟才十来岁,是非都不晓得的年纪,也是可怜。 到十月初时,那位梁女史入宫来了一趟,向圣人禀报公主们的课业进展,也就顺路来掖庭宫坐了一坐。 殷染见她竟肯来,自是前后殷勤,她没有婢女可使唤,自去沏茶倒水,而那梁女史却只是站着,微微矜持地笑道:“殷娘子不必劳烦了,妾只是来说两句便走。” 殷染捧着茶盏走来,闻言一怔,“可是青陵在学中犯了什么事?” 梁女史对着门外道:“还不进来么?”话虽和气,隐隐然却是不可违拗的。而后殷染便见到一个别扭的小女孩绞着衣襟踏入门槛来,眼神闪烁不定,嘴唇都被咬成了惨白色。 梁女史道:“青陵是极聪慧的,我看着也喜欢。只是她的课业,唉,我也不懂,大约这孩子心思不在学书上面。” 她说得委婉,殷染却听得明白,当下脸色一沉,道:“青陵,过来!” 沈青陵慢慢地往前挪。她从没见过殷染的,此刻神色于陌生中有鄙夷,于鄙夷中有淡漠,殷染见到这张肖似素书的面孔却是这样对着自己,心头说不上什么滋味,只道:“你为何不好好学书?” 沈青陵挣了半晌,一个字一个字道:“学书无用。” 殷染笑了。 沈青陵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学书无用,那你告诉我,什么有用?”殷染捧腹笑道,眼睛里亮晶晶的,“嫁人有用,是不是?你看你亲姐姐,共我,嫁了这世上最富贵的人,有没有用?成日里少想些有的没的,省得跟你姐姐落得一个下场!” 梁女史端详地看着殷染,这个年不过二十的少女,却将这样婉转狠毒的话说得流利无比,简直道行莫测。而沈青陵显然被她吓着了,一张小脸骇得青白,许久,颤声叫道:“你凭什么提我姐姐?谁给你的脸提我姐姐?!” 殷染笑得双眼都眯了起来,“都是知书达理的尚书闺秀了,怎么还这样说话?你姐姐总与我说有个才华了不得的妹妹,原来也不过如此。” 沈青陵狠狠一跺脚,拧身便往外跑。殷染转过了脸,半晌没有言语。 梁女史叹口气道:“娘子这样激她又是何必?” “梁大家放心吧。”殷染掏出几贯钱递与她,“她往后定会认真了。毕竟她最瞧不起的人,便是我了。” *** 十月初旬,紫宸殿下旨,以皇二子淮阳王段云瑾为左羽林大将军,皇五子陈留王段云琅为右羽林大将军,并拜中书门下同平章事程秉国为侍讲,为四位皇子重开经筵。 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陈留王就国一事,就这样在众人的眼光中被搁置下来。 枢密使刘嗣贞接过圣旨往尚书省去,路上与陈留王擦肩而过。他温和地留了一句话:“殿下留心,天冷路滑。” 段云琅不言,待他远去之后,慢慢回转了身,望向暗红门墙后的千万重帝阙,初冬的冷云压下,仿佛要将那琉璃瓦上的金龙脊压断去。 从掖庭宫中闷头跑出的沈青陵,便在这时候停住了步子,呆呆地望着苍灰色天空下那男子的背影。 风拂起他的袍角,掀涌出数条金线描就的飞龙。他看上去是那么高贵,可又是那么寂寥。 ☆、第18章 乐尔无知(二) 与回鹘来使饯别的御宴最终定在了冬至日,麟德殿,三品以上官员、命妇、皇子、公主俱得出席,听闻连兴庆宫的老太皇太后都要抬过来。 戚冰早前到掖庭宫,看见殷染挑的一套月白绣金银线的大袖衫襦,还笑她素得寒碜;待殷染拿出一顶素罗帏帽,却是笑不出了。 “你倒是好心机。”戚冰半真半假地道,“遮住脸做什么?” 殷染道:“姐姐不是要戴芙蓉冠子?我看姐姐做湘妃是真真合适,冶艳中有飘逸,才是最勾男人的。” 戚冰脸上微红,搡了她一下,殷染扑哧一笑,抬眼看她,伊人的脸色却隐在阴沉天色里,仿佛有些郁结。 殷染不问,只是一遍遍擦拭着白玉笛。笛上有几点嫣红,染作梅花形状,怎么也擦不掉。 冬至这日,她起了个大早,打水散发,细细梳妆。自红烟升了才人,她身边再无人服侍,自己做这些已得心应手了。只是天气实在太冷,好几次她不得不停下来呵暖双手再继续,转头望那门堂上,绿毛鹦鹉已冻得缩成一团reads;重生未来之中尉宠儿。 目光再向外移,原来昨晚落了一场小雪,却并不尽兴,只在庭中地上结了一层凝滑薄冰,枯枝都不再摇摆,好似被冰雪封住了一般。 看这架势,午后还须有雪。 张士昭给各宫送来九九消寒图,隔着门脸望见内室中斜斜坐着的一个影。孤清的白衣,杳渺的长发,见了他,嘴角似笑非笑。张士昭脚底猝然一滑,几乎是小跑着到了承香殿。 许贤妃披了一件袍子便出来,口中道:“何事这样急?圣人还在眠中。” 张士昭压低了腰,声音细不可闻:“贤妃娘子,今年那戚才人实不足惧,那殷娘子,才是个祸根啊!” *** 淮阳王云瑾得了林丰还报,心知高仲甫有意做这个媒,先有了八分底气。御宴他向来迟到,这回却冒雪赶了个早,收束齐整,往殿前一站,也有几分冠带风流。大风穿殿,宫女内监们忙着张罗火炉,张士昭见到淮阳王,跺脚便道:“殿下怎么来得恁早?东西尚未收拾好,可得委屈殿下了。” “不委屈,不委屈。”段云瑾笑着,负手在前殿踱了两圈。张士昭吆喝着将三殿摆出一条通衢来,中间一片空地,用以歌舞百戏。过不多时,教坊司的乐伎伶人一个个抱着琴箫钟鼓地来了,乍然紧骤起来的风雪中,段云瑾瞥见了一抹与雪同色的影子。 白的衣,白的裙,一步步在雪地中挪着。脸上披下白的帷幕,段云瑾看不见她的容貌。只是那步履从容坦荡,身形又柔姿款款,几乎将他心底最深处的痒都挠到了。 怎么上回去教坊司却没见过这样的人物? “啪”地一声,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他还没回头便听他咋咋呼呼叫起来:“哎呀原来是二弟,我还道是五弟……” 他头痛,自己和五弟难道就那么像?东平王段云琮偏偏睁眼说瞎话:“我明明看见五弟在这里的,你是不是五弟?你莫以为自己变了二弟的样子我便认不出你……” 段云瑾撇了撇嘴,不想与一个傻儿多作争执,再转脸去,那白衣女子却已不见。 *** 段云琅自麟德殿下的回廊拐进东亭,便看见她一个人坐在水玉栏杆旁,低头擦拭那管白玉笛。 他看了她多久,她便擦了多久。 “你怎么来了?”终于将话说出了口,却显匆促,她蓦然抬头,仿佛是这才发现了他。他又亡羊补牢地加了一句:“三品以上方能来的。” 她凝着他,不言语。 他站在阶上,雪片一点点覆盖了他脚边,又飞上他皂色的锦靴。他忽然想起四年前也是这样大的雪,四年前的那一日,同今日几乎一模一样,雪花落下时,能清晰看见空中相连成一串串的白色印迹,像是平空渗出的泪痕。 他守在秘书省的窗前,从秋到冬,一任那雪花落了满肩,将自己小小的金靴漫得湿透了。当那寒凉终于自脚底浸透全身,他才终于明白,她不会再来了。 那会儿刘嗣贞还只是少阳院使、太子家令,喘着气哭着求他:“殿下,您便不为自己想,也为德妃想想,她就您一个孩子,便在天上,想必也时时刻刻为您悬着心……而况颜公一门老小安危荣辱,也全系在殿下一人身上,殿下怎么还这样胡来……” 低下头,寡淡地一笑。 他当时是真的太胡来了reads;还归长安去。 可是他不确定,如果重活一次,他是否就能抵抗住那窗下红衫的诱惑,是否就能为了保住自己的太子位,而压抑住那一浪浪在心头汹涌拍击的大潮。 那一日,他归去少阳院,外宫城便来了人,传圣旨命他速去延英殿。 那一日,圣人开延英奏对,召宰相及两省、御史、郎官,疏太子过恶,议废之。 十三岁的小太子从没上过延英殿,高高的台阶爬得他气喘吁吁。他好不容易爬到那丹陛之上,便听见父皇对众臣说:“此子顽劣不化,是可为天子乎?” 有御史中丞泣涕俯伏曰:“太子年少,容有改过。储位一国之本,岂可以轻动!” 给事中却哭得比他更惨:“本性如此,如何改过?今日是小儿荒嬉,来日是天子荒嬉,一国之本,莫非便要交与这样的顽童?!” …… 吵吵嚷嚷,吵吵嚷嚷。 想护他的人哭,想废他的人也哭。个个都争得面红脖子粗,他懵懵懂懂地站在一旁,反而成了这场闹剧中最无关紧要的角色。 最终,父皇摆了摆手。 第12节 “明日,写本上来。” 于是第二日,中书门下同平章政事张适、翟让,神策中尉高仲甫、孙元继,并翰林学士十三人、神策六军军使十六人,联名上奏,奏太子不听教诲,昵近小人,不可以为天子,当废。 第二日,又开延英,召对群臣。这一回,神策、枢密、宣徽,宫中贵宦,一时齐至。 小太子今日有了准备,不管那台阶有多么难爬,他终究是爬了上来,一早就等候在了偏殿里。他从没这样安分过。 可是时辰一至,他便被吓住了。 他从没见过那么多的陌生人。 一张张冠带整齐簪缨肃穆的面孔,执着牙笏、敛着大袖,那么多的陌生人,异口同声地说,他是个坏孩子,所以,要剥夺掉他的一切,他的名位与尊严,他在宫中的大房子,和他那一身龙文九章的冕服。 只是因为他是个坏孩子,“不听教诲,昵近小人”。 他的目光扫过他们的脸,他想,自己与他们,究竟有什么仇呢?自己倒是不在乎太子之位,可是,自己毕竟不是坏孩子吧? 虽然是贪玩好动了一些,可是自己,何尝妨害过他们什么呢? 他看见高仲甫,好整以暇地站在争吵的人群边,神色宁定。 父皇仿佛是很怕他的,原本还犹豫不决的事情,待高仲甫站出来说了几句话,便尘埃落定了。 他说:“十六宅中尽有金枝玉叶,废此顽童,莫非便无人可为天子了?” 素白的身影渐渐自雪中走来,殷染抬起头,看他半晌,抬手将他衣上的雪花拂去,道:“往后或许再见不到了,今日便开心些吧。” 他冲口便道:“我留下来。” 她微微一怔,“什么?” 他顿住。 她轻轻掠了他一眼,仿佛飞鸟掠过平静的冰面,只留下倏忽而过的影子。她举步离开。 ☆、第三宴(一) 时近黄昏,风雪愈盛,各宫嫔妃及宫外命妇也都撑伞踏雪而来。殷染不欲撞人,便低头待她们走过。忽然有人唤她:“这是不是阿染?” 她心头倏地一震reads;穿到星际养包子。 昭信君许氏停步将她看真切了,当即三两步上前,团住她的手便唤:“阿染!” 殷染几乎想落荒而逃,却不能,抬头,满天素白飞雪,嫡母许氏的容颜依旧温柔矜贵,目中盈盈的关切之意,一如她所记忆的那般遥不可及。 她自幼及长,从未感受到所谓母爱。生身母亲花楹对她永远是冷漠声气,而嫡母许氏又总是礼貌而疏离。殷家上下人口百余,子弟亲朋无数,可在她看来,却比石砌的兰台还冷。 嫡兄嫡姊们不止一次地揪了她到暗处,笑她道:“你是个多余的人,你晓不晓得?” “我晓得。”她总是这样回答。 这样回答,他们便会自觉无趣地放开她。只除了有一次,大兄殷衡喝多了酒,在后园中撞见了她,推推搡搡搂搂抱抱,她死命挣扎着,最后给了他一巴掌。 殷衡捂着脸,不怒反笑,“果然小妹的心是钩子样,任谁想接近都讨不了好,活该撂一辈子,以免刮擦了皮肉。” 她冷笑,“阿兄倒是细皮嫩肉。” 殷衡拂袖而去,“我却等着瞧,哪个男人敢来接近你!” 她收拾好乱糟糟的衣裳,转头,便看见嫡长姊殷画,脸色阴郁地看着狼狈的她。 *** 风雪之中,殷染终是挣脱了手,往后退了一步,行礼道:“罪女殷氏,见过昭信君。” 许氏见状,眼圈便红了:“你这孩子……” “阿家,”一旁的少女搀住了她,“再不过去,大宴可要开始了。” 许氏拍了拍她的手,“你却着急,哪有一场宴会便能挑出郎君的道理?” 殷画顿时红了脸,“阿家你又乱说,我何时想挑郎君了?” 旁边的贵人命妇们听得明白,一时俱融融笑了起来,不知是笑她嫁得晚,还是笑她脸皮薄。 毕竟齐大非偶,许国公家的嫡亲长孙女年已不小还未得婚配,怕是只有天潢贵胄才配得起她吧? 殷染默默往后退,一直退到了笑声的边缘,方敢抬起头来。 她们已往殿上去了。白玉阶上衣袂千叠,她的姐姐殷画正回过头来,居高临下望见她,嘴角勾出一个轻蔑的笑。 ——不要以为入了宫,下贱的出身便能洗干净了。 ——我晓得。 她竟也回以一笑。 *** 圣人是与许贤妃一起来的。待见到了,众人才知圣人昨晚又在承香殿里歇,不禁对许贤妃近二十年恩宠不衰再度咋舌。圣人与许贤妃落了座,便有宫婢跪坐席前为圣人点茶,一道道清水滤过,圣人便安安静静、仔仔细细地看着。 宫中都知,圣人是不喝酒的。 待神策中尉高仲甫姗姗来迟,笑着向圣人道了声歉,圣人才抬起了目光。 “阿公何必多礼。”段臻微微一笑,摆手道,“开宴吧。” 乐声奏起,一道道御苑珍馐流水样呈上,回鹘使臣莫奇定睛看着殿中的踏摇娘1,眼珠都舍不得转了reads;邪亦有道。他倒是想招呼互为狐朋狗友的淮阳王段云瑾来看,可后者却好像完全不想搭理他,一双吊梢眼直勾勾地,便是盯着席对面的那个少女,目光里如有暗火在烧。 不知是不是高仲甫打通的关节,总之,他得以与这个名叫殷画的少女,对面而坐。 隔了满殿香风望过去,那少女肤白发黑,眸凝秋水,确乎是个美人,然而确乎不是他想要的那一个。 “画儿,”昭信君许氏小声道,“那边的淮阳王殿下,你可瞧见了?” 殷画挟着双箸,矜持地只挑蔬食,一小口一小口地嚼咽。听母亲叫她,只道:“我瞧那边作甚?都是男子。” 许氏笑道:“可他却一直在瞧你哩。” 殷画漫不经心道:“他宅中已有了五房妾室了,阿家。” 许氏不以为然,却也不再言语。前些日子高公公特派了义子高方进过来游说,有意将殷画许给淮阳王。那高方进小眉小眼,关起门来,话说得格外敞亮。 “昭信君哪,您且思量思量,如今圣人膝下是个什么情状?东平王的脑子、淄川王的身子,那都是一辈子好不了,陈留王已废过一次,最有着落的显然便是淮阳王殿下——虽然许贤妃怀中还顾着个小七,但那小儿毛发未全,如何能拼得过淮阳王?” 她思忖片刻,发话:“高公公可问过我妹子的意思?” 高方进便笑得眼睛都没了,“哎哟瞧您说的,我阿耶何尝不知您家要与承香殿通声气的?早问过啦,承香殿那边何等人物,这样的好事岂能说个‘不’字?自然是千情万愿的。” 许氏将牙箸下意识磕在碗沿,想若是自家能与淮阳王搭上线,便许贤妃那边也好过些,算是多了一重底气。她相信自己的妹妹也是明白的,不然怎么还让高公公来递话儿呢? 这事情她并未与丈夫商量——丈夫殷止敬是说不上几分话,且或他也不会想说话。 她有时也奇怪,自己当初是怎么着猪油蒙了心了,非要嫁他不可?