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天大笑招魂去》 第1节 本书由【宇宙无敌帅气凉。】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仰天大笑招魂去 作者:琉小歌 文案: 贺嫣前世是声名狼藉的贵公子,欠了一身风流债,不得好死。 偏巧他穿越重生了。 贺嫣仰天大笑:“天网恢恢开个漏,小爷我重新做人!” 重生基本满意,却有几点不满,主要有: 1、居然背了个女气至极的名字,不能忍! 2、还要被强娶豪夺?是可忍孰不可忍!! 3、只许结婚不许离婚?这是什么道理!!! ※※※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李白已约年年为此会,故人不用赋招魂。——苏轼为其中义特写此文:仰天大笑招魂去。 内容标签:强强 前世今生 情有独钟 灵异神怪 主角:杭澈(涿玉君),贺嫣(笑天狂徒) ┃ 配角:娄朗,空山君,秦弃梦,单计环,解惊雁,秦边照,方清臣,严世桓,无良子,为渡小和尚 ┃ 其它:麻辣酸爽 ================= 第1章 一 招亲帖 无良谷,一向不是什么名声好的地方。 近半年,尤甚。 半年以前,世人说起无良谷大多斜眼睛、压低声,冷语一句——“那个地方”;半年前开始,无良谷成了人人喊打的——“坑”。 之所以世人胆敢亮声大骂,概因无良谷确实做了一件让人忍不住破口大骂的事。 说起来,此事起初是件好事。 半年前无良谷发了一封——招亲帖。 招亲,喜闻乐见,喜事啊! 怎生反倒被骂? 得从招亲帖说起。 招亲帖字数不多,却难得精妙,大意是:只要闯过关,就能抱得美人归。 世人看帖第一反应皆是出乎意料:“无良谷那种地方,居然有雅兴做笔墨文章?” 瞧那字字珠玑的风骚,尤其那一句——“语笑嫣然倾城醉,柳暗花明待君迎。” 哪种笑和醉,什么柳和花,哪里暗又明,以及怎么迎? 一句话合读时风雅,拆开又引人无限遐想,加上无良谷神秘莫测的根底。 “呵——” 但凡有点能力又未曾婚嫁的,都有些跃跃欲试,尤其是那些无门无路的散修,能搭上无良谷绝对是一条修真的捷径。 应帖之人络绎不绝,“天时”“人和”都有了,可是,问题来了——地利呢? 敢问发帖的无良子大哥,那美人设关之所的无良谷究竟在何方?!您老是不是忘了留下地址? 给人发帖要人回访,却不留地址,诚意呢?不带这么唬弄人的! 尽管诚意显然不足,但基于某些不可告人的非分之想,仍是不乏闯关之人。 招亲帖是全天下发的,凡界和修真界都能看到。 凡界的男子乱哄哄的也就凑凑热闹,无良谷是仙门,有实力去闯关之人,还得是有仙术傍身的修士。 于是,在修真界,酒楼、仙会各式人多之地,必有如下场景:“这位道友,你可知无良谷‘闯关娶亲’一事。” 自然有人接话:“岂能不知!据说那无良谷绝色美人,沉鱼落雁倾国倾城,堪比天仙下凡。” 旁桌的一位伸过脖子来插话,“可不是么!那美人不止美,还修为过人,据说……”双手比了个丹珠的形状,“至少是金丹初期的修为呢。” 路过的也来插话:“了不得,金丹初期啊,修真界有金丹以上修为的女子统共也没几个!” 旁人高声抢话:“啧啧,更厉害在,这美人有无良谷做后台,娶了她无异于如虎添翼,普通的仙家得了此人,跻身第五大仙家不在话下,到时候……修真界可得重新洗牌喽。” 有人觉得要泼泼冷水,以显示自己英明,呛道:“可那无良谷是好进的?!无良子神龙见首不见尾,有谁知无良谷在哪里,你知道么?还是你知道?你你你,你们谁知道?” 被点到的人一齐遗憾地撇嘴,皆是一副酸葡萄神情。 又有人冷嗖嗖再补一句:“说的跟摸着门就能进关似的,我敢说,除了四大仙家那几位仙尊仙君,旁人连无良谷的门都进不了。” 众人顿时捶胸顿足大叹弗如。 也不知是所谓人多力量大真摸出了点门道,还是无良谷有心放出消息,修真界开始出现一句小诗,提示了一些地点:万家酒楼喝好酒,十里桃花寻伊人。 可是问题又来了,“万家酒楼”“十里桃花”在哪里?提示能不能给的干脆点,还是没说清楚…… 这根本就不想嫁徒弟嘛! 招亲帖发出大半年,大家连门都没摸到,众人纷纷质疑招亲帖的用心,戏弄世人呢? 于是高潮来了,自持尊贵的四大仙家,不再坐视不理,放话要去会一会无良谷。 有仙家高人参与,招亲帖解秘版千呼万唤始出来,如下:万家酒楼,只是一座楼,姓万的人家开的;十里桃花,不过是十里渡边的一小丛桃树。 众人嚯嚯:“着!这不是坑人么!” 终于,四大仙家的仙君优雅地出手填坑了。 四家的仙君都去了?——世人纷纷拍桌表示不信。 第一不信首仙世家的冀家会有仙君去,冀家几十年只有宗主仙尊,未封仙君,此事谁人不知? 第二不信尹家的仙君会去。尹家皆是女子,那位红药君没事凑哪门子闯关娶亲的热闹?! 第三最最不能相信杭家涿玉君会去! 涿玉君去了——这简直是修真界史上最无耻的谣言。 众修士强烈表示不能相信: “你再说一次,涿玉君真去了?听错了吧,道兄!” “谁去涿玉君也不可能去啊!你说尹家去凑热闹我尚且还能勉强信信,涿玉君?呵呵,这玩笑过了,本人第一个不信。” 立刻有人指着方才那位道:“哪门子轮到你第一个不信,这里的诸位,你,你,你你你,你们信么?我反正不信!” 众人惟恐落后纷纷摇头。 有人大声感叹:“涿玉君是什么人?他那般冰清玉洁神仙一般的人物,会赶这热闹?不听不听!” 旁人激动应和:“道友,这你就听不下去了?你不知道,还有传更绝的,说涿玉君最早去且一连守了一个月?传这话的人是谁,说话有没有过脑子?一个月?以涿玉君的本事,他要闯关我打赌不出一日必然通关!” 众人大声应和! 有人觉得有必要纠正视听:“无良子据说是元婴修为,涿玉君再英雄少年,他一个金丹中期能闯得过元婴修士布的阵?” 说完意味深长地挑眼等大家反应。 没反应过来的一位嘴快的接道:“无良子既想嫁弟子,就不会亲自出手,他出手谁还闯得过?设的关不至于太难,否则徒弟还想不想嫁出去——” 忽然意识到什么,哽住,一脸不可置信呆若木鸡。 更早反应过来的人,已过了呆鸡期,眼珠转了转。 众人无声地交换眼神,静了一会,立刻炸锅:“什么?!涿玉君竟已金丹中期?他才二十四岁啊!这怎么可能?太厉害了吧!” 方才那位十分满意大家的反应,信誓旦旦道:“我以项上人头担保,涿玉君绝对到了金丹中期!去年大家束手无策的那只海怪知道最后是谁出手镇的么?涿玉君!” “了不得,了不得!二十四岁竟有此境界,真可谓前无古后无来者!” “这位道友话说满了,后无来者不好说,前无古人却未必,前任披香使娄朗二十四岁时不也——” 突然戛然而止,众人听到“前任披香使娄朗”时尽皆惊恐万状。 说话的那位猛觉失言,吓得张嘴忘了合。 好半晌,众人才敢左右瞧瞧,确认刚才提到的名字没有被什么东西给听到。 有人小声道:“咱说回涿玉君吧,适才说到哪里了?” 有人弱弱地提醒:“说到涿玉君二十四岁晋金丹中期……” …… “涿玉君那种清心寡欲的君子眼里哪有红尘俗事?他要去了我脑袋砍下来给诸位当板凳!” “算上我的人头!” “还有我的!” “我的!” “我!” …… 形势大好,完全一边倒。 世人万万料不到,四大仙家几位仙君一个不落,真的都去了。 第2节 尹家的女仙子红药君去了; 秦家的楼兰君去了; 修身自持的涿玉君,真的,也去了。 无数作赌注的脑袋,尴尬地摇摇欲坠。 涿玉君不仅去了,而且真的早在那首雅诗传世之初第一个寻到万家酒楼,头一个喝下了能醉倒仙人的万家壮行酒,成了第一个没醉在万家酒楼的人。 ※※※ 涿玉君是攻。 下章主角受贺嫣出场,本文主受。 此乃修真文,主角重生。 作者有话要说: 【注:本文设定: 仙尊:仙家家主(或宗主),参见下文冀家凤鸣尊等,金丹以上修为境界。 仙君:仙家家主之下,通常会设一位辅佐的仙君,常见的是家主的兄弟姐妹,金丹以上修为境界。】感谢等了我三个月的小天使们! 小哥我回来啦! 此刻月上中天,月朗星稀,人圆月圆,欢快的首章很应景有木有~ 下一章我受贺嫣出场,本文主受。 第2章 二 贺笑天 无良谷最外层关隘是一条峡谷。 峡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底部阴森静谧,上方峭壁嶙峋,隘口处惊悚地伸出一棵苍天古树。 悬空的古树枝丫上,有一人枕着手臂,一条腿曲搭着,一条腿垂下,大长腿晃悠悠,配着小调儿,扰得幽谧的谷道呜呜咽咽,说不出的诡秘。 他面容极为英俊,五官匀称,哪一处都出挑,合在一起格外惹眼,让人不知往何处下眼,只好颤颤地避开各处,将目光轻轻地落在他嘴角的笑意上。 他的笑,实在惹眼得很。 不经意,不矫揉,似有若无噙着一抹,仿佛笑着出生,让人心旷神怡,慵懒轻慢中带点玩世不恭的痞气和一股说不出的清狂。 无良子说过:“若哪天无良谷揭不开锅,便送贺嫣去卖笑。” 虽是玩笑话,个中掂量,自有道理。 那古树上之人,正是贺嫣。 虽名字里有嫣字,却不是招亲帖里语笑嫣然所指的“嫣”,至少无良子没有明确指出要嫁的是他贺嫣。 “更何况,我还是男子。”贺嫣不解地摇头,叹了一句:“也不知师父当初为何要在招亲帖里写个嫣字。” 周遭风平浪静,无一丝声响,闯关之人未到,贺嫣看看日头,算时间应是快了。 他眼睫懒洋洋地抖了抖,旋身坐起,一双长腿皆扎进虚空,不耐烦道:“‘闯关娶亲’?要闹到何时。” 贺嫣原来生活逍遥得意,自无良谷招亲帖出,无奈终结;之后又在涿玉君喝下第一坛万家酒楼的壮行酒起,他悲催地在“柳暗花明”当起了守关人。 柳暗花明?贺嫣暗笑:“世人若知,招亲帖中提到的‘柳暗花明’只是一个地名,根本不是取眠花宿柳的之意,恐怕更要骂坑。” 贺嫣守的关,是他自告奋勇亲手设的,既是他设的,别人守不了,自作自受,只好辛苦自己守,没成想,一守就是一个月。 他心情郁闷,很想骂天:已经一个月了!那位涿玉君壮行酒也喝了,山门也摸了,把路指明了,只差临门一脚,却呆在万家酒楼龟缩不前,反引得一波人往关里冲,到底是何居心? 原本好好的日子,上有师姐师兄顶着,下有小师弟可以支使,上辈子公子爷,这辈子逍遥自在,重生的日子过得好好的,突然打个晴天霹雳,莫名其妙扯进闯关取亲之事,贺嫣不甚其烦。 不甚其烦却还主动请缨设关守关,也是经深思熟虑后的无奈之举:一是被人闯关成功,无良谷要嫁一名弟子出去,无良谷统共一师四徒,四男一女,就只大师姐一名女子,原本就阳盛阴衰得紧,再把唯一的大师姐嫁出去,对贺嫣而言——谷里将来的日子简直了无生趣。 二是招亲帖里有一个嫣字。他师父无良子不声不响、不打招呼就发出招亲帖,而且里面还用了“嫣”字,贺嫣鉴于对师父的了解,下意识预感里面可能有“坑”。 于是这关无论如何,他得亲自来守,好歹自己还能掌控住局势。 贺嫣跳下古树,落到柳暗花明,瞧见有人在修补阵型,他笑盈盈落在旁边指手划脚:“二师兄,你往左摆一点。” “二师兄,偏了,这回得往右。” “二师兄,种这种符注意手法要快。” 被贺嫣叫二师兄的这位是无良谷里的阵法大师,姓单名庄,字计环,在无良子座下四名弟子中排行第二。 二师兄符咒早在贺嫣落音前利落种完,被贺嫣言言了半日,再好的脾气也被磨成齑粉,忍无可忍道:“阿嫣,闭嘴!” 言简意赅,一击即中。 贺嫣最不喜欢别人叫他“嫣”字。为此他在弱冠之年抢在无良子给他加冠取字之前,自作主张给自己取了听起来十分阳刚的字,无良子竟也同意了而没责他目无尊长。 贺嫣一听二师兄重音落在“嫣”字上,霎时炸毛:“二师兄,我再郑重提醒一回,不许再叫我阿嫣。我有字,叫我笑天。” 单计环不接话,埋头布阵。 贺嫣静不了多久又百无聊赖,问道:“二师兄,为何你、大师姐和小师弟,都不随师父姓贺,偏只我一人姓贺?” 这个问题贺嫣从小缠问多次,单计环答的多了,再不愿多费口舌。 贺嫣随手折了根芦苇叨在唇角,学着二师兄的口吻道:“大师姐十六岁进谷,虽改了名,但留了俗姓;小师弟是一户解姓人家的遗孤。我进谷前,原就是姓单的。” 他拿开芦苇,换回自己的腔调:“所以,你们都有出处,只我是天下掉下来,是无父无母无名无姓的可怜孤儿?” 单计环不予置评,连眼都没抬道:“你,河边捡来的。” “咳咳咳……”贺嫣被呛出一口凌霄血。 作为报复他又开始指手划脚。 师兄弟你来我往,互相揶揄间很有点兄友弟恭的意思。 不多时,各方位已补好,只待主阵之人坐上阵眼。 单计环抬头,那边贺嫣已落到阵眼,装模作样地坐好。 单计环见贺嫣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忍不住苦口婆心道:“三师弟,此次不同往日,外头待入阵是当世一流高手,少说有金丹初期的修为,不容小觑。” 贺嫣道:“谷里谁最担心大师姐被娶走?我贺笑天说第二谁敢说第一?!二师兄,我就算自己死在阵中,也不会让别人把大师姐娶走的,你就放心罢。” 单计环不赞同地张了张嘴,想说谁就比你更不在意大师姐呢,自觉有些说不出口,只好咽了咽,道:“这几日来的是四家的仙君,前日那位红药君,昨日那位楼兰君,境界都高,今日来的想必不会弱,切不可掉以轻心。” 贺嫣从善如流道:“二师兄,你就放心吧,我若没守住阵,便罚我替大师姐出嫁。” 第3章 三 澈嫣遇 事关大师姐,无良谷师兄弟三人皆是重之又重,单计环闻言稍稍放心,转头对山林道,“小师弟何在?” 寂静无人的山林,突地闪出一人,如纸片般飘然而至,身形如影如魅,轻功出神入化,少年白衣金辔,神情桀骜不逊,见了两位师兄却很恭敬,肃目道:“二师兄小师兄,要我守阵口么?” 小师弟,在无良子座下排行最末,正是贺嫣方才说的那位“一户解姓人家的遗孤”——解弋。 “解”是小师弟的本家姓,“弋”是无良子赐的名。这个弋字一度把贺嫣打击得吐血——若师父也给小师弟赐了个女字旁的字,尚能解释师父在某个人生阶段转性对取名有了某种不可告人的恶趣味。可小师弟这个“弋”字,人如弋箭之速,贴切得很,完全符合一个师父取名所应当对弟子寄予的殷切期望。 由此更加无法解释无良子为何独独给贺嫣取了个女气至极的“嫣”字,贺嫣在百思不得其解之余,对小师弟的名字妒忌的十分直白。 贺嫣道:“师父也说了,闯关娶亲的事儿不能以多欺少,你往阵口一守,岂非平白加了一关?我不担心守阵,就担心大师姐一个不快,闯入阵中把人剁了,坏了师父定的规矩,你去看着点大师姐。” 解弋撇嘴缩脑袋:“看住大师姐?不敢,我没那能耐。” 话未落音,林里扫来一阵阴风,树影婆娑间有无数道火红裳影穿过,处处有人却又处处不见人,惟闻其音:“嫌我出手太狠?那你们仨谁守不住阵谁嫁。” 单计环:“……” 贺嫣:“……” 解弋:“……” 三人噤若寒蝉,整齐划一的都缩了缩脑袋。 贺嫣等大师姐动静远了,才吐了吐舌头道:“大师姐说我们仨?” 单计环以一种嫁师妹的眼神瞧贺嫣,留了口德。 谢弋心直口快道:“不是我们仨,这阵是小师兄设的,别人也守不了,小师兄也说了不必我们相帮,若真失守,自然是小师……” 贺嫣一个爆栗子敲下去:“你长进了啊。” 解弋轻功好,要避轻而易举,却生生地受了,这种乖师弟的表现让贺嫣十分受用,他接着道:“就不想着点师兄好的?我像守不住阵的人么?” 他此话一出,相当于议定由他来担全责。 师兄弟几人自小同窗,有同檐经年的默契,单计环和解弋都明白贺嫣话中之意,一时面色凝重,颇为不忍,散开的步子有些沉重。 此阵事关贺嫣男人颜面、身家荣辱,往日散慢不经心的贺嫣总算有了那么一点点危机意识。 阵已布好,贺嫣懒坐在阵眼,俄而眉头一挑,感知来人已入阵。 一把极清雅的声音传来:“鄙人杭澈,有请赐教。” 又听那人道:“敢问,万家酒楼之名谁人所起?” 声音是正对而来,说明来人一入阵口便已找到他的准确方位,第一次有人甫进柳暗花明即找到阵眼。 总算来了一个够打的高手,贺嫣瞬间来了兴致:“正是三爷。” 那边声音又精准地传来:“十里桃花渡之名可是阁下所拟?” 贺嫣暗道:来者不善,兴师问罪?怪我拿万家酒楼和十里桃花渡来戏弄世人呢?!口气忒大,最好手下功夫也要硬,否则眼高手低斗胆包天,三爷爷有苦头让他吃。 随即扬声道:“皆是三爷所为,涿玉君若有不满,凭功夫来问。”语毕旋身,换了方位。 无良谷一直有收集修真界甚至凡界的各路消息,著有《世家秘谈》《器灵大全》《高手榜》等等,并且定期更新。因此,贺嫣同门三人虽然一年只出一次谷,却熟知外界事。 无良谷记载中多次提到杭澈,贺嫣如雷贯耳。 杭澈,杭家涿玉君,外界盛赞人如其名,清风冰心修身自持。 贺嫣对谷外之事不甚上心,看那些记载只当消遣,之所以格外关注杭澈是因为——杭澈在《高手榜》“青年分卷”中的排名极其诡异。 杭澈名字写在青年高手榜首名之旁空白的位置。 第3节 进榜,却无排名! 青年高手榜收录当世前十的青年高手。榜中之人杭澈年纪最小,且其弱冠之年入榜居中,四年时间名字列到榜首旁边。 如此进阶,已属诡异,加上写在空白位置便更诡异。 想不注意都难。 贺嫣猜想或许是因杭澈排名难定。 由此联想到无良子放出了“闯关娶亲”的招亲帖,用心可能是想以此试试高手榜排名是否正确。 倘若如此,无良子也太儿戏了罢? 贺嫣习以为常地笑了,结合师父说过的“若本事不济守不住关,活该嫁人,无良谷不养没本事之人”,他们家师父绝对做的出为了确定排名连累徒弟拼命守阵的事。 说回阵中。 贺嫣与世人一样,也万万没想到涿玉君会来闯阵。 杭澈即来闯关,到底杭澈该排在高手榜哪个位置,贺嫣有自信一试便知。 他在阵眼,能看清全阵情况,举目一眺,见桃花林里一片白茫茫,不见人影。疑惑地收回目光,豁然惊悟,定睛瞧一处桃树飞花下,果然——一抹白衣胜雪的身影。 乍一看全是白衣,细看才发觉有天青纹饰,是临安杭家的儒装。 柳暗花明的桃花与外间的桃花不同,花能四季轮开,花色是独有的萤白高洁,微风抚过,簌簌如雪。花是白的花,人是雪的衣,天青的纹饰与枝丫间漏出的天光一致,花人难分。 贺嫣定眸细瞧,正见那人微微低着头,侧过半脸的形容。 他心口猛的一揪,脱口而出一个字:“林——” 刹那恍悟,哑然失笑,贺嫣心道:“这里不是现代,柳暗花明也非北京,我已经不是梁耀,来人也不可能是林昀,我是脑袋有坑才会以为来人是他。我在北京出车祸之时,他正在飞往美国飞机上,想来,他后来知道少了我这个糟心的人,日子不知如何快意呢。” 想是这么想,但按捺不住心底一点点惘然:来人微微低头侧脸的模样,以及那身笔挺端正的身姿,真的,太像了。 听说涿玉君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不知比他这身贺嫣的皮囊如何?贺嫣下意识挑眼去寻,一惊,那棵树下不见人,只剩下清寂的飞花。 他放眼柳暗花明,皆不见人。贺嫣从失神中转瞬清醒——想来是涿玉君已发觉阵主在窥视,隐了身形——忒强的修为! 柳暗花明是无良谷的入口,此处布的阵法是“人面不知何处去”。 此阵除无良子师徒五人,至今无人能自由出入,阵法能困人意识,人在阵中时间越久越危险,困阵一日会失意识,三日会失心志,七日—— 贺嫣嗤笑,至今无人能逼他用出招魂术,别说七日失魂,便是三日失志也是从未有的。贺嫣坐阵以来,为防伤及阵中人元神,凡一日不能破阵者,皆被他强行踢出阵。 “人面不知何处去”乃贺嫣亲手所布,引动阵法的道术是——招魂术。 招魂术! 此术按外界的说法,失传半百年。其变种术法被当今修真界列为禁术,令人咬牙切齿闻之色变。 贺嫣不以为然,失传?无良谷有全本!禁术,一不谋财二不害命,哪门子禁术?若真猛于虎豺,那本破书就不会被无良子随随便便扔在床下,也不会无人管束任他捡起研习数年。 三人成虎,人云亦云,贺嫣嗤笑间又扫一眼阵中,仍不见那人,暗叹一声“甚好。” 虽对涿玉君名号如雷贯耳,但他走马观花地守阵一月,从未有人能在阵中过一日。至今为止勉强能入他眼的一个,是在涿玉君前面来那位秦家的楼兰君。 楼兰君位居青年高手榜探花,闯关时棋差一招未能通过。探花郎撑不过一日,直接导致贺嫣对涿玉君很难提起足够的重视。 虽然已知涿玉君灵力高强,但此阵他们师兄弟试过无数次,若全阵启动,连大师姐强悍的修为也不能轻易通过,而且关键器具尚未被破,此时实在也没他这个阵主什么事。 他随意地坐在阵眼,曲起一条腿,单手支腮,另一腿长长地摊着,半阖着眼望着天,也不知想起什么,又是摇头又是苦笑。 忽而地面一震。 贺嫣條地站起,举目四望,见阵中几排桃树正在移位,一颗一颗码到阵缘。 阵中的桃树其实是种在活桩之上是可以移动的,只是鲜有人往那处想。也并非没人动过桃树,皆因那些活桩上坠了千斤石,力气不够根本移不动。谁想涿玉君进阵不过半个时辰竟已认定桃树有异,连排移开,忒强的灵力! 第4章 四 归人么 四归人么 单计环举着棋盘过来,横在贺嫣眼前。 贺嫣不用看都知道,托盘上的棋子肯定正被移到棋盘外围。 贺嫣却不紧张,莞尔道:“二师兄,你的棋子被动了,阵法守不住怨你,到时由你来嫁。” 单计环好心过来提醒贺嫣,被贺嫣倒打一耙,举着棋盘做势要拍,贺嫣唉唉地叫唤:“二师兄,拍伤我,换你守阵!” 单计环脸更黑了,收了棋盘喝道:“我不会招魂术,守不了此阵,否则早来守了。涿玉君修为高绝,不可轻视,你正经守阵!” 贺嫣收了笑,把曲的腿收直,把摊开的腿安份地盘好,总算肯摆出一个正经坐相。 单计环盘腿坐到下首,守在一侧。 贺嫣再眺阵中,桃树已被悉数移开。 他收起方才不走心的笑,盘腿,咬破指尖,就地画了一个诡异的血符,完了还对他二师兄抛了一个俏媚眼。 都什么时候了还调笑,单计环真想一巴掌糊这个不成器的师弟一脸。 贺嫣面上笑着,眼底却收了笑意。 通过刚画的血阵,感到涿玉君正向他步步逼进。 他转头对单计环一副为难讨打的表情:“二师兄,你坐在这里,很影响我发挥啊!” 单计环被这个三师弟从小做弄,一眼就知贺嫣哪句走心哪句戏弄,知道贺嫣终于正视对手了,旋即起身:“有事叫我。” 贺嫣笑道:“能有什么事,瞎操心。” 单计环很想发作,换平时,他已经一棍子打下去,此刻忍住,走开两步,转身又补一句:“别强撑,还有我们仨呢。” 贺嫣立刻摆手道:“用不了你们仨,我一个管够。” 单计环闪身不见,贺嫣听他远远招呼解弋“小师弟”。 想来这两位担心影响他念力,皆退出阵外远远守着他,贺嫣眼底浮出一层暖光。 贺嫣的招魂术靠的是念力,讲究静心,受不得打扰。 四下安静,他缓缓凝神,指尖的血未凝,地上的血阵发出惨红的血光,这些光绕着他周身转三圈放大无数倍,受他手指破口一指之力直往阵中晕开。 原本“人面不知何处去”阵法白茫茫的一片渗进血红色,化成满目桃红。 贺嫣猛一睁眼,冷笑暗道:“任你是名门仙士,只要你心中有解不开的心结,便休想走出此阵。” “想不到,此阵真有我用上招魂术的一天。” 人面不知何处去,顾名思义,此阵会撩起阵中人心底最放不下的人,用各种放不下的思念和执念捆绑阵中之人,轻者沉迷幻阵,重者失去神志再不能清醒。 贺嫣以血为引送到阵中,立刻寻见涿玉君。 只见涿玉君呆呆立在一处,仍是瞧不清脸,从那稍半垂的脑袋和微微耸动的肩膀,以及周身涩冷的气息能看出,涿玉君大概正在伤心。 贺嫣心中一动,说不清为什么,明明一直未能瞧清那人的形容,又或许正因瞧不清,越发觉得那身气质特别像…… 这么一想,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人面不知何处去”的惘然和惋惜,泛起酸楚的悔意和疼痛。 只是那么一丝,已惊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这是反噬。 一月之中,闯此阵十余人,从未有过反噬,这是第一回。 贺嫣自嘲:“果然是轻敌了。” 重新凝起念力,不断加持进阵法。 而方才那一点悔意和疼痛仍是挥之不去,此刻并非反噬,而是真切的心疼:他上辈子辜负了多少美人心意,害多少女子伤心断肠。临到死还混蛋无比地狠狠折腾了一个人。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二十四年,一开始还会想起那些曾花前月下美丽多情的女子。 时空远隔,回去无路,渐渐那些人面桃花褪成了记忆里拾不起的满地落花;岁月渐长,洗尽前非,涤净了灯红酒绿里的逢场作戏。四九北京城,六环繁华地,在记忆里只剩下一条寂静的长安街。 独剩一个人,从沉淀的记忆缓缓浮出,白衬衫单车在长安街飞驰来回,冒出混沌的水面,不肯被遗忘。 从前和林昀的不解、误解、冲突和逼迫,贺嫣如今想起,皆成悔不当初的懊恼。 这个世界正值初秋,贺嫣望了一眼阵中那抹一闪而过的白衣身影,忽然不可遏制地念及——“林昀,二十四年够长了,你在北京想起梁耀这个人时应该不会那么厌恶了罢?北京春天柳絮满天时,再不会有讨厌的梁耀去藏你的口罩,不再有人坏心眼害你花粉过敏了。”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贺嫣想,写这首诗的人最后据说找到了他的美人,而他便是守尽十里桃花也不可能等来上一世对他最好的人。 林昀,那个不同父不同母却和他在一个户口簿上的兄弟,不再与他梁耀有半点关系了。 正怔忡间,忽然眼前一黑,鼻间飘过一阵墨香。 贺嫣极目望去,只见原来桃红的阵雾被黑雾笼罩,细嗅之下,黑雾并非魔气,而是墨雾。 好一手漂亮的“织墨”,涿玉君的成名绝技名不虚传。 大片的泼墨遮盖了莹白的飞花,墨色看似随意泼就,却自成章法,一眼望去是大片的墨黑,定睛细瞧,却是一副山水画。 高山飞瀑,水渡岸边。 贺嫣摇头略有些婉惜叹道:“画是好画,却少了一个人,失了魂气。” 他自顾叹息,耳边却有人接话:“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那声音宛如就在耳侧,说明对方不仅精确了他的位置,还离他很近。 贺嫣毫不犹豫洒出一段血雾,逼开对方,同时利落答道:“贺嫣。” 答完之后差点咬到舌头,只怪这贺嫣名字用太久,一时嘴快答出去了,该答贺笑天才对。 血雾坠进山水墨画,星星点点的红落在黑白的画面,贺嫣抬手吹出一段长哨,哨音催动红点浮动,晕染漾开。 原本渺无人烟空山千里的水墨画,在红血过处,仿如山水间一夜春风开遍语笑桃花,朵朵绚烂,瓣瓣嫣然。 贺嫣想画的是——桃花依旧笑春风。 这回对方的声音自画中传来,离得远些,还是那副信信的语调,贺嫣却能听出其中三分赞叹。 那边传来涿玉君的一句是:“好功夫,好画。” 两人未曾谋面,双双生出些惺惺相惜之感。 第4节 一人“织墨”,一人“画血”,以柳暗花明为纸,在原先的水墨山水上又添了小桥流水、水岸人家、柴扉犬吠、石径栅栏、茅屋炊烟。 墨进红染,红渲墨追。 原本的空山绝响画出了缕缕红尘,山水之中能画上红色的地方皆了被贺嫣着了红色,单看阵形,是一张热闹写意的山水百花迎春图,阵底下却是两人灵力比拼和招式斗法。 贺嫣见那墨色着在柴扉处,轻捥几笔,笔下人未成形,他却已猜到对方要画什么。 ——风雪夜归人。 归人么?贺嫣想,谁是归人?谁在等归人? 贺嫣除了自己练术时用过画血招魂,从未对人用过。原以为用了此招,定能逼退对方,不想对方一手织墨如影随行,我进你退,你进我退,竟是难舍难分不分高下。 日头当空,已是近午,再斗下去,人受得了,柳暗花明里的桃树都受不了。贺嫣手指再点血,往阵东方的位置画出一轮红日升起。 不给对方喘息机会,凝灵挥手,欲添上漫天朝霞。 只要朝霞成片着上,墨色再无着笔之处。 他这边急风骤雨地才画出一朵彩云,忽觉手上一紧,被什么握住。 眨眨眼,顿时大骇,竟是人手。 霎时意识到这手不是他二师兄和小师弟的,而是—— 涿玉君! 贺嫣甩手就要摔开,却被牢牢地攥紧。 怒目而视,看清了来人相貌。 清古明俊,遗世独立。 两辈子的颜控,发自内心赞叹一声——长得可真俊! 本该是剑拔弩张的场合,因被握着手的贺嫣有点呆,一时诡异地僵持。半晌,被惊艳了的贺嫣前世多年浸淫欢场深入骨髓的风流自然流露,他用他自己觉得挺正经,而旁人一听就觉得浪荡的调子,笑眼弯弯道:“好俊的公子。” 说完觉得差了句台词,道:“我们在哪里见过么?” 贺嫣前世不是同,也从未招惹过男人。但他所处的公子爷圈子什么没玩过?别人不敢玩的,他们敢玩,别人玩不起的,他们玩的起。在那个大染缸里,玩男人早不是新奇之事。从前不乏一些“少爷”向他投怀送抱,甚至也有公子爷看上他,向他示好。逢场作戏面子工程他也做过,遇到长得特别帅的,他也会点人陪酒。 涿玉君目光牢牢地锁着他,听他这一句,目光闪了闪,似有寒光,一双墨瞳的黑的深沉。 贺嫣本要再调笑,到嘴边的话被那双眸子看得一怔,有一愰神的错觉,竟有些失语。 却听对方清淡的声音擦着耳侧缠着手指传来——“别画了……” 手指上的破口一暖,已被对方用布条绑住。 贺嫣一面想,我与他萍水相逢便针锋相对,他管我流血做甚?一面想,画血之术看似漫天血雾,实则皆是渲染之法,真流那么多血,哪还有命在。 又听涿玉君道:“这阵困不住我,不必再费血。” 贺嫣磊落一笑:“我输了。” 确实输了,涿玉君抓住他手那一刻已宣示他输了。 坐阵之人被人所擒,输的明白彻底。 因太过彻底,那些“大意”“轻敌”都羞于启口,不如磊落承认。 贺嫣此时并没太考虑输了阵的后果。 他不觉得有多恼,反倒笑盈盈地瞧着涿玉君,之前想起林昀的一丝惘然和疼痛被埋下心底,不再血淋淋地浮在心头。 因为,他看清了,涿玉君不像林昀。 俊是极俊,却不是林昀那种俊。眉目不对,身形不对,举止神情也不对。 心口不再那么疼了,却也生出一丝惋惜:林昀好好的活在现代,而且……就算他真的来了,定是不肯认我的罢。 第5章 五 讨债鬼 五 讨债鬼 无良谷,五间草堂正中那间,前厅。 贺嫣师兄弟三人并排耷拉着脑袋,前面站着冷气凛凛的大师姐。 贺嫣在大师姐眼皮子底下斗胆往门外溜一眼,见涿玉君棒槌似的笔挺扎在门外,先前的故人之感和棋逢对手惺惺相惜的美好印象荡然无存,此刻只觉涿玉君简直就是讨债鬼。 可不就是讨债鬼么,涿玉君破阵之后一口咬定要依帖娶亲,大有无良谷若不履约,他就不走的架势。 无良谷世称讨债谷,有朝一日竟被人上门讨债,这算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么? 无良谷讨债谷的名声是有由来的。 早些年,年轻气盛的无良子有个了不得的嗜好——喜欢多管闲事并以儆效尤。无论是哪门哪派,只要他想管,不问缘由,横插一脚,乍听起来是不是很有点仗义执言壮士义举的意思? 倘若无良子下手不那么狠,伸手的对象不那么广,或许是的。 可无良子出手,不是小惩大戒,而是数倍奉还。人家不过是说了句不公道的话,无良子却哑了人嗓子;不过是顺了别人一个小玩意,无良子却卸了人的手骨;不过是调戏了姑娘一句,无良子瞎了人双眼;诸如此类。 这已不是小题大做,而是借题发挥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无良子不是挑某个人的毛病,分明是在挑整个修真界的神经。 为此当年刚经焚香之役元气大伤的修真界曾数次小范围围剿无良谷,奈何无人认得无良子,也寻不着无良谷。 不过无良子惩治却从未真要人性命,虽然得罪的家族多,但一个家族最多一两人受过无良子惩治,范围广但杀伤力小,后果不算特别严重,更像是无良子刻意要把全天下都得罪了似的。 当时的四大仙家自顾不遐,没有哪个家族会为一两人的恩怨倾族之力,围剿难以为继,渐渐不了了之,只剩下口舌声讨。 无良子的名声就是从那时开始坏的。 又鉴于无良子本人向来只管别人是非,不问自己名声,有此“高风亮节”,世人对无良子从一开始三言两语的试探到添油加醋口诛笔伐,无良子名声越来越差,被描绘成睚眦必报的小人。 后来有不齿之徒干脆挂无良谷之名行不义之事,原本就是众矢之的无良谷又成了修真界背锅大户。 时日长了,渐渐分不清哪些事是无良子做的,哪些是别人做的。 无良子变成恶名昭著的代名词,无良谷和恶人窝基本划上等号。 几十年来世人皆知无良子,却无人知无良子的真名。 无良谷四弟子知道的稍多——师父姓贺。 据单计环描述:二十四年前,在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师父抱回一个奶娃,鉴于该娃没爹疼没娘爱不知来路十分可怜,无良子遂赐了姓名:“此子随我姓贺,单名一个嫣字。” 贺嫣对此半信半疑,苦于周岁之前他未开智,不知当时情形。等他记事了,贺嫣这个名字已贴在他身上,再也撕不了。长大之后,他带着师父的姓,继承发扬光大了师父优良传统,成了无良谷新一代讨债鬼。 现如今,对草堂外那个上门讨债的涿玉君,贺嫣突然生出点出来混总是要还的感慨。 大师姐秦弃梦眼刀刮过一排不争气的师弟,三个师弟脑袋往下压了又压,露出一排工整的后脑勺。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贺嫣英勇就义道:“好师姐,此事怨我……你罚我吧。” 秦弃梦目光一沉:“如今不是罚的问题,此事须请师父定夺。” 贺嫣愣住,此事竟要劳动师父出面——才意识到所谓“闯关娶亲”一事绝非儿戏,立刻感觉不好,当初预感有坑可能要应验。 单计环和解弋听到要请师父,亦是阴霾上脸。 在无良谷,并非时时能见到无良子,谷中日常之事,皆由秦弃梦处理,倘若一件事情到要请师父定夺的程度,便是关系十分重大。 无良子成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有时在谷中,有时出谷,不知所踪。 贺嫣迟疑问道:“师父今日在谷中?” 秦弃梦点头。 贺嫣又问:“师父都知道了?” 秦弃梦再点头,对三位师弟说“等着吧”,垂首并站一排。 太阳从中天落到夕枝。 贺嫣等得惴惴不安,左右瞧师兄弟,再瞅一眼堂外的涿玉君。夕照层染,晚霞的暖光流淌过草堂外茕茕孑立的杭澈身上,像滑过一尊雕像,贺嫣看涿玉君站得岿然不动,心中叫苦。 半日里,二师兄请涿玉君去厢房歇息,婉拒;小师弟请涿玉君到处走走,婉拒;贺嫣去哪里,他直白地跟到哪里。 后来贺嫣师兄弟四人要商议,涿玉君避嫌,让到草堂外,却不走远,一直保持着视线能罩住贺嫣的距离。 生怕贺嫣跑了赖账似的。 草堂上座虚影一晃,两边挂灯应声亮起,明亮的烛火中现出一人。 无良子。 世人传说无良子作恶多端心狠手辣,灯下的无良子却是飘逸出尘,很有仙家宗师的威仪,并无半分恶模恶样。 无良子坐处,烛火不动,元婴修为的威压迫得人喘气不畅。 无良子以前从不放任威压,贺嫣缩缩脑袋,立刻知道师父心情不太好。 无良子修为厚重,人却是极年青,也没有什么宗师的架子,开口言简意赅:“谁来嫁?” 四姐弟中除了秦弃梦稍不讶异外,其余皆是张口结舌。 贺嫣惨叫道:“师父,真要嫁么?” 无良子沉声道:“我无良子说话何曾作伪?” 贺嫣:“……” 在无良子说出这句话之前,贺嫣其实还是心存侥幸的。 虽说发了招亲帖,但嫁娶之事并非儿戏,有可能没人能过关,也有可能过关后没谈拢双方不愿嫁娶。 下了聘礼可以退,订了婚可以悔,上了花轿还能逃,结亲之事在拜堂之前都不算板上钉钉。 只要有一方不愿,亲都是成不了的。 之前,贺嫣心下的计议是: 一方面,杭澈不知内情,想必同世人一样,也以为待嫁的是位美女,若知晓真相,贺嫣推断杭澈十成十不肯娶。 另一方面,外人应帖而来,面上说为求美人,实际呢?爱江山更爱美人鬼才会信。烽火戏诸侯的昏君毕竟少数,一怒为红颜历史上又有几个。而且要有爱,得先看到美人吧?单凭招亲帖寥寥几语能认定美人?为一个画饼的美人值当兴师动众觅路闯关?说到底,无非是看中美人背后的无良谷。 既然外人爱的是无良谷,而无良谷除了美人,还有大把在外人眼里等价的东西,器灵、功法甚至结盟,总有一样是你想要的。 所以,贺嫣之前以为,对无良谷而言,并不是非嫁不可。 然而,当师父说出“我无良子说话何曾作伪”时,贺嫣立刻觉悟:要嫁一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第5节 无良谷可以名声不好,但不能丢了信义,这是底线,无良子明确立下的规矩,不容违背。 招亲帖没有转圜的余地,一旦输了,一定要嫁。 只有一条例外:除非——对方不肯娶。 事到如今,贺嫣的一线希望全在涿玉君。世传涿玉君不近女色、洁身自好、冰清玉洁,各种不容玷污,贺嫣瞥一眼草堂外的那人,七彩的霞光打在那人身上,在身前落下一道冰凉阴影,分明落日余晖是有温度的,落在那人身上却让人想到清冷的月光。 贺嫣想,那么清冷干净的一个人,为何来赶这个集?难道是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他若知道待嫁的是名男子,会不会怒气冲冲进来要个说法? 贺嫣有些走神,蓦地感觉如芒在背,抬头望去,陡然撞上无良子若有所思的目光。 有那么一刻,他觉得师父看的不是他。 他一直想不明白,师父无良子为何会落下不好的名声。无良谷的人都知道,无良子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纯粹的人,不入世俗,不惹红尘,不受拘束,对弟子不苛刻,对生灵不野蛮,目中无尘,对万事皆不上心,眼神里有经年我行我素洗涤出的纯粹直白。无良谷里的无良子,和世人所传那个睚眦必报恶名昭著的无良子,根本就是两种人。 他从未在师父眼里见过这种复杂的情绪,有怅然,有抉择,有迟疑,有释然,有放手,像是……在告别。 大师姐、二师兄和小师弟都垂着头,诺大的草堂,似乎只剩下他们师徒二人。 做徒弟的很少敢直视师父,那很失礼;尤其是长时间的直视,很有点以上犯上的意思;加上无良子不总在谷中,平日与弟子们亦不亲近,像此刻这种,互相凝视,已是师徒间难得的亲密。 此时的贺嫣,并不能读懂无良子的眼神,他只隐约感觉,这是一个仪式。 究竟是何仪式,他根本无从明白。 半晌,他听无良子徐徐道:“你们大师姐进谷后改名为弃梦,是为抛却前尘摒弃旧梦的意思,她入谷时我许诺过,不干涉她婚嫁之事,她的事,我是做不了主的,所以,你们谁嫁?” 说的是“你们”,却只望着贺嫣。 这一眼,贺嫣立刻与师父达成默契。 贺嫣明白了无良子定好的待嫁之人果真一直就只是他,招亲帖里的“语笑嫣然”并非无心之笔。 而贺嫣其实早在决定由自己设阵主阵之时就已有了抉择:小师弟十九岁未及弱冠的年纪修为虽高到底年轻,做师兄的不忍;二师兄为人本分虽擅长布阵,灵力却不如他高;大师姐,他们师兄弟三人第一时间就已合伙将大师姐排除了,长姐如母,怎能让她再替弟弟们挡风遮雨,是男人的断不会把姐姐随便嫁出去。 当贺嫣坐上亲自布的“人面不知何处去”那时起,他就已有了担当的决断。 男子嫁人早有先例,在这个世界,自五十多年前那位能人第一个嚣张的强娶了男妻并公告修真界后,那男子间嫁娶之事不再是讳言之事。 说起来,在这方面的思想解放上,这个世界比他曾活过的时代还要宽容开放得多。 第6章 六 非要娶 六非要娶 人选已定,非贺嫣莫属。 还有一个问题始终梗在贺嫣心口,不问明白,难以释怀。 贺嫣张了张嘴,到底还是压住了。不是不能问,只是场合不对。在大家面前问,恐有置疑师父威严之嫌。 无良子一直注视着他,似乎明白了一向潇洒的贺嫣突然的隐忍,直白问道:“你想问我为何要发招亲帖?” 贺嫣一怔,诚实点头。 无良子沉沉回了两个字:“还债。” 师姐弟四人微微吃惊,转而了悟。 还债——有这两个字足够了。 贺嫣想,什么债?替谁还债?向谁还债?都不重要了。 他只要一个合理的理由。很好,这个理由不是一时兴起,不是无稽之谈,这个理由甚至还很讲道理。 既然是无良谷亏欠在先,总要有人来还。 他并不介意要由他来还。 关于人选,他和师父已经达成默契。 师徒五人,一时皆是无言。 贺嫣正在想:也不知那涿玉君得知待嫁的是位男子,会是如何出乎意料的表情。便听无良子突然问道:“你姓杭?” 草堂里四位弟子顺着声音微微偏头向往望,草堂外的涿玉君应声转身向里施礼道:“晚辈杭澈,见过无良子前辈。” 语毕,不必别人请,他往里一迈,踏进草堂。 无良子默许了杭澈的进堂,又道:“你父亲杭桂?” 杭澈恭敬答道:“是。” 无良子再问:“你祖父临渊尊?” 贺嫣一激灵,师父说到祖父辈时,并未像说父辈时那样直呼杭桂的名讳,而是敬称了“临渊尊”,这是平辈以上相称时要注意的礼节。莫非师父是临渊尊那一辈的人? 杭澈敛目答无良子:“是。” 无良子再道:“空山君是你的叔祖父。” 这一句用的却是肯定句。其实前面几个问题,每个都不必多问,谷里皆有记载,并且很多记载还是无良子亲手所记。 贺嫣有些猜不透,无良子多此一举的问话有何用意,难不成是在确认女婿户口? 便听杭澈又答:“是。” 无良子声音陡然威严:“杭澈,你确定要娶?” 杭澈仰首,又向里走三步,庄重地望向无良子:“前辈放出招亲帖,晚辈应帖闯关,关已闯过,自然一方当嫁,一方当娶。” 无良子听完,并不置词。 整个草堂鸦雀无声。 杭澈笔挺地立在那里,一身凛然之气,他只有一人,却生生站出了虎视眈眈的气场,在无良子元婴的威压下毫不退让。 无良子和杭澈之间,隔着中间的四位徒弟,目光对峙,像两军对垒。 贺嫣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他先望了一眼师父,确认师父没有禁言的意思,便朝杭澈道:“涿玉君,倘若待嫁之人并非女子呢?” 杭澈正敛眸看着无良子,却在贺嫣看过去的第一眼迅速给出回应,一个了解而坚定的目光。眼神之快,仿佛杭澈一直在看着贺嫣。 贺嫣心中“咯噔”一声,几乎不必杭澈出口,他已经有预感杭澈的答案很可能不是他想要的。 果然,杭澈转眸凝视着他道:“我要娶的就是你,贺嫣。” 这真是天大的笑话。 贺嫣震惊得笑了:“涿玉君,你看清楚了我不是女扮男装,我是男子。” 杭澈道:“无妨,我是断袖。” “呵……”贺嫣目瞪口呆这个世界的人说自己是同性恋时都是这副超然的神情么。 断袖?贺嫣不信:“涿玉君,你其实真的没必要为了从无良谷娶走一个而说自己是断袖,你一表人才何愁没有娇妻美妾,实在不必如此。” 这话说的重了,暗指杭澈另有图谋,贺嫣目光直逼杭澈,想让杭澈知难而退。 “娇妻美妾么?”杭澈神情不为所动,“杭某此生娶一人足矣,不必妻妾成群。” 贺嫣改为讲道理:“提醒涿玉君三件事,第一涿玉君声名在外,娶男子回家会坏了名声;第二你们杭家祖训一生只娶一妻,你娶了男子便不能再娶女子,如今杭家正支只剩你一人,你这样会断了杭家香火;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样,我——不——是——断——袖。” 杭澈沉静地听完,神情像是在很认真的斟酌。 贺嫣以为自己点醒了杭澈。 谁知杭澈道:“娶你,无妨;你是不是断袖,也无妨。我非娶不可的。” 非娶不可?有人逼你娶么?贺嫣改为讽刺:“为了给杭家添一个金丹修士,以婚姻为代价,值当么涿玉君?” 杭澈沉默听完,顿了一顿,显得很是慎重,在贺嫣以为他想明白了之后,又回了两个字让贺嫣吐血:“值当。” 贺嫣:“……” 贺嫣改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涿玉君,你是家主,你娶一个男的主母,你们家的长辈能同意么?杭家能接受么?你就算不考虑自己,也要考虑考虑杭家啊。” 杭澈对贺嫣一连串的问题早有答案,他看贺嫣语气连贯一气呵成,便静静地听他说完,待贺嫣喘过一口气,才沉静道:“曾叔祖父允我自主择妻。” 曾叔祖父?贺嫣知道了,指是杭家的春信君。 说起来这位春信君相当可怜,他的辈分高到绕舌,是杭澈的爷爷的父亲的弟弟,比杭澈高出三代。 春信君那个辈分的人物大多数已经寂灭,也有极少数有修为高绝之人尚在人世,此般高人若未飞升年岁也已不长,大多都是归隐遁世修行。 春信君便属于后者,他原早已经归隐,却因杭家在焚香之役中损了一尊一君和大半高手,不得不出来主持局面。 杭家祖训一夫一妻,家风强调修身自省,克制禁欲,于是每一代子嗣皆单薄。焚香之役里杭家正支死的死困的困伤的伤,损伤最为惨重,正支只剩下一个少年,子嗣凋零的摇摇欲坠。原本飘然世外的春信君不得不一把血一把泪将少年拉扯长大,谁知那一个是短命的,刚成亲便撒手人寰,独留一个杭夫人。杭夫人郁郁寡欢数次求死,皆被春信君救下,这当中多少无奈血泪,简直不敢想象。 后来杭夫人发现自己有遗腹子,终于有了活下去的念头,可是春信君的好日子不到一年,杭夫人生下孩子便殉情而去,留下一个嗷嗷待哺的襁褓小儿。老黄牛春信君痛苦不迭地接着抚养曾孙辈,终于养大了小儿,那个小儿便是如今的杭澈。 春信君这段历史,贺嫣十分爱看,每次看都会很没同情心地笑岔气。春信君据说是一个不理世俗不管家务的人,他大概自己也没有想到,逍遥了大半辈子,晚年居然还要回到俗世重理俗务,而且还是呕心沥血带孩子这种事。贺嫣看那段记载时,透过文字,完全能想象春信君崩溃的抚养二代杭家传人的心酸血泪。 贺嫣想,杭澈真要把春信君费尽千辛万苦保住的一点孤零零正支血脉给断绝么? 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那个“老黄牛”春信君,他都必须再劝劝杭澈。 于是苦口婆心道:“你真的想清楚了,娶了男妻,会断绝了你一脉的香火的。” 杭澈沉着道:“想过,无论娶否,都是要断的。” 此话过于惊世骇俗,贺嫣愣了愣没太明白,转念又想,对了,杭澈若真是断袖,可不是无论如何都要断绝香火么。 可他真是断袖么?以他前世见过的同志参照,不像啊。 他不由打量杭澈。 杭澈一身白底青纹的儒装,衣料单薄而柔软,草堂里灌进的秋风,可以轻易扬起杭澈儒装一片袍角。这样的杭澈,没了日间闯关时的强硬,儒装裹着书卷气,弱化了攻击性,反倒显得柔弱而清冷。 虽然贺嫣知道金丹修士不怕冷,也见识过涿玉君动武时的强硬,杭澈绝对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孱弱书生。然而,眼睛是会骗人的,他此刻莫名就是觉得世传不世之才的涿玉君……其实很可怜。 想想也是,往好听里说涿玉君少年当家一言九鼎,往坏里说便是杭澈自小无依无靠。别的世家有事时叔伯兄弟有商有量呼拉来一圈,他们杭家天大的事就一个曾叔祖父和一个不及冠的曾孙两两相望。 贺嫣听说过杭澈十九岁提前强行加冠的事,如今想来,外人只道涿玉君年少有为,其中种种辛酸又有谁知。若非逼不得已,哪家长辈会舍得拔苗助长。 说起来他和杭澈是一般年纪,都是二十四岁。他在无良谷有师父师姐师兄照顾,衣食无忧,身无所累,过得比上辈子还公子爷。在修真界 “济济无名”看起来混得挺惨淡,其实在他看来,少年成名的涿玉君更惨。 无良谷已经足够强大,不需要任何一个子弟出谷挣名望;而杭澈要背负的却更多。 之所以贺嫣会突然设身处地替杭澈想,是因为,他又想起了林昀。 林昀的某些轨迹,和杭澈一样。 第6节 林昀同样也早慧,初中跳了一级,高中又跳了一级,普通的孩子十八岁参加高考,林昀十六岁已进了大学校门。 贺嫣上一世过得漫不经心,好多事情过眼就忘,读高中那段时间正是他和林昀冲突升级之时,能想起来的画面都是剑拔弩张、对峙冷战的。 此刻一个少有安静的画面突兀地浮出脑海,他突然想起曾经见过林昀在大学上课的场景。 诺大的阶梯教室,林昀坐在第一排的角落,和周遭身量大一号的男同学一比,身形上异类而弱小,但林昀坐得格外板正笔挺,是强撑出来的严肃。 当时同岁的他还是高中生,跟随父亲到那所大学拜访一位老师。记不得当时为何会想去看看林昀,猫着腰在窗外望了一眼,似乎还暗骂了林昀一声。骂的是什么,已记不清,大抵就是 “假正经”“做样子”之类,也有可能还有更难听的话。 他当时一眼过后,便把那个孤零零的画面抛诸脑后,连父亲让带的话也没传到便潇洒离开。 “我当年为何要对林昀那般凉薄?”——贺嫣呼吸滞了长久,猛一回神长吸一口气,胸口锐痛。 这已经是今天第几次想起林昀了? 第7章 七 何棋局 七是何债 似乎自见到杭澈起,有关林昀的画面便不可抑制地浮出脑海,悔恨心痛的感觉像浮瓢,强按下去,一松开,便又弹出水面。 因为气质相似?还是因为杭澈对他莫名其妙的接近和非娶不可? 贺嫣的分析是:两者都有。 一则,不同的个体,不同的时代,两个人气质肯定有不同。他一直下意识无视掉不同,只关注了其中的相似之处。尤其杭澈不动武时那副清冷寡淡的书生模样,和林昀有七分像,而且贺嫣还潜意识放大了这种相似。 二则,杭澈接近自己的理由是他是断袖,而自己正好长得符合他的审美? 贺嫣自嘲道:“所以杭澈对自己一见钟情,第一次见面便握着我的手不放?” 这很苏,好像是唯一说的通的解释。 那么,如此直白主动的杭澈,表面端方,但内心似火?这还是那个世传冰清玉洁的涿玉君么? 贺嫣脑袋里千思百转,实际不过片刻功夫。 他之前与杭澈的对话结束,无良子便接过话问道:“杭家后继之事,你可想好?” 杭澈:“早已想好。” 无良子:“你可知要娶何人?” 杭澈:“我知,贺嫣。” 无良子沉默。 大师姐往日彪悍的神情有明显的不舍,二师兄自责地望向贺嫣,小师弟神情懊恼。 无良子仍是沉默,目光落在贺嫣身上。 贺嫣尽量让自己神情看起来坦然,他想请师父放心。 无良子并非犹豫之人,却迟迟没有答话。 贺嫣一开始以为师父是定夺不舍,待再揣磨无良子的言语神情,似乎还有其他深意。 然而此时的贺嫣,仍是不可能理解无良子的心情。 无良子终于说话:“若有一日他甘愿回谷,不能拦他。” 贺嫣微微讶异:师父竟知自己有取封休书打道回府的打算? 那边杭澈断然道:“不会的。” 贺嫣疑惑。 杭澈道:“我们会始终一起。若要回来探亲,我会陪他回来。” 杭澈说着干脆地跪下:“无良子前辈发出招亲帖那天便已注定会有今日,晚辈非娶贺嫣不可,请前辈成全。” 贺嫣:“……” 事情是怎样到了这一步? 今日晨起时他还是无忧无虑的单身青年,到傍晚他就成了被人强娶掰弯的无辜男士? 贺嫣有些混沌,事情发生的太快,措手不及。不仅于此,似乎有一张迷团向他罩下,面上的理由合情合理,但他仍然觉得有的实情被隐藏与埋葬。 师父一定知道什么,要埋葬与隐藏的又是什么?然而他师父是无良子,无良子不想说的事,谁也无法逼近他开口。 师父和杭澈的对话,乍一听,似乎很明白,往深里思量,却又好像听不懂。何为“你可知要娶何人”,“何为若有一日他甘愿回谷”以及师父反常的沉默,皆非平日里我行我素的无良子的作风。 贺嫣蓦地想起师父说的“还债”。 联想无良谷记载的五十多年前那位能人第一个嚣张的强娶了男妻之事。在那件事里,被强娶的那位,正巧是杭家的人,也是一位仙君,那位仙君在当时同样名噪一时,正是杭澈的叔祖父“空山君”。 找到一个突破口,贺嫣思路迅速清晰。 论理,查问户口一般只问直系亲属,师父问到杭澈的父亲、祖父已经足够。而且杭澈往上数两代的父系都是杭家家主,血脉纯正得勿庸置疑,为何要扯上叔祖父空山君?无良谷的记载里,杭家那一代临渊尊和空山君是平分秋色的两位名士,临渊尊成就很高,不必通过空山君来增色。 空山君会让他师父专门提及,一定有十分特殊的原因,比如,无良谷所谓的还债,其实亏欠的就是那位空山君? 他之前也分析过,无良子很可能是和临渊尊、空山君一个辈分的人,他们那个时代曾发生了什么,值得师父隐姓埋名四十多年,还念念不忘要还债? 可以断定的是——是情债。 否则不必以嫁娶之事来还。 那么是谁欠下的债? 师父?贺嫣立刻否定了这个答案。 不可能是无良子欠下的。 若亏欠的对象是杭家的空山君,那么欠债的绝对不可能是无良子。 因为那位强娶了空山君的大能,有名有姓,有史有据,无论修真界后人如何畏惧与憎恨,修真史里都不能少了那人记载,甚至还必须立传设章。 因为那个能人是——娄朗。 那个在焚香之役里被焚毁讨伐的——娄朗。 那个差点倾覆了四大仙家的——娄朗。 那个修真界五十多年的恶梦——娄朗。 他师父不可能是娄朗。 第一,贺嫣不需要任何理由证据,他可以百分百断定无良子不是一代枭雄颠覆世界那一种人。 第二,娄朗在那一役里已经自爆元神,与众人同归于尽了。 又有其他迷团。 比如,若十分明确欠的是杭家的债,为何不直接邀杭家来娶,要大费周章全天下发招亲帖?他师父何来的笃定最后一定是杭家人能破阵迎人? 又如,杭澈之前又为何平白空等一个月,笃定的又是什么? 迷雾重重,无论如何,想不明白。 