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象》 第一章 大风吹,人不归 李牧林死了。 那个为武阳朝出生入死,镇守边关整整二十七年的男人死了。 他的棺椁出殡那天武阳城百官齐至,自发前来送行的百姓从神安街一直排到武阳城的西城口。 圣皇姬齐亲自到场,焚香祭拜,所谓国丧不外如是。 一切过场走完,大臣们不管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的哭丧也都到了口干舌燥的地步。但队伍却始终没有出发。 坐在金辇上的姬齐眉头紧皱,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身旁名为林白的老太监跟了姬齐有些年头,一眼就看出了圣皇的不满,赶忙差人去把那个家伙找回来。 …… 李丹青被找到时,正在百花楼的雨烟姑娘房间中烂醉如泥。明镜司的人把他抬到姬齐的跟前,这位李牧林唯一的儿子浑身酒气熏天。 坐在金辇上姬齐低头看了醉眼朦胧的李丹青一眼,那样的眼神让周围的百官噤若寒蝉。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姬齐问道,声音低沉。 李丹青浑浑噩噩的抬起头看向姬齐,他似乎并未认出对方,脸上露出了痴痴的笑容,喃喃言道:“今天?腊月十三。是百花楼雨烟姑娘约我晚上听曲的日子。” 姬齐的一只手伸出摁在了金辇的龙头扶手之上,双眼眯起,眼缝狭长。 老太监适时的走到跟前,躬身言道:“陛下,时辰已经到了,还是先请李将军的棺椁出殡吧。” 姬齐的手用力的握了握,周围的百官纷纷低下了头,一时间噤若寒蝉。 老太监同样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注视着皇帝陛下那孔武有力的手臂,额头上冷汗直冒,直到那只手忽然松开,他方才松了口气。 “出殡。”阴冷的两个字眼从姬齐的嘴里吐出,老太监赶忙起身捏着嗓子大声传达着姬齐的命令:“出殡。” 等了许久的队伍终于从李府开拔,哀乐声起,黑木铸成的棺椁从府门中抬出,太子亲自上前抬棺。此等殊荣,亘古未有。众人神情悲悯,早在府门外候着的百姓见了那棺椁更是在那时哭成一片。 雪白的纸钱一路抛洒,铺满了武阳城的街道,满城素缟,哭声不绝,唯有那位李家唯一的世子,依然神情迷醉的躺在地上,他双眼空洞的看着渐行渐远的棺椁,嘴里还哼着那不着边际的靡靡之音:“燕成双飞去,妾把郎君寻……” “红烛燃春意,罗裙解半身。” “忽有夜风袭,不见郎君归。” …… 李牧林的葬礼落下帷幕,但那位世子的事迹却早已在武阳城中传开。可身为当事人的李丹青却并丝毫没有沦为笑柄的自觉。 从宿醉中醒来时,时间已经到了傍晚,李丹青浑浑噩噩的从床榻上坐起身子。他看了看四周,见自己躺在自家的厢房中,他莫名的长舒一口气。“来人!”“来人!” 随即他便朝着门外大声喊道,同时站起身子,胡乱的穿好那件还带着酒污的衣衫。他推开房门,房门外便有一位中年男子低着头恭顺的站在那处。 这男人唤作周秋申,是李府中的管家,在李府中前前后后干了有二十余年,深得李牧林信任。按理来说这样的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李丹青面对他时态度却依然恶劣:“愣着干什么,给我去库房拿些钱来,今天我约好了雨烟姑娘要去听曲。” 周秋申闻言低着的身子明显颤了颤:“少爷,咱们库房中已经没钱了。” “没钱!?”李丹青闻声,顿时双目睁得浑圆,扯着嗓子便骂道:“我爹战死,朝廷可是发了抚恤金的,那钱呢?” 周秋申听闻这话脑袋低得更深了几分,藏在袖口下的双拳死死的握紧自己的裤腿,嘴里闷闷的应道:“少爷今天……今天触怒了陛下,陛下让朝廷暂缓发放抚恤金……咱们府中上下如今恐怕也就只剩下十两银子不到……” “十两?”李丹青闻言,眼前一亮,伸出手便言道:“给我。” “少爷!”周秋申见他这时还心心念念着那十两银子,顿时悲从中来,扑通一声便在李丹青的身前跪了下来:“李将军已经死了!这武阳朝没人再护着少爷了!少爷你醒一醒吧,不要再沉溺那些烟柳之地,你这样让将军在天之灵如何安息啊!?” 周秋申的言辞恳切,字字发自肺腑,只可惜李丹青浑然听不进去。他宛如魔怔了一般,一脚便踹在了这位年过半百的老管家的身上,嘴里骂骂咧咧的言道:“小爷我要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把钱给我!然后滚!” 周秋申本来还想劝解几句,但话未出口,李丹青便又是一脚踹在了他的身上,吃痛之下的周秋申也不敢再多言,从怀里将府中最后的十两银子扔在了地上,随后便逃一般的离开了李府。 李丹青从地上捡起银子,看也不去看那老管家一眼,笑呵呵的便迈步朝着府门口走去。 …… “哟,这不是李世子吗,这是要去哪里潇洒啊!”才走到自家的府门口,两位身着黑色甲胄的男人便将李丹青拦了下来。 李牧林手下的六十万白狼军是武阳朝纵横天下的依仗,整个武阳城中早有这样的论调——这武阳朝的太子惹得,但李牧林的儿子惹不得。 飞扬跋扈惯了的李丹青哪里受得了别人的指使,当下便怒目圆睁,大喝道:“你们是什么东西,敢拦本少爷的路!” 平日里这样的暴喝,足以让任何人心惊胆颤,但今时不同往日,李牧林死了。李丹青飞扬跋扈的依仗也就不在了。 “世子好像还没有弄明白自己的处境吧,让你待在家里,是陛下的意思。”其中便有一位甲士冷笑着言道,他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李丹青,挑衅的味道十足。 李丹青似乎被对方这般具有侵略性的目光所唬住,下意识的退后了几步。 “你……你要做什么?我可是……”他的声音有些打颤。 “我看李世子是酒还没醒吧?要不要兄弟帮你醒醒酒呢?” 那甲士冷笑道。甲士这样说着,便伸出手用力的推了李丹青一把。 李丹青这些年声色犬马惯了,身子骨弱得一塌糊涂,半点修为都未曾有过,这甲士的力道哪是他能抵挡得住的。 他脚下一软,便直直的栽倒在院落旁的泥地里,瞬间便沾了满身的污秽,那模样当真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两位甲士见状,顿时放声大笑,嘴里还言道:“哈哈哈!世子这是怎么了?这就站不稳身子了?是不是百花楼的姑娘伺候得太周到了?世子殿下可要悠着点啊!”二人说着一同迈步上前,看样子似乎并不打算就此停止对李丹青的羞辱。 李丹青也好似被吓破了胆,在地上狼狈的连连后退,嘴里不住言道:“你们要做什么!” “我爹可是武阳朝的天策上将!你们敢伤我?” “正因为你是李将军的儿子,所以太子特地交代过我们,要好生照料世子呢!”两位甲士冷笑言道,在那时朝着李丹青步步逼近。 “放肆!”而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从府门外传来,一位身着黑色长衫的老人从府门外迈步而入。 那声音有些尖细,与寻常人的声音有着些许差别,但在听见那声音的刹那,方才还得意洋洋的二人顿时脸色一变赶忙退到了一旁,耷拉着脑袋,不敢抬头。 而这来者赫然便是姬齐身边的那位宦官——老太监林白。“李将军在边关浴血奋战,才有了尔等这身衣冠甲胄!如今李将军尸骨未凉,你们便敢这么对世子?我看你们是脖子是痒了吧?” 林白指着二人便吹胡子瞪眼的喝骂道。这二位甲士哪里不知道,林白名义上虽然是宦官,但却深受姬齐信赖,哪敢得罪,在那时战战兢兢的连呼恕罪。 林白见二人这番模样,冷哼一声,将二人赶出了府门。 随即他快步来到李丹青的身旁,将这位落魄的世子从泥地扶起,嘴里说道:“让世子在家中静养是陛下的意思,世子也就不要为难他们了。” 李丹青似乎已经被方才的场景吓破了胆,脸色苍白的木楞点了点头,然后便低下了头,不敢多言。 “老奴前来,还带来陛下一份旨意,世子随我进屋,我为世子宣旨。”林白又轻声细语的言道,说着便扶着失魂落魄的李丹青走入了府中,整个过程中一老一少都出奇的沉默。 直到步入房中,那林白脸上淡淡的笑意忽的收敛,他叹口气,伸出手轻轻的摸了摸李丹青的脑袋,嘴里喃喃言道。“府中的人都走了,没有耳目,也没有暗桩,这房中现在只有你我……” “好孩子,做会你自己吧。” 第二章 有剑名朝歌 李丹青低着头,沾染了些许污泥的发丝散乱,垂在额前,让林白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是觉得他的语气沉闷得就像压着千钧重担:“自己?” “哈哈哈,哪还有什么自己。”他低声自嘲,嘴角咧着比哭还难看的笑。 林白叹了口气,他扶着李丹青来到了屋中的木椅,小心的将这位世子扶稳坐下,这才有些心疼的说道:“陛下的意思是想让世子去外边历练些时日,磨去些锐气再回来。” “阳山传承千年,底蕴雄厚,其间出过的武君不计其数,世子在那里……” “在哪里不都一样吗?”坐下身子的李丹青依旧低着头,任凭水渍从湿漉漉的发丝滴落,溅在他名贵的衣衫上。 “总归好过待在武阳城吧,当年李将军对老朽有救命之恩,老朽也会在陛下那边为世子多说上些好话。” 老太监劝解道。“那里天高海阔,远离武阳城,至少……你可以做些你想做的事情。” 李丹青抬起了头,瞟了一眼林白:“他放心让我一个人去阳山?” 这个问题让林白有些尴尬,他顿了顿,才面有难色的说道:“阳山山高路远,陛下自然是要差人护送世子……” “我爹死了,六十万白狼军也被朝廷接管,我不过是一个只知道声色犬马的纨绔子弟……”李丹青低着头闷闷的说道,忽然他像是想了什么,抬起头看向老宦官,问道:“你说,他到底在怕什么?” “世子慎言啊!李将军是我武阳庭柱,他死于辽国贼将之手,陛下也甚是悲痛……”林白赶忙说道。 李丹青却摇了摇头,打断了老人的话。“我爹修为已至武君,是要被封下圣山,成为山主的人。” “白狼军骁勇善战,纵横天下所向披靡,试问这天下谁能杀他?” 李丹青的反问让林白的脸色有些窘迫,他沉默了一会,方才言道。“胜败乃兵家常事……” “世子不能接受李将军战败的消息,老朽也能理解。” “但毕竟人死不能复生,世子还是要……”看得出老宦官很努力的想要安慰李丹青,但李家的世子,却只是低着头,双拳攥紧,沉默不语。 他安静的听着老人讲那些他自己都不一定能信下的道理讲完,这才抬头看向对方,在苍白的脸上挤出一抹艰难的笑容:“我懂了。” “谢谢林爷爷,我没事了。” 李丹青安静又乖巧得像是变了个人,但林白却还是有些担心,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说起。只能长长的叹了口气,又嘱咐了几句话,这才离去。 …… 林白走后,偌大的李府又只余下了李丹青一人。 府中的下人早已被李丹青遣散,李丹青迈步走在府中,看着清冷的府门里的一草一木——依照着林白透露的消息,明日他被流放阳山的旨意便会下来,负责看管他的人会一路押着他前往阳山,从此山高路远,而眼前这庭院中他年幼时与父亲一同种下的草木,便也难有再见之日。 算是道别,也算是睹物思人。 天下着小雨,落在砖瓦与石板上,滴滴答答的响个不停。 李丹青任由雨点拍打在身上,穿过李府的长廊,不觉间便来到了自己父亲的书房前。李丹青有些犹豫的看了看那坐落在园林幽静处书房,但终究还是伸手推开了房门。 书房中的陈设还是原来的模样,里侧书架上摆放着密密麻麻的古籍,从史料文章到志怪小说,甚至一些淫词艳曲,都罗列其中。 李牧林是个粗人,除了行军打仗,其他的事情都一窍不通,这些古籍都是李牧林找人买来充当门面的东西,除了那些淫词艳曲,其余的书籍,李牧林是看也未曾看过一眼。 而书房的外侧墙上却挂满了各色利剑,这些剑中这些有长过五尺的,也有短不过三寸的,有宽刃细尖的,也有古朴锈迹斑斑的。 若是有懂剑之人看着这满墙的利剑,定然会发出惊呼,感叹这小小一隅房间中竟然囊括了如此多的世间神兵。 李丹青喜欢剑,所以李牧林便收集了天下的名剑。 李丹青的目光在那些长剑的身上一一扫过,脑海中一一闪过当初李牧林送给他这些剑时的场景,嘴里如数家珍一般呢喃着它们的名讳。 “忘川、天倾、白龙、洪渊……”念着念着,李丹青忽然叹了口气,颓然的在书桌旁坐了下来。 坐拥天下的名剑又有何用?他只是一个没有半点修为的废物——姬齐是个很精明的皇帝,李家要打消他的顾虑,演出的戏就得足够的真。 李丹青要做一个无心修行,只知声色犬马的废物,那就得是一个这样的废物。 这样的他,即使到了李牧林出殡这一天依然不敢卸下这些伪装。李丹青想着这些,转头看向了书桌,那里放着一个大大的木箱,那是将士们从边关送回来的李牧林的遗物。 李丹青的手伸出,有些打颤,轻轻的将木箱打开。里面摆放着几件李牧林平日里穿的衣物,随身佩戴的玉佩以及一封家书。 家书上的内容很是寻常,只是一些对李丹青的嘘寒问暖,似乎在写出这封家书时,李牧林还并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处境。 李丹青将信中的内容字句读来,有些歪歪斜斜的字迹,加上那家常一般的内容,让李丹青的鼻子有些发酸,他不敢再看下去,将书信放在了一旁。 而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忽然发现木箱的底部,被衣物覆盖的一件黑色物件。那是约莫长五尺,宽一尺有余的长匣。 李丹青伸出手双手想要将此物从木箱中拿出,却发现这东西沉得可怕。酒色掏空了他的身子骨,此时真真是使出吃奶的气力,方才将匣子艰难的搬了出来。 这匣子并无明显的开口,李丹青趴在地上鼓捣了半天,终于在左侧摸索到了一处机关,轻轻一按,那匣子的盖子顿时轻轻弹出。 他探头看向匣子里面,只见一把宽有一尺,长有四尺有余的黑色重剑静静地躺在匣中。剑身古朴,并无任何装饰,只是在侧面隐约有些许磨损的痕迹,似乎有人在这处刻下了些什么,但却又被人抹去。 李丹青恍惚的看着这把大剑,忽然记起,上次父亲离开时曾说过这次回来会给他带来一个稀罕玩意,那封未有寄出的家书中,也曾言说到了此事,李丹青心里估摸着应当说的就是此剑。 他伸出抚摸着剑身,鼻子愈发的发酸,眼眶也隐隐有些泛红。 送剑的人不在了,空有一把剑又如何?自己这身无半点修为的架子,难道还能凭着这满屋的神兵宝器报仇雪恨吗? 他伸出双手握住了大剑的剑柄,费了好大气力才握着剑柄把这把剑从匣子中取出,剑身极重。 他学着父亲挥剑的模样,抡起大剑,但不过才两下而已,便已脱力。 铮!那大剑砰的一声重重摔在了地上。李丹青也头冒冷汗的瘫坐在地——他盯着静静躺在地上的大剑,双手不住的颤抖,内心一股挫败感陡然而生。 他双手握拳,重重的砸向大剑宽大的剑身。 “爹……一个连剑都握不稳的人,拿什么为你报仇……”李丹青低着头,喃喃自语道他的手背被撞破,鲜血顺着手指淌落到那剑身之上。 但他却毫不在意,只是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在那时爆发,他收回手,将头埋在膝盖中,小声的抽泣——即使到了这时,他依然不敢让外人知道他的心思,哪怕林白已经保证过这李府之中已经没了耳目与暗桩,但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让嚎嚎大哭对于李牧林来说都变成了一种奢望。 而就在他沉寂在悲伤与愤懑之中时,鲜血淌过的黑色大剑的剑身上忽然亮起一抹黑色的幽光,那鲜血在幽光下渗入剑身的体内。 随即,大剑周身的幽光大作,转瞬便笼罩了整个房门。 叮铃铃。 叮铃铃。 一声声轻响从房门各处响起,从一开始的微不可闻,到数息后的响彻一片。 李丹青被这声音所惊吓,抬起头看向四周,却见那些之前静静的悬挂在墙壁上的利剑们开始不断的颤抖,仿佛在恐惧些什么,却又像是在回应些什么。 李丹青哪里见过这样的异状,一时间不明所以,但很快他便意识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这般黑色的大剑。 他正要低头看向它,可这把黑色的大剑却在那时自己从地上飘起,悬浮在了李丹青的跟前。 它的剑身轻颤,周身的幽光大作,于此同时,房门中那些利剑的剑鸣之音也随即变得高亢,一时间响彻不绝,仿佛是在一同呼唤李丹青握住眼前的这把重剑一般。 好似万剑来朝——李丹青惊犹不定,被这幅诡异的场景吓住。但转念一想,这把剑是他爹留给他的东西。 念及此处,也不上是福至心灵还是鬼使神差,他一咬牙,心头一横,伸手出握住了大剑的剑柄。 而就在这一瞬间,剑身上大作的幽光,猛然收敛,而屋中墙壁上那些颤抖的利剑也尽数安静了下来。 “完了?”李丹青有些不确信的想道。但这样念头方才升起,下一刻,墙壁上的那些神剑却猛然离鞘而出,璀璨的各色剑光大作,在下一刻纷纷化作流光,涌入了那黑色大剑的剑身之中消失不见。 李丹青一愣,却见黑色大剑的剑身之上光芒闪烁。在那光芒的照耀下,李丹青的心神动荡,一阵恍惚,而在失去意识之前,他隐约看见黑色大剑的剑身之上那被磨损之处的事物显现。 那是两个篆书的字迹——朝歌。 这段是武阳朝不可提及的字眼。 是前朝国都的名讳。 第三章 阳山路远 整个武阳朝还沉浸在李牧林战死的悲伤中。 一辆马车却从武阳城一路北行,去往了阳山。 驾着的少女,穿着一身紧身的黑色长衫,红色的腰带旁挂着一枚青色的玉佩,她用手撑着下巴,眉梢拧在了一起,目光空洞的看着前方,有些闷闷不乐。 夏弦音确实很难高兴起来。 作为天鉴司最年轻少司命,夏弦音本应该游走在武阳朝各地,对付那些最麻烦的邪魔,而现在,她却不得不带着一个废物,前往阳山。并且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她都得与那家伙朝夕相处。 一想到这里,夏弦音便一阵咬牙切齿,她愤懑一手握拳狠狠的砸在了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个脑袋随即从马车中探出,那上面生着一张还算英俊的脸蛋,此刻眯眼看着夏弦音说道:“小弦音累了吗?要不要进来坐坐,这马车里可宽敞得很,这处又四下无人,咱们可以好好的互诉衷肠一番。” 那生得有些油头粉面的少年这样说着,同时目光还肆无忌惮的在夏弦音曼妙的身段上游走。 夏弦音与这家伙已经相处有小半个月的时间,但始终还是无法适应他那样的目光。 她强压下了心头的怒火,从牙缝中祭出了一个字眼:“滚。” 少年的身子一颤,顿时偃旗息鼓。 “好勒。”他这样说着,把脑袋麻溜的缩回了马车中。 少年的退去,让夏弦音长长的舒了口气。 她不由得又想到了离开武阳城那天,武阳城的百姓闻风而至,夹道欢送。 一个世子能做到这样的地步,李丹青也算是开创了一个先河。 这些年夏弦音虽然少有与李丹青接触,但这位世子的光荣事迹她可听过不少。坊间传闻李世子不仅沉迷烟柳之地,并且玩弄女人的手段也极为残忍,常常从青楼中把漂亮的女子带回府中过夜,然后那些女子就从此便没了踪迹。而碍于李牧林的声威,那些青楼的主人也只能将苦果打碎牙往肚子里咽,不敢过问。 …… “就这休息吧,下车!” 夏弦音将马车上的缰绳收好,回头语气不善的朝着马车内说道。 马车中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李丹青的身影便从马车中一跃而出,以一个极为漂亮的姿势落地,然后半眯着眼睛,似笑非笑的转过头看向四周。 天色已暗,秋风瑟瑟,远处是一片枯林,脚下是满地黄土——这是一处山野黄林。 看清了周遭情形的李丹青眨了眨眼睛,颇为不满的说道:“酒楼呢?姑娘呢?” “我不是说过,要选在姑娘最多,酒水最好的客栈落脚吗?小爷我还设计了一套这么完美的出场动作?现在给谁看了?” 夏弦音闻言翻了个白眼,目光越过李丹青看向他背后那把长过四尺宽愈一尺的大剑。 这次前往阳山,朝廷可是给足了银两,足够二人一路挥霍抵达目的地的了,但偏偏这位智障世子,花了足足三百两银子把他那柄毫无灵性的黝黑破剑给通体鎏了个金。这才让二人此行变得如此窘迫,夏弦音暗暗算过,要是在这样下去,他们估计就得卖了马车徒步走到阳山了…… 念及此处,夏弦音更是不打一处来:“想喝酒吃肉,问你的剑要去。” “咱们从今天开始只能吃这个。” 说着夏弦音的手一抬,两个硬邦邦的粗面馒头被她扔了出来。 接过馒头的李丹青,将之放在鼻尖嗅了嗅,脸上顿时露出嫌恶之色,他大声的嘟囔道:“这东西是人能吃的吗?” 但夏弦音根本不曾理会他,蹲坐在一旁升起篝火,便低头自顾自的啃着馒头。 二人一路同行也有十余日的时间,李丹青倒是摸清了这位少司命的性子。他见抱怨无用,自己便舔着脸凑了过去。 “我说小弦音啊。”他坐到了夏弦音的身旁,一脸谄媚笑容的言道。 夏弦音一脸嫌恶的朝着一旁挪了挪身子,依然专注于手里的馒头,并不回应李丹青。 但李丹青却不以为意,继续言道:“我可是听说过,你们天鉴司是整个武阳朝最有油水的差事,你都当了快一年的少司命,兜里肯定有不少银子,不如……” 李丹青说着脸上露出了揶揄的笑容,伸到夏弦音面前的手,食指与拇指来回搓动,意思再明白不过。 “我的钱都用来打造兵器与修行了,没有闲钱给世子挥霍。”夏弦音冷冷言道。 “小了!”夏弦音的话刚刚落下,李丹青便一脸肃然之色的大声言道。 夏弦音与李丹青相处十余日还是第一次见这家伙露出这样正经的模样,一时间有些发愣,双手捏着馒头,眨了眨眼睛怔怔的问道:“什么?” “格局小了!”李丹青却来了劲头,开始了喋喋不休的口若悬河。 “小弦音你好歹也是天鉴司的少司命,怎么只看眼前得失。” “你细想,今日你若是能让本世子吃饱,我心情便会好上很多,我心情一好,念头便通达,修行速度定然是突飞猛进,到时候我成为武君,封得圣山,什么天材地宝绝世神兵没有?” 本以为李丹青会有一番多好的惊世之言,却不想是这样一番胡吹乱侃。 我还是高看他了。 夏弦音在心底暗暗想到,目光鄙夷的在李丹青的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就你?还武君?还圣山?” 武阳朝二十八座圣山,其中大半都被封赏给当初有扶龙之功的武君,供他们修养神魂,传承道蕴。如今尚且只有七座圣山空悬,未定其主。 本来李牧林是最有可能获得第二十二座圣山之人,但却不幸命陨。哪怕是与李牧林并无半点交集的夏弦音想到此事,都不免有些唏嘘。 “怎么就不行了?我有我爹的功绩在,只要修到武君,这还不是铁板上钉钉子的事情!”李丹青愤慨言道。 要说起来以李牧林的功绩确实足以让李丹青被封为圣山之主,但前提是李丹青得有武君的修为。 想要成为武君,从低到高便有离尘、星罗、神河三境要走,虽说这三境听上去不多,但每一境之间又多有细分。就拿第一大境离尘而言,便分为金刚、紫阳、盘虬三境,每一境之间如有天堑,需要时间、天赋、毅力、机缘等诸多要素,而非单凭李丹青一句话便可以做到的。 更不提如今已经十八岁的李丹青早就过了修行的最佳年纪,经脉堵塞,莫说修成武君,就是这第一境离尘境他想要走完,都得付出比以寻常人多出数倍的努力。 