然而她更奇怪的是,自己第一次在曲江宴上遇见他时,他分明不是这样的。 当年谁人不说,新科状元殷止敬文采风流,形容温柔,才得许国公府上嫡长女倾心相待,委身下嫁? 这一切仿佛的幸福,却似乎是在那个名叫花楹的小妾死了之后,全然变了味道。殷止敬从那之后便成了个彻头彻尾的无聊人,公事、私事,父母、儿女,俱撒手不管了。 他自己还颇有理,偶或声音懒懒地冲她道:“我便想管,你肯让我管?” 她莫名其妙:“我怎么不让你管了?”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居高临下俯视她,昔日那风流俊采的状元郎,如今只剩了一双窅深的目:“那我要去见我女儿,你管是不管?” 她顿了半晌,“女儿就在那边屋里,谁还不让你见了不成?” 他盯着她,许久,轻轻地笑了。 她最怕他这样的笑。安安静静,冷冷淡淡,像被掏空了心肺的孤魂野鬼,却并不恐怖,只是空虚。 她忽然想起,花楹的那个女儿,笑起来时,同止敬竟是一模一样的。 “你若能耐,便锁我一辈子。”他笑道,“看是我先死,还是你先死。” ☆、第三宴(二) 高仲甫坐下来未多时,便向段云瑾投去一个眼色。然而段云瑾却始终端坐不动,他也就不再多管,草草用了几口饭便闭目听戏。 段云瑾何尝不知,高仲甫的意思是让自己与殷画说几句话,自然便会有他的义子义孙给自己做桥。然而他心中已窝了不明的火气,恼那教坊司中谎称殷画的女子,恼那给她解围给自己下套的五弟,甚至也恼林丰,恼高仲甫,恼对面那个真真切切的殷画。 请神容易送神难,用来形容此时他与高仲甫之间的微妙,实是太恰当不过了。 拈着黄金盏闷了几口酒,意识渐渐混沌,到了酸涩不堪言处,对面的女人竟也渐渐变得顺眼起来。段云瑾心中想着,不就是娶个女人?他都娶了五个了,再娶下这个也没妨碍,而况她沾了许贤妃和高仲甫两方的面子,这一来天时地利人和,自己何必还像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般别扭? 段云瑾抓着酒盏便站了起来,欲往对面走去reads;你擒我愿。忽有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道:“二兄小心一些,莫把酒洒了。” 没听见还好,段云瑾一听见这声音,即刻邪火上窜,一转身劈头便道:“好你个最奸猾的小儿,竟敢骗我!” 段云琅本欲向二兄敬酒,酒盏都举在空中了,闻言煞是愣了一会,“二兄说什么?” 段云瑾酒劲上头,往前一迈便将桯案带倒了,哐啷一声酒水横流。宣徽使周镜一个眼色,立刻有内侍上前清理,顺带还拉了下段云瑾的袖子。段云瑾反而大力一甩,将那内侍跌了个趔趄,自己拎着段云琅的衣领便推着他猛一下撞到了柱子上。 不远处圣人的眼光浅浅浮过来,又移了开去,只作不见。 任谁被人拎着领子都不会好看,可是段云琅偏偏还是笑得很好看,一双桃花眼灿然如星,揶揄道:“二兄可认清楚了,我是小五,不是你家的娇娘。” 在座诸人无不知晓淮阳王妾室颇多,听见都忍不住笑了出来。段云瑾脸上阵红阵白,意识也略为清醒,知道这样闹去须不好看,放了手道:“你与我出来。” 段云琅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住,低头掸了掸衣襟,跟着段云瑾自后殿侧门出去。 风雪声突然过耳,段云瑾一回身便是一道老拳挥出,段云琅侧头一避,皱眉道:“兄弟何处得罪你了?” 此处无人,只见得夜色杳冥,风雪飘溯,戗脊飞檐在夜幕下挑起莹白积雪,被殿内暖意烘融,水流汩汩有声。郁仪楼上铁马遭风雪相撞,丁玲作响,与殿内的歌吹之声相比别有一番空寂滋味。段云瑾被酒气熏红的脸渐渐冷却下来,道:“你那日可是骗我?” 段云琅想了想,笑了起来,“二兄是说教坊司那位娘子?” 段云瑾盯着他,“不错。” 段云琅笑道:“她不是说自己是殷家娘子?” 段云瑾略微疑惑,“莫非你也不认识她?” “岂止不认识,”段云琅道,“我与她不过半道上碰见罢了。” 段云瑾默默凝他半晌,转过脸去。段云琅整了整衣衫,嬉笑着凑上脸来:“莫非二兄游戏人间太久,终于上了心了?” 段云瑾只觉千头万绪,一时竟一无可说,只摇了摇头。这时刘垂文也自宴会上出来,看定段云琅,小声道:“殿下不回去么?” 第13节 “你与我拿坛酒来。”段云琅道。 刘垂文应声去了。待他拿出一坛会上的酒,并两只金银杯,段云琅一一斟过,拉着段云瑾在阶前坐下,道:“横竖无人看见,我们兄弟自喝两杯。”说着,展袖执杯,“兄弟先干为敬。” 杯酒下肚,渐渐熨帖了冷的心肠。大袖遮掩之下,他闭了闭眼,复睁开时,又是一片清明。一旁段云瑾却是一杯连着一杯不间断地喝,仿佛有什么极其烦恼的事情,要借酒挥去。 段云琅一把揽过二兄的颈子,低首嬉笑:“二兄是想佳人了?” 段云瑾攥着酒杯,声音闷着,很是难听,“我就是想不通,她为何要骗我?” 段云琅顿了顿,“兴许她有了人了。” 段云瑾仰脖子灌一口酒,大着舌头道:“可我……我是真心的呀reads;豪门重生之情关风月!” 听他这样一说,段云琅心中倒无端来了火气,冷笑道:“二兄家中娇娘甚多,原来个个都是拿真心抢来的?”话的重心落在了“抢”字上。 段云瑾却不以为忤,认真看他半晌,忽然道:“五弟可有心仪的女子?” 段云琅微微一怔,却未答话,低头,先满斟一杯清酒,推了过去。段云瑾接过,眉也不皱一饮而尽,亮了亮杯底道:“这会该告诉我了吧?” 冷风飘激,为陈留王本就秀气的面容更添一层清冽,冰雪孤光流转在他的眼底,竟仿佛旋出了艳色。他垂了眸,轻轻一笑,“有的。” 有的。 这样两个字的承认,却仿佛花光了他的气力,身子疲惫地往后倒在了积雪的台阶上。段云瑾盯着他,又问:“是谁家的女子?” 段云琅笑容更艳,又斟一杯,推到了他的面前。 段云瑾心知这是一种无声的拒绝了,终于摇了摇头,苦笑一声,“五郎心计,无人可猜。只是二兄是过来人,奉劝你一句,皓齿蛾眉,伐性之斧,1对女人啊,千万莫大意了。” 段云琅仍是笑,笑意却在眼底转瞬消散掉了。他转过头去,沉默地饮下了杯中物。 殿内的乐声隐隐然传了出来。玉笛声起,舞袖翩飞,正是一曲《湘夫人》。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 为了一个看不到的影子,诗人布置出花蔓缤纷的华屋,香芬清郁的枕席,他虔诚地祷祝,他欢欣地等候。 而她没有来。 她没有来。 他的心计再深,复有何用?她不会来,无论他留下或离开。 段云琅抬起头望着昏沉无月无边无际的风雪夜,身边的人已经彻底醉倒,口中念着“画儿”。 我生醒复醉,我思长相似。 *** 笛声忽破。 段云琅心头一凛,回头望去,殿内灯火之光荧荧透出。他蓦然想起今日见到殷染时的情状。 她说:“往后或许再见不到了,今日便开心些吧。” 笛声,月夜,湘夫人…… 他突然站起身来,往殿中奔去,脚步急切,仿佛在追赶什么注定留不住的东西。段云瑾的身子在他身后倒了下去,竟在雪地中呼呼大睡起来。 他穿过后殿,便见到舞影缭乱,百余乐工井然有序各司歌管,一名眼熟的红衣女子在殿中盘旋作胡舞。 好像一个误闯了仙境的凡人,他的慌乱是如此格格不入。没有人搭理他心中的仓皇。 就这么匆匆一眼,他竟还找不见自己要找的人。 然而那乐工之中,立了一个修长挺拔的明黄人影,却是无论如何都忽略不掉的。 段云琅慢慢地、不惊动众人地走过去,便见到他父皇温柔的侧脸,拿惯笔墨的儒雅的手轻轻掀起了吹笛女子所戴的纱幕,目光宁静地注视着她。 ☆、第21章 佳人不见(一) 满堂喧嚣的寂静之中,或许只有一个人,是真的在为那笛声忽停而烦恼着。 自兴庆宫过来的老太皇太后拄着鎏金孔雀雕竹杖,往地上敲了敲,睁着一双翻白的眼问道:“鹊儿呀,怎么不吹啦?” 宫婢鹊儿忙道:“回太皇太后,不是鹊儿不吹啦,是那吹笛的宫人在同圣人说话儿呢。” 老太皇太后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说话儿好,有人跟他说说话儿,他就不闷了。” 没有人听见老人的这几句碎语,所有人都或遮掩或大胆地望着乐工团簇之中的那个女子。 此刻,她白着脸低下了头,声音轻细得只有面前的男人能听见:“婢子还要吹笛。” 段臻安静的目光逡巡在她脸上,片刻,道:“你是那个养鹦鹉的宝林?” 殷染微微讶然,“陛下还记得。” 段臻笑了,笑容温润和蔼,倒似个宽厚长者,“你还寂寞么?朕后来想了想,鹦鹉不过能活一二十年,不见得能陪你度到晚年。” 殷染侧过头去,不答话。从段臻的角度,只能看见她团团乌发下一枚晶莹的珍珠耳珰,映着雪一样的肌肤,轻柔地晃荡。 “朕,”段臻慢慢道,“朕该去何处寻你?含冰殿?” 他说这话的声音不大不小,旁边的乐工听见了,都骇得断了歌吹。殿中的舞姬没了乐声相伴,一时也同众人一样惶惑地望过来。 居中的戚冰,头戴芙蓉冠,身披水波裙,眉心一点花钿嫣红如血,目光幽幽细细,攒了些深的意味,往那边落去。 大多数人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更未听清圣人与那女子说了什么话。他们看入眼中的,只有圣人那文雅微笑的面容,和清淡绵长的眼神。 殷染伸手,将帏帽上的纱幕重新披了下来,她的声音也就再度变得飘渺莫测:“婢在掖庭。”深吸一口气,又一字一顿地道,“沈才人殁后,婢子便下了掖庭。” 段臻的瞳孔骤然一缩。 *** 段云琅慢慢地找回了自己的位置,慢慢地坐下了reads;[综]赤司家的平和岛。 片刻的停顿后,乐声再度响起。这回已换了曲子,百戏一一上场,气氛又欢惬许多。莫奇拉了拉旁边陈留王的袖子道:“方才那吹笛的女子,怎么不见啦?” 段云琅将衣袖收回,嘴角泛笑,却是冷笑,“中原有句话叫曲终而人散,贵使莫非没听过?” “可惜没见着脸……”莫奇喃喃,“只是你们皇帝也不见了,到底眼里还有没有我回鹘的?” 段云琅这才一惊,抬头上望,果然只有许贤妃伴老太皇太后说着话。他两步站了起来,穿过重重歌宴酒席便往外冲去。 他这回是径自从前殿出门去的,所有人都瞧见了。可是这麟德殿真大啊,他踩过一地酒水淋漓,踩过一地乐音靡靡,踩过一地灯烛煌煌——汗水湿了紫袍下的重衫,却是冷汗,在奔至殿外的一刻遭风雪一激,全成了扎心的碎冰。 哗啦—— 夜幕空阒如一个巨大的坟墓,兜头罩下。站在麟德殿高高的白玉阶之上,他看见近处的延英殿,如一个噩梦在夜色下泛着幽湛的光。往东、往南则是三省,卑恭地簇拥着中轴线上的含元、宣政、紫宸三殿,而在宣政殿的更东边——他知道——是少阳院。 是皇太子所居的,少阳院。 无论风雪将这宫城洇染成了什么模样,他都能清晰地分辨出这里的每一幢殿宇。这已成为一种本能,就如无论每年吏部的班次轮调多么复杂,他都能准确无误地说出五品以上每一个官员的姓名爵里。 高处的风,夹着一粒粒分明的雪,夹着哭也似的声音,扑打在他的紫袍。这巍峨庄严的一切,令他冷静。 冷静了一瞬,他开始想,她会在哪里呢? 父皇若要召幸她,依父皇的性子,应当是让她夜半过后再去清思殿——不错,依父皇那样温文尔雅的君子风范,纵是欲-火攻心了,也不致急不择地。 身体里仿佛有一团火,攒着一团冰。一面在寥落地想,她怎样,与我何干?一面在狂热地想,还有机会,只要在她去清思殿之前截下她,就还有机会! 他揽起衣襟,径自奔下数百级台阶,沿着回廊往东北方御花园方向直走,逆着风雪,直走。 他不知道她会去哪里。 他只能赌一把。 *** 夜已很深了。 虽然麟德殿中的笙歌缭绕会令人忘了时辰,但只要走出那场头酣耳热的盛宴,夜的寒冷就立刻侵逼过来,任谁都无力拦阻。 殷染揽着衣襟,手中攥着白玉笛,一步步小心地在沾了冰雪的草地间行走。方才筵席上推脱不过,饮了几口清酒,此刻便在腹中渐次烧了起来,手脚畅快,心思却钝重。 方才他们演罢一曲《湘夫人》,正在殿外收拾,戚冰埋怨她:“好端端的,为何要提素书?圣人最不高兴的就是这个。” 殷染看着戚冰,嘴角笑了笑。戚冰被她笑得发毛,还未接话,圣人已走了出来,低身,面对戚冰道:“戚娘子,你受苦了。今晚的舞,朕颇是欢喜。” 戚冰闻言一惊,顿时又泪不可抑,以手掩面,呜咽出声。 圣人半含怜悯地望着戚冰,伊人全身都在颤抖,一个依仗男人荣宠为生的女子,她的所有悲欢都系在这个男人身上了,她怎能不颤抖? 殷染只默然瞧着reads;[综英美剧]跃动的灵魂。 圣人轻声又道:“你今晚去清思殿等我。” 戚冰不可置信地自掌中抬起了脸。而圣人已经转身离去。 从始至终,没有看殷染一眼。 殷染终于松了口气。 圣人,果然如她所想,是个极厉害的男人。 在他的心中,想必总有一条底线。一条用理智与温情划出的,无人可逾越的底线。 而她,当年既已越过了他的底线,也就永远被排斥在他的底线之外了吧—— 当年沈素书投井之后,高仲甫下令,与沈氏打过交道的后宫女子每人都须写一封陈情书。 殷染与戚冰的陈情书,所言虽都是妾与沈才人素无交情、沈才人之死妾全无预料云云,但殷染的措辞,却直接将圣人激怒了。 时至今日,殷染仍然记得很清楚,有一个人,揽着她腰捉着她腕,声音温柔而力道强硬:“沈氏蒙过误之宠,居非命所当托,1其死也固宜。” 她挣扎,她逃避,她怎么可能写这种诋毁素书的言语?浓墨溅上了他的脸,看起来几多滑稽,可是他却仍旧生硬地逼迫着她,在那夜雨过后的百草庭里,他锁她在房里,看着她写完,他说,我是为你好。 他永远是这句话。 他用这句话绑架了她这么多年。 圣人见此书,大怒,一气将殷染下了掖庭。那个人却又来到掖庭,抱着她,不管她的不情愿而狠狠抱着她,口中喃喃着,终于没事了,你终于安全了…… 那样的心肠,那样的手腕。 她想,自己若当真与他斗,只怕会死无葬身之地吧? 可是,那样的怀抱……她却又留恋。 第14节 原以为他要离开,宁愿从此便一了百了,省却许多麻烦;谁知今日午后却在殿外见到了宿值羽林军的樊将军与他说话、还恭恭敬敬行下属之礼…… 他说要留下来,竟然是真的。 