这或许是一局棋,而他这个不明真相的局外人却成了棋子。 贺嫣自嘲地笑笑,也算自我开解:“看起来我还是局里的主角呢,穿越过来,待遇挺高。” 翌日清晨。 柳暗花明出口。 贺嫣一路说笑,中途一个打嗝,故作轻松的笑意凝在嘴角,再也装不下去了。 他身旁的师姐师兄以及身后的小师弟皆停下脚步。 四师姐弟一时沉默无言。 出谷的路不长,走再慢也会到头。贺嫣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是以这种形式出谷。 从前并非未曾出过谷,无良子主张出世兼须入世,同门四人,除了大师姐不肯出谷外,贺嫣师兄弟三人每年都有一个月结伴游历俗世。 可这一回与往日不同,从前出去了还会回来,回来后他还是无良谷的老三。以后回来……他虽还是老三,却会多一个身份——无良谷嫁出去的弟子。 “嫁出去的弟子,泼出去的水……”,贺嫣挺丧气自嘲一句。 单计环离贺嫣最近,听到了,不忍道:“阿嫣,师父说了,无良谷还是你的家,我们都等你回来。” “娘家么?”贺嫣漫不经心道,自个摇了摇头,转而轻松笑道,“你们皆是我娘家人,往后可能得给我做主啊!” 他来这个世界安分守己,二十四年没做伤天害理的事,把上辈子的毛病改了七七八八,收了性子,不早恋不逛夜店不包明星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真是倒了血霉,童子身未及破便碰上姓杭的硬茬子。 贺嫣一觉醒来笑着跟自己说“走吧”,他之所以还能笑,是因为他是给自己指了条明路——杭澈的能娶就能休,他总有办法让杭澈悔不当初自认失策千不该万不该娶了他。 休书,就在不远的未来;光明,就在休书的后面! 想到这里,贺嫣又憧憬地笑了笑。 贺嫣一会苦笑一会轻笑的诡异言行,在师兄弟眼里却是别有深意。 单计环一脸不忍,深深自责。 解弋低垂了眼帘,若有所思。 秦弃梦素来积威甚重,此刻愣了一愣,长叹了一口气,道:“阿嫣,你可怨我?” 贺嫣回神,莞尔:“大师姐,师父招亲帖从未指名道姓由谁来嫁,大家先入为认为是您本就不公。既然一定要有人嫁,就算我不嫁,师兄也会嫁,后面师弟也会肯嫁。” 单计环和解弋交换眼神,点头。 “既然男子可以嫁,无良谷三兄弟若连一个师姐都护不住,便枉为男儿。只怪我技不如人,守不住阵,要怨也是怨自己。” 单计环惭愧低了头:“原该我守阵的,让师弟先我担责,枉为师兄。” 贺嫣笑了,指了指前头青白儒装的那位:“二师兄,你这样的,那位恐怕看不上不买帐。归根结底,要怪只能怪我长得太妖艳,惹得见色起意的涿玉君非要娶我。” 贺嫣此话没避着谁,前头杭澈显然是听到了,身形和气息看起来皆不为所动,他头也不回,静立原地,给他们师兄弟让出说话的空间。 秦弃梦望了望杭澈的背景,似有不忍,低声道:“杭家家风严谨,代代专情,涿玉君素有清名,你……若能和男子……,便不要负他。” 不要负他?贺嫣一怔,望向杭澈。 杭澈身形清瘦,他的前面是无良谷的隘口,光从对面投射过来,背光,把杭澈一袭青白儒衫打成阴凉的暗影。 这里有五个人,他们四师姐弟一处,杭澈在另一处,他一个人冷清得像在另一个世界。 第7节 我不负他?不负他是要负自己么?贺嫣收回目光,望向秦弃梦,道:“大师姐,要让我转性喜欢男人,这个真的很强人所难啊。” 秦弃梦若有所思地望眼杭澈背影,“此一时彼一时,谁又知道将来如何。” 单计环沉默地跟在秦弃梦身旁,一直都是这样,只要秦弃梦说话,单计环恭谨顺从,不多一言。 贺嫣一直很佩服二师兄单计环的心胸。单计环是谷里进的第一个弟子,本该是大师兄;秦弃梦进谷比单计环晚,却是带了一身功夫修为来的,年纪又比单计环长些,彼时无良子一句“女子优先”,单计环便让出了大弟子的位置。 想起这层,贺嫣又释然了些,无良谷统共就一个女子,一谷的男子不护着大师姐护谁?大师姐长姐如母抚养他和小师弟长大,怎舍得让大师姐受一丁点委屈。强悍如大师姐,若非此事,恐怕他们师兄弟三人这辈子难有报答的机会,此番他能担当出嫁也算幸事一桩。 心头又释然了些。 再送几步,已到隘口。 贺嫣停住,朝谷里方向,掀袍,跪地,三个响头,躬谨肃穆道:“贺嫣拜别师父。” 他没自称表字笑天,而用了大名贺嫣。 这是师父赐他的名。 无良子清晨已不知所踪,未来相送。 贺嫣原本应该打算不问的话,连纠结也不必了,没有开口的机会,他和师父连道别都没有。 贺嫣心中空落落的,只能对着空幽的无良谷深深三拜,心中一片从未有过又无法解释的幽惶。 再转向秦弃梦、单计环,躬身深拜:“笑天谢过师姐师兄照拂之恩。” 和他一并跪拜的还有解弋。 按礼,出嫁要有兄弟相送,解弋就是那个送亲的小舅子。 第8章 八 小师哥 八小师哥 跟着贺嫣一同跪下的,还有解弋。 他是送亲的小舅子,还能陪着小师兄贺嫣一路,离愁别绪和他无关;送完亲还能回来,不涉及对无良谷的不舍。他甚至不觉得小师兄“嫁人”一事多么严重,他从小跟在贺嫣屁股后面看小师兄招猫逗狗,反倒觉得应该替未来的婆家掬一把同情泪。 总的来说,他的心情晴朗。 所以当他跟着贺嫣拜下去时,并没有太多感触。 直到看到小师兄难得郑重的神色时,他才微微敛了神,认真地瞧了一眼无良谷。 层峦叠翠,山涧鸣;暮雨不来,春不去。 这个外人寻不到的世外幽谷,是他的家乡。 一并施礼的,还有一人。 没有人要求杭澈行礼,杭澈自己拱手高高推出,行了一个天揖礼。行完礼,从容起身,神色庄重,没有丝毫自作多情的尴尬。 秦弃梦和单计环看到了这一幕,欣慰地稍稍放下了心。 贺嫣起身,狠狠扯断视线,低头垂眸,迈步前行。 解弋跟上,挥手朗声道:“大师姐,师兄,我们走了。” 他们师姐弟四人,两个上路,两个留守。送君千里,终需一别,从此天涯守望,鸿雁传书。 距离渐渐拉远,无良谷的络绎苍翠成了巨大的背景图,游子远行,故乡不动。 单计环忍不住大声喊道:“师父说了,成亲日子由你们定,一路大可游山玩水,无良谷在成亲那日会送上你全副嫁妆。” “嫁妆”两个字十分刺耳,一句话微微哽咽中间的停顿毫无章法,单计环说得不算朗朗入耳,却像温水灌进心底。 贺嫣知道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大师姐和师兄,他甚至知道师父一直就在某个地方看着他。 “不要回头”,贺嫣对着天空用力眨了眨眼,视线泛起雾气,他告诉自己,“下次再看这里,便是回家。” 转过玄乎的七径八路,前面就是十里桃花渡,这里已看不见无良谷。 贺嫣这才回头,目光顺着山风,没有焦距地飘乎不定。无论如何凝视,都无法看到透明仙障后面的无良谷了。 他前面走着杭澈,身边跟着解弋,解弋牵着一匹白马。 白马是嫁妆之一,英气飒爽,一看就是神驹,无良子出手十分阔绰。 贺嫣轻轻叹了口气,掩饰了心中的伤感,摸了摸马脸道:“以后你就叫小白龙。” 解弋问:“它是马,小师兄为何给他取名小白龙?” 贺嫣眨眼:“你看过《西游记》么?” 解弋撇嘴:“我不喜欢看书。” 贺嫣道:“书里讲到一匹马,帅得划破天际,师父送我的这匹马也帅,取这个名字正好。” 解弋奇道:“马跑得快才重要吧,帅有用么?” 贺嫣:“帅当然有用,那本书里,小白龙凭着美色闯过了九九八十一关,你真该去看看。” 解弋:“这种怪书哪里有?” 贺嫣:“无良谷没有,听说他们家藏书多,你问他。” 那个他,自然指的是杭澈。 贺嫣故意提到小白龙、西游记,故意乱编瞎侃,从旁默默观察杭澈,他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想试探什么?或者只是想看看杭澈是不是真的读过前世那个世界的书籍。 然而杭澈始终不为所动信步走着,看不出任何端倪。 于是再故意把问题抛给杭澈。 杭澈毫不避讳自己一直在听他们师兄弟说话,在被点名的第一时间从容回头道:“杭家没有《西游记》。” 贺嫣追问:“是杭家没有,还是整个世界都没有?” 杭澈道:“杭家没有的书,别的地方也不会有。” 没有任何破绽,甚至避开了“世界”这个词。 杭澈的回答淡然而自信,贺嫣听了来了兴致,本能地想打脸: “哦?你们家是全国印书局,还是国家图书馆?” 杭澈道:“杭家收录每一本新出的书。” 贺嫣轻笑:“包括那些乱七八糟的书么?” 杭澈毫不意外,一副理解了所谓乱七八糟的书是什么书的神情,一本正经的语气道:“是。” 贺嫣:“……” 他居然能用这种一本正经的表情承认家里收藏了全天下的小黄书! 杭澈又补一句:“不是‘你们家’,今后是‘我们家’。” 贺嫣:“……” 这种对话没办法继续了,他以为杭澈是个闷油瓶,一时大意,被对方堵得瞠目结舌。 他不是非要逞口舌之快之人,而且杭澈也不是一个好的聊天对象,贺嫣不想胡搅蛮缠,而且,和杭澈说话,总让他觉得有点怪。 身份怪,立场怪,很不自在。 只好转头调戏小师弟:“小雁儿。” 解弋冷脸:“小师兄,不要这样叫我。” 接着调戏:“那叫你小弋?” 解弋:“小师兄,你就不肯叫我惊雁么?” 惊雁,解弋的表字。 解弋在出发前晚,被安排了一场提前的冠礼。 无良子赐了十九岁的解弋表字“惊雁”。 表字取得贴切而惊艳,体现了无良子在取名上对解弋一贯的宠爱和格外开恩。 贺嫣自然是知道的,他再一次感受到师父在取名上对小师兄的偏爱,以及对自己明白无误的恶意。 “解惊雁?”贺嫣用转着弯儿的声音道,“师父为什么要用一只鸟给你取字儿?” 解惊雁道:“是惊飞了大雁,不是你说的那个意思。” 贺嫣继续逗:“惊飞了大雁才是不对,你的轻功修练的境界是来无隐去无踪,惊飞了大雁说明你飞的不合格。” 解惊雁从小被贺嫣戏弄,已经很有经验,和小师兄扯皮是绝对扯不过的,认输和讨饶是最好的方法,他立刻乖巧地闭嘴不接话,闪身晃到远处。 果然,过不了多久,贺嫣便无法忍受和杭澈单独相处,开始对着空气叫人:“小师弟。” “小雁儿。” “小弋。” 好吧…… “惊雁。” 解惊雁闪身出现。 贺嫣内心无比苍凉…… 孩子大了都是白眼狼啊。 万里长空,真是个好日子。 又转过几道弯,越过几条桥,登上十里桃花渡,远远望见了河渡对面的万家酒楼。 万家酒楼的酒旗飘扬,贺嫣兴奋地吹了一声口哨,扬手喊道:“惊雁,师兄请你喝酒!” 他们师兄弟欢呼着从杭澈身边跑过,杭澈驻足原地,沉默地看他们飞上河流,呼啸过河。 贺嫣跑出一段,想到什么,刹住车,又往回跑。 冷不防对上杭澈望着自己背影的目光,一怔,再挪开目光若无其事地回来牵起马,拉着马儿掉头再次向酒楼跑去。 他一边跑,一边浑身不自在。他可以确定,只要回头,就能重温方才杭澈望着他背影的那种眼神,还可以再体验一次双方默默错开视线的尴尬,动作够快的话,还能捕捉到杭澈看到他回头时那种以为他是回头叫他的一闪而过随即掩藏的欣喜。 杭澈的神情万年不变,很难从小挑出点淡漠之外的情绪。虽然看不出神情,但那种翘首以待的姿态,像是——在看故人。 第8节 我长得像他哪位故人或是他正好想起了谁?贺嫣摇头,想那么多做甚…… 贺嫣甩开疑惑追上解惊雁,搭着小师弟的肩膀大摇大摆地进了酒楼。 “万伯,上酒。” 贺嫣话刚落音,万家酒楼那位一脸凶煞的万老板已恭敬地迎出来,对他们二人施礼:“三少爷,小少爷。” 万家酒楼,是无良谷的产业,万老板早年旁听过无良子讲道,算是无良子半个记名弟子。 贺嫣把马缰抛给迎过来的小厮,对万老板调皮眨眼:“那五坛二十年陈酿还在吧?” 万伯躬身:“在,都给少爷们留着呢。” 解惊雁探出脑袋:“我怎不知还有二十年陈酿?” 贺嫣挑眉:“这酒楼名是我取的,要几坛酒做笔墨费有何不可。” 解惊雁不以为然:“万伯开的酒楼叫万家酒楼,这名字很难起么?” 贺嫣一个虚掌拍下来:“你出谷长进了是不?没有大师姐在,都敢跟师兄顶嘴了。” 解惊雁轻功独步无良谷,一闪身躲开,撇撇嘴,对万伯道:“给我分一坛。”眼角瞄见信步进来的杭澈,补了一句:“给我小师哥也分一坛。” 贺嫣原本已经跨进酒楼,听到“小师哥”三字,疑惑地回头,顿时黑脸:“你叫谁小师哥呢?” 解惊雁无辜道:“大师姐说了,对无良谷的姑爷要以礼相待,叫小师兄的夫君‘小师哥’已经是我能想到最合适的称呼,总不能叫姐夫吧,你又不是女的……” 贺嫣忍无可忍改成实掌拍来:“我看你是真长进了。” 他正做势要打,见杭澈已行至身边,他浑身不自在地避开两步,抛下一句“回头跟你算帐”,闪身避进楼里。 他小师弟的帐还没算,刚落座便听楼外又添了新帐,他听到杭澈喊——“万伯。” 门边的万老板原本已经被“姑爷”的说法石化,毫无准备被杭澈一声“万伯”叫的直接僵成了化石。 楼里面的贺嫣听得七窍生烟。 万老板对涿玉君的印象极深,涿玉君住店的那个月一直淡淡地称他“万老板”,冷不防改口叫他万伯,语气居然也不冷了,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解惊雁很是仗义地回到万老板面前,斜眼往杭澈方向示意,道:“涿玉君闯关成功,娶了我小师兄,万伯该称他一声‘姑爷’。” 天哎,老人家脑子不好使,你们年轻人在说什么?万老板整个人处于木然状态,直到“三少爷、小少爷、姑爷”都从他身边进到楼里才勉强反应过来,同手同脚地进了柜面,木然地唤小二上酒。 他双眼无神地追随杭澈背景上了楼,半晌才反应过来道“涿玉君居然喊我万伯?”低头一瞧,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锭大元宝,“所以这钱算是见面礼?呵——好大的手笔。” 也不知是不是杭澈听到了他的话,他话刚落音,又是一锭大元宝落在眼前。 万老板抬头瞧见杭澈扫视酒楼众人的眼神,懂了。 第9章 九 仙人醉 九 仙人醉 五坛二十年陈酿的仙人醉送进雅间。 贺嫣坐在桌子这头,解惊雁在他右手旁,杭澈最后一个进屋,从容落座在贺嫣左侧。 贺嫣:“……” 桌子这么大,非要挨着坐么……杭澈这种矜贵公子居然能坦率直白到这种程度。 贺嫣打量杭澈,肤白貌美,面皮吹弹可破,这种皮相不应该脸“厚”才对啊。 离得近了,才闻到一段冷香,像是……风雪里的梅香,又像揉合了一味其他香。 贺嫣侧过鼻子,审视杭澈。 他正瞧得认真,没预料对上杭澈笔直凝视而来目光。 不得不说,杭澈长的十分标致,尤其那双眼睛,比墨还黑的深瞳,澄澈的眼波,这样的眼天生是顾盼生辉的。 可惜太过清冷,眼波沉静得没有半点涟漪。少了流转的灵动,像结了霜的湖面,让人望之有凉意。 以贺嫣两辈子看人挑剔的眼光来看,杭澈那样的眼,若肯抛个俏媚眼,定然十分活色生香。 可惜了,可惜了,非要一副拒人千里冷脸,活该讨不到老婆。 分一坛酒给解惊雁,贺嫣低头一看,眼前的四坛酒少了两坛,斜眼寻去,好么,那两坛果然在杭澈面前。 杭澈从容不迫道:“我请。” 贺嫣讶异笑道:“这是我无良谷的酒楼,不必涿玉君破费,而且这五坛酒不卖的。” 杭澈并不回答,不顾贺嫣抗议的目光微微抬手,不见如何用力,酒封应声而开,浅浅一闻,点头道:“所以这酒算你的嫁妆?” 贺嫣:“……” 再次失语,但凡对象换成别人,他势必要用三寸不烂之舌拆开揉碎了把对方讲明白讲混乱讲到对方顺从认输,可对方是涿玉君……贺嫣想到杭澈少言寡语、不按套路的前科,咬咬牙,还是忍了。 实话说,就杭澈这个人而言,贺嫣并不讨厌,反而挺欣赏。未见本尊之前,他看无良谷记载时多次好奇过少年成名的涿玉君。 两人同龄,他经常下意识把涿玉君作为对照。涿玉君收了某只邪祟,晋了哪个境界,他看到记载都会迸发出“竟有人能与本人相媲美”的惊喜,以及“他修的什么仙术快赶上无良谷高明”的好奇。 尤其世人盛赞涿玉君“清古明俊”,颜控贺嫣不止一次想象过,一个男人要好看到什么程度,才会让世人评价其时首先想到的是外貌而非功绩修为。 初次见面,他就被惊艳了,“清古明俊”的赞誉毫不浮夸,在此之上,贺嫣还加上了一句“蔚蓝深秀”。杭澈在不动武时,完全就是一个俊秀书生,而且还是斯文禁欲系,格外符合他对美男子的想象。 若在前世,碰到长这样的杭澈,他会邀请对方喝一杯,可能还会得意地带到公子爷的圈子,享受其他人羡慕嫉妒的目光。当然,他不是同志,就算在前世,也不会有更多想法。 却不是像现在这样,反过来被杭澈请他喝。 而且还是一坛一坛的喝。 而且还是用他的酒。 这都什么事儿。 酒菜上齐。 贺嫣拍开酒封,他有意灌醉杭澈以拖延行程,满杯劝酒:“涿玉君,喝完?” 杭澈自斟满杯,双手高高抬起,敬道:“为夫敬你。” 一饮而尽。 再满杯,又饮而尽。 第三杯,再饮而尽。 倒像是夫妻间洞房夜的敬酒…… 贺嫣就算动作礼仪没看明白,只听“为夫敬你”也懂了,气急败坏的瞪圆了眼:“没拜堂呢,别乱用称呼!” 杭澈注视他:“有婚契。” 贺嫣:“……” 出发前夜,无良子主持了他们的定契礼。 契约明文:“杭澈贺嫣,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白头之约,道侣携进,昌炽不离,生死不舍。载明鸳谱。此证。”上有两人的血印为契,还有无良子的指印为证。 在修真界,立下婚契,便是结成道侣,杭澈自称“为夫”完全合理合法。 杭澈各种郁卒…… 又听杭澈道:“拜堂日子由你定,我可以等你。” 贺嫣挑眉:“我若不肯拜堂呢?” 杭澈微微垂眸,又不答话了。 贺嫣发现了,杭澈只要遇到不想答的问题,通常是直接选择沉默,或者…… “洞房我也可以等你。” 或者,像这样,直接换一个噎死人的话题。 你还没法骂他流氓,因为人家是口口声声像是很尊重地说“等你”! 这根本就不是正常聊天的套路。 两辈子都没遇到这样的人,几次交锋下来,杭澈都能拿捏住他的七寸,而且分寸火候正好,不会逼他真的炸毛,也不肯顺着他的意思妥协退让,两人的氛围恰如其分地控制在不会一言不合分道扬镳的临界点。 有点儿像描逗老鼠——呸呸呸,贺嫣摇头,三爷爷我才不是老鼠。 听说他打过很多邪祟,他对邪祟也这样? 三爷爷我修为高绝,才不服他。 酒是没兴致喝了。 他若干了那三杯便是认可了杭澈的意思,不管他认不认可事实都摆在那里,但客观上的无可奈何和主观上的心甘情愿是两码事,坚贞不屈的架势还是要摆的。 代价就是眼看着杭澈一杯接一杯,而他这个浑身冒着酒瘾的酒鬼痛苦地咽口水。 贺嫣内心哀嚎:剧情不该是这样的! 杭澈一杯接一杯,姿势优雅端正,事实上喝的干脆又霸道,两坛,一杯不停全喝完了。 这可是万家酒楼的仙人醉啊。 仙人醉里有器灵阵法专家二师兄下的醉引,好汉一碗倒,金丹一坛醉。 而且这还是加强版的二十年陈酿! 要做到不倒不醉,解引和酒量二者不可或缺。 杭澈喝了两坛!两坛什么概念?可以放倒二个金丹初期的修士! 杭澈在没有解引的情况下,两坛饮下面不改色,至少说明两个问题,一是海量,二是金丹中后期。 贺嫣眯眼,他虽在“人面不知何处去”中守阵败北,但并不真的认为自己修为不如杭澈。 杭澈能破他阵法有太多巧合,比如杭澈的某个侧面很像林昀乱了他心志;比如杭澈正好是冷性寡情,心中没有特别牵挂之人,阵法难以发挥作用。 此刻他看杭澈在无解引之术的情况下喝完两坛安然无恙,觉得应该重新掂量杭澈的修为,金丹中期还是后期? 要不要再试试? 他缓缓地再推出一坛酒。 动静不算大,却惊动了埋头吃饭的解惊雁。 第9节 “小师兄,你要谋杀亲夫?” 贺嫣怒目而视:信不信我一巴掌把你拍回谷里? 另一只手,又推出一坛酒。 一共两坛。 贺嫣直白且挑衅:“涿玉君,继续?” 杭澈的目光浅浅地落在贺嫣脸上,眼底一层薄霜看不出情绪,他的脸色不是喝酒后那种酡红,而是苍白,并且越来越白。 贺嫣忽然心口一揪,蓦地有些心软。 前世他身为梁耀时喝完酒也是这样,别人喝酒是脸越来越红,他喝酒是脸越来越白,很多人说这种体质的人酒量特别好。事实上,他一开始也是这样得意洋洋的认为,后来才知道他那种体质酒量大却不是真的酒量好,一旦真喝过量,醉酒后可能会出人命。他前世就经历过一次,那次是林昀救的他…… “我又是何必呢?”贺嫣摇头,伸手,一边一个把酒坛往回抱。 杭澈沉默地凝视贺嫣,伸手。 贺嫣摇头:“不必了,剩两坛我留着自己喝。” 杭澈面无表情道:“两坛醉不了你,四坛却可以醉了我,你我总得有一个醉,才能应了你在此楼留宿的打算。” 贺嫣:…… 涿玉君真的很不会聊天啊,有些不太好听的话,彼此心知肚明就可以了,非要摆上台面。 确实,贺嫣进酒楼最初打算是在酒楼住上几日,能拖一天是一天。 他被识破计划,也不觉尴尬,坦然笑道:“剩下两坛,我不灌你,你随意。别说我没提醒你,这酒的解引只有二师兄有,你四坛下去可能要命,二师兄可能赶不及来救你,而我也可能见死不救,你想清楚再喝。” 杭澈的神色一贯淡然,只在贺嫣说“见死不救”时微微垂下眼眸,浓墨的睫毛投下阴影,遮挡了所有情绪,他语气极浅,听起来极不在意,他道:“无妨。” 他倾身逼进,双手一边一个停在贺嫣抱的酒坛上,低低地扬起尾音道:“你确定要以这个姿势让我接酒?” 贺嫣低头,见杭澈一只手按在他左胸前的酒坛上,另一只手伸向他右胸前的酒坛,这种姿势…… 贺嫣差点一松手就要跳开。 连忙原地站定,抱紧了酒坛。 两个人,一个护着酒坛(胸),一个伸出双手。 鸦雀无声。 解惊雁被诡异的平静渗得一愣,左右瞧瞧,随即明白了什么,一口灌完杯中酒,干脆利落地起身道,“你们继续。” 一错目,出了雅间。 一开一合的门缝漏进外面噪杂的议论,一开始贺嫣只捕捉到只言片语,听明白之后,神色大窘。 雅间的隔音很好,之前将外面的噪杂全屏蔽了。贺嫣修为高,耳聪目明,只要他想听,这间酒楼里的声音都逃不出他的耳朵。之前他无意去听,方才听了个开头,立刻竖起耳朵。 楼下的人七嘴八舌的说的痛快,贺嫣却听的五味杂陈,表情变幻莫测,一会拧眉,一会撇嘴,形容十分可怖:“真没想到,最后是涿玉君娶到了无良谷的美人!” “敢问是哪位美人?” “据说叫贺嫣。” “招亲帖里语笑嫣然的嫣么?” “可不是么。” “好名字!” “人更美呢。” “怎么个美法?”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倾国倾城,总归是极美的。” “你们想啊,修真界里排涿玉君是第一美男子,他娶的人能不美?” 贺嫣愤怒地去瞧杭澈,又懊恼的收回目光,楼下的人确实说的没错,长成这样再算不上修真界第一美男子,都要没天理了。 “也是,若不如涿玉君美,娶回家做什么,还不如自己照镜子呢。” 有人含义不明的怪笑道:“自己看自己和温香暖玉在怀能一样么?” 一片心领神会的感叹之声:“嘿嘿嘿,甚是,甚是。” 突然有人提到:“我猜想涿玉君正在这酒楼中。” “何以见得?” “方才掌柜说‘今日有贵客逢大喜事,请大家吃酒’。你们想啊,据说涿玉君是昨日进的无良谷,今天就传出他抱得美人归的喜讯,又正好在这无良谷万家酒楼,这贵宾是哪位,这喜事是哪桩,还用猜么?” “莫非正是方才上楼的那几位?” “鄙人有幸和涿玉君有过一面之缘,方才没仔细看,细想起来,之前上楼最末那一位,正是涿玉君。” 一片惊讶倒抽气的声音。 贺嫣在雅间里都能感受到无束热切的目光穿门投射而来。 “可是……”有人小声提醒,“我记得方才上去的几位,皆是男子,不见女子……” “这就怪了,听消息说那位美人已跟着涿玉君出谷。” “也不知那美人长得如何,以本人拙目,实在很难想象要长成怎样才能比涿玉君更有风度。” “是啊,涿玉君清心寡欲,不像儿女情长之人,以涿玉君的修为,能压制他的人不多,也不知那美人用了什么手段,能让涿玉君肯娶。” “到底是怎样的如花美眷啊!” 各式唏嘘感叹之声此起彼伏。 贺嫣木然地抱紧酒坛,内心在咆哮:“我的名声要完了!” 出师未捷身先死,说的是谁?就是我这种刚出谷名声就坏的倒霉蛋,很快全天下都要说三爷我是断袖…… 以后美人见着我都要绕道走,或者干脆找我做闺蜜…… 不要啊! 贺嫣怒气冲冲瞪杭澈。 杭澈无视了贺嫣的怒气,缓缓道:“还住几日么?” 贺嫣恨的牙痒痒:“不住了!” 杭澈又道:“喝完?” 贺嫣:“不喝!”说完高高一扬手,掀起一阵风,抬步跨上窗户往下跳得瞬间没影。 杭澈如影随行,一闪身也不见。 万家酒楼骤然妖风灌堂,有能耐在万家酒楼喝酒的修士修为都不低,却齐齐被这一阵妖风剐得面皮生疼,不小心吸入妖风的口舌生疼言语艰难。 大家不知何方神圣陡然发难,一时不明所以,纷纷拔剑戒备。紧张半日,那妖风在堂里狂绕数圈最后“嗷”的一声破顶而出,像恼羞成怒的恶煞。 待妖风散尽,众人喉咙略略恢复。心思灵动的一位修士结合前后经过一掂量,惴惴不安道:“起风之前我们最后说的是那位美人……吧?” 众人略一思忖,心底皆赞同了那位修士的抛出的引子并自觉地往下想。 “该不会是那位美人方才确实在场,听到我们说她,不高兴恼了罢?” “能起方才那阵怪风……那位美人的修为着实……着实……可怕。” 大家不安地互望一眼,心中皆冒出一个词——悍妇。 涿玉君居然娶了一个悍妇! 涿玉君绝对不是自愿的,一定是那悍妇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蛊惑了涿玉君。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这章很粗长吧~ 有人问有没有副cp,答案是有一对,是关于小师弟的。 我这种文字强迫症和逻辑控是不会允许自己写的东西主线不突出不明快的,一个写主cp和主线都不肯水字的人,不必担心我写副cp水字。 请放心,不会赘述。 无论副cp还是其他配角,都有存在的必然性,会很好看的,信我。 第10章 十 仙踪岭 十 仙踪岭 贺嫣跑路却不忘马,抱着两坛酒往正马厩跑,见杭澈已牵着马从后面转出来。 贺嫣无语:他还真惦记着我那点嫁妆…… 贺嫣对空喊了一声“惊雁”,小师弟眨眼而至,乖顺地接过酒,一边一坛绑在白马两侧。 贺嫣满面怒气甩手走在最前面。 杭澈不紧不慢跟在中间。 小师弟牵着马,走在最后。酒楼大堂的议论他听得最多,不仅听到了悍妇,还听到了大家举杯祝涿玉君喜结连理的贺词。 他望望天,望望地,再望望前面的“悍妇小师兄”和“忍字当头的小师哥”,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三人一白马,气氛有些诡异,继续同路前行。 前方不远有条河,过了河,那边的山那边的水便和无良谷彻底无关。 贺嫣过河的时候唤了一声:“小师弟”。 解惊雁默契望来,喊了一声:“小师兄”。 两兄弟无声顿住,不约而同回望。 自此别过,从此游子不知归期。 万家酒楼的酒,十里渡的桃花,从此远隔千山万水。 杭澈静默地看着他们师兄弟,眼底一闪而过似有不忍,只一瞬,便又恢复到坚决而沉静,目光罩住贺嫣的背影。 贺嫣回头,又撞见杭澈若有所思望着他的目光。两人目光一触即分,谁都没有拖泥带水,贺嫣没有进一步探究,杭澈也没有明显的尴尬。 贺嫣和解惊雁并排站在一处,但他很确定,杭澈的目光只在他身上,一眼都没有分给小师弟。不必回头,以他的修为和敏感,能描出杭澈如有实质的视线,那视线落在他身上——像白霜覆盖了屋顶,像冬雪压低了枝头。 第10节 让他难以漠视,隐隐有些喘不过气。 “他这样一刻不停地盯着我,怕我逃婚?”贺嫣想,“男人果然直接,他上辈子阅花无数,也不见哪个女子如此大胆直接。” 以他们三人的修为,其实可以御剑而行,虽然多了一匹马,但那马是无良子送的极品良驹,跑起来想必也是快如闪电。 但谁都没有提御剑的事。 贺嫣自然不会提,他巴不得慢慢悠悠地晃,解惊雁听师兄的,唯一可能提反对意见的杭澈竟然也不提。 出谷以来走了半日,三人且行且歇,勉强相安无事。 解惊雁未满弱冠,性子跳脱些,他擅长轻功,没途飞檐走壁,左右逛荡,经常不见人影。 贺嫣看了两世的红尘,已没了那副走走看看的少年好奇,与其和杭澈大眼瞪小眼,他干脆躺在马背上,懒洋洋的睡一程醒一程。 所谓的三人行,是一个在飞,一个在睡马,一个牵着马走,平静的无比诡异,几乎没有交流。 只有很久不见解惊雁荡回来时,贺嫣才会对着空气高呼一声“惊雁”或“小师弟”,应他的声音会从各种方向传回来,这之外,似乎再没什么好说的。 即使醒着,贺嫣也懒得起身,歪在马背上数云,天知道他安静了半天,嘴巴已经快要长草。可没办法,找不到合适的人说话。 绝对不可能找杭澈说话,而路上遇到行人大多是男子,他又毫无搭讪的兴趣。 这一回远远听见一对父女走来,女孩子的声音清脆,听起来岁数不大。 贺嫣一下来了兴致,自马背上坐起,撑着下巴摆好姿势等那对父女走近。 稍远一些的时候,那对父女还打量他们,待到近些却又不敢看似的,双双压着头走过去,女孩子走过杭澈身边的时候脸都红了。 贺嫣目力好,自远而近把小姑娘瞧得一清二楚,长得不错的小姑娘,鹅蛋脸,樱桃嘴,碎花裳。 “三点五颗星”,贺嫣心里打了分,搭讪的话已经准备好。 因为小姑娘一直压着头,并没有顾上坐在高高马背上的贺嫣。 “别走啊,快看帅哥哥。”贺嫣就差喊出来,结果小姑娘愣是没敢抬起头来。 眼看人要走远,贺嫣连忙叫道:“哎哎,老伯老伯。” 老父亲回头来看,“公子可是叫老朽?” 杭澈长得极俊,气质又儒雅,若换上绯罗纱帽,便是堂堂摘花状元郎,符合大众对一个书生的所有想象,可惜他冰冷寡淡,浑身上下写满生人勿近,周围几丈范围内,旁人自动噤声,连多瞧他一眼都像罪过似的。方才那对父女就是被杭澈这种极俊极冷的气质噤得不敢看人。 而贺嫣不同,贺嫣眉目飞扬,顾盼生辉,唇红齿白,未语先笑,与生俱来一股鹤立鸡群的气质,令人见之难以移眼,多瞧一眼便忍不住跟着他笑。 那小姑娘蓦然瞧见贺嫣,先是一愣,见贺嫣对他飞来一个笑,立刻飞快地低下头,脸红了半边。 贺嫣笑道:“老伯,这山叫什么山?” 老父亲道:“此山是仙踪岭的一段。” 贺嫣道:“仙踪岭?是有神仙的传说么?前方可有酒楼旅店?” “传说从前有神仙在此岭下凡。前方十里,是雨前镇,镇上有旅店,公子若要歇脚,可别错过了雨前镇,再往前……”老父亲看杭澈书生模样,又见贺嫣手无寸铁,劝道,“今日已近午,公子在那镇上最好住一夜,再往前不太平,赶明儿清早绕路走,脚程快的话,明儿晚上能到其他有住店的地方。” 不太平?贺嫣立刻来了兴致,三爷我就喜欢不太平!他声音陡然兴奋,高了几度道:“不太平?哪里?” 小姑娘似乎想到什么可怕的事儿,怯生生地拉了拉老父亲。 贺嫣对小姑娘眨眨眼,声音柔和了不少:“小妹妹不怕,哥哥会打妖怪,专治各种不太平。” 小姑娘羞涩地打量贺嫣,又红着脸偷瞧一眼杭澈,有些担忧地拉了拉他老父亲的衣袖。 老父亲领会了女儿的意思,道:“我看两位公子都是千金之躯,莫去犯险,那落虎坡最近闹鬼,好些人打那经过都被吓疯了。” “吓疯了?”贺嫣眼珠转转,“这就怪了,什么厉害的东西,能把人吓疯?三爷我更要去看看。”一边对着老父亲说话,一边抛了一个桃花媚眼给了小姑娘。 小姑娘脸全红了,害羞地低了头。 老父亲还想劝,贺嫣抢道:“老伯和小妹妹往哪里去?” 他才说到“小妹妹”三个字,便觉得视线诡异地在移动。 低头一看,动的并非视线,而是马移开两步。 而拉着马走的,便是杭澈! 贺嫣:“……” 涿玉君是哪根筋抽了? 贺嫣不想在小姑娘面前和杭澈理论,瞪了一眼杭澈道貌岸然的背影,忍了,自个身子挪一挪掉转方向,又对着那两父女。 那小姑娘听到提及自己,飞快地抬头瞟一眼,正对上贺嫣柔下来笑盈盈的目光,连忙又埋下头。 小姑娘害羞的样子最最惹人心疼,贺嫣笑得眉眼弯弯:“老伯和小妹妹赶路辛苦,我这里有……” 他的手才伸向怀里,方才随手摘的鲜果和无聊时编的挂件还没来得及掏出来,眼前一闪,景致向后退,起初景致是一帧一帧地退,之后加快,飞速后退。 杭澈自贺嫣开始搭讪起,便垂首望着脚下一颗小石子,快要把小石子看得烧出洞,也没见贺嫣有停下来的意思。拉开两步,换成直视前方某一棵树,强迫自己听不见,却管不住手脚。 贺嫣无语,大怒,杭澈居然提着缰绳把他连人带马拉走了! 转眼之间行出十几丈,把那对父女远远抛在身后…… 贺嫣大怒:“哎哎,涿玉君你干嘛?!” 杭澈根本不理会他,头也不回地牵着缰绳健步疾飞。 贺嫣不服大叫:“你给我停下!我这马儿会跑,不用你牵!” 忽然身后一重,马背上多了一人,杭澈不牵马了,坐在他身后。 贺嫣整个人僵成人棍,立刻赶人:“涿玉君,你上来干嘛!” 冷淡的声音自他耳后传来:“你让我不用牵马。” 贺嫣:“可我也没让你上来。” 杭澈:“它是嫁妆,我自然能上来。” 贺嫣:“杭澈!” 杭澈:“我在。” 原本两人之间还隔着距离,被他一赶,身后的杭澈非但不收势,反而绕过他腰际扬起缰绳策马奔腾,彻底把他圈在怀里,阻断了贺嫣跳马的可能。 这种姿势十分诡异,操作起来难度相当大,还需要有一双很长很有力的手臂。 姿势看起来亲密无间,实际上两人之间没有一处身体接触。 也好在是这种没有接触的姿势,分寸拿捏在底线崩溃之上,没有彻底惹毛贺嫣,否则势必要大打出手。 贺嫣声音充满威胁:“杭——澈——” 杭澈默然不应。 贺嫣:“你给我下去!下去!” 急驰带起的风把叫骂吹得断断续续,灵驹脚力惊人,一步数丈,眨眼功夫飞出老远。 贺嫣再顾不上骂人,对空长啸:“小师弟!” 远处高高的树冠人影一晃:“小师哥小师兄你们不用管我,我跟着呢。” 这样的三人行,战火一触即发,却诡异地维持在和平。 十里路程,小白龙一柱香工夫跑完。 在雨前镇外忽然刹住。 贺嫣身上一松,夺回空间,正打算跳马打架,身后已没人。 再看杭澈,远远在落在不惹到他的距离,侧过脸神色淡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贺嫣:“……” 你想找他吵架打架,他没事人似的避的远远的,连看都不看你一眼。你还能说他什么?! 解惊雁飞得太快没刹住,一阵风兜了一圈掠回来,落在贺嫣身边,拍了拍马头道:“真是好马!师父出手真阔绰,我将来娶媳妇也要讨个灵兽当聘礼。” 最后两个字“聘礼”深深的刺伤了贺嫣,他现在是看杭澈也不爽,看自家小师弟也不爽,整个人憋着一身气,想找人打架。 贺嫣方才在马上不愿与杭澈有身体接触,马儿跑得太快他也不想弄出交通事故,加上漫不经心的性子,除了对一些特别的人和事,很少冲动激动。上一世他和林昀激烈的冲突成了梦魇,这一世更不可能对谁要死要活。 他方才劝了自己一回,此刻到底还是按捺不住怒气,不打一架,势难消气,他怒气冲冲走向杭澈,要兴师问罪,待看清杭澈的脸色时,一时恍然。 杭澈的脸仍然是酒后那种惨白,并且比之前还白,这种脸色别人可能不明白,贺嫣则一看便知。 他上一世为梁耀时也是这种喝酒不上脸越喝越白的体质。 其实这种体质,是缺少解酒的酶,喝时看着凶悍,解酒却慢得很,一旦真喝到临界点十分凶险,并非真的千杯不倒。 贺嫣不可避免又想起一些前世的事。 他当年标榜自己酒中豪杰,有一段时间混迹酒场,灯红酒绿醉生梦死。 以那种作死的喝法,出事是迟早的。 急性酒精中毒来势凶猛,他不记得自己当时为何喝、和谁喝,喝过那个临界点没有任何预兆,晕迷状态下也不觉得多痛苦,但那种体温骤降生命流走的空白无力感至今令他不寒而栗。 记忆里最清晰的画面是在医院醒来,看见林昀静静地趴在床头。很可惜,那个宁静的画面停留的时间很短,几乎在他睁开眼的同时林昀就醒了。 他很努力地回忆也记不清林昀当时是以什么样的表情和语气告诉他“你的那些兄弟是我赶的”,又是以什么神情等待他的怒火。 宝贵的宁静没有了。 他得知了是林昀冲进酒楼,喝退那帮喝酒的兄弟,强硬地不许任何人跟着,把他送到医院。 又得知林昀甚至还“礼貌地质问并警告”那些酒友。 如今想起,惨笑,那段时间他把那些酒肉朋友当过命的兄弟,却把林昀当仇人。 得知经过的那时的梁耀,愤怒——是必然的。 年轻敏感的愤怒如同暴风骤雨,成了后来一旦想起都剐心的巨痛。 他记得自己骂了很多难听的话: “你凭什么凶我朋友?” “谁给你的胆子管我哥们?” “我的事要你管?” “我爸都管不了我,你凭什么管我?” 第11节 “真当自己是我弟弟?我和你有半毛钱血缘关系?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野孩子,也敢跟小爷我攀亲戚?” “谁稀罕你在这里陪床?” “我哥们多的是,不稀罕你在这里假惺惺。” …… “你给我走。” “滚开!” “我不想看到你!” “滚!” 第11章 十一 六子弟 十一 六子弟 过分的话说了不少,却始终没能把人赶走。 很多年以后,他无意中看到一则新闻才知,不能让醉酒晕迷后的人独睡,否则醉酒之人在睡眠时有可能因呕吐而发生窒息死亡,类似的悲剧每年都在发生。 “我真的太混帐了……当年为何要那样骂他……”贺嫣拧眉,冷眼观察杭澈,不像,长相不像,喝酒也不像。 杭澈这种喝酒体质像他的前世梁耀,同时也决定了杭澈不可能是林昀那种体质。 林昀才是那种天生具有高活性解酒酶真正的千杯不倒酒中豪杰。 想到林昀的酒量,连带着,另一件林昀为了他和人拼酒的事扑面袭来…… 人的大脑有时强大的匪夷所思,原已遗忘的十分久远的事,偶然起个头想起其中一件,大脑就会顺藤摸瓜想到下一件,贺嫣用力摇摇头,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 真的不要再想了。 如果这个世界和原来那个世界并行,我这样时不时想起他,会不会干扰他在那个世界的生活? 穿越这件事情匪夷所思到逆天,贺嫣现在倾向于有神论,总觉得他在这里做的想的,或者冥冥之中会影响到那边的林昀。 不打扰,是他现在唯一的补偿方法。 贺嫣拧断思绪,目光渐渐清明,入眼的人是杭澈。 杭澈背对他,站得一丝不苟。 可是贺嫣知道,任杭澈修为再高,他那种喝酒体质,此刻最需要的是睡眠。喝酒脸白的体质喝时凶悍是因为身体没有酶感觉不到醉,醉起来慢,醒酒也慢,饮酒后会长时间的发困。 杭澈能一路安稳行来,显然是没喝过那个临界点,但身体此时一定极其困倦。 “死要面子活受罪”,贺嫣腹诽,“明明困的要死,还死撑着硬扛,修真延长的寿元再多也不够你硬耗的。” 贺嫣自诩宰相肚里能撑船,不去跟一个表面冷静内里是醉鬼的人置气。深呼吸两口,自我表扬两句“大人有大量”,当方才杭醉鬼无礼的事没发生过。 方才杭澈坐在他身后,他能闻到杭澈身上混着墨香的淡淡酒香,作为一个爱酒之人,他很喜欢闻那种味道。尤其杭澈身上,不像糙爷们喝多了一身臭哄哄的酒气,怎么说呢—— 风雪中的新梅初绽,草亭里红炉煨酒,书生下笔沾满了墨,挥毫画出成片的梅。 就是这个味道。 贺嫣总算形容出来了,杭澈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就是冷梅加上墨汁的味道。 饮酒之后,添了酒味,便成了他方才一路上被罩着的那股对酒赋诗举盏吟词的文艺气息。 贺嫣能不对杭澈发怒,说到底,还是杭澈那股子澄澈的文人气质讨了便宜。 杭家是四大仙家里最不像仙家的。仙家要么以道统传家,要么以功法传家,总之传承之物莫过于修真相关,而杭家却另辟蹊径以诗书传家。 一个诗书传家的仙门,竟然能矗立修真界几百年不倒,这也是奇事一桩。甚至杭家祖上还出过殿试探花郎! 杭家自比书香门第,所以杭家的校服不是道服也不是劲装武服,而是——儒装。 杭家子弟门生若不佩剑,走在凡界,俨然翩翩读书郎。 “所以,涿玉君的剑呢……”贺嫣睃眼杭澈上下,他从未见杭澈出过剑。 杭家以剑为兵,杭澈只在他面前用过“织墨”术,剑在哪里? 贺嫣正在想剑,背着长剑的小师弟便晃他面前,低声道:“前面,有小师哥家的人来,小师兄你要有心理准备。” 小师哥家的人?贺嫣眼珠子转了两圈才明白小师哥家的人是哪家人,立刻明白了为何小师弟提醒他要做好心理准备。 对面杭澈收回远眺的目光道:“希望他们如何称呼你?” 贺嫣窘然…… 嫁人真的很尴尬啊! 两个男人结婚,为什么要分嫁和娶? 就算是嫁,为什么是他嫁,而不是杭澈嫁! 师父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夫人”“主母”统统不可以叫!想都不要想! 贺嫣威胁:“你自己想,叫不好,就等着我烧了你们杭家吧。” 杭澈凝视着也点头:“嗯。” 前方急驰而来两位书生,停在杭澈面前施礼:“涿玉君。” 杭澈淡然点头,让开身子,看着贺嫣道:“我的夫人,贺公子。” 再望向贺嫣后面的那位:“小舅爷,解公子。” 杭家的家教十分严格,两位年轻子弟被天大的信息砸得头晕眼花,五脏六腑都是混乱的,却能维持着面上只愣了愣,仅仅动作稍稍僵硬,强压了惊讶施礼道:“杭渊、杭潭见过贺公子,解公子。” 贺嫣不自在地别过脸。 他留意到杭家子弟皆未背剑。 看似无剑,实际上有剑,他眼尖瞧出几位子弟都将剑藏在了后背衣领以下。 如此背剑,就好比在背上绑了一根定型柱,想偷个懒弯腰驼背基本休想,非得站得笔挺走得笔直,一刻也不能懈怠。 据说杭家家风严谨得令人发指,大到功法仙术,小到言行举止,一一规范。比如坐如钟,站如松,行如风就是杭家对子弟考校项目之一。 这种在衣服里绑剑的方法,据杭家官方说法是:杭家子弟行走凡界,不得显示兵器,不得惊动打扰凡人生活。 在贺嫣看来,杭家归根结底就是注重仪态外表,全家上下都是颜控。 “难道不累么?”贺嫣心中吐槽,“整天崩着身子端着架子,文绉绉的,自找苦吃。” 转而打量杭澈,杭澈站得笔直,背上衣服没有丝毫突起,走路姿势飘逸不见任何异常,断不可能也像那几位子弟那般把剑藏在衣领以下,那么他的剑到底在哪里? 贺嫣这边神神叨叨地嘀咕,那边解惊雁昂首挺胸,很有娘家小舅子的派头,泰然受了两位杭家小辈的礼。 贺嫣见了心中冒火,再三告诫自己要忍住,切不可在外人面前殴打小师弟。然而当他看到小师弟端着小舅子架子一路进了镇子并且没有放下来的意思,终于忍无可忍地在解惊雁地后脑勺上给了一下。 得手之后,阴霾尽扫,心胸一片开朗。 雨前镇是个中等规模的镇子,只有一家酒楼“雨前楼”。 酒楼外边四名同款儒装书生静候而立,见杭澈一行到了,立刻迎上。 杭澈颔首示意免礼,静静地望向贺嫣,往楼上扬了扬下巴。 解惊雁不等贺嫣表态,昂首阔步领先就上去了。 贺嫣:“……” 小师弟绝对是欠收拾! 一共六名杭家子弟一直目送杭澈三人上了楼。 知道重大信息的杭渊杭潭直到彻底看不见杭澈的身影也听不见脚步声才破了功。 两人互望一眼,强忍的吃惊表情才显示出来。 六人落座。 杭渊杭潭忍了又忍,话到嘴边不吐不快,又生怕被楼上的涿玉君听见,憋得挤眉弄眼。 其中那个杭渊的机灵点,道:“涿玉君既向我俩介绍,说明是可以告诉大家的。” 另一位叫杭潭的悟了,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对四位守在酒楼的同门郑重地道:“咱们涿玉君,有——夫——人——了。” 杭渊眼珠子溜一眼楼梯口,确认安全,也郑重道:“而且,是位男——夫——人。” 说完两人长舒一口气,快要憋死了。 之前守在酒楼的四位呆若木鸡,愣愣对视,半晌,其中一位小声道:“是走在中间的那位?” 杭渊杭潭点头。 杭渊又补了一句:“走在最前面昂首挺胸的那位,是小舅子。” 关于男夫人,关于小舅子,信息量太大,六人面面相觑良久,不约而同大叹一声:“啊……” “是否该报春信君?” “不必了,涿玉君已手书飞信呈去。” “咱们杭家得准备办喜事了?” “是的吧。” “多少年没这种大喜事了?” “二十多年了吧。” 唏吁完,其中一个“唔”的一声,想到什么,瞪圆了一双眼。 表情很有些凝重。 另外五位只迷茫了一瞬,随即齐齐瞪圆了眼。 有一件极重要的事——大家不敢说出来——咱们涿玉君了娶男夫人,杭家正支这是要绝后啊! 六人面面相觑,一时难以消化:那样纤尘不染冰清玉洁的涿玉君居然要娶妻?而且娶的还是男妻? 不要欺负年轻人读书少没见识!快要消化不了! 第12节 六名年轻子弟憋着一肚子话,食不知味地吃完一顿饭,等了片刻,不见涿玉君他们下来。 干坐着,嘴巴闲下来,就又想说点什么。 原在酒楼里等着的四位中有一位名唤“杭朴”,年纪看起来和其他人一般大,辈分却高。这位杭朴,就是方才第一个想到绝后问题最先“唔”一声的那位。 杭家子弟的姓名严格按着字辈起,近五代的字辈是“文日木水人”,杭朴的“朴”字是木字旁,排在水的前面,论辈份,其余几位子弟包括楼上的杭澈的名皆是水旁,按家规都该叫杭朴一声“小叔叔”。 机灵点的那个杭渊问道:“小叔叔,涿玉君是打算住店还是启程?” 杭朴无奈:“我也不知道啊。” 另外四位一脸期待地也望着他。 被叫小叔叔的悟了:“你们的意思是……我去问?” 五位一齐点头。 小叔叔无语凝噎:“可是我也很怕涿玉君啊!” 五位众口一词:“因为你是小叔叔啊,杭家长幼有序,你应当爱护我们这些小辈对不对。而且冲着你的辈分,涿玉君也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小叔叔做最后的挣扎:“可是涿玉君也不会真对你们怎么样啊,他何曾亲自动手过。” 五位无声地低头:“涿玉君管教我们,何需他亲自动手。而且我们是真的很怕涿玉君啊——小叔叔!” 六子还在惨叫,蓦地皆是一愣,他们耳边一并响起简短的两个字:“住店。” 六子立刻噤声,点头,恭敬地答:“明白,涿玉君。” 他们眼神交流,最后又汇到杭朴身上。 小叔叔在五子又期待又逼迫的目光下,懂了,鼓起勇气问出了最难的问题:“涿玉君,定几间上房?” 杭澈的声音传来:“两间。” 两间房,三个人住,一定有一个房间要住两个人。 哎哟喂,这可怎么分,谁和谁住一间! 第12章 十二 必同宿 十二必同宿 一不缺钱,二不缺房,以贺公子和解公子的派头断不是从小挤一张床将就长大的。 所以,难道是?不会是?真的是那样吗? 涿玉君从小到大生人勿近,在杭家,涿玉君的院子尚且不容旁人出入,涿玉君真的要和那位贺公子共宿一室吗? 六子震惊地张开口,知道涿玉君在楼上能听见,不敢大声说话,彼此交换着热切、兴奋、难以启齿的目光,按捺着难以抑制想大叫的冲动,用眼神心领会对口型交流:六位一致的眼神:‘这真是我们的涿玉君?’ 一位艰难地咽了把口水,对口型:‘这还没拜堂呢,就先同房?’ 另一位眨眼:‘这有违家礼!’ 小叔叔认为有必要以正视听:‘家礼只管男女之间,未管男子与男子……而且,涿玉君修身自持,若是同房,定是有了婚契的。’ 杭渊点头表示支持:‘想不到啊想不到,冷冰冰的涿玉君竟是性情中人……’ 杭潭也点头:‘我们应该感谢那位贺公子,否则以涿玉君的性子,恐怕一辈子也不会碰谁一根手指头,涿玉君如此辛苦,身边也该有个人的。’ 杭渊跟着点头:‘无论男女,有个人陪也是好的,涿玉君常年独来独往,看着都让人心疼……’ 六子一致唏嘘。 有人无声地张口型:‘我并不认为涿玉君和……贺公子住一间会做出什么,咳咳,事来。’ 立刻有人点头赞同:‘涿玉君素来矜束,从无失礼,或许有其他安排。’ 杭渊脑袋一转:‘实在无法想象涿玉君……有没有可能是贺公子盛情……咳咳……那个难却……’ 其余五人:‘……也犹未可知。’ 躺枪的贺嫣吃饱喝足后,溜一眼杭澈苍白的脸,提溜起小师弟:“走,歇午觉去。” 跟着小二的指引走到后院客房,竟只留了两间上房,贺嫣狐疑:“三个人住两间?没房了么?” 小二接道:“这会没了,都订出去了。” 解惊雁也不知突然哪来的敏感,他对上了杭澈的目光,机智地秒懂了杭澈的安排,两相权衡,立刻意识到夹在中间当灯泡绝对不是好的体验,果断决定放弃小师兄,当机立断先下手为强,就近夺门而入,啪的关上门,抵住。 动作一气呵成,没给贺嫣丝毫反应的时间。 贺嫣差点被门拍到鼻子:“小兔崽子,一惊一乍做什……么!!!” “解惊雁,你给我开门!” “吃里爬外,信不信我揍你!” 里面的解惊雁顶着门,外面的贺嫣用劲——可怜的门濒临四分五裂。 解惊雁重在修轻功,而贺嫣重在修灵力念力,灵力比拼,解惊雁根本不是贺嫣的对手。 眼看房门要失守,解惊雁在门里疾声呼救:“小师哥!” 被叫小师哥的那位面上风轻云淡,微微上抬的下巴显示他应该挺受用。杭澈郑重陈述道:“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野,以后我们都将共宿一室。” 贺嫣木然僵硬地回头,狠瞪杭澈:“你真以为我打不过你?” 杭澈:“你我之间,难分高下,你确定要打?” 贺嫣在“人面不知何处去”阵中已试出杭澈的修为不在他之下,不过他的招魂术精奥难破,两人真动手,要么两败俱伤,要么握手言和,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真要分出胜负势必极其惨烈。 贺嫣不想打。 因为懒得动手,也因为无法对杭澈那张苍白的脸下手。 更重要的是,他并不认为住一间会发生什么。 这不仅是出于之前杭澈“我会等你”的承诺的相信,也出于他身为男人的敏感。 他前世见过很多喜欢玩男人的男子,那种欲望的眼神,杭澈眼里干净到不见分毫。 何必折磨一个醉鬼呢? 他再一次“大人大量”进了对面上房。 贺嫣并不困,但一进屋子便歪在了床上,大手大脚张开,占了整面床。 听到有灵力波动,仰头见杭澈在正门上画墨色的符咒。 困仙阵的符咒。 “至于么,真是……” 下符的那位显然认为至于,不仅门,整面墙都画满符咒,贺嫣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受到符咒上强悍的灵力。 “我说,涿玉君,你担心我逃婚?” 涿玉君置若罔闻,挥手落墨,窗户上也画上了符咒。 整间屋子被画满墨迹,笔法间有山水画的意蕴。 画个符咒还要讲究审美,他是处女座么? 贺嫣悠哉道:“都说杭家家教好,你们杭家家教有说可以在别人墙上乱写乱画么?我要向店家举报你。” 这回终于有回应,杭澈手一挥,所有墨色符咒听令隐去。 被打脸的贺嫣:“……” 杭澈的脸仍是白,同处一室,贺嫣闻到了一点点杭澈身上混着酒香的梅墨冷香,嘴一闭,决定不说话了。 他不说话,杭澈也不说话。 贺嫣假寐,屋子里还有一张贵妃榻,各睡各的,互不相干。 他不是那种会为难自己的人,眼睛闭的稍久竟真的睡着了。 沉沉地进入梦乡,潜意识总觉得不对,感到自己被什么罩着。警惕地想醒,身体的判断又是“周围安全”,两相挣扎,睡得沉沉浮浮,最终那点令他感到不对的视线终于消失,他身体的警戒彻底解除,沉沉入梦。 睡来,已过晌午。 睁眼,入目之处,是靠着床那头笔直端坐而睡的人。 那人呼吸沉静悠长,应是深睡了。 贺嫣明白了之前为何会警觉不对,他完全可以想象杭澈当时就是以这个姿势这么坐着直直地望着他。 对习武之人来说,被旁人的视线笼罩是很危险的事情,以他的修为,就算杭澈当时把气息压得毫无存在感,他还是会有警觉。大约潜意识知道屋子里除了他只有杭澈,才会觉得“安全”。 贺嫣一动不动地躺着,呼吸小心地放缓,收敛气息,尽量不惊动杭澈。 即便如此,杭澈还是很快醒了,睫毛抖了抖。 脸色较之前好些,酒气也更淡了。同样的体质,换成是前世的他,起码得睡一天才能缓过来。 猝不及防,对上一双陡然睁开的眸子。 眉目沉静,瞳色如墨。 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彼此都是直视的姿势,目光正面交锋,碰撞,同时一拧,错开。 躺着的那个起身,坐着的那个站起。 相安无事的收拾妥当,安静得无话可说。 杭澈是沉默寡言贯了的,不觉不妥,贺嫣却受不了,开口问出了一直想问的话:“你真的是断袖?” 杭澈正站在窗边,闻言回头:“是。” 贺嫣:“可我觉得你不像。” 正常人会反问‘为什么不像’,而杭澈的回答是:“我是。” 这个话题至此,进行不下去了。 换个话题,“为何非娶我不可?” 杭澈沉静地注视他,并不回答。 贺嫣:“我被你强娶出谷,不该要一个答案么?” 第13节 杭澈沉默。 贺嫣:“不肯说?” 杭澈似乎轻轻叹了口气,道:“你长得够好看。” 万万没想到是这个的答案! 食色性也,涿玉君竟然也不能免俗?实在是太浅薄了。 贺嫣不死心再问:“好看的男人多的是,外面大好一片森林,你何必拴在我这棵不甘愿的树上。” 杭澈深瞧他一眼:“你最入眼。” 注意用词,不是最“好看”的,而是最“入眼”的。 贺嫣摸了一把自己的脸,再瞧瞧杭澈的脸,好吧,涿玉君,你“好看”,你全家都好看行了吧。 对话再一次进行不下去。 却是杭澈先打破沉默:“明天启程。” 贺嫣一怔:“你今早连万家酒楼都不肯让我多呆,竟肯让我在此逗留一夜?” “你说你喜欢不太平。”杭澈往窗外南边一指,“翻过那座小山头,过河是落虎坡,那里晚上不太平。” 