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性蒙古高原》 第1章 瀛弱的生命 二、瀛弱的生命 雨仍然不紧不慢地下着,铁蛋儿姥姥把一块雨布顶在头上,紧紧抱着十娃,说:“你看这天也是怪了,一秋天都不下个雨,今儿偏偏就下个没完。” 铁蛋儿大“嘿嘿”笑着应和。 大概一袋烟的功夫就到了接生婆的大门口,铁蛋儿姥姥坐在车上没有动,铁蛋儿大拿了一包黑糖大步流星地跨进接生婆的门。 把糖郑重其事地放在一个紫红色的板箱柜上。 羊换一家正在吃早饭,一人一碗小米粥还有黄灿灿的窝窝头,铁蛋儿大看到饭菜想起自己也饿了,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羊换看到铁蛋儿大进来,急忙让坐到炕沿边上,拿了一个窝窝头递过去,说:“老婆要生了?还没吃饭吧?”铁蛋儿大不客气地接过窝窝头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客气地对着羊换妈说:“还得烦请您走一趟。” 羊换妈坐在炕沿边,二话没说跳下地披了一件衣服就跟着铁蛋儿大往外走,她可知道生娃娃这种事那是一分钟都耽搁不得的。 蒙古高原地广人稀,十里八村只有羊换妈一个接生婆,哪家有要生娃娃的大肚老婆,都是提前打过招呼的。羊换妈也是随叫随到,无论白天黑夜、无论刮风下雨。 羊换妈其实也不是大夫,连赤脚医生都算不上,只是年纪大一些,60多岁了,之前给牛羊等牲口接生,后来当地人生娃娃也来找她了。 这女人生得粗手大脚的,但却胆大心细,大部分都能搞定,遇到一个难产的,就一定保大人牺牲孩子。她会把孩子在子-宫里肢解然后用手清宫,取出胎盘。在缺医少药的蒙古高原救了不少人的命,虽说赶不上如今的医疗,留下这样那样的毛病,但却只要能保住性命,也是人们最大的希望了。 应对生产时的一些状况,她有她独到的手段。 那年头,孩子愿意生就只管生,没了这个当然还有下一个。在贫穷落后的农村牧区,孩子和小羊羔、小牛犊差不多,夭折的很多,但每家仍然会有几个孩子。那时候还没有“计划生育”的政策。也没有节育的好办法,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长长的夜晚无事可做便造出了很多孩子。 所以十里八村生娃娃的都请她,也放心。 就见羊换妈爬上驴车,铁蛋儿姥姥往车辕处挪了挪,招呼羊换妈:“您老辛苦跑一趟。” 羊换妈伸头到雨布下看了看十娃说:“这胖小子,还好吧?看那白白胖胖的,奶水够吧?看你那两大罐子,这小子一定不缺吃,有福气咯!” 铁蛋儿姥姥不好意思地抬头看看铁蛋儿大,说:“够吃够吃。” 十娃也是羊换妈接生的,不过十娃已经是第十个孩子了,所以没有任何意外和卡磕,不到十分钟就落地“哇哇”哭了,人都说比上一趟茅房拉一泡屎都利索。 铁蛋儿大回头招呼羊换妈:“您老坐好了”,便把驴车赶得飞快。 一会儿子功夫就回到了自家大门口。看到二娃蹲在大门口,焦急地问:“咋样了?你嫂子咋样了?” “生了。” “生了?”车上的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冒出了同一句话。 铁蛋儿大顾不上招呼接生婆和外母娘狂奔入门。 他看到铁蛋儿妈疲惫的样子,看到隔壁李二老婆在旁侍弄着一个看上去没有多少活力的孩子。 铁蛋儿姥姥把十娃放在炕上来看这个刚出生的婴儿。 羊换妈是裹了大脚后的三寸金莲,扭扭捏捏最后一个挪进门。 他们都看到一个小得像猫、气息奄奄的孩子,一身青紫,皮肤附着一层白白的像霜一样的东西。 羊换妈二话没说,用手抓住孩子的两条腿,头朝下提了起来,然后用两个手指使劲抽打孩子的脚底板。 “哇——”在羊换妈抽了五、六下之后,孩子终于爆发出一声不十分响亮的啼哭。 隔壁李二老婆向羊换妈投去钦佩的目光:“我已经弄了半天了,一直没有哭声。你们回来的真是时候!这孩子命大,一定也福大。” 铁蛋儿妈疲惫、焦虑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羊换妈说:“这娃娃出生青紫、皮面带霜,怕日后会妨门妨户,就叫无芳吧。” 铁蛋儿大一个劲点头,“无妨、无妨。” 羊换妈又说:“这娃娃不够月份,恐怕难养,你们也要想开些。” 铁蛋儿妈一汪眼泪汹涌而出,她心中充满了懊悔和自责。就是自己的一时逞强害了这个孩子,她是多么喜欢这个丫头啊!她情愿付出百倍千倍地努力来养活这个孩子——她暗暗下定决心。 铁蛋儿姥姥看闺女伤心赶紧说:“不要紧的,好好的娃娃,没事儿没事儿啊,你先闭眼歇会儿。” 铁蛋儿大才把二娃帮拿回来的草纸、黑糖接过手放在锅台上。 铁蛋儿姥姥拿起温壶想给铁蛋儿妈冲一碗黑糖水喝,发现温壶里一点热水也没有。 二娃见状,急急忙忙回隔壁拿来她老婆刚刚烧好的滚水,铁蛋儿大也给羊换妈和李二老婆一人冲了一碗黑糖水。 于是她干脆坐在灶旮旯点火烧水了。使劲拉着二股风箱,干牛粪呼呼地冒着大火,不一会儿水就烧滚了。 羊换妈用一个大盆接了滚水,把一块新洋布放进去烫过,开始给铁蛋儿妈和孩子慢慢清洗。 铁蛋儿妈躺在一堆草木灰上,上面垫着草纸,血一丝丝沁入草纸后渗入草木灰中。 孩子眼睛紧闭,没有多少气息,放在了铁蛋儿妈的头边。 铁蛋儿妈不时的把手放在孩子的鼻子旁探测孩子细若游丝的呼吸,她十分担心一眨眼这孩子就没了呼吸。 铁蛋儿姥姥忙着又熬了一锅小米粥,给铁蛋儿妈加了黑糖,先补补血、下下奶。 小米粥的表面荡着一层类似奶油的薄膜,清香扑鼻。 羊换妈也喝了一碗,但当她看到只有一斤糖时便死活不肯加糖。 铁蛋儿姥姥又热了一点剩面片给铁蛋儿大吃过。就坐到炕上喂那刚出生的外孙女了。 小猫一样大小的孩子一点点力气都没有,连含住***的力气都没有。看着羸弱的孩子,铁蛋儿姥姥犯了愁。 铁蛋儿姥姥轻轻地把***勉强地塞入孩子的小嘴,挤一点奶水到她嘴里,孩子似乎品尝出了香甜,居然开始吮-吸起来。 铁蛋儿姥姥高兴地转头看着闺女:“你放心了,她还知道吸奶呢,一定养得活。” 可惜孩子实在太虚弱了,只轻轻吸几口就需要停下来歇息一会儿,但她始终噙着***没有松开。看来娃娃的求生欲很强,铁蛋儿姥姥心里乐开了花——这孩子一定养得活。 看看孩子的身体:只有男人们的鞋巴子那么大,肋骨条条清晰可见,随着她的呼吸一上一下地蠕动。胳膊腿儿比不上大人的大拇指粗,虽然全身的青紫好了很多,但看着是那么叫人寒心,多么柔弱的小生命啊。 她眼睛偶尔犁开一个小缝儿,一下子又紧紧闭上,她受不了这突然明亮的光线。虽然还是阴天,但这亮度比她在妈妈肚子里时强了多少倍啊。 细细看来,孩子的五官倒还标致,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巴...... 含着姥姥的***,她居然睡着了,均匀地呼吸、安静地面容,姥姥心里升起无限的怜悯和爱意。 一边的十娃似乎睡得特别香甜,一伙人的说话声也没有吵醒他。 铁蛋儿姥姥放下睡着的小外孙女,也喝了一碗小米粥垫垫底。 驴车还没有还给队里,羊换妈看看孩子大人都安稳,就叫铁蛋儿大送回家了。 其它人也一应散去。 铁蛋儿姥姥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小块红布用一根红绳拴好挂在门框顶的右边,生了闺女挂右边,生了小子挂左边。这样也告诉来串门的村人,这里是“月房”,要有所忌讳。 然后铁蛋儿姥姥又拿出几团棉花球帮闺女塞好耳朵,什么口罩、帽子、手套等等一切都拿出来准备好。 然后嘱咐女儿:“坐月子是一点都马虎不得的,既不能吹风也不能受凉更不能受惊。不能刷牙、洗头、洗澡,脸也只能用软软的温湿手巾擦一下而已。月子里你不能出门,就是在家里也马虎不得:帽子、手套、耳塞的都要一刻不离地戴着。要是月子里落下病,那是得跟你一辈子的毛病,老来老去就更厉害起来。” 第2章 社会主义新气象 三、社会主义新气象 草原的居所,已经不再是游牧民族的蒙古包,而是固定的土屋,有过火的大炕,一家人老老小小睡在一铺大炕上。大人的鼾声,小孩的咬牙、放屁、哭闹声都是一家人的幸福乐章。 如今的大炕睡两个婴儿和铁蛋儿、加上铁蛋儿妈和姥姥两个大人已经很是拥挤,每天晚上铁蛋儿大只好到羊房去和老羊倌做伴儿。 铁蛋儿妈一日五餐,铁蛋儿姥姥伺候的很好:早上是一顿小米粥加黑糖,上午是一碗鸡蛋面(用一颗鸡蛋和好一小块豌豆豆面,擀开切成细如粉丝的切面,正好可以煮得两碗。)中午是半斤羊奶加一个发面馍馍,下午再加一顿小米粥,晚上又是一顿鸡蛋面。 对生孩子的女人队里都有规定:每天特别供应半斤羊奶、一斤小麦面、一斤豌豆面外加两个鸡蛋,还有一个月多一斤羊油和一斤素油。铁蛋儿姥姥每天按着铁蛋儿大领回来的东西伺候着闺女。 铁蛋儿姥姥就和铁蛋儿大一起吃窝窝头,或者面疙瘩。偶然闺女会给母亲留一碗面条或者一碗小米粥吃,毕竟母亲也有一个娃娃要喂奶。如此,已经比她在自己家强了很多——起码能吃饱肚子。 自从小妹妹出生,经常一天都在外面玩不回家的铁蛋儿居然每天都围着小妹妹转,不时摸摸小妹妹的小手小脸,也很少出去玩了。 有时妈妈吃东西时分一些给铁蛋儿,铁蛋儿吸溜呼呲吃得那叫一个香!然后用黝黑发亮的袖口擦一下嘴巴鼻涕,跑到隔壁二婶家去报告爷爷关于小妹妹的情况了。 铁蛋儿妈一天天恢复起来,孩子也慢慢变得好看强壮了一些,看着孩子粉粉嫩嫩的小脸,铁蛋儿妈给孩子起了一个名字:山丹——山丹花是塞北高原上一种生命力极强、很漂亮的野百合。 山丹每天安静地吃奶安静地睡觉,很少哭闹。有时会小心地睁开眼睛看看周围的世界,有时会扭扭小屁股、挥舞一下没有被捆绑住的小手。她的小腿已经被用一条布绳绑的紧紧的,姥姥说要是不绑的话,长大就会成为罗圈腿。 后脑勺睡在装着小米的小枕头上,已经睡得扁扁平平的了。 山丹已经28天大了,马上就满月了,大人小孩都健康成长着。不料,中午时分十二岁的锅栓来借油漏子,自从他走后,山丹就一直哭闹个不停。 