以李丹青那沉溺酒色不思进取的性子,夏弦音如何能信? “世子有雄心壮志是好事,但也得认清现实,你能先入了金刚境再吹牛也不迟。”夏弦音冷冷言道,低下头又开始专心和手中的馒头战斗起来。 李丹青却似乎很不满夏弦音对他的轻视,在那时又言道:“这有什么难的?我早就打听过了,不过几枚龙虎丹的事情。” 这话出口,夏弦音哑然失笑:“龙虎丹是可以让人直接进入金刚境,但那丹药的配方早已失传,整个武阳朝估计也就皇室之中存有几颗,那都是留给皇子们的东西,你觉得你有机会吗?” 李丹青的脸色一红,又言道:“那就学些聚气之法,不是说所谓的金刚境也只是淬炼肉身,只要能吸纳灵力,淬炼肉身不就能进入金刚境吗?哪里用得着向他们说的那样又是药浴又是锻体的,既辛苦又麻烦!” 夏弦音闻言心头不免暗暗感叹,这位李世子当真是太过顽劣,她言道:“聚气之法修得的内力自然是可以淬炼肉身,但不到星罗境,人的体魄中根本无法感应到天地间的灵气。淬炼肉身的意义就是在于让人的身躯强壮,血气之力旺盛,从而契合天地灵气。世子这想法好是好矣,可就如登山一般,山底的路还没走,就想着山顶的事,如何能成?” 夏弦音的调侃让李丹青的脸色愈发的涨红,他有些强作镇定的言道:“那就……那就找个星罗境之上的人给我灌注内力……” “世子是志怪小说看多了吧?真以为传功之法可行?” “哪怕是修行同一法门的两个人各自体内修出的内力也都有细微不同,强行注入旁人体内,只会让受法者被内力力所伤,这样的办法只能在些许程度上起到辅助作用,可没有世子想的那般一步登天的好事。”夏弦音毫不留情的打断了李丹青的话。 此刻这位少司命并无其他想法,只是想要看这位纨绔子弟吃瘪而已。 而她也就并未注意到在这时,李丹青的眸中闪过一道异色,嘴里问道:“那如果能寻到一股可以被身体吸收的力量,用于淬炼肉身的话呢?” “那恭喜世子,就可以一步登天了。”夏弦音耸了耸肩,如此调侃道,只讲此言当做李丹青的信口雌黄根本没有将之放在心上。 同时她也失去了继续与李丹青胡诌下去的心思,吃完馒头后,起身便走到了马车旁,在那处寻了一棵枯树的树干倚着身子坐下,又斜眼瞟了一眼脸色涨红的李丹青,戏谑道:“老规矩,我守前半夜,世子守后半夜。” “世子还是早些休息,待会方才有精力研究你那一步登天的修行之法。” 李丹青的神色窘迫,似乎是被夏弦音这一连串的驳斥弄得哑口无言,他也不像平日里那般再有心思调戏夏弦音,低着头闷闷的便走入了马车中。 见这位世子吃瘪,夏弦音不禁面露得色。 而她看不见的是,当这位李世子走入马车之后,他脸上的窘迫之色,在那一瞬间尽数散去。 他沉着眉头取下背上那把换了模样的金色大剑,眸中隐隐有炙热之色跳动。 他伸出手缓缓的抚摸着剑身,嘴里喃喃言道。 “原来是这样。” 第四章 乾坤未定 这剑叫朝歌。 是父亲留给他的遗物。 在那日吞纳了李丹青屋中所有的神剑之后,便没了动静。 李丹青就是再蠢也能从那异象中看出,这把剑的不凡。更何况那些被它吞噬的名剑,可都是价值不菲的连城之物,李丹青如今穷得叮当响,可不能放过这只“吞金兽”。他还盼着哪一天找到了办法,让这家伙把那些剑吐出来,他也好靠此脱贫致富。 为了掩人耳目的将这把名为剑,实则“吞金兽”的家伙带在身边,李丹青还特意花大价钱将之通体镀金,弄成了如今这浮夸的模样——毕竟以他的性子,背着一般毫无装饰的重剑,免不了会惹人怀疑,反倒是如今这招摇过市的架势更符合他历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形象。 朝歌这把剑重得出奇,尤其是在吞噬了李丹青的数十把神兵之后,入手的重量起码也有了足足五十斤开外。 李丹青本就错过了修行的最佳年纪,虽说这负重前行的法子哪怕是锻体炼骨之中也算是最下乘的办法,但本着笨鸟先飞的原则,李丹青还是在离开武阳城的前几日,以欣赏沿途美景为由,都待在马车外行走,只有累得实在不行后,才上车歇息。 在夏弦音的眼中,也只是将李丹青的行径当做了纨绔子弟的一时兴起,并未放在心上。 但李丹青在这样做了几日之后,却发现了古怪。 那看似静默的大剑之中,却隐隐有一股力量涌动。 平日里并不显露,但在李丹青背负它前行时,那股力量便会涌出,滋养李丹青的肉身。 有了这样惊喜发现,他便更加乐此不疲,每日都尽可能负剑行走,每日不累到筋疲力尽,绝不停歇。 这样的过程虽然辛苦,但对于以往根本不敢触碰修行之道的李丹青来说,却是值得的。 但新的状况随之发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小腹处时不时的会传来阵阵剧痛,不发作时尚且还好,一旦发作,李丹青便会折磨得痛不欲生。 他暗暗推测这股剧痛应当是与大剑有关。 在详细记录痛感的强弱与发作时间后,李丹青得出了推论—— 背负大剑前行时,大剑所激发的力量虽然被他的肉身吸纳了一部分,但仅凭肉身本能难以将这股力量完全消化。沉积的大部分都涌动到了李丹青的丹田处,堆积在那里,李丹青还未入境,丹田狭窄浅薄,容纳不下太多的血气之力,堆积过剩之后,这才有了那般剧痛。 长此以往下去,必是会落下祸根。 于是才有了方才与夏弦音那番旁敲侧击的对话,夏弦音的年纪虽然与他相仿,但能在这样的年纪坐上少司命的位置,其天赋自然不可小觑,请教她对于李丹青来说,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而从对方的话语中李丹青也得到了答案——只要是能被人体吸收的力量,都可以用于淬体。 但与传统的丹药以及药浴淬体的法门不同,引外力入体极为凶险,即使知道方法可行,李丹青也做得小心翼翼。 他盘膝坐下,从包袱中取一本名为《淬体九章》的书籍,简单翻看过后,便将鎏金大剑横于双膝之上,慢慢感受着丹田中盘踞的血气之力。 这力量虽是微弱,但确实可与之产生沟通,他不断的催动法门去感应它,将丹田中的力量小心翼翼的引导出来,送入自己的五脏六腑,同时以淬炼肉身的法门吸纳这些力量。 在这些力量涌入李丹青血肉的刹那,李丹青的身子一颤,有一阵剧痛传来。 李丹青摸不清这样的变化到底是好是坏,但一开始他所牵引入体的力量只有微末一点,故而抱着富贵险中求的心态,李丹青咬牙继续用淬炼肉身的吸纳这些力量。 而这样的剧痛在持续了十余息的光景之后,开始消退,然后一股以往从未有过的力量充盈之感便在这时涌遍了他的全身。 成了! 感受到这般变故的李丹青心头一喜——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至少在这金刚境淬炼肉身的修行中,他可以修行得比预想中快出许多。 他的双眸在那时紧闭,开始稍稍加大对丹田中力量的牵引,全身心的投入到淬炼肉身的修行中。 …… 这个过程极为枯燥,只是不断的反复重复吐纳力量过程,但对于从未修行过的李丹青而言,感受着自己体内的力量一步步壮大,这样的感觉却让他极为沉迷。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身子忽然一颤,小腹处有些许金光涌现。 李丹青睁开了眼,有些疑惑的看向自己身下,那一刻他的眸中顿时涌出惊诧之色。 金刚髓! 那是一位修行者摸到金刚境的标志——随着淬炼肉身的进行,当一个人的血气之力旺盛到一定程度,他的体内便会出现金刚髓。 此物可以用于继续淬炼肉身,但更重要的作用是,与血气之力配合,打通人体内闭塞的脉门。 每一枚脉门的打开都意味着肉身的强度,以及对于血气之力的吸收能力有了质的飞跃。直到九道脉门尽数洞开,也就代表着金刚境大成。 当然,人的体内远不止九枚脉门这般简单,只是洞开九道脉门之后想要再开脉门便是一件难上加难的事情。除开那些天生便有先天脉门的天才妖孽之外,这世上鲜有人能开出第十道窍穴。 按理来说,现在的李丹青便有了冲击第一道脉门的资格。 但打开脉门却并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做到的事情,哪怕是有如此奇遇的李丹青,也难以轻而易举的完成。 这样想着他的心头一横,暗暗想着,自己修行本就晚于常人,想要凭着一两道脉门便可御敌,那显然是痴人说梦,倒不如将这些金刚髓用来继续淬炼肉身。 一来有朝歌剑在,想要获取金刚髓,比起常人要轻松很多,二来肉身强悍一分,面对某些危险,他活下的机会也就大上一分。 就像他爹常说的那样—— 你可以打不过架,但不能扛不住揍。 …… 武阳城,神御宫中。 姬齐高坐在王座上,他的身前有一道光幕,光幕之上投映着武阳朝的山河,其中位于中心的那座繁华城池最为耀眼,那是武阳朝的国都武阳城。 姬齐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脑袋,神情平静的看着那栩栩如生的山川锦绣。忽然他的一只手伸出朝着光幕一指,光幕顿时起了变化。 以武阳城为中心,一座座高耸的山峰浮现,他们犹如众星拱月一般,拱卫着武阳城,细细一数,总计有二十八座山峰。 其中的二十一座神光萦绕,山峰顶端有一道光柱涌出,直直的射向穹顶,而剩下的七座却平平无奇,周身的光芒也要暗淡许多。 姬齐的目光在这二十八座神山之上游走,最后落在了那剩余的七座身上。 “阿林。”他忽的言道。 身旁的黑暗中林白的身子探出,恭恭敬敬的朝着他勾下身子:“臣在。” “南边的辽蛮子不肯消退,西北凶阴山外近来又有异象,七座圣山归属悬而未决,难安民心。” “前些日子我让你拟定的候选人办好了吗?”姬齐眯着眼睛慢慢说道。 老宦官不敢轻慢,赶忙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子递了上去:“昨日便拟好了,想着明日朝会递给陛下。” 姬齐不置可否,伸手接过折子,在身前展开,瞩目看去。 “长公主姬师妃……嗯,她的修为心性都算上乘却是可当得起山主之位。” “安南郡裴游,此人刀法了得,我听说早年与蟒山山主以刀法对决,就不落下风,如今修得武君,一个山主之位不算难事。” “苏家堡苏绝……此人我也有听闻……” 姬齐对于那折子上的名字一一点评,看神情似乎还算满意,但忽然他眉头一皱,沉声问道:“七座圣山悬而未决,为何你只递上了六个名字。” 林白的身子低得更深了些许,嘴里轻声应道:“李家先祖当年有扶龙之功,李牧林又是天策上将,战功赫赫,依照武阳祖制,得为李家留下一座圣山,其子嗣若不夭折,四十岁前修不得武君,方才可分封他人。” “李丹青?怎么?你觉得他还有机会?”姬齐反问道。 林白的头低得更深了,额头上有冷汗涌现:“圣山归属是国家大事,林白不敢妄言。” 姬齐一笑,目光饶有兴趣的落在了林白的身上,虽未发言,但单单是那目光,便让林白觉得如芒在背,坐立不安。 “你与李家交好,你给朕说说,那位李世子是真的烂泥扶不上墙,还是大智若愚在装疯卖傻呢?” 这个问题让林白那本就悬着的心猛地一提,额头上的汗迹也愈发的密集,他声音有些打颤的言道:“臣……臣不……” “好了。”可他的话方才出口,却又被姬齐打断。 “既然是祖上留下的规矩,那这最后一座圣山就再为那家伙留下些日子吧。” “至于他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 “我想着世上有的是比朕更好奇的人……” “想来这个时候那些已经在取证的路上了,咱们就在这武阳城里等着他们的答案吧。” 第五章 夜色浓 “小弦音,外面风大,要不要来马车里。” “本少爷的车里可暖和了,还有一床蚕丝被褥,咱们可以相拥取暖抵足而眠!” 三日之后,在一处城郊的平地上,吃过馒头的李丹青从马车中探出脑袋,一脸真诚的看着又照例倚坐在一棵大树旁的夏弦音,如此言道。 而这样的话,也照例得来了一道与以往如出一辙的回应。 “滚。” “好勒。”李丹青讪讪一笑,将脑袋麻溜的缩了回去。 而回到马车中的李丹青顿时收敛起了笑容,急不可耐的将那把名为朝歌的大剑从背后取下,放于自己的双膝之上,然后再次运转起法门开始今日的修行。 这几日李丹青的修为可谓突飞猛进,而随着修为的提升,这把大剑也开始有了变化——它变重了。 并且随着大剑重量的提升,在背负途中,它所传递给李丹青的力量似乎比起以往也多出几分。 这样的变化虽然让李丹青不明其缘由,但终究是好事。 李丹青在尝到甜头之后,每日修行也愈发的刻苦,不累到一个指头都动不了的地步,坚决不停下休息。 …… 夜色渐深,李丹青再次沉寂在淬炼血肉的修行中。 马车外秋风瑟瑟,夜色安宁。 咻! 忽然一声破空之音打破了马车外的静默的夜色。 “小心!”夏弦音的声音也在这时传来。 李丹青一个机灵睁开双眼,同时马车的窗户处传来一声闷响,一道幽寒的箭锋破开马车木制的墙壁,直取李丹青的眉心。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李丹青看见此物时,躲避已然来之不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利箭离他越来越近。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一只手从马车外伸入,拉住李丹青的手臂,将李丹青的身子以极为粗暴的方式拉拽了出来,将李丹青扔在马车外的地上。 李丹青摔了个人仰马翻,甚是狼狈,却也躲过了那取他性命的利箭。 他忙不迭的站起身子,看向方才出手的夏弦音问道:“怎……怎么回事?” “一定是白天看见了你那把破剑,一路跟来的山贼!” “早叫你收起你的破剑了!现在麻烦来了知道怕了?”夏弦音冷着脸色瞟了一眼似乎被吓得呆傻的李丹青,没好气的言道。 如今他们已经走入了北部十三郡之一的流沙郡,此郡山林众多,龙蛇混杂,多有山贼盘踞,夏弦音有这样的推断也并无问题。 但李丹青却似乎有些不服气的反唇相讥道:“你怎么知道是我惹来的山贼,万一是他们想抓你回去做压寨夫人呢?” “你这腰粗屁股大的,一看就很能生,被人盯上不也是正常的事!?” 夏弦音大抵怎么也想不到李丹青在这个时候还要嘴硬,她瞪大了眼珠子怒目看着李丹青。 咻!咻!咻! 但还不待她说出些什么,一轮利箭飞射而来,箭身力道极大,马车的车厢顿时千疮百孔,同时一连串急促的脚步身传来,显然是有人在朝着此处靠近。 夏弦音皱着眉头拉着李丹青退到马车的背面,蹲下身子,也没了与李丹青逞口舌之利害的兴致。 “待在这里。”她盯着李丹青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随即她的眸中闪过一道寒光,一柄黑色的短刀从袖口滑落,她转过身来,背后梳着的马尾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只见夏弦音的剑尖点地,身子猛然从地上跃起,跃过马车,而马车的另一侧,一群手持刀剑的人影也正飞速朝着此间杀来。 夏弦音抬眸看向杀来的众人,明亮的眸子中寒光乍现。 手中短刀在那是脱手而出,冲杀在最前方的男人见状赶忙将手中大刀横在胸前,但百炼钢铸成的宝刀在那寒光下,随着一声脆响,从中断裂。 短刀却攻势不减,直直的刺入那男人的胸口,一抹鲜艳的血光乍现,男人发出一声痛呼,身子仰头倒去,将身后的数位同伴一同掀倒在地。 但短刀却并未因此插入男人的体内,而是随着夏弦音轻轻一抬手,落回了她的手中,直到这时,众人方才看清夏弦音短刀的刀柄上连着一条细细的铁索,铁索一直延伸到她的袖口中,不知其尽头尚在何处。 同时她的另一只手中,同样一柄连着铁索的短刀落出,她迈步向前,连着铁索的短到垂在地面,刀尖与地面摩擦,发出一阵尖细的声响。 冲杀来的众人似乎被夏弦音这狠辣的手段所惊吓,纷纷驻足,目光警惕的盯着夏弦音,神情迟疑。 “天鉴司办事!” “你们想活命的现在滚还来得及。” 夏弦音看出了众人的畏惧,很是时候的冷声言道。 以她的修为自然不惧寻常山贼,但如今带着李丹青这个拖油瓶,她不得不去考虑李丹青安危,此刻能威吓走这些山贼对于夏弦音而言自然是最稳妥的选择。 但出乎她预料的是天鉴司的名头并没有带来想象中让这些山贼闻风丧胆的效果,那些杀出的身影却只是忌惮的看着她,并无退却之意。 夏弦音眉头微皱,隐隐察觉到来者不散,这些家伙绝非寻常见财起意的匪类。 这样的念头一起,夏弦音的脸色虽然平静,但心头却隐隐有了些许不安。 她眯着眼睛看了看严阵以待的人却,脚尖忽然点地身子猛然杀出,两柄连着锁链的短刀飞舞,就像是舞女的水袖,上下翻飞,身形灵动如燕,甚是曼妙,而这样的曼妙,每一次却都会在那些山贼的身上留下或轻或重的伤口,拉出一道道血痕。 眼看着众人节节败退,山贼之中一位为首的男子一咬牙,暴喝道:“结阵!” 这话出口,方才还一盘散沙的众人顿时身形移动,稳住阵脚,以六人为一小队,结成了一道八角阵势,将夏弦音围在其中。 这番反应之迅速,绝非寻常人可以做到。 立在人群之中的夏弦音双眸眯起——这样的阵势,明眼人一看便知道是出生军伍之人才能做到,而这样的阵法,只要愿意费些时间,也定能查出出自哪个军部,这些山贼一开始不愿动用阵法想来也是顾虑暴露身份。 而现在抛下了这样的顾虑,也就意味着他们并不打算留下活口了。 夏弦音想到这里,眉头不免皱起。 方才那一番冲杀,已经消耗了她不少力量,此刻对方严阵以待,她并未有必胜把握。 “快走。”为此她回头看向身后,沉声言道。 藏在马车后的家伙倒是识趣的很,听到这话,甩开膀子,头也不回的跑入了背后的树林中,转瞬便没了踪影。 真够讲义气的! 夏弦音在心头苦笑,而那些山贼也在这时摆开了阵势,朝着夏弦音围杀了过来。 夏弦音的眉目一沉,也没有心思再去谴责李丹青的临阵脱逃,她的双手张开,两柄连着铁链的短刀回到手中。同时脚尖点地,身形飞出。 左面的袭杀最先抵达,夏弦音早有预料,左手伸出,以短刀拦住了刺来的刀剑。同时看向前方,右手的短刀豁然出手,以快得惊人的速度飞射而出,直取前方的数位山贼。 但这一次,那些山贼却显然有所准备,走在前方的山贼退开,身后一位提着齐人高的大盾之人猛然上前。 砰! 飞驰而来的短刀撞在盾牌之上,发出一声闷响,大盾之上被轰出一道凹口,持盾之人也退出数步,但却远未有如之前一般,伤到性命。 而同时后方与右侧的山贼也步履整齐了围拢上来,一击不中的夏弦音左手发力,将左边的众人劈退,而右手则是一转,将铁链握紧,同时猛然一挥,连着右手的短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右后方围杀过来的众人在那凛冽的刀锋下纷纷败退,反应稍慢之人,却是血溅当场,甚至不乏丢掉性命。 山贼人数众多,一波倒下,另一波立马补上,夏弦音此举也是短暂的逼退众人,却无法改变她已经身陷重围的困境。 山贼们却并不急着杀敌,只是不断抵御着夏弦音的进攻,同时不断将阵型围拢,只有在确定夏弦音无暇顾及时,才会出手,却也不求杀敌,只是为了分散夏弦音的注意力,给同伴们争取时间。 随着时间的推移,夏弦音施展的空间越来越小,身子也越来越疲惫,她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握刀的手有些发麻,只凭着本能挥舞着,抵挡山贼们渐渐变得凶猛的进攻。 她觉得有些可笑。 一开始她只是认为这个差事有些麻烦,那个叫李丹青的家伙有些讨厌,但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为了那个家伙死在这里。 她想到了那个叫青竹的姑娘。 想到了夏家上下都寄托在她身上的希望。 她忽然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不应该有那么多的顾虑,早知道要死,倒不如杀了李丹青为青竹报仇…… 但这些念头在这时已经为时已晚,她已经没了气力,而那个家伙估摸着早已跑得没了踪迹。 又是一道刀锋袭来,夏弦音本能的抬起手中的短刀。 砰! 一声闷响,她手中的短刀被狠狠的振飞,而挥舞刀锋之人满面恶相,刀锋直直的向前,直扑夏弦音的面门而来。 她当然心有不甘,但此时,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提起刀抵抗这扑面而来的刀锋。 她只能闭上眼睛,等待这每个人或早或晚都会接受的宿命。 …… “起火啦!” 而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忽然响起,火光与那声音一道在夏弦音与众多山贼的身后亮起。 已经千疮百孔的马车上燃起了熊熊大火,两匹骏马吃惊之下,嘶鸣一声,载着着火的马车朝着人群所在之地冲了过来,马车的背后牵引着十余根绳索,另一头捆在身后枯林的大树上。 马车往前狂奔,绳子被拉紧,那另一头捆着的大树,树干摇曳,然后轰然朝着人群所在的方向倒来。 那些山贼们见状纷纷四散躲避,所布下的战阵也由此露出破绽。战马拖着着火的马车冲入人群,将数人撞到,马蹄踩踏,那几人顿时发出哀嚎,口吐鲜血。 夏弦音睁开双眼,看着朝着她越来越近的马车,有些发愣。 但就在这时,一只手却忽然伸出,那张让她极为厌恶的脸蛋在火光的照耀下,棱角分明。 “上来!” 他朝着她大声喊道,神情焦急,语气中却带着一股与平日里吊儿郎当截然不同的肃然。 也不知是不是被吓得呆傻,夏弦音下意识的伸出了手,对方的手在那时猛地一拽,便将夏弦音的身子拉入了怀中,同时他挥剑将马车与战马之间的缰绳斩断。 他嘴里大喝一声:“驾!” 马蹄疾驰而去。 隐约间,夏弦音听到身后传来山贼们暴怒的高呼:“放箭!” 伴随着几声破空之音,抱着她的人儿身子振了振,怀抱着她的双臂却并未松开,反倒愈发紧了几分。 战马嘶鸣,载着二人冲入了夜色之中。 第六章 元宵 “糊了!糊了!” 李丹的大喊声将坐在火堆前发呆的夏弦音从自己的思绪中拉扯了回来。 她嗅到阵阵焦臭味飘来,这才发现手中木叉上的野兔已然被烤得焦黑。 夏弦音受惊一般,赶忙将木棍收了回来,小心翼翼的检查了一番,直到确定只是外面的皮烤焦了些许之后,这才放下心来。 “小弦音你这厨艺,可进不了我李家的门,得好好再练练。”李丹青调侃的声音也适时的响起。 夏弦音的脸色有些泛红,不知是不是篝火旁的温度太过灼热了些。 她咬了咬牙,却出奇的没有入以往那般对他冷眼相向,反倒是拿着烤兔走到了李丹青的跟前,将之递了过去,嘴里闷闷的说道:“给。” 只是李丹青却并不买账,夏弦音的手伸得都有些发麻了,也依然不见李丹青接过烤兔。 “你别蹬鼻子上脸,咱们现在的处境还很危险,那些家伙也不知道会不会追上来,你要是不吃,我可没时间再去给你抓第二只!”夏弦音颇有些不耐烦的言道。 “我这样子,你让我怎么吃?”只是夏弦音的话音方落,李丹青委屈巴巴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夏弦音一愣,看向李丹青,这才记起在逃离过程中李丹青被山贼射来的流箭所伤,此刻他的光着后背上有三处包扎好的伤口。