她究竟要在宫中如何生存,她究竟要拿那个少年怎么办? 想不清楚了,大约永远想不清楚了。 酒意渐渐自肺腑中蒸腾出来,在眼底氤氲成一片迷雾,她抬头,见风雪在林叶间溯洄,不禁惘然:这是何处? 她扶着一旁的树干,稳了稳晕眩的心神,再看去,只有重重树影森然。想大明宫中也唯有太液池边御花园有这样多的树,莫非自己又鬼打墙地进了御花园? 咄咄乎,此中有鬼进不得,还是莫去招惹的好。 如是想着,她打了个酒嗝,便转身欲往回走。 却在铺天盖地的黑暗里,看见了一个人,玉冠玉带,紫袍罗衫,好似戏文里走出来的潇洒王公,只是面色苍白,仿佛被人强抹了一层霜雪,愣把一王公扮成了鬼。 想到这样的比方,她便笑了起来: “你、你当初……说我像鬼……你看你今时今日,莫非还、还像个人样?” ☆、第22章 佳人不见(二) 他拧了一双秀气如烟的眉,一双桃花眼里黑暗的波光荡漾。 “你喝多了。”他说,声音虽有意放得轻柔,却因疲累而显得迟缓。 她摆了摆手,“劳驾了殿下,我还需回掖庭宫去……” 他默了默,没有问她为何不去清思殿,只道:“你晓得掖庭宫是何方向?” 她闷闷地抬起头,发了半晌的呆,抬手一指:“那儿!” 他叹口气,抓着她的手腕,指向自己的脸,“这儿,这是东边。” 她盯着他看,看了许久,方道:“你这孩子,怎么长这样高了?” 他气结,一双眼愈加发亮地凝着她,“你说什么?” “哎,”她摇了摇头,“你分明比我小,怎么还教训人呢?” “我不小了。” “可是比我小。” 他突然抓着她手便往自己身上撞,抱了她满怀,拈起她下巴便狠狠咬了下去。她却吃痛地一转头,他险些吃进了她的头发,捂着嘴盯着这个难以理喻的女人。谁料她反而比他还委屈,凝了眉,眼中盈盈泛起水光来,双手挣扎地抵在他胸口,却挣扎不出,只得道:“你——你有理了?还咬人?!” 他一低身子便将她打横抱起,穿林过雪径往御花园深处走去。她渐渐地停了挣扎,不声不息地团在他怀里,喃喃道:“我今日看见你了。你坐在回鹘使臣和淮阳王的中间。” “嗯。” “我也是这时候才知闻,原来圣人给你点了夫子、加了官,那是不让你就国的意思了?” 他顿了顿,“我年未及冠,也不必这样急。” 她木然点了点头,发丝在他胸前挠得微微痒,“唔,也不必这样急。” 林木空阒,在扰攘喧阗的大明宫中如同另一个世界。四周的景物渐渐变得熟悉了,枯干的苦竹,萧萧的黄叶,久不洒扫的门庭。他一脚踹开了院门,她突然瑟缩起来,再度疯狂地挣扎,却被他双臂死死地钳住。 她几近恐惧地盯着这个少年,他有一双流波的桃花眼,眼中清光孤艳。他为何将她带来这里?为何是这里?! 他们的第一次……大雨倾盆……鲜血,疼痛,死亡,不见天日的冷…… 一年半以后,她再度被他带来了这里reads;丈室妻人,腹黑总裁步步逼。 他低头看她,腾出一只手去捋弄她的发,她却猛地张口狠狠咬在了他的手腕上! 他轻微地“咝”了一声,眼底反而勾起笑来,“给你咬回去,好不好?” 她痛恨他这样云淡风轻的口吻,转过了头去。 他又踢开门,在一片漆黑中摇摇晃晃地摸索到了床边,将她放下,自己又去找灯。划了半天,金莲花烛台上火光燃起,一室幽微转亮,他方看向床上的她。 她将被褥都搅乱了,全部蒙在脑袋上。 一直都是沉稳大气的女子,只可惜酒品太差。他笑起来,笑声在胸腔中暗哑轻震:“你究竟是怕我还是恨我?” 她的声音自被褥中幽幽传出:“我作甚怕你,我作甚恨你。你与我,横竖没有干系。” 他敛了笑,走过去在床沿坐下,一点点温柔但强硬地将被褥从她脸上剥下。她白皙的额,纤长的眉,潮湿的眼,发燥的唇,一分分出现在他眼前。他忽然又软了声气,道:“你莫要这样说话,好不好?我听你的,都听你的。” 她道:“我又不需你做什么。” 他道:“那我便什么也不做。” 她静了片刻,“你当真不走了?” “当真不走了。”他的手下意识地抠玩着被褥上的暗绣,“父皇让我领羽林军,又让我同弟兄几个入宫读书,往后即算外调,也不过两三月的事情,就国是不必想了。往后我们见面的日子,还长着。” 她沉默了。 他抬起眼来,眼里光芒湿漉漉的,像是积雪融化,流落出似雨非雨的水来,清绝,艳绝。他轻声说:“你今日,吓坏我了。” 他的声音是很有些魔力的,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这略带埋怨的声音轻细地钻入人耳,无论周遭是怎样环境,都会令人联想到很羞耻的事情。她不太自在地动了动,声音轻不可闻:“有多长?” 他未听清,“什么?” “往后我们见面的日子……有多长?”她怔怔然问。 他顿住,目光悠悠荡荡落在她酒意霏微的脸上。他慢慢伸出手去,轻轻地,将她额上乱发捋至耳后,又温柔而下,小心翼翼地捧起了她尖瘦的下颌。 她一眨也不眨地凝视着他,仿佛还在等待他一个回答。 “很长。”他将身子伏低了下来,终于开了口,“一辈子那么长,好不好?” 这是他今晚第三次对她说“好不好”。她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将贝齿轻轻咬着手指,若有所思的样子。这是她的老习惯了,他顺其自然地将她的手指抽出来,换上了自己的。 她当即扭过了头去,一脸嫌弃。 他轻轻一笑,“我才说了留下不走,你便立刻给我脸子。我不如一直骗着你,还能赚你几分温柔相待。” 她没好气地道:“你若一直骗着我,我早就去清思殿了。” 他的笑容僵住。 她亦静了片刻,方又道:“我今日见你与麟德殿的樊将军说话,才知道你留下来了reads;幕府将军本纪。好在我发觉得早……不过我本也觉得今晚出头的当是戚冰……” 她不明言,他却知道她在今晚短短几个时辰间又花了多少心思。他安静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在自己掌底轻轻摩挲,她这回终是没有避开。 “你真是醉了,”他倾身下来,薄唇拂过她鬓角,微微似带笑,“往常你做什么都不与我解释的。” 她已有些疲倦,眼睑微垂,眼波斜睨,声音低迷:“那却对不住了殿下。这世上的人千千万万,你还能管得住每个人的秘密?” 他忽然压了上来,“我不管别人的,我只管你的。” 她只觉身上突然一沉,便即掩口笑了起来,“你别,你别乱来啊……一身酒气腌臜的……” 他一边蹭着她脖颈一边难耐地脱去两人的衣衫,醉得发烫的呼吸将她雪一样的肌肤染成一片霞红,“阿染,阿染你一定不记得……我们当初……在这里……” 她的笑声渐渐地低了下去,双手悄无声息地环住了他的颈子。她将脸埋在他精瘦的肩窝,仿佛顺从地一任他掌控,再也没了别的言语。 他忽然顿住,凝着她的眼眉,深黑中带了忧伤。 “你还在怪我是不是?怪我当初要你那样陈情是不是?” 她摇了摇头。 他张口:“那些都是高仲甫……” “我知道。”她微微一笑,眼里醉意斑斓,“高仲甫要看的东西,只能那样写。我总不能当真写上,我怀疑素书是被人……” “我们还是莫谈国事吧。”他柔声,一如既往地温柔又强硬。 她笑着,笑容如一朵幽秘中盛开的花。她感受到他逐渐变慢、变轻柔的动作,他讨好的舔舐和喘息,她的手指陷进了他的发,她睁眼望着床顶,轻轻地道:“只是你告诉我……你那样写,究竟有没有私心?” “什么私心?” “你想让我离开大明宫……与你在一起……的私心。” 他的面容渐渐自月光下披离而出,秀雅的轮廓,孤亮的眼。他伸出微烫的双手,捧住她的脸,目光仔细地逡巡,却没有回答,只道:“阿染,我不后悔。” 一定是酒的缘故。 一定是那法出波斯的三勒浆,将她的理智都烧熔了。他这句话就是引子,闷膛里阴燃的火,突然就被这引子带风吹得旺起来,呼啦啦烧遍了她的全身。 垂帘摇漾,四方寂静。她颤声低语,却在喉头略微哽住,又被他的激情带偏,险些不成语调。 “……我也不后悔。” 他没有说话,好像未尝听见,却突然用力,像要将她整个人都劈裂。她“嗯”了一声,在他给的方寸大海间载沉载浮,心底渐渐生出一棵欢喜的大树。 不断生长蔓延的树,根茎无情地撕裂了土壤,枝叶徒劳地伸向了夜空。 黑暗里,他们是两头缄默厮杀的兽。不知明日在何方,甚至不知明日是何日,所能看清的只有眼前的挣扎,指甲陷进了肉里,呻-吟漫在了空中,很刺激,禁忌的刺激,却又很恐惧,禁忌的恐惧。 刹那的绽放后,是恒久的空无。 只为那一刹那的绽放,要忍受那成恒久的空无。 ☆、第23章 花非花(一) 夜已过半,段云琅慢慢地靠向她枕边,伸臂揽住了她,一遍遍吻她,作为温存的延展。殷染低了眉眼,似有些不耐地拂开他,道:“快去洗了。” 他似笑非笑,“用完了我,便要扔掉我了?真真毫无心肝。” 她道:“你脏。” 他却顿住,很是认真地道:“阿染。我除了你,再没别的女人了,天地可鉴。” 她抬眼看住他,半晌,复掩下,“我不管你。” 他反倒执拗起来,“我不要别人,你知道的。” 她重复:“我不管你。” 他道:“你怎么就不信我?当初……我说了是第一次,就是第一次。一直到现在,我……” 她突然翻到他身上来,将手掩住了他的口。 第15节 他眨了眨眼,眼神颇无辜。这时候看来,真是个未脱稚气的十九岁少年模样。 她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片刻,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第一次就第一次,说出来也不害臊。” *** 沈素书是去年六月去的。 故而认真算来,到今日,不过将将十七个月。 也就是说,距离段云琅、或殷染的“第一次”,不过也就将将十七个月。 夜深了,窗外的风雪渐渐成了主宰天地的声音。殷染沉默地听着,她知道这里是绝没有人会来的,因为这里闹鬼。 御花园中百草庭,是一块宫中禁地,因为颜德妃于十年前死在这里,这是人所共知的事情。后来颜德妃之子、陈留王段云琅的太子位被废,他便时时寻了事由在此处怀念亡母,这也是人所共知的事情。 宫人们对这个五殿下往往是不屑的:若真这样孝顺,早前时候都做什么去了?颜德妃生前死后,太子对她都是不闻不问;怎么一朝被废,就立刻触景生情了?显见得这五殿下实在是个无情无义的人,圣人废了他不是没有道理,甚至还得多多提防着才是。 殷染慢慢地侧过身,枕畔的少年方已抱着她去沐浴一番,归来便疲累得昏昏睡去。遮去了那双清艳的眼眸,他长长的眼睫微颤,因为实在太年轻,所以这俊秀之气都没有敛住,无法无天地漫出来。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描画他直挺的鼻梁、淡薄的嘴唇,她知道这样面相的人,确乎是无情无义的。 他为太子时,为什么与生母疏远?颜之琛已为宰相,颜德妃亦是后宫最长,有这样背景的皇太子,反而必须更加谨慎,不可被朝臣目为结母党reads;竹马去哪儿。大明宫不是颜相的地盘,而是高仲甫的地盘。少阳院里,一举一动,都须小心盘算,来一次百草庭,代价太大。 她明白。这些天下人都不太明白的事情,她却明白。 她闭上眼,想笑,笑不出。 你啊,小小的小太子。身量还不到窗台高,就已然有了如此深沉谨慎的心机。 可你又为何会如此莽撞地来到秘书省,与我相遇? *** 白日的辉光渐渐侵蚀眼帘,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她的鼻尖磨蹭,痒得她不由自主睁开了眼。 便见到一团乱糟糟的黑发,一个沉重的脑袋压在自己的身上。 “殿下原来属犬。”她淡淡地道,“我却脊梁骨都要被殿下压断了。” 他讪讪抬起头,道:“你出了好多冷汗。” 尽会移话头。她腹诽,口中漫然:“你不知道么,夜中压着睡觉,会做噩梦的。” 他一惊,连忙自她身上爬起来,“你做噩梦了?” 她歪着头打量他半天,嘴角渐渐弯起,眼神斜睨过来,“大清早看去,只觉你比平日可亲了许多。” 他微微一怔,旋而又笑了起来。少年神容懒散,还有些似睡似醒的迷糊劲儿,笑起来时,眼中如盛了漫天的星渣子,漂亮极了。 “看来你做了一个好梦。”他说着,走下床来,又去扶她。她登时瞪他一眼,他挑了挑眉,收回手去。 然而身子的确还有些酸痛……她一手撑着床柱站起,由他给自己披上了外袍。他将那管白玉笛塞进她的手心里,一分分合拢了她的手指,低声道:“你还留着它。” 她的手被他包覆着,他掌心的纹路印在了她的手背。这样的一双手,拿过笔也拿过刀剑,虎口和指尖都有细细的茧,抚摸在她身上时带来粗糙的刺激感。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来停止这种危险的悬想。 低头,将玉笛收入袖中。他盯着那雪白笛身上一点嫣红,没有言语。 *** 殷染走到门庭中,愕然发现天空方才露出了一点点鱼肚白而已。 回头,见段云琅倚着门笑吟吟地道:“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她转过身去,揽紧了衣襟,只觉这黎明时分,冰雪飘萧,还是太冷了些。 她不高兴这样的寒冷,因为它让她清醒,让她看见了自己正在做着怎样不见天日、肮脏龌龊的事情。 同时,也让她不得不一个人、踏着经夜的冰霜,独自回那孤冷的掖庭宫里去。 她绝没有想到,会在掖庭宫里见到戚冰。 她是真的惊愕了,呆呆地站在中庭,看着那坐在台阶上、显然等候了许久的女人:“你、你怎会在此处?你不是——” 你不是去了清思殿么?你不是被圣人召幸了么? 戚冰抬起头,眼神哀怨,“我等了半宿,才知小七忽然病了,圣人连清思殿都没挨边,径往承香殿去了。” ☆、第24章 花非花(二)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将小小的段云璧害得昏迷不醒,他的养母许贤妃慌得直堕泪,圣人连夜守在承香殿寸步不离……过不多时,宫中已传遍了这一听起来十分严重的消息。 戚冰来找殷染,一直哭,却不太说话。