铁蛋儿姥姥说是被生人给“踩着”了,必须把人家的裤腿撕破,大人还要必须喝下一杯童子尿才能治好孩子的啼哭。 于是铁蛋儿大第二天就去找锅栓,二话不说把人家的裤腿撕了个口子。又去学校找了一个7、8岁的男孩子要回一杯童子尿给铁蛋儿妈喝了。不一会儿,山丹就又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锅栓一家明白:锅栓“踩着”人家娃娃了,还特意送了3个鸡蛋过去表示歉意。 一个月转眼就过去了,队里的秋收也已进行了大半。小麦、莜麦、油菜籽等收割基本完成,只剩了一些头头点点的细枝末节留几个人收拾就好了。 秋收时分,每天半夜三更天的铜锣声会准时响起。 每家每户的窗外都会有锣声响起队长的一声“上工了!”——震耳欲聋。 响声一过,家家户户都点亮煤油灯,披衣下炕急急忙忙往外走。集合后坐马车黑灯瞎火地往地里赶。 草原的地都平若毛毡,大家虽然抹黑还分不清谁是谁,但都齐刷刷地奔赴庄稼地,摩拳擦掌干开了。 一个个像上足了发条的钟表,卯足了劲冲锋向前,为社会主义建设甘心情愿吃苦受累,社员们都感觉自己有使不完的劲儿。 他们的干劲是那么足,他们心里深深地自豪——如今“自己当家做主人”,每天都是在给自己干活,不再受地主老财的气,也不再被“剥削”了。 等阳婆升起时候,地里已经有了半天的收成。 歇脚的鼓声响起,大家直起腰拍拍被露水打湿的衣衫,抖落一身的泥土。一起落脚歇息,一起唠唠家常。吃队里带来的干粮:一个个加了素油白糖金灿灿的烙饼——给这一群血气方刚、奋力劳作、饥肠辘辘的人吃——别提多美味了。 现在大部分人力都转战于荞麦地了。 荞麦必须赶在霜冻之前收割完毕,否则一遭霜冻,荞麦的叶子就会全部枯烂,连荞麦穗都会掉一些到地里。那样队里的猪啊、牛羊啊便没有了吃食。 荞麦叶子晾干筛好是猪冬天最好的饲料。荞麦是牛马羊等牲口的过冬口料,可不能有任何闪失。 铁蛋儿大也在收割者的行列,大家说说笑笑,说到队里的老母猪一下子生出11只小猪,可它偏偏只有10个***,大家就哄笑着要铁蛋儿大抱一只回家让媳妇儿喂奶。 铁蛋儿大说:“那怕个甚?要是能奶大了给我儿子吃肉,我今儿就抱回去给老婆奶它。” 说到白儿马的儿子白得像一块无暇的白玉、说到锅栓被撕破的裤腿;说到前村的秀秀和小木匠双双跳井殉情......这些塞北高原的汉子们流露出粗狂中的不忍和柔情。 在家坐月子的铁蛋儿妈从那半块玻璃里看着穿着黑布马褂的铁蛋儿爷爷背着手踱着步低头慢慢走回西屋。 山丹出生前,铁蛋儿妈曾经和公公有点过节,源于一只铜壶。 自从铁蛋儿会走路以来,家里的温壶和一只瓷茶壶就都被铁蛋儿打了个分割儿殃碎。 那天天气特别热,铁蛋儿妈烧滚一锅水,实在没地方装,就把凉房里铁蛋儿爷爷的一只久置不用的铜壶拿来装滚水。 被铁蛋儿爷爷看到后,出去就跟自己嫁到本村周姓人家的闺女说:“这下坏了,我还说用那只铜壶换一张羊羔皮冬天做个羊皮坎肩穿了,这会儿叫铁蛋儿妈拿走用了,没得要了,坎肩打水漂了。” 正好被旁边的李二老婆听到,李二老婆毫不怠慢、马不停蹄地立马把这句话告诉了铁蛋儿妈。 铁蛋儿妈很生气,后果很严重。本来只是想拿来用用,等年底分红了就可以到供销社买一只铝壶放水把铜壶还回去,不想公公会这么想、这么说。 于是,她不顾挺着个大肚子、不顾拔了一上午麦子、不顾大晌午,和李二老婆一起走路到3里外的供销社,把铜壶卖了两块八毛五分钱,买了一只一块钱的铝壶一只一块二毛的温壶,雄纠纠气昂昂地提着两只壶就回来了。 一路看到村里人,还告诉人家“我卖了他爷爷一只铜壶,买了一只铝壶一只温壶,真合算。”唯恐天下人不知。 下午铁蛋儿爷爷就知道了此事,马上迈开大长腿、走路到供销社把铜壶又赎回来,藏了起来。 如今铁蛋儿妹妹出生,他只是从铁蛋儿不太成句的诉说中了解小孙女的情况,虽然他特别想去看看自己的孙女,想把手里一只长命锁给孙女带上,却又不敢贸然行动,生怕媳妇不给台阶下。 铁蛋儿爷爷他大是从山西定襄县走西口到蒙古,娶了当地蒙古人的闺女落脚到此的。 铁蛋儿的祖宗是从口里拉了一车洋布、洋火、胰子等东西换回一车山羊绵羊而发家致富的。 山西人的精明、吃苦耐劳为儿孙们挣下一份颇为丰厚的家业。 解放前,铁蛋儿祖上有几十顷土地,是地地道道的地主,家里长工短工雇佣了不少,隔壁李家和房后的窦家都是他家的长工。 只罂粟就种了两顷地,罂粟花开时异常红火,到收割季节长工短工一大群人来干活儿,分外热闹。 当年还有一首“种洋烟”的小曲儿流行甚广: 青天兰天紫格半半的天,什么人留下一个种洋烟。 道光登基一十三年整,外国人留下把洋烟种。 洋烟本是外国生,带进咱中国害百姓。 洋烟本是外国传,害得老百姓不想动弹。 十两银子买下十亩地,不图种洋烟单图打伙计。 三月里来是清明,庄户人家把那洋烟种。 哥哥在头前脑上一只耧,小妹妹在后头牵上一头牛。 哥哥提耧把洋烟种,小妹妹在后边拉碌碡。 十亩地里种八亩,长十亩短八亩,不长不短又一亩。 种上洋烟三两天,叫上小妹妹踩洋烟。 哥哥足大踩了个严,小妹妹足小留下边。 今年的洋烟不发苗,三月里种上四月薅。 今年的天气雨水少,咱二人去把水来浇。 洋烟长到铜钱大,咱二人及早去锄它。 并没有烟好比风流草,一寸二寸留下苗。 小妹妹用手细心把苗薅,哥哥紧随锄苗劲头高。 并没有烟长到盅盅大,咱二人去奶洋烟把话拉。 洋烟长到一尺多,咱二人见面真快活。 洋烟长到了倒连钩,咱二人见了手拉手。 洋烟开花四片片,妹妹给哥梳辫辫。 洋烟结得圪蛋大,咱二人拉上知心话。 今年的洋烟成熟早,六月半头就能开刀。 哥哥把割烟刀磨了个快,小妹妹把烟筒子中指上戴。 哥哥手好割下对口刀,小妹妹手巧也抿不了。 洋烟割下一两三,给妹妹买上一对耳环环。 洋烟割下二两五,小妹妹要穿红绫裤。 洋烟割下四两多,给妹妹批上一副银手镯。 进了家门喜盈盈,咱二人快把火来生。 你烧火来我坐瓢,咱二人就把个洋烟熬。 烟桶桶上长干痂,明天早上再来扒。 大家开始并不知道鸦片害人因而吸食,连铁蛋儿爷爷四兄弟和他们的父亲母亲都吸食,说是吸食以后会倍儿精神——神清气爽。慢慢地,人们的消瘦、上瘾提醒了大家这是一种毒-品,但为时已晚,个个都已上瘾。 好在他家自己有地有烟,即使上瘾也还有烟抽。但打工的长工短工偷偷摸摸弄到的一点吸食上瘾后就特别不好办了。李二大就因为上瘾后没钱买鸦片,烟瘾发作忍受不了而上吊身亡。 铁蛋儿爷爷奶奶的烟瘾都很重,两口子经常为抢一个烟锅大打出手。 一次,铁蛋儿奶奶没抢到烟还被铁蛋儿爷爷打了一顿,烟瘾上来加上委屈,任性地吃了一块生洋烟(生鸦片)便撒手人寰,当时铁蛋儿大刚刚十岁。 第3章 曲终人散 五、曲终人散 山丹出生两个月后,山丹二婶生了个小子,起名儿叫毛蛋儿。两个孩子慢慢长大了一些。 铁蛋儿爷爷很疼毛蛋儿,整天架在脖子上拉屎撒尿,山丹父母下地干活儿,她小小的身影跟在他们后面。她多少次希望爷爷把自己也架在脖子上,她一定乖乖地不拉屎撒尿。 可是,直到爷爷死掉,山丹的愿望都没有实现。她不懂的恨,只是伤心她的希望破灭了。 那一天,铁蛋儿爷爷帮二娃在大门外筛荞麦埖子的时候,二娃回屋拿口袋准备装筛好的埖子时,爷爷倒在地上闭上了眼睛,四、五岁的毛蛋儿和山丹还在爷爷身边玩呢,看着爷爷慢慢倒下去不动,他们以为他累了躺下休息呢,他们还不懂死亡。 二娃出来后呼天抢地地嚎啕才让他们感到了死亡的恐惧。 一家人便开始准备后事,先是给老人穿好早已准备好的寿衣,再把老人放在一块卸下来的门板上抬到炕上,老人穿戴整齐光鲜,脸上盖上一张湿麻纸。 在院门的东侧挂一挂白纸幡,人家看到就知道有人亡故了。屋里正北的位置点一盏长明灯,不许熄灭,直到出殡时随棺材同葬。一支支的清香点燃也是不许熄灭的。 然后把老人事先准备好的四寸厚的桦木板拿出来,请木匠快快搿好棺材。 然后差上几个叔伯的侄子到各家亲戚朋友家告丧。告丧的亲人带了白洋布的孝帽子,腰里系了麻绳的孝带。每到一家先对着正位磕三个响头,然后干嚎几声,告诉人家亲人殁了,几日几时出殡,请人家来相送。 然后铁蛋儿大请纸匠来做纸货:砖瓦房、马车、牛、马、羊、鸡、鸭、猪、不同工种的长短工、摇钱树、金山银山、米面成堆......屋里各色用具一应俱全,锅碗瓢盆、大炕灶台、被褥衣服,五尺的大红柜、三尺的大板箱......五颜六色金光闪闪。房门口、院里有纸糊的佣人,扫地、做饭、喂猪的各色下人有十多口。 山丹和毛蛋儿整天在闹哄哄的人群里钻来钻去,热闹非凡。家里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还有肉吃,看来爷爷的死给他们带来的快乐远远多于大人们的忧伤。 毛蛋儿居然天真地和他大说:“爷爷死了真好,可以吃糕了!”被二娃狠狠揍了一顿。他不懂明明是好啊,为什么还挨揍? 各色孝子贤孙都穿戴不同的白洋布孝服:闺女、媳妇穿开襟的孝衫和孝裤,戴长尾巴麻绳扎起来的孝帽,脸前还有一个单层的布帘;儿子是全身的长袍孝衣、三角的孝帽;女婿的孝衫很是大块,盖过屁股的长衫,还有大大的礼帽,孝裤、孝鞋(鞋子上缝一块白洋布),从头到脚全副武装。儿女辈的都要腰间系几条麻绳。孙辈的孙子满12岁的要穿一件孝衫,戴孝帽,孝帽上缝上一个红布十字,外孙缝的是蓝布十字。不满12岁的铁蛋儿、山丹和毛蛋儿都是背后背了一块白洋布上缝着一个红十字。其他亲戚按辈份不同各穿戴不同的孝服,孝服除了本姓家的闺女自带外,其他人的都是东家也就是儿子准备的, 专门有一个房间是给各色孝子贤孙们丈量、缝制孝服的,女人们都是大码老针线,还是毛边朝外缝,做起来自然很快。打发完亡者,孝服就各自留下来,那时候也算是不小的福利。 铁蛋儿爷爷的葬礼很是隆重:请了两班鼓匠,几只唢呐吹得震天响。鼓匠班是女儿请的,因为铁蛋儿爷爷把一个闺女送了人,所以只有一个闺女来送终。 铁蛋儿爷爷死后第二天木匠就把事先准备好的桦木板做好了棺材,铁蛋儿爷爷在算好的时辰入殓。摆放在东墙底,搭了灵棚。灵前立起来一根铁蛋儿大从东林场砍回来碗口粗的白杨树,上面挂着白麻纸剪好的引魂幡。棺材前放了各色祭品:整只的鸡、猪、羊、各色点心、炸油糕、也有一盏长明灯。 