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酥手》 第1节 书香门第【novel瘾君子】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红酥手》 作者:顾盼若睐 文案: 谢芳初心心念念只想报仇, 却被从传说中母猪赛貂婵的军营回来的某只盯上了。 不能反抗,就狠狠地虐他,往死里虐,把百钢炼整成绕指柔。 祁楚天:吃得苦中苦,方能抱得美人归! 只要能使谢芳初生娃,孙子装得,忠犬当得,被百虐而决不反抗。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虐恋情深 宅斗 相爱相杀 主角:谢芳初、祁楚天 ┃ 配角:裴远声、邵明澈、夏雪柳 ┃ 其它:强取豪夺 ================= 第一回 扑哧扑哧折腾了大半夜,更鼓敲了五更,得上朝拖不得了,祁楚天方起身出房盥漱。 窗外仍是暗沉一片,起居室的灯火在祁楚天下床时拔亮了,灯光透过烟青色银丝绣竹叶帷幔晕进淡淡一点光明,纱帐上方的橘红色如意流苏网绦在明暗里成了暗蓝的釉色,有风拂过,如水波晃动。 各种声音不大,进出的人都有意放轻了动作,不多时,灯灭了,四下里沉暗寂静,谢芳初翻身脸朝里,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睡直到巳时末方醒,霞光冲散了雾霭,四下里明亮通透。 “姐姐你醒啦。”夏雪柳笑嘻嘻挑起幔幛进来,身后秦嬷嬷带着丫鬟雅绿和冰蓝,一人奉巾帕,一人端铜盆。 两个丫鬟梳着同样的双螺髻,插着一朵绢花,穿着白色窄袖中衣,青缎掐牙背心,下面白色单幅裙子。夏雪柳则是梳流云髻,插着赤金垂珠钗,身上穿海棠红短比甲,粉绸宽袖中衣,白绫细折裙,身量虽是没那两个丫鬟高,却也有几分主子作派。 谢芳初一眼扫过,暗暗点头。 看来,祁楚天虽不是很熟悉内宅规矩,也没糊涂,知道给夏雪柳的衣裳服饰不能与丫鬟同等对待。 盥漱了,夏雪柳给谢芳初梳髻,秦嬷嬷撤换床褥被套,收拾寝具,两个丫鬟去端膳食。 “姐姐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夏雪柳给谢芳初斜斜挽了一个坠马髻,又给她描眉涂脂,弄了一半又作罢,笑道:“前日看的诗文里说什么增一分则太艳,减一分则无光,便是说的姐姐。” 谢芳初淡淡地唔了一声,无喜亦无嗔。 秦嬷嬷收拾床褥子的手顿了一下,侧头悄悄看谢芳初,心道可不是,身姿袅袅娜娜,芙蓉粉面雪堆玉砌,韵致天成,霞光侧照过来,犹如雪白的一树玉蕊琼花,教人挪不开眼。 不然,也不能勾得有冷面战神之称的祁楚天如痴如醉神魂颠倒。 只是美人美则美矣,却忒冷了。 瞧那一双眼,黑且沉,千年深潭一般,被她盯着看时,不由自主便热人打寒颤。 妆匣里珠钗玉环样样精美,夏雪柳拿起一样放下,每一样都觉得极好,给谢芳初插了一枝八宝攒珠簪,又系勒子,红色石榴石中间垂着椭圆翡翠珠,衬得谢芳初光洁的额头更加莹润白皙。 奢华艳丽无比矜贵,谢芳初扫了一眼镜子的自己,一阵心烦,把簪子勒子扯了下来,粗鲁地掷进妆匣上。 “姐姐,你不喜欢吗?”夏雪柳身体轻颤,脸色抖地白了。 吓着她了,谢芳初压下烦躁,唇角牵起浅笑,道:“不想浓妆艳抹,你去园子里帮我摘朵花儿过来。” “还是姐姐有主意,新鲜的花朵可不就比这些死物好看么,髻边簪朵花儿,将军回来看见一定喜欢。”夏雪柳不惊怕了,喜滋滋奔出房去,走得急,出房门时拌了一下,差点跌倒。 这丫头!谢芳初摇头,有些羡慕夏雪柳的无心无肺。 同样背着深仇大恨,爹娘姐妹被害死,自己日夜谋算着,寝食难安,她倒好,自见祁楚天后,尊崇感佩,敬如神衹,浑忘了家仇。 想起祁楚天,谢芳初搭在梳妆台面上的手猛一下收紧,指甲在光滑的紫檀台面拖划出细长一道檩子。 认识之前,祁楚天的大名便如雷贯耳。 十三岁上沙场,刚入军中那场战事,银袍□□,单骑如入无人之境,横扫西夷军,杀了西夷主将,将首级挑举示众,使本来已因主帅临阵逃跑兵败如山倒的东宁军士气大震,打了与西夷对阵以来第一场胜仗。 其后,凭着一杆□□立威,凶悍强硬,整顿跑了主帅成一盘散沙的东宁军,无名无职年纪轻轻,越过副将和若干百夫长,对士卒发号施令,勤操猛练,避敌锋芒攻敌不备……捷报一个接一个传回京中。 得到提升后名正言顺更是凶猛,因其孤傲不讲人情,有冷面战神之称。 骁勇善战,胆识超群,武功卓绝,功勋赫赫,霸道狂妄。 谢芳初的父亲谢放曾赞道:“少年英雄,横空出世,国之幸也!” 彼时谢芳初十一岁,坐在父亲书案前,看着窗外天上白云,想像着那个银袍小将策马驰骋□□横扫的样子,悠然神往。 再想不到,有一天,她会成为祁楚天的禁脔。 早膳已过饭点,端上来的是午膳,上好的珍珠米饭,鸡汤煨茄子等几个菜品浓香扑鼻,看着便极鲜嫩爽口,除了家常菜,还有虾仁酥酒酿膏蟹两样稀罕吃食。 京城不近海,海鲜运到京城是价值不菲,祁府后起之秀,不比公府侯门底蕴足,一斤鲜虾掐头去尾剥了壳也只得一点儿虾仁,便是富贵人家也并不常吃。 酒酿膏蟹做起来更是费心,一下子给谢芳初上了两样,合府上下都眼红眼热着。 谢芳初神色不动,一言不发,吃过饭,接了杯子用清水嗽口毕,便坐到窗前临贴练字。 吃了一碗粥,那小碟虾仁酥吃完了,膏蟹只动了一下箸子,姜末醋溜小白菜比其他菜多夹了两箸子。 秦嬷嬷默默记在心中,走出房间,后背微有濡湿。 侍候这个主儿比侍候正儿八经的主子还累。 “也不知心情好不好,回头将军问起来怎么答?”雅绿小声问。 第2节 “能怎么答,左不过是那些话。”冰蓝埋怨。 也难怪她不满。 谢芳初主不主客不客,妻不成妻妾不是妾,没有明媒正娶便住了进来,本就不得人敬重,偏祁楚天将她心肝儿捧着,见她蹙眉头,便责备侍候的人不周到,横眉恶目,看着便让人发怵,生怕他一个窝心腿踹过来,命便没了。 昨晚房间那声响没个停歇,她们这些侍候的下人怕祁楚天要使唤人,也不敢阖眼。 “整晚没睡,只是将军去早朝的时间眯了些时,也不知怎地就不显倦,看起来,比昨日刚进府时容色更美了。”雅绿有些羡慕。 迎面夏雪柳摘了一捧将离回来,花瓣粉嫩嫩的颜色,莹莹润润几滴露珠儿,阳光下鲜润明艳。 这么美的花,跟房中那人相比,怕是仍要羞惭。 秦嬷嬷瞪雅绿和冰蓝:“将军快下朝回府了,还不去准备。” 把两个丫头骂走了,左右瞄了瞄,无人注意自己,出了梅园,往上房而去。 祁家老爷祁进坤是户部尚书,正二品官,虽不是公府侯门之家,却也不可等闲视之。 公子祁楚天少年得志,十三岁投军,八年征战,战功赫赫,今年春西夷国递了降表,祁楚天班师回朝,如今是钦封骁骑将军,执掌京城神策军,正三品官,为祁府更添焰势。 祁夫人曹氏还是当朝一品相辅曹厚朴的嫡亲妹妹,更让人不敢小觑的。 回廊转角遍植花木,或兰或桂,牵尘绕蔓,清香飘溢,出园,过□□长廊,走了许多时,才到了巍峨气派的上房。 几个小丫鬟廊下候着,见了秦嬷嬷一齐起身打招呼,一个机灵的闪身进门,不多时就出来,说夫人让秦嬷嬷进去。 明堂轩昂,富丽堂皇,祁曹氏歪在湘妃椅上,高髻上戴着金丝攒珠翠钗,耳垂上挂着赤金镶红玉耳环,身上穿着胭脂色绡绣海棠轻罗纱衣,缕金丝宝石青牡丹团大红洋缎褙子,下着八幅流仙石青撒花洋绉裙,通身上下贵气逼人,只是脸上精致的妆容也掩不住倦色,脂粉扑了不少,眼睛周围仍可见黑黑的一圈。 祁楚天军功赫赫,旁人都道祁府更加炙手可热,秦嬷嬷是祁曹氏从曹府带进祁府的,却知祁楚天愈得势,祁曹氏便愈不安。 祁楚天的亲娘是被祁曹氏逼死的。 十五年前,祁进坤抛妻别子进京参加科考,状元及第,兴匆匆使人回乡接了妻儿过来,夫妻父子才欢喜了两日,相府传话过来,道他家小姐看中他。 相府小姐断没为妾之理,祁进坤与发妻毕氏商议,想让她屈尊为妾。 毕氏气性极大,誓不作妾,当晚三尺白绫吊死了。 人死了便死了,相府让祁进坤抓紧下聘娶曹氏,为了不用守妻孝一年即时娶妻,还逼祁进坤下休书。 毕氏死了也不得入祁家祖墓,孤坟一座,连墓碑都没有。 祁楚天当年仅六岁,母亲下葬后便离家出走,再没回头。 曹氏巴不得,与祁进坤甜甜蜜蜜做着夫妻,在曹氏兄长丞相曹厚朴的提携下,祁进坤官场春风得意一路高升。 