贺嫣歪着脑袋转了两圈眼珠才想明白这是哪一茬,杭澈说的是他上午问那老伯的事情。 作为一个曾经的撩妹高手,他上一世常做这种事:记住女生不经意间说的一句话,然后在某个时刻当着女生的面把那句话实现,此举通常都能收获女生惊喜的目光,若掌握好语气神态,张开双手就能接住欣喜着送进怀抱的女子。 杭澈貌岸然的毫无杂质,完全是陈述一件事情的语气。贺嫣的经验告诉自己这是在被撩,然而实际观感上他没有那种一个男人被另一个男人撩了的不适感。 反而,因为自己不经意的话被重视,竟然觉得挺受用。 和一个基本等于哑巴的人共处一室,毫无乐趣可言,贺嫣度日如年。 试着开门,果然打不开。 杭澈符咒下得狠硬,毫不吝啬灵力。 被人如此大手笔禁锢,贺嫣想,对方若是女子,必然是热情似火,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应该会相当有情趣。 可惜了啊! 贺嫣转了几圈,弄出各种动静,杭澈毫不受干扰,目不斜视看书。 憋得慌,贺嫣放弃地道:“我要出去。” 杭澈收了书:“好。” 一扬手收了符咒。 贺嫣:“……” 没想到要出去竟然这么容易! 贺嫣开门前道:“我不想太快进杭家。” 杭澈沉默。 贺嫣算是发现了,杭澈的沉默,基本上等于拒绝。 下楼,在掌柜处围了一小群人。 其中一位青白儒衫少年,是杭家子弟杭渊。 掌柜为难道:“公子,你们多定的几间上房空着,这位小姐和随从无处投宿,姑娘家的在外不容易,你看,那几间让给小姐如何?” 多订的几间上房?贺嫣瞬间明白了杭澈背后的安排,狠狠地瞪向杭澈。 被刮的那一位浑似不觉,冷眼晃过那位小姐,目光锁在贺嫣身上,对杭渊道:“让罢。” 语气简短,似乎不愿逗留。 第13章 十三 失魂疯 十三失魂疯 杭渊领命照办。 那位小姐转过脸,对杭澈欠身道谢。 杭澈面无表情地回礼,目光审慎地停留在贺嫣身上。 果不其然,贺嫣看到那小姐,立刻眉开眼笑,道:“嘿,小姐你好。” 那小姐一身宫装艳丽,在小镇上分外惹眼,对杭澈福了一礼抬头,姿色上乘,贺嫣立刻两眼放光。 杭澈神情淡漠,眼底霜气隐现,那小姐估计从未见男子对自己如此冷淡,怔了一怔。 贺嫣走上前道:“在下贺笑天,不知小姐芳名?” 女子莞尔道:“小女子孟瑶谢过两位公子。” “瑶乃美玉,人如其名,好名字!”贺嫣笑道,目光老练地描了一圈,收回之前蜻蜓点水地扫过孟瑶眉心印堂的位置。 贺嫣有一辈子的撩妹经验,搭讪的话让人听了不觉轻浮,明目张胆地盯着人瞧,也不让觉得过分失礼,更多地让女生感受到的被恭维和爱护的舒服。 那孟瑶微微羞涩地欠身,略有些妩媚的目光从贺嫣身上停一停,不着痕迹地滑过杭澈。 杭澈简短命道:“钥匙。” 杭渊领命上前,向孟瑶递出钥匙,正好挡住了贺嫣的视线。 杭澈又道:“带路。” 杭渊想,带路是小二的事,涿玉君为何要他来带?他虽然不解,仍客气地给孟小姐一行领路。 贺嫣热情地“哎”了一声,看样子是要亲自给美女带路,却被一袭青白儒衫挡了去路。 绕开。 接着被挡。 左绕,右绕,怎么都绕不开。 贺嫣怒了:“杭澈!” 杭澈平静:“妇道。” 贺嫣气得笑了:“杭澈,我好像还没过门吧;还有,我是男子,守哪门子妇道?” 杭澈一字一顿重复道:“夫道。” 这回贺嫣听起清楚了,不是“妇”是“夫”,方才被激起的性别错位的不适感和屈辱感降下一截,逆反情绪也略略消弥。 此时杭渊过来回话:“孟小姐一行已安顿好。” 杭澈点头,从贺嫣面前让开。 贺嫣总不能去敲人家小姐的门,“哼”的一声音,甩手掀了酒楼关得严严实实的大门出去。 杭澈气定神闲地跟出去。 杭渊杵在原地,疑惑地想:“方才涿玉君对我点头了,我做了什么事让他很满意?” 掌柜的却急了冲过去喊道:“客官回来,雨前镇过了未时不宜出行。” 杭渊拦了一把,疑惑问道:“我正想问掌柜的,时辰还早,申时怎就关门打烊,不做生意么?” 雨前镇规模中等,却挺富裕。因四方离城皆远,这里成了四邻八乡的一处物资集散之处。 小镇前后两条主街,街上牌坊酒旗林立,看起来商贸繁华,却不知为何,才过晌午门店已纷纷关闭。 贺嫣走遍两条街,才在村子那头拦住一家正在关门的酒肆,在店家的打烊谢客声中挤进了店门。 店主为难地道:“两位客官,小人并非有意不接二位贵客生意,实在是为二位着想,还请二位趁尚有日头,早回住处,天墨之后切莫在外行走。” 贺嫣笑道:“青天白日的,怎不做生意?店家若是不愿开门,你们关起门来,我们在店里喝酒也可以的。” 店主和小二对视一眼仍有不安:“打开门做生意,小人自然乐意卖酒,只是担心二位客官喝完酒误了日头,莫不若打了酒带走?” 贺嫣大喇喇坐下:“不必,我们既敢坐下喝,便有能力回去,你打酒便是。”想到了酒,绽了笑道:“最好的酒,来两坛,拿手的小菜上几样。” 不问价钱便上菜,是阔绰的主。小二收到店主示意,转头去张罗。 店家留在旁边,神情不安地道:“小店留了二位贵客,深感不安,二位贵客不知,这雨前镇闹鬼。” 贺嫣装模作样受惊道:“闹鬼啊?好可怕!什么鬼?” 店家语气惶恐:“没有人见过,这一年出过好几桩夜行人被鬼勾了魂突然发疯的事情。” 贺嫣道:“你见过鬼勾魂么?确定是被勾了魂疯的?” 店家表情凝重:“那种疯,就像失了魂似的,问他是谁也不知,疯疯癫癫的,可不就是那志异怪书里说的被鬼勾了魂的症状。” 贺嫣道:“那些失魂人后来呢?” 店家道:“都死了……” 贺嫣道:“怎么死的?” 店家想到什么可怕的事,脸色惨白:“都是自杀死的。上吊的,投河的,跳井的,撞墙的,砍自己的,还有的……生生把自己抓死的……” 贺嫣皱眉:“都是自杀死的?拦不住么?家人里都不看着点?” 店家叹气:“谁肯让自家人死,是真的拦不住啊,就像有什么拉着他们非要去死一样,非要寻死的人根本看不住啊!” 杭澈脸色沉了沉,若有所思地和贺嫣对望一眼。 贺嫣深望了一眼杭澈,眸光转动,又问:“那些人都在什么时辰死的?” 店家一时被问住了:“倒没有注意是什么时候死的……您这么一问,似乎……” 这时小二提着酒也过来了,店家和小二合计一番,叹道:“好像都在夜里!” 贺嫣“哦”了一声,沉吟须臾,再问:“死的都是些什么人?我是想问,是那种比较厉害的人,还是平时没什么主见本事的人?” 店家和小二想了想道:“您这么一问……周家死的是好吃懒做的小儿子,陈家死的是受气的媳妇……似乎都是没什么主意的人。” 贺嫣又“哦”了一声,原先略显严肃的神情一收,反笑道:“其实吧,鬼和人一样,都是欺软怕硬的,我对面这位公子是就是那种特别蛮横的人,主意正得很,鬼必定不敢勾他这种人的魂的,店家不必担心。” 杭澈周身生人勿近的寒气,又是一副标致得令人不敢唐突的长相,店家和小二自杭澈进门来便一直不敢直视杭澈,这回接着贺嫣的话小心地瞧了一眼书生模样的杭澈,一边心中暗叹,“天下竟有如此美男子”,一边越发担忧地道:“公子莫要轻心,两位贵客都是读书人,一定要小心为上,若是时辰晚了,二位公子可以在本店下榻,安全为上。” 第14节 贺嫣瞧了瞧自己,我这身打扮哪里像读书人?顶多就是一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再一想,他这是沾了杭澈的光。 谁稀罕他那副文绉绉假惺惺的样子? 他轻慢地挑了一眼杭澈,问的却是店家:“这事多久了?” 店家道:“前几个疯的在一个月前,大家没在意。这一个月突然多了,大家才害怕了。” 贺嫣对所谓“不太平”已有头绪,他主修招魂术,对一应与魂有关的法门与怪类皆了如指掌,该问的都问清楚了,心下已有头绪,基本能确定“大约是食魂兽”。 他低头思量须臾,“人有三魂,食魂兽食人天魂地魂,却又如何食去那最后的生魂?” 更奇怪的是,“食魂兽罕见,修真界向来对食魂兽赶尽杀绝,若那‘鬼’是食魂兽,又从哪里来?” 贺嫣想事情时会习惯地盯着一处看,他方才目光是落在杭澈身上的,待思绪明了,入眼便是杭澈审视的目光,像是有话要说,贺嫣有些茫然地问:“怎么了?” 杭澈看了一眼店家和小二,不言语。 贺嫣明白了,杭澈不想暴露。 不想暴露他们是修士的身份。 关于这一点,贺嫣很赞同,这几十年,修真界和凡界的关系一直有些微妙。 焚香之役后,修真界和凡界近年来越来越泾渭分明,到了凡界这一代帝王,甚至以天子之威颁长安令,“凡长安令所到之处,修真人士退避。” 为行长安令,皇帝在文武官员序列之外设长安卫,长安卫是隐形部队,专司鬼怪神魔之事,仅对皇帝一人负责,不受地方和官员知晓和役使。皇帝钦命长安卫长官为长安使,长安使掌长安令,朝廷不知其人,不闻其踪,神出鬼没。 说来奇怪,凡界皇帝的长安卫,凡人却不知,反倒是修真界对长安卫耳熟能详。 想来也是,修士无论如何超脱,不能超脱于土地。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修真界对凡界皇帝颁布的长安令,无法熟视无睹,还得依令而行。 长安令本身难说有问题,皇帝金口玉言,谁又能说错呢。 然而政令通行,才发现其中祸患——这长安令专挑邪祟怪妖所在出现! 除魔卫道是修士天职,猎取邪祟内丹是晋进修为重要手段,遇有邪祟出没,修士岂有不出手之理。 于是便出现了修士猎邪祟受长安卫驱赶的情景,更有甚者,那长安使专挑修士猎邪祟成功取丹时出现,横令夺走现成的内丹。 这简直就是坐收渔利,打家劫道! 修真界不甚烦扰。 这些事在无良谷记载里有专章介绍,贺嫣曾经出游时也亲眼见过。是以,他完全能理解杭澈的顾虑。 小二端来酒菜,贺嫣看似随意问道:“不曾报官么?” 小二答道:“这鬼神的事,报官又有何用!” 有用啊!贺嫣想,你们凡界其实有长安卫,报了官,官府把鬼怪等“特殊”案例逐级呈到中央,皇帝老儿知道了,自然会批给长安卫,只是你们不知道罢了。而且这官样的程序过于冗长,等长安卫来,人都不知死多少。 贺嫣看着对面正襟危坐的杭澈,想到“所以杭家六子等在此镇是为了除患猎怪?” “杭澈着急离开万家酒楼也是为了此事?” 第14章 十四 独酌忆 贺嫣自斟满杯,一饮而尽,农家酒虽比不上万家酒楼的仙人醉,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他上辈子穷奢极欲,养了一身公子哥矜贵毛病。这辈子在无良谷,虽不是什么名声好的地方,但无良子也是讲究的人,连带着几个徒弟衣食无忧,贺嫣那身公子哥的毛病被惯有增无减。 此时草酒一杯,不是什么琼汁玉液,杯器也不是金樽玉爵,贺嫣举手投足一饮一啄间亦喝出了养尊处优的自在。 杭澈视线始终在他身上,不知在想什么。 店家也不由也看向贺嫣,再瞧瞧杭澈,心想:“不知哪个世家的的贵公子,偷跑出来游山玩水,连个侍卫也不带,今夜可不能在我小店里出事了哟!” 贺嫣只点了自己的酒,杭澈也无意共饮,端端正正坐在对面。 贺嫣这辈子说要浪子回头、洗心革面,别的地方不好说,在酒这件事上,的确是长进不少。 酒量变好了,不再是外强中干的梁耀,这副贺嫣的皮囊量如江海,有千杯不倒的豪迈;酒品也变好了,不急不躁,有一种众醉独醒的超然。 曾经的林昀就是这样的酒量和酒品。 他印象中的林昀是那种滴酒不沾的好学生,若非那次林昀为他拼酒,他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林昀酒量其实极好。 贺嫣自斟自酌,动作放松而洒脱,一杯二杯三杯。 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告诉自己无数遍不要去想,都是徒劳。 前世那晚拼酒的画面,还是浮出来了。 当时他父亲的生意正在成长期,他在公子爷的圈子里也未到能呼风唤雨的地步。 那次酒局猝然碰上了父亲生意场上对头集团的太子爷,当时外面的形势是对方集团压制他父亲的公司,于是那位太子爷在酒场上也要镇压他。 狭路相逢,那天他一进酒局就知道不好,休想竖着回去。 那时他酒精中毒从医院出来不久,从酒里爬回一条命,再见到酒便有轻微的抗拒。从前他玩酒有堵气有放纵的成份,却从未勉强过自己,那一次不得不硬着头皮勉强自己觥筹交错,结果便是醉得更快。 林昀就是在他喝到太阳穴突突跳时出现的。 当时的场景,时隔两世时光,仍然历历在目。 林昀每一个动作、每个细节,像被刻进时光里,在年岁里染上老旧的昏黄,每一个画面都精致到难以忘怀。 贺嫣感到鼻子有些发酸,像当时他的切身感受。 当时林昀礼貌地走到他身后,接过了他的酒杯。 不经意碰触到的手指,传导过林昀秋夜里带来的肃杀凉意。贺嫣的手指不自觉一蜷,指尖空荡荡,心头荡开时空两隔的幽幽惆怅。 那时,林昀举杯道:“他刚出院,身体不好,我代他喝。” 对方问他:“你是他什么人,凭什么能代梁少喝?” 林昀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我是他弟弟,我和梁总梁少是一家人,这个够不够?” 对方为难他,反问梁耀:“他说的是真的?怎从未听你说有兄弟?” 贺嫣记得当时自己刻意回避兄弟问题,且逞能地回答是:“不必他喝,我可以。” 他不配合的后果就是,林昀不仅要以三倍的代价喝完本该由他喝的酒,还要加一个打通关。 高浓度白酒,一杯接一杯倒进林昀胃里。 对方从一开始的不屑、戏弄到最后的震惊,表情的变化可笑而夸张。 贺嫣的记忆摒除了所有多余的人和杂志,只剩下林昀冷静的目光和透明的酒液,周围的人都成了模糊的影子。 林昀二十岁的身子清瘦而略显单薄,酒气将他的脸色熏得渐渐酡红。 那种喝法会死人的,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他并不希望再也见不到林昀。 他半途试着去抢他的酒杯,也试着重新倒一杯加入酒局,皆被林昀拦下。 对方的人从诧异到不可置信,到彻底震惊。 最后一杯酒喝完,林昀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凛然地举着空杯到对方太子爷面前问:“张少,还要喝么?” 林昀以三杯对一杯,把张少喝得目光涣散,林昀一个书生,硬生生在酒局中喝出将军的气势。 再没有人能拦他敢拦他。 “你要怎样才肯跟我回家?”林昀晃过整个酒局的人,停到他面前问。 那次,梁耀第一次放弃了暴力对抗与不合作,默肯了林昀。 酒楼是座落于长安街边的一家顶级豪华俱乐部,他们俩都喝了酒,没有办法开车,谁都没有说话,也没有人提出要叫车。 他们沉默着,林昀在前,他在后,一前一后踩着长安街空旷的回响,一步一步,回家。 那是前世他俩之间少有的宁静,虽然是用走回去的,可仍然显得时间不够长。 长安街的肃穆成了记忆里洗不掉的底色,林昀倔强冷静的身影穿透时空落进贺嫣此时的眼眸。 他轻轻颤了颤眼睫,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人。 林昀? 并不是。 眼帘蒙上了雾,贺嫣偏过头,掩饰一瞬间地恍惚与心酸。 历经痛彻心扉,大梦初醒,重新开始一段人生,发现自己有些地方开始变得越来越像林昀。 比如这酒量,比如这酒品,比如减轻的戾气。 贺嫣用力睁大眼,眼底逐渐清明。 眼前,对面,端正而坐的,是杭澈。 涿玉君。 为何,自从见到他,会一而再,再而三想起林昀? 又为何,对他会一再心软,那些看起来无礼的举动,他竟然尽皆不生气,甚至可以理解? 毕竟,活过两世的人,何必再跟谁较劲。 贺嫣想:我大概不再可能像对林昀那样去对任何人了,我所有的獠牙和利爪已全部亮给了林昀。 竟然全亮给了林昀……他梁耀就是个人渣! 贺嫣喝得不算快,外表看起来显得很洒脱。 一壶喝完,换一壶。 一个人喝酒他也不觉无趣,这一世贺嫣做什么都能自得其乐,自斟自饮也乐在其中。 他无意拉杭澈陪酒,杭澈那副端正的姿态显然也不打算沾酒。 贺嫣喝两口,瞧一眼杭澈,把对方当成了下酒菜。 眉清目秀,峻鼻薄面,皓齿淡唇。 夹两口小菜再瞧一眼,稍稍偏开一点角度,看杭澈的侧脸。 杭澈微微垂首的侧脸和林昀是有相似之处的。 第15节 之前那次在阵中太远也没注意,这一次看见了杭澈左边耳垂有一颗红痣,像极了女子的耳洞,这一点针孔大小的红色,是他身上唯一艳色,微末的一星点,在白皙的肤色上,异样的别致,把人妆点得分外漂亮。 杭澈沉静对上他的目光,贺嫣有些尴尬地挪开眼,没头没脑地想到:“若杭澈是女子……” 便怎样? 难得碰上入眼的女子就应该娶回家,藏起来,哄她,爱她,给她全部最好的……贺嫣想,他这一世或许可以学着如何去爱,去包容,去理解。 若有来生,若能遇到林昀,他会笑着告诉林昀:“嘿,你看,我也不是那么差劲,也可以让家人过得很幸福。” 还有的话,大概无论在什么场景都很难对林昀问出口——“你可不可以试着不那么厌恶我了?” 一低头,见杯里的酒已被满上,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给他斟酒的只有对面那个看似文弱的书生。 如此,一个喝一个倒,两坛酒,喝了小半个时辰。 这种普通的酒,两坛下去,贺嫣连小醉都到不了,只有脸色微微有些嫣红。 他自己看不见,对面的杭澈见到了,默默凝视了他两秒,不知想到了什么,缓缓地一脸正派地别开了脸。 离开酒肆时,贺嫣打包了两坛酒。 小二送上来,贺嫣还没来得及接,杭澈已经自觉伸手拎过。 贺嫣调笑着伸手去接:“劳架涿玉君拎酒会不会折寿?” 杭澈竟凛然答道:“为夫份内之事。” 贺嫣:“……” 好像每次他戏弄的下场都是被反占了口舌便宜。 酒肆外,日头已在西山。 街道空无一人,冷嗖嗖的令人毛骨悚然。 回到雨前楼,杭家子弟六人皆候在酒楼大堂。 根本不必贺嫣操心,杭澈神不知鬼不觉地存好酒,问贺嫣道:“去?” 夜幕已至,贺嫣知道杭澈是在问他要不要去夜猎。 “当然要去。”贺嫣打手吹出一声长哨,给小师弟解惊雁送去口信。 杭家子弟等在此镇果然是有筹划。 子弟们大概在此镇摸查了数日,掌握了几位死者的详细情况。 每一位死者都去过小镇对面的落虎坡,都是在疯了三天之内自杀而亡,死状凄厉痛苦,并且每一位都是没什么主见的人。 贺嫣一旁听着,进一步验证了自己的判断——凶物就是食魂兽。 虎落坡前有一条小河,河面挺宽,跳过去肯定不可能。 几位杭家子弟修为尚浅,纷纷从衣领下面拔出剑,御剑过河。 贺嫣震惊了,如此长剑,杭家子弟居然真的能藏在衣领下面。 转头去看杭澈,等着看他从哪里拔剑,真的很想知道杭澈到底把剑藏在哪里了啊! 却被对方揽了肩,一个跃步就过了河。 “杭澈,我自己会飞!” 贺嫣理了理衣襟,只来得及怒视杭澈一眼,眼前有人影一晃,贺嫣转移了注意力问道:“惊雁,情况怎么样?” 解惊雁从虎落坡下来道:“没看到东西,但我看到那个孟瑶进去了。” 贺嫣深谋远虑的神情才显出来:“我看她印堂发青,如此美女平白无顾到这无名小镇,果然有问题。” 旁边杭澈面沉如水,没有表态。 贺嫣并不需要杭澈“我方才误会你了”的表示。第一,他本人确实有怜香惜玉的毛病,对女子,尤其是好看的女子不由自主好声好气,此症状比前世轻多了,但习惯难以彻底改变。第二,女子是水做的骨头,对她们温柔一些,让女士优先在他个人看来是起码的礼貌,他坦荡荡的并不需要谁的理解。 最后一点暮光沉沦,夜幕像黑锅罩上虎落坡。 杭家子弟训练有速,两人一组沿途搜索。 行到半山,六子回来复命。 杭朴领头道:“涿玉君,东西框定了,在半山以上。”并呈上一些支离破碎的线索,其中有一根女子的发簪。 贺嫣道:“这发簪像是那位孟瑶小姐的……”刚要伸手捻来看,那发簪被杭澈递回给了杭朴。 贺嫣无语地望向杭澈:“……” 杭澈在他接触女子一事上,似乎有一种不分敌我一概扫射的抵制,他是从前受过什么刺激么? 解惊雁从坡顶掠下来,手上带了一片布料。 贺嫣接过,一捻,伸到鼻下闻了闻,抢在杭澈看过来之前交回给解惊雁。 仓促闻过,仍捕捉到了衣片上的气息,是食魂兽无疑,但还有一点其他强悍的危险气息。 衣片裂痕是撕咬痕迹,那叫孟瑶的女子恐怕凶多吉少。 贺嫣脸色一沉:“那东西可能变异了!” 第15章 十五 长安使 贺嫣和解惊雁对视一眼,兄弟俩掠身而上。 杭澈脸色一沉,跟上。 未到坡顶,两声惨烈的喊叫划破夜空。 解惊雁身手快,抢先俯冲而下。 贺嫣一声长哨,坡上一团正要往下的黑影应声顿住,迟疑地望向贺嫣,凶狠的嘶吼转而减弱,往后退,越退越快,像害怕什么似的,往上逃窜。 杭澈微微蹙眉,朗道:“列队。” 杭家六子应声排开队形。 贺嫣落地之处,横躺着两具尸体,贺嫣翻开一看,是跟着孟瑶的那两位小厮。 尸体还有温度,刚死不久,落指一探,体内已无魂魄。 食魂兽很罕见,是邪祟中最凶残的一类。普通食魂兽吃魂一般只能吃人的天魂和地魂,按雨前镇所传,这里的“鬼”会把人吓疯得自杀,正是因为食魂兽无法吃掉人的生魂这个特性。 而这两个小厮却是一次丢了三魂,普通食魂兽绝对办不到,贺嫣想:“那畜生是变异成什么了?” 孟瑶不见人也不见尸体,贺嫣心下一凛,某个猜测一闪而过。 离坡顶已不远。 他已能闻到食魂兽的气息,隐约感知食魂兽在某个角落贪婪而警惕地虎视他们。 以他的修为要抓住食魂兽并不难,难在如何不暴露他的招魂术。 一声凄厉的女子尖叫划破夜空,浓重的黑雾骤然暴升,盘踞在坡顶。 距离太远,他无法出手,浓重的黑雾后面一双绿油油的眼警惕地和他隔空对视。 贺嫣立刻知道,它已经进阶成噬魂妖了! 成妖的食魂兽能生吃人三魂,性情凶残,开过生人杀戒后噬人血为性,不噬魂不欢,十分难对付。 这一只很明显已经开了生人杀戒,躺在地上那两具尸体足以说明一切。 此时那噬魂妖全神贯注地盯着贺嫣,像是觊觎美食,又像是敬畏神灵,正徘徊着是否上前。 贺嫣一身精妙的招魂术,是食魂兽生物本能所无法企及的,食魂类生灵可以敏感地感应到贺嫣强大的招魂灵力,低阶的食魂族会本能地匍匐在贺嫣脚下,高阶的会贪婪地觊觎。 此时坡顶那只噬魂妖阴森地望着贺嫣,摇摆不定。 贺嫣心生一计,他不必亲自出手,以自己为引,让小师弟出手,足以抓捕噬魂妖,他高喊一声:“惊雁,到坡背面!” 解惊雁默契地飞掠往后。 贺嫣向噬魂妖靠近,他在想,或许他可以连“画血”都不用,就足以迷惑那畜生。 “退守。”杭澈突然发令,抢身到了贺嫣面前,一把握住了贺嫣手腕,凝视着贺嫣,摇头。 杭家六子按照命令后退,布开守阵,站在高高的树冠上。 贺嫣感到头顶上黑影一罩,一张墨色的大网铺天盖地压下来。 他手腕上一松,杭澈已不在身边,往收网的方向一看,见杭澈跃在半空之中,单手挑着墨网,一边收网,一边拉着大网往坡顶方向疾掠。 杭澈用了织墨术! 贺嫣大惊道:“杭澈,你别惊动它!” 还是晚了。 方才受贺嫣迷惑正徘徊的噬魂妖暴怒而起,顿时膨胀数倍,绿油油的眼睛变成灯笼那么大,燃烧的鬼火阴森恐怖。 他离噬魂妖还是太远,又受制于墨网无法前行,暴怒的噬魂妖很难安抚,此时最快的方法,便是—— 贺嫣伸手向腰间摸去。 魂刃! 刃锋之下,三魂七魄无处遁行,能斩一切沾染人魂的妖魔鬼怪。 未等他触及魂刃,手腕上一紧,低头一瞧,是一圈墨带。 那带扁而韧,像是怕伤了他似的。 眨眼间缠了他手腕几圈,手腕受力一紧,他手指受迫松开魂刃—— 又是织墨! 贺嫣这回是真恼了,仰头吼道:“杭澈,你百般阻挠是为何!” 杭澈挑着墨网的手高高举起,另一只手两指捻着一根线头,线的那头牵着贺嫣,线一挑,贺嫣受力飞出墨网。 倘若跳出当前紧张的猎场,单看这个画面是很唯美的。 杭澈文质彬彬,贺嫣风度翩翩,皓月当空,涿玉君一条墨带牵着新娶的夫人飞向自己。 只可惜夫人很不领情,神色烦躁。 第16节 好在贺嫣很快看出了杭澈的意图和能力。 杭澈居然真有能耐把膨胀的噬魂妖单凭墨网缚住。 墨网强悍地收紧,噬魂妖“桀桀”的嘶吼声凄厉难听,膨胀的妖身暴躁挣扎却始终挣破不了那张看似细柔的墨网。 墨网收紧,再收紧。 噬魂妖被狠力捆出一圈圈狰狞的勒痕,身形被迫收缩,再收缩。 片刻被迫回复到原来大小。 然而,对可怜的噬魂妖而言,那并不是终结。 杭澈还在加力收缩,墨网线逐渐变粗变硬,每一根网线都死死地勒进噬魂妖的身体。 噬魂妖的身体被勒出狰狞的裂条,渗出惨绿的难闻的液体。 贺嫣被那条墨带牵得离杭澈越来越近,两人已在咫尺之间,他看清了月下杭澈冷视噬魂妖一闪而过的厌恶神情。 杭澈很少有特别明显的神情,贺嫣一见之下,几乎立刻知道噬魂妖死期已至。 一声痛苦的嘶鸣极其惨烈,戛然而止,像是被扼断了咽喉。 高阶邪祟噬魂妖竟被墨绳生生——勒死了! 噬魂妖周身煞气浓重,一旦身死,煞气消弥,无数被他生吃魂魄的怨气尖叫着飘散,现场一阵令人作呕的恶臭。 一颗绿油油的内丹从坡头滚下。 杭澈突然命道,“收丹”。 六位子弟迅速动身。 然而还是来不及,兀地一箭金光越过他们头顶,笔直扎进内丹的前方,不偏不倚地拦住了内丹。 六子刹住身形,不约而同道:“是长安令。” 贺嫣望向金光来的方向,拧紧了眉。 那一箭金光正是长安令飞射的流光。 凡长安令出,修真人士退避,不得取令下分毫。 即使是以命相搏辛苦打出的内丹,只要未及到手,长安令拦截住就能取走。 在场的皆知此规,尽皆停手。 只有一人自坡顶疾掠而下,一手捡起那颗内丹。 贺嫣无奈招手喊道:“惊雁,放下,过来。” 解惊雁举起那颗内丹道:“为何要放?” “自然该放,长安令的东西,岂是你能取的?”一道盛气凌人的声音传来,语气阴阳怪气,让人听着很不舒服。 解惊雁皱眉望去,一队武士从杭家六子身后绕出。 解惊雁不驯道:“我们收的邪祟由我们取内丹,有何不妥?你算谁,在这里指手划脚!” 领头说话的那位降紫武装,像是武官服饰又不太像,没有武官官服的补子和纹饰,却有皇家的描金吉云纹;他身后的兵士深绿或浅青武装上则绣银线吉云纹,这等装束,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朝廷。 这队确实是朝庭的人,正是传说中的朝廷隐形部队长安卫!领头那位着一品降紫服色的便是长安使。 解惊雁痴迷武学不喜文墨,无良谷各类书著榜文他从不多看,他不像贺嫣看得多,他对两界情况知之甚浅,所以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喝止的人是阴险狡诈,修仙界人人远避的长安使——严朔。 凡界帝王颁长安令,建长安卫,又给长安卫长官赐名为长安使。 无一不是对照着修真界的披香使来的。 修真界一千多年前,开始尊崇披香使。单“披香使”这三个字,就足以挑战凡界帝王的神经。 为何? 披香使,披香两字取意天庭昊天玉帝居所“披香殿”,由此看来,“披香使”三个字是何深意还用多说么? ——天庭玉帝派到地界的使节。 而凡界帝王自古称“天子”,“天子”比起“披香使”,谁更贴近天命?谁才是天命的凡界至尊? 原本修真界凡界千年来还能勉强两不相干,“披香使”和“天子”互不见面。 披香使的说法延续千年一直未传至凡界,直到五十多年前当世最后一任披香使娄朗不顾俗约,破了界。 焚香之役后,娄朗自爆元神,后世再无出披香使,修真界受重创休养生息。 恰逢乱世,凡界出了一代穷兵黩武的铁血帝王,千古帝王盯上了“披香使”。于是便有了凡界的官修部队长安卫,以及官修长官“长安使”。 长安——取意“天子长安天下。”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凡界帝王出长安令,任长安使,帝意昭昭。 修真界心知肚明。 所以尽管长安卫打家劫道,不讲规矩,修真界一向隐而忍之。 当中前情后续贺嫣曾研究过,所以才出口让解惊雁放下。 眼下见小师弟那副怒从胆边生誓不罢休的神态,他一改平时欢言笑语的好师兄形象,厉色道:“惊雁放下,过来。” 解惊雁从小和贺嫣鬼混长大,两人在谷里翻江倒海无所不为,从小被师姐师兄打着长大,除了大师姐谁都不怕,胆子大过天。 他从未见贺嫣在谁面前不问是非地退让过,此番一连两次听贺嫣叫他放下,他不解地拧眉,两相挣扎,原已要习惯地听师兄的话,却见那严朔正得逞的诡笑,立刻不驯道:“我偏不放!” 严朔阴冷地笑了:“涿玉君带的人何曾如此不懂规矩了?” 这是把火往杭家引,贺嫣立刻望向杭澈,杭澈面无表情,却未阻止解惊雁。 解惊雁怒不可遏反驳道:“你不讲道理平白来抢别人收的内丹,反而还说别人不讲规矩,忒无耻了罢!” 严朔笑得更阴冷了:“我不讲道理?我看是你不明事理,你哪个山沟里出来的,连长安令都不认识也敢出来行走?” 解惊雁哪里容得下别人诋毁他出生地,立刻拔出长剑直指严朔:“你说话毫无道理可言,我不跟你讲,你想要内丹,凭本事来取。” 严朔冷笑:“这是第二次,有人用剑指着我,上次我被人指着的时候就发过誓,若再有人用剑指我,我定要他不得好死。” 解惊雁怒道:“废话少说,动手罢。” 第16章 十六 弋初忿 十六弋初忿 那严朔却不动手,冷笑地看着解惊雁,就像在看什么稀奇好笑的事一样。 解惊雁尚武,极讲侠义道义,他要动手,而对方却命门大开不动手,如此一来,他反而不好出手,按兵不动拧起青眉,喝问:“你耍什么花样?” 严朔立刻拿准了解惊雁不会占人便宜,干脆倘开门户,诡笑着望着他。 场面诡异地僵持。 杭澈冷冽不语。 贺嫣有些感激地望一眼杭澈,他知道:对于长安令仙家已有默契,杭家作为四大仙家之一,在此事上没有选择,不可能公开对抗凡界帝王。杭澈是杭家家主,他的态度代表杭家的态度。 此刻,长安使严朔之所以有恃无恐,等的是杭澈的表态。 杭澈熟视无睹,神色冷淡。 但明眼人都看出来了,杭澈没有退让的意思,他不回避,直面冷漠地望着严朔。 他这样,看似立场不明,其实已经表态。 杭澈若是不想卷入与长安卫的纷争,此刻最能表明立场的反应是让解惊雁把剑放下。 而杭澈并没有。 在场的都知道了,杭澈没有退让的意思。 并且杭澈自始至终没有给解惊雁一个眼神的压力。 杭家六子,肃然地跟杭澈是一个表情,显然是坚定拥护家主决定。 贺嫣想:足够了。 杭澈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超出一个家主的负荷了。 今天杭澈若真冲冠一怒为夫人,今后他贺嫣就是蓝颜祸水,解惊雁就是杨国忠! 贺嫣自嘲一笑,他家小师弟的事情,他贺嫣顾得过来,不必依仗谁,再者他们师兄弟后面还有无良谷。 无良谷不是世家,没有家族拖累,本来名声也不好,无名一身轻,无惧多一个对头。 就算对方是凡界帝王,无良谷一师四徒也无所畏惧。 贺嫣前世身为梁家独子却没为梁父亲分担过什么名面上的事,该做的都由外姓的林昀做完了。 他似乎除了给林昀绊子外,唯一刷存在感的事情便是打着维系达官贵人的名义过着灯红酒绿的生活,结交了一帮纨绔子弟,算是个左右逢迎交游广阔的人物。 官话套话,有那么几年被迫说的很溜。 眼下的情势,打是百害而无一利的,贺嫣两世为人,不可能一时冲动做不合算的生意,他不想把杭家拖下水,也不愿给无良谷惹一身骚。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发声,杭澈先说话了,他道:“严大人,息事宁人。” 语气里有洞若观火的自信。 这话便重了,杭澈明确的表态,让严朔有些吃惊。 严朔能几十年在修真界打家劫道,若只依仗一枚长安令,十个严朔都不够被暗暗搞死的,很可能长安使都换过好几茬了。 他一只脚踩在凡界,一只脚入了修真界,若非修为高深心思细密,早就翻船了。 如今涿玉君所掌的杭家,又添了无良谷的背景,无论如何不适合过早树敌。 严朔阴诡地笑道:“既然涿玉君开口了,那这内丹,严某不要了,送给这位公子。” 贺嫣立刻喊道:“惊雁,胡闹!” 解惊雁从未忤逆过师父师姐师兄,这是贺嫣第三次叫他。 事不过三,他终于从冲动中稍稍冷静下来。 尽管他并不认为应该放过严朔,但那是师兄的话,他缓缓地收了剑,冷声道:“你记住了,今日是我师兄要放过你,我并不打算放过你。” 第17节 语毕,冷然转身,恶意地向后抛去内丹。 严朔不得不迅速地飞起接下,他理所当然地收好内丹,笑里藏刀:“你叫惊雁,贵姓?” 解惊雁回头冷然瞟他一眼,再不愿多看:“解弋,字惊雁,你一定给我记住了,我等着看你有何本事让我不得好死。” 严朔喜怒不明地留了一句“解惊雁,很好。” 很好什么?很好的名字,还是很好我记住了? 当时,谁也没有在意严朔话外的意思。 事情告一段落,杭家六子训练有素地搜查落虎坡。 解惊雁仍有些气急败坏,走到贺嫣身边,生闷气地跟着,却不哼哼,默默地不发一言。 他们师兄弟从小到大的感情,不用多说,小师弟那副垂着尾巴认错的大型犬模样,贺嫣一句重话也舍不得说了,拍了拍小师弟的肩。 六子在坡顶找到了孟瑶的尸体。 杭澈吩咐道:“莫动现场。”目光落在远处。 似乎在等什么人。 远处的树影一晃,飞出一人。 贺嫣瞄了一眼,噫,熟人。 来人曾闯过“人面不知何处去”,是闯关里最特别的一位,别人进关都想着如何过关,而此人居然在阵里赏了大半日的花,最后棋差一招爽快惜败。 此人过于特立独行,贺嫣对其印象颇为深刻——楼兰君,秦烽。 秦烽,字边照,是四大仙家之一凉州秦家现任家主的胞弟,在无良谷青年高手榜上排第二。榜上他名字旁边有一句批注“世传其兄修为高于其人”。 而他的名字往下一行,第三的位置,却明白无误地写着所谓的“其兄”——雁门尊秦烨。 无良谷的记载与世传所述,正好相反。 以前看到此处,贺嫣曾笑“世人全被打脸”。 无良谷高手榜是无良子所排,绝不可能出错,错的必然是世传的说法。 贺嫣揣测秦家尊君两兄弟的关系并下了定论——兄弟有隙。 盘根错节的世族大家,一个修为高绝的弟弟碰上心胸狭隘的家主兄长,若不韬光养晦,唯有夺权篡位一条出路。这种事,在他前世圈子里那些公子哥见怪不怪。 其中关系贺嫣毫无兴趣,相比之下,他倒是对这个楼兰君颇为好奇,能做出在闯关时赏花这种事情的人,也是独一无二了。 只听那秦烽朗笑而来:“涿玉君,别来无恙。” 杭澈点头致意:“楼兰君。” 秦烽年纪较杭澈稍长,以他的资历,喊杭澈一句“杭贤弟”也是可以的。但秦烽却喊了“涿玉君”,没有刻意的恭谦礼让也没有虚与做作,态度自然大方,一身侠气,很有气概。 贺嫣觉得这位楼兰君特别符合自己对武侠小说里大侠的想象,像谁呢,非要挑一位,比较像《天龙八部》里的萧峰。 杭澈对秦烽不算冷淡,贺嫣发现要判别杭澈的表情其实不难。乍一看似是千篇一律的冷淡,但冷淡也是可以分很多等次的,他觉得自己挺神奇,居然大约能识别并区别出来。 就拿杭澈对秦烽的态度来看,贺嫣的判断就对了,那两人交情似乎还行。 秦烽一落地,杭澈便将几具尸体指给他看。 秦烽似乎一直在追查食魂兽之事,行事雷厉风行,开门见山道:“果然已经进阶成噬魂妖。” 杭澈点头。 秦烽道:“按我追查数月来看,不止一只。” 贺嫣和解惊雁站得离杭澈有几步距离,他本无意与杭澈的朋友打招呼,免得又要面对一次介绍身份的尴尬。 杭澈似乎也不打算勉强他。 但贺嫣一听“不止一只”,立刻好奇了,插话问道:“噬魂妖成妖困难,十分罕见,怎突然冒出来很多只?” 惜字如金的杭澈却先接话,介绍道:“在下夫人,贺嫣。” 贺嫣:“……” 男夫人毕竟还是骇俗,意想不到是正常的,那秦烽略微有些迟疑,很快反应过来,问礼道:“见过贺公子。” 称的是贺公子,而不是杭夫人,避免了贺嫣的尴尬,贺嫣挺受用,难得礼貌道:“楼兰君客气了。” 杭澈和秦烽都愣了一愣,没想到贺嫣竟认识秦烽。 一个交睫的工夫,杭澈周身的气场哗一下就降温了。 贺嫣认识秦烽,是因为秦烽曾应招亲帖去闯过关,贺嫣曾在柳暗花明中和秦烽交过手。 这是什么?活生生的情敌在眼前!并且这位情敌据说差一点通关!! 贺嫣尚无自觉,尤自追问:“你说不止一只,其它的在哪里?” 秦烽常年猎邪训练出来的危机意识发挥了作用,已经感觉到气氛有异,长话短说:“尚未找到,只有些线索。” 贺嫣还问:“都是些什么线索?说来听听。” 秦烽已经迅速核实了冷气源就在杭澈,虽然不明所以,但他机敏地认识到此刻不宜多言,道:“我追查此事时,曾多次遇到涿玉君。” 言下之意:你可以回去问你夫君。 杭澈神色仍是冷淡,垂眸看着贺嫣的手腕,看起来文静无害,然而这个肢体语言深层的意思是他想找个落手点把夫人拉回家。 不怪贺嫣尚未意识到有人已经开始瞄准竞争对手并准备管束夫人了。以他有限的经验,只知道杭澈抵制他招惹一切女子,没意识到男子也可能纳入涿玉君的扫射范围。 于是他又问了一句点火的话:“有一事,贺某一直想问,楼兰君既应帖闯关,为何进关后只是赏花?” 这句话可以有很多种解读:一是我想知道只赏花不闯关的原因;二是我觉得你挺特别对你很好奇;三是有可能贺嫣还挺期待秦烽能闯过关。 杭澈的解读是哪一种?从反应上看,是以上——全部。 贺嫣没等来回答,却等来手腕上一紧,被大力一拉,眼前景色变化,他发现自己正被杭澈拉着往坡下走。 同时秦烽被一阵威压逼得连退几步,面上生疼,待反应过来,已不见杭家夫夫。 秦烽无语地摸摸鼻子:“我哪里得罪涿玉君了?” 杭家六子迎上来,领头的小叔叔杭朴道:“涿玉君吩咐过,不动现场,楼兰君可还要查看?” 解惊雁身手快,几个起跃追上小师哥小师兄,保持在安全的距离。 杭家六子还要留下来干活,秦烽正在纳闷,双方皆是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作者有话要说: 至此,定下了涿玉君吃醋模式:无论男女——无差别扫射——管束夫人除此以外,夫人都是对的。 贺嫣:“啊……” “今后的日子怎么过!” “我上辈子还是花花公子风流浪子呢,我还曾游戏花丛呢!!!” “这辈子是倒了血霉碰上杭澈,我两辈子没被人如此管束过,梁父管不了我,林昀管不住我,无良子也只是睁只眼闭只眼,杭澈他凭什么!” 第17章 十七 阻出墙 回到雨前楼,已是夜半。 贺嫣以“开导小师弟”的名义,在杭澈的严密的视线下,大摇大摆地进了解惊雁的房间。 解惊雁速度快,先回到酒楼,已经趴在床上,枕头蒙着脑袋,看样子还在不忿。 贺嫣好笑地拉开被子,故作威严道:“起来”。 解惊雁在师长面前从不忤逆,之前没听贺嫣两次命令,他已经觉得自己不对,此刻乖顺地依言坐得笔直。 贺嫣给小师弟讲道理:“惊雁,有些规矩得忍。” 解惊雁脖子一下就梗起来了,到底还是愤怒:“明知那规矩没道理也要忍么?” 贺嫣:“从小到大,师父罚你的,师姐师兄训你的,都有道理么?” 解惊雁想也不想地点头:“都有道理。” 贺嫣当头一个爆粟子:“脑子坏了是不是?我好多次训你都是捉弄你,记打不记疼了?” 解惊雁还是点头:“你是师兄,自然是对的。” 贺嫣:“错!若我都是对的,你方才为何前两句话不听我的?若我犯错之时,因为我是你师兄,你就要不分青红皂白地跟着我错么?” 解惊雁技巧地掠过了前半句,只回答了后半句:“我自然是跟着师兄的。” 贺嫣反问:“所以,你看,在你这里,师兄说的都是对的;那么那个严大人,在他那里,皇帝说的都是对的。你和他本质上都是‘是非不分’之人。你又凭什么指责他呢?” 解惊雁被反问地一怔,半晌说不出话来。 贺嫣正以为自己教育成功了,解惊雁又冒了一句出来:“不一样,小师兄是为我好的,还有师父、大师姐和二师兄都是为我好的,我听你们的不会错。就算你们是错的,我和你们一是家人,无论如何也要站在一起。但那个姓严的,他平白抢别人的东西,还敢大言不惭,他就是错的!阴险狡诈蛮不讲理,凭什么让他得逞!” 说到后半段,又怒了,眼睛瞪得滚圆,杀气腾腾。 贺嫣头痛地当知心哥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替皇帝收地里的东西有什么错?” 这问题就深奥了,解惊雁被问的一时语塞。 一本书都写不明白的问题,贺嫣不是政治老师,也不想给小师弟上政治课,做师兄的只想把是非问题给小师弟捋清楚,于是捡突破口道:“方法不对,地里的东西,他可以自己打,但不能用抢。” 小师弟一点就通:“对,长安令又不是抢劫令,他凭什么用抢。” 贺嫣再引申:“为什么他不对,我们还要忍他?” 小师弟拧眉费劲的想。 贺嫣没办法用“量变决定质变”这种哲学理论给一个古代修真少年解释,费尽心思深入浅出地讲道理:“因为时候不到。” 小师弟似乎懂了,又似乎不懂,反问:“何时才到时候?” 贺嫣终于把问题绕到结论了:“等到能打服他的时候。” 小师弟:“……” 这才是他的小师兄嘛! 解惊雁转念一想,还是不对,又问:“既然如此,等着!我明儿就去打服他!不,我现在就去打他!” 第18节 贺嫣连忙按住小师弟:“你打服一个严朔,还会有新的长安使,打不尽的。” 小师弟怒目:“我可以毁了那枚长安令!” 贺嫣:“然后,还会有新的长安令。” 小师弟:“那我就毁了长安卫,灭了长安使……” 解惊雁之前之所以愤怒,正是因为他心地纯良有正义感,当一个问题绕了一圈最后的解决方式是要用屠杀这种不正义的方式解决……他自己都觉得不对。 他自己把自己噎住了,瞪着眼,又是气又是急。 贺嫣莞尔道:“发现不对了是不是?所以说时候未到,而且,长安卫和长安使是灭不掉的,只要皇帝一纸任命,千千万万的长安卫和长安使还会不断冒出来。” 解惊雁迷茫了:“那要何时才到那个时候呢?” 贺嫣故作高深道:“至少现在不是。” 贺嫣看解惊雁平静了不少,整个个呆愣愣的,觉得自己的教育成果不错,欣慰地起身走了两圈。 结果解惊雁一句话摧毁了他一晚上的口水:“我讨厌那个姓严的,别的道理我不管,我倒要看看,我和他,到底谁才不得好死!他给我等着!” 至此宣告贺嫣知心哥哥第一堂政治课教育失败。 贺嫣:“……” 古代的少年也很不好教育啊!并不比当年的问题少年梁耀好多少啊! 贺嫣在解惊雁房里赖了半个时辰,门外那个直挺挺站岗的身影就站了半个时辰。 他瞄了眼解惊雁的床。 解惊雁立刻摊开手脚,占满整张床,意思很明白:我可不敢留宿小师兄。 拉开房门,对面屋子里的烛光从对开的大门照过来,贺嫣被兜头一片阴影罩住。 在这之前,他并没觉得杭澈比他高,此刻发现自己竟然要微微抬眸才能找到杭澈阴影中眼睛。 阴影,背光,他看不清杭澈的表情,正因视力受限,其他的感观愈加灵敏,他清晰地感受到杭澈见到他开门那刻放松下来的气息。 贺嫣没头没脑地想:“他之前以为我不肯主动出来,很为难要如何请我共宿么?” 因为修的招魂术,贺嫣有些读心断意的神通,对神态想法感知比常人灵敏,所以他能够在短短的相处时间内把杭澈的同一种冷淡神情分成很多层次,并且还能比较准确的识别出其中细微的差别。 此刻他就感觉到,杭澈见到他回来,按捺住了意外惊喜的情绪。 “他这样繃着,不累么?”贺嫣微微认命地叹口气:“回屋吧。” 夜已深,贺嫣中午有睡过,这会精神还好。 他坐在桌边瞅着烛火出神。 杭澈立在窗边望着他。 彼此安静地,似乎都在等对方先说话。 贺嫣忍不住,先道:“杭澈,咱们文明地谈一谈如何?” 杭澈听到“文明地谈一谈”时一愣,陡然站得更直了。 贺嫣没注意到杭澈这个肢体语言,他一肚子的问题要捋清楚,正在整理思路。 杭澈走到桌边,端正坐下,沉静地看着他。 贺嫣劈头盖脸就问:“你们杭家作为诗书传家的书香门第,涿玉君,你身为家主,不率先垂范就算了,怎还蛮不讲理呢?” 杭澈目光闪了闪,立刻知道了贺嫣控诉他蛮不讲理的是什么事:他一天之内,两次强行拉走贺嫣,一次是因为那个小姑娘,一次因为秦烽。 杭澈沉静垂眸,思索,很有一些好学生受教的样子,贺嫣正要欣慰,猛听杭澈死不悔改郑重道:“跟你讲道理没有用。” 贺嫣:“我不讲道理么?” 明明我这辈子很讲道理啊! 有什么线索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比如他们相处才一日,杭澈凭什么断定跟他讲道理没有用? 他们很熟么? 而且这个结论很显然对如今的贺嫣不适用啊。 然而不等他深想,杭澈又道:“而且,我守夫道,你也守夫道,这很有道理,并没有错。” “夫道?”贺嫣迷茫,这跟夫道有什么关系?上午我勾搭小姑娘只是讲讲话,好吧,是搭讪,但那个不过分,他本心上并没有想做什么;然后晚上他和秦烽讲的都是正经事,哪里错了? 贺嫣很聪明,记忆力也好,猛然想到他最后问秦烽的那句话,再一联系秦烽也是闯关之人,他终于有点转过来了——合着杭澈那会强拉他走是不仅吃他勾搭女子的醋,开始也吃他与男子的醋了? “……”贺嫣惊讶地张张口,缓缓道:“你——不是吧?” 杭澈显然知道贺嫣指的是什么,他坦率地承认:“是。” 杭澈理所当然坦率的态度,让贺嫣更加震惊了:这种乱吃飞醋,这种不讲道理地打翻醋坛子,以及这种蛮不讲理横加管束配偶的大男子主义,是很光彩的事么?他怎么可以承认的如此坦率?! 脸皮呢! 读书人的斯文呢! 贺嫣深深地被“冰清玉洁”的涿玉君震撼了,他沉沉地问:“涿玉君,我想问个问题。” 杭澈端庄道:“问。” 贺嫣:“管束夫人如此严密,是你们杭家家法?” 杭澈沉默不语,半晌摇了摇头。 贺嫣莫名觉得那摇头的姿态,竟很有些沧桑心酸之感。 贺嫣眨眨眼,接着问:“那么世传杭家代代专情,都是这种互相管束的专情法?” 杭澈垂下眼眸,神色有些黯然:“其他人不必如此。” 贺嫣脑袋转了很多圈才明白,所谓其他人不必如此是什么意思——不就是说只有他贺嫣最水性杨花,才导致他杭澈要严防死守红杏出墙么! 呸呸呸,贺嫣暗骂自己——一激动,把自己给骂进去了! 贺嫣又问:“那杭家代代伉俪情深呢?也是这种严防死守做出来的情深?” 杭澈连头都微微垂下去,看起来更加黯然了:“其他人也不必如此。” 其他杭家夫妻是真的伉俪情深、你侬我侬、白头偕老,只有他明明是堂堂正正应帖娶妻,反而落个强娶的说法,夫人不爱他,他只是单相思而已…… 而且,他还惊世骇俗地娶了男夫人,自我绝了后,更可怜的是,因为夫人总想出墙,他还要悲凉地既防女子又防男子——比起代代夫妻情深的杭家前辈,涿玉君在这方面真是给祖宗丢尽了脸…… 第18章 十八 处女杭 贺嫣能识别杭澈的一些情绪,不过仅限于一些,再多的他对那种冷脸也无能为力了。 招魂术能问人思想,招魂人可以问出比自己修为低,心志不坚之人的思想;一旦对上修为高于自己且心志坚定之人,便有风险;尤其碰到修为碾压自己且心志极其坚定之人,将十分凶险。 后两种情况,不是没有铤而走险成功的可能,但也有可能被对方抵抗遭受反噬。 鉴于之前在“人面不知何处去”中已试出杭澈修为不在他之下,而杭澈又是那种心志坚定之人,贺嫣不能贸然对杭澈用招魂术。 眼下来看,贺嫣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弄明白的事。 除了那若有似无一点点故人之感之外。 有很多问题,当面问就可以了。 贺嫣看杭澈微微低着头有些黯然样子,觉得有些好笑:他方才笔挺站岗毫不退让的气势上哪去了。 贺嫣换个不那么黯然的话题:“今天谢谢你。” 谢的是杭澈在严朔面前的表态。 或许因他们二人皆是心思剔透之人,沟通起来特别顺畅,不需要贺嫣说太明白,杭澈一听便懂,他淡淡道:“为夫应该的。” 贺嫣无语:“……你能不能不要‘为夫’这么自称?” 杭澈认真地思索片刻,断然拒绝他:“不能。” 杭澈各式拒绝手法,沉默的、直白的,贺嫣短短两天内从一开始的暴跳如雷到现在束手无策干瞪眼,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有些事情,对方不让步,只好自己让步了。 但凡有把握打得过杭澈,他早靠武力值压制了。 想到此刻自己正在感谢对方,贺嫣告诉自己要冷静,吐出一口长气,道:“长安令,一直是凡界和修真界努力维持的太平底线。严朔是长安使,逆他如逆皇帝,你今日的表态,不担心搭上整个杭家么?” 杭澈语气淡淡的,有气定神闲的从容:“眼下时局,严朔不会与杭家为敌,更不会树敌于无良谷。今日无论我说不说话,他都会息事宁人。你不必谢我,也无需担心杭家。” 你看,杭澈这样接话,又要聊不下去了…… 贺嫣已经摸出点跟杭澈说话的套路,他一肚子的问题没理清楚,自顾自地另起话题,毫无铺垫就道:“你知道魂刃?” 魂刃,他用招魂术引火多年炼就而成,只有无良谷里的人知道,谷外他从未用过。方才杀噬魂妖时,他要取刃,被杭澈中途阻断。 杭澈坦诚摇头:“我猜想你要用动用某种仙术,并不知有魂刃。” 贺嫣:“……” 所以我刚才自己暴露了魂刃? 杭澈似乎并无发现别人秘密的快意,反而深沉道:“你所修仙术并非常术,不到万不得已,慎出手为妥。” 贺嫣并不意外杭澈有所觉,他与杭澈有过交手,以杭家的涉猎,知道禁术并不奇怪,他不以为意道:“哦,涿玉君何意?” 杭澈道:“‘人面不知何处去’之威力非常,阵术诡秘,必定用了非常之术。” 贺嫣挑眉,等杭澈揭底牌。 杭澈毫不回避地道:“招魂术。” 贺嫣想:他果然是知道的。 既已知,贺嫣也不打算遮掩:“你当时压制我出魂刃,是担心被人看到,引人非议?” 杭澈:“杭家不会非议你,暗处还有他人。” 贺嫣:“秦烽?” 杭澈目光一冷,似乎不愿多提此人:“不止。” 贺嫣:“你知道还有其他人?” 杭澈:“猜测。” 第19节 贺嫣心中一惊:杭澈也猜到了。 贺嫣能猜到有其他人跟着,是因为他熟知食魂类生灵习性,那只噬魂妖出现在凡界,且长期徘徊不去,又很有频率地出手,很可能受人操纵,操纵之人不会离噬魂妖太远,很可能就在暗处。 那么杭澈是如何猜到的? 贺嫣挑了个切入口,问:“那个孟瑶,你怎么看?” 杭澈沉默不语,拒绝回答。 贺嫣:“……” 涿玉君,你这样公私不分是不可以的! 贺嫣只好解释:“她印台隐黑,在她三步之内,魂刃有震。” “魂刃提示她身上有数魂。” “只有一个可能,他修了与招魂有关的术,吸了别人的魂。” 他连说几句,见杭澈听得认真却不言语,他便故意停下来。 杭澈等了片刻,不见后续,询问地望进贺嫣眼里。 见贺嫣坏笑着等他说话,他只好无比配合地问出了贺嫣最希望一个听众该问的话:“她为何去寻噬魂妖?” 贺嫣满意地继续显示自己专长:“一个人去寻噬魂妖这种高品阶的凶煞至少得有两个条件:一是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掌握噬魂妖。二是噬魂妖身上有想得到的东西,比如内丹。” “以她的修为,绝无可能降服噬魂妖气,否则也不会被噬魂妖吃掉。” “一定有什么影响了她的判断。” 杭澈适时配合夫人,接话道:“她没想到食魂兽进阶了。” 对头!贺嫣眼一亮,又想到一块去了。 俗话说酒逢知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杭澈虽然不会聊天,但思路和贺嫣简直神同步,这让贺嫣觉得十分舒服,他洋洋洒洒地道:“雨前镇之前的死者,每一个都是先被吃了两魂再自杀灭掉生魂,这十分符合食魂兽一次只能食生人二魂的特点。孟瑶一开始基于这个判断来雨前镇,她胸有成竹的去落虎坡,没想到食魂兽竟进阶成了食魂煞,她措手不及,丧命妖口。” 杭澈微微点头。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他们都意识到,这整个逻辑还缺少一环。 贺嫣和杭澈交换眼神,两人同时眯了眯眼,蓦地,那个疑团乍现,两人异口同声道:“孟瑶。” “孟瑶。” 对,问题就在孟瑶。 雨前镇闹鬼一事,为何最先来的是孟瑶? 孟瑶的修为最多筑基后期,加上她带的两个筑基初期的男修士,要拿下一个已经吃了数条人命的食魂兽无异虎口拨牙,基本没有胜算。 只有一个可能,孟瑶有什么特殊的方法可以驯服食魂兽。 贺嫣沉吟道:“其实,食魂类生灵,也是可以驯养的。” 杭澈显出一丝吃惊的神情:“孟瑶驯养食魂兽?” 贺嫣一开始也推测是这样,他立刻就否定了这种猜测:“若是她驯养的,她怎会不知食魂兽进阶一事?而且作为饲主不可能轻易被自己驯养的反噬。” 他思路转的飞快,眸光流转,说到关键处,不自觉停下来,双眼发亮地望着杭澈。 杭澈配合地替他把猜测说出来:“真正的饲主是她的主子。” 贺嫣叹道:“这样就合理了。她只是替主子办事,按她以前的经验此次来拿食魂兽并不难办,他没想到食魂兽进阶了。” “他的主子派她来,背后不知什么用心。” “噬魂妖吃的魂越多,内丹便越强大,有没有这种可能,他主子其实是派她来送死的,正好还可以杀人灭口,她主子要的是噬魂妖的内丹!” 贺嫣说的兴奋,有些口渴,正想喝水,手边就送来一杯,他顺手接过来,一口灌完,唇边洇出湿湿的水光。 杭澈目光顺着他杯子,到他的唇,最后轻轻地停在他沾了水珠的唇边,静默片刻,一脸正派地别开了脸。 