每天的早、中、晚餐前媳妇、女儿、侄女、外甥女等等女性家属都要哭上一顿,在灵前的孝盆里烧一通纸钱。 每个哭泣的亲人都在哭诉着不同的心境,女儿在哭诉对父亲的思念和无限的伤心;媳妇在哭诉自己的委屈和苦楚;各色亲戚哭诉各自的无奈和苦命。伴随着不同音调的嚎哭声,鼓匠班的吹鼓手也卖命地吹打起来,一派热闹景象。 蒙古高原地广人稀,任何红白事宴都是让大伙儿聚一聚热闹一番的最好理由,周围十里八村的人都来吊唁和看热闹。 但凡沾亲带故的人家都会拿十三个白面大馍馍,馍馍中要夹心,有钱一点的人家夹着红枣,没钱的人家就夹块土豆。这个时候也是比各家媳妇儿谁更贤惠、巧手能干的时机。 客人还分嫡亲和朋亲,嫡亲就是有着血缘关系的远近亲人;朋亲则是朋友、村里没有血缘关系的邻人。嫡亲不管多少都要拿礼钱,互相往来叫“答礼”,朋亲则只需要拿几个馍馍来凑个份子吃一顿宴席。 平常故者在院里停放7天热闹,有钱一点人家放9天11天,最多可以放13天的单数。铁蛋儿爷爷家是没落的地主,也是山西走西口到当地的大户人家,所以决定9天出殡。 出殡前一天晚上要“叫唁”,所有的亲人每人拿一支“戳丧棒”,是用一根尺把长的杨木枝贴上白的麻纸幡,按辈分亲疏排列,一个一个鞠躬弯腰拉着前面一个的孝衫,像旅鼠一样男女分开各串成一串。 先是儿子去庙里祭祀:告知各位神仙今夜将为亲人“叫唁”,敬过香烛,然后是阴阳先生看好一个时辰,一通“二踢脚”响过,“叫唁”的部队就出发了,出发的方位和行程都是阴阳先生事先布置好的。 前面是“鼓匠班”领头,敲敲打打吹吹,后面是孝子贤孙们的队伍哭声震天,一路上不停地撒出五谷和纸钱,有几个点要停顿片刻,点几堆干牛粪的篝火,烧一些纸钱,“鼓匠班”卖力地吹打,亲人们大声地嚎哭——在塞北安静的黑夜里,锣鼓喧天、嚎哭声震天。 到了那座古老的寺庙,说是庙,其实已经败烂不堪了,庙里也没有神像,只是一堆破墙断壁而已。“破四旧”时庙已被拆除,神像被推倒,具体供奉的是哪一尊神大伙都不清楚,但据说有一座送子娘娘庙和一座关公庙,铁蛋儿大小时候是见过几个画着五彩的神像的。 因为铁蛋儿的姑妈不好养活孩子,一口气夭折了3个,一次她曾经带铁蛋儿大到娘娘庙求子,用一个蒸好的面娃娃换一个自己的娃娃,但却未能如愿。 姑妈的婆婆是当时很出名的大仙,她告诉媳妇要抱养一个别人的孩子方可有自己的孩子。媳妇不以为然,她把希望寄托在娘娘庙的送子娘娘身上,但换了几次都没能成功。于是不得不听从婆婆的教导:抱了牧区一个蒙古人的孩子来养。 解放前,铁蛋儿姑妈的婆婆人称“花大仙”,她有很大的神通,治病救人那是一绝。 一次,铁蛋儿爷爷上山采药材,不小心摔下悬崖,找到时已气息奄奄,“花大仙”开始准备喝茶上仙,先敬三炷香,祈求大仙显灵。哈欠打了十几个,寒战打了几十个,终于,口音一变大仙上了身。只见她眯着眼说要去阴朝地府看看铁蛋儿爷爷的阳寿到限没有。一会儿工夫,大仙睁开眼睛说生死簿上阳寿没到,还有得救。 摔下山的原因是铁蛋儿爷爷冲撞了一窝山上修行的狐精,他踏了人家的家门,还在人家的房子上乱挖乱采。被人家推下山的。好在他阳寿未到狐精也没想害人,才得以保住性命。 “花大仙”从嘴里拿出一根根银针,帮铁蛋儿爷爷扎在脑袋上,用米酒点燃的火花全身清洗过,然后从空中讨来黑面子的仙药给铁蛋儿爷爷用酒喝下。一个时辰后,“花大仙”把银针取下放入口中收回。告诉铁蛋儿家人:无妨了。大仙打一激灵仙家退去。再看老太太已是一身汗水、疲惫不堪。 不几天,铁蛋儿爷爷已经恢复了精气神,为了报答救命之恩,于是把闺女许配给了“花大仙”的儿子做了媳妇。 可惜媳妇嫁过来之后,一连生了3个孩子都半路夭折未能养大,“花大仙”也已进入迟暮之年,神通明显不如从前,只告诉媳妇抱养一个孩子来积善积德,增加自己子嗣的延续。老人家在去世前,有人曾经看到一只大如箩筐的刺猬蜷伏在她家的东墙上。后来人们都说老人家顶的是刺猬大仙。 言归正传,再说大班人马到了古庙遗址处,三叩九拜。祈求神灵庇护老爷子的子子孙孙福禄安康,也保佑老爷子早日托生。 行进完既定路线一圈后,孝子贤孙们疯焉似的往家跑,每个人抢一个大家敬供的大馍馍,叫“抢富贵”。据说谁抢到的最大最好的,未来的日子就最有福气,意思是抢到了先祖留下来的福分。 等东家把各位亲朋好友安排吃过宵夜后,亲人们要在一个合适的时辰开棺见亲人最后一面,放一枚银钱到故去的人口中,叫“口含钱”;宽大的衣袖里放入很多不同形状的烙饼叫做“打狗饼”,为的是在去往阎王爷那报到时,可以有所表示,路上也可以用来打狗而不被狗仔子们欺负。 然后是合棺钉卯,钉是木钉,棺材和陪葬都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铁器。合棺的人一边抡锤打钉一边喊,“躲钉咯,躲钉咯。” 早在铁蛋儿爷爷故去之时,已经按照他生前的吩咐派了几个人在他看好的位置打墓,挖好一个按标准规格方方正正的墓穴,第9天的凌晨,按照阴阳先生算计好的时辰起灵,“鼓匠班”领路,本应长孙铁蛋儿扛着引魂幡,因其太小,就叫一个大一些的侄孙替代扛着,铁蛋儿捧着“孝盆”跟在一边。八人抬棺,后面跟着长长的送葬队伍,途中没有停歇,按时辰下葬,作为长孙的铁蛋儿摔破9天来一直烧纸钱的“孝盆”,长子铁蛋儿大填了第一锹土,然后亲人们都动手填土让老人家入土为安了。 铁蛋儿爷爷这一生这场戏便告一段落,曲终人散了。 第4章 草原 六、草原鬼事 铁蛋儿爷爷的死给村里解除了一个几年来的恶咒:村里接二连三地死掉很多人,老老少少不下十口。本来地广人稀的蒙古高原,方圆百里只有这百来口人的村子都为此惶惶不可终日。 在铁蛋儿爷爷去世前,第一个离世的是铁蛋儿爷爷的二哥叫二贵生,因为老坟在山西,父亲被葬在山西,哥几个不想来回折腾,就准备就近寖坟就地安葬,铁蛋儿爷爷自己看好了一块地,是一块向阳的坡地,背靠敖包山,前面是一条小河流过,所谓青山绿水、依山傍水的风水宝地。俗话说:后有靠山,前有河流,水便是财富的象徵。还嘱咐儿子们在他死后葬在那里,什么方位什么面向等等。即使二哥去世了也不让他先入他看好的“坟”,而是“桬”(在地面搭一个简易的窝棚放置棺椁)在了西坡上。 自从二贵生“桬”在西坡以后,村里的狗便阳婆一落山就开始狂吠,一村十几条牧羊犬,每夜都群起往西坡追赶几趟,追到一半,突然就会有一只狗夹着尾巴惨叫着逃回去,好像被人打了一样。其它狗仍然猛追不舍,追到西坡狂吠一会儿才回村,夜夜如此。 一村人恐慌不安,阳婆落地就闭门不出,热闹的江岸草原遭受了死一般沉寂的夜——漫长无比。 然后是村里接二连三地死人,大家都说二贵生“桬”的地方是鬼道,鬼被挡道后就来村里报复,村里人便一个个被抓去当替死鬼了。 也有人说二贵生“桬”在了太岁头上,那太岁头上动土可不得了,得偿还完债才能消停。就是想解决这个恶咒也难,人死已经安葬,总不能再挖出来重新葬一回吧?也没有人敢再惘然为之。 直到铁蛋儿爷爷去世,二贵生得以一起入坟,村里才停止了莫名其妙地死人。 话说二贵生死得那叫一个惨。 死前一个月,他独自一人去十几里外的姐姐家走亲戚。阳婆快落山时才背了姐姐接济的半口袋白面往家走。走到一半时天渐渐黑了,茂盛的牧场有一条曲曲弯弯的小路,他一直跟着路走,估计用不了半个时辰也就到家了,草原已经没有大型猎食动物,狼也很少见了。所以姐姐留他第二天再走时,他没有听从,况且这条路何止走过十遍八遍?他甚至梗着脖子说:“怕啥?难不成还被鬼吃了?” 走到大洼再往前走二里地就到家了,他依稀看到了村里微弱的灯光,他仍然在草原明亮的月光下不紧不慢地走着。 突然,身边多了两个齐腰高的“小人”,拦住了他前行的路,他着实吓了一跳。本能地想用一只手去扒拉开,他刚刚伸出手,两个“小人”就跳到一边去了。他立刻明白:他遭遇了二鬼拦路,冷汗沿着脊梁骨直淌,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他定了定神,大声呵斥小鬼,说他是正道人,不要戏谑与他。可是无论怎么恐吓威胁,小鬼都一直都在他身边跳来跳去,使得他寸步难行。他开始求饶,求小鬼放过他,放他回家。 小鬼仍旧不依不饶一直围着他转,他就和小鬼不停地打架,整整打了一宿。直到不远处的村庄传来一声公鸡“哦哦哦——”的啼鸣,小鬼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他定定神发现,他把方圆两步地的草地踩踏成了一块结实的草垫子。他姐姐做的千层底的布鞋也被草染成了绿色。抬头看看,东方已经现出朝霞,天色渐亮,才急急忙忙往家赶。 赶到家,家里人还没有起来。 折腾起一家人,述说了他遇到二鬼的经历。一家人都慌了神,赶紧找草原的一个大仙来看,大仙说小鬼只是无聊逗他玩而已,不过也跟他阳气不足有关。 此后,二贵生一到阳婆落山就开始说胡话,鸡叫时倒头便睡。阴阳颠倒一个月后,人瘦到皮包骨头,也因此送了命。 就在二贵生死后“桬”在西坡不久,村里一个十八岁的年轻姑娘也莫名其妙死掉了。 她弟弟想知道其中原委,到处求仙拜神,听了一个神汉的话:说中元节午夜时分爬到房顶,把一块红布包在小面箩子上,拿一块镜子镜面朝下,一起罩在烟囱上,上好三炷香,口中默念姐姐的名字,就能在镜子中看到他姐姐现在的状况了。 他约了几个半大小子,等到中元节的夜里,几个人壮着胆子爬上了房。如此这般操作了一番,真就看到一条繁忙的街道,他姐姐抱着一个小孩在喂奶,他惊讶地张大嘴发不出声。 神汉一再交待:看到了千万不可吱声,不可叫对方看到他。 旁边几个人低声问询:“看到了吗?” “看到了,看到了!”他禁不住兴奋的回答。 就在他准备张口喊姐姐时,突然眼睁睁地好像被什么人从后面推了一把,莫名其妙地从一丈高的房顶摔了下来。 摔下来之后就一直人事不省,胡话连篇。人们都说是被鬼推下房子的,恐怕难好了。请了各地大仙、神汉、神婆都看过了,都说阳寿未到,死不了,但也拿不出什么好的治法,只能慢慢将养着。 就在铁蛋儿爷爷去世后不久,他居然奇迹般地好了。