美中不足的是,曹氏生了女儿凤珠后,肚子便再没动静。 早几年没有祁楚天的消息,她也不着急,拘着不让祁进坤纳妾,后来祁楚天从军,声名日盛,曹氏感到威胁,便给祁进坤纳妾,寻思着只要有了儿子,便不给祁楚天回祁家,只是妾侍添了三个,却没一个能有身孕,白吃了许多醋。 祁楚天班师回朝,曹氏在曹厚朴的劝说下,忍着不情愿,主动和祁进坤一起去军营请祁楚天回家。 这些日子以来,祁楚天正眼都没瞧过她,别说请安,遇上了连招呼都不打,视若不见,曹氏如踩钉板,日夜不宁。 “梅园那边怎么样?”祁曹氏挥手让秦嬷嬷不要行礼,直接说事儿。 “看起来,谢芳初没个好脸色,是公子小心翼翼捧着她。”秦嬷嬷禀道,看了看,房中只有曹氏的心腹杨嬷嬷和最得用的苏嬷嬷,说什么都不碍事,又道:“有件事奴婢觉得怪异,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公子和谢芳初昨晚同床而睡,那声响让人脸红,可是奴婢……”秦嬷嬷顿了顿,年纪一大把仍有些脸红,凑到曹氏跟前耳语。 梅园的一切都是她带着丫鬟打点,洗漱膳食,她发现,夜间声响折腾许久,床-事激烈,可被褥床单除了汗味却没其他,也不见有脏了污了的巾帕。 “你是说公子在做戏给大家看,而不是真的喜欢谢芳初?”祁曹氏挑了挑眉,坐直身体,拿过身旁几案上的香炉嗅了嗅,眼睛盯秦嬷嬷。 “这个……奴婢不好妄自猜测。”祁楚天对谢芳初委实着紧,秦嬷嬷也说不清。 该说的都说了,怕祁楚天回来找不到自己发火,忙躬身告退。 “果真是如此,公子跟元瑶小姐的亲事也不难做成。”杨嬷嬷在秦嬷嬷走后,若有所思道。 “难说。”曹氏心情好了才片刻,想到要费尽心思掇合夫君前头妻子所生的儿子和嫂子的侄女,又恼了。 曹厚朴让她劝祁楚天回祁家,除了祁进坤只一独子没理由住在外边,还因为,想让祁楚天娶他妻子的娘家侄女侯元瑶。 “那谢芳初阴阴冷冷的,年纪轻轻却让人不敢看她,我总觉得不对劲。”苏嬷嬷道。 “为了将公子哄回府夫人才作主让她住进来,等公子冷落了她,自然要赶出去的。”杨嬷嬷道,使眼色不让苏嬷嬷说下去。 这些日子曹氏眉头紧皱,再听下去,只会更闹心。 这里说着话,曹氏跟前的一等丫鬟秀春在门外禀了一声,捧着一大束花草掀帘子进来。 每日一早往主子房里送花草是定例,曹氏也不在意,扫了一眼低头想心事。 五月天气,正是花草荗盛之时,美人蕉、千日红、草石竺……颜色纷呈,刚折下来的花儿鲜嫩娇艳,杨嬷嬷看着秀春拿瓶子插好,皱眉问道:“怎地没有将离?” “问过了,说是梅园的雪柳一早去了园子,把最好看的几枝将离剪了,柳婆子见剩下的不好看,就没剪,说是明日有含苞新开的再剪了好的来。”秀春道,掰了掰手里的花枝,眼角偷偷瞥曹氏。 “没上没下的,夫人还没挑她就剪了,夫人,这是个打嘴治一治那小浪蹄子的机会,适时展示夫人当家主母的威严,也可以试探一下,那浪蹄子在公子心中的地位。”杨嬷嬷一双眼眯起,眼尾鱼尾纹一条迭着一条,早上刚扑打的粉掉了些儿也不自觉。 “借题发挥作贱谢芳初么?”曹氏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 第二回 第3节 乳白色的纸张上墨色如刀,一笔一划削金断玉。 父亲谢放曾赞她下笔爽利,骨力遒劲,风骨强胜男儿。可惜终归不是男儿,想报仇却只能隐瞒身份潜于仇人府中,汲汲而为。 谢芳初掷笔,愣愣看窗外。 窗外梅树枝干枯瘦,夏日里,没有梅花怒放,与周围繁茂的生机勃勃格格不入,恰似如今的她。 谢芳初的父亲名谢放,死前任顺天府尹,曹氏的侄子丞相曹厚朴的儿子曹承宗强抢了夏雪柳的姐姐绿荷,奸辱致死,夏父寻上门去,又被他下令活活把人打死。 夏雪柳的母亲上告,她爹不畏强权的,受理了此案,发签拘拿曹承宗,却被反咬一口。 曹承宗的舅舅,刑部尚书侯道通利用职务之便,对夏母施酷刑,逼夏母指证她爹强抢绿荷打死夏父,把谢放问成死罪。 侯道通的儿子侯钰瑜是御前侍卫,在她娘击登闻鼓告御状依例受三十廷杖时下了死力,将她娘活活打死。 当晚谢府着火,火光冲天,无人生还。 随后,谢家亲友流放的流放贬官的贬官,再无声息。 那晚她外出前往夏家,想寻夏母改口供还他爹清白,谁知夏母抱愧,已上吊自绝了,夏雪柳连遭家变半疯半癫,她带着夏雪柳前往医馆求医,一整夜守着她,侥幸逃过了劫难。 “是我错了,不懂规矩,没等夫人挑完了花再剪,跟我姐姐无关,嬷嬷请责罚我。” 院子里忽传来夏雪柳惶恐的声音,听起来,是曹氏房中的管事嬷嬷过来问责,夏雪柳拦着不让进来。 才想着得闹点事儿出来,事儿便找上来了,谢芳初微微一笑,将纸张迭好,压到纸镇下,站起来缓缓往外走。 白墙青瓦,月洞门边,夏雪柳把着门,门外一个中年嬷嬷四个丫鬟要往里闯,来势汹汹。 进了祁府后尚没出过梅园,没正眼瞧过祁府诸人,谢芳初抬眼看,见夏雪柳面前站着的中年嬷嬷穿着极贵气的锦缎烟霞红的提花褙子,墨绿绉纱裙子,头上簪金带翠,瞬间便知,这个是曹氏身边得脸的。 “姐姐,你怎么出来了。”夏雪柳惶恐,白着脸,视线在谢芳初和苏嬷嬷身上来回转。 谢芳初进府时,祁府的下人都或明或暗悄悄看她,苏嬷嬷也见过,其时谢芳初垂着眼睑目不斜视,这会儿谢芳初微抿唇看她,冷嗖嗖只觉寒气直冒。 不过一个无名无份抬进府来连小妾都不算的女人,苏嬷嬷很快沉住气,昂头轻鄙地瞄了谢芳初一眼,看向夏雪柳,指桑骂槐,道:“奴才便是奴才,果是没家教的,连规矩都不懂。” 来前商议过,要掌嘴教训谢芳初的,这会儿不敢,便拿夏雪柳作法。 啪地一声,夏雪柳半边脸肿了,红红的四个指印。 “嬷嬷力气不小。”谢芳初轻笑,缓步走近前,左右看,找趁手的物-事。 棍棒什么的忒粗暴,夏雪柳手里握着将离,刚摘回来的一大捧,簪发髻上只需一朵,余下的正打算找花瓶倒了清水养进去,才离枝不到一个时辰的将离,鲜润仍如在枝头怒放般,不见萎顿。 谢芳初看了一眼,将整束花拿了过来。 苏嬷嬷眼前将离花灿烂,愣神间,花枝簌簌作响抽打到她脸上,眨眼工夫抽了十几下,两边脸颊抽搐,疼得她说不出话来。 “我不用手打你,会脏了我的手。”谢芳初仍是温柔柔的表情,把手里那束花残枝折的将离扔了,拍拍手,口角噙笑,望向苏嬷嬷背后那几个丫鬟,道:“劳烦几位带路,我要见你们夫人。” 这气势! 苏嬷嬷背后那几个丫鬟懵了,此时别说帮着苏嬷嬷骂人打人回击,连抗命都不敢了,丢了被打傻的苏嬷嬷,急急前头带路。 苏嬷嬷走后,祁曹氏有些不安宁,倒到软榻上,和杨嬷嬷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寻思着快要回来了,忽听得苏嬷嬷的哭喊。 呜呜哇哇很响亮,不止没规矩,亦且惨切切的很。 祁曹氏眉头一跳,猛一下站起来冲到窗前,瞟得一眼,恨骂了一声,低声吩咐杨嬷嬷,“你出去,就说我在歇息,让不得吵闹,把谢芳初喊回去。” 一面说,一面急往内室避。 这是怎么啦?杨嬷嬷往外走,看清情形,暗赞自个主子果断有主见。 苏嬷嬷脸上红红绿绿像开了染料铺,发髻松乱,沾着两片花瓣,褙子领口淌了花叶汁液,好好儿的烟霞红渗了绿,晕惨惨跟倒了鸡血在上面似。 祁楚天刚回家住,曹氏虽是嫡母,到底是后来者,亦未敢十分端架子,谢芳初若是好拿捏的,便从此立威作法,此时看着,分明是玫瑰花儿,扎手呢,露面怎么处置都是麻烦,不若暂且先避开,再作计较。 “谢姑娘也听说夫人心口疼过来看望夫人么?”杨嬷嬷迎了出去,未敢高声。 “祁夫人病了?”谢芳初挑眉,也不问候,斜眼看杨嬷嬷,年纪比前头来的那嬷嬷还大些,四十出头的样子,头上插了枝赤金镶珠扁钗,穿着石青色缎织暗花褙子,行事作派并不逊于主子,也不胆怯,抬手指向苏嬷嬷,淡声道:“这位嬷嬷打我妹妹,口口声声喊嚷什么奴才什么没教养,请问这便是贵府的行事么?” “其中恐有什么误会。”杨嬷嬷赔笑。 “真是误会便好。”谢芳初淡淡道。心知祁曹氏不过诈病,见不着主子,跟下人计较自贬身份,也不多言,转身便走。 姿态表明了,让人不敢轻慢自己便可。 “那女人看着容色秀丽,巧笑嫣然,说出来的话却比刀子还尖利,老奴有负夫人所托,请夫人责罚。”苏嬷嬷吃了大亏,老脸通红,进得门,扑咚一声跪了下去。 “罢了,起来,若是平常之人,亦未能得祁楚天看重。”曹氏哼道,想起谢芳初临走前瞥向自己所在那扇窗户的清冷目光,还有那高扬的傲得不可一世的下巴,心中火气比苏嬷嬷还要盛上三分。 