说起来李丹青也是命大,那射中他的三支流箭中有一支直击要害,但好在因为力道不够的缘故,并未穿透血肉,伤到李丹青的心脉,否则李丹青现在可就没有与她闲扯的功夫了。 而其余两支流箭,一支伤到了李丹青的肩骨,一支射中了他腰身,虽说都未伤到内府,但也确实让李丹青行动不便,此刻都只能倚在树干上休息。 “那怎么办?”夏弦音的声音小了几分,有些不知所措。 李丹青闻言眉头一挑,眯起了眼睛,带着揶揄的笑意言道:“你喂我。” “你!”李丹青的轻浮让夏弦音的眉头一皱,便要发作,但眼角余光又瞥见李丹青背上虽然已经被包扎好,却依然还有渗血的伤口,她终究心头一软,将到了嘴边的后半段话生生的咽了回去。 她神色不善的蹲下身子,但终究还是依照着李丹青的要求,将烤兔上的肉扯下一小段,送入李丹青的口中。 见夏弦音服软,李丹青顿时眉开眼笑,他没脸没皮的凑了上来,张开嘴便将咬到了夏弦音递来的烤肉上——也不只是是不是他有意为之,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嘴唇轻轻碰了碰夏弦音的指尖。 这异样感让夏弦音触电一般的收回了自己的手,刚要发作,却听李丹青意有所指的喃喃言道:“香!真香!” “登徒子!”夏弦音气得直跺脚,当下就想把烤兔扔在地上,不去理会这家伙。 “哎哟!我这背上的伤口好像又裂开了,怎么这么疼呢!”但李丹青却洞悉了夏弦音的心思,在那时极为做作的发出一声痛呼。 夏弦音哪里看不出他是在做戏给她看,但她毕竟理亏,咬着牙恶狠狠的又瞪了李丹青一眼,终究还是耐着性子坐了下来,继续喂李丹青吃饭。 …… 好在接下来李丹青也知道收敛,虽然嘴里还时不时会蹦出些虎狼之词,但手上却没有之前那般唐突的动作。 夏弦音一边从野兔身上挑出没有烤焦的部分,递到李丹青的嘴里,目光却也落在那家伙的身上。 她莫名有些恍惚,思绪又回到了一刻钟前。 脑海中回想着,她认命的关头,那声划破黑暗的呼喊,以及那张在火光映照下棱角分明的脸。 她看了看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家伙,着实很难将二者联系在一起。 她忽然鬼使神差的问道:“你……为什么会回来救我?” 李丹青一脸享受的吃下一块兔肉,漫不经心的言道:“咱们的钱都放在你那里,不救你,我一路靠喝西北风走到阳山吗?” 夏弦音从来不认为李丹青会是那种见义勇为的家伙,但得到这个情理之中的答案后,她还是莫名有些失望。 她深深的看了眼前这家伙一眼,又问道:“那些大树都是你砍倒的?” “砍?”李丹青眨了眨眼睛,有些困惑:“为什么要砍?我用马车一拉就倒……” 夏弦音哪能信这鬼话,被拉到的大树,单单树腰便有一人合抱之宽,莫说十棵,就是一棵战马也难以拉断,更别当时那十余棵了。定然是李丹青事先将那些大树砍得摇摇欲坠,方才可能做到这一点。 只是…… 想到这里的夏弦音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李丹青,眼前这个瘫坐在地上的家伙,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在那么短时间内,将十余棵大树放倒的家伙,还是说只是因为那些树木的根木腐朽,恰好到了随时都会倒塌的地步,故而才让李丹青捡了空子? 这念头一起,夏弦音越想越觉事实就是如此。 心底更是暗骂自己一句怎么就忽然糊涂得对杀害青竹姐姐的家伙有了些奇怪的期望,她暗暗告诉自己—— 夏弦音,你要记得眼前这个家伙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混蛋! 只是护送他的任务关系到她在天鉴司少司命的位置,只有在天鉴司坐稳了这位置,她才能有机会给爹和青叔翻案! 这样想着,夏弦音将脑海中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一股脑的甩了出去,而再看向面前这家伙优哉游哉的模样时,她的心头便莫名火起,也没有心思再喂他吃饭,将烤兔一把扔在他的身上。 李丹青哪里知道,这短短十余息的光景里,夏弦音脑海中想过的弯弯道道,他莫名其妙的看着对方,言道:“你不喂了我怎么吃啊?” “爱吃不吃!” …… 李丹青深知这女人心是海底针的道理,他没有去细究夏弦音的怒气从何而来。 只是在对方睡下后,将背后的朝歌剑又放在了自己的双膝上,这样的动作让背后的伤口又有些发疼。 他暗暗庆幸自己三日前那个正确的决定——将修出的金刚髓灌注给肉身,虽说这些日子他修行得来的金刚髓差不多足够打开一道脉门,但那东西给自己肉身带来的提升,显然并不得直接给肉身灌注金刚髓来得直接。 也正是因为那日的决定,方才让他抵挡下了这险些取他性命的一箭。 李丹青想到这里,暗道一声小爷命大,随即便收敛起其他心思,调动法门准备吸收今日得来的血气之力。 今天发生的一切让李丹青意识到,朝廷不会因为白狼军被接管,李牧林战死而放过李家,那些伪装成山贼的家伙就是最好的证据。 李丹青不相信那些家伙会就此善罢甘休,变强是他如今想要活下去唯一的办法! 想到这里,他又看了看一旁已经沉沉睡去的夏弦音,沉神入定,再次开始了修炼。 篝火燃烧,发出阵阵轻响,躺在篝火旁的少女面容恬静,她时而嘴角上扬,时而眉头微皱,仿佛在做着一个既美丽,又可怕的梦。 …… 年关。 武阳城中灯火璀璨。 爆竹烟花声与孩童的欢笑声不绝于耳。 身着青衣的女子坐在朱楼碧瓦的楼阁中,盯着铜镜中的自己怔怔出神。 咚咚咚。 忽然窗户旁传来一阵轻响。 女子如梦初醒,赶忙站起身子,走到那处,将窗户打开。 一张稚嫩的脸蛋便探了进来。 “弦音,你怎么又来了,我是罪臣之女,被贬入了妓户,你与我来往被有心人看见,会牵连整个夏家的。”青衣女子有些焦急的言道。 窗外之人却不以为意,一个翻身便跃入了房中,仰着脖子不忿言道:“我才不怕呢!青叔为人光明磊落,都是由坏人构陷!总有一天青竹姐姐可以沉冤昭雪!” 青衣女子闻言苦笑,却终究不忍拆穿少女所认定的“事实”。 她只是坐到一旁,不置可否的说道:“但愿吧。” 少女看出了她的愁苦,神神秘秘的从身后掏出了一个食盒,放在了女子的桌前说道:“青竹姐姐,我给你带了你最喜欢吃的红酥鸭,还有白薯糕,都给你放这里了。” “我得先回去了,年关偷偷跑出来被爹发现了又得挨骂了,等过了元宵,我再来看你,到时候我给你带我娘亲手做的元宵。” …… 半月之后,元宵佳节,华灯初上。 少女便提着热腾腾的元宵来到朱楼外,想着与以往一般从侧面的高墙中飞身而入,但方才走近那处,朱楼外好些个酒客便神神秘秘的谈论着些什么。 “听说了吗?青竹姑娘三日前被那位李世子带回了家中,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青竹姑娘不是卖艺不卖身吗?那李世子怎么能把她带走?” “李世子是什么人物?太子看中的女人他都能夺去,这区区朱楼,他想要的人,哪个敢拦?说起来这已经是今年的第五个了吧?你说着李丹青,喜欢女人就喜欢女人,还偏偏要做到这般地步,着实可恶!” “朱楼就这样算了吗?不去官府报案?” “报案?李家的案子谁人敢审?” “他李丹青把姑娘玩丢性命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听他府里的下人说,那些姑娘死前可是要被李丹青折磨好些个时辰,那惨叫声比厉鬼还要渗人,完事之后只管往河里一丢,捞都没人敢捞!” 扑腾! 一声轻响打断了酒客们的谈话,他们寻声望去,只看见一位少女逃一般跑入夜色的背影,以及…… 地上散落满地的元宵…… 还冒着阵阵热气…… 第七章 恶狼盘踞 夏弦音这一觉睡得很沉,当她睁开眼时,明媚的阳光射入她的眼底。 她眨了眨眼睛,适应眼前的光芒——那家伙帮我守了一整晚夜? 这个念头浮现在夏弦音的脑海,她不免有些愧疚,毕竟那家伙身上也带着伤,还是为救她而负的伤。 得看看那家伙怎么样了,如今马车丢了,只余下一匹战马,那可比马车颠簸多了,而那家伙又养尊处优惯了,带着伤势一夜未眠,可不见得能适应得了。 这可不是关心他,只是不想多惹麻烦,毕竟把他送到阳山,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夏弦音在心底这样告诉自己,随即就要起身,可身子却莫名有些发沉,脖子刚刚抬起,又倒了下去。 她察觉到不对,赶忙看向自己的身下,之前在夏弦音心头升起的些许愧疚,在这一刻豁然烟消云散——一个生得俊朗,却怎么看怎么让夏弦音觉得贼眉鼠眼的家伙,一只手与一只脚都搭在夏弦音的身上,此刻正呼呼大睡,嘴角还有一道晶莹的丝线垂落,将夏弦音那处的衣衫打湿。 于是乎,一道高八度的尖叫声在林中升腾。 “李丹青!你这登徒子!” “我要杀了你!!!” …… 来到流沙郡羊湖镇时,天色已晚。 李丹青耷拉着脑袋牵着缰绳走在门可罗雀的街道上,坐在马鞍上的夏弦音看着一脸苦瓜相的李丹青,暗暗好笑,心头的气也消了大半。 “喂!我说你要不要上来坐会。”夏弦音冷着脸色言道。 走在前方的李丹青闻言顿时眉开眼笑,他凑了过来,满脸笑意的言道:“小弦音终于想通了?要和本世子同骑?” “我就说嘛!不要压抑自己的感情,本世子知道你一直馋着本世子的身子,今日我就让你如愿以偿。” 说着,李丹青猴急的手脚并用着往马背上爬去。 心情本来好上些许的夏弦音听到李丹青这番胡言乱语,脸色泛红,一脚下去便把爬到半路的李丹青给踹了下去。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自己走路去!”夏弦音骂道。 李丹青狼狈的站起身子,看样子似乎有些心有不甘的还想说些什么,但话还未出口便对上了夏弦音冷冽的目光。 李丹青顿时偃旗息鼓,他耷拉着脑袋,又牵着缰绳,继续扮演着他马夫的角色。 夏弦音将他这番模样看在眼里,是又觉好气,又觉好笑。 这位李世子好像管不住自己的那张破嘴,也不长记性一般,从今日早晨那件事情开始,一路上夏弦音也确实心软过几次,想要把自己的战马让给李丹青,但每每这个时候李丹青的嘴里就总会蹦出些虎狼之词,让夏弦音火冒三丈。而李丹青也就背着他那把破剑,一路硬生生的走到了羊湖镇中。 羊湖镇是个小镇,镇上的居民大都是些庄稼户,但李丹青的一身锦衣加上背上造型夸张的金色大剑,再配上夏弦音所骑的高头骏马,一路走来那些稀稀疏疏的行人几乎都免不了在二人身上注目。 李丹青倒是很享受众人这样的目光,可夏弦音却觉如芒在背,她平日在外做事,素来低调,奈何这位李世子偏偏不喜此道。 夏弦音知他如此,故而一路走来,少有进入城镇,但今时不同往日——那日那些山贼绝非善类,拦截她与李丹青也并非求财,很有可能是冲着李丹青来的。 只是目的是什么,夏弦音却说不真切,毕竟李世子平日里为非作歹,干过的坏事恐怕他自己都记不真切,有人想杀他倒也并不奇怪。 夏弦音意识到,这麻烦恐怕不是单凭她一人就可以解决的,昨日逃出生天后,她在第一时间便用飞鸽给天鉴司的暗桩发去了消息,而这羊湖镇便是暗桩回应,让她前来汇合之处。 …… “这儿就是这里最繁华的街道?”李丹青嫌弃的看着眼前这条长不过三十丈,宽不过七尺的街道,以及街道两侧矮小破败的房屋,嘴里不满的嘟啷道。 “不是每个地方都能和武阳城比的,世子殿下若是嫌弃,可以去城外密林小住,那里宽敞。”夏弦音没好气的言道。 李丹青顿时不敢多言,耸了耸肩膀,牵着缰绳慢悠悠的走入了小巷。 巷子中的行人比起镇外的街道要多出些许,却依然算不上热闹,李丹青的脚步却忽然放慢了些许多,夏弦音不未察觉有何不妥,只当做是李丹青的富贵病发作,瞧不上这小镇周围破旧的客栈酒楼。 夏弦音也没有心思去估计李丹青,她的目光在街道两侧来回移动,忽的瞥见了一处名为福来的酒楼,她心头一动指着那处言道:“今日就住这里了!” 本以为以李丹青的性子,见着了这样的客栈酒楼,必然又会数落一通,但不想这一次,李丹青却是乖巧得很,一言不发的将马匹牵到了那客栈前。 夏弦音暗觉古怪,方才翻身下马,便见李丹青闷闷不乐的嘟囔道:“这巷子中的人,好生没眼光。” “外面的家伙还知道欣赏本少爷这把神剑,这里面的人,一个个目不斜视,也不知道是不是急着去投胎吗?” 夏弦音听到这话,翻了个白眼,本来还担心是不是这一日徒步,把这位世子殿下走糊涂了,没了平日里那嘴碎的性子,闹半天,原来他是在为自己不够惹人注目这事耿耿于怀。 “就你那把破剑,能有……”夏弦音没好气的骂道,但话才说到一半,她自己却忽然一愣,脑海中猛然闪过方才穿过街道时的场景。 李丹青那把破剑,看上去唬人,实则根本入不了夏弦音的眼。 不止是夏弦音,但凡懂些刀剑之人都看得出李丹青这把剑那是虚有其表。 但夏弦音却不得不承认的是,李丹青花去三百两银子把这把破剑通体鎏金之后,确实乍一看有些博人眼球。每次他们进入城镇,都免不了惹来一群人频频侧目,而方才这一路走来,巷子中那些行人却从未看过一眼,就好像…… 就好像生怕让他们有所警觉一般! “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而就在这时,一道热络的声音忽然响起,那客栈中一位店小二打扮的男子迎了过来。 夏弦音的目光在那小二的身上扫过,一只手伸出,抓住了想要上前搭话的李丹青,将之一把提起,扔到了战马上。 “不住。”她冷声应道,随即牵起缰绳就要离去。 那小二似乎没有想到夏弦音会有如此反应,他顿了一下,随即赶忙上前,拉住了缰绳言道:“姑娘是不是搞错了,我们这里可是整个羊湖镇最好的客栈!” 小二有意在最好二字上咬了重音,好像是想要借此提醒夏弦音些什么。 但可惜的是,夏弦音对此却并不令情。 “滚!”看上去身材娇小的少女却在那是怒斥一声,一股气劲爆开,将那小二生生震退数步,直到撞在客栈的门柱上方才停住。 周围那些行人,以及客栈中的酒客都被这般异响所吸引,纷纷看向此处,目光古怪,隐隐带着几分不寻常的警惕。 夏弦音将这番情形尽收眼底,她一手牵着缰绳,另一只手向下一垂,一柄黑色的短刀,便从袖口滑落被她握在手中。 站稳身子的小二敏锐的察觉到了夏弦音的敌意,他顿时收敛起了方才的笑意,脸色阴沉了起来:“少司命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不是你飞鸽传书,让我们在此接应的吗?” 夏弦音冷这眸子瞟了一眼店中的酒客,以及街道上的行人,最后又将目光落在了那店小二的身上,男子的身材高大,那身小二的衣衫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紧绷。 “天鉴司埋在武阳境内暗桩无数,但却始终秉承着宁缺毋滥的原则,阁下这般架势……入不了我天鉴司。” 男人一愣,下一刻脸上便荡开了凶厉的笑容:“夏司命聪慧,难怪能被大司命看重提拔到今日地位,只是可惜,却要为这样一个败类陪葬。” 男人这般感叹道,一把扯下了自己身上并不合身的麻衣,露出了其下明晃晃的甲胄,而身后的酒客以及街道上的行人也纷纷如此效仿,转眼间,这不出奇的小巷中,便杀机弥漫。 “那可不一定。”夏弦音低语道,这话一落,她猛地一拍马背,战马吃痛,发出一声长嘶,马蹄疾驰,载着李丹青便直直的朝着前方冲去,马背上的世子殿下似乎并未料到这一出,也很是应景的发出一声惊呼。 “拦下他!”为首的男人爆喝道,街道中那些甲士一拥而上,而身后酒楼中的酒客也在这时气势汹汹的杀出。 夏弦音面无惧色,她双手张开,两柄连着锁链的黑色短刀朝着前方飞出,却并未去向前方试图拦截战马的甲士,而是撞入了两侧房屋的门柱之中。 短刀入木,那一刻夏弦音的眉目一沉,浑身气劲爆开,双手抓住绷紧的铁链,猛然发力。 轰! 伴随着两声巨响,两侧房屋旁粗壮的门柱,硬生生的被夏弦音拉拽着塌陷了下来。 而随着门柱倒塌,两侧的房屋也轰然倒下,将那些试图迎上去的甲士尽数掩埋。在甲士们的哀嚎声与漫天尘埃中,战马猛然扬起铁蹄,一跃而出,载着李丹青直奔前路而去…… …… 战马一路冲到巷口,李丹青才凭着蛮力拉住缰绳,让战马停下。 他回头看向巷子中,却见那处夏弦音已经被众多甲士围在其中,她身上本就带着伤势,几番下来便渐渐露出了疲态。 李丹青皱着眉头犹豫了一会,随即一咬牙嘴里骂道:“笨女人。”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青色的丹药,将之捏碎,阵阵青光便从他手中涌现,遁向远方——此物唤作流萤丹,是极为昂贵的传信之物。 “别来晚了,否者你就只能守活寡了!” 李丹青这样喃喃自语道,随后又一拉缰绳,战马豁然掉头,载着李丹青朝着那刀剑明亮之处再次冲杀了回去。 第八章 刀是渊中虎 刀是渊中虎,意是魂中刃。 夏家用刀出身,祖上凭着一手八虎出渊的刀法在前朝闯出了名堂。 只是被奸人所害,家道中落,为求报名,夏弦音的父亲不得不将祖传的宝刀献于恶人,以求一线生机。 夏弦音永远忘不了自己父亲死前,躺在床榻上,用手抓着她的手,用尽浑身力气挤出的那几个字眼:“渊中虎!渊中虎!” 那是祖刀的名讳,也是她父亲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祖刀蒙尘,门庭蒙羞。 这八个字眼从那时起便如八虎出渊的刀决一般,一直牢牢刻在夏弦音的心中。 她自年少起,便一直谨记,自己要迎回祖刀,自己要为夏家洗刷冤屈。 抱着这样的念头,她入了天鉴司,做了少司命,本以为一切会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却不想已经到了尽头。 她暗觉有些可笑,自己有一天竟然会为了害死青竹姐姐的人去死。 又是一柄长刀从前方横扫过来,夏弦音的身子仰起,堪堪躲过了幽冷的刀刃,双手也在这时挥出,两柄短刀,将两侧袭来的甲士逼退。 但双拳终究难敌四手,她的后方空门大开,那群甲士便如鬣狗一般嗅到机会,数把刀剑如毒蛇冷不丁的刺来。夏弦音的反应迅速,赶忙起身,侧开身子。 这般反应已经极为迅速,但奈何围攻她的甲士数量太多,她袖口处的衣衫被剑锋割破,一道血痕浮现。 吃痛之下的夏弦音,脚尖点地,将双刀再次握在手中,逼退围杀上来的众人,同时身子退去数步。 一番下来她已然气喘吁吁,昨日的旧伤未好,今日新伤又生,俨然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的地步。 她握紧手中的刀,沉着眸子看着再次围拢过来的众多甲士,面色阴沉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夏姑娘毕竟是名门之后,在下不愿折辱,姑娘不若自裁吧。” “毕竟你放走了李丹青,在下也得向上面有个交代不是?”之前扮做店小二的男人眯眼走上前来,他看着夏弦音,笑呵呵的言道。 夏弦音冷哼一声,正要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众人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声音。 “喂喂喂!不是这边!!” “往那边走!” “你这笨马,怎么这么不知趣!你要带本世子逃跑!不是回来送死!” 那声音极大,这边打得你死我活的众人闻声都是一愣,随即纷纷侧头看去,只见方才逃出升天的李丹青正一脸怒不可遏的用极为笨拙的手法拉着缰绳,试图驱使坐下的战马,可任由他使出浑身解数,又是拍打马背,又是怒骂不止,都无法阻止那匹高头大马载着他慢悠悠的朝着众人所在之地走来…… 大抵任何人都没有想到,这位本已逃出升天的李世子会因为不会驾马而去而复返,一时间在场众人都目瞪口呆,方才喊杀声不绝的小巷中,豁然落针可闻。 李丹青气急败坏的骂着坐下的战马,却也忽然感受到周围不一样的气氛,他先是一愣,下一刻便对上了众人齐刷刷递来的目光。 “那啥……你们继续,我……我这就走。”李丹青这样说道。 可那群甲士岂会放过他,当下为首的男人便暴喝道:“抓住他!” 一时间方才还将夏弦音围的水泄不通的众人纷纷调转枪头,提着刀剑便朝着李丹青杀去,或许是被众人这番气势汹汹的架势所吓住,之前不听使唤的战马,惊叫一声,马蹄高扬,在李丹青的惊呼声中,载着他又朝着巷口方向一骑绝尘而去。 …… 夏弦音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好一会之后才回过神来。 这些来历不明的甲士的目标显然只是李丹青,随着那为首之人的一声令下,没人再顾忌夏弦音的存在。 眼看着大批甲士冲出十丈开外,夏弦音这才从,李丹青这惊世骇俗的操作中回过神来。 “蠢货!”她暗暗骂了一句,却不得不提起气力,朝着前方追去。 但脚步方才迈出,那群甲士的首领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决策上的不妥,浩浩荡荡的人群中,便有十来位甲士从队尾杀出,拦住了夏弦音的去路。 …… 鲁飒明很是恼火。 整个武阳朝都知道那位李世子是个一等一的废物,杀他理应是一件手到擒来的事情。 可昨日失手也就罢了,今日,这位李世子就在眼前,可平日里酒囊饭袋的他,今天在生死攸关面前,却像是开了窍一般,驾着那匹战马在前方一路狂奔,他们一行人跟在后面足足已经吃了一刻钟的灰,却始终追不上对方。 虽然此刻已经到深夜,但他们闹出的动静极大,搅得这羊湖镇那叫一个鸡飞狗跳,不乏有百姓被惊醒,顺着房门的缝隙悄悄的看着此处。 “怎么回事?!”镇中原有的巡逻的官兵,也被这处的响动吸引,一边朝着鲁飒明众人呵斥道,一边大步走来。 “老大怎么办?再这样闹下去,就是杀了他,咱们的身份恐怕也藏不住,要不先撤了,我们再寻机会?”一旁的副官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他凑上前来说道。 鲁飒明闻言站定身子,他眉头紧皱看了看不远处正迈步走来的官兵,阴沉着脸色言道:“身份一旦暴露,就是杀了他,上头的人也会拿我们顶罪。” 副官闻言连连点头,劝解道:“是啊!咱们再寻机会吧!” “我们知道了天鉴司暗桩的藏匿处,夏弦音一定能猜到,天鉴司中有我们的人,在抵达阳山之前她不会再与天鉴司联络,错过了今日,我们想要再抓住他,可就比登天还难了!” 那副官一愣,不解道:“那大哥的意思是?” 那一刻,鲁飒明的眸子忽然缓缓眯起,狭长的眼缝中幽冷的光芒闪彻。 他的身子猛然上前,手中的大刀一挥,那群走来的官兵中首当其冲者措不及防,被鲁飒明手中的大刀直接削首。 随即他嘴里吐出一道幽冷的字眼:“杀。” 身后的众人跟随他多年,几乎没有犹豫的在那时提刀杀出,闻讯赶来的官兵,哪里能想到对方会是这样一群穷凶极恶之人,一时不察,顿时陷入了被绞杀之境。 他的声音忽的低了许多:“羊湖镇不大,不到一千人,镇子只有东西两个出口,让老三,带两队人马,把出口堵死,老二你带着剩下的人跟我一起。” 