殷染心中也焦急小七的病情,偏她却哭个没完,便抛了狠话:“你哭成这样,莫不是为了圣人没去瞧你?” 戚冰重重一噎,抬起肿如核桃的双眼道:“阿染,你说圣人怎生如此糊涂,将小七交给许贤妃来养?这下小七病了,我们都见不着他……” “中宫无主,许贤妃暂摄六宫,由她看顾小七,是小七的福气reads;丈室妻人,腹黑总裁步步逼。”殷染在屏风后边更衣,强撑着竟夜的疲倦道,“你去不去看他?我跟在你后头。” 戚冰早有此心。昨夜原本满以为重获圣宠有望了,谁知小七突然这一病,她都不知该怪谁;现下天色未晚,料定圣人必然还在承香殿里看着小七,她挑此时过去,当能见着圣面。 殷染是熟知戚冰这副真真假假的心肠,故而干脆挑明了说,戚冰自然乐意之至。两人一路风尘仆仆赶到承香殿,却愕然看到守在殿前的是周镜。 上一次见到堂堂宣徽使做这样低等活计,素书都还在世。 似乎每到了与素书有关的时候,圣人就总会做些……有违祖制的事情。 可那一夜,直到素书的尸首从御花园笔直地抬去掖庭宫了,圣人都没有出现。而后,因为圣人长久不开口,掖庭宫的人拿这一具才人尸首都颇不是办法,大雪天的,阖宫寒碜;那时已下了掖庭的殷染只得托人去问沈家人,却又得知沈尚书全家外放,只剩了幼女青陵一个,在京师孤苦无依。 她让青陵过来接走了素书的尸首。 她不知道,圣人对素书,究竟还有没有一点怜惜?便任素书抛尸荒野,他都不在乎的吗?在素书分娩的殿外守候终日,急不可耐地要给素书昭容之位,抱着素书的孩子欢欣雀跃——殷染很困惑,她发觉自己其实并不那么了解男人,甚或,也并不那么了解感情。 此时周镜既在,她只好拉了下戚冰的衣角,道:“我们还是莫去了。” 戚冰一怔,“为何?” “里边想必乱成一团,周公公在此,就是拦人的。”殷染努了努嘴,“没的撞个钉子。” 戚冰咬了咬唇,显然是不甘心的,却不得表露,道:“那我等等。” 殷染微挑了下眉,“这要等到何时才了?你想给许贤妃看笑话,还是想给她下马威啊?” 戚冰脸色微白,冶艳的眉峰稍稍蹙起,凝注她半晌,道:“你半夜不归,想是累了,先回去吧。” “这又好笑了,”殷染漫然一笑,“我本是天不管地不管爷娘都不管的一个小小宫人,我半夜不归,与你又有什么干系了?” ——她想,若是此时有人经过,定能看出,她的笑容全是破碎和恐慌。 头一次,她没能听出戚冰话中的弦外之音。 她一直知道,戚冰是了解她的。而如今,她必须知道,戚冰究竟了解她多少。 她二人一直是吵惯了架,过去都是素书劝着,现在素书没了,吵到末处,索性便是沉默。今日更好,殷染径自走了。 戚冰望着她的背影,许久,却被周镜唤回了神:“戚娘子怎么在这里?雪后大寒,娘子莫着了风凉。” 她仓促回头,堆了满脸的笑道:“周公公好。” 周镜摆摆手,身为内宫贵宦,又是圣人身边伺候的近人,周镜却无半点架子,“戚娘子若想面圣,这会子便能进去了。只是莫太久了,圣人熬了一宿,清晨睡了一个多时辰,方将起来。” 他说一句,戚冰便应一句,唯恐自己摆得不够恭敬。周镜说完,侧身给她让了道路,她深吸一口气,正了正端丽的衣裙,却又揉了揉通红的双眼,便即迈步而去。 *** 殷染再度回到掖庭,时辰已近晌午reads;幕府将军本纪。她草草用了点饭,便倒头补眠。身子酸痛一点点又浮凸出来,往常都未觉这样辛苦的,看来亏心事做太多,果然要报应在自身。 她闭上眼,又想起今日拂晓时分,满庭冰雪,他倚门含笑,风流无限,轻吟道:“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 这莫非要成了她的命? 如鱼游沸鼎,如燕巢飞幕,危险,刺激,悖德,乱法。 死守这一个秘密,直到她毁灭了它,或者它将她毁灭。 可是少年的目光清艳,身躯火热,总是在诱惑着她,让她不由自主,让她无以复顾—— 不知为何,她忽然念及兴和署中那个名叫离非的乐工。戚冰在他的身下辗转呻-吟的时候,是否也想好了自己还要图求圣宠?戚冰的想法,总是比她来得爽利得多。 果然,第二日,她便听闻圣人往拾翠殿去了。原来七皇子患病,戚才人一大早就去探望,虽然容颜修饰得一丝不苟,却仍见得哭红的双目,关切与焦急都忍得极其辛苦。圣人温言相问,她终是哭得梨花带雨,又提及过世的沈才人如何可怜,全不以自己空守整晚清思殿为意,着实叫圣人感动了一番。此后圣人白日必去承香殿一遭,看望七皇子;晚上则必去拾翠殿歇宿——据说——是与戚才人一同怀念沈才人。 嚼着舌根的一众妇人都道戚才人这回是真的转了运了,大伙儿都赶去拾翠殿讨好逢迎;可是谁也没想到的是,给了戚才人转运契机的七皇子云璧,竟真是一日病似一日,到年关将近时,竟是奄奄一息了。 腊月深寒,百官懈怠,圣人却硬是领着众臣往城外郊祀巡祭,又早早地将吏民都赏赐个遍,而后,圣人更命将七皇子从承香殿中挪出,搬入了清思殿。罢了早午二朝,公卿提前休沐,圣人每一日每一日地,只是守在七皇子床前,以至茶饭不思,以至庶事荒废。 所有人都道,圣人是真心疼爱七皇子啊。 只宫里的女人还会说,圣人是真心眷恋沈才人啊。 殷染听着这些闲言碎语,也不搭理,只是逗着自家的鹦鹉。有人便在她背后指指点点,过去和沈才人那样要好,沈才人殁后却立刻撇清关系、甚且狠踩一脚,到如今沈才人只孤苦伶仃一个小皇子,她犹是不闻不问,当真铁石心肠! 殷染充耳不闻。 她是铁石心肠的不假,可是怎样才算有心肝呢?像戚冰那样,整日里把素书挂在嘴边,以素书故友的面目夜夜留住圣人? 也不是不好,只是颇无趣了。 殷染便自做着自己的事情,直到腊月十八。 这一日,出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情。 那素来以顽劣着称的陈留王段云琅,做了一件极其顽劣、简直卑劣的事情。 他宿卫之时,闯入清思殿,在弟弟的病床前给圣人跪下,道:“人病则有药石,国病则有君王。君王理国不理病。” 听说这事,殷染脸上终于有了表情,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不忠不孝,不友不恭。 他如今终于是占全了。 正悄悄议论此事的宫人古怪地看着她,那表情就与看着她那只会念经的鹦鹉是一模一样的。 她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冠,道:“婢子方才得叶才人令,须往流波殿一趟,请诸位姐姐多多担待。” ☆、第25章 长命锁 殷染来找红烟,让她带自己去清思殿面圣。 红烟虽然觉得这个旧主子简直疯了,却也挨不过她,便将她带了去,待转过左银台门,红烟忽恍然大悟了。 第16节 原来陈留王殿下,还跪在清思院里。 地上积冰厚足半尺,五皇子金娇玉贵的膝盖陷在深雪里,他自己倒是一副浑不在意的德行,跪得几乎能着了瞌睡。红烟自他身畔小心翼翼地绕过去,小黄门进去通报片时,出来道:“圣人有请。” 红烟便进屋去,殷染跟在她后头。待得那迤逦裙角尽皆消失在门后了,段云琅才抬起头来,望着她所消失的那黑黢黢的殿宇,渐渐地出了神。 *** 段臻在寝殿中铺了一席一案,正批阅奏折。闻得女人进来,头也未抬,只拿下颌指了指砚台。 红烟便轻步走去为他磨墨。 殷染抬脸,看见殿内大床上被褥起伏,分明躺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帘帷垂落,熏香袅袅,闷得她一个大人都要发慌,何况一个病中的小儿?再看看圣人那泰然自若的模样,她又要怀疑外间传说不尽不实,其实圣人特将小七放入清思殿来,是为了看着他死吧? 她不顾红烟的脸色,走过去揭了香炉盖,拿香灰掩没了炭火,“哐啷”一声,重新盖上。 殿中顿时死寂。 红烟停了手,墨锭下的清墨渐渐在砚台中晕开去,以至沾上了她的袖口,她都未曾觉察。 一张秀气的脸,此刻苍白得可怕。 段臻将最后一个“可”字写完,锋芒凌厉地一钩,搁了笔,转过身,却一怔:“是你?” 他显然认出殷染来了。 旋而一笑,“朕还道哪个宫人如此冒失,既是你,那便毫不稀奇了。” 殷染低下了头,敛衽行礼:“婢子向陛下请安。” 他失笑,眼中光芒攒动,“这会子又来拿腔作势。” 寻常女子若被他品评一句“拿腔作势”只怕早就哭了,偏这个殷染,却好似反而很得意,安安稳稳地落了句:“婢子谢陛下夸奖reads;重生修真食为天。” 段臻摆摆手,毕竟已夺了她的封号,她一介掖庭宫人自称奴婢,亦是合宜。自席上站起,红烟忙来搀扶。他看着殷染道:“你为何会来?” 殷染掠了红烟一眼,后者仍不言语。她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婢子来还一件东西。” “哦?”段臻好奇,“朕不记得送过你什么。” “不是陛下。”殷染微微一笑,“是七殿下,有一件东西,一直在婢子处。今日便来还了。” 段臻敛了容色,凝注着她。 她款款走到床边时,段臻眼中闪过了一丝紧张。但见她自袖中拿出了一只长命锁,他的瞳孔立时便绞紧了。 锁链的声音轻微,却毕竟划破了凝滞的空气。他抿着唇,听见她说:“这是沈娘子的遗物,原计送与七殿下的。” “朕知道,”他突然开口了,嗓音沙哑,“她与朕说过。” 说过什么?说过这个长命锁? 那还真是琐碎啊。 不过,殷染想,素书,仿佛的确一直是个琐碎的女人。 琐碎的烦恼,琐碎的眷恋,琐碎的依赖。 和惊天动地的死亡。 段臻走过来,将帘帷挂起,小七一张圆而苍白的小脸蛋便现在三人眼前。段臻自殷染手中拿过了长命锁,放入被中压好,道:“待他大好了,朕给他戴上。” 殷染抿唇一笑,“多谢陛下,婢子告退。” 竟然就这样走了。 段臻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嘴边渐渐沁出一个有趣的笑。一旁红烟却越看越是心惊,低声道:“今日太医可来过了?” 段臻回过神来,锁了双眉道:“来过,都是废物。” “妾家里有个说法……”说着,红烟又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也太无稽了,陛下想必不会信的。” “什么说法?”段臻淡淡追问。 “说是,”红烟顿了顿,“小孩儿心地是最纯净的,小孩儿生病,必是方圆百里之内,沾了什么污秽之气……” *** 当殷染走出清思殿,段云琅仍自跪着。内官请着她一路出去,她自段云琅右侧走过时,稍稍停了会步子。 段云琅低着头,眼角余光能看见她拂在雪上的衣角,乃至衣下那一双半旧的软红线鞋。跪至傍晚时分,周镜终于出来传话,道殿下不必跪了,回去用膳吧。 天色-欲暮,逆风如刃,呼啸着刮擦在脸上,直让人疑心是否留下了血口子。阴沉沉的几片云压将下来,垂挂在东亭高高挑起的檐角,亭下有人,团着暖袖,全身裹了好几层,仍在跺脚躲冷。段云琅走过去,出其不意地自身后抱住了她。 她吓了一跳,蓦地挣脱开去,看定是他,原本被寒风吹得僵冷的脸庞上,一点点、一点点地破开了笑意,像是一笔一笔勾勒出的九九消寒图,待那梅花开至最完满时,春-色便归来了。 她小声道:“你怎晓得来的?” 他眼波潋滟,凝着她笑,“这便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reads;超级大文豪。” 她低下头,笑容渐渐消失了。沉默半晌,才道:“此处无人,长话短说。” 他啧啧称奇:“是你叫我来的,你却要我说什么?” 她的声音愈加轻了:“小七……还只是个孩子,你何苦与一个孩子置气?你与许贤妃之间的恩怨,何必要——” 他挑起了眉毛,仿佛很不能理解,“置气?我置什么气了?” “你今日那跪,不就是你自己作出来的?”她叹口气,“圣人着紧七殿下,又干你什么事了?旁的事情我都不懂,只有一桩——”她顿了顿,“我不能让人欺负七殿下,更不能见着七殿下被人害死。” 他盯着她,目光清澈而静默。许久之后,他的身子渐渐懒散了下去,就这样懒散地靠在了朱红的漆柱上,长袍玉带,玉树临风,桃花眼轻佻地上扬,“听殷娘子这口气,是小王害了自己的亲弟弟?” 换了称谓之后,他的神情语气措辞都似在逞强。可是她却并不想同他逞强,这世上本有许多事情是逞强逞不来的,好好讲道理不行么? 她于是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地道:“我未敢断言,只是见殿下这样大张旗鼓地一闹一跪,心中有些猜想罢了。” “殷娘子颇懂诛心之道。”他讥笑。 她耐心地解释:“你我都知,圣人对七殿下是极爱护的。他先让老太皇太后养他,是为七殿下立威;再让许贤妃养他,是为七殿下求母。许贤妃无子,七殿下又还未懂事,若被许贤妃收作养子,那还真是前途不可限量——许贤妃那边,自然更加乐意。是以七殿下这一病,众医束手,最着急的不是陛下,却是许贤妃。因了七殿下是在承香殿中染病的,若果真有个三长两短,莫说她的凤位了,恐怕连脑袋都难保住。虽然宫中人人皆可害人,但殿下今日唱了这一出,倒是洗干净了自己的嫌疑——” “旁人看是绝无嫌疑,你却觉得我欲盖弥彰?”少年笑意盈盈。 殷染这回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说过,”忽有狂风拂过,将她的话音滤成沙子般的碎末,“你要留下来。”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敛去,像是那天边的辉光一分分地收尽,黑暗侵袭上来,永无止境。 这一句直中要害,他竟无可辩驳。 是,他要留下来,要名正言顺地留下来。 是,他对那高高在上的位置,确实有着野心。 而小七和许贤妃,便都是障碍。 他微微挑起眉头。 “若真是小王做了,你待如何?” 她蓦地抬起头看他,仿佛有些不能理解,“你不要置气……我亦是想提醒你,你既清清白白,行事便不可太乖张,我今日这样猜疑我都告与你了,来日若陛下猜疑可就……” “我没有置气。”