贺嫣抿了抿嘴唇,接着道:“还有一件说不通,你家六子在镇上住了几日,她主子想必也是修真之人,不可能不认得杭家儒装,他难道不怕这种时候出手,杭家会半途插手多管闲事吗?” 说到杭家,便想听听杭澈的意见,贺嫣停了片刻,不见杭澈回应,有些不高兴地追问道:“你说她为何非要挑此日出手呢?” 杭澈垂眸不看他,沉沉道:“时机正好。” 贺嫣抚掌称是,道:“我看过,那只噬魂妖是初进阶的幼妖,它越长大越难控制,所以饲主是想在它初成妖时送上几条生人魂喂下,待孟瑶三人一死,饲主便出来收噬魂妖的内丹。” “所以这日子没得选,今日便是它初成妖之日。” 贺嫣思路飞快,联想到之前,问道:“你着急今日赶到雨前镇也是为此?” 杭澈不置可否。 贺嫣目光晃过杯子,方才一杯不够,他说的太多,又渴了。 正想动手倒水,又一杯递过来。 再次仰头喝完,他杯子还未落下,便问道:“饲主会不会是严朔?” 杭澈看向他挂着水珠的唇边,手指在暗处蜷了蜷,有点像抹干的手势,他克制地错开目光,道:“不是。” 贺嫣也觉得不是,道:“严朔用抢就可以了,何必费事自己亲自养。” 贺嫣望着他问:“那是谁呢?” 杭澈目光从左边飘到右边,仍不看他:“目前不得而知。” 贺嫣感到手上握着的杯子轻轻受力,他前世享乐十分习惯别人替他端茶倒水的服侍,惯性地松开杯子。 才想到,眼下端茶倒水的人是涿玉君,便低头去看。 见杭澈把青花杯准确无误地安放在原来的位置,还把杯沿的水渍仔细地抹干了。 贺嫣哽了一下,蹦出一个问题:“杭澈,你是不是处女座?” 杭澈直接无视了他跨时代的问题,目光划过他的唇角,脸一偏,再也不看他,背对他道:“晚了,睡吧。” 这么一说,贺嫣也觉得累了。 杭澈仍给门窗皆下了墨符,比中午稍好些,墙免遭了毒手。 贺嫣睡床,杭澈睡榻。 贺嫣沾床就睡,将睡未睡之间,迷迷糊糊地望了一眼窗边榻上的杭澈。 月色透过窗纸落进屋里,霜华满室。 杭澈静静地卧在朦胧的月光下,一身青白与月色相近。 贺嫣这辈子看了不少书,他入睡前忽然想到一句:君子如月,清泽流霜。 新婚第一夜,没有鸡飞狗跳,贺嫣睡得无比安稳。 第19章 十九 白龙马 翌日,晴天。 贺嫣卧在白龙马上百无聊赖。 之前还有人陪他说话,就是杭家六子那几个小正经。 他逗逗这个,弄弄那个,看到六子一个一个被他逗得想笑不敢笑,憋红了脸害怕涿玉君的样子,他好几次拍着马背笑得差点仰翻。 一开始杭家六子忌惮涿玉君,个个噤若寒蝉,直到贺嫣拍着胸脯再三保证“有我在涿玉君一定不会惩治你们”,六子才试探着一言一语渐渐说开。 前面半日,六子加上他,贺嫣胡诌海吹,欢歌笑语一路,旅游也算是鸟语花香。 尤其贺嫣看到杭澈忍耐六子非杭氏风格的轻微聒噪画风,板着脸强迫自己看不见听不见时,贺嫣更笑疼了肚子。 他千方百计地讲笑话,乐呵呵地还没讲完通常自己就乐不可支地先笑开,以此来掩盖他其实是在笑涿玉君… 俗话又说了: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 好时光只进行了半日,过午之后,杭家六子被涿玉君遣回杭家书院。 没有任何理由地被遣回了杭家书院。 贺嫣腹诽:涿玉君真的是越来越公私不分了。 解惊雁上午以人多太闹为由,一路高飞高走不知何处;下午以人少尴尬为由,东飘西荡不肯靠近。 嘴长在小师弟身上,横竖都是他有理! 什么是双重标准?还有比小师弟更不要脸的双标吗? 贺嫣硬是轻功不如解惊雁,否则,早把人捉来打屁股了。 自从他被强娶之后,小师弟胳膊肘往外拐得就差欺师灭兄,种种迹像表明,自家的小师弟居然更帮着才认的小师哥。 贺嫣恨恨: 别人常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他无谷是“嫁出去的师兄,泼出去的小师弟!” 还有比他家小师弟更不靠谱的么! 贺嫣歪在马背上嘀咕,还是他师父贴心。 天知道,当他看到第一笔嫁妆是“灵驹”时,差点就要哭着鼻子要去抱师父大腿了。 只有贺嫣知道:师父送的不止是马,更是满满的深思熟虑的师父爱啊! 对贺嫣而言,真的,没有比灵驹更实在的礼物了:一来,贺嫣精修的是招魂术,重在念力而疏于外功,尤其不喜练跑腿的轻功,所以贺嫣的脚程不算快,以至于每每想要教训小师弟,连人家衣角都摸不到。 白龙马跑起来,速度让普通的修士望尘莫及,实乃千里良驹,没有比这更好的代步工具了。 二来,贺嫣的仙器是魂刃,“刃”者,匕首,乃短小的刀。“短小”两个真相了,还需要多说么? 自从贺嫣炼了魂刃为仙器,御剑基本等于妄想。你想啊,御着短小的魂刃上天,看看别人“脚踩长剑”“背卧大刀”的风姿气概,再看看自己两只脚掂在一起缩成一团的猥琐形象,还不如一脚踩进虚空,英勇就义来得飒爽。 三来,有了白龙马,行程就由不得杭澈决定了。你杭澈再能耐,能拉着人一起御剑,还是拉着人带一匹马一起御剑么? 白龙马的存在直接决定了,涿玉君娶夫人进门不可能一蹴而就,必须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牵着嫁妆马把夫人娶回家。 第20节 无良子送出白龙马,一举三得,用心之深,令贺嫣深深折服、感动。 白龙马两侧挂着四坛酒,两坛仙人醉,两坛雨前镇的农家酒,贺嫣伸手,拍拍一侧的酒坛,听着饱满的回声,满意地笑道:“小师弟。” 不需要多大的声音,贺惊雁在师兄叫他的时候,很乖地自远处飞回,还捧回一小堆山果。 贺嫣挑肥拣瘦道:“师兄想喝酒了,山果配酒不够味,你给我打只野鸡来。” 解惊雁“哦”了一声,道:“是不是还要烤好?” 贺嫣得寸进尺道:“记得洒点孜然。” 解惊雁道:“我做的不好吃,还不如我到城里去给你买呢,想吃哪一家的?” 贺嫣还真敢提:“香清楼的扒鸡,醉风阁的女儿红,还有前门铺子的桂花糕,都给我来双份。” 解惊雁又“哦”了一声,似乎已经习惯了在师兄面前逆来顺受,他出发前转到杭澈面前问:“小师哥,你要什么?” 杭澈道:“我不必了,夫人已经叫了双份。” 贺嫣:“……” 他大喊:“双份我是准备午饭吃一份,夜宵吃一份的啊。” 然而,涿玉君已经选择性的听不见了,而泼出去的小师弟领会了小师哥的意思,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得无影无踪了。 贺嫣就着仰天而卧的姿势,百无聊赖伸手拍了拍马脖子,懒洋洋地道:“白龙马,还是你好,你跟着我任劳任怨,三爷爷甚是感动,请你吃两颗山果。” 白龙马跑起时奋蹄如电,在主人面前性子却温顺,被贺嫣奖了两颗山果,竟然眨巴着一双大马眼,欢快地甩起马尾。 贺嫣开心地笑了起来,拍着马脖子道:“好马儿,好马儿。” 他们这边一人一马相处甚欢,与前面一路徐徐而行不言不语的杭澈形成鲜明对比。 贺嫣忽然意识到,杭澈一路上连口水都没喝。 要不要给他两颗山果? 想法刚冒出来,贺嫣已经不打招呼的抛出去了。 男人嘛,没必要扭扭捏捏,抛开杭澈非要娶他一事不谈,贺嫣十分客观地评价,杭澈聪明坚忍,修为高绝,是一个很优秀的人,若是组团夜猎,相信是极其优质的队友,首选的合作伙伴。 杭澈不必回头,一伸手,接住了两颗山果,然后缓缓地回身,注视贺嫣。 贺嫣只向他意思性地招呼了一眼,就像男人之间互相递根烟那样平常的表情。 他目光放远,望进天空深遂的幽蓝里,他想,是不是穿过这个世界的大气层,就可以回到现代的北京? 林昀,也是一个十分优秀的人。 林昀从小都是三好学生,月考期考,次次都是年级第一。自林昀十四岁到梁家起,便开始了他被对比的恶梦。 父亲老师同学朋友,一个一个都跟他提,“你怎不跟林昀多学学呢”“你看林昀多棒”“你们真的是一家人么”…… 烦不甚烦。 在林昀没进梁家之前,他并没觉得自己多差,虽然不算特别拔尖,但好歹也是常年混迹实验班的孩子。林昀就像一个恶梦,让他在家里,在学校,都被小看。 尤其家里,梁爸对林昀比对他这个亲儿子还亲,无论他做什么,梁父的评价都是“你跟昀儿多学学”。 昀儿?叫得多亲,梁致远先生,你看看,我才是你的亲生儿子! 不是没有怀疑过林昀会不会是梁总的私生子,梁耀收集了林昀的头发送去验dna,出来的结果是没有办点血缘关系。 这更让梁耀不解和愤怒,梁总,你是太嫌弃你儿子,找个完全不同基因的人来气你亲儿子么? 这样的开始,那时的梁耀没有任何理由与林昀好好相处,注定了他会激烈对抗和百般厌恶。 并且,林昀越优秀,梁耀越厌恶他。 有一次,考前临时抱佛脚,他早饭时一边塞东西一边背诗。 背错了两句,他自己并不知道。 当时他和林昀的关系已经恶化到对面无言的地步,他当林昀是空气,林昀当他是摆设,他们同在一个屋檐下,甚至一周一月都没有一次对话。 那天林昀破天荒地开了口,是纠正了他背错的诗。 少年的敏感,伴随着脆弱的自尊,他觉得被人驳了面子,骂林昀“自以为是”“显摆”“多管闲事”“讨厌”,愤怒地砸了碗又摔了门,一桌的早饭,被怒火殃及,他和林昀都饿了肚子。 然而,这件当时看起来火气很大的事,却成为前世梁耀少数几件肯承认林昀好的事。 因为林昀纠正他的那首诗,后来高考语文考到了。 倘若没有那两分,他将与京师大学失之交臂。 他前世的狐朋狗友一定不敢相信,曾经的纨绔梁少到这一世,居然也喜欢上了诗书,把无良谷为数不多的书籍记载看了个遍。虽然还养不出林昀那一身腹有诗书气自华,但好歹不是胸无点墨的浪子。 思绪回来,这个世界的秋风吹醒了贺嫣的记忆,林昀已经不和他在一个世界。 而他再也找不到一个人,能让他像“讨厌”林昀那样去激烈的对待了。 他身边的人是——贺嫣左右望望——小师弟早不知飞到哪一程——他身边最近的人,是杭澈。 马儿跑得很稳,小风惬意,却无法吹散心中浓重的愧疚和思念,他苦中作乐地想:此刻,此情,此景,应当有歌。 他不知不觉地哼起想不起叫什么名儿的调子。 曲调时而慵懒时而昂扬,有一股公子哥的漫不经心,又透着清狂的男子气概,在山道上穿透林木,送进清凉的山涧。 白龙马“哒哒哒”地走着,温顺地甩着尾巴。 牵着白龙马的杭澈侧耳听着,低着头,一口一口,就着调子,极有涵养地吃完了两颗山果。 有那么一刹,他嘴唇动了动,不知是想跟着唱还是要说什么,到底没启唇,无声地咽下了一串拂面而来的山风。 第20章 二十 杭遥弦 那天解惊雁带回贺嫣点的酒食,一式两份。 杭澈在贺嫣强烈抗议的目光之下,很自觉地取走“夫人为夫君点的那一份”。 涿玉君从容不近,若贺嫣再计较,反倒显得他小气。 两人,一人一坛女儿红,就着山风喝完。 作为泼出去的小师弟,解惊雁自觉避得远远地,坐在高高的树冠上,眺望远方,啃鸡腿。 贺嫣不着急赶路,把千里白龙马当驴子用,晃晃悠悠逛山景,一连几日皆歇在山里。 三人皆是修士,风餐露宿是家常便饭。 只是山水再美,草木再盛,看得多了,难免兴致缺缺,贺嫣开始有点想进城去瞧瞧热闹了。 这日他又得寸进尺地支使小师弟给他摘一种野莓,据他说是几年前路过此处在某个山涧发现有,酸甜可口到数年难忘。 因为实在无聊,贺嫣渐渐地也会跟杭澈聊几句。 这会小师弟又走远了,他无聊至极,唤了一声 “哎。” 前面笔挺的背影僵了一下,缓缓回头来看他。 贺嫣招呼完之后,才意识到他还没有想好话题呢,跟涿玉君这种话题杀手聊天,没准备十个八个话题,根本说不起来。 他正东拉西扯地想,忽听杭澈难得主动先说,“你可以叫我遥弦”。 “遥弦?”好像很耳熟,在哪里见过,一时想不起来。 杭澈目光微微有些黯淡。 表字是长辈对小辈、同辈好友之间、夫妻之间用的称呼。 杭家能叫杭澈“遥弦”的人,只剩下一个春信君,然而春信君不讲究那些,都是直呼“杭澈”。之外,唯一有资格叫杭澈表字的人,只剩下他的夫人。 身为夫人的贺嫣对杭澈的表字却无丝毫兴趣。 贺嫣在无良谷曾多次看过有关于杭澈的记载,基于前世高考背诗人作者生平时,被那些“表字”“小字”“号”“别号”坑害得太苦,记住一个人的名儿能对上号就行了呗,费事记同一个人的那么多称呼做甚? 前世他尚且不肯好好记,这一世更不可能去默记书卷里未曾谋面之人的各种称呼。 在见到杭澈之前,他能记住未曾谋面的杭澈的大名且记住涿玉君这个称号,已属不易,根本不可能还去记什么“表字”。 又不是娶媳妇要算八字查家谱,何必记得要清清楚楚呢。 他脑袋开了一阵小差,便没有回应杭澈。 杭澈等了半晌,不见回音,无声地走近两步。 距离一近,贺嫣便闻到了山风吹来的杭澈身上那股梅墨之香,他是仰卧在马背上的,寻着香味,一偏头,落进了一双墨黑的眼瞳里。 杭澈瞳色很深,眼波很清,像浓稠上好的墨汁,落在清水里凝着都不散开的那种。 这样的眼,很配杭澈那一手成名的“织墨”。 极黑的眼配上清澈的眼波,强烈的对比,反衬得那黑无比干净。 这是贺嫣见过最干净的黑色。 一怔之后,贺嫣收回目光,望向天空,架起了腿,摆出一个高难度的姿势。 这个姿势最大的好处是——不必与谁对视。 成年人之间,尤其是两个成年男人之间,很少长久地对视,除非对方是仇人或情人,就算是好兄弟这样对视也很怪。 太怪了,贺嫣脑子里挥不掉杭澈方才的眼神。 专注、平静、执着而深邃,从他们相见第一眼开始,就是这种眼神。而且随着他们越来越熟,杭澈越来越不掩饰看他的目光。 他知道,杭澈看别人不是这样的,杭澈看谁都是蜻蜓点水不曾注目过。 白龙马被杭澈唤停,杭澈停在他的旁边。 贺嫣:“……” 他是一定要我叫一声给他听听么? 他前世给那些多情的女子,叫过很多有情趣的昵称,以他风流场上的本事,别说叫一声表字,他可以不经思考且不重样叫出一串能让杭澈脸红心跳的称呼。 然而,眼下,他断然是叫不出来的。 贺嫣问:“那是你的字?” 杭澈答:“嗯。” 第21节 贺嫣故意把两个字拆开:“遥字好懂,弦是琴的弦,还是弦月的弦?” 杭澈:“弦月。” 贺嫣也认为是弦月。 遥弦,遥远的弦月——月缺未满,那种不可得、不圆满、克制禁欲、拒人千里的气质,遥弦两个字,再贴切不过。 起得如此贴切,倒不像是长辈的手笔了。 贺嫣又问:“谁起的?” 杭澈道:“自己。” 贺嫣很没同情心地笑了:世传春信君行事不羁,竟不羁到懒得给后辈起字。 涿玉君比他这个捡来的孤儿还要可怜啊。 知道了表字的由来后,贺嫣更加不肯叫了。 气氛有些微的粘稠,适合追根究底再拷问点其他同一类的问题,贺嫣拐了个弯,问道:“为什么是我呢?” 为什么你非要娶我呢? 不必说的太明白,双方都是聪明人,点到既懂。 杭澈道:“我已答过。” 可是你说的那个答案,我认为不够有说服力啊,贺嫣想,自顾自道:“听说你在万家酒楼等了一个月,你是在等什么呢?” “你说非娶我不可,唉,‘娶’这个字真的很让人不舒服啊。”贺嫣懊恼地清了清嗓子,“既非我不可,为何空等一个月?” 杭澈僵了僵,半晌才道:“你很聪明,真的猜不到么?” 贺嫣道:“你给的提示不够多啊,我再聪明,也解不出题干不全的题吧,涿玉君。” 杭澈旋身,执缰牵起了马。 太阳半边落下远山,又走过一段无声的路,贺嫣忽然意识到解惊雁走开太久了,唤道:“小师弟。” 空空的山林久久回荡他的声音,却无人回应。 再唤:“惊雁?” 仍是无人回应。 贺嫣一骨碌跳下马背。 迎面差点撞上闻声过来的杭澈。 险险站直,贺嫣有些急促地道:“我小师弟呢?” 杭澈默默收回要扶他的手,道:“我去找。” 贺嫣已经冷静下来:“不必,他没危险,他身上无良谷的信号危急时刻会自动发出,他轻功好,兴许不知道飞哪里玩得忘记时间。他一刻钟脚程能到达的范围太大,大海捞针,不如原地等他。” 隔了一会,听到远远有诡异的不连贯的金属破空之声。 贺嫣和杭澈警觉对视,一下都站直了。 那不是普通金属能划出来的声音,他俩不约而同道:“长安令!” 贺嫣面有豫色:“长安令出现,说明严朔就在附近。我知道为何惊雁突然跑远了!他很可能远远看到了严朔,以他对严朔的厌恶,一定会去为难严朔。” 杭澈放下缰绳道:“我去吧。” 贺嫣沉思道:“不必,我和他说过利害,惊雁一向听话,这一回他会有分寸的。作为师兄,我要相信他。而且,你听方才的声音,是不是有点怪?” 杭澈点头:“不连贯,似有两声。” 贺嫣:“对,第一声短促,第二声绵长。以惊雁的速度,半空中截住发出的长安令,再借助飞速抛到远方,易如反掌。” 解惊雁虽然修为高,但毕竟才十九岁,到底还是少年心性,他们二人还是担心解惊雁会被耍诈吃亏。 杭澈动了动,像是要动身。 贺嫣“哎”的一声,叫住他,想了想,道:“以惊雁的修为,严朔奈何不了他。惊雁讲道理,做事有分寸的。你若出现,问题会扩大到杭家和长安卫;我若出现,便更坐实了无良谷故意所为,皆是不妥。惊雁脾气其实挺好,他心里难得有点怒气,发出来也好,这几日他一直闷闷不乐,一会回来估计会笑了。这事儿其实是他俩之间私人恩怨,小师弟在自己的事上,有主见得很,恐怕不喜欢我们插手。” 杭澈收了去势,走到贺嫣身边。 贺嫣挑了石头坐下:“这里离城不远,人烟密集之处阳气重,按说不会有厉害的邪祟妖怪。严朔不是省油的灯,他长安令一出必有高阶邪祟。听动静传来的之处,是我们之前走过的地方,同一个地方,为何严朔遇到了高阶邪祟,而我们没有?” 杭澈没有用言语回答他,只是微微松开一身内敛的灵力。 不必多说,贺嫣立刻懂了。 因为有他和杭澈在。 食魂类生灵,是邪祟里最智慧的生灵。它们当中除了特别强大的之外,对贺嫣这身精澄的招魂灵力,有天然的臣服和畏惧,会生物本能地避开。 而其他生灵,大约是因为惧怕杭澈那一身可怕的杀气,不敢靠近罢。 方才杭澈微微放出的灵力,有浓重的杀气,贺嫣一闻便知,道:“你手上沾了很重的杀业。” 杭澈淡然:“嗯。” 贺嫣:“你我同龄,二十四年岁月中减去不更事的年纪,剩下才几年,够你杀多少邪祟?” 杭澈无声地偏开头。 贺嫣忽然一阵说不出的烦闷,他微微蹙了眉道:“世传你已晋金丹中期?” 杭澈不置可否。 贺嫣略一计算:杭澈二十四岁晋金丹中期,这种超乎寻常的速度本身就是异象,就算杭澈天资聪颖再加上勤学苦练名师指导,要想二十四岁晋金丹中期仍是有点痴人说梦。 不是他贺嫣自吹自擂,他对比过百年间的青年高手榜,二十四岁能晋金丹初期的修士,已屈指可数;而到金丹中期的修士,百年间,史载的只有五十多年前那位大能。 他这辈子投了个“根骨清奇”的好胎,遇到了无良子这样当世的大能师父,又改了上辈子游手好闲的毛病勤学苦练,两辈子的智慧、经验和幸运加起来,也才堪堪晋金丹中期。 这种奇遇不可复制,那么,杭澈又是凭借什么二十四岁晋金丹中期呢? 按正常修炼进程,几无可能。 必是用了非常之法。 贺嫣的眉不自觉地又蹙了蹙,那股烦闷又重了些。 第21章 二十一 松竹阁 是何非常之法呢。 灌丹药?丹药那种强提的境界内里必然空虚无力,绝不可能有杭澈那般强硬的能生生勒死噬魂妖的力气。 借灵宝?杭澈不出仙器,打架赤手空拳只凭织墨。织墨的载体是墨,墨是液体,无毒无灵。以杭澈处女座的风格,估计会用上好的贡墨,但那墨绝对不是什么灵宝。修真界,除了杭家文绉绉地舞文弄墨,根本就没有人把墨石放在眼里,从无人炼墨石材质的灵宝。 贺嫣再结合自己对比分析:第一,比“根骨清奇”,杭澈天资绝不弱于自己;第二,比名师,春信君既能临危出山又保得杭家在风雨飘摇中几十年不倒,而且辈分比无良子高,境界不见得会比无良子低;第三,比勤奋,看涿玉君日日修身自省的变态勤奋,这修真界也是没谁了。第四,两辈子的经验智慧…… 贺嫣想,他前世今世脑子都挺好使,杭澈再早慧,也不可能比得过他两世为人。 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杭澈也是穿…… 打住! 贺嫣叫停自己脱缰的思维:你当穿越是想穿就能穿的! 不然,是重生? 再次打住! 梁少我当年的唯物主义都白学了么,若重生是为寻旧爱还是复仇?跟我都没关系,找我一个穿越来的过客根本说不通嘛! 只剩下一种可能了,杭澈用了极其变态的方法。 惊世绝学么?杭家家学正统,所专之术修真界闻名,从未听说有剑走偏锋之术,几代杭家能者从未出妖邪另类之人,杭澈作为一家之主,肩负传承之责,断不可能另学他术。 贺嫣并指一捻,招回了方才杭澈散开的那一点点杀气,陡然明白了—— 不是另辟蹊径,而是一条大道走到黑。 世上没有捷径,哪怕是他这种带了两世经验的金手指,若今世不刻苦修炼,也不会有今日的修为。 贺嫣分析再三,只能得出一条结论:杭澈是走了一条铁血的大路——惨绝人寰的刻苦修练,浴火重生的生死考验,修练打怪,打怪修练,杭澈的境界是踩着凶邪的血进阶的。 这所有人都知道的大路,方向最正确,同时也是最艰难的路。 贺嫣稍稍想象:小小年纪的杭澈,没日没夜的修练,小人儿个头尚不及幼祟,就要单枪匹马上杀场,做刀口舔血的勾当。 光是想想一个粉嫩小儿嫩拳短腿,直面恐怖噬血的饕餮邪祟,那画面实在……太残忍也太血腥。 听说杭澈自小父母双亡,上面能管他的只有一个春信君,那春信君出了名的老顽童,应当不是严师,大抵做不出虐待儿童丧失人性的事。 贺嫣暗自“啧啧”两声,基本确定,杭澈——彻头彻尾就是个自虐的主。 虽说修炼无坦途,但把自己逼得比苦行僧还苦也是绝无仅有了。 为境界高点么,拼命自虐到那种程度,何必呢? 修真界上千年无人飞升,难不成杭澈竟想飞升不成? 万中无一的事,再渺茫,还是有那一线希望的,毕竟传说曾经是有人飞升成功的。 然而贺嫣立刻唾弃地否绝了:倘若杭澈想要的是飞升,那就别儿女情长,东隅和桑榆都想要,媳妇飞升两手抓,这简直是痴心妄想! 这段时间的相处,加上他识人断意的神通,贺嫣原以为自己多少能懂些杭澈的,眼下看来,他是越来越不懂了。 两相无言地等了一会,解惊雁回来了。 不是凯旋而归,而是垂头丧气。 贺嫣眼尖,看到解惊雁袍角少了一块,他指着裂帛处道:“你输了?” 解惊雁把脑袋埋到马肚子上,闷声道:“没。” 贺嫣:“那为何?” 解惊雁郁闷地趴在白龙马肚子:“我截了他的长安令,原以为抛出长安令,他必定会去追,没想到他竟不管长安令,趁我减速要看他好戏时偷割我衣袍。” 这哪是正经的敌对嘛,贺嫣有些好笑:“你们这梁子越结越大了……” 解惊雁怒目:“姓严的无耻至极阴险狡诈,今日他割我衣袍一寸,来日我撕他一尺!” 贺嫣笑不出来了,小师弟的情绪有些不对,他郑重了语气道:“你年纪小,江湖经验不足,那位严大人老辣得很,你以后见着他还是远避为妥,否则不知何时又着了他的道。” 第22节 “严朔为人寸利必得,他舍追长安令而选择戏弄你,背后居心叵测,惊雁,你少惹他为妙。” 解惊雁怒目圆瞪:“他无非就是要我难受。想让我不得好死?休想!” 贺嫣:“……” 小师弟拗起来,根本听不进劝啊…… 这晚,三人一马不再风餐露宿,进了凌城,住进了最大的一家酒楼。 酒足饭饱之后,贺嫣领着仍旧一脸郁闷的小师弟大摇大摆地上街。 大晚上,宵禁已启,能有什么乐子? 不外乎宵禁也禁不了的花街柳巷。 找这种乐子,当着杭澈的面,必然是休想,他心思百转地在街上兜圈子,青楼在东坊,他偏偏打幌子往西坊走。 三个大男人,月黑风高的夜里,两前一后步履无声在走在大街上,情形很是诡异。 半路,飞檐走壁的解惊雁惊居高临下地瞥到几条街巷外隐蔽街角一袭降紫衣袍,他目光一寒,扔下一句“小师兄,我不去玩了”,闪身不见。 贺嫣高度怀疑小师弟是受了杭澈贿赂,恨恨地得想揍人。 几条街巷于解惊雁而言只要一个起落,他追着那抹降紫袍角拐了一个弯,把那身着降紫武袍之人逼停在巷角。 他怒喝道:“姓严的,你又想做什么坏事?!” 降紫衣袍的人回身,却是一张陌生的脸。 穿着长安使专属的降紫武袍,背影步态又和严朔有八分相像,再明白不过——这是金蝉脱壳调虎离山之计。 解惊雁惊悟自己被骗了,怒道:“姓严的在哪里?” 那陌生人回道:“严大人命小人传话给解公子,‘多读古书开眼界,少管闲事养精神!’” 这是拿准了解惊雁不会为难其他人,借别人的口来奚落解惊雁! 解惊雁当即火冒三丈! 解惊雁在父兄面前温顺,看起来无害,却十分嫉恶如仇,拗起来八头大马都拉不回来。 他被严朔戏弄,又被糊弄,还落了一句嘲讽,愤怒得气血都要倒流。 这种时候,无良谷教养的素养显现出来了,十九岁的解惊雁在怒极之时没有气急败坏,相反,他冷静地回到第一眼瞧见那袭紫袍的所在的巷子,敛起气息,枯坐屋顶,守株待兔。 解惊雁坐如雕塑,在那屋顶守了一夜。 他算准了严朔既要进去,就要出来,出入通道定然仅此一条,这处定然是很要紧之地,否则严朔没必要大费周章的引开他。 撒网捕鹰——严朔,你休想跑掉。 少了小师弟的一票,贺嫣已经对以少数服从多数的投票方式进入青楼不抱希望。 干脆不再兜圈子,掉转方向往东,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要去喝酒。” 宵禁之后,喝酒之处在哪里,杭澈立刻明白。 他没有阴下脸,反而有些黯然,似乎是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 微微垂眸望着地面,那神态,在贺嫣眼里,竟然有些像封建社会的贤良妻子忍耐丈夫寻欢作乐时的神情。 在贺嫣以为杭澈一定会阻挠他时,杭澈缓缓地抬头,道:“好。” 他竟然会答应! 没有丝毫的阻挠就答应了? 这里面会不会有坑? 贺嫣简直不敢相信,这还是那个男女不论无差别吃飞醋的涿玉君吗? 果然是不一样的人啊。 他想起前世,他十八岁前,几次要去夜店,都被林昀尾随告状,搬出梁致远先生威胁他回家。即便成年后他进夜店,若是被林昀知道,林昀势必也要给他脸色看。林昀那种眼神,就像要把他押回家锁起来一样,有浓重的排斥和厌恶。 当时他恨的牙痒痒,现在想想,若是林昀还肯那样激烈地看看他,让他再死一次都愿意。 凌城,东坊,松竹阁。 从阁字就知道,松竹阁是座一等青楼。 一等青楼的配置豪华,楼高人多,歌舞艺书皆卖,既有女娼又有男倌。 阁分两进,外进供客人茶酒;里进,是做烟花生意的地方。 外进有一个唱台,台上有几位娘子弹琴唱歌,正中那位款款而唱的,身姿窈窕,歌喉清亮,很是引人注目。 他们来的晚,离唱台近的位置只剩两三空席,贺嫣掏钱要买座,杭澈不允,两人无声地拉锯了一阵,最后折中,落坐于中间的位置。 这个位置离唱台略远,周围都是大老爷们,难闻的酒气和糙味极大地破坏了贺嫣的兴致。 贺嫣重生以来,虽已洗心革面痛改前非,二十四年的童子身守身如玉,底线守得相当好,但一些精神上的享受,在他看来无伤大雅,比如喝喝花酒,听听小曲什么的,还是可以有的。 可是,这听曲儿,隔着老远的距离,实在影响效果,贺嫣不满意,转头对杭澈怒目而视。 这才发现,周遭的闹哄哄调笑的男人突然诡异地渐渐安静下来。 满面流油的、肥头大耳的、人模狗样的各色男人,都在偷偷摸摸地瞧——杭澈。 这松竹阁也做男倌生意,来客中不乏好男风之人,贺嫣顺着大家的目光瞧杭澈——才惊觉,杭澈居然没有收敛神采! 他作为名声不好的无良谷的人,出来行走凡界尚且知道收敛气息、低调行事,堂堂涿玉君竟任由一身清丽脱俗的斯文神采毕露,彰显在这鱼龙混杂的花场之中! 涿玉君不是洁身自好么,不是生人勿近么? 冷气怎不放了,神采怎不收着点? 就这样大大方方地给那帮色眯眯的嫖客看? 大堂里越来越安静,男人某种欲望时特有的喘息声和吞咽声微微起伏。 唱台上的歌女查觉异样,投来眼波。 欢场女子见的人何其多,看到杭澈之时明显一愣,既而像是自愧不如,又像是春心荫动的微微红了脸。 贺嫣突然觉得有些不舒服,他把这种情绪归于杭澈抢了他贺大帅哥风头的不爽,沉脸对杭澈道:“你就不能收一收么?!” 第22章 二十二 过客心 杭澈在众人目光下,微微垂眸,俨然一个文质彬彬的白面书生。 听到贺嫣说他,他微微抬眸,淡淡地望着贺嫣。 一身儒装的杭澈,在红尘滚滚的花楼里,看起来就是一个文文弱弱的书生,倒显得贺嫣斥责了他似的。 其实杭澈的表情神态还是一贯的淡然,他只不过敛了灵力修为,少了平日锋利冷漠的气息,单纯以凡躯坐在这烟花地中。 万花丛中一点清丽,他那身纯净的文质在一众男人和浓妆艳抹的歌妓之间显得格外出众。 说到底,杭澈就是占了儒装打扮和书生气质的便宜。 贺嫣简直无处说理,有人对他指指点点,说他:“家有男妻居然还出来寻花问柳!” “男妻受气跟着还要被他训!” “真是暴殄天物!” 这都什么和什么! 更大胆的男人还说,“你那男妻你若不珍惜,大爷我替你珍惜!” 贺嫣拍桌而起!横眉指着那人,惯常的笑没了,面目凌厉:“全给三爷我闭嘴,眼睛全部闭上,老板娘,今天这场子我包了!” “谁不服?” “要跟三爷比钱多?!行啊,三爷的金子能砸得你站不起来。你要不要也比比拳头?” 一脚掀了桌子,单手拍穿了桌面。 在场的人尽皆怛然失色,吓白了脸,惶惧地紧闭眼。 贺嫣踩过一室肝胆俱裂的惊惧,愤怒而出,见杭澈没跟上来,怒目回视。 杭澈站在人群之中,专注地等他这一眼,目光对上,杭澈眼底似有盈光闪动,抬步,向他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走远。 贺嫣出了松竹阁,夜风一吹,一小段路便冷静了下来。 无良子说过:“阿嫣戾气深重,须静心平气。” 师父说的话,在无良谷无人不服,但这一句,贺嫣心中一直存疑:我戾气重?整个谷里谁笑的最多?师父还说要送我去卖笑呢,师父是不是糊涂了。 而方才那刻,当所有人对他指指点点,有人觊觎他身边的人,莫名的愤怒一点即燃。 他茫然地看着这个他穿越来当过客的世界,脑海里有巨山崩塌。 仿佛自己站在全世界的对面,他的脚下是海涯,一步之遥,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而对面,唯一的出路,被人堵着。 那人冷眼看着他:“梁耀,你不要再回来了。” “像你赶我走那样,滚出我的世界吧。” 在那一刻,他在这里当过客的世界轰然倒塌。 “林昀,二十四年了,你有没有,也想过我……” “哪怕是恨一恨我,求求你,不要忘记我……” “我错了,当年不该一次一次赶你走。” 心底的悔恨与松竹阁里那些毫无根据地恶意指责,让他一瞬间戾气横生。 有那么一瞬,他已经并起了两指,满堂凡人,于他而言,不过指下蝼蚁。 回身那一眼,看到杭澈定定地等着他。 像前世无数次他以为林昀不会再回来时,打开门,看到的那双眼。 贺嫣停在寂静的大街上,街道两头延伸很远,黑森森地看不到头。 杭澈就在身后。 第23节 子时将近,弦月斜照,杭澈一边侧脸染上霜华的皎白。 贺嫣心中某根弦轻轻“嗡”的一声,将断。 或许是夜太静,或许月光太清冷,或许眼前的男子侧脸的削瘦足以乱真,他猝不及防地想起无数个夜晚,冷着脸给他开门的林昀。 他有一段时间夜夜砸门逼醒林昀,林昀一次次半夜起床给他开门,贺嫣想:“我那样折腾他,他竟然没有揍我……” 心尖上一颤,眼底也跟着疼,他有些狼狈地压低脑袋,掉头继续走。 走出一段,听到杭澈叫他:“小嫣。” 轻轻的步子落在身侧,梅墨冷香在月光下清淡悠远,丝丝入扣地笼住周身。 贺嫣吸了吸鼻子,暗香缠绕在鼻尖。 不一样,连味道都一不样。 林昀身上是那种日光摩挲林叶的味道,站在他的身边就像沐浴在林间的日影里,宁静而和煦。 无论多少次因为杭澈而想起林昀,两个人是不一样的,杭澈是杭澈,林昀是林昀。 他上辈子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人,活了二十多年,从不知林昀在想什么。 他真想掰开前世的自己脑袋看看,究竟是有多混蛋才会对林昀冷漠到那种地步。 不是普通的冷漠,是格外——刻意——的冷漠。 他对那帮酒肉朋友尚且称兄道弟肝胆相照,却对同在一个屋檐下林昀不交流,不接触,不闻不问,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 最僵的那段时间,他们之间仅有的交流,只剩下那些他恶意砸门逼醒林昀开门的半夜,开门刹那彼此错开的目光。 唯恐慢了似的,刹那交睫、一触即分,根本看不清彼此眼里的情绪。 梁耀那段时间越来越愤懑、阴鸷,负面情绪越攒越多,整个人都很暴躁。若是对别人,他早大打出手,可是对林昀,他一反常态地选择了冷暴力。 那个过程,他自己并不舒服,甚至一想到回家就烦躁得难受。梁家不止一处住处,或者住酒店也可以,而他却魔症了一般日复一日砸门。 明知那一眼彼此只有冷漠,偏要那一眼的凌迟。 一个死局,越折腾,彼此越厌恶。 谁都没有示弱,也没有人喊停。 无法停下。 直到这一世想起时,当时那种愤怒的疼痛仍然刻骨,贺嫣惨然——“他连一个正眼都没看过我。” 隔了一世,他终于肯承认:那场冰冷的较量,他没有胜利。 其实,林昀又何曾胜利?他从未见林昀笑过,那一段日子,林昀沉默得像没了人气。 贺嫣苦笑,他所见过的林昀,从未笑过。 林昀十四岁到他家,之后在他家的十几年,从来没有开心展颜笑过。 他不敢去试想林昀在其他地方或其他人面前是否会笑。 倘若林昀都是不笑的,那么……林昀的人生得多么抑郁。 而若林昀在其他人面前是会笑的,那么,他梁耀……在林昀那里,便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小嫣。” 贺嫣感到手腕上一紧,被人握住。 他茫然而痛苦地抬头,问:“我有什么好,你非要娶我?” 杭澈静静地注视他:“我也不好,我满手杀业,只能找你这样厉害的夫人。” 贺嫣失笑,抽开手:“涿玉君可真会开玩笑啊。” 杭澈凝视贺嫣道:“今夜是我不对,作为赔礼,我能请你去一个地方么?” 贺嫣苦笑:“约会么?” 杭澈:“是。” 飞天楼,座落于万仞高山之巅。 登上楼顶,星辰犹如在触手之间。 东面向海,绵延无际。 在山底已望不见的弦月,在高处还能得见,人在楼上,好似站在垂月之上进了天宫。 海到尽头天做岸,山登绝顶我为峰,楼下是千帆凡尘,天顶是星晖万里。 “真是个好地方!”贺嫣长舒一口气。 无良谷虽名声不好,却给了他们四师姐弟无比宽容的环境,两世历练,养出了他一副超然物外的心态。 贺嫣不是为难自己之人,连被嫁一事,虽反感得很,也能随遇而安。而且与杭澈相处,并没有不舒服,那封他迟早要拿的休书,还没到迫在眉睫的地步。 带着两辈子的情商,实在没什么事能让他真的痛苦纠结到无法自拔,能挑动他心弦的,只有特定情境浮出的那两个字。 贺嫣:“杭澈,修仙问道为何?是为飞升,还是为不入地狱?” 杭澈:“各人所求不同。” 贺嫣:“那么,你不要命的修炼是为何?” 杭澈默了默,才缓缓道:“既入仙门,自当勤奋。” 天道酬勤,大家都懂,能做到的有几个?譬如修仙,得入仙门者皆是福缘深厚,可仙门照样有人不学无术偷懒躲闲。 贺嫣问:“可你这样不累么?” 杭澈目光放远:“有些事,总要有人来做的。” 贺嫣想:杭澈这样的,真是万里挑一难得的好伙伴。 解惊雁在屋顶当了一夜的雕像。 启明星初现时,百步之外描金吉云纹闪动。 解惊雁目光一寒,晃身缠上。 几个起伏,两道身影已跃至城外。 到了城外,解惊雁不再顾忌会惊到凡人百姓,轻功施展大开,对方眼看就被追上。 突然一个急转,对方又往城里掠。 解惊雁不得不收住风势。 对方似乎拿准他的顾忌,变本加厉地往人多处掠,城里最早起的一拔人已开始忙碌。 解惊雁被师姐师兄教成了懂规矩温顺的好宝宝,虽值年少气盛的年纪,却能恪守“仙门不扰凡尘”的规矩。 连他无良谷出来的人都做得到,于是格外看不上对方的做法,冷冽地低喝了一句:“无耻。” 双方修为都不低,说出这两个字,解惊雁就知道对方一定能听到。 果然对方以冷笑回应他,似乎被他激怒,掉头又往城外跑。 “找死。”解惊雁掉转方向跟上。 方向一致,互不躲避,一般来说,这是要堂堂正正打一场的意思。 如此一来,解惊雁反而不急于追及,保持距离,一路跟着停在城外十里亭旁。 场地宽阔,十里无人,适合打架。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好的夫人,狂暴的本性,对外而不对内。澈嫣he,大家不要怕。 第23章 二十三 欢喜团 二十三欢喜团 两人于亭前站定,隔着十余丈距离。 解惊雁不屑道:“自割一尺衣袍,我免你皮肉之苦。” 晨曦微薄,照不清面容,显得那人五官格外阴柔,看得解惊雁隐隐不舒服,他长剑出鞘,肃道:“请吧。” 严朔却不拔剑,阴笑一声:“谁说我要与你打了?” 说完原地白烟乍爆,解惊雁挥开烟雾,哪里还寻得见人。 白烟是亭子早布好的机关。 想来此处是长安卫早布置好的一处暗桩,今日顺手用上。 解惊雁明白自己又被耍了。 这是第三次他先信了严朔,再一次被严朔打脸。 你跟他讲道理,他和你谈条律; 你和他谈条律,他反而坏规矩; 你骂他,他扬言要你不得好死; 你要跟他打,他又千方百计躲战。 真是岂有此理! 解惊雁从未见过如此反复无常,出尔反尔之人,简直无耻至极! 他气得眼红肺炸,一剑辟下,地下裂开深深的沟痕,犹难解气。 对面山顶,破晓的晨光穿过夜瘴,层叠的树阴下,严朔的脸隐在阴暗里,含义不明地轻笑一声。 他身后有人谨慎问道:“大人,可要收拾那位小子?” 严朔冷笑道:“无良谷的人,岂是你们收拾得了的?不知天高地厚。” 那位官修把头更低了下去,躬着身子准备退下。 他大概也没想到长官突然有兴致跟他这种小角色多费口舌,忽然听严朔道:“你们要是不想死,就都别动他。” 那位官修大概平日横行惯了,嘴上应了,看解惊雁不及弱冠的年纪,脸色却是不屑。 第24节 严朔道:“不服?” 那位官修:“大人的修为并不在那人之下。” 严朔道:“是啊,加上实战经验,我并非比他不过。” 那位官修问:“为何大人……”百般躲避不肯应战? 官修缩缩脖子,哽下一串疑问。 严朔冷笑一声:“逗急了才有趣啊。” 贺嫣蹲下,伸出一根手指在解惊雁眼前晃,解惊雁的眼珠子岿然不动。 贺嫣干脆盘腿坐到地上,好笑地仰视解惊雁,道:“小师弟,又吃瘪了?” 解惊雁闻言目光闪动,终于给了一点反应,一脸懊恼地撇开脸。 贺嫣歪过身子,保持着和解惊雁脸对脸,挑笑道:“又是那位严大人?” 解惊雁更加懊恼地撇到另一边,眉都皱起来了。 贺嫣脸跟着对过去,道:“这次怎么个吃瘪法,说来听听,让师兄笑笑。” 解惊雁“啊”的一声长叹,身子一放,仰卧到床上。 贺嫣双手往后一撑,舒展地动了动脖颈,不见他如何发力,双腿一点一伸,一个翻身站起,抱臂站床栏边,居高临下笑嘻嘻地望着解惊雁:“你跟自个怄什么气呢?” 解惊雁:“他无耻。” 肯说话,说明哄回来一点了,贺嫣稍敛了笑:“怎么个无耻法?” 解惊雁:“阴险狡诈。” 贺嫣道:“还有吗?” 解惊雁:“毫无气节,出尔反尔。” 贺嫣:“你如何做的?” 解惊雁:“我竟然又信了他一次!” 贺嫣微沉了脸:“严大人通吃修真界和凡界,浸淫官场多年,阴险狡诈是他保命的本事,你非要跟他过不去,就要有吃鳖的心理准备。除非你比他更阴险,否则你在他那里很难讨到便宜。惊雁,你看着我,师兄的话听明白了吗?” 解惊雁听话地坐起,直楞楞地接住贺嫣的目光,半晌捂住脸,气闷道:“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未出贺嫣所料,小师弟这是轴上了,劝不动。 未及弱冠的少年跟几十岁老奸巨滑的人拼心机,违背人类成长规律。 他本人十分期待小师弟哭着鼻子来求师兄帮出气的场景,可小师弟从小没满足过他这种愿望,前世的……林昀也没有。 贺嫣不着调地想——这是命么。 想了想,主动提供上门服务:“要不要哥哥替你出气?” 解惊雁断然拒绝:“不要。” 又落空了啊。 贺嫣兴致缺缺回到屋里,杭澈听到开门声,偏头望来。 很好,杭澈已经不像先前那样杵在门外站岗等他。 贺嫣见杭澈摆在桌子上的书未翻开,很纯粹地在等他。 他这种分秒必争的人,我走开这半天,他就干坐着等? 又晃了几日,山水再美,也不如在家舒服。 贺嫣有点想无良谷了。 解惊雁也想了。 可如今不能回去,贺嫣要是胆敢逃婚坏无良子信义,无良子说不定会真下狠手清理门户。 这日到了江南一座小城,小城甜品闻名遐迩。 有家 “糖苑”小馆,贺嫣念念不忘。 挑了曾经的位置,甜品上桌,蜜饯、欢喜团、桂花糕,令人食指大动。 贺嫣虽爱吃,因为前世的一些教训,他如今对甜食很克制,加上三个大男人都不像会大吃甜食的人,他每样只点了一小盘。 解惊雁也爱吃,很快面前一盘见底,见旁边一盘没人动过,顺手捧过盘子。 杭澈的筷子半天没动,手指终于微微抬起,才摸到筷子,眼前的盘子就被端走了。 杭澈:“……”无声地松开五指。 贺嫣目光停在杭澈手指上,眨眨眼。 目光往上,停在杭澈嘴角。 杭澈面不改色地放远目光。 别人或许看不出来,贺嫣看出来了:杭澈喜欢甜食。 贺嫣嘴角不可抑制地弯起。 贺嫣强忍笑意,端出一本正经的神色。 先是一手抢回了被小师弟端走的一盘欢喜团,夹出一个,装作很为难道:“小师弟吃这个东西过敏,又管不住嘴。我也不能多吃,但东西点了,不能浪费,我又舍不得扔。涿玉君,你伸个援手,帮吃一点呗?” 杭澈正襟危坐,目光高洁而不容亵渎地落在远方。 贺嫣快要忍不住笑了,只好夸张地愁眉苦脸,道:“涿玉君,帮帮忙嘛。” 杭澈目光收回来,不是在欢喜团上,而是停在贺嫣脸上。 贺嫣用尽演技,强忍笑意,道:“涿玉君,来一个。” 杭澈轻轻“嗯”了一声。 嗯是嗯了,却不见他动作。 贺嫣稍稍一愣,懂了,抬起筷子,送到杭澈嘴边。 原以为杭澈会自觉地咬走,谁知杭澈仍是抿着嘴,等着他送到嘴里。 贺嫣:“……” 做事不能半途而废,偏开目光,掩耳盗铃地再将筷子送出去一点,筷子那头被咬了一下。 他要抽,没抽成,回眸去看杭澈,目光示意他:松开! 杭澈又咬了一下:不。 贺嫣:“……” 他做势要松开筷子:你爱咬就咬吧,我可要撒手了。 杭澈已经先他松开,然后若无其事地一小口一小口端庄地将小小的欢喜团子含在嘴里,细细吃下。 贺嫣:“……” 我方才被调戏了? 我好心好意给他吃东西,他居然不识好人心反而调戏我? 某个莫名其妙被过敏的小师弟,别开脸,面向窗外,觉得自己不是过敏欢喜团子,而是过敏小师哥和小师兄。 远处有青光隐隐一闪,那青光晃进窗子,是一只纸折的燕子。 这是杭家传书秘术,别家就算截了燕子也看不见里面的字。但此术对施术之人灵力要求很高,想是杭家长辈发来。 一路上这纸燕子经常出现,且越来越频繁。杭澈是家主,事务烦忙,而为了娶亲,他在万家酒楼先等了一个月,又在路上慢腾腾地走了半个月多,应是耽搁了不少事。近来愈发频繁的纸燕子,想必是催促杭澈早归,家中有事。 贺嫣一直熟视无睹,就想看看杭澈能跟他耗到何时。 杭澈拆开纸燕,一眼扫过,手指一捻,纸燕化粉,神色如常。 这已经是今日第二封纸燕,里面的内容一定十分紧要,贺嫣张张口,临到口,又咽回去,不想多管闲事。 却架不住有一个泼出去的小师弟,旁边解惊雁说话了:“小师哥,可是有急事?” 杭澈淡然道:“无妨。” 解惊雁,道:“总在外面晃也没意思得紧,我不想跑了,到杭家住下歇息吧。” 杭澈闻言斜过眸子,瞧向贺嫣:“你呢?” 贺嫣:“……” 问我干嘛,我才不要回答。 有几个人朝他们走来。 贺嫣懒得回头,自进此小城起,这几人就坠上他们,他们三人早心知肚名,十有八九有冲杭澈来的,杭澈置之不理,贺嫣和解惊雁便不插手。 来人恭敬地向杭澈行了一礼,齐道:“幽云冀家信使见过涿玉君。” 涿玉君点头道:“何事?” 幽云冀家是四大仙家之首,代代出绝顶高手,咤叱仙界一千多年,近两代虽未出独步仙界高人,然祖上积威甚重,家大业广,众仙家仍奉其为仙家之首。这一代冀家家主凤鸣尊也是年少成名,修为卓绝,贺嫣在无良谷青年高手榜上见过其排名,列在第一位。世人将其堪为青年一代修士之翘楚,且治家雷霆,冀家有重振雄风之象。 冀家祖上曾有皇族背景,以鼎为家徽,取问鼎之意。冀家家服贵气锦绣,富丽堂皇,被众仙家奉为华衣。 贺嫣却嗤之以鼻——仙家崇尚飘逸,家服搞那么光鲜奢华,显摆有钱么? 作者有话要说: 惊严cp中,小师弟是攻。 第24章 二十四 镇魂印 相比之下,当数杭家的家服有品味。 杭家以儒装为家服。 儒装底色纯白,“白袍虽屡捷,黄榜未沾恩”,取未入仕之意,是为杭家先祖弃仕从道之渊源;领口袍摆绣江崖海水纹,取江湖路远之意,是为避世;袖口绣缠枝梅花纹,寄坚贞高洁之情,是为专情;素玉冠白玉簪,寓玉不琢不成器之训,是为勤勉。 多讲究,以贺嫣挑剔的眼光,都挑不出错处。 第25节 两相对比,他格外看不上冀家这种华贵的风格。 冀家领头那位答道:“凤鸣尊命我等务必呈话给涿玉君,请涿玉君赴本月仙盟会。” 杭澈缓缓道:“嗯。” 话已呈到,那几位却未离开。 涿玉君不喜赴会,仙盟会数次缺席,眼下涿玉君不置可否,冀家信使皆知差事未妥,故杵立一旁,要杭澈一句答复。 杭澈不为所动,道:“尚有事未完,无法答复你们。烦呈凤鸣尊知。” 领头那位修士急道:“涿玉君,此次仙盟会非同小可,明年即是半百之期,围破连墓岛不可再搁,贵族有一尊一君尚困岛内,凤鸣尊心怀仙界特召此会,此会关系众家,万望涿玉君赴会。” 杭澈脸色沉了沉。 此事贺嫣大致知道其中缘由。 无良谷所载焚香之役篇的末段有记:“时四大仙家仙尊联袂攻岛(连墓岛),困岛数日,不知胜负。末日,娄朗自爆元神,灵光万丈,封印全岛,岛内无人有出。” “不知胜负”“无人有出”的说法下笔是很讲究的,即不知那四尊进去之后与披香使娄朗打的如何、胜负如何、生死如何。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四尊被封印所困,这样的结局,让后人不知所措。 除了四尊之处,还有一个更早嫁进去的杭家空山君,也没能出来。 四家困在连墓岛里面一共有四尊一君,整个仙界的中流砥柱都交待在里面了。 外面的人心急如焚,群龙无首、无能为力、无法施救。 此后修真界休生养息几十年,各家重推仙尊,约五十年发展,这一代家主羽翼渐满,各仙家才算喘过气来,但比焚香之役那代如日中天的家主,仍是略逊。 好在历经四十九年,连墓岛的封印已有松动。 更重要的是,四十九年来封印一直在减弱而无新的能量加持,说明娄朗确实已死。没有了娄朗的连墓岛不过是一个死岛,封印再可怕,也可怕不过娄朗。 明年是第五十年,世传娄朗自爆元神所结封印,乃镇魂印。 镇魂印五十年能断轮回,轮回一断,困在里面的人魂都要灰飞烟灭,今年已是第四十九年,要救出四尊一君,刻不容缓。 贺嫣暗自感叹:杭家在焚香之役里损失最为惨重,另外三家仙家失了仙尊,还有辅君主持大局;而杭家临渊尊、空山君两位都是那个时代最出类拔萃的修士,加上杭家一向子嗣单薄,家族正支同代两位一并折在里面,杭家有如断了两根顶梁柱。杭家役后没有一蹶不振,胜在家风罡正,才保传承不绝。 贺嫣想:涿玉君担子是真的不轻呐。 杭澈最终只是问清了仙盟会的日期,并未承诺一定赴会。 冀家信使只得识趣地退了。 路上,贺嫣问道:“仙盟会你当真不去?” 杭澈道:“不知,尚有他事。” 贺嫣微微拧了眉:“仙盟会事关杭家一尊一君,还有何事重于此事?” 杭澈不假思索:“有。” 贺嫣早有所猜,咬牙切齿道:“因为我?” 贺嫣其实不想自作多情到这种地步,但种种迹象表明,只要他不肯跟杭澈回家,杭澈恐怕打算跟他一直耗在外面。 他无“官”一身轻,流浪一百年也无妨,而杭澈身系杭家家业,耗不起。 杭澈没有停下,继续走。 贺嫣愠怒:“杭澈,你停下来。” 杭澈依言停下。 贺嫣再道:“你看着我。” 杭澈依言转身。 解惊雁正见此情形,十分识趣地闪身不见。 贺嫣:“你分得清轻重么?” 杭澈:“娶你,也是杭家大事。仙盟会,不参加也无妨。” 贺嫣正要接话,杭澈却未停下,接着道:“况且,救一尊一君,不必仙盟会。” “呵!”真是大言不惭!贺嫣这回是真动气了,“你不会自大到以为,你一个人就能破了镇魂印吧?” 杭澈诚实道:“我破不了。” 贺嫣道:“你,加上你们家的春信君,如何?” 杭澈直视他:“破不了。” 贺嫣冷笑:“那么,你拿什么救一尊一君?” 杭澈无声地望向贺嫣。 贺嫣:“……” 贺嫣:“!” 茅塞顿开、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我之前果然都是自作多情。”贺嫣心中大叹,转而自嘲, “我差点真以为自己惊才绝艳到能把涿玉君那样的人物迷得五迷三道。” 真相是,涿玉君不是“昏君”,他贺嫣也不是“祸水”。 他们之间,不是所谓的一见钟情,恐怕只是冰冷交易。 瞿然而悟,本该会释然,不必再为所谓“强娶”之事而尴尬介怀,不知为何,贺嫣竟不觉得十分欣喜,却有几分类似失望怅然的情绪。 贺嫣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变幻莫测。 杭澈一直看着他,看到贺嫣的表情停在苦笑上时,目光暗了暗,似有痛色闪过。 贺嫣條地冷了脸,冷笑道:“杭澈,你这盘棋精明得很。很好,很好,如你所算,我为换一封休书,必然会助你破阵。” 杭澈沉默不语,微微蹙了眉。 “你在我身上机关算尽,你还有什么好皱眉的?对了,你是担心我的招魂术破不了连墓岛的镇魂印吧?” 贺嫣天生一副笑颜,他发怒时没有面若寒霜,也没有面目狰狞,仍是带着笑,可此刻的笑却十分狰狞,令人心惊胆战。 杭澈凝望着这样的贺嫣,无声而缓慢地垂眸,两片晰薄的眼睑挡住了眼里所有情绪。 有那么一刹那,贺嫣有一种杭澈此时很痛苦的感觉。 很快他否定并纠正了自己,继续道:“我无良谷谷训言出必行,我既答应嫁你,必然会嫁。如今既然原委已明,我便以破阵换解除婚契。若功成,你我和离;若功败,你给我烧一份休书,莫让我到了阴曹地府,还要和你有所牵扯。” 杭澈默然转身,似乎再也无法继续这样的谈话。 贺嫣心中一阵没顶的烦闷:“我郑重提醒你,你孤注一掷押我能破镇魂印,实在是赌大了。不知该说你太高看我还是太小看娄朗,娄朗是披香使啊!一代披香使自爆元神下的镇魂印,哪是随便就能破的?就算我的招魂术克镇魂印,我这么一个小金丹,如何破得了人家元婴大能的封印。” 贺嫣停了一下,长笑道:“杭澈,你还是棋差一招。” 杭澈白皙的脸隐隐苍白,他僵硬的转回身,紧抿的唇打开,凝视贺嫣道:“你不是一个人。” 贺嫣怒极反笑,笔直逼视杭澈:“你,加上春信君,你们俩的灵力,并不够支持我破开镇魂印,你别忘了,自爆元神下的封印,会放大无数倍的能量,娄朗的镇魂印就算几个元婴也破不了。” 杭澈不躲闪贺嫣的目光,他的目光转向坦然而坚定,他一字一顿道:“我们,可以。” 贺嫣不知杭澈何来胜券在握,他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成为别人的交易棋子,他仰头,迎向日光,深吸一口,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好笑得很。 然后他听杭澈道:“如此,现在有理由跟我回杭家了么。” 贺嫣半眯着眼,冷眼看他:“我还有选择么?” “回吧。”贺嫣长舒一口,忽然轻笑出声: “既已说清,不必再做无谓耽搁,回你的杭家罢。” 解惊雁回来,发现不对劲。 他的小师兄和小师哥之间,异于往常的沉默。 更怪异的是,不止言语,以那两人为中心,周身百步皆是冷气,逼得他忍不住打摆子。 三人一马不再兜圈子,直回杭家。 以白龙马的脚程,跑起来不出一个时辰。 从无良谷出发,一路上除了雨前镇,再没有遇到邪祟,甚至有时贺嫣专挑邪祟常出没之处去,也遇不到。贺嫣心中早就知道,这显然是杭澈的手笔。 如今想来,苦心孤诣造出来的“蜜月”,掩盖算计的深情,还不如一路打怪来劲。 一路心思百转,抬眸一看,已至临安。 临安城外出海百里,有一座小岛。 岛上有山,山上有庭院。 甫至山脚,已闻到一阵梅香。 “雨雪寒霜,彻骨暗香”——修真界对杭家梅香的一致高评,如今身临其境闻到,贺嫣尽管心中有气,仍不免赞叹:“都说杭家人如梅,气如香,梅还未见到,单从这香上来看,风评不假。” 再想到,杭澈身上的味道,也是来源于此,心下便又烦闷。 他突然觉得鼻子有点痒,此刻他与杭澈隔着一匹白龙马的位置,想到那独特香味竟然被那样的“涿玉君”糟蹋了,心中那股烦闷更重,不由自主地,他凑近了,皱着眉,捏着指尖,捻起一角衣领,吸吸鼻子,闻了一闻。 淡香笼罩鼻尖,鼻尖之下是一段白皙的脖颈。 他心中不忿道:“徒有其表,糟蹋了这好香。” 那股烦闷愈发的重了,目光失神地停在杭澈后颈那段光滑的皮肤之上。 暗自可惜:“表里不一,玷污了这好模样。” 贺嫣心中带气,一套动作不问自行,有如带火,杭澈猝不及防被身后突然的动作惊得睁圆了眼,僵在原地。 