谢芳初回到梅园,见入院门处花瓣残枝都收拾干净了。 现场不在了,再造一个便是,谢芳初唤冰蓝再去摘一捧来。 方才那一顿发作,梅园的人都懵了,心中怕着谢芳初去曹氏那,有去无回,祁楚天回来,她们这一屋子人都得遭殃,谁知不只回来了,还眉眼沉静,髻发端严衣裳整洁,显见的没吃什么亏,登时跟皮猴子被抽了一顿似,顺服得不得了。 冰蓝嗯了一声,麻利地直奔花园,眨眼工夫就折回来一大捧将离。 谢芳初分成两束,左右手拿着互抽,不多时,又是一地狼籍。 众人看得痴呆,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敢问。 这边现场才恢复好,外面达达马蹄声至。 祁楚天回了京城,还是军中性子,不坐轿好骑马,早朝来去俱是骑马,出入如风也不把曹氏和祁进坤放在眼里,进了府,纵马踩着鹅卵石小路直奔梅园。 第4节 劲风袭来,远远听着马蹄声,须臾间已到梅园门前,骏马扬蹄,马身高立。 即便骑在马上,也可看出他身材非常高大,银色铠甲掩映下的胸膛充满贲张勃发的张力,跨在马蹬上的大腿结实修长,握马缰的手极粗大,筋骨虬结,力拔山兮气盖势。 整个人狂放不羁像一只凶猛的豹子。 “出来接我?”看到谢芳初,祁楚天眼睛骤亮,歪着嘴笑,跳下马,把马缰扔给后面小跑着跟过来的侍卫,大踏步朝她走过来。 “将军,小女子有礼了。”谢芳初屈膝,郑重地行裣衽之礼。 “又怎么啦?我哪惹你了?”祁楚天咬牙,浓黑的眉头打成结,凑近谢芳初低低喝问。 “将军没惹我,芳初只是怕被人辱及先人,说我没家教。”谢芳初冷冷道,眼角扫了地面落花一眼,转身回房。 “这是怎么回事?”祁楚天怒喝,马鞭扬起,忽喇喇啪地一声,地面的落花和叶子花枝成了浓酱,汁水流淌。 一院子的人惊得齐刷刷跪下,七嘴八舌争先恐后,只怕慢得一慢,那鞭子就落在自己身上。 谢芳初一脚踏进房门,外头祁楚天也奔走了,怒骂隐隐约约传来,却是“害死我娘还敢给我娘子气受,曹氏,我饶不了你”。 “将军对姐姐真好,姐姐,你听到他称你娘子没?”夏雪柳欢喜无限,端了水进房,不忙帮谢芳初洗手,先叨念个不停。 在她心里,她觉得祁楚天肯给自己正室名分便是很好了,不只是她,这祁府上下大约都这么想。 谢芳初心中难受,把手伸进铜盆里,湿了水,拿起夷子狠命揉-搓。 “姐姐,别生气了。”夏雪柳小声劝,见谢芳初面色更不虞,停了停,又道:“姐姐,那日之事,真怪不得将军,若不是将军,你这时已落进曹承宗那个恶棍手里了。” 那日之事不怪祁楚天怪谁,他要救人何须在把曹承宗走后还强占了自己身子,置自己于万劫不复之地! 谢芳初心中更恨,见夏雪柳小心翼翼看着自己,又惊又惧又期盼的样子,无力地甩了甩水珠,拿过她手中的巾帕擦手。 不只夏雪柳,京城中心慕祁楚天的女子不知多少,背地里羡慕她能得祁楚天青睐的也不知有多少。 谢芳初不肯去想,仍无可避免地时常想起“冤孽”两字。 第三回 祁楚天去了许久方回,谢芳初以为他和曹氏对阵去了,却不然,只是去了后花园,将园子里的花花草草尽皆毁了。 “花儿草儿的有什么好,走,园子空了,我带你去跑马。”他伸手拉起谢芳初,又极快松开,脱自己身上盔甲,怕铠甲坚硬硌着谢芳初的细皮嫩肉。 银铠甲之下是武将朝服,绛红色的大襟衫,斜领交叉,袖子不同于文官的宽松,黑色束口箭袖,金丝线绣了三品官的巨蟒图案,跟他魁梧彪悍的外表极相衬。 “你要不要换衣衫?”他问谢芳初,上下看了她一眼,眸色一暗,不等她回答,拦腰抱起谢芳初出门。 相处了这些日子,他眼神一闪,谢芳初便知他想到哪里去了,暗啐了一口,又羞又气又恨。 夏日衣裳少,此时身上只着一件浅绿薄纱中衣,淡蓝比甲外罩,一条白色长裙,身纤衣薄,飘逸秀致,那满脑子黄汤的色胚想必又想歪了。 祁楚天见她先是脸红,接着雪白的一截脖颈也红了,红得似火燃起来,皮肤薄润透明,细细的红血丝牵动,无边旖旎,更有阵阵若有若无香气领口透出来,甜腻腻像杏仁酪味儿,清雅处又似是雪里红梅的幽香,手臂不由自主收紧,感觉揽着的腰肢柔若无骨,水汪汪直往下淌,霎时心跳又急又快。 侍候的人在他进来后尽皆极有眼色地退出去了,房间中静极了,重鼓敲响的心跳中伴着谢芳初细细的呼吸,听得不甚分明,似香炉袅袅燃烧的轻烟,又像是微风拂过水面的轻动,勾起悸动,血液里的欲-念被吹起,嘶嘶如火信子点燃,眨眼工夫便烧成燎原大火。 祁楚天身体激颤,极想转身把人抱进房间压到床上。 真要那样,接下来得好几天不得安生了,想起身上谢芳初抓打出来的伤,虽然不疼也不在乎,不过,他怕她打自己打得太累身体不舒服。 诺大的后花园如飓风过境,枝折花落,满地红黄白绿,仅余了几棵大树稀稀疏疏立着,萧瑟里有一朵将离探出头来,怯怯娇娇,可怜兮兮。 “不敢对人发作,拿花草出什么气?”谢芳初骂道。 “拿这些撒火更让她闹心,直接骂她,回头御史给我扣一顶不敬不孝的大帽子,我懒得跟人饶舌。”祁楚天哼道,抱紧谢芳初,拉起马缰,双腿一夹马肚,乌骓马达达达撒开蹄子欢快地跑了起来。 故意闹了那一出,便是要让他和曹氏闹得不可开交,谁知他气帮她出了,用的方式却不是她想要的。 谢芳初捻着手指,默默思索。 祁楚天看来虽然粗豪,却不是莽夫,往后要利用他,还是巧作筹谋。 怀里的软乎乎的身体,阵阵馨香幽幽传来,祁楚天抱着谢芳初跑了会儿,又心猿意马起来。 “我带你去咱们初次见面的山洞洗山泉好不?”他问,弯腰凑近谢芳初。 “说什么?”谢芳初兀自想着心事,听到他说话,却没听清什么,侧转头看他,正好迎上他低压下的嘴唇。 谢芳初一呆,未及闪避,脸被祁楚天按住,小蛇似的舌头抵进她嘴里,唇边青黑的刚冒出一点儿的胡子扎得她又麻又疼。 好香好软! 祁楚天失了魂,低喊着,吞吃梅子似,又含又咂,她挣扎,他箍得更紧。 谢芳初身子颤抖起来,恼得紧,抓住祁楚天肩膀,下死命掐,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 沙场上刀枪里拼杀,满身的伤,谢芳初那点儿力气跟挠痒痒似,不说筋骨,连皮肉都伤不着,只把人掐得血液喷涌更快,喝多了酒上头,热气彤彤直往脸上窜,古铜色的脸庞透了暗红,汗水扑簌簌直往下掉。 再闹下去忍不住冒犯她了,不知又得吃多少冷眼,祁楚天松了手,把谢芳初扶回去,口中“驭”了一声,扯起缰绳。 乌骓马通人性,雪白的四蹄扬起,兴匆匆直往府外奔。 曹氏听报花园被损,过来察看,乌骓马见人也不怕,嚣张地照旧往前冲,擦肩而过时,还特体贴地为主人报仇,马尾巴一扫,曹氏梳得精洁齐整的发髻登时成乱蓬蓬一团,有几条马鬃毛还甩扫过她脸颊,划拉出手指长几道红印子。 “反了,不过一个贱胚子,打量着我不敢动他么!”曹氏气得周身发抖,祁进坤不在府中,迭声喊人去户部传话请老爷回来。 祁进坤还没回来,曹氏的嫂子侯氏来了。 曹家两代为相,曹厚朴的父亲也是相辅,夫人侯氏是刑部尚书侯道通的姐姐,曹氏爹娘去得早,兄妹岁数相差了十几数,侯氏嫁进曹家时,曹氏仅得三岁,与侯氏名份是姑嫂,却情同母女,当下见了侯氏,扑簌簌掉眼泪,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第5节 “当年嫂子就跟你说过强扭的瓜不甜。”侯氏叹气,说起来,她这个小姑当年做的事确实不厚道。 早年侯氏也是心狠手辣之人,祁进坤的发妻自绝,其中有她咄咄逼人明是劝实则恐吓威逼的功劳。 自打敏而慧的长子英年早逝后,侯氏便吃斋茹素了,给寺庙里添灯油钱,遇着乞丐施舍几个铜板等事没少干,衣裳也素净起来,眼下一件藏青色褙子,深蓝色妆花百蝠裙子,慈眉善目。 “谁说是强扭的瓜,进坤对我不知多好。”曹氏强辩。 “忍一忍罢,这时不忍,与姑爷就离心了,说到底,那是姑爷的独子,姑爷对你好才是立身根本。”侯氏也心疼,拍拍曹氏的手,伸手跟杨嬷嬷要梳子,亲自给她拢发梳髻,一面又问:“怎地弄得如此狼狈?那小子竟然对你动手么?” “他敢!”曹氏扭脸,这些日子着实憋得慌,恶着声气,将这日发生的事细细说了。 “不是说那谢芳初只是一个贫弱女子么?怎就气性那么大?对你又是一肚子怨恨的样子。”侯氏皱眉。 曹氏结巴了,脖子都不得劲,扭来扭去,眼角瞥杨嬷嬷。 杨嬷嬷会意,掀帘子喊人。 “舅太太来了这么久,怎么还没上茶。” 上好的官窑青瓷,玉白的杯内壁,叶片匀整,叶面柔嫩鲜绿,味色鲜润、干净,醇香回甘,侯氏轻抿了一口,把杯子重重搁下,问道:“是不是承宗惹的祸事?” 可不是,若没有曹承宗胡作非为,祁楚天也不会和谢芳初结缘,杨嬷嬷心疼曹氏,主子不让说,偏要说。 曹承宗那日去醉仙酒楼饮酒作乐,趴在窗台上玩花样时,楼下谢芳初经过,见谢芳初容色出尘,当即动了邪念,命家奴下去把人拉上楼,谢芳初不肯就范,便使了阴招下药。 夏雪柳和谢芳初一路走着的,见她被掳,急奔去军营找祁楚天。 至于夏雪柳为何识得祁楚天,那是曹家不争气的旁支子弟惹出来的公案,杨嬷嬷没讲。 祁楚天看曹家阿猫阿狗都不顺眼的,当即往醉仙楼冲,和谢芳初结了缘。 当日事情闹得纷纷扬扬,据说祁楚天把醉仙楼砸个稀烂,掌柜被揍个半死,曹承宗一见祁楚天出现便急忙逃跑没被揍,不然,得没命。 “这个混账。”侯氏气得周身发抖,不坐了,掀了帘子怒冲冲回府。 “谁让你说的,嫂子这一回去,承宗又得挨骂挨打了。”曹氏埋怨。 大侄子死了,眼下哥嫂仅承宗一点血脉,不容有失。 不打不骂不管教,早晚马蜂窝越捅越大,杨嬷嬷从曹氏出生进曹府的,又跟着她到祁府,两府里的事看得分明,暗暗忧心往后光景。 曹家那边,曹承宗就是一混帐,整日惹事生非,祁府这边,祁凤珠跟表兄差不多一个德性,幸而是女子,不至于做出强抢民男的事,不然,也不知怎么收拾。 曹氏等人皆以为因曹承宗之故祁楚天得以和谢芳初结缘,实则不然,在那之前,两人已见过好几次面。 祁楚天策马带着谢芳初出城,直奔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夏日里山林光景更盛春天,密林里一片翠色,一路上不知名的野花野果看了满眼,乌骓马直冲到飞瀑直下的雁回涧前方停了下来。 几只野鹤垂头在溪中照水梳妆,听得马蹄声,拍打着翅膀急急逃窜,谢芳初瞪背后之人,怪他坏了平静安宁。 祁楚天嘿嘿笑。 本就皮厚肉糙,被瞪得多了,脸皮越来越厚,几可与城墙媲美。 雁回涧源头河水飞流直下,轰隆隆如龙吟虎啸,飞瀑下是一深潭,雾汽氤氲,周围层峦叠嶂,树木葱翠。 从外面看,没有人能发现飞瀑后面别有洞天。 祁楚天走进山洞撞见正在山泉水中沐浴的谢芳初纯属偶然。 那日,大军驻扎城外等候封赏,他纵马驰骋挥枪杀敌惯了,闲下来浑身不自在,连日行军,身上又有些异味,便一个人来到驻军附近山里,寻了溪涧打算擦洗一番。 溪涧水清澈明净,他正欲除衣下水时,忽听到歌声。 歌声温柔婉转,如月照花林,清泉轻漾纯澈无尘。 其实那声音微细低沉,普通人绝对听不到的,但祁楚天武功高强,六识灵敏,听得清清楚楚,并且声音入耳后很快判断出声音是从飞瀑后面传出来的。 祁楚天钻了进去,然后,他就看到谢芳初,不着寸缕泡在山泉里的谢芳初。 泉水半遮半掩,他其实只看到谢芳初圆润的肩头,不,他只看到谢芳初的眼睛,那双千年深潭一般黑且冷的眸子。 祁楚天觉得满天的星星都揉在谢芳初眼里,他一个跟头跌了进去,醉在她的眼波中。 回想着初见那日的情景,眼前绽放开缤纷绮丽的炫彩,祁楚天搂住谢芳初,足尖一点,一个纵跃冲进瀑布后的山洞中。 他要抓住她,吻她,让她溢出荔枝汁般甜腻的喘息。 他要咬噬她,让她想要尖叫,却只能张着小嘴无力地绵软地瘫倒在他怀里。 他要索求得她不能停止的颤抖,破坏她眼里的清冷,让她热情如火。 “出去。”低沉平静的声音,祁楚天从旖旎的幻想中醒来,身体一僵,急急松开谢芳初,才想道歉,细白的一条腿朝他蹬来,山洞地面里高外泻,骨辘辘往外滚收不住去势,砰一声响落进深潭中。 幸而底下潭水深,不然,肢离骨碎。 轰隆隆的水声里夹杂着悉悉索索脱衣裳的声音,祁楚天脑子里闪过谢芳初的雪白肩膀,霎时间身体燥热的很,清凉的山涧也未能浇灭身体里的那团火。 第四回 回城时已入夜,各处房子约好似一盏一盏点亮灯,星星点点火光衬得天空更暗黑,谢芳初瞥了远处稀稀疏疏的灯光一眼,往后靠,抓住祁楚天袖子,小声道:“去裴太医那里走一趟。” 马蹄声里那声音细碎如同耳语,祁楚天耳力好,倒是听清了,愣了一下,刚想问哪里不舒服,又悟了过来,略松了松缰绳慢了马速,凑近谢芳初耳根问道:“过了这许久日子,还不见好?” 一面说,一只手往下面探去,隔着裙子亵裤轻抚。 羞恼像小雪片子,细细密密袭来,谢芳初狠拍他手,骂道:“知道我不好受还作弄。” 第6节 “好好,我不作弄。”祁楚天缩回手,心道我比你还难受。 得不到人憋得慌。 那日应该死憋着的,未成亲便把人得了,又弄得满身伤痕,也难道谢芳初后来再不肯理自己。 祁楚天暗暗自责,转念一想要去跟一个男大夫说谢芳初的伤情,又是满心不自在,浸进了醋桶里,从头到脚,无处不酸。 裴太医名裴远声,应阳侯的儿子,刚弱冠之龄,尚未成亲,没住侯府,住在皇城附近有一处二进院子私第。 祁楚天敲了门,不多时有一老仆出来,先前见过,认得祁楚天,也不用通报,直接把人迎了进去。 裴远声在廊下站着,仰头望天,一袭月白银丝暗绣竹叶锦袍,领口微露着绯色压边,人物优雅,风采翩然,只是眼底又冷又潮,似乎心事重重。 祁楚天浓眉蹙了一下,没来由地觉得裴远声此样的样子和谢芳初独坐时的神色很像。 “祁将军,谢姑娘,别来无恙。”听到脚步声,裴远声低头望来,极快地,身上倒春寒般凛冽的冷气消失,笑容温和得让人如沐春风。 “我有些不适,劳裴太医帮我把把脉。”谢芳初淡声道,心口轻颤,手心微有润湿。 其实伤势早好了,那日祁楚天的动作粗暴了些,却始终克制着,并未造成重伤,只是她皮肤白腻,红红紫紫看着惊人罢。 其时装了疼痛难忍之色,不过是想让祁楚天请大夫过来诊视,觑机行事,求得一碗事后避子药。 也是巧了,来的是先前为逃避祁楚天在药铺前有过一面之缘的裴远声,她用眼神求他,他懂了,轻点头同意帮她。 今日再来,却是想和裴远声见面,言语试探,眼神问询,看他以后还愿意帮自己否。 “除了旧创,谢姑娘五内郁结,脾胃失调,还需好好调理。”裴远声搭了会儿脉,提笔写药方。 “别写方子了,你这里不是也有药吗?直接给我抓药,那些个什么抹了消肿去淤的青玉霜,给我来两瓶。”祁楚天拉起谢芳初的右手,在裴远声方才搭脉的地方揉擦。 裴远声应了声好,收起药方,半抬头看谢芳初,谢芳初微微脸红,几不可察摇了摇头。 自那日后便没让祁楚天得手,避子药不需再喝。 接下来的日子,也没打算给祁楚天碰。 极快的眼神交流,祁楚天没看到。 他还愿意帮自己,谢芳初安了心,出得门,被祁楚天抱上马,宣誓似紧搂进怀里也没生气。 乌骓的前蹄刚踏进祁府大门,里头管家高渭迎了出来。 “公子,老爷在明禧堂等你,让老奴在这里候着传话。” “知道了。”祁楚天冷冷道,话听到了,却不当回事,拉起乌骓马头往右侧去梅园的路上走。 “先去了再回梅园,陪我吃晚膳。”谢芳初小声道,挠他手臂。 难得看到她好脸色,祁楚天心情大好,听她的话,打马前往明禧堂。 明禧堂轩昂壮丽,雕梁画栋,厅中正中两副檀木大交椅,放着藏青色金钱蟒靠背,同色椅搭,中间一个高几,几上茗碗果盘俱全,两侧一溜四张椅,椅与椅之间,也有高几,只是没有果盘茗碗。 祁进坤在正中左侧交椅上坐着,看到祁楚天带了谢芳初一起前来,眼眸闪了闪,微有怒色,又很快敛下。 当年能得相府小姐看中,祁进坤相貌极好的,比曹氏年长了十岁,如今已四十有二,面容却仍不失年轻时的俊美,看起来优雅有之,沉稳有之,却没有阴狠奸毒,观之,很难让人相信,这个人当年贪慕富贵停妻另娶,在发妻死后甚至下了休书,使发妻死后成无主孤魂。 “有什么事快点说,我要和芳初去吃饭了。”祁楚天冷冷道,没有称呼,也没行礼。 祁进坤噎了一声,抓起茗碗,想发火,又搁下,胸膛起伏,片刻后沉声道:“听说你把后花园花草尽摧损了。” “是啊,雪柳不过折了几枝花,你那夫人就使人去说什么规矩,规矩不是说要尊大尊先么?她当年守了吗?自己不要脸,却想让从给她脸,不嫌丢脸吗?”祁楚天大刺刺道,斜眼见祁进坤又拿起茗碗要砸自己的样子,棱角分明的面庞更沉暗,解开束袖,挽起袖子,“想打架是不是?你可不是我对手。” 拳头攥起,手臂上面蚯蚓爬动似的一道道伤疤因他的动作而游动起来。 祁进坤目光定在那些伤疤上,泄了气,喃喃道:“你娘已死了那么多年,她到底是你嫡母。” “我只有一个母亲。”祁楚天寒声道,拉起谢芳初往外走。 