段云琅平静地道,“便是我做的,你待如何?” 某个瞬间,他以为自己自她眼中看见了痛苦的模样。然而那痛苦却是转瞬即逝的,立刻,就被一片极妥善的温润颜色所掩盖了。 “既真是殿下做的,”她轻声道,“我却只想问一句,小七发病的那一夜,你带我去百草庭,有何居心?” ☆、第26章 飘茵堕溷(一) 冰天雪地,银装素裹。一片静洁世界中,女子笼着袖揽着衣,声音温柔,笑容盈动,这样平和如家常的对话,仿佛已经出现在他的梦里许多次了。 可是她问的却是:“小七发病的那一夜,你带我去百草庭,有何居心?” 无需羞赧,不加掩饰,她与他同样清楚这话语背后的隐意。他由是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一夜的无边黑暗,她的赤-裸而柔嫩的身躯在寒冷风雪中递给他灼烫的温度,不留缝隙的拥抱,如溺人的海藻,如缠人的蟒蛇,他明知会死,可是他无以抗拒。 他带她去百草庭,有何居心? 居心自然有,且极其不良。只因他念起她了,他决定留下,他要告诉她;他决定不择手段地留下——这一句却不必说。而况他也颇想念她的身子,想抚触她、想温热她、想与她同床共枕直到曙光初露—— “你以为我是何居心?”他微微笑了,年轻的眸影如冰雪澄澈,流转出不定的艳色。 她稍稍拧了眉,侧过头,思考了一会,道:“我以为你是一石三鸟。既消了我的戒心,又造出与事无涉的证据,最后……还拖我下水。” “拖你下水?” “我毕竟是许贤妃的亲戚。”她顿了顿,“明面上她看顾我甚多。” 雪花飘进亭中来,偶或沾上了她的睫,轻微一颤,便在她的脸颊上流下一道清亮的痕。他静静地看着她的侧脸,他发觉自己很欢喜这样时候的她,聪明,机警,冷静的判断,精到的陈述。 他道:“不错,你毕竟是许贤妃的亲戚。” 她笑了笑,“果真如此,那也难怪。” 果真如此——什么?那也难怪——怎样? 他的心突然被狠狠地挠了一下,好奇,好奇得发痒。想知道她的言外之意,可是又怕自己本来所猜的即是对的,怕自己承受不住那个答案…… 他的喉咙动了动,声音里像是滚了雪:“不管你如何想,我不后悔。小七即便死了,我不后悔。” 她咬紧了煞白的唇,转过头去。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他低头,将手掌摊开,仔细地凝视着,“你一定不曾去过延英殿。” “延英殿,君臣召对之所。御道两旁,有丹陛数重,甚陡。”段云琅漫不经心地描述着,“于十三岁的小儿,那些台阶,真是要命地难爬。 “可我还是爬上去了。 “爬上去,因为我知道,延英殿很重要,宰相、翰林、神策、枢密,一国要人,俱在殿中。 “那是父皇第一次在延英殿召见我,我以为,他终于愿意让我看看,延英殿是什么模样。我以为,他记挂着我的,我是他的——皇太子,我是国之储副,不是么?” 他忽然停住了,没有再说下去。她已回头来看着他,眼神平静,仿佛方才那一番话根本没有触动到她,甚至根本没有入她的耳。 “圣人开了两次延英殿,你便不是太子了。”她笑了笑,“这事情,长安城里的人大约都听过的。” 他双眸紧凝着她,竟瞧不出她笑容里的分毫破绽reads;丈室妻人,腹黑总裁步步逼。 寒风卷着雪花扑到他单薄的衣衫上,激得他微微一晃,站直了,忽然醍醐灌顶般明白过来:“你从不在意的,对不对?” 她注目,“什么?” 他拍手而笑,仿佛发现了一个重大秘密般,眼神里竟有窥破天机的得意:“你从不在意的!你从不在意我是谁,我做什么,我为何要做这些——殷染,你原来也是个没胆子的人!”他的笑声低回在雪风中,“我害了小七,你才来问我,可你只问我是不是,却不问我为什么——你根本不在意我为何要害他!” 第17节 她的幽深的双眸注视着他,眸底仿佛沉淀了些悲哀,就好像她真的很在意他一样。 她实在也很想反驳他的——她实在也很想告诉他,她是在意他的,她在意他这个人的林林总总,她在意他究竟是否快乐、究竟有无所求…… 若非如此,她今日又何必冒大风险来提醒他? 可是到了最后,她终于还是压抑住了这些本不该有的悸动,低声缓缓道:“我只知古往今来多有废太子,却不知有哪个废太子坐了太极殿。” 他蓦地抬眼看她,眼神一时竟锐利雪亮,仿佛透心的剑。她没有躲闪,还是一副寻常的安然神色,他过去觉得她无情,他现在只恨她迟钝。 “你根本没有听懂我的话。”他冷笑,“你便是算尽千万个心计,不问这句为什么,只怕也找不到救小七的法子。” “那么,”她深吸一口气,“你为什么要害他呢,陈留王殿下?” 他侧首凝视着她,表情深晦莫名。忽而他一步步走上前,伸手轻轻捧住她的脸。她脸色白了一白,而他侧首打量她半晌,慢慢地低下身来。 那两片淡薄的唇近在眼前了,而她的神色中竟然浮现出恐慌—— 就在二人的唇几乎相擦的一刻,她张皇地转过了头去! 他们从未亲吻过的。 她的本能就是挣扎。 不论她与他在床笫间已是如何地熟悉,这一刻,她的反应是陌生而疏离的。 他们本来不过被黑暗中无边的寂寞所驱使到一起,因贪恋对方身躯的温暖而相拥,因飘然的快感和沉重的睡眠而一同陷溺在床笫之间—— 难道不是这样么?既然是这样,那么,亲吻——有什么用处呢? 内闱有四万宫人,宗室有六千子弟,她与他,不过巍巍皇城茫茫人海中两只蝼蚁罢了。 亲吻,或许可以发生在每一对男女之间,却独独不该是他们。 尴尬、羞耻、失落、悲伤,一时之间,因为她并未看着他,这许多种神色争先恐后地出现于他的脸容。有一些深深的痛苦,完全不属于一个十九岁少年的痛苦,就这样被他袒露出来,在他凝望着这个近在咫尺的女人的时候。 她突然揽紧了衣襟,闷头往外直走。 他没有追。 她脚步匆忙,径自转过月洞门,便消失在他的视域内。漫天只有茫茫的大雪,覆在暗黑的延展无穷的瓦墙。少年在愈加寒冷的暮色中站了片刻,终于转身,打算慢慢蹩回王宅去。 眼前蓦然一惊—— “谁?!” ☆、第27章 飘茵堕溷(二) 一个嫩黄衣衫的女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了东亭附近的拾翠殿,甫踏入前殿便拍着胸脯直喊:“戚娘子,我借你地方歇歇脚!” 戚冰拢了件长襦匆匆出来,见到是她,微微一怔,“李美人?” 来人脸庞圆润如月,身材微微发福,正是当年与她和素书一同受封才人的李氏,后来依级升了美人。李美人自边郡入选,在京中无甚依靠,自戚冰复宠后来巴结过几次,也无特别交情。戚冰一边吩咐芷萝去沏茶,一边拉了李美人的手笑道:“姐姐作甚跑得这样急?来这边也不知会一声,我什么都未准备。” 李美人惊魂甫定,心中还是方才看到的那骇人一幕,总觉得那个男人已经看见了自己……整颗心仿佛浸没在冰冷的水里,李美人对着戚冰的眼神也闪烁不定,“我……我也是随便走走。你知道的,七殿下病了,我本想去看看他……” 前说随便走走,后又说看七殿下。戚冰素知这女人胸无城府,也不点破,只微微睁了眼,颇关切地道:“看着了没有?陛下前日来时,还说七殿下咳出了几口痰,像是要醒了,也不知是好事是坏事。” 李美人红了脸,道:“我……还未到清思殿的,便想先来找妹妹说会子话儿。” 戚冰见她身后未带从人,接过一名小婢递来的茶,对她道:“将门带上。” 那小婢便即退下,且屏去了旁人。戚冰却凝着那面生小婢的背影,半晌才将茶盏轻轻一合,道:“姐姐来的匆忙,可有教诲?” 李美人喝了几口茶,稍稍定了心神,站起身来,言语终于条理了一些,“时候也不早了,今日也去不成清思殿了。见妹妹精神一如往昔,我也就开心了。” 说完,她便转身欲行。戚冰端详着她,开口道:“姐姐有何烦难,不妨说与妹妹知道,妹妹也可出个主意。” 李美人全身竟是一颤。 飞雪,小亭,拥抱的人,紫袍,宫装,流丽的眉眼…… 她苍白了一双唇,仓皇抬起眼来,“妹妹可知道陈留王殿下?” 李美人说着,她并未看清陈留王殿下抱着的女人是谁,只知她穿着宫婢服饰,而后又是往宫门外去了,似乎不是大明宫里人…… “也不知是掖庭宫,兴庆宫,还是太极宫?”李美人嗫嚅,“总不会是三大苑的……” “姐姐这样想,便想到明日也想不出她是谁。”戚冰笑笑,“从东亭出宫,北边青霄门与西边九仙门最近,姐姐若当真困惑,直去讨要出入簿记不就行了?” 李美人吓了一跳,“这,这怎么好去讨要得?我们哪有这个资格呀?” 戚冰道:“不错,我们没有这个资格。可是姐姐莫忘了,陈留王殿下的事情,我们也没有资格过问的。” 李美人困扰地点点头,“说来不错,妹妹,还是你清醒。” 戚冰捧起茶盏,盯着盏中的茶沫看了半晌,忽而将它放回了案上。 李美人走后,戚冰叫来了芷萝。 “我方才不是让你去沏茶?”戚冰冷冷道,“上茶时怎么就换了人?” 芷萝一怔,“婢子当时没注意……” 戚冰将茶盏往她身上一摔,滚烫的茶水泼溅出来,顿时洒了芷萝半身reads;我的非常态总裁。茶盏落地,哐啷碎裂,芷萝忍着疼痛发问:“不知婢子哪里……” “你去瞧瞧她还在不在。”戚冰冷笑,“若她跑了,你也不必回来了。” *** 流波殿。 隔着一重重的垂帘,帘内的声音听起来渺不可闻。 “戚才人怎么说?” 那小婢一路奔来十分急促,此刻仍在细细喘着气,答道:“戚才人劝李美人不要管这事了。” 叶红烟斜倚着软榻,盯着自己涂过蔻丹的指甲仔细地瞧着,曼声道:“她不要,我要。来人,替我去请一趟李美人。” *** 段云琅立在东亭上,看着那女人跑去了拾翠殿,才一个人摇摇晃晃地回到了王宅。父皇的女人太多,他不可能个个都记得,这一个若不是当先跑进了拾翠殿,他怕还不会那么快就想起她是谁来。 然而眼下他根本不想关心这些,找到了床,闷头便睡。大雪天的,白日敞亮刺眼,被窝里倒是温暖如春,陷进去了就不想出来。迷迷糊糊间他仿佛看见有人进了门,轻盈的脚步不惊片尘,到他床前,稍稍低下了头,一双带笑的眸子里光影无情,对他道:“你带我去百草庭,有何居心?” 他嗫嚅:“还能有什么居心,只是见你在御宴上……我心里怕得紧。” 紧绷的声线逼在空中,竟显出许久未闻的少年的稚嫩之气。床前的人影沉默了一会,又问:“你怕什么?” 他如实回答:“我怕你去了清思殿,跟了我父皇。” 她却又笑,“我本就是你父皇的人。” “不、不是的,”他脸上通红,眼里发潮,“你合该是我的!”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隐约如携着温柔和宽容,“你往后便知道悔了——” “我不悔!”他几乎是立刻就喊出了声,猛然睁开了眼,“我不悔!” “——殿下?”刘垂文在外阁犹疑发问。 他僵直了身子躺在床上,全身仿佛浸没雪水之中,冷得发颤。 外间已然入夜,房中未燃膏烛,他努力睁大了眼,只见到黑暗一片。雪地中跪了一日一夜的腿脚开始发麻,以至于抽搐,疼痛几乎夺去了他的呼吸,却是无声的,血液在心腔里狂躁地奔涌,却是无声的。 这样久了。 他与阿染厮混到一处,已经这样久了。 如果不是今日那个被仓皇躲闪掉的吻,他都不会意识到,其实自己与她是真正的“厮混”,肮脏下作的“厮混”。 没有爱的“厮混”。 阿染,原是他父皇的女人。 日间的记忆在疼痛中突然倒流回脑海。她的脸,雪中苍白的脸,她说,我不能让人欺负七殿下,更不能见着七殿下被人害死。 那他呢?他若有日被人害死,她会来看吗? ☆、第28章 飘茵堕溷(三) 他若有日被人害死,她会来看吗? 如是想着,段云琅慢慢将腿抻了抻,剧痛竟给了他冷静,让他得以压下了所有乱绪,撑着床慢慢地坐了起来reads;竹马去哪儿。 原来冷汗已湿了重衣。 “殿下?”刘垂文又担忧地唤了一声,“我阿耶到了,正候着您呢。” 段云琅心神微凛,道:“快请进来。” 刘嗣贞回身接过刘垂文手中的烛台,又合上了门。 一时间房中尽亮,床头的段云琅不由抬袖挡了挡光,道:“阿公怎么来了?” 刘嗣贞见他气色,摇了摇头,“殿下倒是跪糊涂了,出这样大事,老奴如何放心得下?” 段云琅苦笑一下,“是我不省事了,有劳阿公关怀。” 刘嗣贞放好烛台,室中光芒便依约凝定下来,四周陈设一点点自黑暗中探出了影。他走过来,掀开被子便给段云琅捶腿,却着他往后躲了去。刘嗣贞反而一愣:“不疼了么?” 见老宦官如此,段云琅心中说不上什么滋味,抿了抿唇道:“不敢劳动阿公。” 刘嗣贞沉默了片刻,又走出门去,对刘垂文说了几句话。不多时,他便端入来一盆热水,放在床下,道:“请殿下除袜。” 段云琅却撑着床柱站了起来,强忍着腿上僵痛,赤足踩在冰凉地面上,道:“身上太脏,直去沐浴便好。” 刘嗣贞喊:“殿下!” 段云琅回身望着他。 刘嗣贞恭敬地团着袖,垂眉看着地面,“承蒙殿下唤老奴一声阿公,老奴一把碎骨头,原是万万承受不起。只是老奴伴着殿下一路走到今日,殿下的一切辛苦老奴都看在眼里,实有不忍心处,也不敢在殿下面前堕泪。老奴绝没有旁的企求,只盼着殿下安稳而已,所为一切,也都为殿下日后的大业清净,老奴是心甘情愿,自作自受的。” 他平平静静地说了这样一番长话,段云琅半晌没有动弹。凝目看去,老宦官梳拢的发髻已是灰白参半,他想了想道:“阿公今年方四十有六吧?” 刘嗣贞愈发低下身子去,仿似是颤抖的,“多劳殿下记挂。” 段云琅叹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道:“原来她果真没有冤枉了我。” 第18节 这一句刘嗣贞不曾听懂,却又依稀听懂,还未说话,段云琅已伸过手来,扶起了他,又拍了拍他的手背。 “阿公,”他轻轻跺了跺脚,那剧痛又传递上来,痛得他一时失了言语,许久才道,“你看,我家中是不设茵褥的。” 刘嗣贞微侧过头,看着他。 “是我付不起那个钱吗?不是的,我再不济,这点小钱总是有的。那,是我不愿意吗?怎么可能呢,大冬日里,谁不愿行动都在轻暖的地衣之上?”段云琅淡淡笑了笑,桃花眼角微微挑起,“我是被废的太子,阿公。茵褥地衣,于一个废太子而言,太过奢侈了。毕竟古往今来多有废太子,却从未有哪个废太子坐了太极殿,是也不是?” 