杀完这些官兵,鲁飒明似乎还不解气,他大声的朝着周围那些探头探脑的百姓大声吼道:“天鉴司办案,谁敢再伸出脑袋瞧上一眼,这些官兵就是你们下场!” …… 李丹青察觉到身后的追兵似乎慢了下来。 这就放弃了? 李丹青暗暗诧异,而这念头方才升起,身后却忽然传来阵阵撕心裂肺的哀嚎声。 李丹青的心头一颤,回眸看去,只见十余位赶来的羊湖城官兵,在那群山贼的刀刃下倒作一团,血流漂杵,场面甚是惨烈。而似乎是为了立威的缘故,杀完这些官兵的鲁飒明还顺道将几位未有摸清状况的百姓从房门中揪出,当场砍杀。 这时,他好像也感受到了李丹青的目光,在那时抬头看向李丹青,朝着他咧嘴一笑,随即伸出手在自己脖子上一抹,一脸挑衅之色。 李丹青哪里想得到这家伙竟然如此狠辣,他的双眸在那一瞬间仿佛也被那满地鲜血侵染一般,变得通红。 “混蛋!”他低声骂道,目光看向两侧,却见两队人马正朝着羊湖镇东西两侧快速移动,他心知对方是要堵住出镇口子,来一个瓮中捉鳖。若是他现在全力策马,或许有些许机会赶在那两对人马之前逃出生天,可夏弦音此刻尚且生死不知。 李丹青想到这里又骂了一句:笨女人! 随即一咬牙,策马跑入了前方的路口,消失在鲁飒明的视线中。 …… 夏弦音喘着粗气看着眼前的男人,她的身前已经躺满了那些甲士的尸体。 她浑身是血,却不知到底这些鲜血是来自于她自己还是那些尸体。 对面硕果仅存的甲士神色警惕,他的目光死死的盯着夏弦音,身子缓慢的移动,想要找到对方的破绽。 夏弦音当然明白对方的心思,但现在的她却着实太疲惫了。她的手脚就像灌了铅一般,沉甸甸的如有千钧重担压在上面,上下眼皮也开始打架,思绪变得恍惚。 甲士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疲态,冷不丁的一剑刺来,夏弦音赶忙挥刀抵御。 常年修炼刀法的本能让这样的举动几乎不用太多思考,她只是提刀、挥刀,手中的刀刃便横在了那刺来的剑刃前。 铮! 一声脆响在巷口荡开。 夏弦音的身子一颤,手中的短刀脱手而出,重重落在了不远处的地面上。 铛。 短刀落地的轻响,就像是夏弦音被敲响的丧钟。 她摸得清对方路数,看得透对方的心思,但浑身的伤势以及耗尽的气力,却不足以支撑她将眼前的甲士斩杀,她甚至已经无法握稳手中的刀。 而对方的甲士也看透夏弦音的底细,他的心头一喜,攻势不减,手中的剑刃乘胜追击,趁着夏弦音短刀脱手,身形摇曳的刹那将剑锋送向夏弦音的颈项。 夏弦音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寒芒,嘴角勾起了苦笑。 她知道自己再无生机,总归不能指望那个混蛋再回来救她一次吧? 想到这里,夏弦音心头的苦涩更甚。 自己已经到了会对那家伙抱有期望的地步,这是何其可笑?若是他真能再救下她,那她…… 铮! 而就在这样的念头升起的刹那,一道金石碰撞之音却猛然在她身前荡开。夏弦音已经缓缓合上的双眼睁开,她猛然看见一把金晃晃的大剑稳稳当当的将袭来的剑刃拦下。 那以往在她看来土里土气的剑身,在这一瞬间却灿烂夺目得让她不能直视。 耳畔也在这时响起了那家伙吊儿郎当的声音。 “小弦音,半刻钟不见。” “想我了吗?” 第九章 好久不见 羊湖镇一处小院的柴房中,夏弦音蜷缩着身子蹲在房间的角落处。 夜风透过窗户袭来,带着阵阵血腥味。 那些山贼好像已经杀红了眼,他们借着天鉴司的名号在羊湖镇里烧杀掳掠,但凡有哪个百姓敢探头看上一眼,但免不了招来杀身之祸,而为的却只是找到李丹青二人。 现在的他们都已是瓮中之鳖,逃脱无望。 吱呀。 一声轻响从房门处传来,夏弦音警觉的握紧了手中的短刀,身子朝着房间的角落又缩了缩。 “是我。”直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夏弦音紧绷的身子方才放松了下来——李丹青宛如神兵天降一般的帮助夏弦音拦下了那几乎是要取她性命的一剑,夏弦音反应过来之后,短刀出手,将最后一位甲士斩杀。 而后李丹青将自己见到的一切一一告知了夏弦音,并且带着她躲进了小院内。 “他们人搜寻得很仔细,我不敢走得太远,只弄到了一瓶金疮药,还有一些馒头。”李丹青走了过来,嘴里这样说着,将怀里的东西一股脑的放在了夏弦音的面前。 此刻那些甲士正在满城的搜捕,躲在小院柴房中的二人未点明火,李丹青说话的声音也压得很低,或许是为了确保自己的话能清楚的传到夏弦音的耳中,此刻他离夏弦音很近,说话时嘴里呼出的热气拍打在夏弦音的耳垂。 夏弦音的脸色有些泛红,她不适的小心挪到了一下自己的身子,试图拉开与李丹青的距离。 可就在这时,李丹青的一只手却忽然伸出,抓住了她的手腕。 夏弦音一个激灵,身子宛如触电一般:“你……你干嘛……” “上药啊,你手上这么多伤口,不及时治疗,会流脓生疮,最后恶臭糜烂。”李丹青一本正经的言道。 “哦……”知道自己会错意的夏弦音声音不觉小了几分,“这样啊。” 她的脸色愈发的泛红,却终究未有抽回自己的手臂,任由李丹青提着药瓶在她手臂的伤口上涂抹金疮药。 或许是因为害怕触碰到夏弦音手上的伤口的缘故,李丹青的动作很轻,也做得很认真。 他安静的一寸寸的检查着夏弦音手臂上的伤口,没有平日里时不时蹦出的虎狼之词,也没有轻浮的趁着这个机会沾些便宜。 他安静认真得就像是换了个人一般。 夏弦音有些木楞的看着眼前的少年,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模样,只是觉得那双眼睛,却意外的明亮。 “你……你为什么又回来救我。”鬼使神差的,夏弦音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李丹青闻言,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头直勾勾的看着夏弦音。 夏弦音的身子紧绷,莫名有些紧张,不知道是在害怕还是期待着些什么。 “姑奶奶!我哪里是回来救你!我是回来让你救我!他们把镇子都堵死了,我出不去,不来找你怎么办?” “也不知道朝廷是怎么想的,派了你这样一个连山贼都解决不了的家伙,来保护本世子!” 武阳朝上上下下都说他李丹青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但夏弦音却不这么认为。 至少李丹青有一样让夏弦音望尘莫及的本事——能在只言片语间就让一个人在心中对他堆积出的好感瞬间土崩瓦解。 “走开,我自己来!”夏弦音骂了一句,从李丹青手中一把夺过了金疮药。 李丹青似乎还没有摸清楚自己到底什么地方招惹了这位少司命,颇为委屈的坐到一旁,抓起地上的馒头啃了起来。 …… “还没有找到!?” “不可能!镇子的出口已经被我们堵死!他们逃不出的!” “找!挨家挨户的找!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李丹青给我抓出来!” 房门外传来了鲁飒明气急败坏的声音以及一大群甲士四散巡逻的声响。 李丹青从柴房的窗户口缩回了身子,看向一旁的夏弦音问道:“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羊湖镇不大,他们如果挨个排查过来,不出半个时辰就能找到我们。”倚着柴房的木堆小憩的夏弦音睁开了眼,轻声言道。 “那你还坐在这里干嘛,想想办法啊!”李丹青急得直跳脚,他凑到夏弦音的跟前焦急的言道。 夏弦音白了一眼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的李丹青,扯下了衣衫的下摆,将手与短刀紧紧缠在一起,嘴里不慌不忙的言道:“待会我去引开他们,你趁机从后门出去,去镇子口方向看一看有没有机会能逃出去。” 夏弦音的话说道这般地步,显然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但李丹青却是一脸的苦瓜相,他言道:“要是能逃出去,我之前就已经跑了,哪里还会回来?那小镇门口真刀真枪的站着十来个人,就是只苍蝇也飞不进来,我又哪里能跑得出去!” 夏弦音闻言眉头皱起,她也知道依靠着李丹青的本事想要冲破那些训练有素的甲士的封锁确实是一件痴人说梦一般的事情,但事已至此,她也确实再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倒不如我去引开他们,你去解决了门口的守卫,在等着我寻机会摆脱他们后,或许能有一丝生机。”而就在这时,一旁的李丹青却忽然说出了一番夏弦音怎么也没有想到的话。 夏弦音瞪大了眼珠子,仿佛不认识眼前的家伙一般。 “你……你去引开他们?就你这身板,恐怕没等我解决掉镇子口的守卫,你就先被那群山贼抽筋扒皮了。” 李丹青耸了耸肩膀,说道:“那总比你的办法来得好,至少咱们有机会活下去。” 夏弦音不得不承认相比于她的计划,李丹青的办法更具可行性,只是她却很难想象,这个家伙会有只身赴险的勇气。 “那些山贼可都是训练有素的好手,目标也是冲着你而来,你一旦现身,他们必然会蜂拥而至,你能撑到我清理掉镇口的守卫,再脱险前来寻我的机会可谓微乎其微,对于你来说最大的可能,是死在那些家伙的手下,你确定你要以身犯险?你就不怕死吗?”夏弦音皱着眉头追问道,看向李丹青的眸中,光芒闪烁,于心底对这个家伙有了些许改观。 “会死吗?”李丹青低下了头,呢喃着夏弦音的话,似乎在这时才明白事态的严重性。 夏弦音没有再接话,她知道这注定是一个很艰难的决定,无论对于谁来说都是如此。 李丹青为此沉默了一会,忽的他抬头看向夏弦音,一脸少见的正经之色的说道:“我当然怕死,但若是你……” 黑暗中李丹青的眸中却闪烁着光芒,那光芒有些炙热,让夏弦音的心头一跳,身子下意识的退后一步,抵到了墙角。 “若是我……”她的目光闪烁,不敢直视李丹青此刻的目光,声音也小得宛如蚊啼。 若是我能活下去,你觉得这一切就是值得的,对吗?她在心底拼凑着李丹青还未出口的话,心底有层层涟漪荡开。 而下一刻,李丹青的声音传来。“若是你能把我李家的香火传下去的话,我也就死而无憾了。” “哈?!”夏弦音的眼珠子陡然瞪大,不可置信的看着对方,还不待她反应过来,李丹青却继续言道。 “小弦音,你看啊,我可是我李家六代单传,我爹临死前可是拉着我的手,告诉我一定要给他生个大胖孙子,我知道时间有些仓促,但我们若是加紧一些,也不是来不及。”李丹青这样说着,做势就要伸手去解开自己身上的腰带。 李将军不是死在边境吗?那时你还在翠玉楼喝着花酒…… 夏弦音在这时终于回过了神来,她心底那方才荡开的涟漪在那一瞬间尽数散去。 “混蛋!”她骂了一句,一只脚猛地踏出,重重踢在了李丹青的小腹处,李丹青的身子应声仰面倒下,又正好撞在了身后的木架上,木架上的锅碗瓢盆散落一地,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刺耳声响。 “声音在那边!快去看看!”而在响动响起的刹那,院门外也传来了山贼们的声音,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不断朝着此处靠近。 夏弦音一个激灵,意识到自己过激的动作招来了麻烦。 “快走!我去引开他们,我们镇西口见!”李丹青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有些急促。 夏弦音当然迟疑于李丹青如何能拖住那样一群凶神恶煞的家伙,可这时的情形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来不及也没有时间去多想:“你自己小心!” 她这样说罢,身子一闪便从柴房的侧门快步离去。 直到夏弦音走远,黑暗中的李丹青才缓缓站起身子,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肚子,嘴里抱怨似的喃喃言道:“这妮子,下手可真重。” “还不是少主你出言孟浪。”而黑暗中一道轻柔的声音却在这时传来。 那声音极为突兀,可李丹青却并未表现出半点惊讶,他无奈的耸了耸肩膀:“这家伙,什么都好,可就是脑瓜子一根筋,不激一激她,她哪里肯走?” “毕竟是夏叔的孩子,随夏叔叔一样,直来直往,可不像少主你一脑子的坏心思。” 那声音再次响起,于此同时,黑暗中一位背负长剑身着青衣的女子从阴影处缓缓走出,微笑着看着李丹青。 李丹青也看向对方,他的嘴角上扬,于那时轻声言道:“好久不见。” “青竹。” 第十章 灿若星辰 时间已经过了亥时。 鲁飒明有些骑虎难下的味道。 他围了镇,杀了镇里的官兵,也杀了恐有近百位试图逃跑的百姓。然后足足搜寻了整个羊湖镇半个时辰,却依然未有寻到李丹青的下落。 他很明白弄出这么大的响动,若是最后还是让李丹青逃了,那等待着他的会是什么,他一遍又一遍的催促着手下的甲士,却又一次次的无功而返。 但或许是有心人天不负,又或者是天要亡他李世子。 鲁飒明已经有些狂躁之时,他手下的士卒却忽然听到了一处房门传来了响动。鲁飒明赶忙带着人马来到了院门外,远远的她便听到院门中传来一对男女的对话声——是李丹青! 鲁飒明笑了起来。 他觉得是上天都在帮助他,李丹青第一次逃跑,他们却收到了天鉴司暗桩的密报。 第二次逃出生天,却又因为不懂驾马之道,生生的又跑了回来。 这第三次,明知道自己身处敌阵,却还敢闹出响动。 一个天要亡的人,终究是活不了的。 鲁飒明这样想着,脑袋高高扬起,领着众人穿过了小院,推开了那柴房的大门。 甲士们手中的火把将柴房照得透亮,而那位李丹青也正如他所想那般,正独自站在柴房中。 “李世子,你可让在下找得好苦啊。”鲁飒明咧嘴笑道,神情得意,就像是将猎物困住的山猫,下一刻他便可以享受让猎物在挣扎中死去的快感。 只是眼前被困在柴房中的李丹青却并未露出鲁飒明想象中那般惊慌失措的模样。 李丹青微笑着言道:“将军早说啊,我其实也在找将军。” 大抵是他这般镇定的模样大大出乎了鲁飒明的预料,鲁飒明愣了愣,问道:“找我?你找我做什么?” 李丹青闻言脸上露出了疑惑之色,他像模像样的看了看四周:“将军听不到吗?” “那些枉死的冤魂都在给我说,让我为他们,向将军……” “索命呢。” 这话出口,鲁飒明甚至还未有反应过来,一道青色的光芒悄无声息的在他身侧划开。 那光芒短暂,一闪即逝。 可又那般明亮,几近耀眼。 然后,“咚”的一声闷响,鲁飒明有些发愣,他低头看向那处,却见一颗人头在那处缓缓滚动,人头的脸上还带着狰狞的笑容,似乎哪怕是人首分离的上一刻,他依然未有察觉到那即将到来的危险。 紧接着,身旁站着的副官的颈项处鲜血喷涌而出,溅射在鲁飒明的脸上,炙热滚烫,可他的心底却泛起一阵凉气。 恐惧的情绪方才从他的心底漫出,还未抵达他的脸庞,又是一道青色光芒划过,又是“咚”的一声沉闷声响。 鲁飒明知道又有人的脑袋搬了家,但他这一次,却没有了低头去看的勇气,他呆立在了原地,只感受到青色的光芒在他的身后一次次的划过,伴随着一声声闷响,直到一抹幽冷的剑刃抵在了他的颈项。 “这个留下。”然后李丹青的声音响起。 在鲁飒明的耳中这一刻,李丹青的声音宛如天籁,幽冷的剑芒应声被收回了剑鞘,漫天的青光随即收敛。一位青衣女子退到了李丹青的身侧,而这时他也看清了那道青色光芒的主人——是一位貌美的女子。 刺鼻的血腥味冲击着嗅觉,立在满地尸首之上的鲁飒明有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两件事情,做好了你就能活。”李丹青凑了上来,盯着眼前已经被下破了胆子的男人言道。 他的嘴角带着笑意,脸上的神情从容,哪里与那个传言中玩物丧志一窍不通的公子哥有半点关系。 鲁飒明的心头在那一瞬间被浓烈的恐惧所占据,求生的欲望盖过了一切,他满怀希冀的问道:“真的吗?” “谁派你来的。”李丹青不曾理会对方的询问,直接开始了他的问题。 而这个问题,直戳鲁飒明的痛点。 他的神情有些迟疑,犹豫间李丹青背后的青衣女子已然将手按在了剑柄上。 鲁飒明不敢去赌这到底是对方在故意威吓,还是真的对他动了杀心,他低下了头赶忙言道:“郢相君!是郢将军派我们来的!” “郢相君?”听闻这个名字的李丹青脸上有些许异色浮现,他回眸看了一眼身后的女子,女子也眉头微皱,似乎二人都未有想到幕后的黑手会是此人。 “夏家渊中虎,青家雀从龙,郢家蛟蟒并,徐家夜蝠行,你们四族,终究还是背道而驰了。”李丹青看着青竹感叹道。 青竹的脸色平静:“一座圣山之位,足以让手足相残,父子离间,更何况是四族这样脆弱的联盟。” 李丹青不置可否,转头又看向鲁飒明问道:“目的呢?杀我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让鲁飒明面露难色,他神情尴尬的言道:“小的们位卑言轻,只是奉命办事,哪里能知道大人物们的辛密……” 对这个回答,李丹青并不意外,他点了点头出奇的没有为难对方:“好吧,这第一件事情算你办妥了。” 鲁飒明闻言悬着的心顿时放下了大半,他赶忙急切的言道:“第二件事是什么?还请世子告知,鲁某定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简单。”李丹青笑了笑,蹲下身子,目光温和的盯着对方,轻声言道:“就是让这些被你亲手杀过的羊湖镇百姓,再活过来。” 鲁飒明脸上那谄媚的笑容瞬间凝固:“世子这……这是何意?这死掉的人,怎么可能能活过来呢?” “不行吗?”李丹青呢喃着这话,眸中温和的目光在那时渐渐变得冰冷。 他站起了身子,与还在发呆的鲁飒明错身而过,迈步走出了房门,嘴里自顾自的说道:“那可就太遗憾了。” 鲁飒明还有些不明就里,他看着李丹青的背影,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这时,那道之前夺走了他同伴性命的青色光芒再次划过。他的身子一僵,脑袋滚落在地。 …… 不知何时,天下起了雨。 雨水携带着血水,顺着街道流淌,弯弯曲曲,去向不知名的远方。 锦衣的世子与青衣的女子在黑暗的街道上并肩而行。 “今天,死了太多人了。”李丹青率先打破了二人间的沉默。 青竹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应了句:“这世上每天都会死很多人。” 李丹青一愣,侧头看向身旁的女子,有些感慨:“青竹,这些日子不见,你变了很多。” 女子却神色平静:“是懂了很多。” 李丹青面露苦笑,他耸了耸肩膀,决定不再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转而问道:“说说白狼军吧,现在如何?” 青竹的脸色一正,言道:“朝廷吧白狼军化整为零,分别编入了共计十五支军部,影卫在每支白狼军中都埋下了暗桩,不过现在打乱方起,各方人士的立场还不清楚,暗桩们也只是潜伏,并未与白狼军的旧部接触。” 李丹青点了点头,由衷说道:“辛苦你们了。” “影卫的命,都是公子给的,哪有什么辛不辛苦的道理。”青竹这样说着,侧头看向李丹青:“倒是公子你,这恐怕不会是最后一批找公子麻烦的人,公子真的要听从朝廷的命令,去阳山吗?” “为什么不去?”李丹青笑道:“听说阳山所在的应水郡盛产美人,这样的好地方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哪有不去的道理。” 李丹青说得轻巧,青竹却明白这其中凶险,她皱起了眉头,沉吟了一会:“我想陪着公子一起去。” 李丹青却摆了摆手:“算了吧,你这手雀从龙的剑法可瞒不住阳山那些大人物,到时候有的是麻烦,放心吧,好人他才不长命……” “你小爷我,要活上万年!” …… 铮! 一声脆响,夏弦音手中的短刀破开了最后一位甲士的甲胄,她收回短刀,甲士应声倒地。 夏弦音有些气喘,她焦急的看向身后方向,期待着那黑夜中某道身影可以带着那欠揍的笑容出现在她的眼帘。 但这似乎只能是奢望。 那家伙那般孱弱的身子骨,哪里能从那群山贼的手里寻到半点的活路? 她突然有些后悔同意对方的计划,他这么做分明就是在用自己的命,给她寻到一条活路。 或许是那事关生死的紧迫感散去了不少,夏弦音的脑子忽然清醒了一些。 她回想起之前李丹青驾着马车冲散山贼救她出逃的场景,那般熟络的驾车手法,怎么会是一个能把逃出去的战马又拉回来的人。 那家伙的去而复返,根本不是意外,分明就是在救她! 而最后的唐突孟浪,此刻想起来也更像是在有意激怒她,让她可以心安理得的逃出生天。 想到这里的夏弦音莫名的觉得心头堵得慌,她站在羊湖镇的镇口,看向那被黑暗淹没的城镇,眼眶蓦然有些泛红。 “哟,这是哪家的姑娘,这大半夜站在这儿被冷风吹,要不要到本世子的怀里来暖和暖和?” 而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却忽然从夏弦音的背后响起,夏弦音的身子一颤,在这时回头看去,那个叫李丹青的混蛋衣衫破烂的站在她的身后,他面带笑意,双手张开,一副等着她投怀送抱的模样。 夏弦音愣了愣,然后板着脸色走上前去,重重锤了一下李丹青的胸膛,嘴里骂道:“混蛋!” 李丹青极为夸张的揉了揉自己的胸膛,委屈巴巴的看着夏弦音,一副被人始乱终弃的模样。 那番架势,让夏弦音紧绷的心弦终于放了下来。 她破涕为笑。 羊湖镇夜色暗淡,但在那一瞬间,她的笑容,却恍若星辰,明亮璀璨。 第十一章 急公好义 “李兄弟,还有半日的路程咱们就到应水郡了,老哥给你说啊,那应水郡可是个好地方,尤其是大风城里的鱼儿楼,那里的姑娘那可叫一个水灵。” “比起千金台还要大上十倍的赌场,那也是有七八座之多。赌局从清晨到凌晨一刻不歇,你想玩多久,就可以玩上多久。” “从牌九、骰子、虎豹到斗草、投壶甚至斗犬斗鸡,什么稀奇的玩法都有!” “更重要的是,那些个在旁侍从的姑娘一个比一个漂亮。” “是吗?那到时候孙大哥可得带我好生参观参观。” 应水郡的官道上,李丹青与一位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相谈甚欢,二人的面色潮红,神情激动,大有一副相见恨晚的架势。 走在前方的夏弦音听二人言语愈发露骨,眉头一皱,恶狠狠的瞪了李丹青一眼。 李丹青一个激灵,赶忙收敛起脸上猥琐的笑容,咳嗽两声,一本正经的言道:“当然,我不是去看那些姑娘的。” “不瞒老哥,在下最近正在构思一本名为《女儿志》的演绎小说,讲的就是一位饱受磨难的女子,一步步成长为为国为民的大侠的故事!” “圣人有言,青出于男而胜于男,说的就是这青楼的姑娘,都有一股比寻常男子强出百倍的英雄气概。” “在下要写好这故事,就得好生了解这些姑娘,到时候还得孙大哥多多指教。” 一旁穿着麻衣,形象颇有些邋遢,身上还散发着些许“陈年”酒味的男子听到这话,也是一愣,好一会之后才反应过来。 他连连点头:“对对对!李兄弟是腹有锦绣,引经据典可谓信手拈来,孙某受教,日后这《女儿志》著成,定要让孙某第一个观摩!” 