只是醒来后不能回忆那晚看到的情景,一回忆脑袋就像炸裂了一样痛。人们只是依稀听到一点相关的细枝末节。 铁蛋儿爷爷去世后,还有一个有趣的现象,就是一到过节过年的前一天夜里,铁蛋儿妈就会梦到铁蛋儿爷爷穿戴齐齐整整:黑布的大马褂,千层底的布鞋,腰上的五尺红布的腰带上柭着一杆玉嘴的旱烟袋,不慌不忙地背着双手从大门走回来。 乡下人一年四季忙,不是中秋、春节的一般都不过什么节日,也不记得有几个节日,每次梦到铁蛋儿爷爷回来,铁蛋儿妈早上起来就会说:看看月份牌今天估计又是节日了,十次有九次是准确的。 直到山丹考大学那几年,铁蛋儿爷爷才不再出现在铁蛋儿妈的梦里。 铁蛋儿妈就和铁蛋儿说:“二十几年了,你爷爷这是投胎转生去了。从此也放下了你们这一家子儿孙,不再挂念。”也算是从此断了和铁蛋儿一家的因缘。 第5章 家和万事兴 七、家和万事兴 大家都说铁蛋儿爷爷寖的坟风水实在好,儿孙们都健健康康,一家人和和睦睦过日子,从无拌架吵嘴一说。 还有毛蛋儿、山丹、铁蛋儿的儿子小雨前前后后都考上了正经的大学,这在整个江岸草原上都被传为佳话:一者是表扬人家的孩子争气有出息,再者羡慕人家祖坟的风水好。 就是到了计划生育每家只许生一个孩子时,铁蛋儿、毛蛋儿两个孙子又生了两个小子,后继有人,烟火相传。 而令人困惑的是:铁蛋儿爷爷的三个兄弟就葬在他的旁边,而家家的后代都有问题:每家的孙子都有一个、两个残疾,而且家庭不睦、人丁不旺。 二贵生的有三个儿子,虽说不太和睦,但还没有大打出手。他的孙辈们却如同仇人一样的相处了。还有一个孙子生下来就是弱视、先天性白内障到三十岁时几乎连路都不通了,找不到老婆,买了一个人贩子卖来的四川女人做媳妇,生了一个小子,四川女人成天价闹着要回娘家,日子过的七心八意——特别闹心。 三贵生的儿子们倒还相安无事,但孙子们就不是省油的灯了,就是一家亲兄弟也是除了吵就是打,常常闹得鸡犬不宁。还有一个孙子是个宫内窒息造成的脑瘫儿,走路东倒西歪,连自理的能力都没有,话也说不清。但还找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生了个儿子,靠没有收入的老妈养着,也是常常为了几个钱闹得鸡飞狗跳,不得安生,你说闹心不闹心? 老大贵生又是老婆不生养,没有子嗣。过继了二贵生的一个儿子来养,然而健健康康的大孙子不到三十岁就得了一场结核病,死了。二孙女也在二十七“逢九年”死掉了,(“逢九年”是草原人特讲究的一个岁数:虚岁是九的倍数时,就叫“逢九年”。这一年凡事都要讲究:不能出入三房:喜房,就是人家结婚的新房;月房:女人生孩子坐月子的房间;丧房:死了人的房间。还要避免和人发生口角,能忍则忍不坏了自己的时运,只求平平安安地度过这一年。)一个外孙女也在十九岁时得白血病夭折了,然后健健康康的外孙又生出一个傻闺女,这一门是最惨的。 单单只有铁蛋儿爷爷的儿孙健康有出息,人们都说铁蛋儿爷爷只把一巴掌大的风水宝地自己占有了,留给兄弟们的都是有了缺陷的地方。事实大抵也不是如此,一者铁蛋儿爷爷还不至于神到如此地步,再就是自私也还不至于坑害自己的兄弟,不过是暗黑好事者的暗自揣度而已。 估计铁蛋儿家的福气还是来自他们承载父辈阴德的份上,自己也积德行善。铁蛋儿大和二娃都是厚道人,从来就是吃亏也不和人多计较,更别说兄弟两祸起萧墙了。铁蛋儿妈虽然嘴厉害,也是热心热肺的人,心地善良、为人厚道。一大家子人和睦相处,话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嘛。 而另外几家兄弟的后代就不是这样,心机颇多也心术不正,亲兄弟之间也斤斤计较,背后使绊子这样的事情经常做,损了祖辈的阴德也折了自己的福德倒是有的。 铁蛋儿爷爷的墓地坟堆年年都有铁蛋儿、毛蛋儿填土、每个祭祀节日都尽孝祭奠,其它老人家的墓地儿孙们很少光顾,所以风吹雨淋得坟堆便逐渐变小、没落了,这是后话。 有时铁蛋儿上坟实在看不过去,也帮培培土,但终究还是没有自己的爷爷亲近。 铁蛋儿妈经常教导孩子们:“若要好过,孝敬老货”、“老猫房上睡,一辈传一辈”。 铁蛋儿爷爷这一支血脉也是铁蛋儿爷爷兄弟四个里最和睦、并且孝敬老人的一家。 都说“妯娌妯娌、专门挑理。”或者说天底下最难相处的关系中就有妯娌这一个。而铁蛋儿妈和妯娌喜凤好得跟亲姐妹一样,几十年在一个大院里生活、相处下来从未拌过嘴,甚至连脸都没红过。 铁蛋儿爷爷去世,妯娌两都知道公公在解放之前偷藏起来的银元和古货都放在闺女家,虽然两家的日子也都紧紧巴巴,但她们都绝口不提此事,更没有吵闹。闺女只是在去世的父亲的口中放了一个银元作“口含钱”,其他便只字不提。 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了老人家的遗产吵闹得鸡犬不宁,老人常常说“家和万事兴”啊。 铁蛋儿妈也觉得委屈:铁蛋儿爷爷一直和二娃生活在一起,家产当然也给二娃留了一些,铁蛋儿大结婚后就分家另过,没有得到父亲的一点接济,她也不去闹腾,默默忍下这些委屈、自己个儿没明没夜地拼命劳作挣生活。 因此铁蛋儿爷爷去世,二娃和大姑子都有财产的继承,只有铁蛋儿家没有。但铁蛋儿妈却并未为此说过一句抱怨的话。作为一个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农妇来说,她没有多少大道理可讲,她告诉自己的孩子们:一个人一辈子都得靠自个儿,“靠人都是假、跌倒自跋涉”是铁蛋儿妈一辈子挂在嘴上的“大道理”。她也经常说:不要怪怨谁,能把你们生下来养大,就是老一辈人最大的功劳。 她也一直践行自己的理论,一辈子勤勤恳恳、自强不息。 她并没有因为家产分配不均而理论,她朴素的人生哲学以为人 死了就应该安息,儿女们的和睦相处就是给老人家在天之灵的安慰。 所以,每次过节梦到铁蛋儿爷爷回来,铁蛋儿妈都会对铁蛋儿说:“你爷爷是心里过不去,没有给你们留点东西,一到逢年过节的就回来看你们,有他保佑,你们一定会健健康康长大,我们家也一定会好起来的。其实那时候你爷爷在世时,我倒是可以闹一闹要些家产过来的,只是也没有想起来那么做。这会儿子人都不在了,我还计较个啥?他能安心转生就好了。” 在母亲宽宏大量、善良勤劳的言传身教中,铁蛋儿兄妹健康茁壮成长。 第6章 草原少年 八、快乐无忧的草原少年 慢慢的,山丹和毛蛋儿都长大了,毛蛋儿从来不叫山丹姐姐,因为他认为有这样一个小小瘦瘦、处处要他“罩着”的姐姐真是太没面子了。他也从来不叫她的名字,他认为那样也不好——毕竟姐姐就是姐姐。 山丹虽然渴望高大、强壮的弟弟叫自己姐姐,但毛蛋儿即使不叫也无所谓,反正他叫不叫,她都是姐姐。 转眼两人到了上学的年龄,毛蛋儿背了一个蓝洋布的书包,山丹背着妈妈为她精心缝制的对花布书包,每天两人都一同高高兴兴出门去上学。 在村里上完一年级,二年级时候就要到离家三四里叫卡拉河的地方去上学,附近草原上的孩子都是步行几里地集中到一起上学的。 夏天,走过悠悠绿草地,闻着花香草香,两人边打闹边走,上学时时间紧,两人来不及耽搁几乎一路小跑去上学。 放学时,蒙古高原的太阳总是不知疲倦地高高挂在天上,他们就有了自己的营生——无边无际地草场是他们童年的乐园。它承载了他们无忧、快乐、丰富的童年。 他们会悄悄地跟着鹌鹑去寻窝。一次放学回家的路上,一只鹌鹑突然翻着跟头出现在他们身边,两人以为鹌鹑受伤了很容易逮着,就赶忙放下书包拼命地去追。不想鹌鹑就那样不远不近地带着他们在草地上跑,等他们就要追上了,它就又晃晃悠悠飞起来“噗通”摔下来,一会儿子工夫跑出去挺远的一段路,那鹌鹑却忽然“哊”的一下子飞得无影无踪了。 两人气喘吁吁地回去检起书包回家。山丹都累得喘不过气了,小脸憋的通红,毛蛋儿拿过山丹的书包背在了自己身上。 山丹实在累坏了,平常瘦弱的身体哪里这样跑过?妈妈一直告诉山丹:自己身体不好,做事一定不要逞能,要慢慢来。所以山丹平时一直连跑都很少,别说这样的狂奔了。 刚走几步,山丹一个跟头栽倒在地,可把毛蛋儿吓坏了。 “姐姐、姐姐!你咋了?你咋了?”他小心翼翼地扶起山丹,焦急地喊着。在他的心里姐姐始终是姐姐,一急便无意识地喊起了“姐姐”。 山丹听到毛蛋儿叫她“姐姐”,心里乐开了花儿,她竭力爬起来,告诉毛蛋儿:“我没事儿,只是腿好软、没力气站起来跌倒了,歇会儿就好了。” 毛蛋儿听了,也没那么担心了,嘱咐山丹:“你就躺着歇一歇,我去找雀儿蛋。” 他要给她找几颗鸟蛋晚上煮了吃补补体力。毛蛋儿轻轻地用手扒拉开草丛,他认真地在四周搜寻着,“找到了!找到了!四颗雀儿蛋!” 山丹顾不得疲累,兴高采烈地跑去看。 一个枯草编织的半球型鸟窝藏在一颗高大的羊耳朵草宽大的叶子下面,羊耳朵草宽大厚实的叶子成了鸟窝得天独厚的大伞,无论阳光雨水都不会对鸟窝造成伤害。万物有灵:它是那么隐蔽、那么美丽。 鸟窝里面有四颗灰灰的雀蛋儿。蛋很小,只有蚕豆那么大,他们不敢用手去拿那蛋壳儿薄如蝉翼的鸟蛋,于是一同连鸟窝端起来。 鸟窝的枯草足有一寸厚,结实而密不透风,这样下雨时即使鸟妈妈鸟爸爸不在,草地上的雨水也不会浸到鸟窝里,无论鸟蛋还是出壳儿的小鸟都不会泡水。 毛蛋儿看山丹没有力气走路,硬是要背山丹,蹲下来弓着背等着。山丹一再说自己能走不用背,但拗不过弯腰弓背一动不动的毛蛋儿,遂小心翼翼地捧着鸟窝,爬到毛蛋儿背上,就这样姐弟两趄趄趔趔地回到家,山丹没敢告诉妈妈摔倒的事,只是毛蛋儿嘴快:“大妈,姐姐摔倒了,把雀蛋儿煮了给她吃。” 山丹妈妈看到毛蛋儿费力地背着山丹,又听到这样的话,简直吓坏了,她立马把女儿抱上炕,从头到脚查看了起来。 山丹妈一边查看一边问:“咋就摔倒了?” 毛蛋儿在一边看着大妈焦急的神情,知道自己闯了祸,“吱溜”溜回隔壁自己家去了。 山丹怕妈妈担心,遂告诉妈妈:“是和毛蛋儿追一只受伤的鹌鹑,就没想那么多,只是追完了鹌鹑,走路腿软就摔倒了,倒是没觉得哪儿疼,现在也没觉得不舒服了。摔在那么软乎乎的草地上,又没磕到石头,没事儿的。走回来都是毛蛋儿背我的,早就已经没事儿了。” 