刘嗣贞微微张口,一双老目定定地凝着他,许久,苦笑一声,“老奴不信。” 段云琅温和地问:“不信什么?” “老奴不信殿下真就这样淡泊。”刘嗣贞摇了摇头,语意十分笃定,“殿下自幼就是极有主张的孩子,老奴不信自己看走了眼reads;捡爱。殿下若当真不同意老奴这回的做法,又为何要去惹怒陛下、转移大家的视线?” 段云琅沉默了。 “殿下其实早已猜出来,七殿下的病是老奴所为。”刘嗣贞缓缓地道,“其实七殿下那样小,目下确实还看不出什么来,老奴也不敢太过分,只用了一点虚药,只为处理许贤妃。可是殿下,有一桩您现在就得清楚——为人君者,切不可太过慈软啊殿下!” 段云琅轻轻抽了一口气,脸色愈白,白如琉璃,竟隐约可见肌肤下跳动的血管。 “殿下!”刘嗣贞重重地道,“殿下若敢说自己对太极殿真是毫无野心的,老奴这便放手,去将枢密院的事都一概辞了,告老家去!” 忽尔过堂风吹,将烛火激得一荡,段云琅的脸扑朔在明昧之间,薄唇抿紧成一条线,没了血色。 老宦官眼中微湿,凝注着他时,似慈祥的父,又似卑谦的仆。这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他知晓他的顽劣,也知晓他的才俊,知晓他的冷酷,也知晓他的孤独。 刘嗣贞想起许多年前,他以中使身份送旌节到魏州,一路谨慎,跋扈的魏博节度使亦挑不出错处。那时掌政的还是颜相,颜相便拿着他的奏表与圣人说:“刘嗣贞公清奉法,与其他内闱寺人绝不相同,其才可堪大用。”圣人于是召见他来,任他为少阳院使,并言道:“五郎贪玩,心性浮动,望卿多加教诲,佐成贤君。” 后来跌跌宕宕间,他也曾无数次揣摩颜相和圣人这两句话。他揣摩自己的“公清奉法”,也揣摩颜相所指的“内闱寺人”;他揣摩殿下的“心性浮动”,也揣摩圣人期望的“佐成贤君”……他终于颤巍巍地抬起眼,道:“殿下,老奴今年四十有六,从今能伴在殿下左右的日子,也已无多……然而老奴放心不下啊,殿下!” 段云琅的身子重重一震,仿佛这才被他唤回了神来,茫茫然转过头,道:“阿公。” 这一声“阿公”,唤得刘嗣贞心中酸涩难捱,“其实……” “阿公,我原来,”段云琅却未听他说话,只寡淡地笑了笑道,“我原来,是有野心的啊。”他指了指自己的胸膛,“原来,见过了延英殿之后,再如何冷,都不想下来啊。” *** 夜深,烛火高烧。 “无论如何,阿公这回草率了。” “七殿下生而体健,老奴的想法,原是让许贤妃再不能控制他;现在已达到了。”微微叹息,“殿下心慈。” “心慈吗?”推开窗,见一庭冰雪浇漓,“也许,我只是自私而已。” “君王之私,便是天下之公。” 轻轻地冷笑,“阿公啊,这话就不要拿来哄我了。”顿了顿,又道,“还有,往后这样的事情,决不可擅自从事。否则,休怪我弃卒保车——” 四更时分,刘嗣贞披上斗篷,出门之前,回头望了一眼。 两宿没睡的段云琅仍坐在案前,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神寂静。 “殿下,”刘嗣贞忍不住道,“您为何不就国去?这可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去地方上,纵只一年半载也可掌住实权,回来时还怕没有胜算吗?” 段云琅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我不走。” 他只说了三个字。 ☆、第29章 不可说(一) “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试述之。” 新来的侍读程秉国身兼宰辅,脸庞方正,甫一到集贤院便甩下了十几张白纸,闭着眼坐在堂上,道:“请诸位殿下完成此题,再去用膳。” 东平王云琮苦着脸对段云琅道:“五弟,我好想吃饭哪。” “东平王殿下,陈留王殿下,请勿交头接耳。” 段云琅白了大兄一眼,低头,对着白纸发呆。四兄淄川王这回竟也来了,只是总在咳嗽,约莫每咳上一刻钟便落下两个字的样子。淮阳王题了个大名便交上卷道:“不巧,小王有些饿了。” 程秉国微睁开眼,道:“不过,重做。” 坐在他们兄弟四个后方的,是七八个陪读的宗室子弟、天子侄甥,一个个倒都是坐姿端正目不斜视运笔如飞,显见得对这等听当世名儒授课、伴天潢贵胄习书的机会极为重视,都不肯落于人后reads;我的夺命小情人儿。 ——按说本朝诸王,散居十六宅中,当择通经明礼之人分别于宅中讲读即可。然而圣人却不这样做,他让几个皇子同宗室亲戚子弟每隔半月到宫中集贤院听讲,所选的侍读更是身居宰辅高位的程秉国,迫得这些个最刁滑的学生一个个叫苦连天。 段云琅觉得滑稽,自己过去为太子的时候,母妃曾与父皇提过好几次,道是五郎将长大啦、该,可父皇从未搭理;如今没有太子了,父皇反而嫌他们兄弟全是不通经义的草包。 过去他没有正儿八经的三师三保,除了母妃拿小书与他传授的一些,便全靠他自己成日往秘书省里跑。兰台石室藏书多,他年幼、嘴甜、有钱,常能哄得内官开门,放他进去看上整整一日的书,再慢悠悠地荡回少阳院。 小小的太子在那巨大而微凉的石砌的楼宇中,读了许多本书,懂了许多道理,遇见了一个女人。 后来,女人走了。 而他,发现自己已懂的所有道理都无法解释这个女人的突然离开,也就再不想读书了。 段云琅百无聊赖地拿起了笔,落下寥寥数字—— “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夫人皆有私,所私者何?盖皆欲得而不失焉耳。” 人生世上,皆有私欲。私欲究竟为何?无非就是没有的时候,便欲得到;得到了之后,便不愿失去。 人生世上,有那么多的欺骗、背叛、仇恨、折磨……帝王君长之家,谁肯失去那一世荣华?而他,见过了那一袭红影的他,孤独地等候在她永远不会再出现的窗下,那份心情,谁人能懂? 段云琮咬着笔杆在一旁觑他脸色,小心翼翼道:“五弟,我那鹦鹉……” “东平王殿下,陈留王殿下,请抄《春秋经》三遍,明日交。” *** 饥肠辘辘地离开集贤院,段云琅心中实在已将那老匹夫骂了千遍。偏段云琮还在他身边念叨:“五弟啊,《春秋》是什么东西?它和夏冬是什么关系呀?” 段云琅蓦地刹住了步子,呆头呆脑的东平王险些撞他身上,愣愣道:“五弟?” “大兄,”段云琅缓缓沁出一个清艳的笑来,“想不想去瞧瞧你那只鹦鹉?” 东平王忙不迭地点头,“想啊,想啊!” 一路风尘仆仆赶到掖庭宫,段云琅想着,这回有大兄做盾牌,无论如何也能蹭上她一顿饭了;也不知她是否还在为小七的事情生气?若是,他也只好死皮赖脸给她赔个礼了。 她那样好心好意来提醒自己,自己还全不领情,也是忒没心肝了。 而况刘嗣贞做的事情,与他做的,并没有分别。而况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他在心底里早就想过十七八遍了。 他只是没胆子下手罢了。 然而刚到掖庭宫门口,却见到左神策中尉孙元继在指挥着人做什么,心中着实吃了一惊。腆着脸迎上前去,笑道:“什么风竟将孙公公吹来了?真真稀奇得紧。” 孙元继与高仲甫同掌神策,与后者从来是言行一致。此刻看他一眼,孙元继的目光落在陈留王身后的东平王,轻轻笑了一声,“殿下说笑了。老奴奉圣人旨意,来查掖庭污秽,殿下小心着些,莫要脏了玉体。” “污秽?”这话玄虚,倒叫段云琅好奇了,“公公说的什么污秽?” “七殿下的病啊reads;离婚女的外挂修真。就是被这一股子污秽之气给害了!说不得,宫里头腌臜事情太多……”孙元继冷漠地笑笑,望向他处,“哎,一个个查过去,莫要遗漏了!” 段云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偌大掖庭家家门户俱开,一个个宫人都站在积雪庭院里,几个内官穿梭其间,也不知怎样就能找出所谓“污秽”来。段云琅粗略一看,其中并无殷染。 刘嗣贞啊刘嗣贞,这回你让小七生的病,可是成了旁人顺着爬的藤儿了…… 有人来与孙元继说了两句话,后者眉头便皱了起来:“催,催不动闯门便是。” 段云琅展颜笑道:“看来小王今日到的不是时候。”转头,“大兄,今日看不成鸟儿啦。” 段云琮一听,颇不高兴:“为何呀?我要看我的鹦鹉,谁还能拦着我吗?”一下子盯准了孙元继,“是你?你为何拦在门口?” 这东平王殿下说傻也傻,可是拧起来真与常人不同,倒叫孙元继也觉头疼。不论多傻,他到底是皇长子,明面上不敢得罪,只假笑道:“殿下要看什么鹦鹉?” 段云琅接过了话头:“大王的鹦鹉昨晚上不见了,据闻飞到了掖庭宫里来,我们这才巴巴儿寻了过来……”突然顿住。 就在此时,蓦闻扑棱棱振翅声响。 在段云琅抬头看见那鹦鹉之前,段云琮已经当先大叫起来:“那是我的!我的鹦哥儿!”肥硕的身躯便往外追奔而去,“别飞呀,下来!下来!” 孙元继眯眼笑道:“看来这鹦鹉颇通灵性,特地飞出来寻主人呢。” 段云琅全没听见。 他只觉心头重重一沉,一种危险的预感弥散心腔,逼得他窒闷不能呼吸。他再次回头望了一眼那深深掖庭,便跟着东平王一同追了出去。 那鹦鹉飞得不高,偏东平王太胖,每每跳起来抓鸟,姿态滑稽,哇哇乱叫。那鹦鹉片刻后停在了掖庭宫东墙的通明门上,歪着脑袋,眼珠一转看着他们,好像很好奇似的。 段云琅拉住了上蹿下跳的大兄,抬脸对那鹦鹉小声道:“好兄弟,你怎么到处乱飞呢?” 鹦鹉拍了拍翅膀,忽然开口大叫:“如来所说法,皆不可取,不可说!如来所说法,皆不可取,不可说!如来所说法,皆不可取,不可说!” 如是三遍,段云琅和段云琮两兄弟俱都傻眼了。 段云琮傻眼,是因他绝想不到自己养的鹦鹉会说人话。 段云琅傻眼,是因他绝想不到这鹦鹉不仅会说人话,还居然能念出一句《金刚经》。 两人在寒风中呆了片刻,那鹦鹉突然俯冲下来,往段云琅额头上狠狠一啄! “如来所说法,皆不可取,不可说!” 说完,那鹦鹉便拍翅往回飞去! 段云琅扶着被戳出了血的额头,只听东平王大喊着:“回来!给我回来!”连忙拉住了他的衣服,道:“大兄莫追了,那不是你的鹦鹉。” 段云琮又愣住。今日发生的事情实在没有一桩是他能懂的。 “那明明是我的……” 段云琅苦笑道:“你也不想想,就你,怎么养得出会念经的鹦鹉?” ☆、第30章 不可说(二) 晴好了数日,坚冰却犹在,雪光与日光交映入这冷透的房间,已是极亮堂了,却偏还点起了一支蜡烛。 殷染手中卷起了一张纸,慢慢地凑近了那烛光。 她的面色惨白如鬼,嘴唇失了血色,却被拼命咬住,咬出了猩红的皱褶。头有些晕,但心不能乱,手有些颤,但心不能乱。 那纸条已挨近了烛火的边缘—— “嘎嘎!” 第19节 一声尖利的鸟叫,惊得她险些打翻了烛台。纸条还未点着,被她一把揉进了手心,略微发痛,但能让她清醒。 转过身来,那鹦鹉已经飞了回来,乖乖地扒住了鸟架。她急急走到门口去看了一眼,宦官们已经查到她隔壁第二间房,马上就查过来了;而那两兄弟,似乎已经离开。 她关上门,对鹦鹉安抚地说了句:“乖儿,可见着他了?” 鹦鹉瞪着她:“嘎嘎!” 殷染长长呼出一口气,再次走到烛火边,慢慢地又将手中的纸条卷开reads;重生之财阀鬼妻。 陌生的字迹,全然陌生的字迹。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 不过十二个字,已足够判她永不超生。 清晨时分,一个小内官给她送来了这张纸条。她盘问他许久,他偏是守口如瓶,绝不肯说自己是哪个宫的。殷染冷眼看他服制,显是大明宫哪家娘子的内侍,与外间沸反盈天查“污秽”的左神策中尉孙大公公却是半点干系也没有。 ——那一日清晨的百草庭中,当段五对她吟诗之时,难道还有旁人? ——什么样的人?御花园的宦官宫女?颜德妃、段五或她自己的亲旧仇敌?还是仅仅一个自以为得了宝贝把柄的过路人? ——那人赶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她递来这样的讯息,是示威?是市恩?还是——干脆地,要她的性命?! 孙元继已领着人在外头踢门。 她看着那纸条在火中蜷成了灰烬,又将灰烬全部倒进了香炉里盖死,才去开门,不等孙元继开口便笑道:“各位公公来查案子不是?都请进来吧,婢子这小地方也没什么值钱的,各位公公随意的。婢子却不巧还有些生计要做,就先失陪了。” 说完,她竟就这样大敞着门任他们翻检,自己则大摇大摆地离去了。 孙元继眯着眼,眼神下瞟,看见她藏在袖中的手露出一点沾了灰的指甲盖,不动声色地转头,“搜。” *** 戚冰仿佛是一早料到殷染要来的,已着了芷萝在殿门口候着,领着她一边往内一边道:“七殿下这病来得蹊跷,戚娘子便说让各宫娘子都抄些经文,再合作一处,预备当做冲喜的小礼送去清思殿呢。” 殷染偏头打量着她道:“脸上怎么了?” 芷萝伸手捂住自己被烫伤的半边脸颊,摇了摇头,不说话。 殷染也就不再问了。 撩开帘子,果然见戚冰端端正正坐在书案前,执笔抄经。殷染走过去,她也不迎接,只道:“你总这样来,也不怕给人瞧见了说话。” “我有什么好怕。”殷染笑笑。 戚冰抬起头,看见她在笑,自己也笑了一下。 那笑意没有入眼,便消散了。 低下头,笔尖动得飞快,“小七这样,我也……担忧得紧。” 殷染没大没小地坐到她身边,伸颈子看了一眼她抄的东西,咋舌道:“竟是《阿含经》?我过去原不知道,你还是能写字的嘛。” 戚冰怒而搁笔:“你又小瞧我了不是?秘书省里泡大的,很了不起么?” 殷染便笑起来,双眼都弯成了一双月亮,“可惜我不够格,不能为戚才人分忧了。” 戚冰静了片刻,叹口气,“那夜的御宴上,多谢你了。若无你的主意,我何来的今日。” 殷染不答,只自案底抽出来一摞纸,细细地看过。戚冰道:“你怎就知道抽底下的看?” “你要呈上清思殿时,自然将自己的放在上面。”殷染毫不避忌地道。戚冰也不恼,点了点头:“跟你说话果是不费劲的reads;凤倾天下之独霸后宫。” 