此事便如此作罢?踏出厅时,回头看了一眼满脸沧桑颓丧不已的祁进坤,谢芳初心中有了新的打算。 夜里又是一通折腾,不能得了人,祁楚天也不安生,嘴巴在谢芳初头脸乱啃,一双手胡乱摸索,掌心厚厚的硬茧擦过娇嫩的皮肤,如沙砾碾过。 谢芳初吃疼,心中不住骂,果然是从母猪赛貂婵的军营中出来的,没见过女人的色中饿鬼。 房间四角铜盆置了冰块,冷嘶嘶寒气直冒,偏生他像小火炉,通身热气腾腾,把人也熏得火旺。 好不容易等到五更鼓响,祁楚天起床出去,谢芳初跟脱了层皮似,倦得连翻身都没劲儿。 这一日又是日上三竿方醒,膳食如昨日呈上来的精致,只是少了酒酿膏蟹,谢芳初不喜欢吃蟹,要为难曹氏,偏问起,看秦嬷嬷:“怎地没蟹,难不成是我不配吃么?” 秦嬷嬷暗暗叫苦,不想丢老脸,看冰蓝,要她顶缸。 “这个……奴婢……”冰蓝想说昨日见她昨日没动箸子故而没要的,怕被怪自作主张,嗫嚅着,不敢说。 “起来吧,我知道不关你们的事,我算什么,一朵将离都不配戴,自然是你们夫人要紧。”谢芳初淡淡道,掷箸子,一口不吃。 昨日看着明明是不挑嘴的,秦嬷嬷不敢开口,看夏雪柳,夏雪柳面色比她还无措,傻呆呆站着。 第五回 “让着她一些儿,居然不知天高地厚了,真以为有祁楚天捧着便可以无法无天么?”曹氏听秦嬷嬷禀报,登时发作。 不过一个无名无份的女人,仗着祁楚天宠爱,竟敢爬到自己头上。 也不必说些什么,架子摆足,让谢芳初自惭形秽便可。 第7节 曹氏带了八个丫鬟和杨嬷嬷,珠围翠绕,众星捧月,当家主母架式十足前往梅园。 杨嬷嬷觉得,谢芳初早上说那些话和曹氏昨日的举措是一样的,试探底线,若曹氏是个好欺负的,自此便在祁府横着走,她也赞成曹氏摆摆威风,为防万一,陪着曹氏走前,她叮嘱了苏嬷嬷几句。 让随时留意情况,见势不妙,就使人请祁凤珠前去。 祁凤珠也不是多机灵,不过,骄横野蛮飞扬跋扈,有时候,曹氏顾着身份不能跟人撕拼,她正好上场。 梅园不过一个客院,萧疏离落,祁楚天挑住处时,听得一个梅字,认为是雅致所在便点了它,曹氏乐得看笑话爽快地答应了,后来虽命人添了一些布置,心中寻思着,到底比不上正经院落,一发的高高在上了,及至走近了,到了院门往里一看,愣了愣,几疑走错地方。 门窗廊柱抹拭着干净泛光,地面一尘不染,窗子上原来的茜色杭绸换掉了,新糊了翠色羽丝纱,窗前梅树仔细剪了枝丫,红绸缠了几朵绢花缀着,猛打眼看上去,像是梅花逆了季节而生,点点红梅映着绿纱,风吹过花影摇曳,欹然生姿。 窗下廊栏上丫鬟在晾刚写下的一张张写满字的纸,墨香阵阵,雅致不凡,玉堂富贵亦及不上这么一个仙境似的所在。 乌压压一堆人进来,像是仙境进了凡夫俗子,莽牛闯进白雪红梅世界,不等主人开口斥责,曹氏先不自在起来。 外面脚步声纷沓,梅园的人断不会如此的,谢芳初握笔的手顿了一下,继续写字。 今日不是写字贴,而是编话本,密密麻麻写了二十几页了,曹氏要是不来,便白费心思了,既来了,入了瓮,更没有停下的道理。 “姐姐,祁夫人来了。”夏雪柳原来坐门边打着络子的,急急起身,要迎出去,一只脚抬起又往回缩,小碎步跑到窗前提醒谢芳初。 “来了就来了,急什么。”谢芳初笑,看夏雪柳急得额头冒起润润的汗珠子,搁了笔,拿帕子帮她拭汗。 “姐姐,你不怕么?”她的镇定感染了夏雪柳,夏雪柳小腿肚不打颤了。 有什么好怕的,总不过烂命一条。 谢家的人骨子里就没有怕字,否则,她爹爹不会宁折不弯,她娘也不会廷杖加身也不屈服。 院子里乌压压丫鬟婆子都跪下了,正主儿却半日不出来,曹氏快吐血了,被慢待的不快掩住了不自在。 “谢姑娘,夫人来看姑娘了。”秦嬷嬷见机不对,衡量再三,谢芳初到底名份不正,还是捧曹氏要紧,咳了咳,高声提醒。 谢芳初淡淡哦了一声,拂拂袖子走了出去,隔着门槛,浅浅一笑道万福,眼里不加掩饰现了讶然之色。 曹氏本来自得,寻思这一番较劲,谢芳初仍是输了,看到她唇边那抹浅笑微带讥嘲,忽而明白,自己不经意间竟是落了下乘,若是有当家主母的气性,方才当转身便走,而后再使丫头婆子过来,直接把人撵出府去。 撵出府去容易,后面呢,怎么办? 曹氏原来看不起谢芳初无名无份随祁楚天进祁府,猛然间却发现,正因无名无份,自己竟是拿谢芳初无法。 无名无份,非主非客,她不能以婆婆身份相压,亦不便端主人架子,不拘她如何出招,谢芳初均进退自如。 她愣神着,谢芳初也不出声,静静看她,微风吹过,拂起她鬓边挑垂下的一绺黑发,贴着雪白的脸飘飞,黑的如墨,白的胜雪,肌肤莹润,乌发滑腻,一双眸子如淬了冰雪,清冷剔透,眼珠子定定看着人时,冰碴子似砸过人,冻得人不自觉发冷。 曹氏半晌方缓过劲来,勉强把持住,淡淡道:“你进府两日了,可还习惯?有什么需要的只管提。” 谢芳初扯了扯嘴角,笑道:“夫人来的正好,芳初恰有一事,十分不得便,未知夫人能替为安排否?” “只管说。”曹氏得了意。 “如此有劳夫人了,这是芳初闲来无事编写的话本,劳夫人安排书肆印出来,芳初感激不尽。”谢芳初把廊栏上晾着的纸收到一处,叠好递给曹氏。 “好说。”曹氏被她冷落后复敬重,霎时郁闷尽消,要显自己无所不能,接了那沓纸随即递给身边秀春,道:“拿出去吩咐小厮找家书肆,立时印了出来。” 谢芳初没说印几本,她要撒银子摆财势,交待印一百册出来,见谢芳初一脸感激,恭容肃眉,愈发得意,招了手唤秦嬷嬷上前,道:“好生侍候谢姑娘,若有怠慢,我可是不饶的。” 又闲话了两句,摆足姿态,心满意足回转。 “姐姐,你写的那戏文儿跟祁夫人无关吧?可别激怒了她。”谢芳初编排的话本夏雪柳看过,有些惊怕。 当然有关系,没关系的事她费那工夫作什么。 那话本编排的正是曹氏当年看中祁进坤,逼死祁进坤发妻,其后又休妻另娶一事。 正是要激怒曹氏,曹氏愈怒,克制不住丧心病狂行事,她便能翻云覆雨,让祁曹侯三家不得安宁,继而,寻机报仇。 不过,做这一切还得有所凭仗,没有祁楚天支持,寸步难行。 谢芳初抬头望天,日头微向南偏,祁楚天还有小半个时辰回府了,算一算,差不多他回到府中曹氏那边也回过神来过来问责。 自相识以来,从没对他有个好脸色,打一棒还得给一捧草哄着方妥,谢芳初想起祁楚天头上束发的带子是随手剪的一块黑布条,边上跑布线头儿了,遂找了一块藏蓝色禽鸟图案蜀锦,手指比了长短,估量着差不多了,裁下,穿针引线,仔细扎边,做了一条逍遥巾。 这一日至天色昏暗,祁楚天还没回来,曹氏那边也没动静。 难道还没发现自己的话本是拿她和祁进坤的风流韵事编排?反应不当如此迟钝的,谢芳初百思不得其解。 晚膳比前一日还丰盛,谢芳初颇有些食不知味,怕被人瞧了出来,强迫着自己一切如常。 戌时祁楚天还没回来,外面天整个暗黑下来,院门两盏灯笼随夜风摇曳,光线不明,偶尔灯芯爆了一下,火苗霎地拔高,如萤火闪烁。 夏雪柳来回走动,脖颈快伸成长颈鹿了。 “姐姐,将军怎么来不回来,是不是……”不敢往下说,怕谢芳初伤心。 是不是厌了自己么? 厌了便厌了,更好,不过,那人有些左性,没那么容易厌倦。 不回来,怕是和曹氏有关,可惜在府里没什么耳目,夏雪柳是她的人,又是刚进祁府的,便是使她出去打听,也打听不到什么。 看来,要除了利用祁楚天之势和曹氏较劲,还得在祁府中多走动,拉拢些人为已所用。 梅园的这几个,院子里侍候的两个粗使丫头浓眉大眼,木呐愚笨,看着便不得用,秦嬷嬷不肖说,是曹氏的顺风耳,雅绿办事谨慎不易拉拢,倒是冰蓝性子急嘴快了些,虽然看起来对自己颇多不满,却能动一动脑筋软化她。 谢芳初心中千万个念头转动,姿态却是闲适的,静坐了些时,起身宽衣,让夏雪柳也回去睡觉。 看着主阁熄了灯,秦嬷嬷忙安排雅绿和冰蓝两个值夜,诸事妥当后,悄悄出了梅园。 第8节 今日巳时末秀春奉了曹氏之命来传过话,让她以后早晚各过去禀报一次动静。 曹氏尚未歇下,上房里青铜香炉哥窑宝瓶等摆件尽皆新添的,原来的上午全摔了。 从梅园回来,杨嬷嬷觉得不妥,提醒曹氏把送话本去书肆印的人追回,看看写的什么。这一看,曹氏目呲欲裂,十指紧攥,差点气晕过去,当下便要命人把谢芳初拖过来,乱棍打死。 杨嬷嬷死命按着,不让她下命。 “那小浪蹄子的依仗是公子,只要能让她跟公子离心离德,或是公子不跟夫人作对了,还不是由得夫人搓圆捏扁。”杨嬷嬷苦劝,细数经纬,分析利弊。 