山丹出生后一直体弱,山丹妈妈就一直内疚,一直小心翼翼呵护着闺女,生怕有一点闪失。 仔细检查一遍山丹的身体没有发现什么不妥,山丹妈终于放下心来。把山丹抱在怀里又一次叮嘱山丹平时无论做什么事都要小心。 山丹趴在妈妈腿上神秘地说:“妈妈,告诉你一个秘密:毛蛋儿今天叫我姐姐了。” “真的?为啥?” “因为我摔倒了,他一着急就叫我姐姐了。” 山丹妈妈爱抚着女儿有点苍白但喜悦的小脸,露出了一丝笑容。 晚上,铁蛋儿大放羊回来,山丹问:“大,为啥明明白白的一只鹌鹑受伤了,翻跟头飞不起来,我们追它一会儿子,它还不停地跌跟头,反倒追不上,一会儿子功夫,它又好好的,飞走了?” 铁蛋儿大用粗糙的大手摸着山丹的头说:“你们给鹌鹑哄啦。” “为啥?鹌鹑是雀儿,还会哄人了?” “因为那只鹌鹑根本就没有受伤。” “没有受伤?那为啥它翻跟头飞?” “因为它要把你们引开,好保护它的窝和它的娃。你们明天去那附近找找看,一定有一窝鹌鹑蛋或是一窝已经孵出来的小鹌鹑。”父亲慈爱的眼神看着山丹说道。 山丹马上跑到隔壁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毛蛋儿。两人合计明儿早上早点出门上学去找鹌鹑窝。 晚上,一家人守着一个高高的木头灯架上的煤油灯吃面疙瘩。 煤油灯还是山丹用一支废牙膏袋做了塞灯芯的铝筒,把墨水瓶的盖子用烧红的铁丝烫好一个圆圆的洞,窜上用几根搓在一起的白洋线做灯芯的铝筒,瓶中倒入煤油,那盏漂亮精致的煤油灯就可以投入使用了。为此,妈妈表扬了山丹,见谁和谁说这灯是山丹做的,可见妈妈的得意。 平时,煤油灯都是一个铁匠用薄铁皮做灯芯筒,瓶子用装一斤酒的大酒瓶子,盖是一块薄铁皮,没法密封,不小心碰倒灯,煤油就会撒光光,灯芯又粗又难看,不仅费油、黑烟还大。山丹做的煤油灯,灯芯细,又省油又烟小,就是倒了,也撒不了煤油,亮度却是差不多的。每天兄妹几个围着煤油灯写作业再也不会被熏得黑鼻子、黑眼睛了。 看到过山丹做的精致的煤油灯,村里人有废牙膏袋的都存起来,等有学生的人家有空墨水瓶时,讨来请山丹做灯。一时间大家都夸奖山丹心灵手巧,将来一定有出息。都说那牙膏袋用了多少年,怎么就没有人想起来有这样的用途呢? 一家人一边吃饭一边听铁蛋儿说他们耍“压骡子”的游戏:一溜人弯腰拉起来,几个人往上跳,像体操的木马一样,今晚他得了头名。 山丹在一边羡慕极了,问哥哥什么时候可以让她也耍一耍? 铁蛋儿不屑地说:“小姑娘家家,这个不能耍的。” 山丹撅起嘴不高兴了,妈妈立即批评了铁蛋儿:“妹妹小,你要多照顾,多哄着啊。” 更小的妹妹艾莲翘着嘴巴说:“就系(是)就系(是),还有我啦。” 大家都笑艾莲的“二隔半儿嘴(说话不清楚)”。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毛蛋儿就过来叫山丹去上学了,山丹在睡梦中一骨碌爬起来,他们记得约好今天上学途中要去找鹌鹑窝的。 走过大洼露水汪汪的草地,两人的鞋都湿透了。山丹低头看看妈妈为她做的花布鞋,心疼地扒拉掉挂在鞋上的草叶子。 这花布鞋还是妈妈和左邻右舍收罗来的各种花布碎片对成鞋面儿做的,山丹特别爱惜,今天走得急没来得及换上黑条绒布鞋,现在弄湿了,又染上了青草的绿色,山丹的小嘴又撅起来了。 要知道那花布是那么不容易凑齐啊。村里人家的孩子不论小子、闺女为了耐脏、结实都穿黑、灰的粗布衣服,只有过大年,闺女们才有一件母亲们亲手缝制的花衣裳,剩下大一点点的边边角角的布头再缝、对起来做了枕头、书包什么的,能凑齐一双鞋的面儿,虽然只是一公分宽的布条凑起来的,妈妈也是攒了好几年,又和人家要了一些才做成的。 好在毛蛋儿已经找到了鹌鹑的窝,兴奋地喊山丹来看时,山丹的注意力才暂时从自己的鞋子上转移开来。 一窝刚出壳的红彤彤的小鹌鹑挤在一起睡得正香,数一数一共有5只。鹌鹑妈妈一定是早早出去捉虫了。怪不得父亲常说“早起的雀儿有虫吃”呢。 小鹌鹑特别像刚出生的草原鼠,红彤彤、软绵绵的身子,黑乎乎突出的丑丑的还未睁开的大眼睛,只是多了一层薄薄的灰灰的绒毛,小鹌鹑有的是一对还未长羽毛的光秃秃的翅膀,而草原鼠是四只细细的小腿儿,尖尖的小脚,一样的可爱。 毛蛋儿拿一根软软嫩嫩的蒿草,轻轻地拨弄了一下熟睡中的小鹌鹑,小鹌鹑们一下子炸了窝,个个争先恐后地伸长脖子,脑袋摇摇晃晃着,张开黄丫丫的嘴巴,“吡---吡---”地叫着,以为鹌鹑妈妈回来喂虫了呢。 山丹和毛蛋儿没有用手摸小鹌鹑,他们知道鹌鹑妈妈闻到人的味道时就会抛弃小鹌鹑,不再喂虫给他们吃,小鹌鹑就会饿死。他们只是小心翼翼地用草抚弄了小鹌鹑一会儿就去上学了。 从此,每天早上去看小鹌鹑就成了这小小姐弟俩的秘密和必须,他们不敢告诉其他孩子,怕他们祸祸。 小鹌鹑长得很快,第三天山丹和毛蛋儿早上去看时,小鹌鹑都睁开了眼睛。看到毛蛋儿和山丹惊恐地挤成一堆,不再伸长脖子张嘴抢吃的。 再过三四天时间之后翅膀上就长出几根软软的羽毛了,之后背上、尾巴、肚皮也开始长出灰色没有光泽的羽毛,最后头上和翅膀下面也长出了灰灰的羽毛。 两个星期后,小鹌鹑就开始跌跌撞撞地学飞行了,像直升机一样往天上飞,然后又直冲冲掉下来。反复多次才开始慢慢往前飞。 山丹和毛蛋儿每天早上静静地坐在旁边看小鹌鹑们一天天长大,他们没有去打扰小鹌鹑,任由它们健康快速地成长。 小鹌鹑们似乎也已经习惯了有人观摩,自顾自地练习着飞翔,不再惊恐万状。 因为毛蛋儿和山丹都是一大早趁鹌鹑爸爸妈妈去捉虫时看望小鹌鹑,所以鹌鹑爸爸妈妈始终都不曾见到毛蛋儿和山丹光顾它们的老窝,否则早就携儿带女搬走了。 没有多久,小鹌鹑们都出了窝,留下一个圆圆的精致的窝巢,飞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但山丹和毛蛋儿仍然把小鹌鹑作为聊天的话题,也作为一个秘密持续了很久。 第7章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九、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毛蛋儿和山丹的学习成绩一向优异,而铁蛋儿对读书却深恶痛绝,虽然曾经获得全公社学区数学比赛第一名,得到过一瓶墨水和一支英雄牌钢笔的奖励。但他对放羊、耕田的兴趣比学习要强上一百倍。 在他14岁时,刚刚初一学期末,加上父亲生病,家里负担一下子重了起来,铁蛋儿便铁了心不去上学了。铁蛋儿妈甚至动用了武力——一根榆木棒抡起来也没能吓唬了铁蛋儿。因为成绩一向比较优秀,老师也曾上门来请,都没有把铁蛋儿再拉回到学校的课堂上去。 于是,铁蛋儿妈便想用一个法子把儿子逼回课堂——让他承受繁重的农活儿。 白天一刻不停的指使铁蛋儿干这干那,夜里又叫铁蛋儿放夜牛。牛凌晨就要开始耕地,一耕就是一天,夜里必须要吃饱。虽然偌大的草原夜牛好放,但瞌睡却难以克服,打个盹儿一不小心牛就会跑到青苗地去啃食香甜可口的麦苗。 一天夜里,铁蛋儿和一个堂哥合伙放牛,说好了轮流打盹儿。轮到铁蛋儿打盹了,他便歪着头迷糊了一会儿。但当铁蛋儿一个盹儿打起来,堂哥在一旁睡得更加香甜,牛却已跑得踪影全无。 当时已包产到户,铁蛋儿家抓阄得了的是队里唯一的一头种牛——牤牛,它强壮无比,黄色的毛皮散发着迷人的光泽,头大如鼓,叫声响若洪钟,威严自不用提。 其他牛都要两头配对拉犁耕地,铁蛋儿家的牤牛有的是力气,一头牛拉一扇犁轻轻松松,只是性情暴躁不好管理。 牤牛从来没有拉过犁,它只负责几个小队牛群的传宗接代,一到母牛发情时,公牛就像发了疯的大虫——十多根钢丝绳都奈何不了它。它可以轻而易举地扯断钢丝奔向母牛,没有哪一头骟了的公牛(犍牛)敢与它抗衡。 实在管不了,铁蛋儿大不得不把牤牛骟了,于是牤牛也变成了犍牛,还在牛鼻子上串了一根钢丝。牛脾气虽然温顺了一些,但江山易改本性不移——每每到了母牛发情季节,它仍然按捺不住一颗骚动的心,即使不能完成传宗接代的使命也仍然独霸母牛,其他牛休想靠近。 现在,铁蛋儿望着月光下泛着银光、空朗朗的草地,连牛的影子都看不到。他急忙推醒身旁的堂哥,两人迷迷糊糊、深一脚浅一脚地开始到处找牛。 两人急急忙忙跑到附近的莜麦田,莜麦苗是牛最最喜欢的食物,嫩嫩的青苗带着甜甜的味道,牛一准是嗅到莜麦苗的香甜奔赴而去了,两人赶去看到5头牛正吃得津津有味呢。 两个孩子吆喝着开始赶牛,稚嫩的声音回荡在空旷而漆黑一片的茫茫草原的夜空,气喘吁吁中带着焦急。 偏偏牛被剥夺了啃食美味的机会是那么心不甘情不愿,赶开一头,另一头又跑进来了,两个孩子急得几乎哭了起来,用手中的皮鞭狠狠抽着牛屁股。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一块麦田被人和牛踩吧、糟蹋得七零八落不成样子了,才终于把牛赶到了草地上,天也已经开始蒙蒙亮了。只有等天亮了看看是谁家的麦田等着挨训吧。 铁蛋儿蒙着头一言不发往前赶牛,他心里对堂哥充满了怨气,本来自己前半夜看牛,堂哥已经睡了觉,后半夜该自己睡觉堂哥看牛了,不想堂哥又睡过去,牛吃了青苗是要赔偿的。 家里父亲又得了肺结核不能干活儿,只有母亲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支撑着家,他深深体会了母亲的艰辛和劳累。于是决定帮母亲撑起这个家,小小年纪凡事儿都做得平平稳稳,如今却闯了祸,这叫他如何面对母亲的辛劳?铁蛋儿心中充满愧疚和懊恼。 他多么想用自己稚嫩的双肩为母亲分担一些生活的重轭啊。虽然每天的劳作都令他筋疲力尽,但看到母亲可以少受一点苦一点累,他心里暗暗为自己能为母亲分担一点儿而高兴。 每天晚上放完夜牛,凌晨就开始耕地了,套好牤牛,一步步跟着铁犁丈量着这属于自家的、供给一家五口人吃食的土地,铁蛋儿心里满是虔诚的依托和依恋。 翻起的泥土湿润的清香是那么沁人心脾,令不停打架的眼皮稍稍减轻了一点沉重感,脑子也慢慢清醒了起来。 