贺嫣眼下的皮肤骤然崩紧,转瞬浮起一层颤栗的粉点,白皙的皮肤成片地染成胭红,他看得眼珠对到一处,终于意识到他鼻尖下的人已经一动不动地僵成冰棍,汗毛根根分明立起。 猛然发觉这样的动作有些轻佻,呼吸一紧,他发觉自己的手脚也僵住了。 第25章 二十五 笑天君 一更进门礼 他们二人莫名其妙地以这种诡异亲密的姿势僵持不下。 解惊雁疑惑地顿住步子,瞧了一眼,飞快地偏开目光,尴尬地偏开头,极小心地倒退几步,退到马后,想到什么,轻轻拉了拉马尾巴。 第26节 白龙马通灵地跟着解惊雁的步子后退。 一人一马,默契地后退,不约而同转头,眺望远方。 这种挑逗的动作,在贺嫣的概念里不算过火,前世的梁耀曾挑过无数美女的下巴,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花枝插进女子抹胸裙沿露出的事业线,甚至更过火的举动也有。 而此刻,他眼前的杭澈,那副肤色绯红紧张赧迫的反应……纯情得在他当年的圈子里堪称极品,竟让贺嫣觉悟自己孟浪了。 贺嫣一口气没上来,僵得手脚发麻,后知后觉触电般松开手,急退两步。 前面杭澈仍是僵在原地,感到贺嫣松开手,睁圆的眼缓缓落回正常的弧度,背还是直挺挺。 贺嫣清了清嗓子道:“失礼了。” 杭澈没有回身,低声回道:“无妨。” 贺嫣又疑惑了。 杭澈这样的反应,无论如何都不像情场高手。 贺嫣这种风月老手一眼就能看出,杭澈方才片刻间的无措和僵硬完完全全暴露了他是未经情事的新雏。 如斯处子,如何装出那一副足以乱真的深情? 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山路下来一行少年,步伐整齐,动作一致,是熟人——杭家六子。 六子朝杭澈恭敬地行过礼,整齐地转向贺嫣也是一拜。 这礼行的有点大,贺嫣一愣,道:“今日你们有何喜事?穿得如此喜庆?” 杭家六子都穿了绣了大红缠枝梅花纹的白袍儒装,一行走来像是白云上点了霞光,显得浪漫又喜庆。 杭家人鲜少着艳色,更不用说这种鲜艳红纹,贺嫣心中一紧,有些抗拒。 领头那位是小叔叔杭朴为人实在,有问必答,张口就道:“笑……” 一开口就知不好,慌张地望了一眼杭澈,见杭澈没有怪罪的意思,连忙改口继续答道:“多日不见,我们来迎贺公子、解公子。” 他后面年纪差不多的杭渊,性子欢脱些,以前被贺嫣逗的也最多,大老远见着贺嫣强忍着欢喜,这会他从杭朴身后探出一双眼,弯弯地笑了笑。 少年无暇的笑,感染力很强,贺嫣心情略略明朗了些。 六子训练有素分成两排,两位接过白龙马的缰绳,四位紧随其后,列队随杭澈三人缓步上山。 一条上山的路,每隔十丈便有两位同样穿着喜庆礼服的子弟迎接他们,加入列队。 贺嫣再无动于衷也觉察出异样。 他笑不出来了,冷脸问杭澈:“你什么意思?” 杭澈步子不停,转眸向他:“就是你想的意思。” 贺嫣目露寒光:“我以为你至少知道,我讨厌这种仪式。” 杭澈毫不躲避,笔直看他:“只是这样,没有更多。” 果如杭澈所说,没有铺天盖地地红绫喜字,没有鼓噪锣喧,没有一个人敢说恭喜的话,贺嫣甚至连喜服都不必换,尴尬屈辱的红盖头也没有出现,红花都不用戴。 他仍是一身常服,格格不入地走在队伍前面。 杭澈一身天青白袍儒装常服也没换。 倒是解惊雁,接了小叔叔杭朴送的一段所谓迎客的红色绸带,挂在脖子上。 整个杭家只有贺嫣和杭澈穿常服、着素色,如此一来,被其他人的礼服一衬,反倒衬出他们独俱一色。 漫山遍野浪漫的色彩不在他们身上,却团簇着把他们捧在中间。 犹如万花众中一点清丽,繁星满空陪衬皓月。 贺嫣:“……” 杭澈所谓的“没有更多”,竟是这种风格…… 身后越来越多穿礼服的“接亲”队列,路边两排热闹的红灯笼,灯笼上没有喜字;每一道门换上大红的新对联,对联都是诵山颂水的田园诗。 每一处都显出用心与克制,没有一个字挑到他要发怒的神经,分寸拿捏的十分到位。 到杭家书院大门时,杭澈突然停下,转身凝视贺嫣。 解惊雁不可思议地领悟了杭澈的意见,心领神会地退开三丈。 贺嫣莫名其妙停下驻足,发现以他为圆心,小师弟、白龙马、杭家六子及其他子弟尽皆退开,他的身边只剩下杭澈。 杭澈缓缓走向他。 这种场景,贺嫣顿感尴尬,大怒,张口就要说点什么破坏氛围。 却听杭澈一字一顿稳稳地道:“贺嫣,跟我回家。” 他说的不是“我要娶你”,也不是“嫁给我吧”,而是——“跟我回家”。 贺嫣到了嘴边的恶语生生停住,略带嘲讽道:“跟你回家?我的家在无良谷。” 杭澈道:“你的家,在我这里。” 他的目光坚定而专注,表情不再是风轻云淡,而是直白地流露出恳切。 他向贺嫣伸出手,深情地,又说了一次:“跟我回家。” 贺嫣恍然。 他虽生在无良谷,无良子其实从未对他说过“跟我回家”这四个字。 他两辈子加起来,总共只有两个人对他说过这四个字:一个是眼前的杭澈,另一个是林昀。 曾经的林昀一次一次红着眼黑着脸,狠拽起烂醉的他,硬拦下赛车上的他,强拉出美女堆里的他,对他吼——“跟我回家。” 每一次他们关系僵到难以修复之时,梁耀就会特别浑,浑到林昀吼出那四个字他才肯稍稍收敛。 他上辈子不肯承认,这辈不再自欺欺人:他曾经的过分,其实都是在一遍一遍逼林昀妥协,逼林昀说出那四个字“跟我回家”。 梁耀有父亲,但父亲很忙,很少在家;有母亲,但母亲早早离婚改嫁远洋;他在北京的家,在后面那十几年,大多数时间只有他和林昀两个人。 隔了一个世界,现在另一个人,朝他伸出手,对他说:“跟我回家。” 贺嫣歪着脑袋审视着杭澈,道:“我凭什么跟你回家?” 一如他无数次拍开林昀的手,吼:“我凭什么跟你回家?!” 杭澈道:“因为,我在这里。” 这个瞬间,贺嫣突然懂了:倘若当年的林昀肯对他说“因为我在这里”,而不是不由分说地强硬拽他回家,或许他们两人之间就不会越闹越僵。 这句话,林昀没有对他说过。 而当年,那么浑的梁耀,确实也不值得林昀对他温柔。 如今情势,无论如何,杭家的门,他都得进。 杭澈给了他足够的舒服与尊重,没什么可矫情的,贺嫣举步,往前。 杭澈坚持伸出手。 贺嫣不肯接。 最后是并肩,两人一同跨进了挂着“暗香书院”牌匾的杭家大门。 门里门外几百名杭家子弟躬身齐道:“恭迎涿玉君、笑天君。” 用词也很讲究,不是恭喜,而是恭迎!——恭迎新人回家。 笑天君? 贺嫣想起来了,小叔叔杭仆在山下不慎叫漏过一个“笑”字,原来是想叫他笑天君。 想必是杭家上上下下已交代训练多遍,才会让那位小叔叔一时顺口叫出。 如此看来,杭澈近几日路上越来越频繁的纸燕子传达的极可能不是公事。 “笑天君”这个称呼,君字前面加上除“笑天”以外的任何字,贺嫣都不会接受。贺嫣虽然是“嫁”过来的,但他排斥所有有关结婚的仪式,也不会接受杭家给的有关夫人身份的称谓。 杭澈显然了然于胸,他给贺嫣选择了和自己一样的“君”称,并点了“笑天”两个字。 贺嫣或许会拒绝杭家给他封君,但他不会拒绝笑天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是他给自己取的字。 虽然这个字后来得到无良子的认可,但使用频率实在太低,无良谷里习惯叫他阿嫣,无良谷外并无人能唤他表字,参照杭澈的表字冷清的境遇,他的“笑天”两个字不出意外也是一样的下场。 杭澈这种安排,贺嫣承认很受用。 杭家的仙府名曰“暗香书院”,取意自“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杭家以梅花为家徽,梅树漫山错落,梅影山水相连,子弟家服领边袖口皆绣梅花,建筑处处画梅雕梅。 岁寒三友松竹梅,杭家先祖独爱梅。梅与松竹不同,松竹不开花,而梅有花期,添了点红尘妍丽的味道。 想必衷情于梅的杭家先祖是一位傲骨迎霜的君子,又是一位执迷痴情的才子。 进门礼再减省,高堂还是要拜的。 杭澈父母早亡,无高堂主婚,有资格受拜的只剩下那位辈分比杭澈高四代的曾叔祖父——春信君。 见到春信君,贺嫣吃了一惊。 修真之人可用仙术使容颜长驻,即使百岁,也可常褒青春面容。春信君是杭家第二代辅君,有兴家之功,修为必然不弱,加上又有杭家的基因,贺嫣之前猜想春信君必是风姿卓绝之人。 未曾想,竟是一位鹤发童颜的老头儿。 ※※※ 二更春信君 春信君初见贺嫣也不见外,劈头就问:“你姓贺?还是何?” 贺字与何字,确实容易听错,贺嫣重复了一遍:“姓贺,名嫣,字笑天。” 春信君:“贺嫣,不错,好名儿。” 贺嫣:“……” 他的表字笑天被自动忽略了。 春信君又问:“无良子可好?” 贺嫣有些意外,答道:“家师安好。” 第27节 春信君像是想起什么久远的事,道:“我认识你师父。” 这个奇了,贺嫣没听师父说过和谁有交情。 春信君兀自接着道:“我和他有一面之缘,他是个好孩子。” 贺嫣:“……” 能管无良子叫好孩子,春信君辈份真是高到令人发指。 由此也可大致推断出师父无良子的神秘年纪。按比春信君低一辈算,应该在百岁左右;若低两辈,便是六七十岁。 “原来师父挺年轻”,贺嫣心中吃惊,有些意想不到。 对话过一轮,春信君对杭澈娶了个男媳妇的之事却还只字未提反对,且一直对贺嫣好言好笑,显然乐见其成。 贺嫣忍不住惊奇,“如今的杭家人可真够开明”。 仙史里有载,“杭家第三代辅君空山君杭昕被娄朗强娶,杭家举家悲愤。”这才到第五代,杭家思想竟已解放到可以坦然接受子弟娶男妻了。 春信君没头没脑地问完一圈不着主调的开场白,才稍正了神色对贺嫣道:“我叫杭攸,是杭澈的曾叔祖父,他们都叫我春信君,文绉绉的怪不好记,你若记不住,叫我老头儿就行。” 有人为老不尊,有人返老还童,这老头儿却是个老顽童,言行之特立独行打破了贺嫣印象里杭家人一成不变的冷淡形象,贺嫣觉得有趣,尊敬地笑道:“笑天见过春信君。” 春信君笑眯眯道:“彼此报过姓名就算认识,咱们说正事儿。杭澈突然说要成亲,我看你并不愿嫁,他用何手段逼的你?” 贺嫣:“……” 老头儿说话太匪夷所思,连贺嫣都不知该说何是好。 贺嫣不愿意嫁是真,但他更不愿意把事儿捅出来让别人八卦,于是敛了眸道:“未曾。” 春信君哦了一声,道:“杭澈他……一身毛病,我现在可管不了他,他不顾一切要娶你,想必是能听你两句的。你替我说说他,别把自个搞那么累,把担子全压自个身上,又没人逼他,整得苦大愁深的,何必呢,不好玩儿,一点都不快活。” 老头儿不按套路已经突破天际,贺嫣惊悚地一次次吃惊,半晌才回神道:“听说杭家有一尊一君困在连墓岛……” 老头儿立刻撇清关系:“你说的是杭昭和杭昕那两个小子?那鬼岛里面还有其他家三位家主,加起来一共有五位。五位当年的绝顶高手联手皆无法破阵出来,指望外面一帮小辈破阵进去?别说我老人家给你们泄气,这事儿难办。” 春信君停了停,想到什么,提高了声音道:“杭澈那小混蛋是不是以这事逼你?你别信他,逼你去送死的事儿他做不出,你还是好好操心他会不会到时自己先献阵,别累你年轻守寡……” 贺嫣:“……” 震惊之大,已经哑口无言了。 杭家长幼有序,杭澈没有中途打断春信君的话,他微沉了脸等春信君说完,有些恳切地道:“曾叔祖父。” 这是在央求春信君不要再说了。 春信君翻了一个白眼:“人家笑天小友不愿嫁你,你逼他成亲又是何苦?况且我也不想害人家大好青年守寡,哦,你们婚契都答了,已经是夫妻。但形式上这个主婚人我却不能当。你们俩何时情投意合再来找我,只要老头儿到时没死,一定给你们主婚。” 春信君停了停,又道:“杭澈,在婚姻一事上,你真是快把祖宗的脸都丢光了,连杭昕当年被强娶都比你强,好歹当年娄朗对杭昕是有心的,单相思的人是娄朗而不是咱杭家的人。” 杭澈:“……” 贺嫣:“……” 万万没想到是这个神展开。 杭澈笔直跪下,不肯放弃:“曾叔祖父,孩儿是一定要娶他的。” 春信君一副怒其不争的表情:“咱们杭家重情,代代伉俪皆是两情相悦,譬如你父亲去了你母亲殉情跟随,我虽烦透了他俩这种甩手不管事的做法,但好歹他俩于夫妻之义上,别人挑不出错处。” 春信君训完杭澈,转头好言好语对贺嫣道:“笑天小友,你别惊讶,杭家这样的夫妻很多不止他父母一对,哦,你是不是被吓到了?别怕,并不是说若杭澈去了就要你殉情的意思,杭家家法没写这一条。” 他停了一下,有些同情道:“不过剩下的那个人孤零零地守寡也怪可怜的。” 既而又神秘得意地笑道:“你猜杭家几代长辈,为何独独我能活到现在?哈哈哈,全仗我终身未娶。虽然说我这个老光棍给祖上丢人,但也好过杭澈这种单相思,他比我丢人。” 顿了顿,春信君又恨铁不成钢地一笑,转对杭澈道:“他对你无意,你若去了,他也不会跟随……这又是何苦?” 杭澈微微蹙眉。 贺嫣:“……” 春信君:“我看他也不会替你守寡,你又是何必?” 杭澈脸色苍白。 贺嫣:“……” 春信君:“我杭家能容你娶男子,却不能任你儿戏婚姻。” 贺嫣敏感地捕捉到一点什么,抱着一线希望问:“春信君,杭家可能休妻,可能和离?” 春信君同情地望向贺嫣:“杭家只有丧偶,没有休妻,没有和离。” 如一道惊雷打在贺嫣头上,他僵硬地望向杭澈:“杭澈,你瞒得我好深啊!” 贺嫣心中怒火交加,甩手离去。 没有拜堂,最苦恼的人是贺惊雁。 因为这样他不算完成任务,完不成任务他回无良谷就遥遥无期,有些烦恼。 想起无良子说过,成亲那日会送上全副嫁妆,如今贺嫣已到杭家,而无良谷嫁妆未到,难道师父早有所算?师父真是神通! 隐隐之中,像印证什么预感似的,解惊雁猛然想起出谷那刻回头瞧无良谷时被忽视掉的心绪:层峦叠翠,山涧鸣;暮雨不来,春不去;外人寻不到的幽谷,是他的家乡。 解惊雁忽然有些惆怅:“我要何时才能回去家乡?“暗香书院有一处主阁,名曰水清浅,是历代家主所居。焚香之役后,冀家、秦家、尹家先后重封新尊,只有杭家再无出仙尊。春信君临危现身主持大局,却未加冕仙尊,仍以辅君称;而后杭澈少年当家,亦未加冕仙尊,也是以辅君称。 是以杭家虽一直有家主,却在临渊尊后再无仙尊,为表对仙尊敬意,仙尊居所水清浅四十九年未有人入住。 现任家主杭澈也不住在这里。 杭澈的住处位于水清浅东边一处小院,名曰“月黄昏”。 彼时贺嫣大怒离去,杭澈起身紧随。 他冲到哪,都有杭家子弟向他恭敬行礼,他要发疯撒泼不好朝无辜的人下手,横冲直撞找不到合适的地方。 憋得慌。 他冷脸问道:“你住何处?” 杭澈掉头道:“随我来。” 贺嫣咬牙切齿:“我要拆了你的楼!” 踢破两扇门,掀番两张桌子,原本还要砍几颗树,见月黄昏里的梅树长得可伶可爱,收回了毒手。 贺嫣怒问:“杭澈,你到底想怎么样?” 杭澈面色苍白:“我想娶你。” 贺嫣:“你究竟为何非要娶我?” 杭澈沉默片刻,抬眸,凝视他,像用尽全身力气道:“我想和你有一个家。” 贺嫣大笑道:“我和你非亲非故无缘无故,你究竟是看上我的人,还是招魂术,还是无良谷?” 杭澈沉默。 贺嫣:“你们杭家只有丧偶,没有和离,所以你一定不会写那封休书,你打算拿什么给我交代,像春信君说的那样,把命交代在那鬼岛,给我一个丧偶的交代?” 杭澈沉默。 贺嫣气得笑出来:“你为了救杭家一尊一君,不惜代价娶我,甚至打算把命交代在里面,真是孝感动天啊;对我也算安排妥当,没有亏待,涿玉君你真是个君子啊!” 贺嫣越问越迷茫,他从突如其来的暴怒中辗转地冷静下来,突然不知自己为何愤怒。 杭澈按无良谷的招亲帖光明正大地去闯关,闯过关合理合约娶他,没有错。 他嫁进杭家,自然也该向杭家长辈尽孝,杭澈的设想并不过分。 他骂了杭澈一路,已经不是因为之前所谓的被杭澈利用,杭澈打算把命交待进镇魂印,也不需他贺嫣以命相搏招魂,杭澈似乎所有事情都计划好了,从一个家主的角度,挑不出错处,然而,贺嫣就是生气。 他控制不住地大声地吼了出来:“我就是讨厌你这种自以为是什么都不跟我说的样子!” 吼完这一句,辅天盖地的情绪袭来,时空错乱,角色混乱,他一时觉得自己是贺嫣,一时又觉得自己还是梁耀。 眼前的小院像北京的四合院,梅树像京城暮春的柳树,站在白梅旁的杭澈,仿佛就是在纷白柳絮中因过敏正皱眉不适的林昀。 ※※※ 三更昀澈乎 贺嫣吼完后,双手痉挛地捂住脸,手心里沾了泪,用力按住,几近失控。 再抬头时,眼里布满血丝,神情茫然而错乱。 他愤恨地吼道: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我读不读书关你屁事?” “我逛夜店要你管?” “我就是被人打死都跟你没有一毛钱关系!” “你凭什么管我?” “你既然那么嫌弃我,你走啊,你管我干什么?” “看我笑话是不是?” “我爸把你当亲儿子养,我反而像捡来的一样,把我比下去,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美国的公司他全部交给你,你还有什么不满足!你去美国了干嘛还要回来?非要回来显摆给我看,要我难堪是不是?” “你到底为什么还要回来?!你说啊!” “我讨厌你!” “林昀,我讨厌你!” “滚!” 角色混乱地骂完了,贺嫣双眼通红,像人偶一般肢体僵硬地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喃喃地道:“林昀,我讨厌你……” 那段话他上辈子骂过一次,在他出车祸之前,他和林昀最后一次吵架。 那是他前世对林昀最后说的话。 梁耀对林昀说的最后一个字是,居然是——滚。 那个字之后,猝然永别。 再没有机会说对不起,满腔的悔恨无法倾诉。 第28节 他前世大多数时间是笑的,游戏人间的笑,嬉笑怒骂的笑,然而他却记不得多少自己春风得意的时刻,记住的都是冷漠和悔恨。 越是想忘记,越是根深蒂固。 在这一刻,在暗香书院,在那个某些方面很像林昀的杭澈身上,他压抑二十四年的情绪发酵到临界点,巨大的压力冲破时空界限,记忆深处的悔恨奔涌而出。 无法再克制。 也不愿再克制。 贺嫣任由念力涣散,道心开始危险地动荡,念力濒临混乱,贺嫣的决眦欲裂,头痛欲裂,用力抱住自己的头。 双眼通红,神志不清,分不清此世何世,今夕何夕,隐约中看到一张痛苦而惨白的脸。 招魂术忌大悲大喜,忌念力动荡,忌六神不安,此刻贺嫣整个人六神不宁,危险地徘徊在走火入魔的边缘。 有一双手伸过来。 先是指尖试探地碰触他的手指,清凉的触感轻轻地抚在贺嫣的手指上,那股清凉顺着血脉滑向四肢百骸。 对方指尖微微颤抖,似乎像握着什么珍宝生怕打碎了似的,缓慢而坚定地展开,纤长细腻地包裹住贺嫣的手指,温柔地握紧,清凉的灵力一点一点自对方掌手传导入贺嫣的身体。 源源不断,绵绵不绝,克制而柔情。 贺嫣内里乱蹿的神识像被月夜下的湖水沁过,从不安混乱中渐渐平静。 贺嫣神情渐渐不那么痛苦,他怔怔地抬眸,寻找杭澈的眼。 杭澈神识未经动荡,脸色却惨白的比贺嫣更难看,他紧抿的唇咬出细细血丝,唇边漏出几不可闻的一个字:“梁……” 骤然顿住。 贺嫣神识未明,未曾听清,迷茫中不自觉地问,“梁?你是要叫我梁耀么?林昀是你吗?” 杭澈痛苦地望着贺嫣,这个霎那,他差点就应了。 他更贴近半步,微微抬了手指,想要把贺嫣拥入怀中。 然而,最终他缓缓地阖上眼,待重新睁眼,他道:“小嫣,不管你以前遇到如何讨厌的人,以后有我在。” 贺嫣目光仍是茫然,慢慢地开始能感受到手上清凉的触感;嗅觉恢复,淡淡的梅墨冷香萦绕鼻尖;紧接着视觉也恢复,低下头,看到杭澈双手交叠握着他的手。 听觉也恢复了,听到:“试着接受我,可好?” 贺嫣仍是怔怔的,未抽开手。 杭澈脸色肃然克制,心底却在凌迟。 方才贺嫣失控嘶叫,把梁耀的痛苦完全发泄而出,是怎样的痛恨才会让一个人时隔二十四年仍然厌恶到要痛骂另一个人?是怎样的念念不忘才会如此执着不肯释然? 无论是杭澈还是林昀,无论某一刻意志松动到差点就要承认,当听到看到方才差点走火入魔的贺嫣时,杭澈鲜血淋漓地亲手掐掉林昀的存在,断绝了自己潜藏的最后一线“相认并重新开始”的幻想:梁耀,我们的前世太糟糕。 宿醉整世醒来,你忘记那个混蛋林昀,今后不再有痛苦,我们重新开始,试着接受杭澈,可好? 没有人说话,周遭宁静。 贺嫣目光渐渐清明,凝视杭澈:“林昀?” 杭澈肃然不应。 贺嫣又唤:“杭澈?” 杭澈沉重点头:“我在。” 此时同时,门外过来一队子弟。 六位子弟正好奇为涿玉君”月黄昏”的门竟凭空没了,才举步想要察看,一阵劲风扫过,那两扇方才被贺嫣踢塌的门板被一股大力掼到门上,挡住了外面人的视线。 六位子弟反应不及,被扣得踉跄连退几步。 面面相觑,震惊不已。 杭渊拉了拉最前面那位的袖子:“小叔叔,你方才看见了么?” 杭朴懵懂木然道:“看到了。” 杭渊又望向旁边:“杭潭,你也看到了?” 杭潭小心点头,道:“看到了。” 后面三位也咽了咽道:“我们也看到了。” 六子不可置信整狠狠咽了一口道:“涿玉君方才牵笑天君的手!” 要知道,在杭家,夫妻在人前也是相敬如宾避免任何亲密接触的,方才那一幕,对杭家子弟而言有如惊雷! 很快,少年们的心从震惊中转醒,讨论: “谁说他们夫妻不合的?” “明明好得很。” “涿玉君方才是双手捧着笑天君的手罢?” “是!” “他们深情对视?” “是!!” “那个……我们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事?” 另外五位立刻噤声,互相对望:“方才说的话,涿玉君是不是听到了?” 杭渊弱弱地道:“小叔叔,我们是不是该主动去‘劝学堂’领罚?” 杭朴:“是吧……” 有急风一道自六子头顶飞过,飞驰的解惊雁擦擦眼睛,心中十分欣慰,感到自己回无良谷添了一线希望。 月黄昏门里。 贺嫣已经神色清明,他凝视着握着他的那双手,慢慢抬起手,举到两人双目之下,像是质问,又像是在警告:“涿玉君?” 清醒过来的贺嫣,脸上浮出若有似无的笑,炉火纯青的调笑技能掩盖掉方才教短暂崩溃的迹象。 他有些轻浮地道:“方才走火入魔,涿玉君是想趁人之危么?” 说完抽出手。 杭澈指尖一空,面色苍白。 贺嫣与杭澈错肩而过,见到杭澈身后把脑袋戳进繁茂梅枝间的白龙马。 他轻轻抚了抚马肚子,调侃道:“你这一脸白毛还害羞,我看你除了不会脸红,就快要成精了。” 被缰绳拴在梅树上,被迫近距离旁观全程,无法学解惊雁一走了之的白龙马:“……” “月黄昏”不大,一间正屋,两间厢房,中间一座梅院。东厢房是书房,西厢房是刚收拾出的客房。 贺嫣扫了一圈,心中了然不能跟小师弟抢客房,知道自己该睡哪间屋了。 正屋,大床和木塌各有一张。 矜贵的涿玉君睡木塌已经睡出了自觉,很好。 贺嫣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床帐想了一会:他不该从不相干的人身上寻找寄托和安慰。 贺嫣方才经念力涣散,道心动荡,从走火入魔的边缘走了一圈回来,疲惫至极,却无法入眠。 不知何时,昏昏沉沉中听到浅浅的琴声,曲调悠长,曲风安宁,他终于脑中诸事一空,沉沉坠入梦乡。 贺嫣此世,极少日夜颠倒,作息方面洗心革面得十分彻底。 不想这日从晌午一觉睡到半夜。 有过睡迷了经历的人都知道,醒来第一反应是确定自己在哪里、是什么时间、自己是谁。 贺嫣迷糊地睁开眼。 听到不远桌边那人浅浅的呼吸,不必确认,他自然而然就知道自己在哪里。 他和杭澈一段时间同屋而居,形影不离,不知不觉间他已对杭澈的气息已十分熟悉。 他正在想起身会不会吵醒杭澈,方扭头望去,便见杭澈放下了支额的手,轻声问道:“饿么?” 贺嫣:“嗯。” 杭澈起身,先点亮远处一盏灯,再点亮近处这盏,转身出了屋子。 贺嫣有些恍惚,暖暖的灯光由远而近先后亮点,过渡的很好,不刺眼很舒服。他坐了一会,站起,杭澈已提着食盒进来,摆开饭食。 这一连串的场景,像相处了很多年的家人。 贺嫣张张嘴,有什么话已经到了嘴边,杭澈忽道:“你放心,惊雁和我说过出去一趟,说好子时前回来,该快回来了。” 解惊雁回来时,带了块破布,扬眉吐气,显得十分高兴。 破布展开,降紫衣料,边缘不齐,看样子是手撕的。 贺嫣嫌弃地捻起布角:“严大人的?” 解惊雁两眼放光,得意点头。 贺嫣:“你出去大半天,就为了这块破布?” 解惊雁:“这里的人都在读书,无聊得很。” 贺嫣:“如何得手的?” 解惊雁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偷袭动作。 贺嫣了然:“不错,有进步。气出完了?” 解惊雁道:“尚未,又被他使手段跑了,没打成。” 贺嫣沉吟:“我再劝你一次,你别再和那位严大人纠缠,讨不着便宜的。” 解惊雁又拗道:“姓严的太讨厌,我一定要教训他。” 贺嫣觉得哪里不对,严朔从不吃亏,不可能让小师弟轻易得手,他敛了神色,上下打量解惊雁。 解惊雁被他看得不明就里,左右转头察看自己。 贺嫣眸光一闪,喊停,捞起解惊雁转过来的一楼头发牵给他看,道:“短了一截……” 解惊雁:“……” 第29节 “姓严的,我和你不共戴天!” 解惊雁得意洋洋地回来,气势汹汹地冲出去。 小师弟和严朔的梁子结的诡异,贺嫣隐隐担忧。 望向窗外,书房仍有灯光,贺嫣心相:“莫非他一下午都守在屋里等自己醒,误了事情?” 上弦月已至西天,贺嫣回到床上,几次辗转不能入眠。 丧气地坐起,哀叹一声,他身体比意识诚实:杭澈没来,他睡不着。 人的惯性厉害至此,不过是大半个月和杭澈同寝同室啊…… 贺嫣唾弃自己,认清这个事实,贺嫣挤眉弄眼了好一会,目光停留在自己手上。 下午被握过的地方仍有一股清凉。 他不假思索习惯地张口就喊:“喂——” “还不睡”几个字及时打住,顿觉不妥,以他的身份来喊无论如何都有“邀约来睡”的意思。 懊恼地正要坐起,忽听门被推开。 杭澈披着一身月光走进屋子,转向他看了一眼,情无声息地卧到木榻上。 贺嫣:“……” 一日间与杭澈从针锋相对,到莫名的情绪剧震,待到星夜时便又如常。一场大觉醒来,这一日的画面停留在方才杭澈披着月光回屋的侧影。 贺嫣六神宁静,杭澈那边沉稳悠长的气息浅浅如在耳旁,他跟着吐纳,和往日一样,不知不觉沉入梦乡。 “夫妻没有隔夜仇,床头吵架床尾和”,新婚夫夫回家的第一天挺好。 “到处皆诗境,随时有物华。”这句诗接下来的几日被贺嫣反复吟诵。见到一座小院,他吟一遍;见到一处影壁,他又吟一遍;见到一池清水,他还要吟一遍。 他第一日来暗香书院时带着情绪,万物在他眼中都很糟糕。第二日一觉起来,推开房门,开始赞第一句——好别致的院子。 几日来,暗香书院被他从里到外赞了一遍。 黑瓦白墙、影壁画栏、骨红照水梅……古风浪漫气息的设计彻底征服了贺嫣挑剔的审美。 尤其杭家的女仙子,运气好时,能看到她们衣袂飘飘远远走过,就像天边那片圣洁的云。 第26章 二十六 藏书院 暗香书院正中最宏伟的建筑,是一座藏书院。 贺嫣东张西望逛了一圈,一无所获。 杭澈这才淡淡开口:“你要找的书,在进门正对那排最上一行。” 贺嫣瞟了一眼,杭家藏书院居然把那种书放在入口最显眼之处,这用心太阴险了——以杭家的家教,谁好意思在大门口众目睽睽之下登高去拿那种书! 更何况,最高那一行还加了厚重严实的布帘子,要看到里面的书目或是取书势必要掀帘子。 杭家子弟谁好意思做这个动作?要神不知鬼不觉顺走一本基本是妄想。 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布置以及不许妄动的安排,也不知是哪位杭家家主的主意,实在太阴险。 贺嫣腹诽完,反讥道:“你以为我要找的是什么书?” 杭澈正气凛然:“最上一行六栏,右起:前三栏,男子与女子;第四栏,男子与男子;第五栏,女子与女子。” 贺嫣:“!” 贺嫣望着杭澈毫不尴尬的神情,深深地震惊了——这真的是那个世传冰清玉洁的涿玉君么? 他反应快,一念之间察觉杭澈刻意漏说了什么,问道:“你说一共六栏,那第六栏呢?” 杭澈以笔直的注视作为回应。 贺嫣:“!” 杭家还真是什么书都收录!毫无禁忌,不知羞耻! 修真界盛赞的暗香书院,居然是这种书院。 又是灵光一闪,贺嫣陡然意识到什么,他吃惊地望向杭澈:“你为何知道的如此清楚?” 杭澈淡定地偏开了脸。 贺嫣简直不敢相信:“你不是吧……读书人的羞耻之心呢?” 谁知杭澈淡然地回了他一句:“第四栏,足矣。” 贺嫣呆了一呆才反应过来,什么叫做第四栏足矣,世人被蒙蔽了双眼,杭澈居然是这样的涿玉君! 贺嫣仍在震惊中,又听杭澈问:“你要取走几本看么?” 他问的不遮不挡,旁边路过的几位杭家子弟也听见了,他们匆匆瞄了一眼新夫人笑天君,飞快地低下头一脸尴尬地走远;另一边还有几位不明真相的子弟正往这边路过。 贺嫣沧桑地想:“我若是当众拿走几本,明天整个杭家都会说新夫人豪放大胆如狼似虎热情似火,涿玉君夫妻伉俪情深夜夜笙歌……” 杭澈坑我! 某种书肯定是不能拿了,贺嫣扫兴地转到诗词组,居然还真沉下心看了看,还重点翻阅了古诗。 这个世界的文化成就基本等于他前世的宋代,比如说明代的《西游记》这个世界就没有;却又不完全与宋代一致,稍有增减,比如这个世界文学史上就没有诗仙李白。 关于这个世界没有李白一事,很早以前贺嫣就研究过,否则他也不会在设招亲关时,借李白被哄去友人家喝酒的典故,起了“万家酒楼”和“十里桃花渡”的名儿戏弄世人。 杭家书院里确无李白诗集,以杭家书院不分品相地收录全世书籍的癖好而言,若杭家没有便是真的没有。 贺嫣忽然心中一凛,斜看了杭澈一眼。 他想去看看杭澈的书房。 杭澈负手随在他身旁,收到贺嫣的目光,不知想到什么,微微垂下眼睫。 贺嫣本想甩开杭澈去察看书房,略一思索,便知绝无可能,这几日无论杭澈去哪里,都要带上贺嫣,无论贺嫣去哪里,杭澈都毫不掩饰地如影随行。 贺嫣干脆直说:“去你书房。” 杭澈信信道:“好。” 到月黄昏东厢房,书架看遍,果然也没有李白。 杭澈初到无良谷闯关时,贺嫣未曾细想。 如今那个被忽略的问题冒出来——杭澈是他故意放出那首戏弄世人的小诗后,第一个到万家酒楼的人。 有没有可能,杭澈也知道李白,而且不仅知道李白,还知道那首诗后面的因由? 李白的那首诗并未直接写到“万家酒楼”“十里桃花”,这两个地点是藏在诗的背景故事里的,即使在现代,了解背景的人也不多。 不排除杭澈恰巧找到了万家酒楼。 贺嫣立刻否定了这种可能性,他和被蒙蔽的世人持同样的观点,不认为杭澈会不问缘由的去趟哪门子“闯关娶亲”的浑水。 杭澈会去闯关,一定有确切的理由。 假设那个理由真的和李白的诗有关,那么杭澈为何会知道这个世界没有的诗?以及,杭澈是从哪个世界来的?杭澈是谁? 蹦出贺嫣脑袋的第一个名字是林昀,他自动将人分为两类,第一类不是林昀;第二类林昀。 这两类都有一个根本问题无法解释——无论杭澈是不是林昀,都没有非娶他的理由。 若杭澈不是林昀,没有娶他的交情; 若杭澈是林昀……贺嫣苦笑,林昀那般厌恶我,大概会在发现我是梁耀的第一时间拂袖而去或大打出手吧。 事情回到原点,仍然没有理出头绪。 他在原来的世界死过,死亡并不是一次愉快的体验,他求神拜佛要林昀在那边长命百岁。根本不敢想象若林昀也死了,要经历怎样的苦难折磨。 把自己狂奔的思绪拉回来,庸人自扰地笑笑,手抚过一排书籍,随意抽出一本,发怔。 身后清冷的梅墨之香笼来,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纤长手指理了理他方才抽书的地方,一一抚平。 贺嫣:“……”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东西要归位,要叠放整齐,要井然有序,要干净无尘;人也要惨遭他毒手,不得衣冠不整,不得言行不端。 未进杭家之前,杭澈这种表现不算特别明显,还能克制住不去管他,最多就是把他喝过的杯子抚干净放回原位之类。 贺嫣想起之前好几次杭澈盯着他的发带、衣襟等处严肃深沉的目光,必定当时在苦苦强忍处女座的冲动,想到此处,贺嫣顿时大乐。 再看眼下,杭澈抚平了书册,目光严肃地落在他发冠之上,手指微微蜷起,已经忍受不了地抬起了手,向他伸来。 似乎自他进杭家起,杭澈这方面的表现就陡然严重了。 已经到了他若不配合、不接受管束,杭澈就要破功的程度。 贺嫣心中好笑:这是病啊! 涿玉君的千年冷脸也会破功,贺嫣觉得自己发现了特别好玩的事,起了逗弄的心思。 他一个后仰,杭澈出手落空,目光微微沉了沉。 贺嫣坏心思地想,“难受了是吧,要忍受不了了是吧,三爷爷偏要乱给你看。” 他做出一个从额前往后顺头发的东西,手指一勾,故意勾出一缕发头。 果然,杭澈的目光停在那缕头发上挪不开了。 贺嫣就差拍桌子大笑了,这就忍不了?那我要是披头散发呢! 他坏心眼地一个跃起,似是不慎刮斜了发带,身形不稳地立定在书架之前。 扮作轻佻无奈状道:“怎么办,头发更乱了。” 原本还在克制的杭澈身形一展,看不清他如何动的,一眨眼已到贺嫣面前。 贺嫣身手亦不遑多让,他错身,后仰,在避无可避之处,弯腰闪过,眼角眉梢都是放肆的取笑意思:“你是要打架么?” 意料之外,平日尚能克制的涿玉君竟真的动手,手臂向后一伸,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握住了贺嫣的腰。 贺嫣万万没想到是这个下场。 杭澈脸上是一如继往的严肃,手上的力道却大得惊人,不容贺嫣逃脱。 第30节 贺嫣知道杭澈力气大,和杭澈硬碰硬绝对讨不到便宜,加上侧腰难以发力,被杭澈一握,浑身都麻了。 他前世虽流连花丛手段温柔,肢体接触上却有要命洁癖和强硬,有些地方是容不得任何人碰的,譬如说,此刻被杭澈握住的腰际,尤其是两侧腰线,就从没让人碰过。 难耐的酥痒自杭澈握住那处腰线腾地烧起,贺嫣痒得上气不接上气,讨饶道:“我不歧视你有病了,我认输,哈哈,你放过我。” 杭澈却不松手。 贺嫣笑得前俯后仰使劲摆手:“强迫症不是病,哎!你快松手啊!哈哈,我快要笑死了!” 怕痒的人在痒肉发作时挣扎的力气是十分巨大的,可无论贺嫣如何挣扎,皆逃不出杭澈的钳制,他笑得快要哭了,眼泪盈盈挂在眼角,大声求饶:“涿玉君,求求你快放过我罢。” 杭澈眸光越来越沉,他声音听起来有一点危险:“不要跑。” 贺嫣立刻答应:“好,哈哈,好!你快松手!我什么都答应你!” 似乎不太相信贺嫣在这方面的人品,杭澈手上稍稍加了劲。 贺嫣“嗷”的一声难耐的长叫:“我以师父的名义保证,绝!对!不!会!跑!” 杭澈这才负手身后,长身玉立,一派清雅,除了眸光稍比平常幽深之外,看不出半点刚刚要挟欺负过别人的样子。 贺嫣靠着书架捧腹笑了一阵才停下来,喘着气指着杭澈,笑骂道:“有辱斯文!” 杭澈不接他的话,冷淡道:“坐好,别跑。” 贺嫣:“啊?” 杭澈目光往他腰上勾了勾。 贺嫣立刻懂了他的威胁意味,摆手道:“我坐!” 坐在书椅上,身后清冷的梅墨之香笼过来。 贺嫣不禁深吸一口,笑僵了的肢体渐渐放松。 感到发带被轻柔地解下,头发被散开,有梳子滑过,从头到尾,一下一下十分细致,贺嫣惬意地半眯上眼。 其实人和宠物一样,都十分享受梳理毛发,贺嫣前世从酒池肉林骄奢淫逸里淌过,梁大少的贵族精神在表达肉体舒适上十分诚实,他被服务得很是享受,长手长脚地舒展开,长吁出一口气。 第27章 二十七 流霜剑 而自从贺嫣入主月黄昏后,涿玉君立规月黄昏不允外人踏入。 只有一人有特殊待遇,可随意通行月黄昏,那人便是解惊雁。 于是便有了这一幕: 书房里杭澈一脸正经地在为贺嫣解了发带梳头,贺嫣一脸享受地眯着眼。解惊雁回到月黄昏时听到书房有人,心无邪念地过去,在大门外冷不丁被晒了一脸,痛吃了一口恩爱。 他身手快,第一反应就是撒腿就闪,跃到小院大门边想到什么,退回小院,解救了小院里那匹把头深深埋进花枝的可怜白龙马,一人一马飞快地逃离了那个尴尬的现场。 杭澈从小不允人近身,洁身自好,故不疏于梳洗之道,他把贺嫣的发髻梳得妥妥帖帖,瞧起来干净又精神。 沉静地打量片刻,目光往下,不知看到什么,掌风朝贺嫣肩上一扫,收掌成拳,捉了什么在收在掌心。 贺嫣仰头笑道:“雅正端方的涿玉君偷学了多少闺房之事,你是不是还会画眉?” 杭澈目光回应似地描到贺嫣眉上。 贺嫣弯弯眼,直勾勾望着他:“你真想画眉啊?” 他目光直勾勾追着杭澈,如愿捕捉到杭澈一丝分心的迹象。 贺嫣半阖着眼,一副要笑不笑眯眼得意的样子,眼角眉梢唇角都沁满了浅浅的笑意,像打了一层柔光,矜笑慵懒的神态,像画里的贵公子,特别勾人。 然而,在杭澈看不见的地方,他收在袖中的手指已并指成咒,转起血红的灵光。 杭澈忽然重重阖上眼眼,双眉紧蹙,身子失力微微前倾,突然头痛不已,站立不稳。 贺嫣骤然睁眼,眼中红光闪动,口中念念有词。 杭澈一手重重搭上椅背,支住要前倾的身子,痛苦地摇动脑袋。 贺嫣一段魂咒结束,眼中血光流转,摄人心魄地声音自他唇中吐出:“杭澈,你究竟是谁?” 杭澈单手支额,面目痛苦,他唇张了张,又重重咽下去。 贺嫣加重了声音,直取人心:“告诉我,你是谁?” 杭澈抓着椅背的手青筋迸起,指尖嵌入硬木,坚硬如铁的紫檀木被抓出深深的爪痕。 杭澈狠狠抿唇,又一次咽下差点脱口而出的话。 贺嫣霍然起身。 重椅子失了一个人的体重,在杭澈的大力下,危险地往前倾倒。 贺嫣跃上椅面,压正椅面,椅背靠向杭澈。 他和杭澈面对面,渐渐靠近,血红双眼直逼杭澈双眼,加重语气,催促蛊惑地道:“桃花潭水深千尺,下一句是什么?” “杭遥弦,你回答我。” 杭澈听到“杭遥弦”时瞳仁一缩,眼睛缓缓睁大,紧拧的眉松开些,似乎——很喜欢这个称呼。 贺嫣也意识到了,他凑近了点,呼吸扫在杭澈脸上,声音愈发蛊惑:“喜欢我叫你遥弦?” 杭澈强忍着灵魂被牵制的巨大痛苦缓缓地偏开脑袋,似乎想做一个摇头抗拒的动作。 然而,做这个动作的要用的力气似乎比他单手勒死噬魂妖还要大百倍,他艰难地摇到一半,陡然顿住,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诚实的喜欢之色。 陡然顿住是因为贺嫣突然轻轻喊了他一声:“遥弦。” “遥弦。”贺嫣又喊了一遍。 杭澈用尽千钧之力也抵抗不了他心底灭顶的喜欢,他极慢,极诚恳地点了点头。 贺嫣又道:“你喜欢我这样叫你?” 杭澈眼中有柔情闪过,这次点头,他没有任何抵抗,郑重地承认。 贺嫣再问:“我是谁?” 他不给杭澈任何思考和抵抗的时间,飞快地追问:“我是梁耀还是贺嫣?” 似乎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一向从容不迫的涿玉君微微有些茫然。 贺嫣眼中血红加重,他强横地再逼近杭澈,原是清朗欢快的声音,此刻压得低迷暗哑,逼视杭澈,问:“林昀?” 杭澈单手一抓,生生碎了坚硬的紫檀木,椅背粉碎,他失了支撑,一个踉跄前倾,被贺嫣双手扶住。 杭澈的全身紧崩颤抖,贺嫣完全能够理解杭澈正忍受的巨大痛苦。 因为他此时并不比杭澈轻松。 招魂术,可用来问情。 问情效果由施术者和受术者双方灵力、修为、心志对弈决定。 以贺嫣修习的精深程度,当今修真界几无仙术能克他的招魂术;以贺嫣的金丹中期的修为,就算牵制一个金丹后期的修士并不算难。 至于意志,二师兄单计环曾自告奋勇给贺嫣试术,结果无良谷一致公认意志坚定的单计环完全干扰不到贺嫣的念力。 贺嫣经一段时间的观察,已知杭澈的意志较常人坚定许多,一直按兵不动。 今日他蓄意放松氛围,有意引诱,趁杭澈意志松动的间隙突然发难,未曾想,如此天时地利,杭澈居然还能抵抗到如斯程度。 作为施术者,受杭澈抵抗,贺嫣此时念力火烧火燎,十分疼痛。而受术者痛苦是他的成倍甚至数倍,杭澈眼瞳危险地收缩放大,痛苦万分。 施术时间再延长,必定会伤及杭澈灵魂,贺嫣有一瞬间的犹豫。 然而,不及他犹豫,原本已将强弩之末的杭澈突然低喝一声,眉心生生挤出血丝。 贺嫣受杭澈灵力反弹,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他对面的杭澈目光渐复清明。 做了坏事的贺嫣毫不躲闪,脸上换上惯常玩世不恭的笑容,仿佛方才针锋相对只是个平常的玩笑。 几个呼吸之间,杭澈已恢复如常,清醒的时间比贺嫣预计的短,贺嫣心中又是一惊,没想到杭澈的修为境界坚固到这种地步。 清醒的杭澈并未对他兴师问罪,只轻轻望住他道:“你的招魂术动不了我。” 贺嫣轻慢地笑:“从你破了‘人面不知何处去’时起,我就知道要招动你的魂非以命相搏。不过嘛,只要时机合适,问问情三爷我还是能做到的。” 杭澈深望了贺嫣一眼,他们距离很近,能微微感应到贺嫣的灵力灼烧疼痛的温度,知道了贺嫣此举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他心疼地把手心里方才收集的掉发攥得死紧,沉声敛色道:“只此一次。” 贺嫣微微一诧,反应过来,杭澈说的没错——今天他利用杭澈毫无防备才得了先机,之后便难了。 他不得不承认,杭澈的体质、意志和修为,就像天生专克他一般,他也不知该嗟叹时运不济遇到天敌,还是该庆幸机缘巧合这个人万幸不是敌人。 这日,按常礼去春信君处。 杭澈坚持每日将杭家事务一一汇报,春信君却不爱听,草草听完,要和贺嫣说话。 整个杭家,要么是大正经,要么是小正经,只有春信君和贺嫣一个老不正经一个少不正经臭气相投,相聊甚欢。 几日聊下来,贺嫣对春信君又是羡慕又是同情。曾经的春信君天姿聪颖,早早修到金丹便浪迹天涯,远离诸事。姿意潇洒了几百年,直到杭家危难时浪子回头。几百年前抛下的担子,一昔挑起,青丝不再,故人皆去,只余下春信君一个…… 贺嫣突然心中一动,想到什么,指了指自觉让到屋外廊下执卷独自静静读书的杭澈,问道:“所以,您着急把家全交给涿玉君,是因为?” 春信君哈哈大笑:“小友,你放心,我命长着呢。” 他把杭澈招呼进来,稍稍正色道:“不日即十五,仙盟会,你们可去?” “我们?”贺嫣疑惑,“我也要去么?” 杭澈恭敬答道:“我们,去。” 贺嫣望向杭澈:“不是说杭家不需结盟么?” 春信君抚须,高深莫测道:“大戏开锣,岂能错过。” 有戏看,贺嫣自然愿意同行。 九月十四,杭家一行出发。 一日时间要到千里之外,唯有御剑。 贺嫣终于见到了杭澈的剑,扣在腰间以为是玉带,抖开后,锋芒毕现才知是剑。 杭家擅用软剑,杭家子弟的剑皆是背着的,只有杭澈如此别俱一格。 第31节 并非别人不喜将剑扣在腰间,而是办不到。 杭家软剑韧性很强,可以弯折。但精钢岂能轻易折腰?只有修为到一定境界,才能将杭家的剑弯出优雅的弧度。 而要实现像杭澈那样,将分量颇重的剑弯成一圈,扣在腰间,需要极高的境界。 春信君对贺嫣说过:“杭家有个怪癖,代代辅君偏爱扣剑在腰,轻易不肯出剑。你看杭澈这样有没有觉得他穷讲究?你不知道,前几代辅君讲究的毛病绝对不在他之下,尤其杭昕(空山君)。杭昕当年被娄朗追着打了两场大架,被迫不已才肯解出腰上扣剑,谁知却因那一式,迷得娄朗穷追不舍。你看,我也是辅君,我就不讲究,我才不费劲把剑扣在腰上,也不会惹那一身花花草草。我劝你看着点,别让杭澈在别人面前出剑。” 杭澈的剑,剑名流霜。 贺嫣默念了一遍:“涿玉君,杭澈,杭遥弦,流霜剑,咝!” 春信君曾牙酸地跟他说过:“‘君子如月,清泽流霜’,杭澈父亲给儿子都留的什么寄语?!文酸得我老人家都不敢给他儿子取表字。” 贺嫣深有同感,杭澈这身文艺的杭家辅君标配,真是讲究得令人发指。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剑:原文述“扣在腰间以为是玉带,抖开后,锋芒毕现才知是剑。”我在文里十分注意地用了一个“扣”字,扣字的基本字义是“用圈、环等东西套住或拢住”,套住或拢住,说明下面还有一层腰带啊,比如布腰带什么的。看到有宝宝留言,特此解释。】 第28章 二十八 送归剑 流霜名字虽文艺,抖开时争鸣有声,剑气结霜,杀气冷冽,倒像把凶剑。 贺嫣目光丈量了一把流霜的尺寸,暗暗摸一把自己的魂刃,心中不平:“魂刃什么都好,就是……太短小。” “小师兄。”解惊雁祭出自己的“送归剑”,停到贺嫣前面。 忽然想到小师兄已有夫君,不必再像从前那样出行总乘他的剑,送归剑锋一转,退出数丈,解惊雁明哲保身地停到贺嫣鞭长莫及的距离。 贺嫣:“……” 他们家小师弟一定是投胎投错了家门! 流霜嗡嗡地转过来,冷冽地停在贺嫣跟前。 看卖相,又长又冷,流霜飞起来一定会很稳,一向注重享受的贺嫣,只稍稍对比了魂刃与流霜巨大的尺寸差,毫无挣扎地放弃了自家魂刃,十分不矜持地上了流霜。 为了避免重现泰坦尼克号的某个画面,贺嫣盘腿坐到剑头。 杭澈信步而上,流霜霎时的灵光大烁,领先飞出。 背后杭家六子起剑跟上。 解惊雁的送归剑轻灵锐利,如离弦之箭疾驰抢头射出,解惊雁从前带着贺嫣飞时还会注意,如今他自己飞,旋转跳跃起落不停歇,飞得恣意妄为眼花缭乱。 看得杭朴等六子齐傻了眼。 贺嫣特骄傲地回头对杭家六子道:“你们羡慕?要不要坐上去试试?那才叫刺激。” 杭朴等人立刻惊吓摆手,皆是一副敬谢不敏消受不起的神情。 贺嫣哈哈大笑:“我家小师弟那种飞法是会要命的,一般人可不要学他!花样多不一定好,御剑比的不是飞得多悬乎,关键还是要稳当,像你们涿玉君这样飞就很好,不要学偏了。” 意料之外被点名表扬,杭澈原本放远的目光微微一怔,稍稍错开脸,避开了众人的目光。 贺嫣坐在杭澈前面,看不到杭澈的表情,杭家六子却能看到。 他们从未见过涿玉君有过类似羞赧的表情,所以尽管杭澈方才的表情十分细微,因为太过特别,杭家六子还是心领神会的懂了。 于是六把剑不约而同地顿了顿,散开,离涿玉君夫妻远远的。 六子毕竟少年心性,看到解惊艳飞得恣意潇洒,有些跃跃欲试,又因家主涿玉君在前,不敢动作。 贺嫣看到了,一扬手道:“去吧,你们涿玉君同意了。” 小叔叔杭朴稳重些,有些踌躇;他旁边的杭渊却兴奋地睁圆眼,按捺不住了,怂恿小叔叔带头快飞。 杭朴见涿玉君一直没有反对的意思,终于起了第一步。 六子呼啸而上。 六道漂亮的云纹,追着解惊雁飞驰而去。 杭澈这才问:“送归是师父赐的名?” 他的语气自然而然,以至于贺嫣随口就应道:“是啊。” 贺嫣应完才意识到杭澈所称的师父是指的无良子,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杭澈又问:“送归是何意?” 贺嫣回道:“大约是‘送人归西’的意思,多霸气!师父在赐名上对小师弟格外偏心呐。” 杭澈沉思片刻,又道:“送人归西么?惊雁的剑并不凶悍。” 贺嫣接道:“剑若凶悍,便会取诸如‘封喉’‘归西’等名,何必用个客客气气的‘送’字,我看‘送归’挺贴切。你这‘流霜’名字多文艺,却是把凶剑,比送归还名不副实呢。” 杭澈道:“流霜不一样。” 贺嫣其实一提完流霜就相明白了:流霜的凶气,是因杀业太重所积的杀气,而流霜剑身本并不凶悍。这一点,送归也一样,它们出生时,都不是凶剑,出生时配的名,自然不会配凶名。 贺嫣想明白了,便“嗯”了一声。 杭澈接着道:“归字不取归西之意时,其实不凶,比如送人归来、送人归去。” 贺嫣点头道:“我其实也想过,但‘送人与归来’自相矛盾,‘送人归去’勉强能说通,可还是怪,送与归是两个相反方向的字,师父为何要把这两个字凑一起呢。” 杭澈道:“‘送归’之名师父何时赐的?” 贺嫣答:“送归剑是小师弟十五岁时师父赐的。” 杭澈若有所思在沉了目光。 贺嫣从来未深想此事,被杭澈一问,也挑起了疑窦。 远处解惊雁又飞出一组急转直下,一鸣冲天,背后跟着兴奋乱蹿的六道云痕围观喝彩,贺嫣也忍不住大声叫好。 贺嫣兴奋地大叫:“杭澈,我们也飞!” 流霜剑光划破云层,清亮的剑鸣响彻云际,直追‘送归’而去。 贺嫣刺激得兴奋大叫:“小师弟你逃不了啦!” 一路飞掠,沿途欢笑,半日便从东海飞到了北地。 进入幽云界,众人始放缓速度,以表对冀家敬意。 贺嫣左右瞧瞧,不见解惊雁,叫唤也不见人影。 他暗道不好,转头去看杭澈。 目光交接,彼此会意。 解惊雁突然不见,八成是又和严朔狭路相逢了。 此地野外,长安使出现,必有高阶邪祟出没。 杭澈已经领先降下高度,贺嫣咂摸出空气中一丝诡异的血腥味,道:“前方正北,五百步。” 杭澈摆了一个手势。 杭家六子立即会意,按阵形列队,跟着俯冲而下。 九月的北方,霜叶红山,层林尽染。 一阵秋风扫风,漫山红涛黄浪,深深浅浅交错,掩盖了血的红色。 有一处起伏略不有同,流霜划出一道白霜直扫而去,搅乱了红叶的波纹,枝叶受力错开,闪过一抹灰白身影。 不必贺嫣催促,杭澈已御剑直取而去。 到了近处,听到一把甚是清润的男声在喊:“秦施主,请你救我。” 贺嫣和杭澈听得惊疑——这个人喊着求救,怎一副温吞吞不着急的调子? 为防有诈,贺嫣和杭澈没有贸然前行,隐在一处枝叶繁茂的枫树之上。 杭家六子训练有素,分三组隐在另三个方位。 远远见一个和尚跌跌撞撞地跑来,伸手招呼前面的人。 定睛一看,才瞧清前面竟还有一人。 前面那人黑衣红纹身形迅捷,不细看还真看不到,看那人毫无等待的意思,似乎不愿理那和尚。 贺嫣和杭澈交换眼神,默契地敛了气息,决定坐壁上观。 楼兰君在,邪祟难以遁形,用不着他们出手了。 那位被和尚追着的正是凉州秦家楼兰君秦烽。 楼兰君似乎对那小和尚不待见得很,小和尚追得辛苦,他却脚步不停根本不等,两人距离越拉越远。 小和尚锲而不舍地喊:“秦公子,你慢点……楼兰君,你就当见义勇为……我定日日为秦施主烧香祈福……” 秦烽根本不为所动,脚下步子反而加快,似乎下定决定要甩掉那小和尚。 忽然秦烽身形一顿,目露精光,像是终于等来什么。 与时同时,小和尚的声音陡然拔高:“啊!楼兰君救我!” 这一回小和尚是真出事了,被一阵黑煞气卷上半空,朝着高大的树干直直摔去。 秦烽离得太远,这种距离,绝对不可能拉回小和尚。 贺嫣与杭澈笃定的仍不出手。 果然,铁灰色金属光芒一闪,长刀劈空,小和尚将将要撞上的大树被一劈两半,身体穿过劈开的空隙落在满地枯叶地上。 那团黑煞气狰狞地卷起满地红叶,形成一张血盆大口,直扑秦烽而去。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楼兰君秦烽“孤烟刀”成名以来,从未失手。 孤烟刀气势苍莽,秦烽刀起烟升,山林掀漠,北风卷地,沙石枯草呼啸着冲着血盆大口刮去。 昏天黑地中暴起凄厉嘶叫,血盆大口狂怒扭曲地吞噬过境草木。 然而更多的沙石夹裹着铁灰刀光凶悍地冲进大口。 战局昏天黑地,刀光飞耀。 小和尚说话慢,身手却不慢,眼看要被狂风卷进大口,他迈着跌跌撞撞的步子竟逃出了生天,躲到了安全的地方,似乎察觉有异,抬头一看,见到树上两名俊俏公子。 贺嫣对小和尚招招手:“要不要上来?” 第32节 小和尚施了一礼道谢,撸起袖子就要爬树。 忽然腰上一紧,一道墨香扑来,小和尚腰上被墨绳绕紧,墨绳一荡,将他平稳地甩到旁边一棵树上。 贺嫣:“……” 小和尚看起来傻气,脑子却活络,眨眼眼就明白了:“小僧打拢了,罪过罪过。” 杭澈袖口收回墨绳,面无表情。 贺嫣刮了杭澈一眼,转头对小和尚笑呤呤,道:“小师父在何处修行?” 小和尚挠挠头:“山野一处小庙,师父并未给小庙取名。” 贺嫣:“世道凶险,小和尚为何独身出山?” 小和尚神色转悲道:“小僧是被师父打出山的,香油钱不够,养不活我……” 贺嫣有幸灾乐祸爱看人笑话的恶趣味,看小和尚是出家人,不好取笑人家,忍住了笑道:“小师父看起来食量不大,能费多少粮食,竟要赶你出庙?” 小和尚懊恼地道:“可是庙里的粮食都是被我一个人吃掉的……” 贺嫣不可思议地眨眨眼:“你能吃很多么,你都吃了,你师父吃什么?你师兄弟难道都饿着?” 小和尚正要回答,听那边战局有响动,忍不住关切地去看,然而飞沙走石,难观战况。 贺嫣笑道:“你放心,刀光多于黑煞气,楼兰君必胜无疑。” 小和尚一脸骄傲点头:“那是必然,楼兰君修为高超,小僧佩服不已。” 他挠挠光头,又想到什么,不好意思地接道:“方才说到被我吃光了,是这样,庙里只有我和师父,师弟并无其他弟子,而师父是不必吃饭的,所以才是都被我吃光了。” 贺嫣一愣,习惯地去找杭澈的目光。 杭澈同样的目光等着他看来。 不必吃饭,说明已经辟谷,辟谷至少是元婴修为。 小和尚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又说出身的寺庙无名。然而他师父竟是已辟谷的高人! 贺嫣想起方才小和尚躲避时用的毫无章法的步子,实际上每一步都踩得不偏不倚,其中甚有玄奥。 