这话说罢,二人互望一眼,又大笑起来。 走在前方的夏弦音听着二人那爽朗的笑声,额头上青筋暴起,她的双拳死死握紧,费了好些力气才压下自己把李丹青暴揍一顿的冲动——毕竟如今这样的情况,她多多少少也有些责任。 话说数日前,她与李丹青从羊湖镇逃出生天,大抵是让李丹青以身犯险后的心中有愧。 在李丹青提出他那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应当趁着这个机会去赌场发一场一本万利的横财的理论时,夏弦音没有忍心拒绝。 鉴于李丹青不学无术的斑斑劣迹,带着仅有十两银子走入赌场的夏弦音,已经做好了一贫如洗的准备。 但也不知是不是李丹青的理论真的奏了效,那天夜里的李丹青在赌场上所向睥睨,可谓见客宰客,见庄杀庄。那意气风发的模样,让夏弦音都忍不住暗暗感叹,恐怕也只有在这赌桌上,才能从这位李世子的身上看到些许那位天策上将的影子。 短短一个多时辰的时间,他们手中的银两便足足翻了十倍,连夏弦音都有些目瞪口呆。 或许是树大招风的缘故,夏弦音与李丹青心满意足的离开赌坊时,一个自称孙瑜的中年男人追了上来。 那家伙的形容邋遢,身上酒气冲天,一看就是个江湖骗子。 但奈何他口若悬河,一开口便是被李丹青在赌桌上大杀四方的模样所折服,要拜他为师,嘴里的阿谀奉承之词更是怎么恶心怎么招呼到李丹青的身上。 本以为李丹青虽然不太聪明的样子,但好歹也是读过书的人,不至于被这样的一番胡话所诓骗,可偏偏李丹青这家伙似乎生来就是为了出人预料的。 他与这不知道从哪里杀出来的孙瑜,可谓一拍即合,二人臭味相投,又听说对方也要前往应水郡的夏岳城,便邀上了对方一同上路。 从那天起,这一老一少形影不离,出入同行。 而如此刻这般的“污言秽语”,夏弦音也听了不知多少。 若是不念及李丹青对她有数次的救命之恩,以夏弦音的性子早就发难,但此刻她也只能忍受。 …… “前面就是应水郡的夏岳城了。”时间过了正午,众人吃过午饭再次上路,名为孙瑜的男子热络指了远处浮出棱角的城郭,大声说道:“你看,这夏岳城归属阳山管辖,依山而建,背后那座高山就是咱们武阳朝二十八座圣山之一——阳山!”。 一路跋山涉水也有足足一个月的光景,其间经历数次生死。 见目的地就在眼前,她的心情也好了起来,长舒一口气呢喃道:“终于到了。” 一旁的李丹青更是摩拳擦掌,兴冲冲的言道:“应水郡的姑娘们!你们的夫君来了!” 这话出口自然免不了招来一旁的夏弦音的白眼,而这时孙瑜也上前问道:“对了,还未问过李兄弟,此去应水郡是要游玩几日,还是长住啊?” 说道这个话题,李丹青顿时来了劲头,他很是得意的拍了拍自己背后那把金色大剑:“那些都是俗物,不瞒老哥,小弟不才,是被阳山的山主邀请前来阳山修行的。” “他本想着要把阳山传给我,但小弟觉得阳山太小,想要一座更大的圣山,就拒绝了他,此次前来也只是拗不过那山主,给他些面子罢了。” 李丹青嘴里的胡话那可谓是张口就来,夏弦音倒是习惯了他的好大喜功。 也知道这样的话,但凡有些常识的人,都不敢苟同,但显然她这样的想法是实实在在的低估了孙瑜这个江湖骗子的职业操守。 满脸胡须,头发乱得都可以扎出一个鸡窝的男人,也是一愣,下一刻却是猛地一跺脚,一副幡然醒悟的模样。 他指着李丹青便言道:“我说什么来着,当初一见小兄弟在千金台挥斥方遒的模样,就知道兄弟你不是一个凡品,就这天赐不取的心气,我看就比那五座学院中好些个自诩天才妖孽的家伙要强出百倍。” “不敢当不敢当。”李丹青挂着一脸就是如此的笑容,嘴里违心的谦虚说道。 而这时,那孙瑜忽然眼珠子一转,话锋一变,脸上顿时露出了痛心疾首的模样:“但怕就怕在,小兄弟空有一腔热血,却被俗事所累,让我武阳朝的一颗明珠蒙尘啊。” “孙大哥这是什么话?”李丹青不解道。 孙瑜道:“小兄弟这就有所不知了吧?按照阳山的规矩,管你修为天赋如何天才,亦或者家事背景如何了得,到了阳山就得先做三年的外门弟子,每日不仅要挑水砍柴,还要在各个商行中装卸货物,我给你说啊,每一年新入门的弟子没有哪一个是没有被累倒过的。” 听到这番话的李丹青顿时脸色有些难看,显然他想象中的悠闲生活与孙瑜描述中的场景,出入颇大。 “不……不至于吧?”李丹青这样说道,“这阳山好歹也是二十八座圣山之一,我来这儿是修行的,又不是做苦力的。” “小友你又不知道了,这阳山的山主可是咱们武阳朝出了名的好吃懒做之辈,自从从他师父那里接过了山主的位置,就放浪形骸,沉迷于市井的赌博之道,又没有小兄弟这样的本事。” “起先只是小赌,日子久了就开始豪赌,说起来他点子也背,几乎算得上是逢赌必输,但偏偏又屡败屡战。” “没几年,祖宗留给他的家产就被他败了底朝天。说起来这阳山当年也是家大业大,阳山有五座学院,分别坐落于与之同名的春柳、夏岳、秋景、冬青以及大风五座城池,五座城池也是阳山的所有物。” “后来那位山主不知怎么的,与一位大人物做了个赌局,把这五座城池都输了过去,后来还是朝廷出面,帮他挡了债务,但这五座城池如今也都被朝廷接管,只有那其中的五座学院方才归阳山所有。所以啊,这阳山周围的几座城池中如今是鱼龙混杂,与别处城镇没有半点区别。” “你说,都到了这个节骨眼,那位山主却没有收敛的意思,还到处举债,五大学院的院主没有办法,只能让新入门的弟子去周围的商行做些苦力,亦或者派弟子走镖除恶,赚些赏钱,来弥补亏空。” 这个故事听得李丹青是目瞪口呆,他过了好一会之后,才回过神来,喃喃言道:“这兄弟,比我还绝……” 一旁夏弦音闻言,又白了李丹青一眼,心道:“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照孙大哥这样说,那此行,我岂不是免不了要受些皮肉之苦?”李丹青眉头紧皱的言道,看那架势,似乎已经准备好打道回府了。 而听闻这话的孙瑜却是眼前一亮,他故作为难的叹了口气,言道:“都怪我与小兄弟太过投缘,在下也不藏着掖着,实不相瞒,孙某人在阳山还是认识一些故交的,若是拖上些关系,再上下打点一番,倒是可以让小兄弟免去那三年苦役,直接从内门弟子做起。” “哦?孙大哥还有这样的本事。”李丹青惊喜言道,双眼放光。 一旁的夏弦音见状,脸色微变,心头暗道这李丹青不会蠢到连这样的胡话也信吧? “算不得什么本事,只是认识的朋友多了一些而已。”孙瑜谦虚道。 李丹青皱起了眉头,孙瑜顿时神色紧张,夏弦音却暗松了一口气。 只是这样的念头方起,便听李丹青言道:“这内门弟子好像也轻松,更符合本世子的身份,孙大哥既然有这本事,不如好人做到底,再帮我把身份往上给提一提?” 孙瑜一愣,看李丹青的目光顿时古怪了起来,他试探性的笑声问道:“那李兄弟意思是要做亲传弟子?” 李丹青却眉头一挑:“孙大哥的思维就太过局限了,咱们为什么一定要做弟子?” “那李兄弟的意思是想做执事?”孙瑜脸上的肌肉有些抽搐。 李丹青凑了过去,神情热络的追问道:“有没有更厉害的?” “院……院长?”孙瑜的声音有些打颤,似乎自己都开始有些心虚了。 “这不错。”可谁知这话出口,李丹青一拍脑门,双眼放光。“我要是做了院长,就把那些男弟子全部赶走,把精力全部放在女弟子的身上,好生调教……不!是好生教导!让她们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孙大哥,你去给你那位熟人说说!以我李丹青的天资,他今天给我一个院长,明天我还他一个阳山璀璨的未来!” 孙瑜闻言很是认真的看了李丹青一会,直到确定对方不是在糊弄他后,这才摆出一脸为难的模样:“这也不是……不可能。” “但这上下打点……” “好说。”李丹青却根本不待他说完,便极为上道的把兜里的百来两银票递到了孙瑜的手中。 孙瑜看着这轻而易举到手的横财,暗觉口干舌燥,他赶忙将钱塞入了怀中:“嘴里言道,那李兄弟就先去夏岳城安顿好,我这就先走一步,去帮你打点一切。” 孙瑜说着便要迈步离去,看那架势是唯恐李丹青回过味来。 “这么急吗?要不待会咱们先到夏岳城吃过晚饭,孙大哥再动身也不急啊。”李丹青很是过意不去的挽留到。 “李兄弟的事,怎么耽搁得起,我这就去办,早一日办好,李兄弟也好早一日施展宏图大志嘛!”孙瑜这般言道,颇有些慌乱的朝着李丹青摆了摆手后,然后便转身逃一般离去。 李丹青站在原地,看着孙瑜那一路疾驰而去的背影,脸色忽然有些惆怅。 一旁的夏弦音早就被李丹青这一系列做法弄得目瞪口呆,她见他如此以为他回过了味来。 心道能花些钱,让这位异想天开的世子殿下涨涨记性也是不错。她走上前去,想着要安慰李丹青几句。却在这时听李丹青感叹道:“这位孙大哥……” “还真是急公好义啊。” 第十二章 请君入瓮 “所以花钱是买不到院长位置的?”夏岳城的城门前,李丹青瞪大了眼珠子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夏弦音问道。 “武阳朝二十八圣山且有七座悬空,这武王朝上到王侯将相,下到豪绅大族,为了那最后七座圣山,明里暗里斗得不可开交。” “阳山再没落,也是一座圣山,若是这东西,也能买来,不知有多少人会愿意倾家荡产分上一杯羹?” 夏弦音面不改色的走在李丹青的身侧,嘴里如此言道。 “那你刚刚不拦着我?”李丹青颇有些气急败坏的问道。 夏弦音闻言瞟了他一眼说道:“我看李世子与那位孙大哥,你侬我侬的眉来眼去,一副情深意笃的模样,我怎么忍心打扰呢?” 她说这话时,眯着的眼缝中明显带着笑意,对于夏弦音而言能看到这位李世子吃瘪,却是一件很稀奇的体验。 可谁知这话出口,李丹青却忽然收起了那暴躁的神色,直勾勾的盯着夏弦音。 夏弦音被他看得有些不适,目光闪躲,嘴里问道:“看……看什么?” 李丹青却伸出了手,指着夏弦音,脸上荡开笑容,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的事物一般。 “吃醋了!” “什么?”夏弦音疑惑的问道。 可李丹青却在这时凑到了她的跟前,板着脸用极为刻意的低音说道:“小弦音,你放心,我这个人只喜欢姑娘,对男人可是半点兴趣都没有的。” “我明白,你对我情根深重,但你这样什么醋都吃,以后我娶了二房、三房,你到时候跟她们怎么相处啊?” “当然,你愿意嫁给我说明你这个人还是有眼光的,到时候我也会帮着你,但不能明着帮,我看咱们早些圆房,到时候膝下有儿有女,她们也不敢为难你。我呢喜欢女儿,只给咱们的女儿想好了的名字。” “你看,李秋水、李鹿白、李燕回这几个名字你中意哪一个多一点?当然,你要是都喜欢,那咱们就多生几个……” 眼看着李丹青从谈婚论嫁聊到了生儿育女,夏弦音总算从对方那跳脱的思维中回过神来。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顿时变得通红,指着李丹青的鼻子便骂道:“你!你!姓李的,你再胡言乱语,信不信我砍了你的那家伙!” 大抵是被李丹青彻底激怒,夏弦音这样说着,那把黑色短刀从她袖口滑出。 李丹青一个激灵,当下也顾不得什么,转身便跑到了人来人往的夏岳城街道中。 这夏岳城是阳山神院所在之地,热闹非凡,城门口对着正街,人来人往,李丹青宛如一个泥鳅一般,在人群中东躲西藏,夏弦音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开。 只能一边追,嘴里一边忿忿不平的言道:“就你这人模狗样,还想让本小姐看上你!你做梦!” 前方的李丹青头也不回,嘴里却不肯服软:“本世子可是要做阳山神院院长的人!哪里人模狗样!” “院长!?我呸!你要是能真当上神院的院长,我给你生一百个!!!” …… 夏弦音与李丹青在夏岳城中你追我赶玩得兴起,但此刻夏岳学院的议事府中,几位阳山学院的院长,却愁眉苦脸的坐在一起。 在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首座上生得人高马大,穿着一身黑色长衫的赵权终于率先打破了沉默:“天鉴司的少司命传来了消息,今天那位李世子就要到咱们夏岳院报道了,诸位有什么想法?” 房间中坐着的其余三人还是低头沉默,赵权皱起了眉头,目光在三人的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其中一位干瘦的男子身上:“杨通你们春柳院愿不愿意接手这位世子殿下?” 已经年过五十,两鬓生有华发的杨通一个激灵,赶忙言道:“我春柳神院还欠着一屁股债,要不让张院长来?” 说着,他转头看向坐在自己对侧,身着白衣,一头长发随意披散的男人。 此人名为张囚,是冬青院的院主。 张囚的脸色阴沉,听闻这话头也不抬的言道:“冬青院不养闲人。”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眼,便把路给堵死,杨通面露苦笑——只能在那时将目光落在了府中最后一人的身上。 那是一位身着蓝色长裙的端庄女子,生得明眸皓齿,看不出年纪。 “诸位师兄都不敢接的烫手山芋,难道要让秋景院与白素水这样一位弱女子来扛吗?”白素水感受到了杨通的目光,在那时柔声言道。 “这……”这话出口,杨通也有些尴尬,想说什么,可一时间也不知道当如何开口。 府门之中再次陷入了静默。 首座上的赵权眉头皱得更深了些许,他沉吟了一会,终是再次开口:“这里没有外人,咱们也就打开了天窗说亮话。” “我收到的消息是这李丹青来的路上有人试图截杀,却被那位少司命救了下来。听说那些杀手穿的可都是军甲……” 身着白衣的张囚第一次抬头瞟了赵权一眼,接过了话茬,阴恻恻的言道:“六十万白狼军跟随李牧林多年,朝廷想要收编没那么简单,杀了旧主断其念想,是再好不过的办法。加上李牧林得罪过的人,李丹青得罪过的人,这武阳朝有的是人不想看到他活着回到武阳城那一天……” “而这些不会那么轻易的善罢甘休,单凭阳山的名头,挡不住那些家伙。” 一旁的杨通也皱起了眉头,叹了口气:“这李丹青当然可以死,但不能死在阳山……那可是泼天的大祸……” 赵权的脸色阴沉,继续说道:“这是一石二鸟的毒计啊!李丹青死了,朝廷就有借口向阳山发难……可人都已经到了,咱们赶走他,也会落人口实。” 这时,那位白素水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看向赵权问道:“师兄,山主那边是什么意思?” 本就脸色阴沉的赵权听到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冷哼一声,愤然言道:“朝廷的旨意刚下来,我就派弟子去山中寻他,一晃一个多月过去,我那弟子就在山门前守到现在,也没见他孙嵇的人影,天知道他又去哪个赌场醉生梦死去了!” 说完这话,赵权似乎还不解气,又低声言道:“也不知道当初那小子到底对师尊说了些什么花言巧语,竟然把山主的位置传给了他,我阳山三百年基业,都快被他一人败光了!” 提起那位山主,府门中本就阴沉沉的气氛,愈发凝重了几分。 “既然留不得,又赶不得……那咱们就想办法让他自己在这阳山待不下去!”就在诸人一筹莫展之际,那位张囚却忽然低声言道。 其余三人闻言皆是一愣,纷纷转头看向那位身着白衣,周身始终萦绕着一股阴气的男人。 赵权抢先问道:“师弟的意思是?” 张囚缓缓抬起头,披散的头发遮住了他的半张脸,赵权只隐约看见,他的嘴角上扬,似笑非笑。 而他那标志性的阴恻恻的声音,也在这时响起。 “大风院。” 第十三章 侠客白芷萝 “小弦音,我明白女孩子家多少有些矜持,但有道是天赐不取反受其咎,像本世子这么优秀的男人,放眼整个武阳朝,你恐怕也找不到第二个。” “你去打听打听,当初在武阳城,想要一睹本世子这绝代风华的姑娘多得可以从皇宫大门一直排到神安街的街尾。” 走在夏岳城的街道上,李丹青喋喋不休的在夏弦音的耳畔说个不停。 夏弦音倒也习惯了李丹青这三句不离儿女之事的性子,她白了他一眼,说道:“这件事我倒是略有耳闻,听说李世子武阳城时,可是出了名的青楼姑娘们的金主。每日一到,那些姑娘便蜂拥而至,至于到底是为了世子嘴里绝世的容颜还是鼓鼓的腰包,可就说不准了。” “小弦音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青楼的姑娘不也是姑娘吗?” “她们靠着自己的本事,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有什么不对吗?再者说,鼓鼓的腰包和绝世的容貌并不冲突,本世子就是完美到无可挑剔。”李丹青却并不恼怒,一边迈步,嘴里一边说道。 夏弦音翻了个白眼,她也说不上为什么,平日里她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人数不胜数,在大多数时候,她都不屑与对方做口舌之争,唯独这位李世子,总是能在三言两语激怒她,让她忍不住反唇相讥:“只可惜你自己把鼓鼓的钱包送给了你那急公好义的孙大哥,现在的世子殿下就只剩下你所谓的漂亮皮囊了,就不知道单凭此物,世子殿下还能不能再现当初,喜欢你的姑娘从街头排到街尾的盛况。” 提起那孙禹,李丹青顿觉一阵肉痛,他咬牙切齿的言道:“别让我逮着那家伙!” 夏弦音闻言耸了耸肩膀,言道:“这样的江湖骗子多得去了,你就是抓到了他,估摸着你那百来两银子也被他挥霍得差不多了。” 李丹青侧头看向夏弦音目光古怪:“我要拿银子作甚?” 夏弦音被这话说得有些糊涂,她反问道:“不要银子,那你找他干什么?” “院长啊!”李丹青理所当然的言道:“我得让他帮我把院长的位置要回来,到时候你就得给我生一百个孩子!” 李丹青几乎嚷嚷着说出这番话的,并无半点遮掩的意思,而此刻他与夏弦音也已经走到了夏岳城的闹市——夏岳神院所在的街道,街道两侧无论是叫卖的商户热闹,行走的学院弟子往来不绝,李丹青这一嚷嚷顿时吸引了周围行人,一道道或古怪或揶揄的目光落在夏弦音的身上,夏弦音的脸色一红。 想要发难又怕如此一来周围的人越聚越多,只能在那时恶狠狠的剜了李丹青一眼后,伸手拉着他快步离去。 …… 阳山这些年确实没落了不少,但眼前这夏岳神院却还算的气派,单单是眼前这座院门便有足足三丈宽,一丈高。高挂的牌匾上夏岳二字巍峨大气,一看便是出自名家之手。 加上朱红色院门上鎏金的门钉,单单是这院门,便造价不菲。 “要不再等等?”但站在夏岳神院的院门前的李丹青却忽然打起了退堂鼓。 夏弦音有些奇怪的看了李丹青一眼,问道:“等什么?” 李丹青欲言又止的犹豫了一会,这才凑到了夏弦音的耳畔小声言道:“要不你先去帮我问问,是不是入了门真的要做上三年的苦力……” 夏弦音一愣,顿时反应了过来,原来这位世子殿下心心念念的还是那外门弟子的差事。 她回过神来,眼前一亮,一只手忽然伸出一把紧紧的抓住了李丹青的手臂。 …… 白芷萝的心情有些不好。 今日一大早她就接到师门的命令,让她去城门口迎接那位臭名昭著的李丹青。 哪怕这应水郡与武阳朝相去万里之遥,但李丹青的事迹却依然在夏岳城中,流传甚广。 白芷萝自然不会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李丹青有半点好感,她甚至觉得这样的家伙来到阳山,会败坏阳山的门风,心底更是暗暗想着要是见到了那家伙,定要给他些下马威,让他明白这阳山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撒野的地方。 昨日他们接到了与李丹青同行的少司命的来信,言说今日便会到来,可白芷萝在城门口足足候了一上午,也未见其人,心头自然怒火中烧,那脾气一上来,便索性不再去等,气冲冲的回到了神院。 只是她还未走近神院,远远的便见好些百姓将神院的院门堵得水泄不通。 白芷萝暗觉有些奇怪,赶快加快了步伐。 “再等等!再等等!我还没有准备好!” “没事!只是一开始会有点痛苦,但久了之后,你就会爱上那感觉。” “不行!我真的还没有准备好!让我再想想!” “别再想了!已经等不及了!” 而那处传来的声音更是让白芷萝的身子一震,眼前一亮——这分明就是有恶棍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 今年已经十七岁的白芷萝,等这个除暴安良一展身手的机会,已经等了足足十七年。 她很是激动,以至于本能的忽略了这对恶霸与民女的声音似乎调换了过来。 “让开!”她一把推开了眼前拥堵的人群,便隐约见到了人群中两道拉扯的身影。她于那时深吸一口气,随即学着在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戏词,大喝道:“呔!哪里来的贼人,敢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行凶!” 这一嗓子,白芷萝吼的是中气十足。 那拉扯的二人也被白芷萝的声音所震,回眸看来,白芷萝也在这时将二人之间的情形看得真切。 三道目光交织在一起,彼此的脸上都是神情错愕。 与白芷萝想象中的场景并无太多的区别,但唯一的问题是,那强抢“民女”的恶霸是个看上去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女,而被抢的“民女”却是一位模样还算不错的少年。 在那一瞬间白芷萝的脑海中闪过无数道自己在书中、戏中看到过的情节,有恶霸觊觎女子美色、也有恶妇嫉妒少女才德,甚至还有一些……一些男人因为兴趣爱好的不同,强占俊俏少年的故事,但思来想去,唯独没有少女强抢少年郎的故事。 白芷萝一时间有些发蒙,不知道当如何处理眼前的状况。 而这时,那正被夏弦音拖拽着的李丹青却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一般,眼前一亮,趁着夏弦音发蒙的档口,一把挣脱了夏弦音的手掌,直直的扑到了白芷萝的脚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抱住了这位身着白衣的少女的大腿,嘴里哀嚎道:“女侠救命!” 从小到大从未与异性有过这样接触的白芷萝脸色一红,下意识的就想要挣脱李丹青的双手,可就在这时,她忽然心头一动,脑海中又闪过了那些故事中的字句——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成大义者,不拘小礼! 想到这里,自小便打定主意要成为一代女侠的白芷萝深吸一口气,又压下了心头的不适,朝着李丹青安抚道:“姑娘……不,公子别怕,有我白芷萝在!没人能够伤你!” 白芷萝显然还不能完全适应着与书中截然不同角色转换,但李丹青却入戏极快,他眼珠子一转,便大抵猜到了白芷萝对于局势的判断。随即便极为配合的在自己的脸上挤出一脸的凄苦之色,说道:“女侠你可得为我做主啊!这家伙,见我器宇轩昂、风度翩翩,又凤表龙姿、玉树临风,就起了歹念,竟然想在这大街上对我动手。” 