有一天铁蛋儿问母亲:“妈,你知道天是怎么亮的吗?”母亲诧异地看着儿子被塞北的风霜吹打得裂了一道道口子染上高原红的小脸,疼爱地问:“你说是怎么亮的?” “是‘乌鲁’一下亮了,‘乌鲁’一下又黑了,然后就这样‘乌鲁乌鲁’地交替着,一下一下地亮起来的。”铁蛋儿用双手比划着,绘声绘色地描绘。 铁蛋儿妈被儿子的话弄糊涂了,天是在三更天放亮,而后又暗下来,所谓黎明前的黑暗,然后又大明了,但怎么会这样“‘乌鲁’一下亮了,‘乌鲁’一下又黑了”亮起来的呢? 铁蛋儿妈几天都在琢磨儿子的话,等她想明白时,不由得心疼起来。——原来儿子是在迷迷糊糊一边打盹一边犁地中天空亮起来的,怪不得“乌鲁”一下亮起来又“乌鲁”一下黑了呢!如今的生活真是苦了这孩子了。 再说到:一大早村里的张三便气冲斗牛地来讨要说法——牛吃了他家的麦苗。铁蛋儿犁地还没有回家,铁蛋儿妈急急忙忙赶往地里,问清楚事情的原委,知道是五头牛闯了祸,便找到夫家堂兄二棍子一家、三和顺一家一起来承担责任。经过三家人商量,按照秋后莜麦的平均亩产减去可以收到的分量来赔偿,铁蛋儿家赔五分之一。 三家人满满地赔了不是,好话说了一箩筐,也答应赔了人家,铁蛋儿闯下的祸才算终于解决了。然而,铁蛋儿小小心灵的内疚久久不能平息——本来想给母亲减轻负担的,不想却给家里添了麻烦。这一次的意外更加坚定了他不上学帮助母亲打点生活的决心。 所以一切困苦都没能使铁蛋儿退却而回归校园,小小男子汉要为母亲分担生活的艰难。铁蛋儿妈也不再强求,只是心里对孩子充满了愧疚。 第8章 拿命扛病 十、拿命扛病 话说张三气势汹汹地到来和一切事宜都由铁蛋儿妈出面处理好都在一天之内过去了。 而一整年,铁蛋儿大都是圈起瘦骨嶙峋的身体,蜷卧在炕头上,一点生机都没有。一个大男人如今要靠老婆孩子养活,别提有多窝囊多难过了。 但命运就是这样,她会在你猝不及防的时候砍断你的腰。病了也没钱医治,一天天挨着日子,只能去求神拜佛。 铁蛋儿四姨的婆婆是一个大仙爷,铁蛋儿大请了来医治。因为山丹生下来身体就弱,一直病病歪歪的,十来岁了仍然软软落落。所以,大仙爷一并给父女两看病。 二娃一大早就套好牲口拉了一架平板车去接大仙爷,几十里的草原路程没有正经的路,只有一条人马走过踩踏出来的曲曲弯弯的痕迹,一天一个来回,太阳落山前,二娃终于将大仙爷请到了热炕上。是一个小脚老太太,走路颤颤巍巍,穿一件羊羔皮黑大氅,里面套一件右大襟黑粗布衣服,干净利落,人看上去是很精明的样子。 吃罢铁蛋儿妈一夏天存下来准备换油盐酱醋的鸡蛋做好的炒鸡蛋和烙油饼后。 大仙爷先是用刚打上来的井水认真清洗双手和脸面,然后正襟危坐于大炕中央,面前放的是大红漆的炕桌,上面按大仙爷的要求摆放了香炉、黄表纸、贡香、一杯白酒,还有一壶酽茶,茶是当地唯一的砖茶,用来煮奶茶再好不过。说是大仙爷喜欢抽烟喝茶,纸烟是当时的奢侈品,庄户人家抽不起,铁蛋儿大生病前只有一杆从不离身的旱烟袋,得了肺结核之后,就戒了烟不敢再抽。 大仙爷喜欢抽纸烟,为了求得大仙爷庇护自然要买了来孝敬,铁蛋儿妈便买了一盒一毛二的太阳牌香烟放在炕桌上。 大仙爷先拿起香点燃恭奉三支,拿起酒杯用右手无名指蘸酒敬天敬地三次之后一饮而尽,“砸吧砸吧”嘴巴,慢条斯理地又斟满一杯放好。然后拿起纸烟抽出一支,自顾自吸了起来,伴着一杯浓酽的茶水入肚,接着是几个大大的哈欠,瞳仁儿藏起来露出的全是眼白,一激灵大仙爷便附身了。 接着用一种古里古怪的唱腔开始述说大仙爷来自何山何洞,今天来此做甚,接着唱到铁蛋儿大的病情:“大早起来去拾粪,大洼里藏有一鬼魂,冲撞了不说客气话,它就来你家找麻烦。如今碰上我南山仙,咱们可得把话说,大仙爷不论是与非,好话好说不得罪。你走你的阳关道,他过他的独木桥,两不相干各走路,拿上钱财不相扰,走好!”于是家里人烧了一些纸钱送走鬼魂。大仙爷看过山丹说是娘胎不足也就是先天不足而已,慢慢将养就好了。 于是大仙爷开始布置仙药:笔墨伺候,在黄表纸上歪歪扭扭画了一道符,口中念念有词,然后烧掉黄表纸的灰烬放入碗中,之后再收集了落下的香灰,之后关键的一点是双手托一张黄表纸举到空中讨要仙药,一会子功夫,拿下来的黄表纸上有了那么一点点黑乎乎的粉末,和之前的香灰纸灰凑合着加墨汁调匀,父女两喝下。 山丹一直默默地坐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大仙爷”作法,她明明看见她把自己指甲里的黑垢抠出来放在高举的黄表纸上,但是,母亲殷切的希望她和父亲快快好起来的心情让她不敢戳穿这一家人所寄托的希望,乖乖地忍着恶心喝下那一口黑乎乎的所谓“仙药”。 看完病,大仙爷要退身,眼看老太太脸色煞白,一个激灵后恢复原样,再看老太太已是大汗淋漓、疲惫不堪,随即躺下休息。 第二天大仙爷要铁蛋儿大去上山采药,看到什么采什么,大家疑惑那样会不会采到毒草?老太太说不会,大仙爷会跟着铁蛋儿大上山,采了什么药都是大仙爷的指示。因为是冬天的塞北,天寒地冻,哪里还有药可采?采回的无非是草根树皮,把这些所谓的药放入药壶,煎煮过后,真的有了一股草药的味道,铁蛋儿大一口气喝完,出了一身大汗,便睡去了。 平时老太太是烟酒不沾的。只是大仙爷附身后表现出对烟酒的无比热爱,甚至贪婪。 经过这一番折腾,铁蛋儿大的精神似乎比以前好了很多。 而接受了共产主义教育的山丹对此一直心存怀疑,又心存敬畏而不敢说出来。 同村的一个有五个儿子,家境更加窘困的人家,有一个平时神神叨叨、半夜里磨刀霍霍的后生的父母听说铁蛋儿家请了大仙爷,便寻上门来要给儿子看看。老太太百般推脱,经不住为人父母的恳切言辞,便答应给略微看看。 大仙爷附身后,告诉对方:后生身上的是一只千年狗妖,道行很深,恐怕她斗不过,只好尽力一试,但万不可让后生知晓。大仙爷用红纸剪了八个人样,告诉后生的父母夜深人静趁后生熟睡时把纸人从头到脚顺时针绕过后生的全身,记得要从头到脚千万不能反了方向。然后走出大门各个方位一百步远的地方把纸人焚烧,要八个方位做八天,试试看是否有效。 第三天的晌午,老太太正在小憩,突然一个激灵起来,急着说要马上离开,铁蛋儿妈很是诧异,问其缘由,老太太说:“不好了,我作的法已经被对方发现,他在来的路上。我得赶紧走。” 铁蛋儿妈立即叫隔壁的二娃准备车马送老太太回家。 不料,后生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地堵在了门上。一进门就冲着老太太嚷嚷:“你是大仙爷?我还是大仙爷呢!咱两比比谁厉害?”说着一头撞入正在匆忙下炕的老太太怀里,老太太已经七十多岁高龄,哪里经得起后生的这般折腾?好在二娃和后生的父母及时赶到,才把后生拉扯出屋子。 老太太惊魂未定,二娃急急忙忙套好马车连夜送走了老太太。 就在这之后不到半年时间,后生用一根绳子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说是狗妖把命索去了。 铁蛋儿大的大仙爷治病便就这样不了了之了,接下来便又是日日耗着了。 突然有一天,一个远道的朋友来家拜访。 那还是大集体的时候,铁蛋儿大和队里几个精明人赶了几头驴去百里外的武川配种站配种,在武川兽医站认识的兽医秦忠。两人一见如故,成了好朋友。 大集体解散后,牲畜包产到户,兽医秦忠也失了业。他吃不了农田的苦,想着人和牲口也差不了多少,从而就背了个药箱走村串户成了赤脚医生。如今居然到了老朋友的门上。他想象不到的是之前活蹦乱跳的人如今成了这个样子。 兽医秦忠安抚铁蛋儿大:“放心,我一定治好你的病,虽然我是兽医,现如今我已经走了几百个村子,治好几百口人的病,肺结核也治好几个,你放心好了。” 第二天秦大夫就开始了对铁蛋儿大进行治疗,吃一种他自己研制的药末,加上针灸和拔罐,前胸后背拔了无数个火罐,每一个都拔出大大的黄水燎泡,用针挑破放水,用秦兽医的话说“抽出来的都是毒水”,然后继续拔罐。折腾了一个月之久,铁蛋儿大的咳嗽基本好了,只是身子还没有力气,仍然瘦骨嶙峋,但可以多多少少干点活儿了。一家人对秦兽医自是感激不尽。 再将养了半年,铁蛋儿大基本恢复了健康,一家子的苦日子也算熬出了头。 第9章 人心不古 十一、人心不古 时间转眼到了八十年代初期,江岸草原后梁发现了金矿,附近的人都开始挖金矿洗金子。铁蛋儿只有十几的年龄,铁蛋儿大的身体仍然弱不禁风,于是铁蛋就和隔壁本家伯父家的一个堂哥大平、一个堂姐夫于泉合伙洗金子。 二娃也和自己的小舅子等人大家伙也一块儿在金矿洗。洗了一个阶段,二娃每天都看到铁蛋儿一伙洗到的金子不少,但问过哥哥嫂子却说铁蛋儿分得的很少。 一天二娃明明看到于泉洗到一粒指甲盖大的金粒,晚上回到家二娃跟着铁蛋儿一起去分金子时,却不见了,二娃认定这里面一定有鬼。 铁蛋儿妈去找了二大伯子理论此事,铁蛋儿堂姐大凤说:“我保证于泉没有做手脚,如果他做了对不起大伙儿的事,我就拿我这刚满月的儿子赌,让我儿子长不大。” 铁蛋儿妈听了这样的话心中很是不忍。她说:“你不要这样说话,和这娃娃没甚个关系。你想想洗好的金子一直放在于泉身上,就从金矿回家大家就来分了,如果不是他半道做了手脚,金粒怎么会不见了?” 二娃也应和:“对呀,今天是我看到的,指甲盖那么大一块金子哪里去了?” 堂哥大平一听这话,立刻火冒三丈:“怪不得?!我每天都觉得比别人洗得金子多,一回家分就比人家少?还纳闷了这么多天,原来是这么回事?!” 大凤跳下地就扑向了大平,一个巴掌已经恨恨地扇到了大平脸上,姐弟两顿时揪扯打在了一起。 二大伯二羊一跳三尺高,冲出房门从院里拿回半条椽,要打这暴跳如雷的儿女,一边挥舞半截椽一别骂:“这两不争气的畜生!打死算了!” 铁蛋儿妈和二娃,理没论清楚反倒拉了一趟打架,二娃的手还被二羊的椽上的铁钉划破一道口子。 二羊这么一咋呼,为的是把女婿私自偷盗的行为不了了之了,他的目的达到了。 等铁蛋儿妈和二娃离开,大平一家子坐下来分析了此事,他们也认定于泉私下做了手脚,只是大凤还是将信将疑。 