不知是何方高人弟子。 每逢乱世,群魔乱舞,高人出世。 贺嫣心中一凛,望了望正午高挂的日头,光天之下邪祟敢出,乱世将至么?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个副本走起~~ 同时第二对副cp组队出现,楼兰君x小和尚。 本文不是天下大同。 现世一对主cp,二对副cp。 至于大家想看的娄朗x空山君?他们是二代前的老前辈了,他们的故事,不算入我说的现世。 第29章 二十九 严世桓 二十九 严世桓 贺嫣才想起要自我介绍:“在下贺笑天,方才见小师父对楼兰君穷追不舍,不知为何?” 贺嫣自报姓名,依礼小和尚自然得回报姓名,只是他一听提到楼兰君,便高兴地转了话题:“因为他是楼兰君啊。你不知道,楼兰君可厉害了,我一个人行走在外无聊又危险,跟着他安全有趣多了,而且楼兰君他不嫌弃我吃的多。” 贺嫣善意地提醒:“可我看他……”原本想说,“可我看他颇不待见你”,转个调子强扭成,“楼兰君不是善言之人,跟着他不见得会有趣吧?“小和尚还没回话,杭澈却应了一个字:“嗯。” 全天下恐怕只有贺嫣一个人能听懂杭澈那个“嗯”字里表达的的深长意味,以及因他一句话杭澈对秦烽敌对值的降低。 贺嫣惊得笑了,他颇为无奈地望向杭澈。 杭澈坦荡地回视他。 贺嫣莫名就懂了杭澈眼神的意思——夫人你这么想就对了。 贺嫣:“……” 贺嫣想:“但凡要是打得过他,我——哎,家暴什么的,还是算了。” 小和尚滴溜溜地望望眼前两位俊公子,很有智慧地摆出了一副出家人“色即是空”的神情,表示你们可以继续,不必在意我,那位冷脸的公子你不要赶我走。 忽见那位俊公子又转向他问:“敢问小师父法号?” 小和尚发觉了自己先前未报法号的失礼,温吞吞地怪不好意思地答:“小僧为渡失礼,贺公子莫怪。” 贺嫣大方道:“无妨。小师父觉得楼兰君哪里厉害?” 为渡的神情就像被瞬间点亮一样,方才的色即是空的神情凭空转成兴奋:“楼兰君十分厉害!” 贺嫣被小和尚这种说到秦烽就兴奋,说其他事就温吞吞一惊一慢的表现逗乐了,他笑道:“你喜欢厉害的人么?我给你指一个更厉害的,打这种高品阶的邪祟,连剑都不必出,几笔墨水便收拾了。” 杭澈缓缓侧头来看贺嫣,喉结滚了滚,无声的不赞同。 为渡却没有像贺嫣预想中那样问“他是谁?那么厉害!”,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好奇或兴奋的神色,只是中肯地“哦”了一声,然后道:“于小僧而言,楼兰君就很厉害。” 贺嫣奇道:“哦?你与楼兰君有何渊源?” 战局中传来惨烈的一声长嚎,黑金刀光大起大落。 为渡面露喜色望去,转头的片刻只够他一句话慢腾腾地说完一半:“他是小僧的有缘人……” 之后便欣喜地望向阵中寻找楼兰君的身影。 贺嫣两世为人经验,从前也遇到过这种脱线的人,对小和尚说到一半断章的行为并不介意,兀自好奇道:“有缘人?” 小和尚注意力已全在阵中,听不到旁人跟他说话了…… 贺嫣好笑地耸肩,习惯地转向杭澈,道,“佛修和我们法修就是不一样,讲究的东西玄乎其玄。” 杭澈一直自觉地等着贺嫣随时的目光和话头,对贺嫣的话点了点头,刚张口要配合地嗯一声,陡然眼中寒光一闪。 贺嫣随即也注意到了不远处飞来的那抹金光。 长安令又要来打家劫道,捡现成的便宜了! 贺嫣嗤笑一声,道:“有惊雁在,严大人的长安令今儿是休想落地了!” 果如贺嫣所说,长安令在半空中被送归的剑光截住,送归往外一挑,长安令被挑飞开去,往相反方向划出呜鸣不甘的弧度。 楼兰君自一团散弥的黑气中走出,手心托着一枚内丹。 为渡双手并用爬下树,一脸兴奋地跟到秦烽身后。 秦烽自上而下地看了小和尚一眼,似在确认小和尚无恙,再转头朗笑道:“秦某谢涿玉君、笑天君。” 秦烽光明磊落,他爽快言谢,虽只是三言两语,贺嫣与杭澈皆知他谢的是惊雁截了长安令以及方才对小和尚的照顾。 秦烽称贺嫣笑天君,贺嫣稍稍一愣,随即明白:四大仙家之间有大事互相告知,想必他进杭家门起,某个人已周告各家杭家家主娶了位男妻笑天君了。秦烽乃凉州秦家辅君,自然会早早得知。 这让贺嫣说什么好…… 贺嫣落到秦烽面前,道:“不敢当。” 探头去看秦烽手里那枚内丹,骤然敛了笑意:“又是噬魂妖,这只噬魂妖的内丹比上次那只的大,内里黑色缠绕,当中魂怨极重,应是吃过不少生人的魂魄。” 杭澈和秦烽皆是一肃。 杭澈扬手做了一个召集的动作。 杭家六子应令归拢。 杭澈问:“与你们所察何如?” 六子端详秦烽手中内丹,交换眼神,杭朴出列答道:“自西向北,至幽云边界,近日多出噬魂兽,各界交接之处,如之前的雨前镇,偶有噬魂兽。还有一异,噬魂妖近日愈多。” 秦烽问道:“这一只如何?” 杭朴回道:“回楼兰君,这只品阶在当中较高。” 秦烽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神色严肃。 杭澈面色冰冷。 贺嫣也是一脸寒意,食魂类邪祟凶残罕见,近日食魂邪祟莫名冒出,又频发害人吃魂之事,乃大凶之势。 只有两种可能,一则有人恶意操纵,二则是乱世凶兆。 在场之人尽皆肃默。 送归一剑挑开长安令,解惊雁飞身凌空,跟着长安令的去势,每每长安令下落之时,送归再挑一剑,长安令又被抛出一个高高的弧线。 他身后一队吉云纹官修运尽全力追击也追及不上,越落越远。 解惊雁的轻功是在无良谷自小练的童子功,出师以来没遇到过能追上自己之人,当下若非有意放缓速度,连他身后那抹降紫身影都要被远远甩下。 他刻意保持着一段严朔能追得上的距离,将严朔引到河边空旷之处。 此处解惊雁曾路过,勘查过绝无暗桩机关,四周空旷无处遁形。 长安令受解惊雁一剑之力入地寸余,解惊雁停在长安令后面,他前方是一片无草无木的河滩,河滩中一袭紫袍落地。 解惊雁目光税利,带着露骨的不屑,语气带嘲:“你打不过我,先出手吧。” 严朔缓缓转向他,轻慢而自嘲地道:“我可不敢对解公子先动手。” 这是解惊雁第一次在白天里见到严朔,日光扫尽阴霾,把前三次暮色朦胧中阴郁不明的脸照得明亮,严朔的五官在日光下棱角分明,解惊雁单这么看着,那张厌恶的脸并没有多少阴险狡诈的恶样。 反而是一张截然不同的脸,或许是日头太好,让那张脸焕发了新生似的,夜里那张脸上的阴鸷诡毒在白日下诡异地烟消云散。 意想不到的惊诧猝然撞进解惊雁意识,他手指屈了屈,不自觉紧了紧“送归”。 解惊雁很少留意别人的外貌,在他眼里无良谷之外的人,都没什么可看的。 第一个让他破例的人是杭澈,很快解惊雁便很有一家人意识地把杭澈划入了无良谷范围,稳稳当当地维持着他一贯的审美标准。 第二个让他破例多看的人是严朔,这让解惊雁感到不适,这打破了他的审美标准,他无法像把杭澈纳入无良谷那样在界定严朔。 并不是说严朔长得多么惊为天人,俊是俊的,却不至于让解惊雁过目难忘,主要还是因为反差太大。 他印象里的严朔一直是阴暗诡谲的,乍然在日光下一看,竟觉得有些晃眼和不适。 他无法理解为何有人会有两张脸。 第33节 “他是披着画皮的狐妖吗?”解惊雁戒备地望着严朔,提剑。 第二次被“送归“指着眉心,严朔仍不躲闪。 他的神情没有了夜幕下的刁钻,竟然有些迷茫和哀伤:“解公子,我割你一块袍角,后来被你撕走一大块,那一笔算扯平;算起来你们三次交锋,我只多取了你一撮头发,而你先后却抢了我三回长安令。圣上有旨,有违长安令者格杀勿论,算起来,你欠我三条命。” 解惊雁目光顿时冷冽:“那是你们的圣上。” 严朔似乎听到什么天方夜谭的笑话,他好笑地挑眉,斜着眼瞧人时有一股刻意的明媚:“你现在站的土地,是我们圣上的。而你说那只是我们的圣上?” 这个道理不是解惊雁和严朔两个人就能掰扯明白的,解惊雁不愿多做纠缠:“你从未见过比你更无耻之人,今天必要跟你把帐算清楚。” 严朔摊手:“你要我的头发么?连本带利,两缕够不够?” 说着,他便已高高地举起手,邪笑着抽了发簪,解下冠冕。 他的后面无路可退,只有一条愤怒的长河,他手指一挑,把那顶代表乌纱权位的冠冕抛进河里,水流湍急,水花瞬间淹没了冠冕,他却浑不在意,手起剑落,两缕发丝断在手上。 手指一绕,第三缕头发已经掐在手上,他妖谲地道:“解公子还想要几缕?”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孝之始也。”这道理连解惊雁都懂。 自割头发以求避战?这世间竟有如此违悖纲常之人!不讲人伦,不顾体面,不知廉耻! 解惊雁也不知是惊还是气,他手中送归平生第一次颤抖,他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狠狠地看严朔:“你疯——” 他话未落音,严朔已经把第三楼头发断在手中。 严朔举着那三缕头发,送到解惊雁眼前,眼里是无视纲常的癫狂:“除了这些,你还要什么?” 解惊雁十九年的人生经验,面对这种匪夷所思之人,根本无法接受,他出离愤怒,气得颤抖,无意识地吼出方才没完的话:“你是疯子!” 严朔脸上却转换至哀伤无辜的神情:“那么你跟一个疯子计较什么呢,解公子?” 接着他阴柔而轻慢地笑起来,“现在,算扯平了罢,我可以取回我的长安令了么?” 明知那很可能虚伪的拿腔装调,却又是被种浸淫彻骨的虚伪晃得眩晕,解惊雁脑海里一根弦抽着直疼,他更握紧了送归,说不清自己想要怎样,想一剑劈了这披了画皮的妖魅,又想撕掉那层虚伪的画皮。 “你或许不知,长安令在,长安使在。长安令丢,我严朔也要没命。解公子,你三次挑走的不是一块废铁,是我严某人的项上人头啊。” 说完竟温柔地笑了,伸手去掰开解惊雁未握剑的手,把三缕头发塞进去,末了凑近解惊雁耳侧,刻意放长了气息吐气道:“本官严朔,表字世桓,你要找我算账,可得把我连名带字都给记全了。” 解惊雁一言不发地看着严朔拔出地上那枚长安令,他将手中的送归攥的死紧,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严朔在艳阳下越走越远。 说是三缕头发,其实已盈盈半拳。 解惊雁握拳,心底蹿起莫名难耐的愤怒与迷茫。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狡变之人?” “他到底是人是妖!” 第30章 三十 披香使 贺嫣见解惊雁久不归,担心小师弟又吃亏,一路寻来。 半路遇到魂不守舍的解惊雁。 贺嫣一眼就知不好,忙问:“这次又怎么了?” 他身后的杭澈身形一顿,了然退后百步,袍底江崖海水纹一晃隐去了,留他们师兄弟单独说话。 解惊雁迷茫地望着贺嫣,张张嘴,一肚子的话到嘴边…… 他是无良谷的小师弟,前面有几根粗大腿顶着天,从来无需他操心什么。 师父师姐师兄表面管教他欺压他,实际上从小到大没让他受半点委屈,既没在他童年埋下阴影,也没惯出他一身公子病,无良谷把他养的很好,他一点也不“无良”。 甚至,他比同龄少年还要纯良,他疾恶如仇,是非分明,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好少年。 他每年都跟师姐师兄出谷游历,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而那个严朔却跳出了他所有认知。 阴险狡诈、虚伪诡变、邪恶古怪……用再多不好的词来形容都不够,偏偏那个人还满嘴占理,偏偏他还反驳不了。 他大可像从前那样把事情和小师兄吐露一番,可是今次他却不愿说了。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何原因,只知那张脸那般癫狂的严朔他不想告诉任何人,也不愿让其他人看到。 他归结为姓严的实在是太讨厌,讨厌到提到名字都会脏了嘴。 “世桓?为世之华表,他也配?” “我是不是该除魔卫道?” 贺嫣哄了半天,也没从小师弟嘴里撬出只言片语,隐隐不安。 低着脑袋长吁短叹,江崖海水纹的袍角静静立在他三步之外,贺嫣莫名寻到一丝安宁,长吁一声道:“小师弟有自己的心事了,不肯告诉我,拿我当外人。” 江崖海水纹的袍角停住,脚尖转身他:“他不小了。” 贺嫣懊烦:“他才十九。” 稳稳地声音接道:“凡间十九岁的男子,有的都娶亲生子了。” 贺嫣心中一动,总觉得杭澈此话意有所指,问:“你是看出什么了么?” 杭澈道:“我和严朔有过几次交锋,他素来睚眦必报,以他心胸,容忍不了小师弟三次截长安令而不报复,定是另有所图。” 贺嫣思索,道:“他图小师弟什么?” 杭澈沉吟,无法下定论。 若此时的解惊雁肯告诉贺嫣,贺嫣或许还能猜出一二,然而,局中人不肯说,局外人知之甚少,亦无法厘清。 大抵只有严朔自己才知道是用的什么心。 连绵几座红叶香山,御剑不过几个起跃。 他们从半空中看到第二座山头,蜿蜒下山的石子路上,一片奔跑的白衣僧袍追着前方飞快的黑裳蜿延而下。 是方才先行一步的小和尚和秦烽。 贺嫣了悟一笑:“楼兰君看起来不待见小和尚的很,实则不然。否则他直接御剑,小和尚不会御剑定然追他不上。楼兰君行色勿勿显然有事在身,却没扔下小和尚不管,萍水相逢,能照顾至此,很有侠者风范呐。” 杭澈默默听了,“嗯”了一声。 贺嫣有些意外:杭澈竟不再敌对秦烽,乱吃飞醋的毛病改了?吃了什么药? 解惊雁不知远远飞到何处,独自苦恼去了。 杭家六子原本跟杭澈跟的挺近,跟了一段,落后一点再落后一点,拉出老长一段距离,才觉得感受不到涿玉君身上的冷气,个个心中叫苦。 因在冀家境内,他们飞得很慢,流霜稳当,小风吹着,很是惬意。 贺嫣又问:“秦烽去的方向往冀家,方才问他去哪,他却不答。秦烽身为冀家辅君,理当也受到邀请前往,大可光明正大地去,反倒像有难言之隐一般。我看他一身风霜像常年闯荡在外似的,身边连子弟都没有,没有半点一家辅君的待遇,他是不是与家主有隙?” 杭澈又轻轻地“嗯”了一声。 杭澈肯应,说明秦烽的话题还能继续。 贺嫣总觉得秦烽有些似曾相识之感,对秦烽莫名好奇,接着又问:“我在谷里看高手榜时,发现他公开的排名是刻意落后一位排在他兄长后面的,如今看他这副形容,难道他们兄弟有隙?” 杭澈默了默,道:“楼兰君与雁门尊是堂兄弟。” 雁门尊父亲便是当年被围困在连墓岛中的四尊之一。 贺嫣又问:“雁门尊没有同胞兄弟?” 杭澈:“嗯。” 贺嫣顿了顿,没头没脑地想到什么,问:“姐妹呢?” 杭澈道:“无。” 贺嫣又问:“那秦烽有没有姐妹?” 杭澈道:“秦烽之上曾有一位胞姐,早丧。” 贺嫣“哦”了一声。 总觉少了一点什么。 幽云冀家,是修真界中渊源最深的领袖世家,千年岁月浪淘沙,冀家十余代矗立不倒。 冀家以“奉天济世”为家训,口气很大,实力确实也不小,千余年来,从无仙家能与其匹比。 能有此荣光与威势,概因冀家曾出过一任披香使。 披香使?那个千夫所指的娄朗和冀家有什么关系? 并不,披香使不是一个人。 冀家的那位披香使不是娄朗,而是娄朗之前的一代披香使。 凡执天授披香令者,为披香使。 除了披香使本人,从无人知披香令长什么样,有什么作用,又是靠什么传承。 甚至有人猜测,披香使之间其实并无传承,披香令择主全凭天命。 仙史有载的几代披香使,邻近两代之间有的相隔百年,有的相隔久远,譬如最近的两代披香使,连墓岛的娄朗与冀家的金鼎尊冀铖便是相隔千余年。 每一代披香使皆是横空出世,他们有的开创一个时代,有的终结一个时代。 前者如冀铖,后者如娄朗。 千余年前,冀铖开山立冀家,开创修真界世家沿袭的局面。 千余年后,娄朗打破纲常,立威连墓岛,斩四大仙家威势,坏了“披香使”和“天子”互不见面的规矩,揭开了修真界凌驾于凡界之上的飘渺面纱。 娄朗死后,四大仙家重挫,两界互相渗透,乱相丛生。如今盘桓修真界与凡界的官修队伍长安卫、天子所颁长安令以及纵横捭阖的长安使便是娄朗身后留的恶果。 并非无人怀疑过冀铖与娄朗相隔的千余年间曾有过别的披香使,然而那枚玄之又玄的披香令到底是什么东西,至今是迷,若披香使本人不说,外人根本无从考证谁是披香使。 却是如何封的披香使? 没有人知道。 如冀铖,如娄朗那样的人物,从天而降似的,某一天某一刻,天纵奇才横空出世。 一出世便让世人措手不及,望尘莫及。 但反过来,人人却都知道,谁不是披香使。 第34节 因为所有胆敢违背天命妄称自已是披香使之人最后要么被血洗,要么被灭门。 代代披香使都得善终,流芳百世;只有一人例外。 娄朗。 娄朗一生落一个自爆元神的下场,他不得善终,修真界却从无人置疑娄朗披香使的身份。 因为人人皆心知肚名,娄朗是自己要死,除了他自己,谁也要不了娄朗的命。 而且,娄朗虽死,连墓岛还在,镇魂印还在,甚至不少当年曾在连墓岛上受娄朗施教之人,仍存活于世。 连墓岛没有被灭门,也没有被血流,这便是披香使余泽的铁证。 甚至修真界一直传言,娄朗当年座下最锋利的鹰犬“方状元”仍然在世。 否则无法解释修真界只要有人提到娄朗的名字,轻则被梦魇纠缠,重则莫名失魂。这手段,与当年方状元经常祸害世人的手法如出一辙。 娄朗虽死,余威不灭,整个修真界四十九年,没有一个人敢提他的名字,即使是曾经的披香使世家冀家,也是只字不敢提。 除了杭家。 杭家之人是唯一提及娄朗甚至连谩骂娄朗,皆不会被报复的特殊存在。 冀家,在开家先祖披香使冀铖的余威下,足足风光了千余年。 冀家仙府名唤金鼎宫,五步一楼,十步一阁,不是皇宫,胜似皇宫,贺嫣远远被那金碧辉煌晃的眼花,有些嗤之以鼻,好好的仙府修成皇宫的样子,显摆什么呢? 接近山门,见远远有人在迎。 杭澈虽然未封仙尊,受到的却是仙尊的礼遇。 杭家四十九年不封仙尊,修真界皆知。 焚香之役后,四大仙家家主一个不落全困在连墓岛。头几年,四大仙家一致留着仙尊之位等待落难的家主归来。 几年之后,悲痛渐渐淡忘,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不知何时起重封仙尊的提议开始冒出,“一家不可一日无主”说辞渐渐被反复提议,再几年,有的仙家便有了新的仙尊。 第一个重封仙尊的是冀家,受封的冀家新仙尊则是困在连墓岛里那位金钟尊的胞弟。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凉州秦家、罗殿尹家陆续也封了新任仙尊,只剩杭家。 冀家山门处,来迎涿玉君的是冀家家主胞弟冀庚。 出乎贺嫣意外的是,除了冀庚,竟另有一位家主,准确地说,是一队女仙子侯在山外门。 领头两位是罗殿尹家双姝,一对亲姐妹,姐姐是家主青萍尊,妹妹是辅君红药君。 贺嫣仗着目力好,瞪着亮闪闪的眼打量双姝。靠前那位端庄温婉,靠后那位清新俏丽。 修士里竟有此等超凡脱俗的美女高手,她们没把自己炼成灭绝师太,真是全修真界之福,贺嫣忍不住直往她们身上看。 杭澈素日冷淡,对那青萍尊却难得客气,隔着一段距离便遥遥点头致意,贺嫣见了,顿感好奇。 第31章 三十一 方清臣 尹家偏居西南一隅,家族以女修为主,西南山重水覆,尹家人深居简出,平日难见踪迹。尹家的家服锦罗彩衣,上身红衣下身七彩百折裙,绣茱萸辟邪纹,一队人站在那里,像斑斓百花似的,格外养眼。贺嫣心中大赞,此行能见尹家女仙子,真是大饱眼福。 尹家在南偏西,杭家在东,地理距离遥远,两家关系在四家中却算近的。 尹家祖上与杭家一向交好,是以青萍尊到达冀家山门时远远见到杭家剑队,索性等候一同上山。 领头站在金鼎宫门迎他们的是冀庚。 说来也怪,冀庚身为家主胞弟,却丝毫没有其兄凤鸣尊的盛气尊贵,反而唯唯诺诺一事无成。 他见到杭澈一脸紧张,缩着肩膀,说话也不利索。 三家的大人物见面,自然有话要说,贺嫣刻意落后两步,不想,杭澈竟停在原地不动,转头来寻他。 所有人的目光霎时全落在了贺嫣身上。 贺嫣预感要不好。 果然,就听杭澈道:“杭某夫人,笑天君。” 在场的几位似乎早有所知并不意外,只有那位红药君咬着唇,斜着眼打量着贺嫣。 贺嫣一见便乐了,他上辈子在女人堆里混过,这种争风吃醋的眼神,他一眼就能识破。 他对那红药君抛去了一个同情的眼神——你看中的那个人似乎是断袖,而且还是一块木头,姑娘你一片春心是错付了。 再朝杭澈勾勾下巴,乐呵呵地一副好哥们你艳福不浅的戏笑。 谁知杭澈陡然半面霜,退回来拉起他,不由分说拉到众人面前,颇为郑重地再次介绍道:“杭家主母,贺嫣。” 青萍尊:“……” 冀庚:“……” 解惊雁:“……” 杭家六子惊异地瞪圆眼,简直不敢直视他们涿玉君竟然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牵夫人的手。 那位红药君黯然地低下头。 贺嫣其实不太在意杭澈牵他,男子间勾肩搭背什么的,在他这里生不起任何性幻想,加上他本人实在没有太多身为夫人的“贞操”观念,日日与杭澈同屋而居形影不离渐渐形成默契,这让他对杭澈的碰触并不抗拒。 握着他的那只手手心都出汗了,他还有心去安抚地看红药君。 居然还问了一句:“红药君,你当年闯关时,怎么才进去关都不闯就走了呢?” 女子,闯关,可惜的口吻——雷点全踩中了。 这下可好。 杭澈虽冷淡,但身为家主,平素在外交场合上尚能端与一副睦邻友好的态度。 被贺嫣这一句激的,立刻一脸霜。 他客客气气地对青萍尊道:“杭某有家事要理,先走一步。” 贺嫣被攥得连声叫唤。 解惊雁若有所思的望着师兄。 杭家六子默默望天。 无言地驻立原地片刻。 在尹家一众女仙子疑惑的目光中,窘着脸,有些同手同脚地跟上自家家主,还要控制着不能离太近也不能太远的距离。 冀家子弟很有眼力见,机灵地领着涿玉君到了早安排好的小院,院内面南那间主厢房。 按贵宾的待遇,是一间很大的客屋。 屋子里陈设俱全,却没有榻——也就是说,只有一张床。 杭家六子一路控制距离跟着涿玉君到冀家给杭家安排的小院,他们一只腿迈进小院门时,灵光一闪齐齐缩出去。 解惊雁已先一步闪身不见。 杭渊机灵,开声对冀家子弟道:“久闻冀家金鼎宫金碧辉煌……” 杭朴正想说“不可擅自乱走”,待接到杭渊意味深长的目光时,秒悟,很有身为小叔叔自觉地做主道:“能否劳烦道兄带我等就近走走?” 如此一来,不仅杭家六子避开了,一并还把冀家的子弟也带走了。 小院只剩下杭澈夫妻。 贺嫣被拉进屋子,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手腕上一层薄薄的湿意,路上好不容易酝酿出的一点点“被非礼”的自觉还没来得及浮起来,他就被杭澈这种过于“敏感”的身体反应逗笑了。 他好笑地道:“你真是断袖?” 杭澈严肃地望着他。 贺嫣更好笑了:“拉着我,你很紧张么?” 杭澈眉狠狠蹙了蹙。 贺嫣笑欢了:“可我还是认为你不是断袖,你和我天天住一间,我从未见你有任何不端举止,你甚至连床都没靠近过……” 贺嫣还没说完,便被杭澈打断:“今天一起睡床。” 贺嫣笑不出来了:“……” 他转而说理道: “我其实就是逗逗你。” “我身上火气大,让我拉着别人的手,不必是女子的,就算是男子的,也一样会捂出汗的。” “我方才不是歧视你的意思,你不要当真。” 杭澈不为所动,指了指床:“只有一张床。” 贺嫣:“你本事大,不睡床一样可以的。” 杭澈拒绝回应他。 贺嫣还想争取。 杭澈已兀自换了话题。 他十分严肃地道:“不得接近女子,不得与男子太近,不得对旁人调笑,不得目无夫君,不得夜不归宿,不得离家出走,不得不守夫道。” 贺嫣被杭澈认真的态度逗乐了:“我算了一下,七条,比照着凡界也来一个‘七出’么?我若犯了其中一条,是不是就可以‘出’了啊?” 杭澈冷然道:“是‘七也不出’。” 贺嫣:“凡人有‘七出三不去’,你家却反是‘七也不出’?那是否凡界的‘三不去’也反过来,你家是‘三去’?说来听听,也好给我点希望。” 杭澈黯然地抖了抖眼睫,道:“三不去:病不去,生不去,死不去。” 贺嫣突然就笑不出来了。 一字一顿说着“七也不出三不去”的杭澈,态度实在是太认真了。 贺嫣试探地道:“你说的这个是杭家的家法,还是……” 杭澈断然道:“杭家别人不需要,这是我的家法。” 贺嫣:“你给我立家法?还讲不讲道理?” 第35节 杭澈:“跟你讲道理无用,而且,这家法,我也要守的。”末了,他顿了顿接着道:“我们一起守。” 贺嫣是真的笑不出来了。 他想问:“杭澈,你不会是真的喜欢我吧?” 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此话出口,若对方是真的,便是给人心口捅刀子…… 杭澈一直说要娶他,要和他有一个家,却从未说过喜欢他爱他。 因他本人抗拒这种夫妻身份,所以他本能地回避有关夫妻感情的问题。两人相处挺舒服,只要没逼到他跳脚,他大概也能安分守己地当一段时间名面上的杭家“笑天君”。 “能有什么真感情呢?统共也才不足一个月的交情。”贺嫣想,“我前世见过那么多美女,从来没对谁一见钟情过,真以为这世上有一见钟情呢?我才不信。” 冀家摆了接风夜宴。 杭澈和贺嫣去时,路过尹家下榻的小院,却不见尹家人等着同行,待到宴上见到红药君略显红肿的双眼时,贺嫣就知道,人家姑娘被杭澈方才两次介绍夫人的行为伤透了心,今后估计都不会等杭澈了。 如此夜宴,杭澈不喜,贺嫣其实也不喜。 对贺嫣而言唯一的作用便是看看尹家双姝,顺便认认人。 冀家凤鸣尊气宇轩昂,秦家雁门尊一表人才,前者在无良谷青年排行高手榜排在第一,后者排在第三。 尹家的青萍尊、红药君紧随其后分列四五。 当今修真界,榜上前五,只差楼兰君不在现场。 修真界的排行虽与无良谷的青年高手榜在细节上有出入,但在座几位领先分占榜首的形势是一样的。 凤鸣尊与雁门尊宴上觥筹频繁,看来果如世传那般关系甚笃。两位家主早年有意让两家结亲,秦家长姐和凤鸣尊还有过婚约,据说婚姻礼仪六礼已完成前五礼,只差请亲了,那秦家长姐突然早丧,两家结亲之事才搁下的。 贺嫣想:那位秦家长姐便是秦烽的胞姐,按说秦烽应该和这位只差临门一脚的姐夫关系不错才是,怎么秦烽明明至冀家附近,身为秦家辅君,却不现身? 对了,据说楼兰君潇洒不羁,不管家事,一年只有祭主之日才回秦家,一度被传秦家尊君不合,后来是几次秦家大猎楼兰君皆有现身出手,才破了传言。 夜宴上是冀家凤鸣尊谈笑生风,很有点意气奋发的样子。 凤鸣尊也是少年成名,成年便跻身修真界青年高手榜榜首,焚香之役后他在修真界一枝独秀,大有再现冀家当年巅峰荣光之势,是冀家中兴的指望。 凤鸣尊形容温润,言谈举止让人如沐春风,把场面照顾得很好,连对贺嫣的身份都没有表现出一丝的惊讶。 贺嫣面上笑笑,心里却不领情。 凤鸣尊虽让人如沐春风了,但那股强压别家一头的气势掩不住,并且凤鸣尊有意无意总与涿玉君对比,有一种要与杭家一争高下之意。 说来也是,当今修真界的高手榜与无良谷的排名不一样,在修真界里,杭澈是排在第二,是直追榜首凤鸣尊的劲敌。 夜宴进行到后半段,不出贺嫣所料,果然切入正题。 话头由那位雁门尊先起,说了焚香之役之后如何如何,五十年之期将至,四家要联手云云。 贺嫣听得昏昏欲睡,直到雁门尊提到“那个人”,现场陡然一冷,他才来了点兴致。 他看看在场之人皆是欲言不敢言的神态,插话道:“你们说的是娄朗吧?怎的遮遮掩掩的?” 在座之人听贺嫣直呼娄朗姓名,皆是一惊,尹家青萍尊甚至投来了担忧关切的目光。 杭澈见此,回了一句:“他无妨。” 众人立即明白:只有杭家人提娄朗两字不会受报复,贺嫣虽不姓杭,却是嫁入杭家,也是杭家人,当是无妨。 贺嫣自然也懂了,他心中好笑:“我无良谷从不忌讳什么,也不必怕谁,娄朗这两个字无良谷里每个人都提过,也不见谁受过报复。” 但无良谷的情况,他无意说与众人听,却忍受不了有两位惺惺作态,朗声诘问道:“你们这样,连娄朗的名字都不敢提,还谈何破娄朗的镇魂印救四尊一君?” 凤鸣尊尚未开口,雁门尊却抢先道:“若不是因那方狗作祟,扰得众家不得安宁,我们何至于怕一个死人?” 贺嫣怫然,本要大怒反问,到底是两世为人,性子稳了不少,改成平铺直叙的语气:“方狗?说起方清臣你们就敢叫方狗了?我看眼下,各家连对付方狗‘方状元’的把握都没有,还谈何破镇魂印救四尊一君?” 在座的都是家主辅君,却被贺嫣问得无话可说。 凤鸣尊隐有怒气,雁门尊面色难看,尹家双姝实在些,露出点为难的惭愧神色。 贺嫣原要打住,见凤鸣尊与雁门尊神色不善,到底没忍住,语气带讽地道:“所以,你们大费周章请杭家来,是想要借杭家祖上那点和娄朗的渊源议事,还是——” 却被杭澈打断:“嫣儿,不可。” “嫣儿”两字,如有神效,贺嫣大大的一愣,直接张口结舌,四肢都被叫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中国古代有“七出三不去”的婚姻律法。 “七出”指的是:不顺父母、无子、淫、妒、有恶疾、多言、窃盗。妻犯此七条,丈夫可以休妻,休妻是妻子“出”。 “三不去”包括:一、“有所取无所归”:指妻子无娘家可归;二、“与更三年丧”:指妻子曾替家翁姑服丧三年的;三、“前贫贱后富贵”:指丈夫娶妻时贫贱,但后来富贵的。有此三,丈夫不得休妻,是为妻子不被“去”。】 第32章 三十二 仙女澈 三十二仙女澈 贺嫣脾气虽然比梁耀时好多了,但他两世为人皆没怎么受过气,这一世无良谷的出生虽然名声不好,却是令人畏惧的所在,更长了他一身傲慢的锐气。 他那一身逆鳞也就在无良谷里收一收,呃……后面遇到了姓杭的讨债鬼,被迫也适当收收,除此之外,在外人面前,他天生的浑不吝谁也没怕过。 贺嫣在夜宴上话音不大,却句句拆台,拆着拆着,夜宴就被他拆散了。 冀家凤鸣尊脸上的假笑最后实在挂不住,无论如何“照顾”四座,夜宴还是不欢而散。 回小院的路上,贺嫣理了理思路。 不得不承认,杭澈那时打断他的话,思虑比他周全。 有些话,说出来都嫌肮脏,不如将来以行动打脸来得爽快。 杭澈贺嫣离开杭家出发前,春信君曾召他们密议过。 贺嫣虽在无良谷中每年有出谷游历,谷中也有记载可供参详,毕竟不如杭家身处修真界核心了解的多。 当时他听春信君叔孙二人分析,很是吃惊。 虽然有些内幕他也曾猜测过,却不及春信君与杭澈分析得透彻。 春信君当时断定:“救四尊一君,冀家、秦家皆不会出手。” 加上后来他与杭澈的分析,贺嫣对春信君此论,深表赞同。 冀家,是焚香之役后封了新仙尊的第一家。 当时继承仙尊之位的并不是如今的凤鸣尊,而是他的叔叔铜雀尊冀识。 二十多年后,羽翼渐满的冀唐从叔叔手中夺回了他父亲金钟尊冀证的仙尊位,掌握了冀家大权。 那里面有多少肮脏交易和手段,比如金钟尊冀识的突然暴毙;比如凤鸣尊那位即将过门却突然早丧的未婚妻;比如凤鸣尊的胞弟冀庚懦弱无能金丹不到一直封不了辅君,冀家是当代四大仙家中未封辅君的唯一一家……其中种种,贺嫣连想都懒得深想。 这种为了仙尊之位与集权快感而不择手段的一家子,怎么可能花性命的代价去迎回一个前仙尊? 可困在连墓岛里的到底是凤鸣尊的亲生父亲啊。 亲生父亲早几年怎么不见张罗要去救人的事,非等最后一年再提? 传说冀家人有皇室血统,骨子里噬权,皇家那一套父子反目手足相残的淡薄亲情恐怕是深到骨髓里,多少代都化不尽的。 再说秦家。 秦家是焚香之役后,第二家新封仙尊的世家。 秦家的情形比冀家也差不多,同样是被困仙尊的幼子(未来的雁门尊)羽翼未满,由时任辅君的伯伯掌权。那位伯伯与冀家叔叔不一样,一直未晋仙尊之位。到此为止,也算一段佳话,谁知年老的伯伯仙逝后,留下的一女一子,长女早丧,幼子虽封了辅君,却常年流落天涯。 贺嫣想,那雁门尊和凤鸣尊不是兄弟,亲如兄弟,定然是沆瀣一气。 这样的两家人,指望他们去救从前的仙尊? 指望他们顺手把别人家的仙尊救出来? 折在连墓岛里最多人的是杭家,等着杭家着急出头就好,他们冀家秦家何必强出头? 所以冀秦两家,一定不会出手。 既然打算不出手,又何必提议开声势浩大的仙盟会? 这是面子问题。 里子再肮脏,面子也要抹干净。 做做样子,喊喊声音,表表态度,等到会上大肆宣传一番风险如何大,吓得别家打退堂鼓,他们的目光也就达到了。 尤其冀家,冀家一直以首仙之家自居,这处面子工程的事情,是一定要领做的。 所以,贺嫣格外看不上冀秦两家的惺惺作态,在夜宴上他没拍案而起,算是格外开恩了。 一段路,贺嫣把七七八八的问题理清了,等到了小院,思路正好停在夜宴上杭澈的“嫣儿”上。 贺嫣威胁地问:“你一会叫我小嫣,一会叫我嫣……咳咳儿,我也不指望你肯好好的叫我笑天了,但你好歹像我师姐师兄那样,叫我阿嫣吧!别乱叫,听着怪怪的。” 杭澈却问:“如何怪?” 贺嫣差点就答“酥痒麻慌”的,话到嘴边,猛觉此处有计,哽了一口老气,恨恨地怒视杭澈。 杭澈却一本正经地又道:“嫣儿与夫人比,你喜欢哪一个?” 贺嫣无语凝噎:“你是成心的吧?” 杭澈:“是。亲昵称呼妻子是夫君的权利。” 贺嫣:“你不怕把我逼急了?” 杭澈:“你不会。” 贺嫣:“……” 还真被杭澈拿准了,他确实不太生气,除了觉得浑身酥麻外,他并不觉得有多不舒服。尽管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叫,然而那些旁人在贺三爷眼本根本不算什么,他根本不介意别人怎么看他。 贺嫣咬牙想:“谁敢对我说道四,三爷爷一道招魂,让他做尽恶梦!” 想到此句,猛觉一条线索福至心灵——那位方状元方清臣,莫非报复手段,也是用的招魂术? 他们在夜宴上,看了几个不舒服的人,酒喝的也不舒坦,贺嫣在屋子里有些闷气绕了几圈,望着唯一的一张大床眼睛疼。 杭澈定在原地看贺嫣苦恼地绕圈,却是一派平静,半晌不见贺嫣停下来,他道:“幽云多良泉,此出二十里,有一处密泉,你不喜欢冀家的酒,想必也不喜欢那一身酒气,可要去泡浴?” 贺嫣公子哥享受的神经一下就被挑起来了:“秘泉?有何特殊疗效?” 第36节 杭澈:“泉旁有香草,水温煦暖,硫磺味淡,是难得的好泉。” 梁大少享乐的神经瞬间被挑起,贺嫣眼睛一下就亮了。 “去去去。” 走到门边,猛觉其中意味,贺嫣狡黠问道:“你又约我?” 杭澈:“是。” 贺嫣朗笑道:“涿玉君,恭喜你,这种享乐的约法,甚得三爷的心。” 二十里路自然要御剑。 上一次杭澈如何抖开的流霜,贺嫣没看清,这一次,他刻意睁大眼一错不错地等着。 只见杭澈手往腰上一按,霎时周身如霜降般一阵冷香,剑光亮处,映得杭澈的肤白胜雪,眼若寒星。 他忽然就懂了为何春信叮嘱他不要让杭澈在人前出剑,也懂了为何当年娄朗见到空山君出剑便穷追不舍。 寒光,冷香,霜降,白露,仿佛自带光环,呃……以梁大少的审美来看,杭澈出剑美少女变身还要华丽。 杭澈若是位女子,他贺三爷很可能也会立地化狼,强抢回家。 密泉位于一处山顶,山顶不止一眼泉,但只有密泉周围长了一圈香草,贺嫣对比了水质,果然这处泉眼的水要柔和得多,没有难闻刺鼻的硫磺味。 贺嫣要的就是这种高品质的温泉。 他准备要开始享受,给杭澈使了几个眼色,杭澈皆是岿然不动。 只好开口赶人:“这眼泉归我了,你去别处吧。” 杭澈却道:“一起。” 贺嫣:“何必挤一处呢。” 杭澈:“不挤。” 是的,密泉挺大,别说两个人,就算十个人也不挤。 贺嫣并不介意共浴一池,都是男人,彼此的身体构造一样,没什么好奇的。 但想到白天杭澈握着他手腕时洇湿的手心,以及杭澈此时微微垂着脑袋想解衣服又停了手的样子,他突然就理解了——不仅男女有防,男男之间也是有防的。 结果,他刚认定杭澈终于难得羞涩一回,就见杭澈解开了一根衣带。 贺嫣又以为杭澈至少会到百草里脱或者动作快如闪电钻进泉中,谁知杭澈不遮不挡地当着他的面,一件一件开始解了。 先是放下流霜,再是去了外衣。 拔去簪子,摘下素玉冠,如墨的发瀑布般散开。 从这个画面开始,贺嫣滚了第一下喉结。 长发披到腰际,有几分垂到前胸,挡住了半边侧脸。 也盖住了半边身子。 里衣被解下时,手肘的动作挑开发丝,加上温泉氤氲的水汽,画面朦胧,一层一层,如天上云层拨开渐渐见到模糊的月影。 雪白的肌肤,在墨发音若隐若现,上半身只能看见垂发掩映处小半段侧脸线条、白皙的手臂以及发尾处一截若隐若现的腰线。 下半身,修长有力的长腿踩在青草上,草叶正好隐去了男子的脚面,视线所及之处是从漂亮的脚踝开始往上,美好的线条一直延伸到某个饱满山峦,最后终止在整齐的发尾边际。 隐隐绰绰,雌雄莫辩。 若非贺嫣知道眼前之人是杭澈,定会以为撞见了仙女下凡。 眼前侧影,亭亭玉立,楚楚动人。 杭澈站在朦胧的水边,有时能见到他衣袂间发丝间挑开衣带的手指,有时又不知那手指游走到哪一处去解哪一根衣带。 杭澈的动作很慢,在贺嫣看来似乎还有一些羞涩,因为杭澈全程都没有转过身来。 挡住半边脸的发丝,地面的香草,池边的树枝,稍远些的山尖,以及更远的星空,掩映得杭澈像是月夜下一段宁静的盈白。 贺嫣想到一个词——静若处子。 想到这个词,他发现自己喉咙有些干。 九月十四夜,长空当中皓月将盈,这时的月不是不够圆,还有此微的缺口,但那一点点缺憾却撩起人心底苦求的情丝。 “我想要圆满”——这个念头突如其来的在他脑海里蹿出,而后如脱缰的黑马一般难以驾驭。 他张了张唇,发现自己嘴唇已经干得皲裂。 杭澈沉入泉水中,只露出肩以上的部分,被水打湿的发沿着标致的侧脸线条蜿蜒到肩上,入水散开,对着贺嫣的一小段雪肩,半遮半挡有一对常年修练才养出的漂亮蝴蝶骨。 贺嫣两辈子都没看过比这更美好画面。 沉静漂亮到令人窒息。 贺嫣才发现,他已经憋了很久的气了。 深吸几口,却不能缓解,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想要圆满”——他更加强烈的想到这句话。 “我两辈子折腾,其实无非也只是想要一个家。” 莫名的渴望与苦楚交织,他宛如不小心搁浅的鱼,想要水。 不同于杭澈的慢与沉静,贺嫣的动作很快,甚至可以说是急躁。 全部脱光之时,熟稔花场的他竟不如杭澈坦荡。 人家杭澈自始至终一个侧影心无邪念,而贺嫣却因某个地方起了可耻的反应,只好欲盖弥彰地换了角度背对着入水。 原以为水能解渴,却不想此温泉会撩人。 比体温高的水温,一下拉升了某种燥热。 贺嫣嗔怒地去看罪魁祸首,却见杭澈一派清风明月般端坐在水中央,低垂着眼睫,仿佛根本没注意到他贺嫣的存在似的。 以往每一次贺嫣只要去寻找杭澈的眼睛,无论何时,杭澈都在等他的目光。 贺嫣心中莫名些七上八下——他会不会有一天不再看着我?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狠狠地激灵了一下,我贺三爷何曾如此患得患失过!我连嫁人这种丢脸的事都想得开,还有什么能羁绊住我! 贺嫣修炼招魂术,念力纯净。 当他意识到自己想法跑偏时,立刻念起了招魂咒中的一段安定咒,几句过后就冷静了下来。 泉水很好,夜很好,月很好,眼前那位处子沉静得也很美好。 安定咒默过一遍,贺嫣半闭着眼睡着了。 梦里自己又成了纨绔混帐公子。 梦里自己又成了纨绔混帐公子。 闯进深院小姐的闺房,正撞上小姐沐浴。 采花贼贺嫣探头去瞧: 飘满花瓣的浴桶阵阵芬芳,奇怪,这香味怎么偏冷? 水面上黑发披肩,光洁的手臂和若隐若现的蝴蝶骨十分引人遐想,不对,深闺小姐哪练得出这一对紧致的肩胛骨? 他轻轻地靠近小姐身后,小姐沉静地坐在水中,没有发现他。 他熟练地探手入水,咦,胸怎是平的? 作者有话要说: 【杭澈对贺嫣有两世的经验,熟知嫣儿喜好弱点,顺得一手好毛~】 第33章 三十三 禁招魂 贺嫣非礼那小姐,小姐竟然不反抗,端端正正坐在水中,任他摸。 他正纳闷这小姐傻了不成,便感到自己的手被握住,手指被对方一根一根缠绕起来,怪了,小姐指上有握剑的茧子?还有,怎这么大的手? 他低下头想去看看究竟,那美人不仅不躲,反而抬头来寻他。 沐浴水汽中没来得及看清小姐长什么模样,蓦然唇上一软,两片清凉的唇贴在他的唇上。 这一定不是真的! 深闺小姐不可能如此奔放! 他猛一激灵,醒了过来。 失神地望向睡着之前最后望着的水中央,却无人影,一时就慌了,左右张望不见人,他“嚯”的一下直起身来。 感到身上一紧,被人稍稍加力抱住,头顶上声音传来:“醒了?” 杭澈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泉边,而他也不在水中,正躺在杭澈怀里。 贺嫣:“我睡了多久?” 杭澈:“两刻钟。” 贺嫣:“我竟然把自己催眠了……” 杭澈:“睡一睡挺好。” 贺嫣:“你抱我出的水?” 杭澈:“睡迷会淹到。” 贺嫣:“这个不是重点吧,你把我看光了!” 杭澈:“你也把我看光了。” 贺嫣:“你抱我出水?” 杭澈:“不然,在水里抱着你?” 贺嫣想象了一下两个大男人赤条条在水里抱在一起的场景,咽了一口口水。 随即唾弃自己,我他妈居然还咽口水! 贺嫣又问:“你抱我出水,岂不是把我摸遍了?” 第37节 杭澈:“嗯。” 贺嫣:“你还好意思承认!” 杭澈:“夫君抱自己夫人天经地义。” 还能怎样,没什么好矫情的,贺嫣身上只简单裹一件外衣,他支使着杭澈把打包带来的衣裳摊好。 大大方方地当着杭澈面一件一件穿戴。 有点报复的意味——你方才不是脱给我看嘛,我现在穿给你看。 结果杭澈递完衣服,便偏开头,后来甚至走远,绕到小树后面去了。 贺嫣嘟喃:“……我穿衣服,你害羞个什么劲?” 还有一个问题,他感到有些危险——以他的警惕,居然被人抱出水面都毫无知觉。 贺嫣自问:“我已经习惯杭澈到这种放心的地步了么?” 习惯的养成只要二十一天,我和他相处近一月,已熟悉如多年故友,科学家诚不欺我啊! 回冀家途中,飞经一处,贺嫣感应有异。 他和杭澈的默契很好,他刚伸手指下方,杭澈已经降下流霜。 贺嫣望着北方向,神色少有的凝重,道:“那里很重的邪气。” 杭澈:“又是噬魂妖?” 贺嫣:“嗯,不止一只,是一群。” 杭澈:“多少?” 贺嫣:“至少五只。” 五只噬魂妖成队出现,是极可怕的。 要么它们身后有更厉害的东西在追,要么它们要大肆屠杀,否则以噬魂妖很独的个性,不可能凑一堆一起捕猎。 这种邪祟群队,普通的修士,一旦遭遇,等待他们的只有被屠杀吸尽魂魄的下场。 贺嫣手指不自觉地敲打腿面,陷入深思。 忽然感到肩上一暖,杭澈双一只手按住了他左肩,他听到杭澈轻轻地道: “有我在。” 贺嫣其实并不是怕,他只是在算五只噬魂妖,他的魂刃要出几刀。 但那三个字里的关切,他还是被暖到了,于是扬起头弯着眼找到杭澈的眼睛,笑道:“涿玉君,怎么办,我好怕,五只唉!你不出剑可以搞定么?” 杭澈低头望着他,十分认真地回复:“可以。” 贺嫣坐在剑头,杭澈站在剑尾,这样的对视,一个仰头,一个俯视,比起日常的平视,多了几许缠绵的意味。 贺嫣难得老脸一赧,收回目光:“你既可以,便由你来打吧。” 听声音传来的方向,杭澈应该还在低头看他:“好。” 杭澈目光远方,缓缓抬手,曲指轻轻刮过自己的唇。 像是回味什么。 说要打,他们并未立刻动手。 从雨前镇遇到第一只噬魂妖时,杭澈和贺嫣就一直在追查那位圈养操纵噬魂妖的幕后黑手。 雨前镇所处位置,离幽云冀家最近。 那日梦瑶穿一身宫装,虽然修真界女子在一些礼仪场合也会着宫装,但出行穿宫装显然不方便,仙家之中冀家最为偏爱华丽服饰。 杭家调查的线索加上雨前镇、孟瑶皆指向冀家。 另一条线,秦烽一路追查,现在也到了冀家境内,同样指向冀家。 春信君说过大戏开锣,那场大戏,恐怕不止于冀家开个仙盟会假惺惺地说要领头救四尊一君那么简单。 贺嫣望着前方浓重的妖煞之气,缓缓摸向的魂刃。 杭澈按了按他,道:“追踪这几只噬魂妖并确保它们无法沿途害人,楼兰君有把握的。” 贺嫣想想也是,前方噬魂妖虽成群结队出现,却不见杀虐,显然有人在暗中驱赶。 他们飞得如此低,那暗中驱赶之人也未示警和求助,想必是熟人。 除了秦烽还能有谁。 忽然想到了小和尚,贺嫣察看下方几处可能隐藏踪迹之处:“如此危险的境地,也不知那小和尚是否还跟着秦烽?” 既然那噬魂妖往冀家去,杭澈和贺嫣便要赶在噬魂妖到之前,回到冀家看大戏如何上演。 有拆台大少爷贺嫣在,那出大戏怎么演还犹未可知。 回到院子,贺嫣眼尖,一眼瞧见了屋顶上那团黑影子:“小师弟你睡自个屋顶去,想听我和你小师哥的床角?” 那团黑影懊恼地掠到另一边屋顶,那边屋顶旁边有几棵茂密的大树。解惊雁仍是枕着手臂望月,也不知想什么心事。 随着解惊雁的动作,几棵树影间微微有不正常的摆动。 解惊雁不以为意地瞥了一眼,没有去追。 院子里确认再无眼线,贺嫣这才坐到桌边道:“惊雁把金鼎宫搜一遍了,没见着有噬魂妖的踪迹。” 杭澈沉吟道:“凤鸣尊有古怪。” 贺嫣“哦”了一声。 杭澈道:“凤鸣尊修为似有大涨。” 贺嫣想到了无良谷青年榜凤鸣尊排在第一,旁边写着杭澈的记录,问道:“你打得过凤鸣尊么?” 杭澈淡淡道:“之前可以。” 贺嫣听出杭澈的言外之意:“现在打不过么?” 杭澈道:“不知。” 尚未见凤鸣尊出手,所以不知。 贺嫣又问:“你与他近来并未交手,怎知他修为似有大涨?” 杭澈:“他看我的眼神。” 贺嫣明了。 那个凤鸣尊想必一直十分忌惮杭澈,今日夜宴上那种按捺不住的气势,想必是在杭澈面前多了胜券在握的倚仗。 贺嫣道:“驱使噬魂类邪祟,最好用的术法是招魂术,在你面前的正是专修这门禁术的妖人,你怕不怕我在众人面前露馅,要不要大义灭亲,先休了我,与我绝裂?” 原以为此话说出会特别带劲,却不想话毕他心里先沉了一下,有些难受。 杭澈:“七也不出三不去,你生生世世都是我的人。” 贺嫣:“……” 怪了,按说听到这种话他要跳脚才是,如今听到反而舒服。 贺嫣笑了:“涿玉君你要完了,为了美色,就要不顾良知,舍弃道义,和我同流合污么?” 杭澈抓住了贺嫣的手:“不要这样说自己。” 贺嫣心中一动:“真的,我一直也没觉得自己是好人,杭澈,你真要和我绑在一起么?” 杭澈:“我是你的夫君,只你一个夫人,我们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的。” 贺嫣:“……” 涿玉君情话说的太撩人了! 而他竟然觉得挺受用! 贺嫣轻轻地笑了,神色之间是难得的正经:“你们禁了招魂术几十年,如何禁的?” 杭澈道:“前些年度化镇压为主,后来一经发现,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几个字非但不让贺嫣心寒,反而激起他的兴奋,他眼里闪着些许狂热,声音都忍不住提高了:“格杀勿论么?是不是我当着大家的面用出招魂术,他们就要来杀我?” 杭澈道:“不一样。” 贺嫣道:“如何不一样?” 杭澈道:“你和那些练招魂术的人不一样,这些年抓到的练招魂术之人,轻则神志不清,重则失心疯六亲不认,异常残暴疯狂,完全无法度化;招魂术可隔墙施术,镇压困囚亦无用;后来才唯有格杀。而你不一样。” 贺嫣笑道:“我如何不一样?” 杭澈:“你可以控制施术,也能控制神志。” 贺嫣忽然狰狞大叫:“我疯了!”装模作样挥舞着手臂去抓杭澈。 杭澈握住他扑过来的手腕,肃然道:“不要闹。” 贺嫣馁了:“你就不能有趣一些?老这么正经不累么?” 杭澈怔了怔,脸色微微有些苍白。 贺嫣心里好笑:“一说他不好,他立刻当真,那副无辜可怜的样子,真是太好玩了。” 不能把人逗狠,贺嫣正色道:“他们修的不是正宗的招魂术,可能是按残本和被演绎改动过版本练的,正宗的招魂术不会让施术人失去心志。” 杭澈“嗯”了一声,道:“为何无良谷有正本?” 贺嫣理所当然道:“师父那么厉害自然有法觅得。” 杭澈“哦”了一声,兀自沉吟。 贺嫣接着道:“招魂术对咒语与法门要求相当精深,即使手握正本,一念之差也极易走上歪路邪道。你们从前格杀的那些人,想必都是走了偏门歪路。而且……招魂术确实也有一种速成之法,圈养噬魂类邪祟,驱使它们吃魂,圈养人事后再取邪祟内丹,食丹坐享其成,此法可短期内修为大进,但长期祸害无穷,人食妖丹,食多了,离妖也不远了。” 杭澈面色沉了沉。 贺嫣道:“圈养食魂兽还容易些,而圈养食魂妖,金丹初期做起来都很凶险,当今修真界有此能耐的有几人?” 杭澈肃然。 贺嫣又道:“凤鸣尊经常抛头露面,而驱使驯养噬魂妖要花很多时间,若真是他,他一个人必定无法完成,想必有帮手。” 第34章 三十四 冀争晖 第38节 杭澈沉吟道:“是冀夫人。” 贺嫣反问:“为何?” 杭澈道:“以前来金鼎宫,冀夫人会出席。” 贺嫣大悟:“冀夫人此次没有出席,你怀疑有古怪对不对?” 杭澈无声表示赞同。 贺嫣立刻起身:“我去会会那冀夫人。” 被杭澈一把握住了他手腕:“一起去。” 贺嫣莞尔:“你盯的可真紧。” 才出杭家停驻的院子,就见远处一行人走来。 竟是凤鸣尊,同行的还有秦家雁门尊、尹家双姝以及各自子弟。 走到近处,凤鸣尊略带抱歉地解释道:“涿玉君若未休息,便叨扰一同猎邪祟吧。” 贺嫣装作疑惑道:“是何作祟,劳动这么多人出手?” 凤鸣尊似有难言之隐,旁边雁门尊叹了口长气道:“诸位有所不知,冀秦两地近日多受邪祟侵扰。我和凤鸣尊费尽千辛万苦才将一批邪祟赶到金鼎宫附近,原想设阵困住,再想灭绝之法,不想今夜邪祟暴发,破阵而出。” 凤鸣尊面上满是抱歉:“原以为那阵能多困些时日,正好与诸位来会错开,不想今日竟突生变故。一路行来,又吵醒诸位,实在于心不安。” 贺嫣受不了这种假惺惺,突生变故、吵醒诸位?恐怕这路线也是精心计划好,故意拉着几家人一起去看戏。 贺嫣夹枪带棒道:“凤鸣尊苦心孤诣,出了此等大事,却不愿麻烦大家。今夜若非我等正好住这一条路上,想必凤鸣尊要独自上阵,实在令人钦佩啊。” 凤鸣尊脸色稍变,干笑一声:“事发突然,时间紧迫,冀某先行了。” 他旁边雁门尊微微一懵,目光不太友善地扫过贺嫣,快步跟上。 尹家一向与杭家交好,双姝驻足片刻,青萍尊道:“我们听到动静便跟来了,涿玉君可去?” 杭澈道:“自然。” 脉脉含情的红药君听杭澈也去,显然很高兴,跟着青萍尊的步子比之前都欢快了不少。 杭澈和贺嫣走在最后,到山下时解惊雁已经查看完回来,对他们伸开一个手掌。 确认了——有五只噬魂妖。 贺嫣冷笑:凤鸣尊故意拉这么多人来,其实是想请打手? 或者冀家已经控制不住这些噬魂妖,兜一个大圈子,要联手四家之力制住? 金鼎宫在一座高山之上。山有多高,与隔山之间的山谷就有多深。白天从半山往下看,尚且一片深幽,遑论夜里。 黑黝黝的山谷,像一张黑盆大口,鬼气阴森,令人毛骨悚然。 山谷下面嘶鸣高亢,噬魂妖夺人神魄的难闻气息阵阵扑来。 有冀家子弟来报:“噬魂妖!一共有五只!” 众人皆是一脸惊悚。 凤鸣尊凛然。 贺嫣颠儿颠儿地伸脖子睃两眼,背着手,目光飘过众人,事不关己负手,等看好戏。 那边厢,凤鸣尊大喝一声“诸位不必出手,冀家的地方自能收拾”,挺剑而出,剑锋凌厉,金光大盛。 贺嫣歪着脑袋想:“他搞这么大动静,竟然不是为找帮手?难道是为显摆么?” 一猜中的,真为显摆。 五只噬魂妖几十年难见,这种乱象焚香之役之前才有。据说当年能以一人之力对数只噬魂妖的大能亦是不多。 当年那代的大能正值人生巅峰,又逢乱世,出了好几个人物,可惜皆于焚香之役中被釜底抽薪。一夕坠落,有些传承来不及延续,有些道法尘封,新一代于重创中蹒跚学步,五十年休养生息,渐入壮年,几十年的积累崭露头角,当代主家之人有了证明自己的迫切需求,想要干点惊天动地的事显摆自己。 贺嫣想:“这些都能理解。” 但是害人就不对了。 冀家的困兽阵大气磅礴,闻名于世。当年焚香之役,冀家的金钟尊就是用此阵打开了连墓岛最外围的禁制,是焚香之役中第一个动手的,很有担当,对得起冀家“奉天济世”的家训。 如今在金鼎宫的山谷之下,冀家的困兽阵再现,虽然困的不是一个大岛仅是一个山谷,其中奥妙与威势仍然令人赞叹。 上百名着金云钟鼎纹的冀家子弟把山谷照得金光闪闪,谷中的暗黑在金光的包围之下,不断缩小。 猖獗的怒吼歇斯底里,冲天的恶臭奔涌而出,浓黑煞气中心形成漩涡,吞噬靠近的物体。 困兽阵和阵中煞气激烈搏击,互不相让。 忽然一声长嘶,接着连绵的嘶吼此起彼伏,漩涡骤然扩大。 凤鸣尊金袍一扬,怒目一喊“孽畜,休得作怪!”只身仗剑冲向漩涡。 众人正惊诧之时,唯有一人抚掌喝彩。 贺嫣没有见过当年困兽阵围困连墓岛之景,无法想象那是何等的大气磅礴,但论眼下这金光万丈一剑冲渊的阵势,足以让他配合表演鼓掌。 众人向他望去,贺嫣大笑道:“阵好剑好,凤鸣尊修为高绝呐。” 他旁边杭澈沉默不语,望向漩涡。 