曹氏生下凤珠后许多年不见有孕,杨嬷嬷便劝她给祁进坤纳妾,曹氏呷醋拈酸,不愿意,拖了许多年,至后来强忍着给祁进坤纳了妾,却不见一个生养。 若是有儿子,哪怕是妾生的,抱到跟前养着记名嫡子,便不至于弄得眼下如此被动。 杨嬷嬷旧事重提,曹氏烦躁,房子里东西俱砸个稀烂,骂了许久,咬牙忍了,按杨嬷嬷教的,使人去户部请祁进坤回来,又吩咐高渭在府门截住祁楚天,让他到正厅议事。 祁楚天要先去看谢芳初,听高渭说要商议他母亲身后事,呆了呆,便先赴正厅。 曹氏主动和祁进坤提,祁楚天如今有出息,文氏孤坟在外不妥当,当迎回来,牌位入祠堂,享祁氏子孙祭拜,她愿尊文氏为姐姐,自己作继室。 祁进坤与文氏少年夫妻,曾患难与共,没有欢情也有亲情,听得曹氏之言,本是应当的,隔了十五年方拔乱反正,倒像是受了千般恩惠,五内感倍。 连祁楚天听说了,对曹氏态度也顿时好了不少,虽仍是正眼不瞧也不行礼称一声母亲,到底也不再梗着脖子凶神恶煞相对。 曹氏又道择日不如撞日,让祁家父子即刻去安排,祁楚天自然无话,这日和祁进坤一起,请了阴阳先生出城上山择风水宝地,祁府上下人等俱是曹氏的人,高渭得了曹氏的嘱咐,跟前跑后,当即安排人在旧坟前搭棚,请和尚念经做法事,要让祁楚天不得闲回府,使谢芳初无根浮萍无所依仗,法事安排得极隆重,七七四十九天水陆道场。 朝堂上,自有曹厚朴帮着上疏替祁楚天告假。 “无名无份进府,进府两日便被晾凉拌上四十九天,任是水晶心肝也碎成碴。”杨嬷嬷道,亲自端了冰镇梅子汤给曹氏喝。 “等祁楚天厌了那女人,我定扒她的皮。”曹氏恨道,心中咽不下怨气。 文氏不过一个死人,有什么好置气的。 杨嬷嬷心中不以为然,知道自家小姐娇生惯养从不肯体谅人的,今日让了一步已是受了天大委屈,便住口不言。 秦嬷嬷进来,把谢芳初这一日自曹氏走后都做了些什么细细说了,又道:“老奴来时熄灯歇下了,眉眼间不见有不虞或不安。” “强撑着罢了,不信她心中不是冰上行舟巅簸凄惶。”曹氏鼻孔里哼了哼,舀了汤喝,小半碗梅子汤喝完了才发话:“明日起,上素菜,荤的一样别上,海鲜自是没有的。” 后来祁楚天若问起,只说做着法事,府里茹素,任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秦嬷嬷走了,曹氏想了想,又吩咐打醒精神瞪大眼,不要给祁楚天的副将或侍卫等人替他传话给谢芳初。 “发现往内院闯的一概拦着。” 要让谢芳初一毫音讯不知,彷徨无着。 第六回 祁楚天连着好些天不见人影,每日里端上来的饭菜不见半点油星子,别说海鲜之类的菜肴,连普通肉类都不见。 梅园本就远离主宅,寂冷萧瑟,这会儿更是如空中楼阁,在富贵乡里飘荡浮动着,繁华就在眼前,倏忽间又远了,炎炎夏日,别处六月榴火,独梅园日光稀薄,月色冰寒。偶而一阵风吹过,并拢的院门哐当一声,像是被尖刀撕了口子敞开,四面都是风,冷嗖嗖直往身上扑。 夏雪柳一日比一日急躁,这日见早膳端上来的粥黑糊糊的像是洗锅水煮出来的,忍不住了,拿勺子搅了两下粥,颤声道:“姐姐,将军一点音讯没有,会不会是被……害死了。” 死人堆里活下来的,祁楚天没那么容易被曹氏弄死,况且他眼下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曹氏没那个胆。 不过,一点音讯也没传回来真是怪事。 那粥看着恶心,入喉也不好受,加了黄莲似,咽下去苦得五脏六腑打结。 谢芳初喝了几口,按捺不住哇地一声吐了起来。 “姐姐你怎么啦?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夏雪柳惊得尖声叫。 谢芳初本要摆手,听得大夫两字,心念一动,有了主意,不压下喉头恶心了,吐得更欢实,直吐得额头濡濡汗湿方停了下来,虚虚搭住夏雪柳肩膀,有气无力道:“请什么大夫,前几日才让裴太医把过脉,说我身体好着呢,扶我进去躺会就好了。” 这一躺无声无息到未时,醒来后,看了一眼膳食,接着又吐,只不过这回是袖子半遮面,自个儿探手入喉催吐,无人觉察。 将将吐了一刻钟,停下时,脸色蜡黄,随时要蹬腿了般,连走路都没力气了,夏雪柳一个人都挽不动,又唤了雅绿帮忙,一人一边手臂,半抬半扶着方弄上床。 秦嬷嬷见她如此这般,没了主意,等不得入夜了,慌慌张张跑上房向曹氏禀报。 “奴婢看着,怕是有喜了,数数日子,她跟公子相识一个月多了十几日,若是害喜,这时恰好有反应。” “你不是说不见那什么吗?”曹氏怒道,描得精致的一双眉拧成细结。 “在府里那两日没,可……可之前……进府前两个人时常见面的。”秦嬷嬷呐呐。 真要害喜了因侍候不周出了事,别说祁楚天不罢休,祁进坤那头也不好忽悠。 曹氏牙齿快咬崩了,犹豫了些时,命请大夫。 虽不知是男是女,投胎在一个身份不贵重的女人肚子里,到底是祁家的长孙。 “奴婢听她姐妹俩话里说起,似乎之前请过太医院的一个喊裴太医的把过脉。”秦嬷嬷怕曹氏请来庸医,出什么事后来自己得担干系,忙推荐谢芳初相熟的大夫。 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还请什么太医,曹氏着恼,脸上阴郁些时,恨恨道:“命人去请裴太医来给她把脉。” 白色的轻纱罗帐低低垂下,水雾一般围绕着床沿展开,淡粉色五瓣梅花淡雅清新,簇簇翩飞,裴远声搭了右手,又让换左手,沉吟些时,道:“撩起帐子,我要看看病人舌苔颜色。” “不是害喜吗?”秦嬷嬷有些惊怕,裴远声眸色平静无波,看不出什么,无奈依言撩起纱帐拉过搭钩勾住。 房间里光线不明,蓝缎被子高高捂住脖子,谢芳初脸庞苍白,没有梳髻,乌发披散在枕头上,弱不胜情。 裴远声心口咚地蹦跳了一下,认真看了看舌苔,又道:“请祁将军过来,我有话跟他说。” 第9节 “将军不在府里。”秦嬷嬷为难。 “那请你们老爷太太来。”裴远声道,神色凝重。 不过吃了几日素,难道害喜了孩子又已出事?秦嬷嬷有些慌,不敢让雅绿和冰蓝去请,自己亲自前往请曹氏。 他在不动声色帮自己调走人,他真的肯帮自己。 走了秦嬷嬷,床前还有三人,谢芳初瞥了雅绿和冰蓝一眼,有气无力道:“你们下去吧,有什么病将军回来我自跟他说。” 雅绿和冰蓝见秦嬷嬷着忙已自慌了,听得能撇清,忙不迭就退了下去。 夏雪柳年轻沉不住气,谢芳初也没想让她听着,示意她到门外守着。 “德佑二年我娘被诬毒杀我父亲爱妾,是谢大人查明案情为她申冤的。”裴远声看夏雪柳走远了,压低嗓子,短促地道:“那日药店门前见了你,我有些犹疑,醉仙楼再次见面,我便认出你来,放心,我不会说出去,你想我帮忙做什么尽管说。” 原来是父亲早年结下的善缘,难怪,谢芳初眼眶一红,时间紧迫,来不及叙旧,道:“我爹是被冤枉的,我要扳倒曹侯祁三家为我爹报仇,得依仗祁楚天之力……” 裴远声一直关注着的谢芳初,连带着祁楚天的动向也知道,当即将所知告诉谢芳初,又道:“这三家人都是心狠手辣之辈,你这么做很危险,不若趁祁楚天不在,曹氏不喜欢你,借机离开祁府,报仇一事另想办法。” 如果不是那日阴差阳错被祁楚天得了身子,她也不想用这种自甘坠落以身饲虎的方法寻觅报仇之机,谢芳初手指轻搓着蓝缎被子上的竹节纹绣,有些茫然地看着虚空处。 眼前女子浓黑纤长的睫毛罩着乌润润一双眼珠子,幽怨百折千迴,没有如泣如诉,没有悲凉的控诉,鸦静无声,唯其如此,惨切更如回风流月绵绵不绝,裴远声想起那一年第一次见谢芳初时的情形,黯然伤神。 当年他母亲冤屈得雪后,带着他上谢府道谢。 进垂花门时,桃树下一个小姑娘在玩耍,见避之不及,也不畏缩,上前来,大大方方见礼,声音甜糯糯又娇又软。 小姑娘没梳髻,头发中分,各在两侧编了十几条小辫子垂下来,辫尾扎着彩缯,上身着一件翠绿色褙子,鹅黄色长裙,系着一串绿穗结绦,没有翠钗金簪玉珮等佩饰,亭亭如荷,秀致清雅。母亲爱之不过,问得是谢放的女儿,遂打算回去和他父亲商议后向谢家提亲,不曾想府里接二连三的糟心事,母亲病倒了,没几个月去了,提亲一事便搁下了。 外面传来纷沓脚步声,裴远声匆匆走过屏风来到外间,铺开纸张,堪堪提起笔,曹氏在仆妇的陪伴下进来了。 不知他会帮自己编个什么病,不能太严重,重了,曹氏再招别的大夫过来看就穿梆了,轻了,威慑不了曹氏,以后他也不能经常前来。 