殷染一张张地翻过去,《阿含经》经文生僻古奥,后宫诸女字迹不一,看来也颇伤脑。戚冰原不理她,待见她看得入了神,好奇地问:“你在找什么吗?” 殷染拈出其中一张,“这是谁写的?真真一手好字。” 戚冰掠了一眼,“李美人。” 殷染仔仔细细地盯着那张纸,来来回回看了十余遍,末了,重复道:“真真一手好字。” *** 自掖庭宫回来后,段云琅已经好几夜没有合眼。 小雪簌簌扑在窗上,映出隔壁微茫的灯火。四更了,淮阳王大约还没有睡,段云琅翻了个身,只觉那灯火仿佛是跳在自己眼皮子上的。 几日前那乱飞的鹦鹉的叫声,凄厉,竟好似是人在叫。 它叫——“如来所说法,皆不可取,不可说。” 它是阿染教出来的鸟儿,它会念经,而且——据说——它还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念什么经。这当然是邪极通神的笑话了,但很有可能,阿染是有意让它给他传来这句话的。 这话究竟什么意思? 阿染究竟想告诉自己什么?! 他想啊想,再想不出来,突然一个翻身自床上坐起,草草穿好衣裳,披上斗篷便往外冲去。 刘垂文已睡熟,他一个人将马匹从黑暗的马厩里牵了出来,策马往掖庭宫方向奔去。 冷风夹着雪粒扑打在他的脸上,斗篷甩出猎猎的声响,宵禁的街道上没有一个行人,巡城的兵士见到是他都避之不及,马蹄嘚嘚急促而空旷,仿佛是践踏在他的心上。 一个人,一个人往未知的方向策马狂奔。原来是这样孤独的一件事。 寒冷逼得他的头脑渐渐清醒了一些。待到了通明门外,他反而勒住了马缰。 一夜未睡的殷染,隐约间听见一声轻细的马嘶,自宫外不远处传来。 这样深的夜里,怎还有人在街衢上跑马?她揉了揉眼睛,披衣自床上坐起,堂上的鹦鹉也不安分地蹦跳起来,口中含混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烛火燃了一整夜了,光芒愈趋微弱,殷染只见一屋的寡淡陈设都在自己眼前昏暗地摇晃。她不知自己在等待什么,可她就是没能好好睡去。 她渐渐叹出一口气,走到堂屋,在鸟架下抬起头,低声道:“他不会来了。” 鹦鹉仿佛听懂了一般,奇异地沉默了下来。一人一鸟,同样幽深的眼珠,在黑夜中无声地对视。 殷染揽着衣襟转过头,窗外,细碎的雪花在空中寂静飘落,冰雪之上,是一轮永远无情的月亮。 高墙大门隔开了两个世界,他在墙外,她在墙内。 他低下身子,轻轻拍了拍马脖子。躁动的马儿终于不再蹬蹄,他抬起头,还是一样的月亮。 永远无情的月亮。 他慢慢掉转马头,一人一马,静静地离去。 当段云琅顶着乌青眼圈回到王宅,天色已然拂晓。他还来不及换上一身衣裳,孙元继已将“污秽之气”查了过来。 ☆、第31章 业火(一) 刘垂文古怪地盯着浑身乱七八糟的殿下。 段云琅无力地笑笑,“别看我,我害臊。” 刘垂文想起来犹没得好气,“殿下这是去哪儿疯了,可知不知道奴找了您一整夜?” 段云琅揉了揉太阳穴,“小王绕着长安城跑了三圈马,可不可以?” 刘垂文下断语:“殿下脑子坏了。” “可不是。”段云琅又笑。 刘垂文抿着唇,转过头去对着院子里的宦官们嗷嗷乱叫:“哎哎,别动那盆花儿!哎那个也不行!哎你不知道我家殿下的脾气,待他看见你们把院子弄成这样,指不定怎样光火呢!” 段云琅好心提醒:“我就在这儿,我都看见了。” 刘垂文不理他,又呵斥道:“也不知你们在找些什么东西,我家殿下这么……洁身自好光风霁月心慈手软,怎可能有那劳什子污秽?” 段云琅皱着鼻子扫过去,又见到孙元继那张瞧不出眼睛的脸,“孙公公真是好闲兴,莫不是神策军务都归了高公公了?” 孙元继面色一变,冷声道:“老奴也不过奉旨办事罢了reads;盛宠之王女毒妃!”说完,掠了刘垂文一眼,复轻轻“哼”了一声。 刘垂文年纪虽小,却因长年受刘嗣贞历练,胆大心细,此刻受了大珰一哼,心知不能给殿下多添麻烦,眼都不眨一下便即躬身赔礼:“孙公公劳驾,可别为这点腌臜小事累着了您的千金贵体哪!” 孙元继这才面色稍霁,走上台阶来,“五殿下,老奴有几句话,须请房中详询。” 段云琅满脸的过夜青茬,倒笑嘻嘻地随他进了屋关了门,翘着腿坐在桌边,修长的手指曲起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声音杂乱得逼人耳疼:“孙公公有何指教?” “有宫人报闻,”孙元继一板一眼地道,“数月来常见殿下车驾夤夜出入于掖庭宫西掖门,不知可有此事?” 段云琅面不改色,只在手指尖上轻微地一颤,而后他抬起了头,笑道:“怎么会有这样荒唐的事?掖庭宫我倒是去过一回,却是今冬内侍省太久未发新衣裳与我,我特意去讨要。我理直气壮的,为何要走西掖门哪?分明是大摇大摆自通明门入的,晴天朗日,内侍省那些个尚衣的公公都知道的。“ 孙元继一双小眼紧紧盯住了他,“果真如此?可那人的供词字字分明,言之凿凿,我看也颇是可信。” 段云琅笑吟吟地道:“是谁有这样无中生有的能耐,我倒很想与他对质一番。” 孙元继摆了摆手,“五殿下惯是玄虚里手,老奴哪敢让证人与你对质。只是掖庭宫那边,老奴也查出了几丝进展,有几个女子……五殿下此刻咬死不认,只怕日后更要难过。” 说完,他便看着段云琅。 段云琅的笑容挂在脸上,便似挂了一副面具,针插不进、水泼不进,连风都透不进。不知为何,这少年真真假假的笑容竟让一手遮天的大珰孙元继都感到一阵寒意。 “原来那污秽真在掖庭宫里吗?”段云琅摆出一副一看就是虚伪的惊讶表情,很是配合地道,“孙公公可要辛苦一番,千万将害我七弟的人抓出来才是啊!” *** 段云琅与孙元继斗智斗勇不过几句机锋,外间突然响起了一声尖叫。 段云琅如蒙大赦,连忙奔出去看,却是淮阳王的一个小妾,依约是最年轻的那个,指着庭中地上大叫:“让你们乱翻,让你们乱翻!那是不是蟑螂,那是不是蟑螂!” 这女音着实叫得太响,几乎穿透了十六宅的重重高墙,直遏行云。几个内官只好脱了鞋子去打蟑螂,那女人叫得反而更起劲了。 淮阳王急匆匆地亦奔出门来,将那小妾揽在怀里,一边安慰一边道:“叫什么哪,啊?十六宅里就是这样的,你还指望有多好?多亏了公公们把蟑螂扫出来……”这话就有些离谱了,旁边的宦官们都笑出了声。 段云瑾也随着笑笑,抬头,目光自段云琅身上掠过,停在了孙元继脸上,客套了一句:“孙公公辛苦了。” 孙元继皱着眉,若不是惯知皇子间的不睦,他几乎要怀疑那蟑螂是淮阳王特意扔出来的。 *** 段云琅咬死自己对掖庭宫里一无所知,孙元继也就只好一无所获地离去了。段云琅倚着门目送孙元继,待那几个人大摇大摆的背影终于消失,他才发觉自己已出了一身冷汗。 他回房中更衣沐浴一番,也不休息,又走了出来。 刘垂文慌慌张张跟上:“殿下去哪里?” “去散心!” ☆、第32章 业火(二) 第20节 因是年关上,中书门下的阁子里其他宰辅都已离去,唯程秉国还在整理文稿,看见陈留王大咧咧迈入来,显然一怔。 “程相。”段云琅囫囵行了个礼,程秉国连忙回礼:“不敢,不敢!殿下安!” “程相一边冢宰机要,一边还要教导我们这些个不成器的兄弟,真是辛苦了。”段云琅抚着心口沉痛道,“我们有多不成器,程相前日也都看见了……” “不过,”程秉国却一脸耿直地截断了他的话,“殿下的文章老臣方才读了,写得极好。” 段云琅愣了愣,而后,继续试图与他讲道理:“程相啊,我大兄他是个傻子……《春秋经》那么多,他可是连笔都拿不动的……” “弟不言兄之过。”程秉国正色道,“东平王殿下虽神智未爽,但德操无缺。殿下既有此心,不妨帮东平王殿下那份一并抄了吧。” “……” 程秉国走到门边,回过身:“殿下请。” 段云琅撑着桌子看他,他现在只想抽自己两个大耳括子。 眼神漫不经心地往桌上瞟,果然见到内侍省递上的奏本,内夹了神策中尉的批条。这种夹了大珰批条的本子中书门下向来莫说驳了,往往连看都不敢多看的,段云琅歪着身子靠在桌边,对老夫子咧开一个笑来:“近来内闱里闹得沸沸扬扬的所谓污秽之气,不知程相可曾知闻?” 程秉国皱了皱眉,道:“神怪妖异,惑乱人心。无非小人借风起浪罢了。” 段云琅拍了拍手,睁大眼睛道:“程相与小王可想到一块儿去了!不过这毕竟是几位公公带的旨意,哎哟程相您不知道,这几日小王家里被他们掘地三尺闹得鸡飞狗跳,明日的经筵,小王只怕来不了啦!” 程秉国看他一眼,捋了捋颏下胡须,半晌,去关上了门,走回来,道:“殿下究竟有何见教,不妨明说reads;我的夺命小情人儿。老臣最怕猜哑谜。” 段云琅定定瞧着这个老臣,忽然道:“颜相当年,可也是如你这般?” 程秉国一怔,“殿下说什么?” “我说颜相,我的阿公,”段云琅的目光渐渐沉了下去,“当年可也是如你这般,刚直不阿?” 程秉国顿了顿,未几,轻轻叹出一口气,“恶宦临朝,可惜了忠肝烈胆。” “先生。”段云琅一字一顿,却换了称谓,“其实学生所交文章,不过上篇。先生可想听听下篇?” “哦?”程秉国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挑。 “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何也?”段云琅慢慢地道,“谓纲纪不立,故强奴欺主也。” *** 这一晚,段云琅抄了整夜的《春秋经》。满目都是篡弑叛乱之事,抄到后来,笔底仿佛都流着鲜血。 五鼓响时,他几乎再握不动笔。熹微的晨光一点点自阶前移至阁内,照亮了他面前的文卷,他却觉得,自己再也走不出这片黑夜了。 孙元继的话还响在耳畔,他知道,有人告发阿染了。 在他和阿染……都不慎而忽视之处,有人,已经抓住了他们的把柄。 而阿染,阿染只管告诫于他,什么都“不可取”,什么都“不可说”,可她呢?她究竟有没有遇见危险,她现在是何景况? 她大约也不是不肯与他说。 只是如今非常之时,她没有法子说。 心被内疚和担忧揉成了一团,他愈是想,愈觉阿染思虑深远而自己简直无理取闹…… 他将笔一抛,双掌覆住了疲惫的脸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 戚冰抄经的这段时日里,殷染常来作陪。若碰上圣人驾到,便由芷萝领着她绕过侧殿偷走。无论如何她如今不想见圣人,而且戚冰也不愿让圣人知道自己总与掖庭宫的人拉拉扯扯,正好。 譬如今日。 黄昏的光漏进这间小书阁来,殷染听见外殿里帝妃两人幽幽细细的说话声,她低下头,若无其事地翻检着那几张经文。 那日送来的那张纸条虽然是李美人的笔迹,但这主意却显然不是李美人独自能想出来的。 且不说李美人全没道理在大清早撞入百草庭,即算她真的听到了墙角风声,胆小如鼠的她却这样挑衅一般地送来纸条,若说要挟殷染,却又不留姓名,殷染好意等了许久,那边却什么动静也不给…… 李美人的背后,势必还有人,知道她的……秘密。 那十二个字的秘密。 殷染微微一哂,她其实也觉戚冰这几番做得太显,可是戚冰的心机与李美人相去不可以道里计,自己若主动探问,反而打草惊蛇。 而且,她也不相信刚刚复宠、自顾不暇的戚冰有那个能力在大明宫处处撒网,只为抓她一次现行。戚冰顶多是蹚浑水的。 总之,要想让那个人现身,最好的法子,还是从胆小又莽撞的李美人入手。 ☆、第33章 业火(三) 腹中主意底定了,殷染对于这样守株待兔的把戏,却也并未提起什么兴致。 斜倚着凭几,懒懒抬眼,扫向这一间幽暗的书阁。圣人爱读书,是以后宫人人都爱充作知书达理的模样,戚冰也不例外。这阁中的书都是簇新的,因时时有人拂拭而常葆整洁,但显见得毫无人气。 一间书阁啊……不知是多久以前,她也曾一厢情愿地肖想过,若自己能有一间书阁,就好了reads;梦回清明上河图。 殷家太吵了。 母亲会打骂她,兄姊会侮辱她,下人在背地里嚼着舌头,就连家中请来的西席,也不肯分她一册书。 她还记得那西席皱眉嫌厌的神态,他说:“殷状元平生文采华赡,某佩服之极。只是这家中半里小事,状元郎却做得不好。” 父亲便拥着她给那西席赔罪道:“是殷某顾虑未周,这便带她出去,请先生继续授课。” 她仰头看着那西席,虽然个头矮小,眼神却冷冽如冰。他有我阿耶厉害么?我阿耶过去是状元,状元哎!是从大明宫宣政殿里走出来的状元郎,是在曲江池边摆过大宴的状元郎哎!他有什么资格对我阿耶指手画脚? “不过是个下人。”她反而婉转地一笑,发出了声音。 那西席的脸色变了,变得极难看。 父亲也突然冷了脸,“啪”地一声反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阿耶……” 父亲没有回应,只是将她拖出了屋子,狠狠地一丢,“跪着!” 她在冰凉的庭院里跪了一日一夜。 腿脚全麻木了,血液仿佛是倒着流的,脑袋里嗡嗡地发晕。可她仍然觉得自己全没说错。 明明是母亲先遇见父亲、先嫁给父亲的,明明是那许氏死乞白赖非要缠上父亲的! 那些人,那些乱七八糟的外人,他们什么都不懂! 她不知悔改地跪着,没有人来看她,不管是父亲、母亲还是红烟。更不要提那几个嫡生的兄姊。到第二日清晨,不知是睡过去还是晕过去的她被人拍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瞧见的是父亲。 父亲关切地望着她,然而那份关切却又太隐忍,隐忍如他鬓边小心掖住的白发。他看了她半晌,直到她意识渐回清醒,才忽然伸臂抱住了她,喃喃:“阿染……” 现在想来,她也觉奇怪,在那个空旷的家里,为何最疼她的却不是与她一样受人唾弃的母亲,而是那个仿佛是万恶源头的父亲呢? 她小小的脸贴在父亲温暖而宽阔的怀抱里,有些想不通,可她也不愿再想。她打从心底里可怜他,但她不打算告诉他。 她贪恋他的怀抱,父亲的怀抱。 父亲小心地拍哄着她,低声道:“阿染若果真想读书,不妨到阿耶的官舍来,那边的书是最齐全的……” 一听见可以不用终日呆在这个乱七八糟的家里,她立刻就点了头。 