于泉是外乡人,原来是地质队的临时工,两年前跟地质队来这里作业,被大平的姐姐大凤看上了,不顾家里人的强烈反对,一定要嫁给人家做老婆。于是,于泉倒插门成了二羊的女婿。 一家人到闺女家找于泉来问询,于泉啃呲瘪肚半天才承认自己做过手脚。二羊说:“铁蛋儿的一份说什么也不能还回去了,金子是小事,这人丢不起。” 大平愤愤地要回自己的一份,大平媳妇儿看不过,把此事悄悄告诉了铁蛋儿妈。 铁蛋儿妈心疼儿子小小年纪受苦受累却给人骗,但苦于没有证据也要不回来。只要二羊家大人孩子路过大门外,铁蛋儿妈就破口大骂,骂那坏了良心,不得好死的人坑骗一个娃娃,还沾亲带故呢,简直猪狗不如! 反正什么难听骂什么,二羊一家人自知理亏,都低头走路,从不还嘴。 这事儿过去好多年后,年老的于泉,作为一个一辈子内向、怕老婆的人,得了抑郁症,每天要死不活的样子,大凤死活容不下他,冷锅冷灶冷炕头,这样熬了几年,53岁时一根麻绳上吊结束了自己的性命,这是后话。 自那以后,二娃和哥哥嫂子商量叫铁蛋儿和他一起恲伙,只是铁蛋儿还小不能按大人算,和他小舅子一样只能分得大人的八成。 开始时,二娃就嫌铁蛋儿小不愿和铁蛋儿恲伙,铁蛋儿妈心里也曾对二娃不满,如今意识到还是亲叔叔亲,见不得侄儿受气受骗也就不再计较。 一年下来,铁蛋儿洗得的金子,黄橙橙金灿灿的,差不多装满一罐头瓶。 听说江岸草原人们洗到不少金子,收金子的人便找上门来。 铁蛋儿家房后的张家有五个儿子,全是壮劳力。因此洗得的金子最多,据说有不止三罐头瓶。 一天傍晚,摩托车的轰鸣声打破了江岸草原的宁静。来了高高壮壮的三个人,在张家大门口停好车,两人手里各提一个密码箱,长驱直入,还一边操着外乡口音叫嚣:“有金子的都拿来,我们都收了!” 草原人很少见到摩托车,又是三个衣着光鲜的人,一看就财大气粗的主儿。 张家私心,只招呼了一家平时和自己关系好的王家,两家想悄悄卖掉自己的金子,生怕走漏了风声而被贼惦记,也怕这么好的事儿别人沾了光。 老王家人精,想再看看行情便没有卖。 张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后,三个外乡人迅速地骑摩托车离开。煤油灯下,张家人看着一沓沓还未拆封的崭新的大团结,个个人脸上都乐开了花。就在他们怀着无比兴奋的心情清点这属于了自己的钱时才发现,除了第一沓递到手里的是真正的“大团结”外,其它几沓都只有表皮几张是真钱,剩余的都是崭新的白纸。 一家人都傻了眼,也才恍然大悟:对方急急火火地说收黄金是国家不允许的,被人逮着了不管是买的还是卖的人都要坐牢。张家人也在对方制造的紧张气氛里很是紧张,所以双方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完成了交易,对方给的价钱不低,连用的天平都是张家自己的,一副细枝末节不计较的样子——原来人家是有备而来啊! 也因为当时正值国家严打时期,草原人们都不知道政策,只知道严打很严格,对方一说国家禁止私自买卖黄金,老张家的人也跟着紧张起来。对方又一副宽厚的样子,却实实在在骗了憨厚的张家人。 话说国家严打时期,铁蛋儿二爷爷家的拴住也撞在枪口上,被严打了一回。 原因是拴住偷了队里一把扳手,被人举报然后被派出所逮了去,派出所的公安来搜拴住家,搜出几十条大毡,几十块木板,公安问拴住:“大毡和木板哪来的?” 拴住回答:“大、大、大…大毡是木匠打的,木、木、木…木板是、是、是…毡匠擀的……” 拴住本来是个结巴,被公安一吓唬就更加结巴了。一句话逗乐了一群人,连公安都忍不住笑起来。 因铁蛋儿的曾爷爷是地主,家当自然不少,虽说被抄家没收,政策平反后也还回了一部分家产。所以大毡和木板自然是自家的东西。 但是严打时期,拴住因为偷窃一把扳手被判了六个月牢狱。 在如此严打之下,从此牛放南山,刀枪入库,门不上锁,大家只管做自己的营生,安全自然有各村的民兵负责。 再说张老二看着娃娃们累死累活洗来的金子变成了白纸,心如刀绞。 之后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张老二跳进唯一一口一村人饮用的水井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整整一村人没有了水喝,大家都诅咒骗子白白夺了人性命,一村人也不得不放下手中的活计,大家用水斗子不停地从井里打水倒掉、打水倒掉,折腾了两三天,大家估计大抵淹死张老二的井水也差不多被打完换作新水了,人们才忍住恶心和不忍从井里打水吃。 虽然其他村也有被骗的人家,但张家可能是最大的受害者。 村长及时向派出所报了案,但骗子却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这件案子也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之后有人来买金子,大家都特别小心,再没有人上当受骗。 话说铁蛋儿家的一罐头瓶金子换回四千八百块钱,几沓子的大团结,给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的一家人带来了无比的满足感。 随后各家都买了四轮车、铁犁,再不用牛拉犁耕地了,每家用四轮车耕地只要三、五天就可以把原来个把月耕不完的几百亩地耕完。 于是,耕牛都卖了,从此,江岸草原实现了“四个现代化”的“机械化”。 大家的日子便真的好起来了。 第10章 风雨成长 十二、风雨成长 话说山丹和毛蛋儿也长大上了初中,两人一直一个班,好的跟亲姐弟似的。 二娃因为念了几年书,识得几个字,在大搞水利建设时,当了水文站的技术员,管理一个新建的水库。加上爷爷也留了点家产给毛蛋儿家,毛蛋儿家的日子比铁蛋儿家要宽松一些。 两个孩子上初中时,要去离家三十里的卡拉太乡念书。山丹家没有自行车,高高大大的毛蛋儿每周都搭山丹去上学,还驮着两人的干粮,毛蛋儿也经常把自己好吃的干粮分给山丹。 学校的条件很艰苦,十几个人一个大木板通铺,每人只有一尺半的位置。取暖是碳炉子,每个宿舍都是固定份量的大碳,在塞北严寒的冬天里,远远不够用。 塞北的冬天常常有零下二、三十度的低温,门窗都被塞北的寒风吹得千疮百孔,孩子们都不敢脱了衣服睡觉。每天下晚自习后,只脱掉棉鞋就钻进冰冷的被窝了。 后来有人想办法:睡觉时一人搂一两个灌开水的输液用过的葡萄糖瓶子会多少温暖一下刺骨的冷被窝。因为每天晚自习后,开水房都会提供一个宿舍两桶开水。这样抱个热水瓶子就不会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了。 仅有的两桶热水不够14个人每人灌满两个瓶子,于是,大家都争抢着想灌满自己的两个,好一个抱在手里,一个捂在脚上,才能不再冻得睡不着。 一次,山丹灌好一个先放入被窝,又灌了一个随手就丢进了被窝,只听“吧嚓”一声响,山丹意识到:瓶子撞破了。便急急忙忙伸手去抓,一股锐利的疼痛传来,山丹急急忙忙抽手回来,血便冒了出来。 同学们七手八脚地帮忙——收拾被窝的,处理伤口的,报告老师的…… 生活老师赶来时,伤口已经不再出血。山丹的右手心被割开一寸长一道口子,老师拿了碘酒来消毒,她说:“真是万幸——不是割到手背,否则血管神经受伤可就麻烦了。”老师消毒包扎好,嘱咐山丹千万注意不可沾水不可以冻到,否则感染发炎或者不小心冻坏就不好治了。 草原的冬天特别的冷也特别漫长,学校的煤炭只够下晚自习后生一炉子热热房子而已,学校担心学生煤气中毒也规定晚上不许放太多碳到炉子里。 孩子们每天早上起床时,被头、睡觉围着的围巾、头发、睫毛都结满了冰霜。 有一次,下晚自习大家都钻被窝了,还在叽叽喳喳聊天,山丹正在说一个笑话,大家嘻嘻哈哈大笑。突然“咕嗵”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到地上了。大家哭爹叫娘地用被子蒙住头。后面听到生活老师的训斥:“还不睡觉?都几点了?熄灯这么久,就你们宿舍还吵,快点睡觉!不许再吵了。” 原来,是那被塞北寒风蹂-躏之后弱不禁风的门板被老师一拳撞到了地下,听着老师的脚步声走远,大家又为了门板的恐吓哈哈大笑了一回,苦中作乐之精神可见一斑。 冷风毫不留情地“呼呼”吹进来,但是,青春期的心却想着跟老师对抗,大家达成一致:反正也是冷,绝不把门板装上。 第二天大早,宿舍地板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夜里下大雪刮大风。孩子们在饥寒交迫中依然快乐成长,并没有为了严寒和艰苦退缩。 因为学生都是草原各地居住比较分散的农牧民的孩子,路途又远,气候也不好,学校决定每两周上十一天课休息三天,(那时还是一周上班五天半)第二个星期的周四晚上不上晚自习,周日的晚自习再开始下一个循环。这三天学生可以骑自行车回家。路途近一点的周四晚上就可以到家,周日晚上或者周一早上到校,山丹和毛蛋儿路远,毛蛋儿搭山丹骑自行车来回都要两、三个钟头,也就是每两周才能在家呆一个整天。 虽然学校也有一个食堂,但只供给学生馒头。学生还要拿面粉到学校。自家产的好面粉都被老师用商品粮换走了,再加上一个不咋用心也不会做饭的大师傅,他蒸的馒头比窝窝头好不了多少,像极了春季草原上的牛屎——稀拉拉一片,常常看不出馒头的样子。 但是,无论能吃与否学校都强迫每个学生必须订一份学校的馒头,每学期固定每人交一百斤面粉。所以,每个学生不得不都从家里拿干粮来。山丹母亲每次不管好赖都给山丹拿足足的干粮,她说:家里人守家在地的咋都好凑乎,可不能给念书的娃娃受了治(委屈),这样山丹的干粮从来都是有剩余而无不足。 山丹同村的一个外甥女青青和山丹同岁,叫山丹小姨,每次拿干粮都不够吃,每次都是山丹分自己的干粮给青青吃。这样几次后,堂姐花凤居然给青青拿的干粮越来越少,只够吃一个星期,离休息日还有四、五天青青就没有了干粮饿肚子。 