那边凤鸣尊几道闪亮的金光挥下,对应几声剧烈惨叫。 一剑一只,出手狠辣。 他每一剑出的恰好,留了噬魂妖一口气苟延残喘,挣扎哀嚎。刺耳的衰嚎是最激昂的凯歌,放大猎物的痛苦,歌颂猎人的丰功伟绩,五只恶煞的长嘶此起彼伏,震动山谷。 凤鸣尊提剑踩着浓黑的煞气,威风凛凛;剑尖金光流溢,结成长虹,盖在深渊之上。 画面之壮烈,气势之磅礴,贺嫣亮声又一句:“好”。 妖并非天生作恶,因贪婪而生恶念。 邪祟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自诩万灵主宰的人心。 贺嫣想:“好,这戏演的真是太好了!” 众人有不可思议的,有自愧不如的,始反应过来,跟着纷纷叫好。 煞气分散,渐渐露出谷底匍匐地上苟延残喘的五只黑色大妖,臭气熏天。 凤鸣尊凯旋归来,一身夺目的金云钟鼎纹在月光下折射出金属坚硬的光芒,熠熠生辉。 客观来说,凤鸣尊能轻易杀死五只噬魂妖,当得起当今修真界一等一高手的名号。 贺嫣都要替他可惜,若是他肯把那些争权夺利的心思都用在修行上,成就一定不止于此。 贺嫣快要笑场了。 他眉毛色舞地抛一个媚眼给杭澈,杭澈袖中墨线无声无息潜入深渊。 凤鸣尊落回半山空崖,众人上前庆贺。 连一向端庄的青萍君都微微动容,对凤鸣尊点头致意。 凤鸣尊满面红光,张口要慷慨陈词。 贺嫣一个字都不想听,他并指到嘴边,置身事外地吹起小调子。 与此同时,杭澈一个飞身,向山顶急掠而去,单手强横地高举做出拉拽的动作。 众人才看清他拽的是五根墨绳。只当杭澈是想出手勒死恶煞,一时有些疑惑,涿玉君何必多此一举? 凤鸣尊的脸色一沉,似乎也在疑惑,也在猜测。他试探地道:“涿玉君,下面五只畜生很快毙命,不必多花力气。” 众人点头。 杭澈却径直做了一个抬拉的动作。 涿玉君竟真要把噬魂妖拉上来么?噬魂妖很大很重,挣扎着的妖兽比死的还重,更何况是五只,他真有那么大力气拉的上来? 凤鸣尊几乎是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不可”,然后喝道:“涿玉君何出此举?!” 杭澈并不回应,身形如山,立于崖壁一块嶙峋突出的山石之上,他双手又一个类似拉弓动作,大力拉回墨绳。 凤鸣尊已意识到杭澈要做什么,在场的人中除了贺嫣,他是最快反应过来的人。 不能让东西被拽出来,他大喝一声“危险”向杭澈急冲而去,似要去支援杭澈。 贺嫣仰着头,驾起一条腿,眯着眼,冷语冷笑自他唇边而出:“凤鸣尊客气了,我们家涿玉君一只手就能搞定,不必你出手。” 原本身形沉稳的杭澈,在猛一听到贺嫣“我们家”三字时,狠狠一晃,险些栽倒,就地起飞,掠过几颗大树。 他方才立足的山石不堪他拉拽的强悍力道,在他足尖分离之时分崩迸裂,几棵被他借力的大树也不堪受力,断了枝干。 杭澈单手拽织墨,另一只手挽出一个手花,袖中墨绳飞出,盘成一面墨网,挡住截道而来的凤鸣尊。 凤鸣尊喝道:“冀家之地,自有处置之法,不必涿玉君出手。”掌风送出,如雷如电。 杭澈毫不让步地加持力量,加重墨网挡住风雷,急速往高处飞,一飞一追,两相僵持。 同时受他后退牵引,深渊中五团黑影被高高拉起,难听的剧烈喘息自深渊咆哮而出。 看杭冀二人似有针锋之意,众人不明就理。 贺嫣高高地坐在伸出深渊地大树枝干上,支着腿,托着下巴。他身后解惊雁抱着送归,木然站着。 无良谷两兄弟一副看戏和事不关已的神态,令人抓摸不定,众人忌惮贺解二人出身,皆不言语,暗看他们动向。 贺嫣完全不担心杭澈,他目光停留在深渊之上,很是好奇疑惑地道:“你们猜涿玉君拉出来的会是什么?” 秦家雁门尊举步有意去帮凤鸣尊。 贺嫣扭头向他,像是好心劝道:“雁门尊可知他们在较量何事?冒昧插手不太合适吧?你看,贺三爷我尚且不掺和我们家涿玉君打架,你和雁门尊有什么过命的交情,要掺和?” 杭澈正退到一块崖中飞地,靠山壁而立,显然又听到了他那一声“我们家”,脚下微微一个趔趄,立刻正了身形,强推出墨网,迎向逼进的凤鸣尊。 尹家青萍尊抬手示意自家子弟按兵不动,表态中立,贺嫣远远颔首——青萍尊是个聪明人。 秦家雁门尊有帮冀家之意,被贺嫣言语一激,踌躇片刻,找到说辞:“冀秦两家亲如兄弟,杭家与我们一向和睦,不知今日有何误会,我且去劝劝。” 贺嫣冷笑:“你自家兄弟姐妹不好生对待,却认一个外家的兄弟,这又是什么道理?” 雁门尊被他问的一窘,恼羞成怒道:“你这狂徒,休得猖狂。” 那边凤鸣尊也大喝:“涿玉君,休在我冀家无礼!” 第39节 两边都撕破脸皮了。 雁门尊骂的是贺嫣,却不向贺嫣而来,而是飞身赶去相帮凤鸣尊。 冀家子弟摆阵围拢,包围杭澈。 杭澈一人敌二尊百兵。 解惊雁消失了一小段时间,又重现在贺嫣身后。 杭家六子得了解惊雁通知,在解惊雁身后赶到,御剑拦在冀家百名子弟面前。 解惊雁对贺嫣道:“我去助小师哥!” 贺嫣气定神闲道:“你小师哥不用人帮,去帮六子。” 解惊雁的帮忙,和贺嫣一样,都透着股无良谷的逍遥,他并不加入战局,只在六子有险之时,出手把近身之人挑飞,他动作飘逸,快如闪电,如影如魅,惊艳非常。 贺嫣又向众人,朗声道:“其实不必着急打,怎不先看看拉出来是什么?” 杭澈闻声不再僵持,出乎意料单手一挥,强悍地将五只巨兽掼到崖上,肮脏的黑液和扑鼻的恶臭瞬间弥漫半山。 凤鸣尊脸色突变,放弃与杭澈缠战,转身往下。 一只手拦在凤鸣尊面前,杭澈冰冷地挡了他的去路。 雁门尊许是顾忌秦杭两家面子,虽去相帮凤鸣尊,却一未真对杭澈出手,引刻见杭澈无礼地拦住凤鸣尊去路,怒喝:“涿玉君不可无礼!” 杭澈冰冷地举手,织墨细线淌出,两边一伸,结成栅栏,完全拦住二人去路。 若说凤鸣尊方才还对杭澈的态度抱有幻想,此刻便是两方彻底撕破脸皮,冷脸对峙。 凤鸣尊高喝一声,拔出“争晖”剑:“你到我冀家无礼在先,休怪本尊以大欺小!” 雁门尊似乎没料到冀杭两家当真敌对,一时驻立原地,不好偏帮。 原本四家齐来,变成冀家与杭家对抗,秦家与尹家观望。 杭家以少抗多,不露败相。 紧接着,贺嫣出手了。 贺嫣点血一挥,洒向噬魂妖。 血雾之下,现出一条红链。 红链血腥刺鼻,令人作呕,贺嫣却浑不介意,捻起红链,口中念念有词,突然发难,猛地一拉,拉出一人。 红链那端拽出一位华衣女子,面容姣好,却印堂发黑,煞气浓重。 一直没说话的青萍尊,忽然开口,不可置信道:“冀夫人?” 第35章 三十五 噬魂术 那冀夫人正在用剑砍红链,奈何砍不断,神色十分暴厉。 贺嫣道:“好心提醒你一句,这红链此时是砍不断的。” 冀夫人怒目而视:“何方狂徒,在此放肆!” 贺嫣放肆大笑:“我贺三爷放肆习惯了,改不了。” 随即冷然道:“省省力吧,只要那噬魂妖还活着,你那根像拴狗一样拴着它们的链子是砍不断的,这根链子上有你的血,冀夫人当初绑上之时难道不知?” 冀夫人目光怨毒,死死盯着贺嫣:“你凭何认为,这链子是我绑的?” 贺嫣乐了,怼他:“不是你绑的,难道是你丈夫吗?” 果然见冀夫人神情一滞,远处的凤鸣尊被杭澈拦着脱不开身,听这一句,也是身形一僵。 这出戏看到这里,贺嫣已经不想看了。 是时候,该现形的现形,该落幕的落幕了。 贺嫣道:“冀夫人绑着五只噬魂妖,驯使它们做恶,能为此修为不易,好端端一个美女,当人不好,偏要去做妖!” 冀夫人冷笑道:“好厉害的一张嘴!在座的各位,我金鼎宫遭逢不测已是不幸,好不容易拿下邪祟,还要遭奸人栽脏嫁货,各位道友何在,任凭肖小在此放肆么?!” 贺嫣冷笑:“三爷我从不打骂女人,今日不与冀夫人做口舌之争。” 他转向青萍尊,换了庄重的神情:“尹家与世无争,青萍尊素有清名,不知可否请青萍尊试一试这红链能否砍断,给大家做个公证?” 青萍尊环视各方,没有犹豫,点头道:“可以。” 青萍尊下手之前问:“几成力?” 贺嫣道:“请用十成。” 花草摇摆,原地起风,青萍尊一剑凌厉劈下,风中旋起草药浓香,尹家“百草避邪剑”果真奇妙无比、蕴力无穷。 十成威力的一剑,那红链只是剧烈颤动却未断。青萍尊在青年高手榜排行第四,她的一剑足有说服力。 青年高手榜第五的红药君自请而出,也是一招“百草辟邪剑”下去,同样十成力。 红链仍不见断。 不言而喻,在场的人都懂了,这是饲主与妖兽联结的血契,凡器是断不开的。 贺嫣朝杭澈一摆手。 那边杭澈立刻懂了,五指一拧,脸上闪过厌恶的神情,五只噬魂妖连哀嚎都发不出,四条腿狂乱蹬踢,一勒毙命。 同时,那根红链连着噬魂妖的一头自动脱落,松松垮垮落到地上。 铮铮事实在前,不容狡辩。 凤鸣尊没能及时摆脱杭澈的围堵,已经错失遮掩大局的良机。 他呆立原地,目光闪烁,那张一看就很聪明的脸,此刻阴谲莫辨。 雁门尊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目光在冀夫人与凤鸣尊转来转去。 冀家百名子弟、杭家六子、解惊雁尽皆停手。 各方势力,有的各怀鬼胎,有的各转心思。 热闹战局一时全皆停滞。 第一个说话之人,不是相关各方,反而青萍尊。 青萍尊本就端庄,此刻神情郑重,身为一家之主的威严显露,她诘问道:“我等四家前辈受镇魂印之殇,而后各家长年受方状元招魂术滋扰,四家共誓绝禁此术,凤鸣尊、冀夫人,我尹家在穷乡僻壤不问世事,但此事有违旧盟,任凭你们冀家族大势大,今天也要给我等一个说法。” 青萍尊说话有她的底气。 尹家远住西南夷疆,与世无争,尹家能世代居于四大仙家之位,不是凭有夺魁大能,而是凭其世代稳定的传承。她们虽从未有人进高手前三,但几乎代代尊君实力相当,互相扶持,总能双双晋位前十。这一代尹家,更是尊君二人分列四、五,整体实力不容小觑。 青萍尊此话一出,在场之人不由自主便信了几分。 忽然有人高声喝斥:“棠儿,你怎能瞒着我做此等伤天害理、辱没冀家家风之事!” 声音自高处传来,是凤鸣尊。 离凤鸣尊最近的杭澈眼目光陡然料峭。 一股破胸的厌恶腾地烧起,贺嫣眼都气红了——凤鸣尊竟拿自己老婆当挡箭牌!枉为男人! 其他人不知内情,若明若昧。 被叫“棠儿”的冀夫人,不知是气是惊,面如土色,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贺嫣不能忍,高声道:“诸位好好想想,凤鸣尊为何不直接杀死五只凶煞,反留一口气让他们痛苦等死?” 众人疑惑,青萍尊略一思索,似乎猜到一些,向贺嫣投来确认的目光。 凤鸣尊今日吃亏就吃在贺嫣身上。 在此之前,无人知道有贺嫣这一号人物,贺嫣这个名字首次出现是以杭澈夫人的名义,众人只知贺嫣出身无良谷,对贺嫣其他毫无所知,自然更无从得知贺嫣专修招魂术,精通噬魂类邪祟。 凤鸣尊没料到贺嫣一眼识破圈养噬魂妖的手断,也没料到贺嫣有能耐将那根连着冀夫人和噬魂妖的血契抖出来。 他若知道,大抵早就对杭澈拔剑相向以命相搏,绝不会一棋之差让杭澈将噬魂妖拉到崖上。 方才他又被贺嫣抢白一通,吃贺嫣一记闷亏,在物证和言词上皆失了先机。 凤鸣尊心机百转,很快理出要害——断不能让贺嫣再出手再出言。当即决定不再与杭澈对峙,陡然发难,暴发全力朝贺嫣袭去。 他料到杭澈必定会追,急中向雁门尊求救道:“秦弟,替为兄挡一挡,杭家与无良谷要对我冀家不利!” 一句话,把冀家的丑行偷梁换柱成两家矛盾,扩大事态,混淆视听,颠倒黑白。 雁门尊对凤鸣尊一向有求必应,原本还在摇摆,此时闻求救,不问缘由,横起“天沙刀”拦截。 然而,杭澈的织墨无孔不入,是截不住的。 如大楷硬狼毫挥洒出的墨带,穿过雁门尊风沙横扫的刀光,如入无人之境般追上凤鸣尊,一卷,绑住腰干,一收,大力扯回。 凤鸣尊捉住墨带一头,扯不开,老羞成怒,失了往日风仪,大喝:“杭澈,本尊百般让你,不要得寸进尺!” 雁门尊举刀砍向墨带,奈何墨带本体是墨汁,黑汁潺潺,渲染飘忽,金石根本无法断绝,秦烨一刀斩不断织墨,平沙刀反被泼上大片墨汁,刀上灵光霎时暗淡。 凤鸣尊与雁门尊,皆是一宗之主,又比杭澈资历老不少,如今被杭澈一绑一缠双双困住,二尊脸面无光,勃然大怒,两人合力向杭澈攻去。 流霜不出,只用织墨,两道墨迹飞舞涌动。 月色为纸,指尖为笔,敌方为画中人物,高走低飞皆逃不出画中。 主宰画的人,是杭澈。 世人从前只知某某一战杭澈全身而退,斩尽邪祟云云,鲜有亲见杭澈使尽织墨术,故世人评价织墨是“织墨一出,百妖不侵”。 而真正见过织墨的杭家人,对涿玉君的评价是 “织墨绘百态,山水皆为纸。” 今日,便是织墨真容现世立威之时。 一个翩跹的旋转,半空中杭澈自墨迹的留白处,穿眼望去,寻到贺嫣月下朗朗孑立的身影。 贺嫣似有所觉,嫣然回望。 他们隔得不近,夜色又难辨,却自然而然对上了视线。 心有灵犀,彼此颔首。 不需要语言。 第40节 杭澈已清尽路障,只等贺嫣来拆台。 贺嫣桀骜偏头对众人道:“猎物临死的嘶吼确实很能显示猎人的威力,然而一剑毙命也不逊色,凤鸣尊之前为何不杀死噬魂妖?” 他甩出一道劲风,直指凤鸣尊,冷然道:“凤鸣尊好不容易养大的五只噬魂妖哪里舍得这么让它们随随便便就死掉!想必还要冀夫人继续圈养起来,养大内丹,以便日后食用!” 贺嫣石破天惊之言,惊呆了在场众人,却震醒了颤抖的冀夫人。 冀夫人突然尖叫着向贺嫣扑来,不让贺嫣再发难冀家。 贺嫣松松站着,仿佛弹指就倒; 他没出兵器,似乎手无缚鸡之力; 他脸带笑意,看起来没有攻击性。 然而,冀夫人百般狠厉,皆拿不住贺嫣。 冀夫人所出招式和冀家仙术迥然不同,灵力深厚,招式阴狠,修为似乎在凤鸣尊之上,很难对付。 她手法间隐有招魂术的痕迹,却术法不纯,念力混浊暴厉,贺嫣一眼看穿,冀夫人修的是变种的招魂术。 画虎不成类犬,拙劣的效颦遇到正宗的传承,冀夫人再狠厉,遇到贺嫣,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冀夫人越打越惊,贺嫣越打越怒,贺嫣心中大骂:“正是这些断章取义、画虎类犬的歪路子,拖累了招魂术的名声。” 好好的一门精纯仙术,被一帮乌合之众描黑成禁术! 又走了几个回合,贺嫣怫然大怒。 冀夫人深厚灵力中有很重的怨气,那是生人魂魄被撕裂吞食的怨恨。 冀夫人驯养噬魂妖吃人魂,养大噬魂妖内丹,待内丹成熟,她再吃噬魂妖内丹——冀夫人的修为中有很大一部分是生吃内丹吃出来的! 招魂术竟被歪用到这等伤天害理的地步! 贺嫣生出一股强烈的清理杂碎的暴戾冲动,这些邪用招魂术之人,都要尝罪! 贺嫣肃然冷笑:“我从不对女人动手,今天,破个例。”话一落音,直取冀夫人丹田。 冀夫人见贺嫣袭来,她知要躲,然而已经迈不动步子,身体像有千斤重,念力混乱不堪,神识如全军撤退不愿抵抗。 这是噬魂类邪祟对贺嫣精纯的招魂灵力本能的臣服。 她的天枢穴被点中时,刹那间,多年修练的灵力丢盔弃甲俯首称臣。 “你练的是招魂术?”冀夫人大惊失色。 “你练的不是招魂术。”贺嫣冷肃批驳,“你的是噬魂术!” 冀夫人本能地想要跪下,然而她死撑着,双眼无神,咬破了嘴唇,两行红血滑下眼眶,面目狰狞。 贺嫣憎恶地一个弹指,两道灵力直没冀夫人天枢穴,冀夫人再也支撑不住,倒地痛苦痉挛。 她被贺嫣散了修为。 “歪门邪道皆是穷途末路,你圈养噬魂妖,用噬魂妖吞人魂魄夺人修为,再吞噬魂妖丹元,你如此行径与噬魂妖有何区别?人不能把自己活成妖,冀夫人。”贺嫣憎恶至极,“我散你灵力,只有一个理由,你不该污招魂术名声。” 贺嫣再转而对众人道:“你们大言不惭禁招魂术,却不知招魂术是何物,可笑至极。我贺笑天今日告诉你们,正宗的招魂术在我这里,今后再有谁不学无术污我招魂术名声,休怪我手下无情。” 此话过于骇人听闻,众人震惊得呆若木鸡。 修真界禁了几十年的招魂术竟是禁错了? 他贺嫣凭什么就是对的? 他修招魂术,他还有理了?! 冀夫人摊软在地。 凤鸣尊面目失色。 雁门尊垂刀,疑惑不解。 尹家双姝秀眉微蹙,难以置信。 一众子弟茫然无措。 所有人都望着贺嫣,神色紧张,全神戒备: “那个人大言不惭说自己修的是正宗的招魂术!” “招魂术是禁术!” “那个人是整个修真界的敌人!” 在这一刹那,贺嫣茕茕孑立于崖面边缘,他身后是黝黑的悬崖,他前面是无数双虎视眈眈的眼睛。 忽然一股强烈的恨意自心底生出——“这些人都是傻子,根本不配指责我。” 戾气横生,他反而轻轻地笑了,不同时平日或明媚或揶揄的笑,他此时的笑阴诡而冰冷,他以一种睥睨生灵的姿态扫视每一双质疑他的眼睛。 “你们都是傻子。”他狠戾嗤笑道。 贺嫣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体验一把这种千夫所指天地不容的场景。 他又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沧凉而悲哀:“我两世折腾,到底还是一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前文已经多次铺垫了招魂术是禁术,当三十三章贺嫣问杭澈:“你要不要大义灭亲,先休了我,与我决裂?”时,有没有想到,我要写这样的神展开? 记住,所有剧情最后都会有合理的解释和逻辑,信我。 本文庞大的剧情和复杂的逻辑不断铺开,我会努力用最舒服的节奏,最少的字数,把这个故事讲得更精彩。 第36章 三十六 冀姚棠 寒光冷香,霜降白露,流霜剑高亢的争鸣划破死寂,看不清杭澈如何出剑,流霜一剑划破织墨的困图,凤鸣尊和雁门尊被剑光震出数步狼狈趄趔。 白光挟着梅墨冷香,杭澈落在了贺嫣身后。 “贺嫣,你不是一个人。” 杭澈轻轻握起贺嫣冰冷的手,手指一根一根绞缠,送到心口的位置。 他如霜降而来,却温柔了一双眼,凝视贺嫣眼里的狠戾:“贺嫣,你没有错,你不是一个人。” “有我在,我们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的。” 贺嫣的目光渐渐转向柔和清明。 他的目光放远,落在星空中某一处遥远的星屑,轻轻呢喃:“你还恨我么?你还是一个人么?” 还有些话开不了口,无数个夜里落魄地在心中反复思量:“林昀,在我们北京的家里,是不是住进了女主人?” “没了我这个恶人,你应该会笑了吧。” “我的房间,你还给我留着么?” 众人从最初的震惊中幡然醒悟,开始窃窃私语。 流霜剑一挥,如有霜降,现场一冷,众人立时安静。 只听杭澈字字铿锵道: “贺嫣不是邪人。” “杭家笑天君从不与人为害。” “笑天君修的是最精纯的招魂术,不是害人的邪术!” “你们谁若不信,但来问我!” “杭家随时恭候各位。” 解惊雁不知何时,已落到贺嫣另一侧,他平日逍遥惯了,不愿涉世理事;而此时,他将送归剑狠狠刺进地面,冷傲环视众人,高声道:“无良谷贺嫣容不得你们指栽,谁有异议,但来问我等无良子门下!” 杭家六子也赶来,静立他们身后,纷纷抱剑冷视众人。 鸦雀无声。 良久,有人轻轻叹息一声。 声音不大,温婉如水,却一字不差地流到众人耳里。 青萍尊道:“我们也该回罗殿了。” 红药君轻轻跟说着:“姐姐,我们回去罢。” 她们说走就走,尹家子弟跟着双姝转身。 双姝低头交谈,那种女子间的低语,旁人听不到。 青萍尊问:“你当初非要跟来,还没好好跟他说说话,怎就肯走了?” 红药君喃喃道:“他非我能企及的……”话未说完,已红了眼眶,声音徐徐哽咽,“我原以为笑天君是男子,不能给他生孩子,我听说他们还未拜堂,我以为我还有机会,可是……他对他到这种地步,是谁都插不进的。” 想到什么,红药君眼泪條地滑下,声音颤抖:“他看他那一眼,相隔甚远却那般温柔,我之前从未见他那样看过别人。” 红药君到底忍不住,回头痴痴望向杭澈。 而杭澈正握着贺嫣的手,在大庭广众之下,毫不忌讳。 红药君两行清泪决提,哽咽:“涿玉君……离我太远……太远了……” 少女的幻想被现实直面打破,经年憧憬,一朝清醒,痛不可言。 有些爱,无关性别;有些人,太远难及。 随着尹家的动静,众人渐渐从震惊中清醒。 尹家此时抽身离开?这是……不追问不追究的意思? 青萍尊带头走,各家是不是也走算了? 四家之中,杭家护定贺嫣,尹家不管不问。 冀家与杭家已撕破脸皮,表不表态都肯定是敌对到底。 剩下秦家,秦家雁门尊与凤鸣尊以兄弟相称,一向与冀家同气连枝,若是普通事,雁门尊肯定立刻表态。 但此事非同小可,雁门尊又受尹家“明里不问、暗里支持”态度的影响,便有些摇摆。 若秦家声明反对贺嫣……便是冀秦联合对抗杭尹。 第41节 更何况,贺嫣的身后还有神秘莫测的无良谷! 这笔帐所有人都会算。 在场之人,心里不约而同想到一句话:“这修真界恐怕是要变天了……” 招亲帖出世之时,修真界不少人曾戏言“普通仙家若娶了无良谷的美人,可以跻身第五大仙家”。如今是杭家娶了,涿玉君今夜一君抗二尊不露败相,那位贺嫣轻描淡写废了冀夫人修为,连无良谷小师弟出手都是惊艳非凡,杭家与无良谷强强联合—— 真的要变天了。 雁门尊想:“还是青萍尊聪明啊……” 尹家作为最古老的仙家,几千年矗立不倒,真是绝非偶然。 各转心思,崖上一片死寂,凤鸣尊突然怪笑出声。 这注定是一个惊心动魄的夜晚。 有些人,不会甘于仓皇谢幕,有些遮羞布还被人死拽着不放。 凤鸣尊冲到冀夫人身边,颤抖着抱起冀夫人,看起来十分痛苦。 众人不忍多看,纷纷别开脸。 忽听“啪”的一声脆响,重重耳光抽打的声音。 众人惊异望去,凤鸣尊高高举着手,似乎又要再打一巴掌,到底没再下去手,高举的手最后孱弱垂下。 他怀里的女子,失了力气,虚弱地呼吸,半边脸瞬间肿得老高,上面血红的五指痕触目惊心,特别刺眼。 凤鸣尊悲怆道:“这一巴掌,我是代冀家打的。我当年不顾一切娶你进冀家,你就这样对冀家?上千年的家族名声被你毁于一旦,你这样对得起冀家列祖列宗,对得起我吗!” “你是何时炼的噬魂术!” “冀家有得天独厚的功法,你何至于出此下策,学这种不入流的把戏?!” “你给我一个理由!” “你进门这几十年,我可有纳妾?可有另迎新欢?你有何担忧,要走那条路?” “你无门无派毫无根基,我从没嫌你出生不好!你嫁进来,几十年主母当得尊贵无两,还有什么不满足?” “何至于此,落到这步田地,害我冀家名声。” “姚棠,你让我怎么给列祖列宗交待!” “一步错,步步错,我当年娶你,就是错误。” “可是……就算是错,我当年也会走那一步。” “棠儿,我不怪你……” 冀唐说的撕心裂肺,痛哭流涕。 当真是情真意切,痴心丈夫。 他的妻子做了天大的错事,连他都被蒙在鼓里,妻子污了他千年世家的名声,让他愧对祖宗,他却还是不忍怪她。 这等深情,若是真的,天地都要被感动了。 此情此景女子更易动容,停下脚步观望的尹家子弟中有几位女仙子愣愣地瞧着抱着妻子的痛哭的凤鸣尊,动容地红了眼眶。 红药君也怔怔地望着,眼泪又滑了下来。 凤鸣尊感人肺腑的几句话把错处全推给了姚棠,他成了受害者。 究竟凤鸣尊怪不怪姚棠,只有姚棠能知道。 然而姚棠已经没有力气去验证了。 她被抱在冀棠怀里,脸朝内,无人能看清她扭曲的表情。 冀夫人,闺名姚棠。 姚棠一直以自己嫁进冀家为傲。 她原是小门小户无父无母的伶仃少女,历尽千辛万苦得了机遇,习得一手仙术,行走江湖不再受人欺负。 她至今记得,在三月鸟语花香的湖边,翩翩公子邀她共游。长年独走天涯的她,鬼使神差地想看他耍什么花样,仗着一身修为,她无惧地登上了船。 没有邪祟,不为夜猎,那人竟真的只是邀她共游。 于是她放下防备,跌进了那人的花前月下和花言巧语。 后来才知他是冀唐,那个第一仙门冀家的凤鸣尊。 堕了情,失了身,又才知冀唐已有婚约。 未婚妻就差过门,是秦家的长小姐。 说什么他对她才是真爱,说什么相逢恨晚,冀唐对他百般挽留却无法娶她。 姚棠不是懦弱无能的女子,她靠自己行走天下,她从不信命,只信自己。 用尽手段,让冀唐撕毁婚约改娶她。 穿上嫁衣,被八抬大骄抬进金鼎宫仙门那一天,是她一生笑得最得意之时。 婚后才子佳人风流佳话的面纱被撕去,她终于看清冀唐后面藏的诡计,他要她传他招魂术。 始知,冀唐要娶的其实是招魂术……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招魂术不过自己根据只言片语摸索的是旁门左道,她并没有招魂术的正本。 根本无法教他。 又在冀唐的软磨硬泡下,将噬魂术教给了他,再之后圈养噬魂妖,助他涨修为,重振冀家。 把自己弄得人不人妖不妖她有错么?她不过是在尽一个妻子的本份,错在何处? 到底是谁的错? 姚棠失了修为没有力气,并非神智不清。冀唐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听得清清楚楚,越听心越凉。 冀唐说都是她的错…… 全是她咎由自取? 她一世要强,要她背一身罪名去见早逝的父母,她做不到,她不能在地下也抬不起头。 冀唐的那一巴掌扇下来,男人的手劲毫不留情,一巴掌打醒了她,也覆灭了她。 从那狠决的手劲,她就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冀唐要把罪名全部推给他,然后再“深情”地抱回她的尸体,挖走她的内丹。 是要她死! 要她一条命背下两个人所有肮脏的罪名,变成不会说话的尸体! 他被钳制在冀唐怀里,不得动弹。 感到手臂越收越紧,耳边是虚伪的嘶吼:“棠儿,你不要想不开!” “棠儿,你不能死!” “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她的目光淬了毒,怨恨深重,然而谁也看不到了。 脸被紧紧按住,在断气之前,她用力撕扯着冀唐的衣角,最后一口气用尽,说出断断续续一句:“冀唐……你不得好死。” 话被捂住,世人一个字也听不见,一双玉手挣扎无力垂到两侧,美人远去。 她死在那个口口声声爱她爱到不要江山不顾家族的丈夫的怀里。 眼睛是会骗人的,在场之人看来冀家夫妻是一对痴男怨女。尹家的女弟子好几个哭得动容,冀家的子弟齐齐跪下,默送主母。 冀唐抱起姚棠的尸体,狠狠地瞪向贺嫣:“贺嫣,你平白废了我夫人修为,害她含恨自杀,我冀唐与你不共戴天。” 还想再骂贺嫣修禁术,想到自己手里抱着一个证据确凿修禁术的,猛然收话。 贺嫣注意力已经不在冀唐那里,他渐渐从戾气中冷静下来,低声道:“我想回家。” 杭澈应他:“好,我们回家。”他紧握贺嫣的手,有一瞬已抬起了肩,似要拥贺嫣入怀。 然而,这个惊心动魄的夜,还没有结束。 该登场的势力,都要粉墨出场。 解惊雁陡然冷了目光,瞿然远望。 描金吉云纹在月光下漾出冰凉阴寒的金光,武官袍的降紫色在夜里接近于黑色,这是长安使独享的服色——严朔来了。 长安卫来了。 夜幕下的严朔周身是一股浓郁的阴鸷之气。 与白日里的模样,判若两人。 自严朔出现以来,解惊雁的目光便一直锁在严朔身上,他格外不喜欢夜幕下的严朔,也不喜欢严朔官服的描金吉云纹。 莫名觉得刺眼,解惊雁领先一步,喊道:“你来做什么?” 第37章 三十七 姚仙儿 严朔视线滑过解惊雁,轻描淡写,毫不停留,就像未注意到解惊雁似的。 一股没来由的焦灼翻涌,解惊雁跃步拦在严朔面前。 解惊雁正好挡住月光,颀长的身形在严朔身上罩下一片阴影。 这种角度,显得两个人很近,解惊雁有一瞬间的错觉,仿佛只要这样就可以把这个人牢牢罩在自己身边,不再让他祸害仙门,滥行抢劫。 阴影里,严朔表情模糊不清,解惊雁只能看清严朔施然掏出长安令,无视他的存在,递令牌给属下道:“插到那五具噬魂妖面前。” 解惊雁狠狠地拧住了严朔的手腕。 严朔仿佛这才注意到解惊雁似的,微微扬面,道:“敢问解公子,你是看中本官的手呢,还是长安令呢?若是手还好说,若是长安令……这长安令可是本官的命啊,解公子要取本官性命么?” 放开手那一刻,某种不甘刺痛了空出的掌心,解惊雁沉默地回到贺嫣身边,有些垂头丧气,又有些迷茫地叫了一句:“小师兄。” 贺嫣凝重地道:“有些事,还是不掺合的好,惊雁,跟师兄回家。” 第42节 解惊雁失魂落魄,也不知听进了还没没听进,他目光追着严朔,愈发迷茫。 十九岁的少年,还未能熟练掩饰情绪,种种举动全落在严朔眼里,在某个阴暗的角度,严朔笑的有些玩味。 严朔出现,整个山崖心知肚明地转了氛围。 有长安卫在,修真界内部再大的事,也要搁一搁。 纵横捭阖两界的长安使,比任何阴谋都要阴险。 凤鸣尊冀唐抱紧姚棠,雁门尊秦烨收了剑,走到崖边尹家双姝默不作声。 杭澈与贺嫣对望一眼,各自沉默。 众人默契地不看严朔,无视他的存在。 看着严朔的,只有解惊雁一人。 严朔对众人的冷淡不以为意,他对自己的不受欢迎浑无所觉似的,轻飘飘道:“你们四大仙家集会,怎弄出了人命?” 无人应他,只有冀唐飞快地瞧了他一眼,似乎怕严朔跟他抢姚棠尸体。 严朔眼尖看到了,冷笑道:“凤鸣尊,长安令虽能取皇疆之内所有物,但夺人妻之事,严某不屑于做。” 冀唐未及放松,便听严朔陡然阴了声音,道:“诸位,你们可知凤鸣尊怀里抱的那一位是何人?” 似有重大内情,众人纷纷举目看向严朔。 严朔像是十分享受众人注目,他冷笑几声,才道:“姚棠,冀门第十一代主母,师从——连——墓——岛。” 他十分技巧地避开“娄朗”的名讳,但只要一说连墓岛,众人已知姚棠和娄朗有关系。 扯上娄朗事情便大了,众人惊异万分。 严朔得意地道:“凤鸣尊,你妻子除了瞒着你偷养噬魂妖,偷练……笑天君说叫什么来着,哦‘噬魂术’,还瞒了你她的经历。” 他一面说,一面吩咐属下剖解噬魂妖尸体,捡现成的五颗丹元。 噬魂妖骨骼复杂,剖解较为费时,而严朔也不着急走,他轻飘飘地扯出内幕:“姚棠,十岁丧父,十一岁丧母,十二岁得神秘世外高人授业,这一段,她与你说的可是这样?” 冀唐:“是。” 严朔:“她跳过了几年不讲,再告诉你的便是她十六岁行走江湖,风餐露宿等语罢?” 冀唐:“你怎知?” 严朔:“我知道的多着呢,连她不肯和你说的中间那四年我都知道。她费尽千辛万苦,差点丧命,得了机缘登上连墓岛。彼时,正值连墓岛不拘出身对外讲道,她一个小姑娘,长得颇有几分灵动,那位……咳咳……据说是最爱看美人的,便留了她在岛上习术。” 冀唐怒斥:“严朔,你莫坏我夫人名节!” 严朔:“我只说她在岛上习术,怎生坏她名节?她是否完璧,凤鸣尊还能不知?” 冀唐神色稍霁。 严朔:“还有一样,诸位大概想不到,姚棠在连墓岛那几年,曾与恶贯满盈的方状元有所往来。” 方状元三个字一出,众人皆是皱眉,齐刷刷憎恶神色,纷纷忘向冀夫人的尸体,目露寒光。 严朔:“所以,她的噬魂术从何习得,还用说么?凤鸣尊,我劝你不必伤心难过,如此蛇蝎女子今日一死,于你们冀家实为大幸。否则,她不知要如何为害冀家。” “她这几十年可有与你生一儿半女?她不肯为你生育,你还要自欺欺人么。” “对了,还有一事,看你可怜,一并告诉你。她在那岛上用的名是姚仙儿,说起来也是个人物,算是那位做恶滔天的方状元的同门师妹,据说他们有些私交,方状元一向独来独往,也不知姚仙儿和方状元是什么关系,才从方状元学了那一手噬魂术。” “这些,凤鸣尊恐怕皆不知吧,哈哈哈,几十年夫妻,你被枕边人诓得好苦,本官都替你寒碜,可怜的男人!” 严朔这一番说辞讽刺恶毒至极,冀唐听得面色铁青,紧紧抠着手中姚棠的尸体,好似要把那尸体碎尸万段似的。 严朔嗤笑道:“凤鸣尊,事已至此,你手里那具是冀夫人还是姚仙儿?” 冀唐扭曲的面孔看起来像是在剧烈的挣扎,半晌,他时间掌握的很好,尹家女仙子露出担忧神情时,他才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深情痛苦地道:“她生死都是我冀家的人,我不管她是姚仙儿还是姚棠,她是冀夫人。” 真是深情啊,尹家好几个女仙子动容的低下头,感动哭了。 雁门尊动容地道:“冀兄,你这是何必呢。” 严朔嘲讽道:“凤鸣尊真是难得好男人啊,为一个女人身败名裂,本官都要看不下去了。” 说完冷身撤开,明目张胆“捡”了五只噬魂妖内丹的长安卫跟着严朔撤退。 长安卫一撤,众人皆意识到不该停留在此看冀家家事。 而冀家子弟也开始请各位散场。 清醒过来的贺嫣冷眼看着冀唐种种表态,心中不屑。 他直觉自己一定漏了什么细节,心中隐有某个判断,然而,空口白牙、口说无凭,此时已经错失取证时机,没有证据去揭露冀唐了。 方才他和杭澈注意力皆不在场中;而秦家一向与冀家交好,不会怀疑也不可能轻易揭露冀唐;剩下的尹家——想到尹家,贺嫣心中领情。 尹家在冀夫人证据败露时公证说法,很有担当。 在杭家笑天君承认修招魂术时没有无理声讨,而是在是非不明时率先离场。这率先离场便高明了,一是不表态,不表态既是不支持也不反对;二是率先离场等于尹家提前中止了四家聚会,别家便无法借三家联合之名声讨杭家。 这背后细密的心思以及对涿玉君那几句话无条件的信任,贺嫣望天,“最难消受美人恩啊,不染凡尘的涿玉君什么时候惹的桃花?” 双姝的克制情意和慎断明辨,如斯巾帼可比某些须眉强太多了。 有些“须眉”干了指鹿为马的勾当,绝对不会甘心蛰伏不出,“马脚”日后肯定是要露出来的,贺嫣冷笑,看你演到何时。 贺嫣沉吟片刻,一偏头,落入杭澈沉静的目光。 杭澈轻轻道:“我们回家。” 贺嫣点头。 忽然一怔,没头没脑地道:“你今天当众出剑了?” 杭澈一愣,答:“嗯。” 贺嫣似乎轻轻地笑了一下,道:“回去罚你面壁。” 杭澈:“……” 先是缓缓睁圆了眼,而后耳朵尖先红了一点,紧接着一发不可收拾,整个耳廓染成粉红,像他的织墨那样,无孔不入洇到脸颊。 一交睫的功夫,脸颊上浮起两片浅浅的绯红。 杭澈自己大概也意识到了,难得尴尬地一偏头。 贺嫣离得近,看到此景,终于笑了。 像是从未见过比这更有趣的事,他眼睛眨眨,涌出笑意,好笑地去拉杭澈。 杭澈别扭转开,不让他看。 杭家六子原本跟上来准备出发,见家主主母如此,尴尬得硬绑绑戳在原地,半晌醒悟过来看了不该看的事,惊恐退后,心中叫苦:“又要去‘劝学堂’领罚了!” “看到这样的涿玉君,会不会被灭口……天呐!” 六子齐齐压下脑袋,数地上的小石子。 解惊雁呆呆地瞧着小师哥和小师兄,像在羡慕什么,又像在思索什么。 待出发之时,贺嫣见解惊雁还杵在原地不动,问:“怎不走?” 解惊雁站在原地,迷茫地望着贺嫣:“小师兄?” 小师兄,我该怎么办?我讨厌他,看到他就厌恶;可是当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时,我又会很难受。 他们师兄弟二人从小一起长大,贺嫣又有两世为人的情商,他察觉了解惊雁有些跑偏的情绪,凝视着自己的小师弟,道:“我若让你不要去找他,你肯听么?” 解惊雁懊恼:“小师兄,他每一次都在做坏事,我见不得他做坏事。不彻底教训他,我是不会甘心的。” 贺嫣:“你记住,无论在外面吃了什么亏,无良谷都在你身后,记得回来。” 解惊雁再迷茫,骨子里无良谷的铮铮傲骨改变不了,他立眉道:“无良谷门人,怎可能吃亏!小师兄,你放心。” 一场大戏终于落幕,对面山头那抹沉默的身影一直冷肃观望全程,那人分明没有任何言语,耸立的身影却透着股深沉的悲愤。 这边崖上的人渐渐散尽,冀唐抱着姚棠的尸体领先冀家子弟回金鼎宫。 从那姿势与子弟仪仗来看,冀唐确实给了死后的姚棠足够的主母待遇。 对面山头那抹黑影一直盯着冀唐的背景消失,沉默良久。 最后无奈而苦闷地低吼一句:“长姐,你在哪里?” 那人是楼兰君秦烽。 秦烽望着那片散场的空崖,站了很久。 为渡小和尚就守在秦烽身后不远处,他靠着树干,望一眼西山将圆的明月,捧了捧肚子。 虽然很饿,但他忍住了,没有去吵楼兰君。 楼兰君一路跟着的那个驯养噬魂妖的女人,有那么几次,他以为楼兰君差点就要对那女人下杀手,却每每停下,楼兰君似乎在等什么。等对面山崖上那个结局,看那个女人死在那个一身金光闪闪的大人物怀里? 为渡小和尚从楼兰君的神态就判断得出,那不是楼兰君想要的结果,虽然那个女人最后死了,但那种死法不是楼兰君想要的。 他甚至隐隐知道,楼兰君真正要找的,并不只是那位女子,也猜或许就是那位金光闪闪的大人物。 可楼兰君为何不直接杀过去呢? “不得杀生”“怨怨相报何时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些佛语在为渡的肚子里转了几圈,最后识相地闭嘴了。 第38章 三十八 惊严劫 御剑路上,贺嫣仍有些怔怔的。 他有些恍惚,目光无距,无意识地回头张望了一眼。 月将落,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身后什么都没有,黑漆漆的,星光寥落。 杭澈一直低头看着他,顺着他的目光往后看,也没看到什么。 贺嫣双眼木然地望着前方,盘腿坐着,腰背僵硬地挺直,少了一些平日舒展的漫不经心。 杭澈默不作声地站在贺嫣身后,流霜飞的平稳而安静。 杭家六子得了涿玉君命令,疾飞先行。 安静的二人世界。 第43节 贺嫣僵坐得有些久,杭澈往前近了近,小心地把腿面靠近贺嫣的背。 刚想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梁大少享乐的神经条件反射地倚上杭澈的腿面。 杭家儒装质地柔软而轻薄,杭澈身上的梅墨冷香清沁舒扬,隔着衣料能感受到腿步有力的线条、喷薄的血肉以及温热的体温。 这样的靠垫很舒服,贺嫣不由自主整个背都倚了上去。 长舒一口气,呼吸之间腰背一节一节放松,渐渐恢复了往日的舒展,再蹭一蹭,挑了一个舒服的角度,不动了。 慵懒的声音响起,贺嫣终于开口说话:“你说,为何独独我随师父姓贺?为何师父给我取名为‘嫣’?” 他停了停,小心地回忆些许之前在崖上那一阵莫名的戾气与恨意,只勾起一点点,内府里便戾气暗涌。 贺嫣无可奈何地笑笑,散漫地放弃回忆。 这已经是第二次,那股莫名的戾气不受控制地涌出。上一次,贺嫣清晰的知道那是执念在做祟;这一次,戾气更重,持续的时间也更长,他警惕地发现,那里面除了他固守的执念之外,还有些莫名的悲凉和恨意。 贺嫣沉吟问道:“师父说我戾气深重,又是为何?” “无良谷只有我来历不明,真的很奇怪啊……” 他无意识地问出这些问题,并不指望杭澈能够回答他,毕竟连大师姐和二师兄都回答不了的问题,杭澈对无良子一无所知更加无法解答。 却听杭澈反问道:“你……心里有恨么?” 一向利落果断的涿玉君,这句话里竟有些迟疑。 贺嫣摇头轻笑:“我娘家是无良谷,婆家是杭家,都是让人眼红的地方,高兴还来不及呢,有什么好恨的,夫君。” “夫君”两字来的极其突然,流霜陡然一震,往下荡了好几丈才停住。 贺嫣捧腹大笑:“涿玉君,你真有趣。” 解惊雁追上长安卫只在片刻之间。 长安卫最前面,降紫衣袍那位似无所觉似的,一路直视前方,目光都没偏一下。 解惊雁完全可以一跃拦到严朔前面,然而严朔不回头,他便犟着不动作。 无所察觉的长安卫尽忠职守地跟在严朔后面,心中暗自奇怪:“为何长安使大人今日走得这般不紧不慢?” 解惊雁与严朔之间这种诡异僵持一直持续到月落乌啼。 东天启明星隐现,天就要亮了。 严朔突然下令散队,拔足往东急掠而去。 长安卫众官修不明所以互相张望,头顶似有阵风扫过,他们当中有人问:“方才那阵是什么风?” 有人答:“有风么?我怎没感觉。” 解惊雁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严朔停在一处面东的峭壁上。 峭壁上有一处飞石,仔细一看,后面光影深黑之处,是一口山洞。 严朔就倚在山洞口的石壁上。 解惊雁站在飞石尽头,山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不发一言,目光锁在严朔身上,像在甄别对方的身份。 明明昨天才见过,难道昨天那个要他记住严世桓的人不是严朔?严朔这种反差巨大的冷淡,让解惊雁十分不适应,就像是一条抓不住滑不溜秋的水蛇,只要他一错目,对方就会逃之夭夭。 仿佛一旦逃掉,他们之间就无纠葛。 在两人几次的交锋中,解惊雁一直扮演的是猎人的角色,那种猎人的本能,让解惊雁警惕并莫名焦躁。 他抱着剑,既不出手,也不像从前那样责问严朔。 冷而重的目光,紧崩的视线,锁在严朔身上。 严朔也不急,就那么无所谓地抱臂靠着,挑衅地回视解惊雁的目光。 即将破晓,他们在明暗交界之际,无声地对峙对视。 那边厢,贺嫣笑了杭澈一阵,话匣子也打开了。 他略一正色,问道:“你有没有觉得今日的严朔来的古怪?” 杭澈:“嗯,他和凤鸣尊。” 两人的思路十分合拍,贺嫣舒服地抻了抻腰:“对,看起来严朔是来给冀唐难堪的,实际上……若非严朔掺合,把事情偷换到方状元和连墓岛身上,冀唐的戏不可能那么容易收场。严朔看似奚落冀唐,其实是把冀唐往受害者的角度推。他们之间,有无可能……” 杭澈:“勾结么?” 贺嫣:“严朔白捡了冀夫人养的五只噬魂妖的内丹,冀唐那种急功近利之人,竟能毫无意见任严朔豪夺,要么冀唐有把柄在严朔手上,要么他们勾结。若是前者,严朔为了继续要挟利用冀唐,而帮冀唐打掩护便也说得通;若是后者,他们勾结的利益点又是什么?” 说到此处,他们二人同时陷入沉默——那些唯利是图的人,利益点肯定干净不了。 破晓的朝晖刺透夜幕,山间第一缕阳光正好打在山洞口上,把严朔阴鸷的脸照得亮堂,五官也分明起来。 解惊雁蹙着的眉松了松,才意识到自己掌心已经汗湿。 严朔似乎就在等那缕阳光,他颇为享受地迎着光扬起脸,似笑非笑道:“怎么,你瞪了我半天,是对我不满么?你看啊,因为你在,我之前不敢飞出长安令,只能委屈长安令让人用手插上,长安令第一次如此屈尊。你还有何不满意?” 解惊雁怒道:“你休得强词夺理!如何发令只是形式问题,你又抢别人的东西!” 严朔冷笑:“那五只噬魂妖是冀夫人养的,你是替冀夫人来说理?她夫君都没管,你管什么?还是说,那五只噬魂妖是涿玉君掐死的,你认为丹元应属于涿玉君?涿玉君当时可没表态,他都没说,你急什么,难道是涿玉君命你来讨说法?涿玉君可不像这样的人。” 解惊雁:“不是我小师哥!” 严朔:“既然涿玉君都没意见,你何必来为难我?” 解惊雁:“这不是为难你,而是匡扶道义!你不要偷换概念!” 严朔揪着“为难”一说胡搅蛮缠:“你为难我还少么?” 说完灿然展颜轻笑起来。 解惊雁被他突如其来的笑容晃得有些恍惚,哽着脖子怒道:“强词夺理!” 严朔道:“你追了我一路,眼下又堵住我去路,这不叫为难我?解公子,你扪心自问,我不过是割你一缕头发断你一块袍角,该讨的都被你讨回去了,你还想怎样?” 解惊雁被反问得一愣:“你不该强抢别人的猎物!” 严朔嗤笑道:“首先,那不叫抢,长安令是修真界和凡界达成的共识。其次,我收别人打的猎物,那些人尚且没有意见,你何必多管闲事。再者,我可曾拿过你解公子一分一毫?你扪心自问,你我之间,我对你,可有亏欠?” 解惊雁竟被问得哑口无言。他不能赞同严朔的说法,抢人东西不劳而获无论如何都是不对的,可这个人满嘴歪理邪说理所当然,居然能死不悔改到这种地步! 严朔他身体里到底住的是一个多么邪恶的灵魂! “比邪祟更可怕的,是人心。”解惊雁想,“严朔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魔!” “我不能让他为害人间!” 解惊雁觉得自己要走火入魔了。 无良谷的仙术精绝,道心一动荡,解惊雁就已有警兆。 他想,小师兄说我不经事果然没有错,我明知道不应该生气还是生气了。 我明知道姓严的是坏人,我他妈的居然还幻想他其实是有苦衷的,指望一个恶魔是好人,我是天底下最愚蠢的人! 解惊雁双眼充血,厉声道:“我给你一次机会,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有苦衷?” 这个可能性,像救命稻草,解惊雁剧烈吼道:“你说谁逼你坏成这样!” 严朔有一瞬间的怔忡,解惊雁十九岁的脸明媚灿烂,他很努力去想,也想不起自己十九岁时在阳光下的样子。 他想“他为什么要气成这样呢?人不为已天诛地灭,这是生存法则,有什么好生气的?做坏人我挺畅快啊,他气成这样至于么?” 最后他想:“无良谷那种名声不好的地方,居然养出这样心地纯良的小徒弟;而我混迹为民安命的朝廷,却从外黑到里,真是讽刺,真是可笑啊。” 他看着解惊雁痛苦而赤红的双眼,明确地知道自己已经成功给面前的少年种下了心结。 然后他就轻慢而阴冷地笑了。 他语气阴媚,尾调妩媚地上扬,他刻意直勾勾地望着解惊雁,道:“我已经从外坏到里了,血是黑的,心也是黑的,解公子,你要不要来看看?” 解惊雁双眼红得要滴出血,他五指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手掌,鲜血淋漓,他用最后一丝清明,危险地喝问严朔:“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告诉我,有什么苦衷,谁逼你这样?” 严朔大笑起来:“我若说有人逼我,你是不是要帮我出头,替我打架?” 解惊雁想都没想,吼道:“你说,我去打便是!” “终于有人肯帮我了么?”严朔想,“可是太晚了,我已经坏到内里,内外全烂,无路可退了。” 他又麻木地笑了笑,自嘲地低喃:“而且坏成这样挺好的,不是么。” 再妖邪地朝解惊雁得逞地笑了笑,道:“我是自己要坏成这样的。解公子啊,你还是太天真了。” 下一刻,他被凶狠地掐住了脖子。 第39章 三十九 惧内杭 这种手法,对修士而言实在太没技术含量,修士打架都用灵力,肉搏档次太低。 这说明解惊雁已经无法思考了。 严朔得逞地笑了起来。 解惊雁的反应激起他心里暗恶劣及天生一股不死不休的狠决。他对别人不择手段,对自己也穷凶极恶,他干脆卸尽灵力,毫不反抗,咽喉被掐出血腥味,胸腔里氧气迨尽。 濒死边缘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一阵激烈的酥麻快感蹿遍四肢百骇,他瞳孔开始有些涣散,眼孔有些翻白,然而他直勾勾的去寻解惊雁的眼睛,恶劣地对解惊雁挤出笑意。 气管可能被压迫裂了,喉咙里泛起血汽,严朔声音嘶哑而暗沉,他不死不休地道:“你舍不得杀我的——有一种方法——比死还能让我痛苦,你——要不要——试试?解弋。” 解弋——他叫的是解惊雁的大名。 “解弋——你敢不敢试试?” 他的瞳孔危险地急速涣散,他用最后一点力气,伸手扶向了解惊雁的后腰,失力地抬腿勾住了解惊雁的脚踝。 肢体接触传导来十九岁少年独有的炽热,严朔一阵激灵颤抖,无意识地呻吟,喉咙里的血沫有铁锈的金属味道,那让他联想到解惊雁年轻喷薄的血肉,他颤抖而邀请地叫道:“解弋。” “解弋。” 用尽力气叫解惊雁的名字。 不知何时,脖子被松开,他本能地张口呼吸,空气却没有灌进,他的口腔被蛮横地封住,梦寐以求少年清甜的舌头侵入进来。 暴虐的力度,惩罚的劲道。 第44节 缺氧、濒死中腾起强烈的快感,他整个人踩在地狱门口,就要窒息。 痛苦被无数倍放大,快感也相应放大,严朔不要命了,他偏不运转灵力,像将军入下武器,像战士脱下盔甲,他以自己的凡夫俗体支配着所有欲望,兴奋地反吻过去。 去攫取解惊雁年轻身体里的痒气,去品尝那颗纯良干净的灵魂。 抵死也要纠缠。 他犹如困兽,在黑暗里厮杀、对抗、折磨——向死而生,这个过程漫长而挣扎,果然是比死还痛苦。 却比麻木活着痛快! 解惊雁口腔里微薄的空气成了严朔救命稻草,严朔五指痉挛难耐地在解惊雁身上摸索,想要抓住什么。 然而,可能是解惊雁实在太厌恶他了,他的手每次伸进解惊雁的衣服,都被凶狠地捉出来。 严朔疯癫地笑了,他反过来解自己的衣服,解惊雁讨厌他这身官服果然有道理,衣带繁琐费事。好在熟悉得很,顺利悉数解开,等不及衣裳脱下,他扯开对襟,把里里外外的衣服一把从肩上薅下。 北方寒露时节已过,清晨正冷,陡然暴露的肩一阵颤栗,严朔却不觉冷。 他后背靠着冷硬的岩壁,晨曦渐亮,光线打在他身上,苍白的肌肤成了整个峭壁最明亮的地方。 仿佛吸尽了破晓的阳光。 解惊雁被陡然光了的身子晃得眼一花,稍稍放开了严朔。 松开时涌进的痒气给了严朔莫大的力气,他一把抽掉自己的腰带,用力一扯,衣物尽落。 他疯狂而直白地狠狠凝视解惊雁。 并拥向解惊雁。 解惊雁似乎有些回过神来,推拒他的肩膀,把他凶狠地抵按在岩壁之上。 严朔的肩动不了,然而他此时必须做点什么。 他僵硬地抬手,解下束发,把长安使的金冠毫不吝惜地抛到峭壁之下,金冠砸到峭壁,擦出一串尖利难听的声响。 他抛弃金冠的画面,终于让解惊雁的目光起了涟漪,就如同上次河边断发那次,他将代表乌纱的冠冕抛进长河,解惊雁才终于肯正眼瞧他。 严朔半眯着眼,甩散头发,几缕明显短了一截的黑发因太短而无法披到后肩,无奈地滑到侧脸。 这一串画面终于似乎切断了解惊雁的某根神经,解惊雁的手劲松了松。 严朔趁势便缠身抱了上去。 他狂热着呢喃道:“解弋,你难道不想要么?” “你不想对我为所欲为,把我干到再也做不了坏事么?” “像涿玉君强娶你小师兄那样,你要了我罢。” 年轻的猎豹狂暴而锐利地一口咬上猎物的喉结,牙齿下腥甜的血液散开。 解惊雁毫不温柔,动作甚至算得上残暴,他连剑都没有解下,上身的衣服穿戴整齐。 身无寸缕的严朔对着不肯解衣的解惊雁,竟丝毫不觉屈辱,他癫狂地直起腰去解解惊雁的衣带,被一手扭开,他好似对这种带有嫌弃意味的动作毫无所觉,又伸着脖子去够解惊雁的唇。 而解惊雁却不肯再吻他了,他被解惊雁大力地抵按到山壁上,后背被冰冷锋利的岩壁刮得出了血,一片模糊粘腻的湿意混着火辣辣的疼。 严朔“咝”的一声痛吟,眼眶红润,像是疼哭的,又像是画了眼彩。 他就那样肆无忌惮地用充满渴求情欲的眼,毫无羞耻之心地逼视解惊雁。 以严朔的老道,解惊雁年轻的挣扎与冲动他一目了然。 若是解惊雁不那么纯良,不那么年轻,不那么嫉恶如仇,或许解惊雁会像其他人那样,不屑于多看他一眼。 不肯多看他一眼的人,也不配看他严世桓更多的内里。 此时的严朔像脱下了经年老谋深算的虎皮,只捧着一颗赤裸裸的欲望,毫不虚伪的想要。 这样目光的对峙好似很短,又仿佛很长,终于在某个时刻,他的手被反拧,翻身,前胸贴上了岩壁。 这种姿势,身后有片刻的沉默和僵硬。 严朔能感受到那双年轻锋利的视线停在他后背的刮伤上,那视线竟比任何动作都让他兴奋。 有些人在某种时刻,对痛感有更强烈的兴奋,严朔就是这种人。前胸后背的刮伤,手被粗暴反拧的绞痛,卸了灵力的身体分明的感到那些痛楚,当某种贯穿疼盖过那些疼痛时,严朔忽然不感到疼了。 他感到清晨的阳光很暖,少年的身体很暖,他忽然记起一些自己十九岁时的样子。 其实山洞里面早有安排一应齐备,会更方便。不过看起来解惊雁并不打算进入阴暗的山洞,而严朔此刻也不想进去了,他觉得身上的阳光和煦得很舒服,他忽然很想问一个问题:“解弋,你竟喜欢在光天化日下做么?” 杭澈与贺嫣回到杭家时,天已大亮。 贺嫣进到月黄昏主屋,沾床便睡着了。 醒来时,已近正午。 院子里只有白龙马,杭澈不在,解惊雁也不在。 贺嫣坐在台阶上等了半晌,没等来那两人,听到小院外杭朴小声地扣门道:“笑天君,您起了么?” 贺嫣应道:“起了,进来。” 杭朴道:“月黄昏新有禁令,外人不得入内,笑天君,您方便开门取一下饭食么?” 贺嫣开门道:“你家涿玉君哪来这么多毛病,好好的就不让人进了?我不是人么?” 杭朴小声道:“您不是外人……” 贺嫣:“……人呢,都去哪了呢?” 杭朴支支吾吾地道:“他们都在劝学堂,我先过来送饭。” 贺嫣好笑道:“你们六子又做错什么事,要去领罚?” 杭朴左右望望,小声道:“不是,我们在守门,不能让其他人进去,涿玉君在里面。” 贺嫣:“杭澈在里面做什么?罚谁?” 杭朴面有赧色地道:“涿玉君在领罚。” 贺嫣讶异:“涿玉君谁敢罚他,春信君么?罚什么?” 杭朴咽了咽,省略了谁敢罚涿玉君的问题,只答了后半问:“罚面壁……” 贺嫣失笑,杭澈竟然当真了。 而包括杭朴在内的六子,内心却是无语的——他们家涿玉君从小到大没受过罚,《思过簿》上一笔杭澈的记录都没有,这在杭家严格的家教下,几乎是不可能的。 而如此完美的记录,却要被打破了——杭家六子当时就崩溃了。 六子跟在杭澈身边久,被传染了一身处女座的毛病,被罚的涿玉君没说什么,六子便先接受不了白碧将要微瑕的现实,又在得知罚涿玉君的是夫人时,更加无法接受涿玉君“惧内”的现实。 这样的事情不应该发生在涿玉君的身上! 于是六子商量好守住劝学堂,不能让其他子弟看见,绝不可以影响涿玉君高大圣洁的形象。 