耳中听得笔走龙蛇之声,少时,轻风吹过纸张的漱然之声,接着温和醇厚的声音道:“病不碍事,不过,病因有些费解,竟是吃了不洁之物而起,诊治略迟些,神仙亦乏力了。” 不洁之物?言下之意谢芳初是中毒么? 曹氏变色,看向秦嬷嬷。 秦嬷嬷吓了一跳,急忙撇清干系:“膳食都是灶房端过来的,谢姑娘不吃闲杂的零嘴儿,从没有外头买过东西。” 说来说去,比害喜又落胎了还麻烦。 人死在府里又是良民,容易不能善了,况祁楚天正热乎着呢,曹氏恼得不行,梅园的人一个一个打量,既然没从外头买过吃食,问题出在府里头,谁下的毒手呢? “等熬了药出来恐迟了,我这里恰有对症药丸,先喂病人服下。”裴远声从药箱里找出一个瓶子,倒了指甲片大小一粒药丸出来到茶盎里。 乌溜溜的小弹子儿一般的小粒在白盎里滚动,透着淡淡清香,具体什么味儿闻不出来,只觉神清气爽,曹氏拿过茶盎嗅了嗅,问道:“这是什么药材炼制的,如此之香?” “当归、龙胆草、人参、薏仁、银杏……”裴远声念了十几味药,都是排毒养颜的,曹氏捏着茶盎转动就是不放手。 “祁夫人若是想吃,得减几味药,再添加灵芝和珍珠粉。”裴远声道,拾掇起药箱,行色匆匆,还有别的事儿要做的样子。 祁楚天的女人,不要命了才敢觊觎。 曹氏见他如此,当即释了疑,暗笑自己多虑,把茶盎递给夏雪柳,让她服侍谢芳初服下,又命秦嬷嬷按方抓药熬药。 裴远声等她交待完毕,拿了谢银,一刻不作逗留便告辞了。 曹氏出了梅园,没回上房,往祁凤珠住的云水阁而去。 祁凤珠今年十四岁,自小爹娘捧手心里长大的,事事争先样样要强,比的却只是吃食享用,琴棋书画等,虽然也曾进学,不过点卯,装装样子挽个手势还行,真要做,一毫不会的。 谢芳初进府后,丫鬟婢仆虽多有闲话,然闲话之余,免不了赞一声气质如兰风姿胜仙,连谢芳初用的手帕都热议许久。 看过的跟看了御用之物般,口水横飞赞个不停,说是天青色杭绸,滑腻腻像水晶莹澈,中间银绿黄三色线绣着兰草,兰草间半含苞的一抹浅粉,如霞非霞,似梦似幻。 又说“芳初”一名极妙,念起来婉转如诗,美得人骨头都酥了,难怪将军那般疼宠。 祁凤珠忿忿不平,等得她娘被逼着迎文氏牌位进祁府了,越发着恼,发誓不整治整治谢芳初誓不为人。 谢芳初吃的那黑糊糊的粥,便是她让人刮了锅灰加进去的。 曹氏听说谢芳初中了毒,猜是女儿干的好事。 “锅灰也能让她中毒?不错。”祁凤珠拍手大笑,才十四岁的姑娘,唇红齿白,秀眉飞扬,杏核眼曼妙多情,心肝却忒地恶毒,听说谢芳初病倒了,不止不感内疚,还乐不可吱。 “你呀,若是弄出人命可怎么办?”曹氏嗔道,语气带着薄责,眉眼间却满是赞同之色。 “弄死了便弄死了,不过一个贱民,还能怎么样,表哥把那不识相的姓谢的一家全弄死了,那还是个五品京官,不是一样平安无事。”祁凤珠浑不以为意,扯曹氏袖子,“娘,我听说瑞锦坊新出了一种织锦,叫什么霞光锦,美的像红云,咱们去看看。” 一面说,一面拉着往外走,曹氏方才听她说起姓谢的,心头突了突,像是乱糟糟一团里捉住个线头儿,被她一扯,又什么都没有了。 第七回 已知祁楚天没出什么事,谢芳初安了心,只是两顿没吃,身子还是有些倦,歪在床上懒待动弹。 窗外隐隐药香传来,却是夏雪柳怕灶房熬药不上心,央了秦嬷嬷要了小泥炉,在廊下支起炉子自己煲。 淡烟袅袅,伴着落日桔色的余辉,谢芳初有些恍惚,依稀又似回到家中,自己病了,母亲说,药太苦了,若是先闻了些时味儿再喝便不觉得了,也是这般搬了炉子在门外煲药。 那时每每喝药都要撒娇儿推托,被母亲哄逼不过,便皱着眉头,捏着鼻子,跟赴刑场受大刑般大口大口灌下,接着急急漱口,大颗的蜜饯丢进口中,鼓起腮帮子猛嚼。 门外马蹄声至,夏雪柳惊喜地喊将军,谢芳初没听到,兀自流泪。 祁楚天身上还斜系着穿了独袖的麻布孝衣,也不换,掀起帘子直奔内室,日影西斜,室内晦涩不明,独斜倚着床头的那人一双黑宝石似的瞳仁格外明亮,清盈盈浸在秋水里,眼波楚楚,任是铁石心肠,看了也心疼得骨头软了。 不会安慰人也不懂柔情蜜语,祁楚天把谢芳初揽进怀中,抬手粗鲁地为她拭泪。 第10节 他的掌心满是硬茧,这一抹,登时像沙砾在细白的皮扶滚过,谢芳初跟抓破美人脸茶花一般,面上尽是红血丝。 做着法事怎么回来了?谢芳初忘了发火,极意外。 “要是早些成亲,我娘做法事时你就能去了,咱俩就不用分开,这几日我一直想你。”祁楚天闷闷道,把头埋进谢芳初颈窝。 行事粗鲁没章法,说话也没头没尾,要不是从裴远声那里听说了,还不知他说的什么,心思转了转,谢芳初明白过来,他使人回祁府给自己报过讯的,只是话没传到自己耳根。 “裴太医说你中毒了,怎么回事?是那女人害的吗?要不,咱们自己买宅子住,好不好?”祁楚天问,抬起头,稍往后退,扳着谢芳初胳膊定定看她:“那女人心肠歹毒,跟她们一起住防不胜防。” 裴远声真个体贴,怕他一直不回府自己受委屈,给自己找了个中毒之名,又寻了机会透露给祁楚天知,得空见了面得重重谢他。 谁要跟他成亲,自己还在重孝期呢,跟了他,不过是想住进祁府寻机报仇。 谢芳初把祁楚天狠狠推开,倒到床上,面朝里,默默抽泣。 “对不起,是我莽撞了,芳初,咱不用等得他们的承认,自个儿成亲好不?跟你过日子的是我。”祁楚天把手搭到谢芳初肩膀上,把她扳过来,她又往里扭,再扳,再扭,两人较上了劲。 “姓祁的负心汉昨日跟我说侯家什么女人多好多好,芳初,他想让我娶侯家女人,不可能同意咱们成亲的。”祁楚天苦恼,不扳了,山不就我,我便去就山,从谢芳初身上攀过去,坐到床里侧看着她。 侯家有一个女儿,庶出的侯元瑶,祁楚天若娶了侯元瑶,三家关系更加牢固,焰势更盛,更不好扳倒了,谢芳初暗暗庆幸自己当日醉仙楼中被祁楚天得了身子后,顺势而为跟着他进了祁府。 只要能报仇,舍了这一身皮肉也值。 心中千回百转,把手伸到枕头底下,那里压着前些日缝出来的逍遥巾,抽了出来甩到祁楚天身上,含嗔带怨瞪他。 “你自己亲手做了要给我的?”祁楚天傻呆呆问,跟捧着至高无上的宝贝似,看了又看,乐得嘴角都要扯到眼尾了。 大傻子!谢芳初暗骂,见他乐,莫名地心情也好了些儿。 “我扎上你看看好看不?”祁楚天拔了束发上的簪子塞给谢芳初,把逍遥巾用上。 谢芳初往日觉得他那根簪子样子古怪,颜色稀奇,只不得近观,借着机会接过来看看,瞟得一眼,不觉愣住。 那簪子竟是随便拿了树枝削的,也没刨光,拿在手里,一圈一圈纹路压进肉里,粗糙的很。 祁楚天见她对那簪子有意思,便给她解说来历。 “我原来有个皇上赐的紫金冠的,德佑四年明澈他老子娘病了,寄信过来,大家伙凑银子给他捎回家,我军饷花光了,就把那冠卖了换成银子给他,随手山里折了根树枝削簪子固定头发,别说,回京后,人家说这是水沉香木,质硬难摧,千金难求,要给我五千两银子买它。” 谢芳初拿到鼻边闻了闻,透凉的奶香味钻入鼻子,跟书上写的水沉香木果是极像。 “我没什么积蓄,皇上赏的都是中看不中用,据说还不能变卖,以后咱们在外置宅子,只能卖它了。”祁楚天笑。 如果把他这根簪子弄没了,他没有银子置宅子,便不能搬离祁府了。 谢芳初暗暗存了心思。 祁楚天系好逍遥巾,从不照镜子的人,跳下床冲到梳妆台前,弯着腰,扭着脸左照右照,美滋滋的刚硬的脸庞笑成一朵花儿。 谢芳初有些失神。 他和侯钰瑜不同,和曹承宗更是一黑一白完全两种人,除了祁姓,他和祁曹侯三家没有关系。 若是那日醉仙楼他没有趁人之威占了自己身子,自己也不至于利用他吧? “好看吗?”祁楚天像青葱少年,涨红了脸羞涩地问。 很好看! 高大魁梧的身材,古铜色的皮肤,脸庞轮廓方正,眉眼刚棱,虽然不是英俊儒雅之流,然五官英伟,赏心悦目的紧。 谢芳初定定看着,目光从束发渐渐下移,与他的目光在半空中对上,交缠。 祁楚天呼吸粗重,眼里簇烧起火焰,炙热灼人。 不过片刻,跃跃如饿狼。 谢芳初瞪他,移开目光。 迟了,狼的掠夺占有的本性已被挑起,轻易熄不了。 那样坚硬的手臂,箍得人肩膀骨骼隐隐生痛,不知何时晚霞已躲进青灰的云层,房间里光线更加晦暗,白色的轻纱罗帐蒙一层细铁灰,不再如烟袅袅,丝绣梅花怯怯地隐退。 谢芳初吃疼不过,低吟了一声,自己听得细软如水,羞怒得又霎地合上嘴,腻白如玉的脸庞染上胭脂的艳丽,世间万事都无动于衷的模样变了,秀丽的眉如风拂过碧水绿波,清冷的眼眸里涟漪轻泛,一圈一圈漾开,点点滴滴的情动,廊下不知谁咕哝了一声,灯笼点亮了,桔黄色灯光穿过雕花窗进了屋里,纱帐上的梅花清晰起来,大床嘎吱嘎吱响个不停,纱帐不停摇晃,梅花也热闹起来,如调皮的蝶儿飞舞。 “放开我。”谢芳初低声喝,想也知道,门外丫鬟婆子正竖起耳朵听热闹,不敢高声。 “芳初……你可怜可怜我成不?”祁楚天快憋疯了,不善言辞的人,说起话来更没分寸,哼哼唧唧耍赖。 作弄得太久,谢芳初周身骨头都麻了,原来觉得已好的伤处火烧火燎灼痛起来,然,皮肉之伤任是再痛,也抵不住心口失落悲伤之痛,仿佛有极细的丝线缠缚住心脏,心跳急促起来时,那细丝便牵扯得越紧。 明知祁楚天没有呷昵亵玩之意,可只要想着自己好好儿的姑娘家无名无份与男人厮混,便如溺了水,窒息的痛苦让人喘不过气。 祁楚天箭在弦上,不想再忍了,他的力气很大,谢芳初哪阻止得了,硬生生被扼住了喉头没了声息。 祁楚天舒服地大吼,忽又停住,额头爆起好几根青筋,咬牙盯谢芳初,她阖着眼,悄无声息,灵魂出了窍,身体抛将出去,任人鱼肉的样子。 祁楚天眼里的火焰渐渐熄了,半晌,扑哧喘着粗气退出,跳下床,抓起枕头拍打撒火。 拔步床震荡起来,床前花几哐当一声倒地,几上青瓷石榴盆连带着石榴一起落地,碎成了断肢残骸。 谢芳初不理他,拢了衣裳,翻转身对着墙着静静躺着。 祁楚天自个儿唱了许久独角戏,把枕头蹂-躏得不成样子,扔掉,又跳上床,从背后贴住谢芳初,扳着她肩膀瓮声瓮气道:“我要走了,法事还要做一个月,你小心些,明澈跟我一起回来的,我让他在院子二门外守着,往后膳时过来,饮食都让他用银针试过,谁敢欺负你,就让他给我传话。” 稍停,又道:“我的提议你好好考虑,咱们真没必要等他们同意才成亲。” 第11节 说了这许多,挨挨蹭蹭又弄出火来,拉谢芳初的手摩挲过瘾。 青绫中衣袖子滑落,但见雪白一截藕臂,如脂似玉,方才情急中按着不让她挣扎,手腕处一圈红痕,凭空添了毁灭性的旖旎诱惑,祁楚天差点把持不住,见谢芳初气得面红耳赤,眼神小刀子似,不敢造次,占了会儿便宜,咬牙忍着跳下床,身上衣裳也不整理,几大步冲出门去。 乌骓马院门口拴着,很方便,跃了上次,达达马蹄声响,眨眼工夫不见了人。 第八回 马蹄声消失许久,却还如在耳边响着,谢芳初迷迷糊糊阖上眼皮,眼缝子里照进灯光,却是夏雪柳进来了,把那盏荷叶连枝灯点着了。 攀枝连藤,圆碧形镂空荷杆,荷叶为托,叶盘里撑着灯盏,依次面上共有十二盏,最顶端是硕大一朵粉荷,千呼百唤里最艳最傲的一朵,灯盏也最大,平时一般只点下面的一两盏,这会儿,夏雪柳把十三盏灯俱点燃了,屋里霎时间亮如白昼。 “姐姐,膳食端过来了,我让摆到外间的围子床上,姐姐到外面用可好?”她笑嘻嘻说着,走过来扶谢芳初,步子轻快。 男人回来了,女人便飞上云端,反之,则低到尘埃里。 谢芳初苦笑,被祁楚天折腾得浑身骨头散了架,无力地搭着夏雪柳伸过来的手坐了起来。 围子床上铺着厚厚的石榴红毛毡子,摆了同色团花妆缎靠背,还有秋香色引枕,正中洋漆方几上摆满盘碗。 还是素菜,只不过和前几日的素菜相比,同是号称素菜的爹娘生的,却天差地别。 “一班子势利眼,将军一回来就痿了。”夏雪柳哼道,给谢芳初盛了一碗三鲜素丸子汤,道:“姐姐,尝尝这个,雅绿说这是皇宫里娘娘们嘴馋了偶尔才吃得到的东西。” 这款三鲜素丸子谢芳初听说过,京城刚出来的一款新菜品,掐鲜笋最嫩的尖儿,香菇刚冒头时的小朵,加上雪莲果,泡进收集的早晨朝阳刚出时鲜花未蒸发的那点儿露水,然后剁成蓉,再用甜杏仁煨,还有其他的极细的步骤,花了无数工夫才整得出来,虽是素丸子,比荤菜还味美,入口唇齿生香,极是鲜爽。 不是看着像刷锅水煮出来的便行,谢芳初不在意,示意夏雪柳也盛一碗吃。 “姐姐,虽说祁老爷不同意你和将军成亲,可将军就你一个女人,也不须在意,姐姐紧着些怀上娃才好。”夏雪柳嘴巴塞得满满的,吃了许多天不成样的食物,饿极了,忙着咀嚼的同时,却还不忘帮谢芳初出主意。 别说没成亲,就是成亲了,她也不会给祁楚天生孩子。 谢芳初沉默着,知道夏雪柳是好意,也没反驳。 小门小户长大的孩子,把祁楚天当天神敬重,觉得能给祁楚天生孩子便是长生天的恩赐了,更何况孩子是女人下半生的依仗。 曹氏带着祁凤珠出门,丫头婆子簇拥,走了近两个时辰方略满足,母女两人进府,膳时已过了,婆子急忙传饭,膳食摆了上来,曹氏扫了一眼,当即黑了脸。 “早前吩咐过晚上要吃三鲜素丸子汤,怎地不见?” “公子去过灶房,瞟了一眼看中了,命送到梅园去。”秀春走了出去问话,回来后颤颤惊惊说。 灶房的管事就是秀春的娘,担着干系。 “法事还没完,怎么就回来了?”算计的好好的,祁楚天这一回,如意算盘又乱了。让了一大步竟是没能控制住大局,曹氏懊丧气恼,满桌子山珍海味没一样入眼,服侍的人看着更是面目可憎。 才想发火,祁凤珠发作了,大声喊道:“一个野种居然骑到我和我娘头上去了,那是我娘指定的要吃的,谁给你们的胆子送梅园去的,把灶房管事喊来,看我不扒了谄媚的奴才的皮。” 祁凤珠折腾起人来残忍狠毒,年前有一个十岁的粗使小丫头不乘她的心,扬言要扒小丫头的皮,大家只当她吓唬人,谁知竟真的是扒皮,把人脱光了,一双手高高吊着,一双脚塞进铁靴里,亲自拿着小尖刀动手,由那小丫头的脊椎下刀,慢慢把那小丫头背部皮肤分成两半,再接着往两侧撕。 当时鲜血淌了满地,那皮血糊糊竟真让她扒出来了,小丫头的惨叫声喊得祁府上下的人一齐打颤,后来还是祁进坤下朝回来听到过去拦下了。 小丫头自然是活不成了,进府卖的死契,生死由主家,死了也便死了。 秀春听说祁风珠提到扒皮,差点吓晕过去,情急中急喊道:“奴婢去看看,兴许搞错了,没那回事。” 出得门,黑灯暗火一脚高一脚低,奔到灶房,拉起她娘急往梅园赶。 不算大的一碗素丸子汤,统共二十来个丸子,夏雪柳饿极,吃得快,不过,盛丸子时觉得好物儿要让着谢芳初,只盛了五个,谢芳初想着心事,才吃了一个。 秀春母女满头汗水冲进来,看了那碗一眼,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颠三不着二哭求,连带着扒皮往事也一并兜了出来。 “你们慢点说,我都没听清。”夏雪柳听得一头雾水。 谢芳初也没听清,不过大意却是知道的,就是秀春娘若不能端了素丸子汤上曹氏的饭桌,便得被祁凤珠扒皮。 “别说了。”谢芳初摆手不让夏雪柳再问,拿过一方拭手帕子,仔细把碗沿汤渍抹拭干净,道:“端去吧。” 略一停,又道:“别说这会儿跟你娘刚过来要的,就说将军逼着送过来,你娘不同意,一直呆在这边跟我较劲要讨回去,如今讨回去了。” 语毕,大声喊秦嬷嬷等人进来,冷声道:“秀春她娘是上晚膳之时一直在这边的,对不对?” 秀春和她娘跌跌撞接进冲进来,秦嬷嬷和雅绿等人见势不妙,一齐躲门外偷听,里面的对话听得清楚,见谢芳初如此说,小鸡啄米似一齐点头。 秀春和她娘感激不尽端了丸子汤下去不提,梅园里下人凑到一处,不住合掌念佛。 便是秦嬷嬷,心中也微有触动。 “那主儿看着冷,又骄又狂,其实心地善着,情愿委屈了自己,也给秀春娘留活路。”冰蓝悄声道。 雅绿低嗯了一声。 心道可惜不是正经主子,多早晚走了,她们这些人的生死还是握在曹氏手里,不然,倒是可以考虑奉谢芳初为主子,一心一意侍候她,再不听曹氏的指使。 祁楚天如一阵风,回府一趟后便没再出现。 邵明澈在二门外的跨院住了下来,每日膳时便进梅园来,按祁楚天交待的,一样一样一丝不苟检查膳食。 跟着祁楚天沙发出生入死,才十七岁的少年也充满男子汉气概,头戴红穗钢盔,穿着红色武士袍,胸前一块护心明镜,脚下黑色军靴,身材挺拔,眉眼俊美,英姿勃发,虽没祁楚天的霸气悍然,也是翩翩如意郎君。 府里出二门的丫鬟渐渐多了起来,有的绕了老远的路经过,有的找借口送个盘子什么的,连雅绿和冰蓝两个,在邵明澈过来梅园时,办起差事也勤勉不少。 谢芳初觉得好笑,只夏雪柳天真烂漫,什么都没发觉。 灶房里也不再上刷锅水煮似的粥,素菜也颇可口,有时青菜下面,也会埋着几片肉,夏雪柳笑说是秀春娘夹私的,谢芳初只是笑笑,并没放在心上,把那几片肉挑给夏雪柳。 才刚十三岁,正在长身体,此前家境也不好,见肉馋着呢。 夏雪柳却不肯吃,推来让去,每每到最后,便是两人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