白芷萝听到这番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可一时间又说不真切。但这行侠仗义的机会摆在面前,虽说情形有些古怪,但白芷萝还是准备好好把握。 她当下压下心头的异样抬头看向那位欺女霸男的少女,怒目言道:“贼子!不!贼女!休要猖狂,白芷萝在此,你休想伤到这位姑娘!不!这位公子半分!” 此刻夏弦音是一个头两个大。 她看了看一眼狐假虎威的李丹青,又看了看一脸义正言辞之色的少女,叹了口气,说道:“姑娘,你听我说,事情……” “你欺压良家少男,在场众人都可以作证!你还想狡辩?你若识相,现在就束手就擒,否则我就别怪我剑下无情了!”沉浸在自己角色中的白芷萝却根本不给夏弦音解释的机会,在那时厉声言道,同时做势将手中的宝剑抽出三分。 夏弦音的眉头皱起,她能理解少女的仗义执言,但如此不分青红皂白的便要将人一棒子打死,确实让夏弦音的心头有些不悦。 “姑娘!你听我说……”她耐着性子又尝试着跟对方解释这一切。 “别听她的!女侠这家伙最擅长的就是颠倒是非!她嘴里蹦出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一旁的李丹青却赶忙躲到了白芷萝的身后说道。 “李丹青!你给我适可而止!”夏弦音有些不耐烦的盯着李丹青说道。 “女侠她威胁我!”李丹青大声嚷嚷道,那模样颇有几分小人得志的味道。 此刻的白芷萝显然已经彻底沉浸在自己女侠的身份中,她瞪大了眼珠子看向夏弦音:“你还敢威胁他?真当我白芷萝……” “等等!” 可就在这时,白芷萝忽的身子一震,像是想到了些什么,她缓缓的转头看向身后的少年,目光古怪的上下打量了一番对方。 良久之后,白芷萝似乎才从某种不可置信与追悔莫及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她声音有些结巴的问道:“你……你……叫李丹青?” 第十四章 关于一百个的问题 李牧林常说:“世事无常,就像你推开辽人的大帐前,永远不会知道,里面住着的到底是千娇百媚的美人,还是膀大腰圆的壮汉。” 李丹青对于这话此刻深有体会。 …… “姐姐!方才都是误会!想必你就是天鉴司的少司命夏弦音,夏大人吧。”白芷萝看着夏弦音,颇为敬佩的言道。 夏弦音如今也才十九岁,便坐上了天鉴司少司命的位置,从她十六岁加入天鉴司开始,便接连侦破了关云郡邪宗、马头村屠村几起要案,白芷萝在心中一直暗暗佩服,甚至隐隐将之当做自己的目标。心底对于方才的污秽更是愧疚无比。 白芷萝的性子还算讨喜,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便直言不讳的与夏弦音道歉。夏弦音倒也不会记恨在心,她笑道:“无碍,妹妹也是古道热肠。” 二人一言一语,似乎对彼此还甚是欣赏,气氛也甚是和睦。 “那个……客套话说完了……能不能先把手松开……”而李丹青的声音却从二人的身下传来。 却见夏弦音与白芷萝此刻正一人反擒着李丹青的一只手臂,将方才还得意洋洋的李世子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李丹青不说话还好,一发声便让白芷萝又想起了自己方才被他骗得团团转,险些与自己的仰慕之人大打出手的窘境,顿时怒从心头起。 “别说话!”她怒斥道,擒着李丹青的手再次发力。 李丹青痛得龇牙咧嘴,一旁的夏弦音自然乐于见李丹青吃瘪,可看他痛得大呼小叫,又有些不忍,将自己手上的力道稍稍放缓,同时看向白芷萝言道:“白姑娘,我此行前来就是为了送世子来阳山历练,还劳烦白姑娘通传一声。” 白芷萝之前便对夏弦音有所冲撞,心头有愧,虽然觉得就这样放过李丹青太过便宜他了一些,但还是在那时点了点头。 “哼!算你运气好!”白芷萝冷哼一声,说罢便松开了擒住李丹青的手,转身走入了夏岳神院的院门之中。 见白芷萝离去,夏弦音也松开了手,看着一副如释重负模样的李丹青,又好气又好笑的言道:“你一天不折腾出点幺蛾子,就不得安生,现在知道了吧?你那世子的名号,在这应水郡可不顶用。” 终于站起身子的李丹青一边揉着自己被摁得生疼的手腕,一边恬不知耻的凑到夏弦音的跟前,说道:“还是我家小弦音知道心疼人,就连做戏也不舍得用力。” 夏弦音的脸色一红,有些受不了李丹青这没皮没脸的攻势,她侧头看向一边,没好气的言道:“你还是先自求多福吧,那位白芷萝可是秋景神院院长白素水的女儿,你惹恼了她,日后在这阳山,可有的是小鞋穿。” 提到这关系自己日后切身利益的事情,李丹青也少见的皱起了眉头。夏弦音将此情此景看在眼里,暗道这吃一堑长一智,日后这位世子殿下,也应该知道收敛了。 “那到时候小弦音你可得罩着我,你看我这身板,哪里经得起他们折腾,要是我落下个病根,日后对咱们夫妻生活也是有很大影响的。你就是不为我考虑,也得为自己考虑不是。”但下一刻李丹青嘴里吐出的话,却狠狠打了夏弦音一巴掌。 只是碍于方才闹出的动静,夏弦音强压下了再次把李丹青摁在地上的冲动,嘴里言道:“我可不会一直呆在这里。你正式入门后的半年之内,若是没有再做出些出格的事情,我就可以回武阳城复命了。” “所以小弦音的意思,只要你还在这里,就一定会罩着我的对吧?”李丹青却抓住了夏弦音话里的关键。 夏弦音的脸色在那一瞬间愈发的潮红——她不得不承认的是,在方才那番话里,她似乎是真的默认了此事。 “你!”她看向李丹青,怒目正要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那夏岳神院的大门忽然打开。 只见白芷萝带着一大群人走了出来。 “娘!就是他!他就是李丹青!刚刚他欺瞒女儿,不仅对女儿动手动脚,还险些让女儿误会了夏司命!”而走在最前方的白芷萝当下便指着李丹青,对身旁一位白衣妇人如此言道。 这群来者数量恐有近百人之多,为首的四人更是器宇轩昂,浑身的气劲凝练,只是一眼,夏弦音便确定这四人的修为恐怕早已超脱了离尘境,是一等一的高手。 人群乌泱泱的走出院门,再加上白芷萝那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让李丹青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夏弦音看在眼里,暗觉解气。心底更是告诫自己,这一次,一定要让李丹青长长记性,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再出手帮他。 打定主意的夏弦音挪开身子,等着看这一出好戏,而白芷萝更是双手环抱在胸前,气冲冲的盯着李丹青。 阳山夏岳神院的院长赵权可是以严厉著称,其管教门下弟子的手段,至今仍是夏岳弟子们的噩梦,此刻这位肃然的中年男人迈步上前,厚重的气势便扑面而来。 李丹青的脸色难看,他退去一步,皮笑肉不笑的言道:“这位……这位大哥,我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但赵权却根本不去理会李丹青的话,一只手便在那时伸出,直直的抓住了李丹青的手臂,那一下用力极大,一旁的夏弦音眉头一皱,有些不忍。方才所下定的决心,在这时便有了些动摇,正要上前提醒对方两句,可脚步方才迈出…… “李贤侄!你可终于来了!”只见赵权脸上的肃然之色忽然烟消云散,一脸和蔼笑容的拉着李丹青的手,很是热络的言道。 这般变化可是李丹青万万没有想到,他瞪大眼珠子不可思议的看着赵权,一旁的白芷萝与夏弦音同样神情错愕。 可还不待他们反应过来,夏岳神院门口的一大群人便围了上来,嘴里说着些让李丹青都有些应接不暇的溢美之词,然后围着李丹青将他请进了神院的议事府中。 整个过程之迅速,让李丹青坐在议事府的大椅上,也足足愣了好一会的光景后,才缓缓回过神来。而跟在他身后 进来的夏弦音也是面色古怪,不明就里——她着实想不到,李牧林死后,这武阳朝还真的能有一处地界会迎合李丹青。 “娘!你们是疯了吗!他可是李丹青!那个臭名……”一旁的白芷萝显然也有与夏弦音一样的困扰,她不忿的大声嚷嚷道。 但话未说完,白素水便狠狠的瞪了她一眼:“闭嘴!” 从未被自己母亲如此呵斥过的白芷萝顿时眼眶泛红,她愤懑的瞪了李丹青一眼,却也不敢再造次。 …… “贤侄啊!你可知赵某人平生最崇敬的就是李牧林李将军了,听闻他的死讯,我心如刀绞,但奈何武阳城与阳山山高路远,我又被俗务缠身,没有来得及去武阳城见上将军最后一眼,每每想到此事,赵某便甚是愧疚。” 而那位赵权则紧紧拉着李丹青的手,满脸慈祥之色的说道——但不得不提的是,赵权那张棱角分明又带着几分冷峻的脸,露出这样的神情,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他另有所图…… 这家伙不会是传说中有龙阳之好的那种人吧…… 一旁的夏弦音看着赵权紧紧拉着李丹青的手,在心底给出了这样的揣测。 李丹青同样也极为不适,他尝试着将自己的手从赵权的手里拉出,却终究敌不过赵权手上的力道。而就在李丹青急得就快要站起身来的时候,赵权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幸好上天有眼,陛下圣明,愿意将贤侄送到我阳山修行,贤侄你也不必拘礼,我阳山虽然清贫,但却绝不会亏待贤侄半分,贤侄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 听闻这话,李丹青眼前一亮,那便从未有过的被男人抓着手的不适感似乎也在这时变得可以忍受了起来。 “什么要求都可以吗?”他试探着问道。 赵权应道:“自然。” 李丹青赶忙将脑袋凑了过去,眯着眼睛言道:“我听说咱们阳山入门之后,要做上好些年的苦力,我这身子骨可比不得旁人,你看这事能否通融一番。” 赵权一愣,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阳山确实有这样的规定不假,贤侄的难处我们倒是可以理解,可就是怕,做了这样的通融,传出去旁人会说三道四,有损贤侄的名声。” “我不在乎那些虚名。”这话才落下,李丹青便义正言辞的言道。 李丹青的反应让赵权又是一愣,那准备好的说辞一时间也不知当如何再说下去。 “额……”他神情尴尬停顿了一会之后,才接着言道:“但也不是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咱们春柳、夏岳、秋景、冬青四大神院虽然有历练新入门弟子的规矩,但大风院却没有这样的规矩,贤侄若是愿意,可以入大风院修行,这样一来既保全了名声,也让旁人没有闲话可讲。” “此话当真?”李丹青的眼前一亮。 赵权见李丹青这般态度,心头暗喜,表面上却不动声色的继续言道:“贤侄有所不知,阳山的五大神院素来以大风院为首,每界大风院的院主,都是我阳山下一任山主的默认接班人。故而规矩也就与我们这另外四大神院不同。贤侄的身份尊贵,又一表人才,入大风院修行,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还有这样的说法?”李丹青有些惊讶,他转头看向赵权身后的众人问道:“那不知哪一位是咱们大风院的院主呢?” 赵权苦笑道:“也不怕贤侄笑话,我阳山这些年人才凋零,这未来山主的继承人始终悬而未定,故而如今大风院的院主之位一直未有定下,只是暂时由我兼理着。” “赵伯伯身兼两职,岂不是格外辛苦?”李丹青闻言,顿时露出了痛心疾首之色。 一旁的夏弦音听闻这话,眼角的肌肉抽搐,心中隐隐有些许不祥之感升起。 赵权闻言,长叹一口气言道:“唉,以往年轻,还可熬着,现在年纪渐长,愈发的力不从心,奈何我阳山的后生中,没有一个像贤侄这般可以托付的人……”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李丹青闻言之后,在那时挺直了自己的腰板,一副要展示什么的样子。 赵权也很是配合,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些什么一般,看向李丹青的目光忽然一顿,仿佛如梦初醒一般的言道:“对啊……现在有贤侄在了……” 但转瞬他又连忙摇了摇头:“不妥,不妥。” “有什么不妥的?”李丹青见状赶忙问道。 赵权为难言道:“这大风院的院主可不好做,每月四大学院要给大风院敬献银两,这笔钱怎么花都是大风院院主自己做主,那可是件头痛事。” “还有这选拔弟子、调度学院中的各种资源那都是劳神费力的事情,加上大风院地位崇高,我们也不好帮衬着,全都得贤侄你一个人做主,这些俗务加在一起,岂不是耽搁贤侄修行……” 赵权语重心长的说着,可李丹青却是越听双眼越是放光。 “也就是说着大风院的院长,完全可以一手遮天……阿不,是完全需要独立自主。”李丹青问道。 “确实如此,让贤侄如此麻烦,我这心底过意不去啊。”赵权甚是愧疚的说道。 “不!”而得到赵权肯定的李丹青,却忽然站起身子,一脸慷慨之色的言道:“赵叔这是什么话,我既然入了阳山,那就是阳山的弟子,为阳山分忧解难是我李丹青分内之事。” “赵叔叔也就不必多言了,这大风院院长的位置,我李丹青当仁不让!” 本以为按照规矩赵权那边还要推诿一番,可谁知这话出口,赵权的脸上顿时笑意盎然:“好!” 他大声言道,随即便看向身后说道:“快去把院长委任书取来。” 这话一落,身后便有一位弟子地上一份文书与一盒印泥,赵权似乎唯恐李丹青反悔一般,不由分说的便拉着李丹青的手在印泥上一抹,然后摁在了那文书上。 “从今天起,贤侄就是我阳山大风神院的院长了!” 随着赵权这话落下,一切尘埃落定。 而李丹青身后的夏弦音却在那一瞬间脸色煞白,她也没有心思去细想这其中的古怪,此刻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半个时辰前自己信誓旦旦说过的话—— “院长!?我呸!你李丹青要是能真当上神院的院长,我给你生一百个!!!” …… 第十五章 大风城中大风院 “唉。” “那可是足足一百个名字啊。” “本世子虽说是才高八斗,但要想出一百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好名字,还是有些困难的。” “但是!” “我觉得吧,这人不能好高骛远,咱们得踏踏实实的一步一个脚印的过日子。正所谓不积蛙步何以至千里,咱们啊就先按着李秋水、李鹿白、李燕回这三个名字,先把他们给鼓捣出来,后面的让孩子们集思广益的帮咱们一起想。” “你觉得如何啊?我的小弦音。” 走在去往大风城的官道上,李丹青笑眯眯的凑到了夏弦音的跟前,笑意盎然的言道。 夏弦音板着脸,一路沉默不语,对于李丹青的挑衅也没了往日那动不动便要拔刀让他断子绝孙的气势——毕竟话是自己说的,反驳的话,理亏了些,说得越多,估摸着也就错得越多,倒不如来个和尚念经不听不听。 李丹青直直的看着夏弦音,见对方目不斜视的朝前迈步,也觉有些无趣。 但李丹青是何许人也,他眼珠子一转在那时言道:“说起来咱们得抓紧了,你想啊,就算咱们一年一个,那我们也得活到一百多岁才能完成你雄伟的目标,所以啊,我觉得咱们从今天晚上开始,就得努力。我知道你没什么经验,但也不要担心,本世子可是号称闺房武君,我可以慢慢指导你。这事啊,一开始得先从……” 夏弦音的脸色在那时变得绯红,她终于明白自己那点计俩在口无遮拦的李丹青面前,是如何的幼稚。 眼看着李丹青就要开始“细致入微”的讲解教学,脸色红到耳朵根的夏弦音赶忙跺了跺脚:“你再胡说我就让你……” “唉。” “我可没有胡说,这些都是小弦音你自己说的,我也不过是细化的些许,还是说小弦音你身为天鉴司的少司命要出尔反尔?”李丹青却早已摸清了夏弦音的命门,断了夏弦音的话。 夏弦音的脸色不免有些难看,她自知理亏,也明白在这个事情上纠缠下去吃亏的始终是她自己。 “你少得意,那群人如此轻易的把大风院院长的位置交给你,这其中定然有诈,保不齐那大风城就是一座空城!” “人家把它当破烂一样扔给你,你还觉得自己捡了个宝贝。” 夏弦音绞尽了自己的脑汁,如此讥讽道。 李丹青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了愤慨之色,他看着夏弦音,说道:“小弦音!我不允许你这么说我家赵叔叔!” 那番模样,倒是颇有几分义正言辞的味道,若是旁人看来,说不得还得感叹一番李丹青与那位“赵叔叔”之间的叔侄情深。 但深知李丹青秉性的夏弦音却不为所动,反倒还白了李丹青一眼,没好气的言道:“小心你家的赵叔叔,转眼又成了急公好义的孙大哥。” 提到这一茬,李丹青那趾高气扬的气势明显弱了几分。 但好在这时二人的前方,已然出现了那座大风城城郭的轮廓。 …… 当时在夏岳城中,以夏岳神院院长为首一群人,对于李丹青的热情,只持续到了李丹青签下那封继任神院院长的文书为止。 既没有再询问来李丹青的境况也没有半点留他小住的意思,甚至连午饭都是李丹青自己在城中寻了个地方随意对付的。 在那之后没有被安排住所的二人只能又离开夏岳城赶往大风神院的所在地。 李丹青与夏弦音舟车劳顿的来到大风城的城门口时,天色已暗,但一日的奔波,却并没有让李丹青如往常那般满腹牢骚,反倒是兴奋异常—— 时间已到了亥时,但大风城中却并无半点夜深人静的架势,城中的灯火通明,往来的行人不绝,哪怕只是站在城门口处,李丹青也能听到那从城中传来的阵阵歌舞声。 “熟悉的味道啊。”李丹青眯着眼睛站在那处,神情迷醉的喃喃言道,不知道是不是又想起了当初在武阳朝那灯火酒绿的快活日子。 “狗改不了吃屎。”夏弦音见状没好气的暗骂一句,但心底却不免有些困惑——她可不相信有人敢把自己的家底交到这位李世子的手中,有道是事出反常必有妖孽,只是这大风城热闹非凡远超出夏岳城数筹的景象,让夏弦音确实不明白阳山众人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些什么药。 …… 大风城里人来人往,背着那把金色大剑的李丹青趾高气扬的在街道上行走,偶尔四处观望,对于两侧的商家,时不时的露出赞许之色,就像是皇帝巡游一般。 夏弦音虽然见不得李丹青这一幅小人得志的模样,但却不得不承认现在的李丹青有这样的资本。 包括大风院在内的五座城池都是阳山的产业,虽然因为那位山主的缘故,这些城池被迫卖出了些地界给百姓们居住亦或者商用,但本质上,五座城池的所有权还是归阳山所有。 而五座学院的院长也就理所应当的就是所在城池的城主。 这大风城如此繁华,单是其税收就是一笔不菲的收入,所以夏弦音才困惑阳山的众人为什么会送给李丹青这样一份大礼。 “这地方小是小了点,繁华呢也比武阳朝差了不少,但毕竟是阳山的一片心意,小爷我却之不恭,就先收下了。走!小弦音,我带你去看看我们与我们以后那一百多个孩子的住处!” 巡视完自己的“领地”,心满意足的李丹青得意洋洋的朝着夏弦音言道。 夏弦音气急败坏的跺了跺脚,正要发难,可说完这话的李丹青却在这时已经迈步离去。夏弦音气得火冒三丈,却终究无处发泄,只能愤愤的跟在李丹青的身后,心底却将李丹青的祖宗十八代上下骂了个遍,当然这十八代中,得除去那位已故的天策上将。 …… 根据一路上询问过往的百姓,二人很快便来到了大风院所在的街道——元武街。 “你不觉得我们一路上问路时,那些人看我们的眼神都有些古怪吗?”站在元武街的街口,夏弦音想着一路上的经历,脸色有些古怪的问道。 “这有什么奇怪的,你没听我赵叔叔说吗?这大风院的院主多年来悬而未决,这大风城也就没有城主,百姓们就始终没有主心骨,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我这样一位英明神武的城主大人,他们当然欣喜若狂,估摸着明天消息一传开,前来一睹本世子风采的少女就得把这大风院的门楣踩碎。所以啊,小弦音你得把握住这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机会,过了今夜,明天本世子可就不是你想得到就能得到的人了。”李丹青却似乎已经被这从天上掉下的馅饼砸得忘乎所以,对于夏弦音的话,可谓是充耳不闻,反倒是将自顾自的说着他那一套拿手至极的胡话。 夏弦音不免怒火中烧,而李丹青却在这时迈步走到了街道中断,他一眼便看见了这元武街正中那座高大的府门。 他顿时眼前一亮,指着那处言道:“这大风院的府门还算气派,面前配得上本世子的身份。” 说着便与夏弦音朝着那府门方向走去,可走近一看,夏弦音却皱起了眉头,她言道:“ 这里似乎并不是大风院……” “怎么可能?整个大风城就属这座府门最为高大,这不是大风院,哪里……”李丹青不以为意的说着,但话说道一半,声音却渐渐小了下来,他也在这时看清了那高大府门的牌匾上所刻的字迹——永安武馆。 认清了现实的李丹青眉头一皱,又举目四望了一番,嘴里喃喃言道:“这元武街除了这处,也没有别的门楣了啊?” 眼前这座永安武馆占地巨大,从府门两侧延伸开来的围墙几乎占据了整个元武街,猛地的看去,确实难以寻到其他府门的存在。 夏弦音也觉得古怪,她四下看了看,身子却忽然一顿,脸上的神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精彩了起来。 她伸出手缓缓的指向不远处,声线略微古怪的言道:“话说……” “那里是不是世子殿下要找的……地方?” 李丹青不明所以,只是出于本能的顺着夏弦音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距离永安武馆的高大院门约莫五丈处的修得一处简陋至极木门,木门单开,上面似乎还长着些许青苔,似乎久为打理。门身上被打了一个眼,一条锁链从那处穿过,与一旁墙体上的小眼连接在一起,透着一股溢于言表的粗制滥造的味道。门身也极为矮小,估摸着只与李丹青齐身高,与其说那是一处府门,倒不如说更像是在永安武馆的围墙上打了一个洞而已…… 最让李丹青绝望的是,那破败的木门上方,正挂着一块边缘参差不齐的牌匾,左侧还有些许被烧焦过的痕迹,像是被人从火堆中抢救出来的一般。 而那牌匾上,被人用歪歪斜斜的字迹刻着三个李丹青此刻最不想看到的字眼——大风院。 第十六章 预料之外 李丹青的上下嘴唇在打颤,脸色惨白,身子摇摇晃晃似乎下一刻就会栽倒在地。 夏弦音的嘴角不自觉的上扬,她忍着笑意,眨了眨眼睛,很是困惑的看着李丹青问道:“世子殿下这是怎么了?前面不就是世子朝思暮想的大风院吗?世子还不快去看看……” “看……看看……”李丹青的声音有些干涩,想要强作镇定的迈出步子,可颤抖脚步险些让他扑倒在地。 夏弦音捂住了嘴,以防自己笑出声来,这一路上憋在心头的恶气在这时可算是出了大半。 “世子走不动了?”她继续问道,双眼弯成了月牙,那努力想要隐藏的笑意终究是在这时昭然若揭。 “走……走得动。”