如果叫她知道后来在秘书省的官舍里她会遇见了谁,她当初无论如何,都要先思索一下,再点头的。 *** “殷娘子。”芷萝在帘外小声唤,“请随婢子来吧。” 这是戚冰独特的逐客令。殷染最后看了一眼书案上那沓经文,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出得拾翠殿,才发觉外间已是黄昏。大明宫的黄昏是泛金的,在青瓦白墙间来回冲撞,便渐渐地黯淡了云霓之下的诸光诸色。她一人独行,绕过御沟,有一片小小的杏花林,寒冬时节,全只剩了一杆杆堆雪的枯枝reads;重生修真食为天。枯枝之间,她忽然听见一个钝钝的声音在哭。 “好孩子,你怎么就死了呢……你死得好惨啊呜呜呜……” 分明是个男人的声音,却哭得肝肠寸断,直令她汗毛倒竖。她斜眼掠过去,却见到紫袍玉带的背影,心头一凛,已猜知此人身份。 明明不该多管闲事的,可鬼使神差一般,她就是走了过去。 东平王段云琮蹲在地上哭着哭着发现面前笼了一个高高的阴影,愣愣地抬头,“你是谁?” 殷染的嘴角抽搐着,手指着雪地上的老母鸡:“它死了?” 一听这话,段云琮顿时悲从中来,“哇呜”一声又嚎啕大哭起来。殷染四周张望着,这颟顸的大皇子在大明宫里乱转,身边竟一个从人也没有。 怕是没有人肯伺候一个傻子吧? 宫里的人,有时实在是聪明得过分了些。 可惜她也不懂如何安慰人,只好站在一旁看着他哭,默默地等他哭完。 虽然外间都传言东平王爱慕她,可是天晓得,这竟还是她第一回见到东平王。东平王比淮阳王只大了半岁,生就一张白嫩嫩的娃娃脸,加上那双无辜地乱转的眼睛,若与陈留王摆在一处,怕是见到的都要以为他是陈留王的阿弟。 东平王哭了半天哭得没趣了,傻傻地一哽:“你怎么不说话?” 殷染发愣:“我该说甚?” 东平王道:“说个笑话给小王听。” 殷染张口结舌:这傻子,竟然还知道自称“小王”?还是说她看起来就这样好欺负?眼光微转,她泛起盈盈的笑意来:“其实殿下大可不必如此伤怀。” “什么?” “你只需将这只老母鸡埋下去……”殷染循循善诱,“到了明年开春,就可以收获好多好多只老母鸡了。” 段云琮将信将疑地看了她许久。 直到她几乎都要放弃地说出“是你让我说个笑话”的当口,他忽然摇了摇头,道:“真奇怪,你怎么与我五弟那么像?可是他是男的,你是女的,不对,不对。” 殷染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 遭了东平王这样一折腾,殷染回到掖庭宫时,直是恍恍惚惚。 怎么又提到他了? 怎么全天下的人,都要在她耳边提他? 她点了烛,缓缓自袖中抽出了一卷纸,放在烛火上烧化。安静地看着那轻薄的纸张被火舌舔舐净尽,“厌离”、“欢喜”、“解脱”、“无常”,李美人的秀雅字迹所堆砌出的种种世间乱象,也就全都被火舌舔舐净尽了。 细算来,自百草庭荒唐一夜,中经宦官突来翻查,再到而今,她已有半个月不曾见到段五了。 第21节 不见……是对的。 如遇不可掌控之物,便合该放弃。这是人尽皆知的道理。 那一卷经文终于化为灰烬。 殷染闭上了眼。 ☆、第34章 落井下石(一) 宫中年节气氛愈浓,却无人敢当着圣人的面喜庆,盖因七殿下的病时好时坏,太医直呼邪门,并言若能过了这个年关……而后又止住了话头。谁都知道太医这样说话只是为自己续命,一向宽仁的圣人这一阵来急红了眼,朝堂上杀个把人也是有的,便后宫里侍寝都战战兢兢,深恐在自己轮值的夜里七殿下就突然发了病。 宫里有些老人说,圣人上一回这样狂躁,该是沈才人投井的时候了吧? 宫里有些更老的人说,圣人上上一回这样狂躁,该是……颜德妃病逝的时候了吧? 殷染搬来一只矮脚杌子,拿笔去描墙上挂着的九九消寒图。一瓣瓣明明已很清楚了,可她偏要再掰着手指数上两三遍,才肯相信原来真是一岁尽了。 她入这深宫里来,原来已经三年了。 掖庭宫里不是宦官就是仆妇,大家倒也互相送起礼来,然而殷染,连同殷染的鹦鹉,在掖庭宫中实在是风评太差,以至门庭冷落,无人问候。正好大雪也太冷,她不高兴出门,便成日价龟缩房中,守着火炉看书发呆。 只是他……他,仿佛真是很久没来了。 他们往昔……都不曾分离过这么久。 他是不是听懂了她让鹦鹉放出去的暗示,所以有意先避过这一阵风头? 殷染其人,精明的时候异常精明,迷瞪的时候异常迷瞪。她也不愿去回想自己上一回与段五见面的情状,那还是在东亭里,飞雪扑面,她指控他害了小七,而他到最后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总是这样的,朦胧温吞,笑意盈盈地迫使她把什么都说出来了,自己却连一点骨头碎子都不肯吐。 她甚至都不知道他有没有为此而伤心。 不对不对,段五是不会伤心的。 殷染撇了撇嘴reads;末世重生之白莲花的逆袭。她决定不再想那个幼稚、无聊、莫名其妙、不知好歹的少年郎,打开自己的小妆匣,她想给沈青陵挑一个过年的礼物。 妆匣里是她偷偷攒下来的一些小小赏赐。她想青陵大约是看不上的,但这个礼总得送,与小七那边一样,都得送。 都是没娘的孩子,她也不想跟他们比惨。 “殷娘子?” 一个小内官在门外唤了声,惊了她一跳。 “殷娘子,叶才人到了,请您准备准备。” *** 殷染实在没有想到,第一个来给她送年礼的,竟然会是叶红烟。 当红烟袅袅婷婷地走入来时,她已经将乱得不能下脚的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一杯茶水恭恭敬敬地摆在桌上,暖融融的炉火全拢在房中唯一的一张椅榻旁。 红烟一见到她,眼圈就红了,低唤一声:“娘子!” 殷染看见她哭就头疼,众人退下之后,她去关了门,但听红烟道:“我给娘子带了一只暖手的小炉,怕娘子夜深体寒……” 殷染顿了顿,“暖炉我多的是。” 红烟看了她一眼,复低下头去,“我知道的。可是那只银香球,难道您还没有还给……他?如今是非多有,您可千万……” “这话我不明白。”殷染笑得眉眼弯弯,“那银香球是东平王殿下送我的,内廷档案都记了,不知能有多大干系?” 红烟叹了口气,“阿染娘子,您就是太固执……” “不不,我可不固执。”殷染连连摆手,“旁人不知,叶才人莫非不知?我只是太懒,连圣人的床,我都懒得爬的。” 红烟倏地站了起来。 她秀丽的脸上已毫无血色,嘴唇在发颤:“阿染……你……你毫无心肝!我当初是为了什么,才……你明明知道!” 她袖中的手指将罗帕绞紧了,绞得皱成一团,殷染盯着那罗帕,她开始庆幸自己毫无心肝,不然一颗心恐怕就与那罗帕一样被绞成碎片了。 “我只知素书殁后三日,你便打扮齐整去了清思殿。”殷染轻轻一笑,“你说你是素书的好姊妹,要为素书讨一个公道,对不对?真是有趣,素书有那么多姊妹,怎的偏偏是你去讨公道?” 红烟双手捂脸,肩膀抽动,哽咽道:“你竟是这样想我……那三日里你神思不属,我只道你是为沈娘子难过,我,我是犯了傻气,我一意以为圣人会杀了我的……” 殷染看着她哭,自己漫漫然地笑。红烟实在是很聪明,那一次面圣押对了时辰、押对了地点,甚至还押对了当值的宦官高方进。这样聪明的女子,如何能不得圣宠呢? 只是可怜了素书了。 只是可怜了素书,却给她踩着,做了她得宠的阶梯了。 殷染说不清楚自己面对红烟是什么心情,她只希望自己不要面对着她才好。 于是她转过了身去。 红烟慢慢自指缝间抬起了头,泪眼朦胧,眼底一片冷锐:“阿染娘子又凭什么可以这样指摘我?当初沈娘子殁了,我不过是借机上爬,却不似阿染娘子,是落井下石!” 殷染的背影仿佛凝固了一般,在那直棱窗格出的阴影里沉默地立着reads;魔装战姬。红烟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那色泽寡淡的裙角被风撩进了火盆,沾上了些微火星子,而她仍没有动弹。 红烟相信,即使身处火海,焚天灭地,殷染若不想动弹,也绝不会动弹的。 她不是自弃,亦绝非愚蠢。她只是冷漠,一种近乎懒惰的冷漠。红烟毕竟伺候了她那么多年,陪着她走过那么多坎,她知道这位娘子的心中是一片荒芜,一片摈弃了所有矫情余地的荒芜。 因了这片荒芜,红烟即使抛出了这样恶毒的话,也没有能够感受到分毫的愉悦。 红烟也因此而更加痛恨她。 红烟哭得无趣了,便开始抽噎着擦眼泪,时或叹息一声:“阿染娘子,我此来,只是担心你。你在掖庭或许还不觉得,大明宫那边实在已闹翻天了……” “查出什么了?”殷染开口了,却是开门见山,绝无废话。 红烟反应也快,只道:“我也不明内情,都是孙公公在查。只是前几日听闻竟然查到十六宅去了,我心中发了慌,今日终于觑得机会来告诉你……” 殷染慢慢地回转身来,盯着她。 窗外天色惨淡,而殷染的脸色更惨淡。 红烟竟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她一双眼睛已经哭得犹如核桃般肿,抽抽啼啼地又道:“也不知孙公公是得了什么信儿,到了十六宅就直奔陈留王邸……不过还好,”红烟抽了口气,“陈留王说他压根儿没来过掖庭宫,掖庭宫里有多少污秽都与他没有干系。”说到此处,红烟偷偷溜了殷染一眼,见她面色如常,才敢继续说下去,“他还说,若掖庭宫里果真有鬼,便该下狠手去查,决不可害了……七殿下。” 殷染沉默了很久。 被窗棱分割成十数片的天空中阴云低压,铁马在风中轻撞,发出清脆如乐声的响。可那响声入了耳便嘈杂得直逼心腔,让她几乎不能思考。 都说外物乱人心,可是好好的外物,总是入了人心才变得乱七八糟。 殷染不说话,红烟一时也不敢再说了,只是擦泪。大约连红烟都晓得她是可怜的,不论真心还是假意,红烟这泪水都是为她而流的。她的脑中一片嗡鸣声,一下子什么都想不明白,便只好发问:“嗯……这……他说错了吗?” 红烟微愕。 “你哭什么?”殷染的语气愈加和蔼了,“我真未明白。” 红烟低下头,咬了咬牙,复抬头道:“阿染娘子!你莫忘了,那些东西,可都是东平王殿下送的——” 不用再说下去了。 她已经看见殷染的身子晃了一晃。 自己指责她对沈娘子落井下石,她纹丝不动;而自己警告她遭陈留王落井下石,她便突然有了表情。 原来她毕竟还是个自私的人啊。红烟不知为何舒了口气。 然而殷染立刻又站直了,站稳了,她皱着眉,仿佛是很认真地思考了片刻,又道:“他做得对。我若是他,这样的时刻,下策鱼死网破,中策明哲保身,上策落井下石——我若是他,我自然也取上策。” 红烟愈发不能理解地看着她。 殷染转过头,见到她的表情,带着冷意微微一笑,“多谢叶才人提点,天暗路滑,还请早回吧。” ☆、第35章 落井下石(二) 叶红烟回到流波殿,怒气冲冲地掀过一重重垂帘,却在见到内殿等候的人时惊怔了一瞬。 而后她立刻收拾好了表情,笑得端庄妥帖:“孙公公大驾光临,怎么也不遣奴婢们通报一声。” 孙元继却没得功夫与她扯闲篇,径自道:“我找不出证据。” 叶红烟一愣,旋而强笑道:“公公您开什么玩笑……” “你要摆弄陈留王,我与高公公都是赞成的。”孙元继没好气地道,“可是那个姓殷的宫人是许贤妃的亲戚,找不出证据,如何敢就这样撕破脸?没的给自己惹一身腥。” 红烟再也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搭上的贵人竟会弃了这盘棋,一时六神无主:“这可……这可没道理,怎么会——怎么会没证据呢!”她忽然道,“我分明看见了!就在御花园里,还有东亭——” “你亲眼所见?”孙元继眯了眼。 红烟重重点了点头,又连忙摇头,“不,是听人说的——” “那你倒是自去举发呀。”孙元继却是冷笑。 红烟一怔,慌乱地抬起头,一颗心仿佛被摁进了冰水里reads;恶毒女重生扑倒忠犬。 “怎么,这又不敢了?”孙元继仍是挂着那抹冷笑斜睨着她,“我算看清楚了,你这意思,是要而公去当出头椽子?叶才人,你也不掂掂自己的分量,我还算是好说话的,若闹到高公公跟前,我看你有几个脑袋!” 红烟一听,已知是那边高仲甫动了真怒,吓得身子一软便跪了下来,连连叩头:“是、是妾身思虑欠周,孙公公可千万体谅妾身啊!天晓得他们怎的就一点证据都不留下——” “这里还有一桩事。”孙元继冷笑,“圣人虽不让陈留王就国了,但忠武军那边始终是圣人一块心病。陈留王若想置身事外,只需向圣人请缨,出去不消三月,宫里便什么事都没有了。这会子即算七殿下死了,也怪不到他头上去了!” 红烟懵懵懂懂地听了,好不容易才听懂其中关窍:原来自己借着七殿下的病这般发挥,全都是做了无用功了?她不甘心啊!她咬住牙根,两眼都红了却偏没有哭,叩下头去重重地道:“妾……妾明白了,多谢公公提点!” *** 殷染将那一小块苏烟黛的画眉石小心用布包好,托梁女史带出宫去送与沈青陵。梁女史说沈青陵自上回被她狠狠骂过,回去竟果真用功起来,听其心志,似乎想去十六宅做个女官。 殷染即刻就皱了眉,“怎么还想做下人?” 梁女史道:“十六宅与宫里又自不同。沈小娘子是有志向的,若配个市井中人,她定然不会甘愿。倒不如让她试试看。” 殷染沉吟着,不再说话。 腊月廿八日起,大明宫、兴庆宫、太极宫、十六宅及各个离宫别苑,每夜里悬庭燎、烧爆竹、燃灯火,绵延数里不绝。纵隔着无数道红墙,寥落的掖庭宫里都能听见爆竹的噼啪声,通亮的夜火渗进黑暗里来,带来彼端彻夜欢闹的声息——这在九重深宫之中,实在是最不稀奇、又最稀奇的声息。 殷染翻了个身,背对着被灯火映亮的窗,将脑袋全埋进了枕头底下。 这将是她在宫中度过的第四个年关。 没有欢笑,没有热闹,没有爆竹,没有烟尘。没有歌,没有酒,没有朋友,没有亲人。 三年,不,是五六年这样下来,她都已习惯了。 只是更漏却毕竟太难捱,好不容易有了睡意,眼前却又飘忽起红烟那张哭哭啼啼的脸。她在说什么?明明每一个字都是懂的,拼在一起,却成了苍白无意义的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