谁知,涿玉君面壁完,自己在劝学堂《思过簿》上记了一笔——“九月十四,杭澈,有违妻训,面壁半日。” 自此,涿玉君成为杭家第一位被夫人罚的家主,准确地说,是第一位被妻子罚的杭家男人。 后来那本涿玉君亲记一笔的《思过簿》被杭家子弟们反复瞻仰,因广受关注,“涿玉君领妻罚”一事被记入家史,更成了后辈们读家史时最爱选诵的一段,这些都是后话。 贺嫣进劝学堂看到了面壁的杭澈,原本想取笑几句,脚步移动,视线停在某个杭澈笔挺肃穆的侧影上,他话到嘴边转了转,褪了笑颜,沉默退出门外。 他在劝学堂外转了两圈,看什么都有些恍惚,双眼无神地看着六子笔挺的杭氏站姿,再对比方才杭澈面壁直立的画面。 都是杭家出品,仍有细微区别,那些区别在他眼底像电脑对比画面一样一桢一桢对比再错开。 错开的部分,钻进记忆深处,杭澈罚站的侧面与另一个时空的某个画面重合。 优秀得无可挑剔的林昀,其实也受过罚。 曾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在主席台罚站了半日。 那大概是林昀精致一生的唯一瑕疵,说起来,起因又在他,他就像个专给林昀制造污点和不快的坏蛋,给林昀完美的档案添上败笔。 那年林昀已到梁家两年,十六岁。 梁耀也十六岁。 俩人同一天生日,梁耀腹诽过,梁致远先生挑养子,竟还迷信看生辰八字,选了一个和亲儿子同天出生的娃回来。若不是梁总后来把林昀比亲儿子还亲地养着,梁耀差点就要以为梁总是太爱他这个亲儿子才选的林昀。 那时十六岁的梁耀还和同龄人一起上高一,林昀已经跳级到了高三。 梁致远先生少数在家之时,他们会装模作样一起用过早餐兄友弟恭出门上学,出了门梁耀立刻甩脸拐弯,挑远路走,一刻都不愿与林昀多呆。 而多数时间梁致远先生是不在家的,梁耀和林昀便各吃各的,各上各的学,最近的那条上学路,他们在同一所高中的那一年里,匪夷所思的竟实现了个位数的同行次数,仅有的几次同行还是一前一后远远相隔。 真正能算一起走过那条路,贺嫣抓了抓脑袋使劲算了算,四舍五入后,勉强算有一次。 那一次……还是两人浑身是血,互不理睬。 就是那次发生的事,害林昀被当众罚站。 第40章 四十 昀请罚 那时候的梁耀在学校是众人瞩目的“梁少”,呼朋引伴,一呼百应;而“尖子生”林昀却冷冷清清,独来独往。 梁耀有时会故意呼拉着一波人从林昀面前走过,林昀从来不为所动,一眼都不看他。 全校都看出来,他们兄弟不对付,也有人私下指指点点,说林昀出身不干净,是“私生子”之类。 劝学堂外的贺嫣沉痛地捶头——“我他妈居然任由别人那么说林昀,从不肯为林昀说一句话。” 他们的高中不远有一所铁路高中,学生气质与梁耀所在高中有不同。图新鲜的梁耀去勾搭了那所高中的校花,结果捅了马蜂窝。同样在追求那位校花的铁路高中霸王,拉着一帮兄弟,在某个晚自习结束后,把梁大少拦住了。 梁大少的乌合之众被打得鸟兽散,梁耀孤身一人被堵在死胡同。 双拳难敌众腿,梁大少死硬不肯求饶,负隅顽抗挨了无数拳脚。若梁耀肯求饶,或许等林昀赶来时战局也就散了。 然而,没有如果,以梁耀的性格不会求饶,就像以林昀的性格不会退却一样。 局势的逆转是从某一声对方的惨叫开始的,胡同那一头,一个跟梁耀穿着同样校服的同学,拎着木棍杀进重围。 在梁耀印象里,林昀文静得甚至有些文弱,他没想到会读书的林昀居然有修罗的一面。 那只拿笔的手,拎起武器时,精准得恐怖。 梁耀在另一头压力顿时减半,加上小胡同不利于展开手脚,对方人虽多,但有效的攻击面积有限,更多的人被夹在中间鞭长莫及。二对多,仗着林昀的突袭,一开始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第45节 林昀是不惜代价的打法,不做任何防守,只输出攻击,扫除一切障碍往里掀人;梁耀原本单枪匹马被压下去的气势,也暴发起来,不顾一切往外冲。 都打得眼红了。 这种局面,若对方怕疼怕死,也该撤了。 然而铁路子弟从小在一个大院长大,抱团得很,铁路高中的男孩子打群架厉害是在附近学校里出了名的,那个小霸王也是个狠角。 各不相让。 那一场架打得格外惨烈。 对方很多孩子挂了彩,梁耀和林昀也染了一身伤。 他们的校服红红点点溅得乱七八糟,两人终于穿过人墙相遇时,梁耀瞪着林昀久久不能说话。 贺嫣痛苦地想:“我当时若肯说‘谢谢你’什么的,大概也不至于和林昀搞到后面那种地步。” 然而,人的一生,最残酷的事情,大概就是没有机会重来。 当梁耀看到林昀满脸沾血和一身不复洁净的校服,他眼底烧火,拳头握的死紧。 贺嫣至今都能记得当时那种几乎要破胸的愤怒,是那种想要抹净那身血,想要那些人陪葬,痛恨自己没用的愤怒。 他宁愿林昀一直是那个清清秀秀安静走在路上的好学生,也不想看到这样的林昀。 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吼出来:“谁让你来的!” 若是当时的林昀肯说一句“我来救你”、“我关心你”,或许梁耀也不至于…… 可是,当时林昀说的是:“梁爸爸要我们互相照顾,我应该来的。” 梁耀当时就暴了:“你可真听你‘梁爸爸’的话啊,真不愧是梁总最喜欢的儿子!我不吃你这一套!我不要你管!你去哄梁总就行了,没必要来管我!” “你是不是又看不惯我瞎混早恋?是不是又要去向梁总告状?你去告,我无所谓!” “你这一身血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不领情!” “没有你来,我照样能回得去!” 梁耀不是没有发现,林昀身上的伤可能比他还重。 战局中对方的孩子看出林昀更瘦弱,主要火力后来都朝林昀招呼而去。 梁耀在胡同尽头退不行进又难,而林昀不一样,林昀身后是出口,完全可以退走。 梁耀当时大吼了很多句“你走,你走啊”,林昀浑似未听见,堵着出口寸步不让。 他和林昀中间隔着十几个人,他听得见林昀挨了拳脚的声音,却无论如何看不见林昀的脸。 对抗的拳脚间时隐时现的校服像把他的心蒙上了一样,他越来越暴躁,不计代价去拨开挡路的人。 一声一声地暴躁地喊:“林昀,你他妈给我跑!” “跑你不会吗!跑啊!” 以梁耀混的经验,这种事件,对方不过是要给他点教训,林昀不来可能事情早结束了。结果来了不要命的林昀,两边一夹,无路可退,事情便不受控制,结局必然是一方打服另一方,于是双方都打红了眼。 以二对多,胜也是惨胜。 教训变成死拼。 他和林昀终于对上目光时,眼里都是一片血红。 身上也是血。 困斗的狮子突破重围,皆是一身未及褪去的暴虐。 梁耀吼过之后,他们沉默地互相瞪视。 贺嫣失神地望着天,脑海里那天一起回家的路朦胧的只剩下路灯破碎的光,又清晰地能听见双方压抑的脚步声。 梁耀当天晚上没有去医院。 他雇了混子,堵住小霸王,把对方的手骨卸脱臼。 又找了对方所有参与的人,挨个威逼“你当时打了我没?”“打了他没?” 所有下过手的人,都被他甩了耳光。 打人不打脸,梁耀就是要那些人记住代价。 那小霸王也是倒霉,他和梁耀不是一个学校,不知道梁大少的混名和经济实力,原以为只是小惩大戒,没想到要付出那么大的代价。 林昀也没有去医院。 林昀回家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写了一封检讨书,当夜送到学校。 第二天一早,梁耀旷课。所以他不知道林昀在课间操时被点名批评,也看没见林昀在操场主席台上面壁的场景。 后来因为林昀自作主张去认罚一事,他们又大吵了一架。 梁耀不需谁替他背锅,也不认为自己打架和报复有错,林昀那种好学生的做法,他格外看不上。 就算是看不上,他也受不了林昀背两个人的锅,最后他干脆也领了处分。 一件事情,发展到最后,两个人都窝了一肚子的火。 事后是他七拐八弯找到了别人拍下的一张照片,那张照片里,林昀安静地贴墙而站。 那个身影,似乎穿越时空,换了一身杭家的儒装,站到了“劝学堂”的高墙下。 贺嫣脑海里两个画面不断切换,他深深低下头,无力地抱住自己的脑袋。 “林昀……” “杭澈……” “是不是你……” 在杭家六子看不见的角度,平日喜笑连篇的贺嫣泪流满面。 杭澈出来的时候,贺嫣已经换回平日漫不经心的形象。 他甚至还能笑得前俯后仰打趣杭澈: “你还当真啦?” 杭澈不疑有他,道:“夫人之言,为夫谨记。” 贺嫣笑:“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依呢?” 杭澈目光一凝,缓缓摇头:“杭家没有休妻,没有和离,除此之外,为夫依你。” 贺嫣没有像从前听到不能休妻不能和离时的暴躁,他静静地听杭澈说完,似笑非笑地道:“我以为你真能什么都听我的呢。” 他们回到月黄昏,杭澈在书房里处理事务,贺嫣就坐在书房的门槛上望天。 他们彼此只要一抬眸一偏头就能看到对方。 岁月静好得分不清何时何世。 晌午过后,解惊雁才回来。 一回家便窝在房里不肯出来。 贺嫣看得出来解惊雁有心事,他自己也是一副失了魂的样子,苦笑:“患难兄弟,都遇到事儿了。” 接下来,贺嫣连续几日不练功,活像变回那个游手好闲的梁大少,每日只做两件事,一件是在杭澈面前晃来晃去,另一件是找小师弟谈心。 在杭澈面前时,他做很多莫名其妙的事。 杭澈练功,他就在场边歪在椅上看梅花;杭澈写字,他就无所事事地翻书架。 他忍不住总想去观察杭澈,却要强迫自己收住目光,杭澈太聪明,他只要有一点点的不同寻常,杭澈必定会立即察觉。 他有时候会故意坐到杭澈右手边说自己渴了,然后看似漫不经心地接过杭澈递到他左手的水杯,浅浅抿一口,再装模作样地端着杯子来回漫走,对着窗外眨眨眼,强忍住眼底的酸楚。 他会一天中不分饭点的嚷嚷肚子饿,杭澈会在上午的半中间递给他一盘干果,午后则是水果和红茶。他笑嘻嘻地接过,挑肥拣瘦地说杭家的东西不如无良谷好,一边扒拉着一边偏过头,手指都要痉挛了。 凡此种种。 只有一起生活过很久的人,才会对彼此的生活习惯熟门熟路到这种地步。 梁耀习惯左手喝水喝汤,梁耀讲究一日少食多餐,上午要补充优质蛋白,下午要补充维生素,挑剔得很,一身公子哥的毛病。 这些毛病虽然都不是林昀惯的,但他们同在屋檐下共同生活十几年,梁大少的那些讲究家里阿姨做惯了并且也没少念叨。 林昀是都知道的。 另一边,在小师弟那里,他不厌其烦去找小师弟,可解惊雁来去无踪,有时窝在屋里,有时飞到不知哪处山头,根本逮不到。 贺嫣这几日里,一旦独自静下来就会茫然,莫名的紧张和失措。 “如果杭澈真的是林昀……” “如果他是林昀,他为什么不肯认我?” “他千万不要是林昀……林昀,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贺嫣感到,他在这个世界节奏和轨迹,似乎一开始就不受控制。 他的出生、入谷、嫁人、遇人等等,都不受自己控制。 他过得漫不经心,对天大的事也不以为意,从来不指望飞升,也没想过要当一代大能,说到底,他只当自己是过客。他甚至期待过,若在这里再死一次,是否可以回到北京。 若非要找出一件在这个世界由他自己决定的大事,贺嫣想起了自己少时爬进师父的床底下翻出招魂术正本的情景以及后来修习及炼魂刃的情景,似乎只有修招魂术一事,是完全由他自己决定的。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有读者被惊严的飞速发展惊到了,在后文还未展开以及严朔目的未揭露的情况下,单单只看39章确实会觉得快。 或许可以试着从严朔和解惊雁的性格分析,看看能不能得到39章的发展“这很严朔”的结论?再看看,十九岁嫉恶如仇的小师弟,只有他一个人见到了另一面的阳光下的严朔的解惊雁,会不会做出当时的反应?再想想,当时是严朔的哪个举动最终触动了小师弟?阳光与阴暗的碰撞,两个截然相反的人的对抗和捆绑,是水到渠成合理还是你死我活抵死纠缠合理? 第41章 四十一 昀陪读 十月初,近立冬。立冬那日是杭家文课的考校的重大日子。 贺嫣得知杭澈是主考官之一时,便开始坐立不安。 看到杭家子弟紧张准备考校时,贺嫣好几次走到要杭澈的书房外,想进不敢进,最后停下,一阵心悸。 有的场景,只要一眼,他就可以认出那个人是不是林昀。 所以……贺嫣根本不敢去看正在准备考校的杭澈。 第46节 说起来,前世,他和林昀的关系也不完全都是冷战和对抗,否则也不可能同住一个屋檐下十几年没出人命。 有两段时间他们关系称得上不错。 其中一段,便是梁耀高三那年。 那时候林昀已经是京师大学的大二的学生,大概是基于梁致远先生的授意,自梁致远先生开始主攻海外市场常年难得回国开始,读大二的林昀不再住校,改成走读,日日奔波于东二环的梁家与北四环外的京师大学之间。 上半学期,林昀的课业似乎十分重,每天晚上都有课,他一个大学生到家的时间日日比梁耀那种要上三堂晚自习课的人还晚。又因东二环离北四环实在太远,北京的早高峰又太恐怖,林昀每天出门的时间又比梁耀早。前面半年,除了周末,他俩一天都照不上一面。 每晚林昀轻轻阖上梁家大门,踩着木质的楼梯到复式楼的二层,打开隔壁的房门再缓缓阖上,那一串日日必有的声响,就像一段别致的小夜曲,总在梁耀睡意朦胧间响起,一曲结束,梁耀总能神奇地进入梦乡。 日日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难得见面的两人,在那半年间维持了有史以来最长时间的诡异和平。 这半年难得的和平之于后面半年十分重要,期间积淀的情分,让梁耀可以神奇的忍受住之后林昀的专制镇压,才保得两位少爷那一周的大打出手没有血溅梁家。 第二学期开始后,还是大二的林昀突然课少了,虽然日日一早还要是挤早高峰去京师大学,但每晚都没课了,竟能日日回梁家吃晚饭。 于是两人每天见面的时间多了一个晚饭时间。 他们的大打出手,就发生在第二学期开学的摸底考试成绩出来之时。 那天晚饭后,林昀毫无道理地拦住了要去晚自习的梁耀:“今后你不必去晚自习了。” 梁耀像听到惊天新闻一样,反刺道:“我一个高三学生,不去自习,那去哪里?” 林昀郑重道:“你在家里自习,我教你。” 梁耀一脸痞笑:“哦?这是梁总的意思,还是你林二少的意思?” 林昀:“梁耀,我看了你的考卷,以你现在的基础,考不上京师大学。” 梁耀声音里升起怒气“你看了我的考卷?哦对了,你是我班主任的前得意门生,能看到我的考卷很正常,不过林二少,你能不能给个解释,你凭什么去看我的卷子?你管的也太宽了吧。” 林昀:“梁耀,就算有梁爸爸的安排,以你现在的成绩,还是不够进京师大学。你天天自习也就那个成绩,你实在没必要天天去学校做样子了。” 梁耀怒极反笑,质问道:“我就算做样子,你也管不了我吧?” 林昀无视了他的问题,直接拍板:“每天晚上,我在家里教你。” 梁耀直接奋起反抗:“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管我。”说完拎着书包就往门口。 梁耀要走,林昀不让。 一个要开门,一个堵着门,肢体对抗几个来回,拳脚加重,就演化成了打架。 阿姨第一次看到两个少爷打架,惊恐地劝架,结果被两个人同时厉声吼回房间。 梁耀没想到林昀竟然变得如此能打,比起两年前胡同战那次,简直是一日千里。 缠腿、勾足、挑腿,当林昀使出这些自由式摔跤的专业动作时,同一个重量级的梁耀根本没有对抗的余地。 他几乎是被抱着拽着上了楼,再被堵在自己房间的里。 林昀威胁他道:“只要我在,你每天晚上只能在这里看书,除非你有本事打得过我。” 后来梁耀才知道,林昀自两年前那次胡同惨战后,就报了摔跤班,当林昀来拦他的时候,已经是轻量级的业余高手,他被堵在家里毫无悬念。 他们一连打了一周的架。梁耀明知道晚饭回家吃一定会被林昀堵,但他不是会低头的人,打不过也要往前冲;而且梁家首先是他的家,他也不可能因为林昀而不敢回家。 于是每天都重复林昀把他拖上房间的悲惨情景。 惊奇的是,两个人动手打架了,关系竟好过冷战时的剑拔弩张。梁耀把那归功于之前半年林昀和他的难得的和平共处,否则就是拼了命他也要把林昀给掀了。 他被堵在自己房间里的第一周,两人基本互不理睬,干耗时间。 只所以只能干耗,是因为林昀不让他在房间里做除学习以外的事情,并且完全不讲道理,梁耀只要敢玩游戏或做其他影响学习的事情,林昀便以武力相逼。 房间里被他们打得一片狼藉,打到无可再打之时,耗了一周,之后他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了,开始学习。 梁耀脑子好使,基础也不算差,一旦用心起来,学习效果立显,再加上很好用的林氏笔记,简直事半功倍。 当梁耀看到林昀的笔记时,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为何林昀选择练习摔跤术,而不是姿势优雅好看更符合形象的跆拳道或者空手道——因为摔跤术是几个流行防身术中,实战效果最好的。 梁耀也不得不承认,林昀在这种利益选择上,比他更像梁致远先生的风格。 就是这半年,他完成了冲刺京师大学的最后战役。 贺嫣又一次停在杭澈书房外,经过几次三番欲进又止,他那股骇慌已经到达一个临界点。 再不亲身试试杭澈,他可能自己就要先把自己吓慌麻了。 然而那种又是期待却更害怕的情绪实在太揪心,贺嫣脚步像有千斤重,就是走不进去。 他根本无法接受,林昀可能已经死了二十四年的现实…… 林昀是他在那个世界唯一的家人,他父亲梁致远在他大学毕业那年去世,那个远嫁美国的母亲据说新家庭都有好几个孩子了跟他的联系也少了,他在北京的家里只剩下林昀一个人。 如果林昀也死了,那么,北京的家怎么办?他爸梁致远不要老婆孩子一生经营打拼的事业怎么办?那个从小到大没笑过的林昀真的不可以连福都没享就不得善终…… 贺嫣回忆了无数遍,那时候林昀身体很好,事业很好,还有一身厉害的摔跤术,年轻而充满希望,林昀不可能突然暴毙。 那么林昀在那边的生命若真的戛然而止,是经历了多恐怖的意外? 不可以!如果真是那样,他贺嫣这二十四年的祈福和洗心革面还有什么意义! 老天,就算我是凡人,你也不能丝毫不听我的虔诚许愿和惭悔!你不能把梁家所有人都收了! 求求你,至少留一个林昀…… “小嫣?怎不进来?” 招魂术忌大悲大喜,忌念力动荡,忌六神不安,此刻贺嫣内府悲怆,念力难静,正有动荡的危险之兆。杭澈的声音清润温柔,犹如山间清晨的风徐徐而来,贺嫣用力一凝目,念力缓缓安宁。 贺嫣想:“两世为人,何曾如此裹足不前过?” 于是抬步,迈上台阶,正要跨进门坎时,杭澈已经转出来,停在门边接他。 回避无用,真相已经活生生摆在眼前,只差他临门一掀。 贺嫣心中苦涩,面上却戏笑,手指微蜷有些痉挛,却弯了弯眼,对着杭澈笑道:“你们杭家这些文绉绉的事我看了就心烦,好好的仙家,却要钻研笔墨,实在是太不务正业了!” 明日就是立冬,杭澈正值忙碌关头,他迎了贺嫣,便坐回书案后面。 贺嫣长叹一口气,举步之前,望了一眼窗外的和煦的晨光。 心里自欺欺人的想:“这样的初冬晨光,最搭林昀那一身气质,也不知今天北京的立冬,叶子黄了没有?” 贺嫣鼓足勇气,站到杭澈身侧,挑起一份试卷,“十分贺嫣”地啧啧叹道:“边塞诗情之于杭家剑义?这考题也太变态了吧?” 他嘴里说着变态,手上却是另一番意思,挪了櫈子,坐到杭澈左手边,取了笔,沾了墨,埋头开始答题。 如厮情景,仿如梁耀在林昀压迫下备考的那半年的大多数夜晚,梁耀坐在书桌正中,林昀安静地坐在他的右手一步之外。 贺嫣行文潦草地答完考题,像梁耀那样不耐烦地甩开笔,摊手摊脚抻腰舒展。 果然便见杭澈默不作声地左手抽过他写的卷子,两肘支桌,端端正正拾笔细看。 画面穿梭回梁耀的书桌前,林昀虽是辅导监督梁耀学习,其实并不多插手,林昀从不中途打断梁耀,就算看到梁耀紧要的大题第一步就做错了,也是不置一词冷眼旁观。等梁耀整张卷子都做完,又不问梁耀意见,一把抽过卷子,提笔逐题点评。 那股清高和做作没少被梁耀膈应。 当贺嫣看到杭澈沾了朱砂墨在他故意写错的那句诗旁边写下一串红批时,他终于再也忍不住,踉跄地踢偏了书案,掩饰了一脸仓皇,甩下一句话,匆匆离开。 “不看了不看了,你们杭家真是太过迂腐穷酸了!” 第42章 四十二 念师恩 月黄昏的梅院里种的是骨红照水梅,梅树下有一潭洗砚池,若在寒冬里花开之时,鲜红朱砂点满院子,照进池水,再衬上白雪,浪漫得恍如少女的梦境。 涿玉君的院子竟种了骨红梅,却不是碧梅白梅等清雅色系,实在是太不符合院主人克制禁欲的气质,贺嫣对此没少腹诽。 此时立冬时节,梅花未开,老叶将落而新叶未出,枝枝丫丫间孤傲的绿叶立在冬风里的,有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贺嫣跑到梅树下时,身形一刹,被杭澈叫住了。 他的身后,东厢房,杭澈转出门口,一只腿迈到门槛外,一只腿还留在门槛里,欲追却踟蹰地立在门口,唤他:“贺嫣。” 他郑重其事地叫的是连名带姓的——贺嫣。 贺嫣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他仰面从梅树枝叶间的空隙间望向稀疏的蓝天,眼角已经湿润,他强颜欢笑道:“杭家文课要把我牙都酸倒了,我得避避这迂腐的风头。” 杭澈维持着那个进退失据的姿势,凝望着贺嫣的背影:“明日立冬文课考校,结束之后便会转以仙术考校为主,不是总这样的。” 贺嫣脚步动了动,道:“那便等文课考校完。” 说完他身子都僵了,四肢麻木,眼泪已经控制不住,可他连抹泪的动作都不敢做。 杭澈又道:“杭家有一处别苑,在海边的一处山上,有泉有花,明日考校完,我们过去住几日罢?” 这若在平常,贺嫣肯定高兴地答应了,而此时他只是含糊其词地点了点头,又走开几步。 杭澈又追问道:“贺嫣,你是在杭家呆的很闷么?” 贺嫣接住了杭澈递过来的这个“台阶”,吁叹一口,道:“是很闷啊。” 杭澈执着地再邀:“贺嫣,我们一起去别苑罢。” 贺嫣的声音扬了扬:“涿玉君又在约我么?” 杭澈郑重道:“是。” 贺嫣蹿出院子,回了杭澈一个字:“好。” 翌日立冬,贺嫣早早出了月黄昏。 考校时节的杭家暗香书院人人肃穆,气氛严肃得让贺嫣快要喘不过气,他挑了藏书院最高处的飞檐,迎风坐了很久,才舒出一口气。 他身后无声无息地落下一人,低低地叫了一声:“小师兄。” 贺嫣又喟叹了一声,望着自己的小师弟,落魄的声音听起来尤为语重心长:“你肯来和师兄说了?” 解惊雁低头认错:“小师兄,我前几日便要和你坦白,见你心事重重,不知你——” 贺嫣打断他:“我没事,你说说你到底怎么了?” 解惊雁沉默地凝视了小半晌自己的小师兄,才慢慢地开声道:“小师兄,我要娶一个人。” 贺嫣尽管早有所料,却万万没想到已到这种程度,他措手不及,目瞪口呆:“啊?” 解惊雁少有严肃的表情,道:“我要娶他。” 贺嫣不太愿意相信,试探道:“严……?” 第47节 解惊雁斩钉截铁道:“严朔。” 贺嫣心中一凉,腾起焦虑:“为何?” 解惊雁迎着小师兄有些严厉的目光,仍是温顺的姿态,声音里却有沉着,他道:“我要对他负责。” 贺嫣不可置信:“你跟他已经……?” 解惊雁坦白:“嗯。” 贺嫣抚额:“小师弟,我以前没看你对男人有感觉啊?” 解惊雁:“这个与感觉没有关系。” 贺嫣:“那与什么有关系?” 解惊雁:“无良谷敢做敢当,我要对他负责。” 贺嫣:“你这几日就为此事烦恼?” 解惊雁:“不是烦恼,是在想如何负责。” 贺嫣:“小师弟,你还未曾经历成人的世界,其实不是每个男人都把每一个和自己发生过关系的人娶回去的,你看上青楼的那些男人,以及那些偷腥的男人,他们若把每一个都娶回家,家里不得翻天了么。” 解惊雁:“我不是那些男人。” 贺嫣觉得解惊雁的状态有问题,他隐有怒气:“严朔对你用了什么手段?” 解惊雁:“没有手段,我当时就是想上了他!” 贺嫣:“……” 我该怎么跟师父交代啊!贺嫣有些气急败坏。 转念捕捉到什么,贺嫣神色凝重道:“你要娶他是想把他拴在身边,不让他做坏事吧?” 解惊雁回应他的是一脸严肃:“我要把他娶回无良谷,永世不让他出谷做坏事!” 贺嫣:“……” 为了惩恶扬善,小师弟搭进一生幸福,他们无良谷是不是把小师弟教的太纯良了? 他和小师弟干瞪眼了半天,想到最关键的一点,试探地确认:“还有一个问题,真的是你上了他,而不是……” 解惊雁凶狠地截断小师兄的话,凛然而道:“无良谷之人怎能屈居人下!” 贺嫣点头,才点到一半,又听小师弟泼凉水:“除小师兄之外。” 贺嫣:“……” 解惊雁绝对是欠收拾! 解惊雁温顺地承受了小师兄一个爆栗子,他知道小师兄心情不好,他从小到大就没有见过这样失魂落魄的小师兄。 他有些夸张地捂着被小师兄敲了的额头喊疼,顺势往后坐,很小心地挑了小师兄不远不近的距离默,从他的角度能顺着小师兄俯视的目光看到藏书院东殿,那里是正在进行考校的堂所之一。 小师哥就在里面。 他知道小师兄有心事,而且心事一定和小师哥有关,他猜想小师兄半天不换姿势僵硬地坐在那里,那个位置的角度一定是刚好能看见小师哥。 解惊雁想:“他们明明天天住在一起,为何小师兄看小师哥,还要躲得远远地看呢?” 古沉的钟声响起,第一堂考校结束了。 贺嫣动了动有些僵麻的手脚,偏开位置,转身小师弟道:“惊雁,带我去看一眼无良谷吧。” 藏书院东殿里的杭澈听到钟声站起,他的脸是对着西边的,却低低垂眸,这样的姿势不符合众人眼里端正挺拔的涿玉君的形象,他手里的笔不是知忘了还是怎的,起身了却未及放下。 忽然杭澈猛一抬头,只捕捉到视线边远的西边流光一闪,有一抹身影條的消失。 杭澈那管尴尬地提在手中的笔“啪嗒”一声,直直掉到地上。 送归剑比流霜轻灵,小师弟的御剑术是无良子亲传的“纵逝”。从前师兄弟二人出谷便总共剑出行,贺嫣早习惯了送归的迅雷之速,他们从临安到无良谷,不到两个时辰便到了。 无良谷有禁制,没通过万家楼酒和十里桃花渡的关卡,是看不见无良谷的。 他们按记忆中的位置,恭敬地停在无良谷上空的边缘位置。无良谷禁制外层是一片普通的山峦,外人看不见里面四季轮开的莹白桃花,也看不见柳暗花明长青的春色,无良谷缥缈得仿佛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就像它的主人那样来去无影,好似只要无良子一扬手就会消弥。 “层峦叠翠,山涧鸣;暮雨不来,春不去。”这是外人寻不到的世外幽谷,是贺嫣和解惊雁的故乡,师兄弟二人沉默长久地注视。 他们都想念无良谷,却很默契地都没有提回去的事。 夕阳垂落,他们默契地掉转方向往杭家。 路上贺嫣问小师弟:“你要娶严朔一事,有想过师父会答应么?” 解惊雁道:“师父会的,他在我出谷前说过允我嫁娶自由。” 贺嫣吃惊:“啊?你也嫁娶自由?大师姐和你师父都明言不干涉,那谷里只有二师兄和我得听师父的?” 解惊雁颇为同情叫了一声“小师兄”,再难得地用心地遣词造句道:“二师兄跟我说过,他这辈子是不会离谷的。” 贺嫣:“……” 所以从一开始,师父就没想过要让别人嫁? 贺嫣并非生气,而是愈加疑惑师父的安排,师父从何时开始有这样的安排?为何是他? 贺嫣沉吟道:“你的送归剑是师父亲手炼的并赐名,你的轻功和术法也是师父亲传……” 解惊雁乖乖听着,忽地想到什么,面色一沉,道:“可只有你随师父姓贺。” 贺嫣失笑,小师弟果然长大了,都会察言观色揣摩旁人心意,拐弯抹角地安慰师兄了。 其实他何尝不知师父对自己的特殊。 他从二师兄那里问到过:师父在抱他回谷之前,不知是浪迹天涯还是逍遥世外,鲜有留在谷中。无良谷空挂着无良子之名,在贺嫣被抱进谷前,谷里几乎是不见无良子的。 他们师姐弟几人分析过,认为之前师父不喜留在谷中,大概是因大师姐和二师兄进谷时都不是小儿,不需要师父的照顾,所以拴不住师父逍遥惯了的心。从贺嫣开始,谷里终于有了小儿,无良子就像凡间那些一朝得子的父亲那样总算肯收心开始顾家。这种解释,连带着也顺理成章地解释了为何之后无良子又抱回来一个解弋,这和凡间生了一个孩子的爹都想着再要一个简直就是一码事。 而现在贺嫣开始有些怀疑之前的结论,师父对他和小师弟并不像凡间父亲对小儿那样亲密,准确的说无良子与谁都不亲密,他像个高悬在神龛上的神明那样,对万物疏离得不食人间烟火。 贺嫣不认为他和小师弟能拴住师父逍遥的心,否则无良子怎会舍得将他外嫁?又怎会偏偏命小师弟送亲? 一次把两个最疼爱的小徒弟全送出去,这哪里像是父亲对幺子的偏爱? 他的师父是无良子,无良子一定有什么外人理解不了的安排。 贺嫣那种此世无从自我控制的无力感又泛起来……他甚至开始有些怀疑,当年师父将招魂术正本放在床底下,是有心还是无意? 师父到底是从哪里抱来的他? 贺嫣沉思中,整个人都有些怔怔的,解惊雁感到身后半晌没有动静,低低地唤道:“小师兄?” 贺嫣有些喃喃地道:“你说方才我们回去,师父会知道么?” 问完他自己便点头了,师父一定会知道。 无良谷的一草一木都逃不出无良子的神识,师父若在谷中,一定会知道,他甚至知道无良子方才可能就在某个地方看着他们。 “我想师父了。”贺嫣心中一酸,他是真的很想念那个呵护他生命又养育他长大的师父。 杭家书院,月黄昏。 今夜的灯火较往日明亮,每间屋子都掌了灯,连门外和檐下都挂了风灯。 风灯在夜风下轻轻地晃动,烛火安稳,像在等归人。 灯火算得上通明,而月黄昏却冷清的很。 没有一丝人声,唯一的声音便初冬夜里低低呜咽的晚风,听起来有些凄楚。 主屋的房门大开,冷风灌进屋子。 屋中对门的圆桌旁坐着一人,他半天不见有动作,已经枯坐了很久。 桌上放着一个行囊,旁边摆着流霜。 流霜都解下来了,想必是要出行。 然而它的主人两眼清冷地凝视着小院大门,却是在等人。 他不发一言,连叹息都没有,一贯淡然的面上一如继往地看不出表情。 夜色已晚,夫人未归,也不知苦等的丈夫是否正在伤心。 又过了很久,若在凡界的城镇乡村,此时会响起“子时三更,平安无事”的报时声,然而杭澈的三更却因“无事”而“不平安”,他像是再也忍受不了这种相安无事的安静,嚯地站起,碰倒了櫈子。 他拿起剑,踉跄地冲出房门。 第43章 四十三 故人等 杭澈跑到月黄昏梅树下时,猛地刹住身形。 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是贺嫣和小师弟在低声交谈。 低低的几句话,离的尚远,听不清在说什么,模糊得像夜风就能吹散了似的。 杭澈呆立原地,侧耳倾听,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捉摸不定,终于那声音又传来一句,比方才近了点。 他的手一松,流霜失了主人握力,“啪”的掉到地上。 无良谷离杭家颇远,解惊雁飞得再快,往返双程也要近四个时辰。 各家仙府外围都有禁制,以贺嫣和解惊雁的修为,普通仙家的禁制难不倒他们,他们到杭家外围时已近子夜,贺嫣谨慎地试了试暗香书院的空禁,刚一探手,便條的缩回。 像被花刺扎了一下,杭家的禁制如绵里藏针,像神机妙算的白面书生,看着文弱,却会咬人,很有杭氏风格。 只好停了剑,师兄弟从山门一路拾级而上。 他们走的很快,转过水清浅,远远便看到月黄昏院门前新挂两盏醒目的风灯,再走近些,也瞧见了虚掩的门缝间漏出的细碎烛光。 那星点的灯光在寂黑的夜里温暖如炬,能把初冬夜里刺喇喇的北风凝住了似的。 贺嫣脚步一重,黏在了原地。 风雪夜归人——他突然想到在“人面不知何处去”中杭澈画的那副水墨画。 我是他的归人么? 他在等我? “等待”两个字于贺嫣而言陌生的很。 第48节 两辈子加起来,洒脱自在的梁大少也没等过谁。 唯一能算得上是等待的体验,便是前世最后两个月里等林昀的电话。 那一段是他和林昀除高三那年外,难得和平共处的另一段时光。 梁耀的父亲梁致远先生是在梁耀二十三岁大学毕业那年去世的。彼时梁耀是个大学才毕业的愣头青,而林昀已经毕业两年并进入了梁氏集团的管理层。 梁父突然撒手人圜,让两个年轻人骤然只剩下对方,对抗少了,关系缓和了不少。他们花了两年时间,才把梁氏海内外市场整理妥当,总算能喘口气了,梁耀还来不及找林昀商量,林昀已经主动去了美国分部。 太平洋好似新开局棋盘上的楚河汉界,把两人的关系退回新的一局,两人都按兵不动,维持了隔洋相望的心平气和。 梁耀不再与林昀针锋相对,而且就算他想打架,也打不了,实在太远了。 刚分开的很长一段时间,梁耀白天是梁总,夜里是梁大少,高压的工作之余,他借夜生活疏解压力,在正经与糜烂间来回游走。 然而这样无益于缓解疲惫和填满空虚,梁耀的状态越来越混乱,直到某一天,再刺激的花样都索然无味了,他鬼使神差难得早回家一次。 梁家空荡荡的渗人得很,他孤身坐在沙发上望着紧闭的大门也不知多久,直到突兀的铃声打破了过分的安静。 梁耀侧耳木然地听了好几声才意识到那是家里座机的铃声。 这铃声在之前的生命里于梁耀只有两个意义:小时候是父亲打回来看他是否在家的查岗电话,长大后是他打给阿姨吩咐做饭的机器。再没有其他用途。 直到阿姨从屋子里赶出来要接,他才拎起了电话,示意自己来接。 “喂”了一声,电话那头却没有说话。 梁耀莫名坐直了身子,他敏锐地捕捉到那头因意外而猛吸一口的气息,不需要任何验证,梁耀直接脱口而出——“林昀”。 那是梁耀与林昀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通电话,他们没有冷言冷语,没有对抗指责,两人心平气和的一个问“北京的天气冷了么”,一个答“美国也该要冷了吧。” 干巴巴的交流来回数语便无话可说,梁耀先挂了电话。 挂了之后瞧着电话呆坐良久。 阿姨事后解释:“每天夜里十点整,家里的电话都会响起,每次接起来对方都不说话,我便没当回事,没想到是林少。” 那天之后,梁耀便日日十点前回家。 每天那通电话像例行公事一样准点响起,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无趣得紧,却神奇地让梁大少安分守己的等着。 不是没有揣测过林昀掐在那个点钟打家里座机是意在约束他的夜生活。若在以前,梁耀可能早都把电话撂了。 而那时,梁父已经不在,指头数数,会管他梁耀的人只孤零零剩下那个远在彼岸的“兄弟”。 外表风光的梁家,零落的只剩下梁耀一个单传的血脉,“家”的意义冷冷清清摇摇欲坠,那一根越洋的电话线像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伶仃地维系着“梁家”的意义。 当时的梁耀即使再混也认真想过,未来的日子要如何与林昀“相濡以沫”,他甚至设想过其实林昀不必常驻海外,或许可以开口请林昀回来…… 若非梁氏改姓,他和林昀或许走不到后来那一步,更残忍的是老天也没有给他们更多时间。 当某一位股东按梁致远先生的授意,将代持的股份全部转给林昀,林昀成了梁氏最大股东,梁耀反倒排到第二,他和林昀最后那层安宁便被彻底打破。 无论梁致远先生和林昀父亲有怎样的渊源,无论林昀多么优秀,孤立无援的独苗梁耀在那时无法理解父亲遗嘱里意味深长的安排。 之后便是林昀闻讯回国,梁耀破口赶人。 再之后,他们十几年的纠葛因一场意外戛然而止。 梁耀不再会去为难林昀,以及梁家是谁的梁家,梁氏姓梁还是姓林,都没有关系了。 因为梁家里连梁耀也没了,梁家的那点血脉全被老天收走了。 贺嫣歪着脑袋望着月黄昏的灯光,彻底滞住了脚步。 那扇虚掩的房门肯定是轻轻一推就可打开,一定还会伴随着“吱呀”的声响,里面的人肯定还醒着,一听到声响就会望过来。 贺嫣怔在原地。 在外逍遥漂泊多年的浪子,却在不期之中蓦然见到家园的夜灯。 浪子回头,故人也在。 才感到他在此处并非不速之客,多日的惊惶不安被眼前迎归的烛火温柔地抚平,梁耀终于肯面对“林昀来了”的现实。 贺嫣眼底一酸,视线开始模糊,他眼前闪过长安街川流不息的车灯,东二环繁华不灭的霓虹,梁家楼下与日光交替而亮的路灯,以及林昀十八岁那年夜夜载月而归的星光。 某个他寻寻觅觅的东西忽然近在咫尺,近到似乎真的只要一伸手就能触及,他的手指又蜷了蜷,试着动一动脚步。 近乡情怯。 就像他今日到了无良谷却不敢进,想念师父却不敢去见那样。 不不,不止那样,此刻里面灯下的那个人,让他更加惶怯。 贺嫣心中一阵绞痛——“我应该叫他林昀还是杭澈?” “我应该如何问他‘你是怎么来的?’” 不及贺嫣细想,月黄昏的院门陡然掀开,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朝他而来,贺嫣来不及偏头,便被人大力一拽,猝不及防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再被紧紧的箍住。 孤傲的梅墨冷香像沾染了凡尘,在贺嫣周身细密地沉淀,封锁了他的五感六识,他吸了吸鼻子,僵得整颗心都揪在一起。 而后听到杭澈低哑的声音,沉沉地自耳边传来:“贺嫣,不要走。” 贺嫣手指无意识地想要曲一曲,却发现动不了,身子被抱得不得动弹,手脚也僵得麻木。 耳边再次响起:“贺嫣,不要走。” 两人身上的夜凉被拥抱撞散,温热的体温穿透衣料,那点热一层一层晕开,贺嫣觉得手脚都有了力气,手指可以动了,他缓缓抬手到杭澈后肩的位置,停了一停,有些犹豫,又像是在确认,最后双臂一收。 贺嫣用尽两世的力气,穿过曾经误解和对抗,他紧紧地回抱住了杭澈。 “我不会走。”贺嫣把脸埋进杭澈肩头,呢喃应他。 解惊雁呆滞地瞧着紧紧抱在一起的小师哥和小师兄,像是看到什么惊天的大事一样,他未能像平日那般机智及时避开,愣愣地瞧了半晌,才缓缓退开几步,再退几步。 “我快能回无良谷了”,解惊雁退到干扰不到那两人的距离时如是想,而后猛的转身,笔直往山下走,解下了送归剑,“我要把他带回谷。” 贺嫣感到抱着自己的手在颤抖,像在极力克制什么,他正想拍拍杭澈以示安抚,手腕一紧,被大力地往月黄昏里拉。 杭澈的动作太快,捡起了落在院中的流霜,拎上房里桌上的行囊,争鸣声响起,贺嫣前眼一片流霜迸发的白霜散开,他人已经被拉上流霜。 杭澈御剑,竟未先行至山门,直接撞开了暗香书院的空禁,呼啸着向西而行。 贺嫣没有见过这样的杭澈,也未见过这样的林昀,一贯云淡风清的涿玉君竟然急躁得失了分寸,这若让杭家六子见到,六子恐怕会崩溃得抱头痛哭。 贺嫣试着去松杭澈攥的死紧的手,却被杭澈更用力的攥住。 他终于发现杭澈很不对劲,他空出的那只手覆上杭澈的手,道:“杭澈,你不要急。” 杭澈僵硬地回头看他,终于肯好好说话:“说好今天去的。” 贺嫣明白了杭澈的意思,失笑道:“子时未过半,此时仍是立冬,不晚,来得及的。” 而流霜的速度不见减缓,杭澈不依不挠地重复:“说好今天去的。” 杭家别苑,在东海海边一处偏远的石山上,远处见时似有烛光,到了近处却见不到只房片瓦。 只有十分强悍的禁制才能有此效果,如此手笔,必是大能;而如此手法,却不像杭家仙术,它比暗香书院的禁制霸道,并且完全没有读书人的斯文气质。 倒和无良谷的禁制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贺嫣来不及深究,便被杭澈拉着撞进禁制,穿过两进门两座小院,停在最里一层。 东西各有厢房,杭澈终于顿了顿,似在思考进哪个屋子,不过那停顿只有一交睫的功夫,贺嫣便被大力拉进了西厢房。 第44章 四十四 贺嫣儿 杭澈一扬手,西厢房的烛火应势而亮。 厢房纵深很长,规格要赶上月黄昏的主屋,想是杭家家主或辅君在别苑的居所。 格局一目了然,从进门处能一眼望遍整个屋子,可以想见白天里一定是窗明几净一派素雅。 却有两处怪——一是烛火稀落,二是没有屏风。 之所以贺嫣会注意到这个细节,是因为这不太符合杭家文雅讲究的风格。一则,连杭澈这种不算特别讲究的杭家辅君,屋子里灯的布置也是应和读书需要的,而这西厢房只有两盏灯,一盏在门前桌上,另一盏在厢房深处床前,杭家人最看重的书案上却没有;二则,连杭澈的主屋都摆了屏风,其上还特文酸地画了水墨画又题了田园诗,这里却也没有。 贺嫣只来得及扫一眼,连口气都来不及喘,便被强硬摆正身子,锁住了视线。 杭澈把他按在门前桌边的櫈子上,死死在盯着他。 贺嫣不舒服地动了动,引得杭澈蹙起眉,双手又加了力,扣进他的锁骨,按紧他的两肩。 贺嫣完全可以运转灵力抵抗,可只要想到眼前之人是林昀,他便心软得一塌糊涂。 贺嫣明知抵抗也奈何不了如今浑身是力的涿玉君,更不可能会伤着他,却仍是温柔地卸了灵力任他按着。 如此温顺的贺嫣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杭澈疑惑地望着毫不抵抗全无怨言的贺嫣,显出些迷茫和警惕的神色。 贺嫣只好委委屈屈地弯了弯眼,尽量放低了声音道:“我可没听说过杭家有家暴丑闻?涿玉君,你是要开杭家先河,毁尽祖宗颜面么?” 这种揶揄的腔调很“贺嫣”,杭澈似乎终于认为眼前的人不是假的,才弯下身子矮到与贺嫣平视的高度,望着他的眼,一字一顿再次重复道:“贺嫣,不要走。” 贺嫣一抹笑怔忡地停在唇边,不由自主陷进杭澈深如夜湖的双眼,杭澈的眼瞳是他见过最干净的黑色,可真漂亮。 杭澈见他有些走神,手上的力道又重了些,贺嫣只好摊手,认真地迎接杭澈的目光,听杭澈极郑重地道:“说好要一起来的,你不可以不来;说好今天就是今天,晚一刻都不行。” 贺嫣莞尔:“我又没说要爽约,不过是出门走了走,你就急成这样?” 是不是有点小提大做? 却听杭澈十分严肃地答道:“是。” 贺嫣一愣,心想:“他又承认了。” 若是原来的林昀,不会如此直白承认的。 这一世的林昀,变了很多。 曾经的林昀,一棍子打不出一句话,涉及心事更是闭口不谈,梁耀和他当了十几年家人,说起来,从来不知道林昀在想什么。 梁耀真是恨透了林昀那种自以为是什么都不说的样子,尤其是当年林昀一声不吭主动去了美国那次,他得知后,在空荡荡的梁家大发雷霆,就差掀了屋子。 他不喜欢那么“懂事”的林昀,当时派人去美国的事情没有紧迫到非去不可的程度,更何况刚新政的梁耀也没有提过要赶林昀远走海外的意思。 再说了,梁致远先生已经离世,林昀那副忍辱负重背井离乡的样子做给谁看?做给他梁耀看么? 当时的梁耀想,真的没有必要,林昀对公司的控制力远大于他这个嫡传太子,林昀真的没必要得了便宜还要立牌坊。 第49节 林昀去美国之初的那段时间,梁耀生活混乱,其实更多的是愤怒,那种愤怒直到那次提前回家意外接到林昀的电话才缓和下来。 贺嫣想:“当年的林昀到底打了多少次电话才好不容易等来他那次意外的接听?每天十点准时响起的电话那头,林昀是怎样的心态和期待?林昀其实大可以直接打他的手机,林昀舍易选难而了固定电话,是担心他不肯接听还是因为打手机显得太过煞有介事?” 前世的林昀,连打个电话都要百般斟酌时间和方式,这一世的杭澈怎变得如此直白? 贺嫣掩藏了审视,调侃地笑道:“杭澈,你这副样子,真的太不像涿玉君了!” 杭澈不接话。 贺嫣又笑:“你很怕我离开么?” 这一问,杭澈手上的力道又大了,虽然杭澈的已经克制得很好,没有特别大的表情,但那微微颤蹙着眉以及神情里藏不住的悲戚,就像想到什么特别痛苦的事。 别人或许看不懂,以贺嫣锐利独到的眼光,还是看懂了,贺嫣蓦地一阵揪心大恸——“林昀前世得知他死讯时……是什么反应?” 贺嫣试探地问道:“若我今天不回来了,你——?” 这个问题令杭澈十分抗拒,他不等贺嫣问完,截断贺嫣的话道:“把你绑回来。” 贺嫣先是意外的一怔,接着低低地笑了起来:“你们杭家都像你这样么,读书人的斯文呢?” 杭澈:“他们不必如此。” 贺嫣:“涿玉君你这样真是丢尽了杭家的脸啊!” 杭澈:“不丢脸,夫人跑了才丢脸。” 贺嫣:“……” 难以反驳,杭澈如此说,听起来似乎也有道理。 又听杭澈低沉地念起耳熟的句子:“不得接近女子,不得与男子太近,不得对旁人调笑,不得目无夫君,不得夜不归宿,不得离家出走,不得不守夫道。” 是“七也不出三不去”,突然又提这个,贺嫣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莫名其妙的一愣,便听杭澈又道:“第五条,第六条。” 贺嫣懂了,据理力争:“冤枉啊,我没有夜不归宿,今天也不是离家出走。” 杭澈:“可是你不告而别。” 贺嫣:“这种不算不告而别吧,我出去走走也要和你讲么?” 杭澈斩钉截铁道:“要。” 若是梁耀大概要拔剑相向了,可如今的贺嫣听后却温柔地笑起来,他声音里带着懒懒的笑意:“好” 随了他的意又如何,林昀喜欢怎样就怎样吧。 “七也不出三不去,如今的林昀管的可真宽。”贺嫣想,“原来的林昀不是这样的。” 除了高三那年为了高考,林昀几乎从不干涉他的私人生活。 越是长大,林昀越恪守他们之间的界限,譬如说他们同在京师大学那两年,同在一个学校,却井水不犯河水。 那时梁耀是京师大学里声名远播的梁大少,因梁耀本人能玩能混,加上彼时梁氏集团正值开疆拓土的扩张期,故而梁耀不仅在京师大学,就是在北京高校公子哥圈子里也是浓墨重彩的一位。 相反的是,原先木秀于林的林昀却成了一名低调的学生。梁耀曾专门打听过,林昀竟真的低调到出了院系便没几个人知道。 他当时以为,京师大学是全国最好的大学,能考进的要么是天之骄子,要么大富大贵,林昀被众多优秀的人一比,不再那么出类拔萃也是正常的。 后来渐渐想明白,直到这一世才彻底领悟,林昀那时的低调是刻意的。 他早该知道,以林昀的资质,到哪里都会是卓尔不群的人。 林昀就应该像高中时那样,谁提起都要竖大拇指,而他梁大少碰上了那样的“兄弟”,就活该被人反复拿去当林昀的反而教材。 梁耀进了和林昀同一所大学时,早有了被对比的自觉,没成想他还是那个梁耀,不必他做什么改变和妥协,因林昀单方面的“退出”,梁大少不会再被对比诟病。 梁大少还是风光地当着名人,而林昀成了远远望着他的一位安静观众。 梁耀呼朋引伴,绯闻满天,花边新闻被同学们津津乐道,今天是泡了哪个系的系花,明天是哪个小明星,后天是哪家名媛,同学们对他有的艳羡,有的嗤之以鼻。林昀却从不表态,回家到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同在一个学校,难免会遇到。 有那么几次,梁耀停着豪车在女生宿舍楼下或者校门外时,远远看到林昀从不远处走过。 林昀认识他的车,林昀肯定也看见了他的车,可林昀却一个正眼都不肯瞧过来,每一次遭遇都挑了远路走开,回避的十分刻意。 梁耀一直知道林昀是看不惯他游戏花丛的纨绔做派,而令他不解的是——林昀管过他学习,管过他喝酒,管过他打架,唯独对他拈花惹草的行径不闻不问。 后面他渐渐理解了林昀可能坚持的原则——因为那是他梁耀的私生活,梁耀就算阅尽千帆,除了梁耀的对象,其他人没有资格指责。林昀这种名不正言不顺的兄弟,自然也没有资格指责。 此刻的贺嫣凝视着杭澈,心想:“‘七也不出三不去’,他以前不管我那些风花雪月的事,怎如今变成杭澈他就管了?不仅管女,他还管我和男的?” “他在无良谷里自称是断袖非要娶我?他娶我是想和我继续当兄弟再组建一个‘梁家’,还是——” 尽管明知某种可能性是异想天开,贺嫣还是不可抑制按捺不住那种猜测,他突然有些口干舌燥。 他想:“前世林昀从没有交过女朋友。” “或许他真是断袖?” “他就算是想认我这个兄弟和我重新有个家,其实也不必以嫁姻的形式……” 想的深了,贺嫣便有些走神。 而对面的杭澈听到贺嫣竟答应他“好”时,始料不及的瞪圆了眼,沉默地审视贺嫣的态度。 直到看到贺嫣有些走神,他又蹙了蹙眉,像要确认什么要紧的问题,就着按肩的姿势,慢慢的靠近,强迫贺嫣认真的看着自己,道:“贺嫣,你说真的?” 贺嫣回神,笑道:“嗯。” 杭澈深吸一口气:“若此事能听我的,别的事也听我的么?” 跟读书人打文字官司,绝对是自己挖坑,贺嫣警惕地意识到杭澈话间的推理逻辑有问题,然而当看到面前的人庄重的眼,贺嫣自嘲地扬了扬眉,心甘情愿地着了涿玉君的道,笑语盈盈地道:“嗯。” 杭澈显然不肯轻易相信他,手上的力道未松。 “我在他心里名声大概坏到负数了”贺嫣心想,好笑地眨了眨眼,也学着杭澈之前一字一顿郑重的语气道:“我不会走,你放心。还有,以后都听你的。” 随着他话落音,他们之间原本紧张的气氛蓦地微妙了起来。 杭澈按他肩的手劲松了松,双眼在烛火下熠熠发亮,低低地唤他:“嫣儿……” “终于肯叫我嫣儿了,”贺嫣一边被叫得四肢发麻,一边自我唾弃的想,“他这几日一直严肃地叫我贺嫣,像是反复强调我今世的身份,害我差点以为他知晓我认出他是林昀。他不叫我嫣儿我居然还不适应了,我这都什么贱毛病……” “他既不肯认曾经的梁耀,便不认吧,他不想当林昀,我便做他的嫣儿。” 一连默读了几遍“嫣儿”,贺嫣四肢百骸都麻了。 第45章 四十五 贤惠杭 西厢房规格虽大,却不似月黄昏主屋有多添一张榻,屋子里只有一张床。 贺嫣扫视一圈,目光落在房里深处的大床上,脚步有些犹豫,半点没有曾经阅尽百花的施然。 手腕上不期一紧,被拉着往大床走。 贺嫣“哎”的一声反手拉住杭澈,杭澈一本正经地道:“只有一张床,今天一起睡。” 贺嫣喉咙紧了紧,十分自我唾弃地发现自己居然还挺期待。 想到自己刚承诺过以后都听杭澈的,他也没有太多矫情,不再踟蹰,一起走向大床。 如此场景很怪,得说点什么缓解氛围,贺嫣道:“你方才在院子里停了一下是在挑进哪间屋子么?为何挑了这间?” 杭澈:“对面那间是以前临渊尊常住的。” 贺嫣:“那这间呢?” 杭澈:“空山君住过一段时间。” 贺嫣明白了,杭家严守尊卑长幼之礼,杭澈未封尊,便守礼的不进从前临渊尊的屋子,而挑了这间辅君适合住的屋子。 贺嫣疑惑道:“你提到的都是前二代的人了,这里不会好几十年没人住过吧?” 杭澈:“一尊一君被困连墓岛时,我父亲尚年幼,一直由春信君在书院里抚养长大,父亲去得早,未曾到别苑住过。” 贺嫣:“也就是说这别苑真的几十年没人住过!” 杭澈:“我主事后,定期带人来清扫。” 贺嫣正想问为何要劳动涿玉君亲自出手,杭澈已经接着道:“别苑的禁制杭家金丹以下修为者无法破开。” 贺嫣奇道:“我看这禁制不像你们杭家的手法。” 短短数语,已行至床前,杭澈磊落地望向贺嫣,贺嫣也不含糊,挑衅地迎接杭澈的目光,解了外袍,大手大脚摊在床上。 两个男人睡觉,谁睡里面谁睡外面是个问题,里面的位置会有一种弱势和需要被照顾的感觉,所以贺嫣刻意靠外,留了里侧的空位。 杭澈慢慢解了外袍,却不上床,挨着床外沿坐下,无声地端坐了一会,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才偏头望向贺嫣。 床前的灯烛照得杭澈的侧脸出奇的柔和,他低头凝视贺嫣,眼眸幽深而微微发亮,轻轻地道:“嫣儿。” 贺嫣被叫的浑身一阵酥麻,莫名感到有些难堪,尴尬地往里偏开脸。 一招之差,便失了阵地,床外侧被杭澈挤上来了。 两人折腾了两世,第一回相安无事躺在一张床上。 贺嫣整个人都有些懵,甚至有些手足无措,好在躺着也看不出来。 他正强自镇定,忽觉眼前一暗,是杭澈撑起身去扯床里侧的衾被。 这个姿势,便把贺嫣整个罩在杭澈身影之下,两人避无可避,脸对着脸,眼对着眼。 也不知杭澈是有意还是无心,一个扯被子的动作竟缓慢得要几个呼吸的工夫,纨绔贺嫣第一次在床上居于这种下方的位置,加上意识到自己身为“夫人”的名份,先前那点难堪不可抵制泛滥,他有些庆幸杭澈挡住了光,否则自己的脸色被看见了得多丢份。 只好往里偏开脸,率先扯断了含义不明的对视。 躺好,被子盖上。 同衾共枕,两人十分注意地没有肢体接触。 呼吸听起来都很平稳,只有贺嫣自己知道,他胸闷得心跳都乱了。 “是‘我们杭家’。”杭澈突然发声纠正贺嫣,接着方才的话题继续道,“这是娄朗下的禁制。” 虽然之前有所猜想,但当听到“娄朗”的名字时贺嫣还是一震,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有关那个一代大能几代恶梦的娄朗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