李丹青这样说道,可身子却僵直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来扶着世子殿下吧。”夏弦音柔声言道,说罢便伸出手拽住了李丹青的肩膀,拖着心底有千般万般不愿的世子殿下,快步来到了那处矮小的木门前。 李丹青面如死灰,整个人瘫软在那木门旁的围墙上,夏弦音本着痛打落水狗的原则,也不给李丹青半点平复心底落差的机会,伸出手就要叩响房门。 咔嚓。 木门内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某种铁锁被打开的声音。 随后木门被人从内推开,一颗硕大的脑袋从门中探出。 那人的身材极为壮硕,足足比李丹青高出一个脑袋还有余,以至于他不得不低着头,才能从那矮小的木门中迈出身子。 然后一道巨大得宛如小山一般的身子便横在了李丹青与夏弦音的跟前。 “你就是大风院的院长!?”那巨大身子的主人低下了头,铜铃一般硕大的双眼直勾勾的看着李丹青,嘴里发生的声音像是闷雷一般直震得李丹青耳膜发疼。 眼前的家伙巨大身形着实太有压迫感了一些,李丹青在那股压迫感下暗觉有些口干舌燥。他的身子出于本能的退去一步,声音打颤的应道:“是我……你有什……” 李丹青的话还未说完,眼前的壮汉便猛然伸出了双手抓住了李丹青的双肩,对方的情绪似乎用些激动,这一用力,李丹青便疼得是龇牙咧嘴,脸色发白,额头上浮现一排排豆大的汗珠。 一心想要看李丹青笑话的夏弦音也在这时皱起了眉头,袖口中短刀已然滑落。但还不待她出手,只听扑通一声闷响,那壮汉竟然就这样直挺挺的在李丹青面前跪了下来! “院长大人!俺总算等到你了!” 那声音悲戚,带着溢于言表的激动之情。 李丹青与夏弦音都是一愣,随看向男人,却见那家伙满是横肉的脸上此刻泪涕纵横,哭得就像一个……一个三百斤的胖子。 “不是……大叔,咱们有话好好说,你这样哭哭啼啼的别人会以为我对你做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传出去对大家都不好。”李丹青被他这一出闹得有些手足无措。 “院……院长……你不知道,俺等了你到底有多久!” 那壮汉站起身子,嘴里还在不停的抽泣,那哭哭啼啼的模样,怎么看,怎么与他这三百斤重的身子有些不搭杠。 壮汉的语气多少有些幽怨的味道,以至于连一旁的夏弦音看李丹青的目光也开始变得古怪了起来——她暗暗想着那些关于李丹青的传闻中,可否有与龙阳之好有关的东西。 李丹青却显然不能容忍被这般怀疑,他怒目看向眼前的大汉,想要发难,但掂量了一番对方与自己肉眼可见的差距,终究还是收起了这有些不切实际的心思。 他小声问道:“大叔……” “叫谁大叔呢?”可李丹青的话才刚刚出口,眼前的大汉却伸手重重推了他一下,横肉密布的脸上竟然露出了羞赧之色:“俺今年才十八岁呢!” 这话出口,李丹青与夏弦音都是目瞪口呆,他们将目光落在那大汉的脸上细细一看,却见对方虽然生得膀大腰圆,身形骇人,但脸上五官的轮廓却分明还带着几分稚嫩的痕迹,年纪看上去确实是不大的样子…… 铁一样的事实摆在面前,李丹青不得不整理好脑海中已经乱成一团糟的思绪,重新发问:“那兄弟,你到底是什么人……” “俺啊?” “俺叫王小小。”大汉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涕 ,朝着李丹青憨憨笑道。 “王小小?”李丹青叨念着这个名字,上下打量了一番对方魁梧的身形,忍不住感叹道:“看样子,你这长相没有遂了你爹的心意。” 身形硕大的王小小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言道:“俺爹说当护院的,就得身强体壮,多吃是福,所以俺的福气特别大。” “护院?”听到这话的李丹青长舒一口气,语气也变得轻佻了几分:“早说啊!我还以为你是来寻仇的呢。” “不过你既然是护院,那干嘛不早些来接我们,弄辆马车什么的也好过我们靠脚硬走到这大风城把!”明白自己位高对方一等的李丹青顿时耍起了官威。 “俺倒是很早就接到了院长要来的通知。但俺得看院子,脱不开身,再说了,俺们大风院,也没有马车啊。”王小小却有些委屈的应道。 李丹青嫌恶的看了看眼前这座矮小的木门,确实不像是能有马车的模样。 可在心底腹诽着这些的同时,李丹青忽的心头一跳,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凑到了王小小的跟前,小声问道:“冒昧的问一句……难道咱们大风院除了你,就没有其他人了?” 听到这话的王小小不疑有他的点了点头,干净利落的给出了答案:“是啊。” 李丹青面如死灰,但他仍不死心的追问道:“你爹呢?你爹不是咱们大风院的护院吗?” “死了。俺爹七年前就死了。” “俺本来是想去隔壁永安武馆应聘当护院的,他那边伙食好,一日三餐顿顿有肉,每个月还有足足二两银子的月钱。” “但俺爹临死前非得让我待在大风院,要俺等到新任的院长来,把俺和俺爹这些年的拖欠的月钱给结了,不然他死不瞑目。” 说着,王小小也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份皱巴巴的纸团,一本正经的在李丹青的面前摊开,他盯着上面歪歪斜斜的字迹言道:“院长你看啊,俺爹给俺们大风院做了二十三年护院,从第十七年开始就没有再收到月钱,俺从十二岁接了俺爹的班,到今天恰好六年零三个月又十天,按照规定,俺一个月是一两银子的月钱,若是一月不曾旷工,还有两钱银子的奖赏。俺只有俺爹死的那天给他操办丧事,没有干活,其余了日日不曾迟到,这样算下来……” 王小小说着,脸上露出了苦恼之色,似乎一时间有些拿捏不准这笔“巨款”的金额。 不过下一刻,他又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张算盘,当着李丹青与夏弦音的面,便一板一眼的打了起来。 “俺爹七年、俺六年三个月又十天……一个月一两银子,算起来就是……” “奖赏的银子,要少一个月……” 随着一阵算珠叮叮当当的脆响之后,王小小抬头看向李丹青,将手中皱巴巴的纸团与算盘一并递到了李丹青的跟前。他咧嘴憨,露出的一排牙齿雪白:“一共是一百九十两又九钱三的银子。” “俺给院长抹个零头,就算一百九十一两吧。” 李丹青咕噜一声咽下一口唾沫,脸上的笑容僵硬:“一百来两银子,不是撒大事……等我收到了下个月的税钱,就把这钱给你……给你补上。” “税钱?俺咋听说,咱们大风院欠永安武馆好些钱,这大风城的税收都拿来抵债了,听说要足足一百六十年才能还清,今年好像才第……第八年,还是第九年来着……”王小小眨了眨眼睛,一脸人畜无害之相的提醒道。 李丹青的身子摇晃,嘴角的肌肉抽搐,他强撑着身子,伸出手颤颤巍巍的从怀里掏出今日赵权让他摁下手印的文书,嘴里言道:“没关系,按照……按照咱们阳山的规矩,大风院是五院之首,他们四院每个月还要给我上交月钱,等他们交了钱,我给你补上……” “李丹青,你要不再看看这文书上写的东西……”这时,一旁的夏弦音凑了上来,指了指李丹青手中的文书,如此言道。 一股不祥预感的在那时涌上李丹青的心头,他颇有些艰难的低下头,看向那份他至始至终都从未看过的文书,只见那文书开头的第一行便写着—— 今经友好协商,夏岳院院长赵权将大风院院长之位传于阳山弟子李丹青。接过院长之职后,李丹青须好生打点大风院上下,铭记阳山历史,壮大阳山传承。为鼓励警醒,故告诫以下几点。 其一、大风院前后欠下夏岳四院共计三十七万八千两白银,依照阳山规定,欠账将从四院每月交付大风院的月钱中扣除,总计三十一年又六月结清,至今日已至第七年…… 李丹青看到这处,即使后面还有洋洋洒洒的十余条条款,他却已然没了看下去的勇气。 在那时眼前一黑,脖子一歪,在夏弦音“李丹青”的惊呼与王小小“院长大人”的哀嚎声中,直挺挺的栽倒在地。 第十七章 峥嵘 李丹青在王小小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走入大风院中。 院内的陈设比起李丹青预料中的还要破败几分。 两丈见方的小院,正中用石板铺出了一条小路,直通里屋,两侧的石板早已被掀开,被开垦成了两片菜园,角落处用篱笆围出了一小块地,养着几只家禽,怎么看都像一个农家小院,多过一座圣山学院。 “这就是……就是阳山的大风院?”李丹青的目光在小院中扫过,嘴里的声音颤抖。 “是的嘞。”王小小却并未察觉到李丹青此刻的心思,他重重的点了点头,伸手指了指两处的菜园。 “院长你看,这边种的是萝卜,别看现在它们焉嗒嗒的,下面可长得是俺们大风城方圆五里地最好的,有一年俺实在没钱,就靠着这地里的萝卜撑了足足一个月。” “这边种的是土豆,长得比萝卜还壮实。” 介绍起这些王小小脸上满是兴奋之色,那硕大的身躯都似乎因此变得轻快了不少。他又来到那处鸡窝旁,指着里面如数家珍的再言道:“院长你看啊,这是小黑,平日里最活泼,这是小黄,两年多来每天早上都能从它窝里掏出一枚鸡蛋,旁边的小红本来也不错,但前些日子跟小黑表白失败了,这个把月有些闷闷不乐,连蛋都不怎么下了……” “还有这……” 眼看着王小小越说越来劲,李丹青的脑仁也好似要炸开一般,有些发疼。 他也算是接受眼前的事实,摆了摆手打断了王小小的话,言道:“这些东西以后再介绍吧,卧室在哪里,我想睡一觉。” 王小小虽然看上去五大三粗,但做起事来倒也算得贴心,听闻李丹青这话,顿时收起了话匣子指了指一旁的房间言道:“在这里。” …… “你管这叫卧室?”走入王小小所指之处的李丹青,瞪大了眼珠子看着房门中的一切,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之色。 这间所谓的卧室只有半丈见方,左侧的角落中摆放着一个木架,上面放着木盆,右侧的角落中用四个木腿架着一块木板,看样子应该是一张……床。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王小小再次点了点头:“是的嘞。” “院长你放心,俺每个月都会打扫,这房间可干净了。” 李丹青哪有心思关心着地方是否干净,他本能的摇了摇头言道:“这地方,本世子可住不下……” 听到这话的王小小顿时脸露为难之色,他言道:“可是俺们大风院就只有这一个卧室,剩下的正屋摆着祖师牌位,俺爹说了,那东西动不得,还有一间书房,堆满了奇奇古怪的书,也住不得。” “院长要是不住这里,就只能和俺挤在柴房了……” “本世子是什么人物,怎么可能……”听到这话的李丹青顿时炸了毛,他大声地嚷嚷着,可话说道一半却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他收起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忽然直勾勾的看着王小小,追问道:“你是说整个大风院只有这一间卧室?除了它便没有其他住处?” “嗯。”王小小重重的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答复的李丹青眼前一亮,转头看向一旁的夏弦音,眸中闪烁出兴奋的光彩。 他故作为难的言道:“唉……那可真是可惜了。” “小弦音你看啊,只有这一间房子,简陋是简陋了些,但也比咱们在外风餐露宿来得好,要不咱俩就将就着挤一挤,你放心,本世子坐有坐相,睡有睡姿,绝不打呼磨牙,保证让你睡得舒舒服服。” 听到这话的夏弦音看向李丹青,女孩在那时走上前来,朝着李丹青展颜一笑,李丹青顿时神情激动。 而下一刻。 在两声闷响之中,李丹青与王小小被重重扔在了门外的走廊上,伴随着砰的一声房门关闭的声响,也预示着这场卧室分配的会议敲定结果。 摸着自己发疼的屁股站起身子的王小小,有些委屈的看着李丹青:“院长,这是你的婆娘啊?太凶巴巴了吧?俺爹可说了,婆娘还是要温柔点好,最好像俺娘,屁股大好生养。” 李丹青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你懂个屁!真正的男人就是要喝最烈的酒,驾驭最辣的女人!” “可是俺看院长好像也没有驾驭住她啊……”王小小言道。 李丹青理了理自己有些散乱的头发,故作镇定的言道:“这你就不懂了,女人啊最是口是心非,她越是对你凶巴巴,便越是证明,她对你在意。古来有云,这女人心海底针,你只看到表面上她对我风平浪静,却看不见她心底的浪潮汹涌。” 李丹青说得一本正经,王小小顿时有些动摇,他有些不确定的言道:“真的吗?” “那当然了。”李丹青见状顿时来了劲头,摆出一副诲人不倦的架势,就要把自己多年来累积起来宝贵知识倾囊相授。 “哼。”可也就在这时,眼前紧闭的房门中忽然传来夏弦音的一声冷哼。 李丹青一个激灵,缩了缩脖子,把自己到了嘴边的话,收了回去。他转过身子,极为做作的打了个哈欠:“唉……突然犯困了,对了,小小,咱们的卧室在哪?” “啊?院长大人,你睡这屋……”他的话还未说完李丹青便一跃而起,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再多话!你那些银子一分钱本世子都不会给你!” …… 要是上天再给李丹青一个机会,他或许会盯着吃上夏弦音一刀子的风险,怎们也要留在那个半点都不像卧室的卧室里。 听着耳畔传来的阵阵宛如雷鸣般的呼噜声,李丹青在心底暗暗想道。 他从草堆铺成的“床榻”上坐起了身子,有些无奈的看了一眼身旁嘴角还留着哈喇子的壮硕少年,而这时少年忽然一个翻身,那比李丹青的大腿还要粗上几分的手臂重重的落在了李丹青的身上,李丹青吃痛之下,身子重重的跌了回去。可还不待他缓过劲来,身旁的少年的一只脚也压了上来,整个人宛如八爪鱼一般抱住了李丹青。 李丹青使出了浑身解数,终于从那少年的魔爪之下逃出生天。 他独自一人推开了柴房的房门,走到了小院中。 夜色已深,小院中倒是一片静默,但一墙之隔的武馆中却依稀有一些脚步声与武者修行时的挥拳声传来。 李丹青走到了小院的正屋门前,他推开房门,一股呛鼻的味道扑面而来,像是灰尘堆积太多,又潮湿之下,散发出来的霉味。 这得扣钱。 李丹青在心底暗暗想着,已然打好了扣除王小小月钱的腹稿。 正屋中的陈设也很是简单,只有几张木椅,以及正中摆放的一张神龛,想来值钱的东西都已经被那位山主一并押去做了赌资。 李丹青走了进去,用怀里的火折子点燃了神龛前的烛火,却见那神龛上的令牌落满灰尘,他伸手将之擦拭干净,却见那上面写着——阳山谪仙剑君孙求安之位。 李丹青叨念着那个名字,却终究想不起半点与他有关的事迹。 他又看看了神龛前的香炉,一旁虽然摆着些香烛,但依照大风院这落魄的架势估摸着王小小应当不怎么舍得在这里浪费香火。 李丹青笑了笑,嘴里言道:“遇见小爷我,你老人家有口福了。” 说着便取来三支香,借着烛火点燃,插入了香炉。 “小爷我来了阳山,咱们也就算是师出同门了,日后你要是在天有灵……” 说道这里,李丹青忽然顿住,他笑了笑摆手道:“算了,你老人家既然死了,那就好生享福吧,活人的事情,死人也就别瞎操心了……” 说完这话李丹青又抬头看着灵牌,喃喃言道:“就是不知道你我这同门之谊,能持续多久。” “毕竟你的那些徒子徒孙,似乎并不想让小爷,在这儿呆得太久。” 李丹青这样说着,便从怀里又将那份签订他大风院院长身份的文书取了出来。 只见那文书上,罗列了满满当当的十余道条款,其中不乏苛刻至极之物,譬如三年内还完大风院的所有欠款,赎回如今已经是永安武馆的地界,招入优秀的弟子,并且在五院大比上拿下前列的名次等等,对于这如今的大风院而言每一件都是比登天还难的事情。而但凡有一件出了纰漏,下场文书上也写得很清楚——阳山圣地,三百载清誉,身为阳山弟子,既承重位,便不可让先人蒙羞,如若难当重任,需焚香告祖,以叙错咎,永离山门,以警后人! 李丹青将上面的种种一一读罢,脸上的笑容在那一瞬间有些苦涩。 “从武阳城到应水郡,整个武阳朝竟然没有我李丹青的半点容身之地……” 他这样说着,那抓着文书的手却忽然握紧,他的双眸眯起,看向屋外无垠的夜色,嘴里的自语声,也变作了阴沉的低语。 “但我李丹青……” “就偏要在这儿,站稳了给你们看!” 第十八章 故人来 自从从羊湖镇逃出升天以来,李丹青与夏弦音都疲于奔命,每日大半时间都在赶路,加上没有以往马车的遮掩,李丹青很少有机会通过吐纳之法吞噬体内堆积的血气之力。 如今他体内的血气之力已经堆积到了接近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李丹青自然没有犹豫,平复下情绪之后,便盘膝在这正屋中坐下,暗自催动法门吸纳血气之力。 或许是熟能生巧的缘故,又或许是他的身子在进来的锻炼与修行中不再似以往那般孱弱,他吞纳血气之力的速度比起以往快了很多,约莫两个时辰过去,那股血气之力便被他完全消化。 他一如既往的选择将这些力量用于淬炼肉身,而非急着冲开脉门——武道修行以各个山门公认道理而言,十二岁之前是打好基础最佳时期,而一旦过了这个年纪,想要再开始修行往往事倍功半,更不提李丹青常年放浪形骸,身子骨本就孱弱。 而如今有朝歌神剑作为血气之力源源不断的供应者,李丹青自然觉得让自己的肉身多吞纳一些血气之力,弥补自己以往亏欠的功课,是最优的选择。 做完这些时间已经到了子时,李丹青却丝毫没有困意,反倒觉得神清气爽。他也不愿意浪费时间,背负好朝歌神剑后,便蹑手蹑脚的出了大风院的院门。 在这一路从武阳城走到阳山的路程中,李丹青已经明白想要让背后的朝歌神剑给自己传递血气之力,就得通过背负此剑不断的运动,方才能起到效果,他想着此刻本就没有睡意,与其耽搁时间去听王小小的呼噜声,倒不如出去跑上几圈,尽可能的弥补自己与同龄修士之间巨大的差距。 李丹青如今虽然还未冲开任何一道脉门,但肉身在血气之力的淬炼下却有了十足的长进,以往背着这几十斤重的重剑走上半个时辰,便浑身好似散架一般,可今日围着已经没了行人的大风城跑了足足三圈也只是觉得有些力竭,并无太多的不适感。 也是感受到了自己身子明显的变化,这让李丹青的信心更足,继续打起精神负剑而行。但虽然说,李丹青能够清晰的感觉到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有稀薄的血气之力涌入他的身躯,可李丹青的心情却莫名有些怪异——古往今来倒是有不少能人异士开创出别具一格的修行之法,但这靠着跑步修行的,李丹青却是闻所未闻。李丹青活到如今这幅模样,倒是并不在意旁人的心思,只是觉得如此修行虽说效果不错,但似乎原未有做到物尽其用。 只是此刻的他一时间也想不到特别好的办法,故而也就在这时暂时收起了这些心思,继续蓄力在空无一人的大风院街道上狂奔…… …… 夏弦音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到处都是断壁残垣,无数看不清模样的人提着明晃晃的刀剑朝她走来,眼前的黑暗仿佛汹涌而来的潮水,密布在周身,将她禁锢,让她窒息。 忽然,一匹白马撕开了这无垠的黑暗面,金色却又毫无来由的光洒下,照耀在白马之上,马上之人明亮的侧脸刚毅如铁。 他朝她伸出手,说道。 “跟我走!” 她没有多想,抓着的手翻身上马。然后,她环抱着他的腰身,任凭战马疾驰,也任凭周围的黑暗汹涌,她的心却宁静如止水。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她问道:“你为什么会回来救我?” 前方的人儿在那时转过了头,嘴角上扬…… 上扬……再上扬…… 于是乎那张脸上的笑容,从明媚到灿烂,再到有些趋于猥琐。 他凑到夏弦音的跟前,说道:“咱们可是要生一百个孩子的,我怎么舍得你死……” 啊! 夏弦音发出一声惊呼,从床榻上坐起了身子。 稀薄的晨光从窗外射入,照在她的脸上,她这才幡然醒悟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她的脸色在那时有些泛红,一想到自己竟然梦到了那个家伙,便暗自气恼。 夏弦音,那家伙是害死青竹姐姐的混蛋!你不能对他有任何的期望!明白吗! 她在心底这样告诉自己,又用了好一会时间整理好自己的思绪,随即她站起身子,穿戴好衣衫,将自己的长发用红色的发带束起,扎成利落的马尾,这才迈步推开了房门。 “夏姑娘你醒了啊。”方才出门,便撞见迎面而来的王小小,对方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土豆,热络的跟夏弦音打着招呼。 王小小脸上的神情憨厚,但夏弦音却始终难以将他人畜无害的本性与这小山一般的身躯联系在一起。 “吃早饭不?”王小小问道,将手中的土豆递了上来。 “谢谢。”夏弦音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一个手掌大的土豆,又问道:“那家伙呢?” 王小小明显一愣,好一会之后才反应过来:“你说院长啊?他一大早就不见人影,现在还没回来呢。” 听到此言的夏弦音皱了皱眉头,奇怪道:“那家伙荷包穷的叮当响,又人生地不熟的,一大早能去哪里?” “不好!他不会是跑了吧!”夏弦音的心头一跳,不由得冒出了这样的心思。 毕竟以李丹青的性子,受不了这大风院恶劣的环境,想要逃离也绝非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只是那些想要杀他的人不会放过他,一旦离开阳山的地界,可就保不齐会出什么乱子,想到这里的夏弦音顿时脸色一变,当下便跑向院门,想要去将那不知死活的家伙给追回来。 只是她的手方才触摸到了破败木门的门环,房门便被人从外推开,措不及防的夏弦音顿时与归来的李丹青撞了个满怀。 李丹青的身子一个趔趄便重重仰头栽倒在地,嘴里发出“哎哟”一声痛呼。 夏弦音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却见倒在地上的李丹青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汗迹,衣衫也都被汗迹打湿,看上去极为虚弱的样子,她皱了皱眉头,问道:“你这是半夜出去偷牛被人追了一路?” 时间还未到辰时,李丹青似乎没有料到夏弦音与王小小会气得如此之早,他站起身子,随口敷衍到:“到处走走看看……” 可夏弦音那会信他的鬼话,她狐疑的看着对方问道:“走走看看能走成这番模样?” 李丹青却在这时凑到了夏弦音的跟前,眯眼说道:“小弦音这么关心本世子,是怕本世子出去沾花惹草吗?” “你放心,没有完成咱们的百人大业之前,本世子可没有心思对付那些庸脂俗粉。” 这话出口,夏弦音不由得又想到了之前那个古怪的梦境,她的脸色陡然变得红晕,身子一个机灵,一把推开了李丹青:“谁……谁管你去哪里了!” 李丹青见状心头却是暗暗松了口气,表面却嬉笑一声,迈步便走入院门。 一旁的王小小隔得有些远,并未听清李丹青到底与夏弦音说了些什么,只是见夏弦音的脸色泛红,一副娇羞模样,心底对于李丹青昨日那套说辞愈发信服,暗暗朝着李丹青伸出大拇指。 一旁的夏弦音见二人眉来眼去,话顿时火冒三丈:“李丹青!你给我站住!” 李丹青回头正要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一道爽朗的声音却忽然从不远处传来:“这不是李丹青李世子吗?” 李丹青闻言侧眸看去,只见不远处,一位身着锦衣的少年正带着四名生得虎背熊腰的年轻人朝着此处迈步而来,那人脸上的神情热络,脚步飞快,转眼便来到了李丹青的跟前。 李丹青眨了眨眼睛,目光直勾勾的看着对方,好一会之后他忽然露出了恍然之色指着对方唤出了姓名:“宇文冠!” “你怎么会在这大风城?” “世子忘了当年我被家父送到应水郡修行,本想着拜入阳山,但奈何资质浅薄,最后只能在这永安武馆做个学徒,一晃三年过去,昨日忽然听闻李兄到此的消息,今日一早便赶了过来。”那宇文冠也甚是热络的言道,眉宇间笑意盎然。 武阳朝以三府九司共牧天下,其中的天鉴司更是以网罗天下情报著称。 接到李丹青的任务后,夏弦音便将有关李丹青的一切过往翻阅了一个遍,从李丹青几时出身,喜欢什么样的饭菜,跟什么人来往,甚至喜欢在几时出恭,事无巨细,夏弦音都早已烂熟于心。 在李丹青唤出宇文冠这个姓名之时,关于宇文冠的讯息,便在同一时间浮现在了夏弦音的脑海——宇文冠,其父宇文冲,是武阳朝九司之一神合司座下的一位执事,位置虽然不高,但与神合司大司命来往密切,算得上是其亲信。 早年宇文冠尚且在武阳城时,风评不佳,当年更是为了挤入以李丹青为首的一群纨绔子弟中,在聚会中只因李丹青一句想要知道生肉是什么味道,便当着好些个京都名门的面,生啖了足足一锅还未烹饪的鸡肉。 这事传扬开来,宇文冠非但没有如愿以偿的进入那些名门子弟的圈子,反倒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成为了武阳城众人嘴里的笑柄。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方才会被其父送出武阳城。 说起来他好端端的京都公子,沦落到这偏僻郡城很大程度上都是拜李丹青所赐。 如今的李丹青已经是落坡的凤凰不如鸡,武阳城中那可是人人避之不及,哪有还往李丹青身上凑的道理。 难不成这李丹青更宇文冠还真是莫逆之交不成?夏弦音的心头有些困惑想到。 “李兄,昨日我听说你做了这大风院的院长,心头焦急万分,昨夜一整夜都辗转难眠,这大风院如今可是个烫手的山芋,那赵权一群人根本就没安好心!”宇文冠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神情都甚是关切。 也不知是不是他乡遇故知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亦或者他李世子早就忘了当初在武阳城给宇文冠带来的难堪,在听闻这话后,李丹青面露愤恨之色,骂道:“那些个混蛋,诓骗本世子,总有一天,本世子得让他们后悔!” 宇文冠劝解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李兄得先解决掉眼前的麻烦,才是正道。” “眼前的麻烦?”李丹青眨了眨眼睛,有些困惑不解。 宇文冠压低了声音说道:“李兄还不知道吧?这大风院还欠着永安武馆好些钱财,本来是用大风城的税收抵债,但今年的税收比往年缩水不少,算起来还有一千两的缺口,以往吧,这大风院没有主人,武馆也不好讨要。昨日一听说世子你接手这大风院,武馆的馆主便有意收回这一千两的欠款。” “要是李兄拿不出这钱财,他们就得收回这院子,到时候李兄丢了大风院,赵权他们便有的是说辞拿捏李兄,就是逐出阳山,也不怕外人再说闲话……” 李丹青显然没有料到还有这样的是在等着他,他顿时有些慌张:“这也欺人太甚了吧?那是阳山的山主欠的债,凭什么要小爷我来还?” “规矩如此,李兄现在抱怨也是无用,倒不如好好想想怎么解决这事。”宇文冠叹息道。 “怎么解决,我才被人骗走三百多两银子,现在我从哪里再去找一千两还债?”李丹青愁眉苦脸的说道,但这话似乎提醒了他自己,他的眼前一亮,凑到了宇文冠的身前,挤眉弄眼道:“要不宇文兄借我百来两银子?我去赌场碰碰运气。” 为此暗暗皱眉的夏弦音听闻此言险些栽倒在地,那宇文冠脸上的神色也是一僵。 大抵无论是李丹青这跳脱的思维还是这不要脸的秉性,都大大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夏弦音怒其不争得咬牙切齿,宇文冠倒是性子出奇的好,在短暂的错愕之后,便回过了神来。 他在脸上堆起了笑容,言道:“当年在武阳城时,李兄对我照顾有加,我宇文冠自然不会坐视不理,今日前来就是为了帮助李兄。” 说着,宇文冠拍了拍手,身后跟着的众人中便有二人提着木箱迈步走来。 两个壮汉看上去身形壮硕,但二人合力之下提着那木箱都有些吃力。若是其中装的都银两的话,那…… 想到这里,李丹青的双眼放光,搓着手言道:“宇文兄这就太过客气了,这么大箱子,着实让宇文兄破费了。” 李丹青的话说得客气,可眼珠子却直直的瞪着那木箱一刻也未曾偏离。哪怕是王小小此刻都暗觉自己这位院长有些丢人现眼…… “李兄这是什么话,投桃报李而已,这些也都是在下该做的事情。”宇文冠看着满心期待的李丹青,嘴角不断上扬:“来!把我准备的厚礼,给李世子好好看看!” 此言一落,那两位提着木箱的壮汉猛地打开了木箱,然后将之高高举起,木箱中的事物也就在这时,尽数倾倒在李丹青的身上…… 惊呼声从王小小的嘴里发出,他瞪大了眼珠子看着眼前的一切。 那木箱中自然不会是真金白银,而是满满一箱子不知放了多久的残羹冷炙,以至于一阵阵异味随之一同在这街道口荡漾开来…… 浑身被各种菜叶、饭粒、油汤浇灌的李丹青模样狼狈,身子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路过的百姓看着他这番模样,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对着他指指点点。 “当初李世子赠给我一锅鸡肉,今日我还给李世子满满一箱子的饭菜,所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李世子也不必感激,若是什么时候还有困难,我永安武馆中有的是剩下的饭菜,世子放心,这些可都是熟的!。” 宇文冠这样说着,嘴里发出一阵狂浪的笑声,身旁跟着他一通前来的武馆学徒们也纷纷放声大笑。 他享受完这“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快感后,伸手拍了拍呆立在原地的李丹青的肩膀,这才心满意足的带着众人迈步离去。 而走出数步之后,他又像是想到了些什么,忽然回头看向李丹青言道:“对了!三日之后便是武馆最后的还款期限,若是那时世子还拿不出钱来,到时候恐怕连这些饭菜,世子也没有机会再吃到了!” 说罢这话,他再也没有看李丹青一眼的兴致,在阵阵狂笑声中,领着众人得意离去。 第十九章 谋定而动 “夏姑娘……院长这已经一天没有出过门了,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坐在院落的台阶上,啃完最后一块土豆的王小小在这时终于想起了李丹青,看向身旁的少女问道。 夏弦音皱着眉头看了看不远处紧闭的柴房大门,想了想,随即说道:“我去吧。” …… 自从今日一早被那位“故人”羞辱之后,李丹青便将自己关在了柴房中,半步都未有迈出,就连午饭都没有吃上一口,此刻已到傍晚,夏弦音不免有些担心——当然这只是因为她的职责所在,至少在夏弦音的心中,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天降降大任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这么说不好,太大道理了些,那家伙初逢变故,估计听不进去。 知耻后勇? 也不对,那家伙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明白这个道理的人。 不过是小人趋炎附势之下的反复无常,何必为了他气坏自己? 夏弦音站到了柴房的房门前,心底打着腹稿。但安慰人终究不是她的强项,思来想去也没有想到一个合适的说辞,那举着的就要叩响房门的手也就因此迟迟未有落下。 可就在她举棋不定之时,眼前的房门却忽的被人从内打开,夏弦音被这番变故吓了一跳,伸出去的手赶忙收了回来,就像被大人撞破了正在做坏事孩童一般,脸色也在这时变得绯红。 “怎么了?”李丹青有些奇怪的看了一眼站在门口,低着头,身子僵硬的少女。 “没……没怎么,就是看看,你怎么样了。”夏弦音有些局促的说道。 “我?本世子能怎么样?当然是依然帅气逼人,玉树临风。”李丹青甚是轻松的言道。 夏弦音有些错愕的抬起了头,却见李丹青的脸上确实如他所说的那般带着贱兮兮的明媚笑容。 她依然不确认这幅模样到底是不是李丹青强装出来的东西,她问道:“你真的没事了?” “我为什么要有事?”李丹青反问道。 “今天宇文冠那般羞辱你,你难道就不生气?”夏弦音奇怪道。 “天降降大任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本世子是要做大事的人,这点小小的磨炼不算什么!”李丹青摆了摆手,甚是随意的言道。 “嗯?”听到这话的夏弦音,脸色有些古怪——这话怎么听都不像是李丹青能说出来的东西,更何况还有些耳熟。 “人嘛,要知耻后勇,这点事不算撒。”李丹青又言道。 夏弦音的心头一跳,脸色愈发的泛红。 可还不待她消化完这些情绪,李丹青又再次言道:“说到底也只是小人趋炎附势之下的反复无常,我没有必要为了他气坏自己不是?” 夏弦音的脸蛋在那时红得宛如熟透了的苹果,她不敢去看李丹青,只能把自己的头埋得更深,嘴里闷闷的应了句:“你能这么想是最好的。” 可此刻她的心底确实翻江倒海——为什么我想的话,他也能想到,难道真的是心有灵犀?呸!我怎么可能更这样的混蛋心有灵犀,可是…… “对了。”就在夏弦音心底思绪万千之时,迈步走出数步的李丹青忽然回过头看向夏弦音。 夏弦音有些迷惑的抬起头,却见李丹青嘴角忽然上扬,脸上笑意弥漫:“有个建议。” “什么?”夏弦音眨了眨自己的眼镜,显然还没有从飘忽思绪中完全清醒过来。 “以后心底想事情的时候,嘴里不要跟着念叨,声音再小,也有可能被人听到。” 夏弦音闻言顿时反应了过来,她指着李丹青想要说些什么,可李丹青哪能给她这个机会,转身便迈步走到了王小小的身边,嚷嚷着要把那只王小小最心疼的公鸡小黑炖了打个牙祭…… …… 大风城的南面就是阳山。 阳山是座孤峰,高愈千丈。山腰以下郁郁葱葱,万古长青,山腰之上却是一片荒芜,寸草不生。 这般异象自然不会是凭空而生,每一座圣山的由来,都极具传奇色彩,都是一段值得大书特书的故事。 譬如阳山,在武阳朝二十八座圣上中传承最为浅薄,不过三百年历史,但任何宗门亦或者势力都不敢因为这短短三百年历史而小瞧他半分,这一点在无数惨痛的教训中早已有了论断——能够挑战圣山的只有圣山。 当年阳山的开山鼻祖不知在何处寻得一枚烈阳星石,凭借此物沟通了穹顶之上的星辰,星光照下,阳山半壁在星辉之下归于寂灭,而阳山却也因此圣化,成为了武阳朝第二十八座圣山。 这光秃秃的半山看上去了无生机,可却充斥着至阳至刚的烈阳星辉,那可是修行之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也是阳山的立足之本。 本来依照着阳山的规矩,每隔五年,就会从五大学院中选出优秀的弟子前往阳山吞纳烈阳星辉,但自从八年前那位输掉半个阳山的山主不知所踪后,同样阳山的山门紧闭,五大学院的弟子也就再也没有机会去享受这份天大的福祉。 站在山脚下的李丹青抬头看着眼前这座直入云霄的孤峰,心底思绪万千。 “爹常说,这世间的一切都是过往云烟。” “王朝会覆灭,圣山会倾塌。” “就连星辰也会有归于寂灭的那一天。” “所有人都懂这个道理,但所有人都逃不出这红尘。” 李丹青幽幽言道,身后的密林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出,她穿着一袭青衣,利落的马尾用红丝系紧,背后名为雀从龙的神剑藏于鞘中。 “公子今天似乎有很多感慨,是因为那个叫宇文冠的家伙吗?”少女来到了李丹青的身旁,轻声问道。 李丹青侧头看了青竹一眼笑道:“他?我还没有走到需要为了他而动怒的地步。” “宇文冠虽然只是一个跳梁小丑,但辱没公子,就是死罪”青竹再言道,平静的语气之下,却有决绝的杀意奔涌。 李丹青侧头古怪的看了少女一眼,声音忽然小了几分:“我突然有些后悔让你去影卫了,以前的青竹可不是这幅模样。” “从郢相君害死我父亲那刻起,我就已经死了。现在的我,只是公子的影子而已。”青竹低声言道。 “但这不是我救你的初衷。”李丹青皱起了眉头。 青竹的身子一顿,陷入了沉默。 李丹青将她这幅模样看在眼里,叹了口气,终究没有再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他问道:“对了,我让你找的人找到了吗?” 青竹一愣,赶忙从怀里掏出一张信纸递到了李丹青的手里,李丹青将那信纸在自己身前展开,细细一看,嘴角露出笑意。 “公子确定这个人就是他吗?”青竹见状有些不放心的追问道。 “自然。”李丹青自信笑道。 “可……”青竹皱着眉头又想说些什么,可李丹青却在那时扬了扬手中的信纸迈步离去。 “别回影卫,也别跟在我身边了。” “你那点本事,能对付宇文冠不假,却瞒不住他背后的家伙。” “去这天下走走看看,做回那个会笑、会哭的青竹。” “至于那些围着我的鬣狗,你放心……” “只要本世子还不想死,我这条命,就没人取得走!” 第二十章 敬李牧林 夜已深,大风城中渐渐没了往日的喧嚣。 唯有白露街中的鱼儿楼依然灯火通明。 李丹青站在楼前,听着耳畔传来熟悉的莺歌燕舞之声,他微微一笑迈步便走入了鱼儿楼中。 楼中灯火辉煌,内里陈设奢华,彩带飞舞,酒香流转,仿佛间让人暗以为走入了人间仙境。酒客们搂着衣衫暴露的女子杯觥交错,夸夸其谈,中间的高台上,有女子翩翩起舞,身姿曼妙。 毫无疑问,鱼儿楼是座青楼。 而对于青楼,李丹青最是熟悉。 “公子是个生面孔,第一次来咱们鱼儿楼吧?” 当下便有一个小厮模样的中年男人来到了李丹青的身侧,一脸谄媚笑意的言道:“公子寻个位置坐下,小的这就去给你公子叫两个姑娘,公子放心,保证都是貌美如花的上好货色。” 那小厮说罢急匆匆的就要转身离开,可就在这时,李丹青却伸手抓住了那小厮的手臂,言道:“不用了,我有心仪的姑娘。” “嗯?”小厮一愣,下一刻却又笑容满面的问道:“公子说的是哪位姑娘,不妨告知小的名讳,小的也好为你寻来。” 李丹青低头看着他,笑道:“钱姑娘。” 听到这三个字眼的小厮有些错愕的抬起头看了李丹青一眼,声音压低了几分:“公子说笑了,咱们这里可没有姓钱的姑娘。” 李丹青捏着对方手臂的手上的力道在那时大了几分,他再言道:“再好好想想。” 那小厮的额头上开始有汗迹浮现,脸色也有些难看:“公子莫要为难小的,鱼儿楼的规矩,想要见钱姑娘,得有熟人引荐,你就是把小的这条命给收了,小的也不敢做主啊!” 李丹青闻言眯着眼睛的看了他一会,忽然松开了他的手,言道:“那就叫个能做主的来。” 那小厮有些慌乱的退到一边,一边揉着自己发疼的手臂,一边畏惧的看了李丹青一眼,这才快步退去。 李丹青也不疑有他,优哉游哉的从一旁的木桌上提起一壶酒水,又抓起瓜果津津有味的看着高台的舞蹈,神情甚是惬意。 不出一盏茶的功夫,那小厮便去而复返。 他领着三个壮汉以及一位身着紫色宫装的女子来到了李丹青的桌前。 “玉锦姑娘,就是他!”身后站着壮汉,那小厮的气势与之前也大相径庭了起来,他指着李丹青便言道。 李丹青抬起了头,目光落在那紫衣女子的身上,他的眼前一亮,目光肆无忌惮的在女子的身上上下游走,仿佛就像是要将之生吞活剥了一样。 紫衣女子生得面似芙蓉,肤如白雪,螓首蛾眉好似画中人。关键是那婀娜的身姿,前凸后翘,配上那半遮半掩的纱裙,美妙的风景若隐若现,甚是勾人,就是李丹青这般见识过不知多少世间美人的登徒子在她的身上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李丹青打量着女子,女子也打量着她。 她显露异色,忽然抿嘴一笑:“奴家就说这鱼儿楼在这大风城这么多年,可从未见过哪个酒客敢在这里撒泼打诨,心头还奇怪是来了哪路神仙,却不想原来是咱们武阳朝的李丹青,李世子。” 说起来这李丹青也确实不同寻常,似乎无论他走到哪里,哪里的百姓就会多出许多茶余饭后的谈资。 譬如今日李世子被宇文冠泼了一身残羹冷炙的事情便早早的在这大风城中传开,而此刻那位名为玉锦的女子在道破李丹青身份时,又刻意稍稍加大了些许音量,一时间这鱼儿楼中的酒客们纷纷侧目看了过来。 高楼坍塌的美景是世人最喜追逐的盛宴,尤其是当这位从高楼上坠落之人还是劣迹斑斑的恶徒时,那最后一点负罪感也会就此消磨。 这世上自然不会有比这更好的事情。 众人开始指指点点,或嬉笑或调侃,或是更为露骨的讽刺挖苦。 李丹青却并无半点局促之意,反倒坦然的坐在原处,将这些东西全盘受之。 “既然知道本世子的大名,那就带路吧。”李丹青站起身子,拍了拍衣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昂首言道。 李丹青坦然的态度倒是大大出乎了玉锦的预料,她不得不重新审视了一番传闻中的这位纨绔子弟,问道:“世子是在哪里听闻此事的?” 李丹青挺起了胸膛,甚是得意的言道:“本世子什么市面没见过,你家门前悬着的那枚铜板,不早就把这事公之于众了吗?” 这话出口,玉锦的眉头一皱——那小厮当然没有撒谎,鱼儿楼从来就没有什么钱姑娘,但鱼儿楼下面却有一间暗室,那是一座赌坊。 武阳朝倒是从不禁止赌坊的开设,但针对赌坊的税收却数额庞大,故而很多赌资数额巨大的赌坊都会另辟蹊径,选择转入地下,以此逃避昂贵的税收。这钱姑娘的雅称,也成了资深赌客们寻找暗桩的黑话,而这些赌坊为了吸纳客人,也会在门前悬出钱币作为暗示。 玉锦闻言又深深的看了李丹青一眼,沉声道:“世子的身份尊贵,咱们这小作坊,有一百两作为赌资就可入内,奴家是怕这般小打小闹的玩法入不了世子的法眼。” “一百两银子?”听到这话的李丹青脸色有些难看,方才那趾高气扬的气势散去大半。 这般窘迫的模样落入在场众人的眼中,众多酒客在那时皆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我听说今日永安武馆上门找这位李世子要债,这世子半分钱都掏不出来,才被人泼了一身的残羹冷炙……” “是啊!我也听说这事了!你说他李家就算大将军李牧林死了,但也不至于落魄到这般地步吧?” “这你可就不懂了吧?李牧林活着的时候贪墨了不知道多少民脂民膏,这李丹青又是出了名的游手好闲,陛下一怒之下便收没了他李家的财产。” “唉!都走到了这一步,他还是不思进取,恐怕他李家传到他这一辈也算是到了头了。你看吧,他定是掏不出这一百两银子,估摸也只能灰溜溜的离去。只可惜是辱没了天策上将的威名……”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感叹着,李丹青将这些话听在耳中,脸色涨得通红。 “胡言乱语!本世子怎么可能拿不出区区一百两银子!” 他朝着四周大声吼道,脸上的神色自然是激动万分,只是这样的做法反倒让众人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测,看向李丹青的目光也愈发的戏谑。 “既然李世子这么有雅兴,要来奴家这小地方玩闹一番,奴家自然不敢拒绝,那就请世子先拿出一百两银子,我也好为世子兑换筹码。”玉锦的面色如常,倒是与周围那些嬉笑的酒客们截然不同。 李丹青的脸色愈发的难看,他支支吾吾半晌,也未有掏出半点银钱,只是嘴里闷闷的言道:“本世子……今日……今日走得匆忙,忘带了银钱,你且记在账上,下次我来时,再给你便是!” 李丹青想要将此事糊弄过去,但玉锦却在这时摇了摇头,言道:“世子若是没钱,就请回吧,鱼儿楼是做生意的地方,不是施舍乞丐的地方。” 玉锦这般直白的言论出口,周围的酒客们顿时发出一阵嬉笑声。 而站在那处的李丹青更是脸色铁青,他大声的朝着四周言道:“胡说!胡说!” “本世子是天策上将李牧林的儿子!我怎么可能没钱!” “当初我在武阳城一夜花的钱,都可以把你们整个大风城买下来……” 他越是这般不断想要证明自己,越是不断的拉高自己的声音,周围那些看客的嬉笑声便越是愈发的肆无忌惮。 玉锦看了一眼那手足无措李丹青,眸中闪过一丝不忍:“送客吧。” 她这样言道,身旁的三位壮汉便在那时一拥而上做势就要将李丹青拖出这鱼儿楼。 李丹青挣扎着想要摆脱三位壮汉,可却显然不是对手,周遭的酒客看着这位曾经的世子如今这番狼狈模样,更是哄堂大笑。 也不知是不是被这样的笑声所刺激,李丹青忽然用力挣脱了三位壮汉,双眸通红的大声言道。 “我有钱!等等!我有钱!” “大风院!我用大风院做抵押!” …… 孙瑜优哉游哉的坐在酒肆就这一盘花生米,喝着美酒。 他摸了摸自己的怀里,那里装着沉甸甸的银子,感受着那份重量,孙瑜的心情大好。 李牧林倒是生得个好儿子,急公好义,视金钱如粪土,几百两银子说给就给。 孙瑜这样想着,朝着远处的夜色举起酒杯,笑道:“敬李牧林!” “不得了了。”而就在这时,一位酒客咋咋呼呼的走入了酒肆,朝着孙瑜邻座上的二人大声言道。 “二位还在这里喝什么酒!跟我去鱼儿楼看热闹去!”那人如此言道。 邻座上的二人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问道:“老徐,鱼儿楼的姑娘是漂亮,可咱们不是说话明日再去吗?今日这么晚了,漂亮的姑娘早就被人包了去,咱们去捡些残羹冷炙有什么意思?” 那来者听闻这番调侃,有些焦急的跺了跺脚。 “谁让你们去看姑娘!那个新来的大风院院长,就是李牧林的儿子!刚刚把整个大风院当做赌注压了出去换了一百两银子,现在已经输了大半,咱们大风城保不齐过了今天就不归他阳山所有了!” 砰。 那人的这番话落下,孙瑜举着酒杯的手在那时一颤,手中的酒杯顿时落在了地上,裂成碎片。 孙瑜猛地站起身子,连酒钱也来不及结清。 “李牧林!你到底是怎么教出这样一个混蛋儿子来的!” 他这样骂道,连滚带爬的便赶忙朝着那鱼儿楼的方向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