山丹实在看不过,和青青商量,即使山丹还有干粮还够吃到休息日也不吃了,山丹陪她早早回去。给她母亲知道她给拿的干粮够吃几天?山丹和老师请了假,说青青病了要回家。两人骑了青青的自行车往回走。 正好碰到下雨天,要经过一片草原的沼泽地,胶泥缠上轮胎卡在刮泥板上寸步难行。两个势单力薄的孩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趟过沼泽地。 而满身泥水、疲惫不堪的山丹回到家,却被堂姐花凤找上门骂了一回:“我们家青青可是个老实头子,一定是你撺掇青青不好好念书往家跑,我每次拿的干粮都够吃,这次咋就差这么多?莫非是因为好吃被谁偷吃了不成?还把好好的车子弄的泥了吧泅。” 山丹一听,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堂姐花凤的鼻子问:“你说每次拿的干粮都够吃,你说说你每次拿了多少焙子多少馒头给青青?你说个数?看看她一天吃多少?你自己计算看看够不够?自己小气连自己的娃娃都舍不得给吃饱肚子,我每次都给她吃我的干粮,你还来骂我?你给她拿的干粮越来越少,原来只差一、两天的,现在还有四、五天就没有吃的了。你问问自己的良心,你是怎么当妈的?别人偷吃?切——你都让青青锁在自己的小柜子里,谁偷吃得了?况且除了你青青,没有一个同学饿肚子!我请假陪她回来,走过卡纳沼泽滩又遇上下雨,累得半死,你还来骂人?你该赔我误课的损失才对。” 山丹连珠炮式的轰炸把堂姐花凤炸得一愣一愣的,山丹妈在一旁捂都捂不住山丹的嘴,只好讪讪的看着,她还没有见过山丹这么厉害过。从来都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如今却如此言辞激烈,又句句在理——山丹母亲对女儿刮目相看了。她认定这个从小病病歪歪的女儿长大了绝不是一般人。 堂姐花凤脸红得如同草原上八月正午的太阳,嘟哝道:“我不过是来问问你,看青青是不是逃学?你倒把我骂了这半天,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你这么小就这么厉害,看将来谁敢娶你?” 山丹气呼呼地嘟着嘴不再理睬堂姐。山丹母亲急忙倒水给花凤,忙忙地赔不是,说山丹还小不懂事,花凤没讨到好,讪讪地离去。 正好隔壁的李二老婆在山丹家串门,忍不住插了一句:“我看这事儿山丹没错,人家闺女说得有道理,谁错谁知道。你看看平时花凤那个抠门样儿,就知道!连个人的娃都舍不得给吃饱,咋当妈的?” 后经李二老婆一宣传,不到第二天山丹的一张利嘴就出了名,个个都知道读了书的山丹通情达理、义正言辞、不可小觑,把全村公认的厉害女人花凤讲了个哑口无言。 第11章 磕磕绊绊 十三、磕磕绊绊 一年中最好玩的季节莫过于塞北的冬天。 江岸草原的人们的吃水一年四季都依靠村中央的一口水井,也就是淹死张老二的那口井。 腊月的水井被人们打水的时候淋洒出来的水和每天饮牛饮羊的水结冰后便形成了一个不小的冰坡,也把井口冻到只留下一个小窟窿,放不进去水斗子。过一段时间,大人们就要用劈斧凿开冰冻窄小的井口,凿出来的一块块晶莹的冰块也成了孩子们玩耍的玩具。 选择合适的冰块,一屁股坐上去,再从井口往下滑过井水积成的冰坡,甭提有多好玩儿了。 山丹自然不会落下这样好玩的游戏。一次,就在大家争先恐后、玩得不亦乐乎之时,山丹在飞速下滑的过程中一个大马趴摔下了冰块,嘴唇磕在坚硬的冰面上,顿时鲜血直流。 大伙儿都吓坏了,像炸了窝的羊群,四面八方一窝蜂地跑掉躲起来,生怕与自己扯上干系。只有毛蛋儿帮姐姐按住流血的嘴唇,陪着山丹回家。 山丹母亲看到一脸血污的山丹,魂儿都吓丢了,忙忙地看是怎么回事,毛蛋儿告诉大妈是在水井的冰坡上滑冰时不小心摔倒磕破的。 母亲忍不住第一次打了山丹的屁股:“叫你淘气?小闺女家家,成天价和一群野小子一起疯玩,说你总是不听!看看磕成这样咋办?早就叫你不要乱跑了,冰天雪地不小心就磕着碰着了,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你看看这咋办?” 山丹不敢哭出声,只是安静地低头捂着嘴坐在炕沿边,默默流眼泪。毛蛋儿也沮丧地守在旁边,他觉得大妈似乎在怪怨他领着姐姐疯玩才让姐姐受伤的,心里除了自责还有不安、难过。 “大妈,你还是先帮姐姐看看碰得厉害不?流了好多血的。”毛蛋儿很是担心地央求山丹妈。 “你以后看着危险,就不要叫你姐玩,你姐是个傻子,你要领她玩,你就得护着她点儿。”山丹妈知道拦不住山丹跑出去玩,只好嘱咐毛蛋儿。 “嗯,行了,大妈,你还是赶紧给姐姐看看伤口哇。”毛蛋儿使劲点点头,急切地央求。 母亲用温热的水帮山丹清洗了脸面和嘴唇,发现只是嘴唇被牙齿磕开一个一公分的口子,还在不停地往外渗血,心疼地轻声问:“疼得厉害不?”山丹终于靠着妈妈怀里,委屈地大哭起来。 山丹嘴唇肿得几天都吃不了东西,每天母亲都给山丹煮炒面糊糊喝,里面加一点土豆泥。 短暂而好玩的寒假,山丹却因此不能出去玩,只好每天无聊地守在冻了一层冰花的窗玻璃前,用嘴吹消冰花露出一个可以看到外面的小洞洞,瞄着一只眼瞅着毛蛋儿和一群娃娃们每天进进出出、开开心心地玩,自己一个人老老实实在家呆着,甚是无聊。 但玩耍的乐趣从来没有被这样那样的磕碰吓跑,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山丹仍然和一群姐妹兄弟玩得不亦乐乎。 冬天的打雪仗、堆雪人自不必说,就连村前的小河里光洁的冰场也成了孩子们的乐园。 山丹央求哥哥铁蛋儿帮她用几块小木板和两条铁条钉了一个冰车车,还用两条铁条做冰签。她就拎到结冰的小河里,坐上去用手里的两根冰签双手用力滑过冰面,银铃般的笑声亦滑过蒙古高原空旷的天宇。 快乐疯玩的寒假结束,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念书学习。 上学对于山丹和毛蛋儿来说一直都是快乐的事情,姐弟两从来都是老师的好学生,不仅成绩优异不相上下,并且也懂事从来不惹祸。 只是上初二后,换了代数和几何老师,原来一个姓刘的非常好的几何老师调到县中学去上班,代数老师改行去了乡里当干部。 又调来的代数老师姓白,名字叫白党正。虽说也是中师毕业,按说教初中的课程应该没有问题,但白老师精神有点问题,所以他基本上讲不清任何代数知识,连山丹和毛蛋儿这样的好学生听白老师的课每每都是一头雾水,更别提其他学生了。一个函数的概念讲了几节课都讲不清楚,后面函数列式计算就更加一塌糊涂。以致他上完一学期的课程,大家都还不知道函数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同学们还给白老师编了一段顺口溜:“白党正,论学历,中专生。一进门,脸朝东,鼻子一抽脚一蹬,口水唾沫一起喷,摆活半天搞不清,误人子弟是本分。” 每次白老师来上课走到走廊时,全班同学就开始齐声朗读这段顺口溜,白老师本来脆弱的神经实在不堪重负,终于不敢再来上课而逃之夭夭了。 换上来的几何老师姓赵,是个不折不扣的赌徒,每天晚上去整夜地赌钱,第二天血红着双眼,摆着可以被风吹跑的纸片身体,一摇三晃地迷迷糊糊来上课,讲课不到十分钟就歪在讲台上呼呼大睡,任由一群不懂事的娃娃把教室吵爆了屋顶,他都不会被吵醒。 山丹和同学们商量:找校长要求换掉这个老师,蒙古高原的教育资源本来就奇缺,没有任何多余的老师来分配,但是经不住山丹和同学们几次三番地抗议,学校只好花钱聘请了以前退休的老教师来一起教代数和几何课。 班主任也是中专毕业的学生,人到中年,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可惜找了个泼妇一样的媳妇,据说媳妇是干部子弟,在学校管后勤工作,两人感情一直不好,时常可以看到班主任脸上光荣挂彩。也叫同学们私下里议论不已,一个牛高马大的男人,居然被一小女子成天欺负得不成人样。 可见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山丹除了心里多少同情一下班主任外,也从不参与这样大家八卦的议论。她简单的心思认为:人家怎么过日子是人家的事,作为学生能帮忙的就是把自己的学习搞好,不给老师添乱,不雪上加霜就好了。 山丹和毛蛋儿的初中就这样在糊里糊涂的老师教导下、稀里糊涂地也算顺利毕业了,两人同时升入了乌兰浩特旗高中。 第12章 困苦生活 十四、困苦生活 山丹要上高中时,铁蛋儿刚刚二十岁,但铁蛋儿妈已经把铁蛋儿的婚事搬上了议事日程。 先是放出风去,谁愿意把闺女许配给铁蛋儿,老两口三间砖瓦房伺候。 第一个相看的闺女是塔拉河的陈五家的香莲。其时,铁蛋儿大正在塔拉河给人家放羊,塔拉河有铁蛋儿爷爷送人的三小子,也就是铁蛋儿的三叔旺财。 旺财的养父母是当地的蒙古人,没有孩子,只收养了旺财一个,视若掌上明珠,家境也还不错,旺财从小就不干活儿,父母一应都为其打理好了。连娶媳妇盖房子这样的大事都是父母帮他安排的妥妥帖帖。 旺财的媳妇是从口里逃荒来的童养媳,十岁到旺财家,一直到十六岁嫁给旺财,一直生活在旺财家。随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弟弟。三姐弟的父母在六十年代初“三年-自然-灾害”时活活饿死了。 三姐弟一路乞讨到塔拉河,旺财父母好心收养,看小妹妹岁数和旺财相当就养大,做了童养媳。 三姐弟有了一个落脚地,有了一口饭吃自然欢天喜地。姐姐一口答应了旺财父母的条件。并且死心塌地地住了下来,还在塔拉河安顿了户口,分得几十亩土地。和旺财一家的日子一天天平静地过了下来。 可惜旺财不是个勤块人,他每天吃饱喝足就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好在家里劳动力足够,也少不了他的吃食。 最让旺财和旺财父母生气的是旺财媳妇一口气生了五个闺女,没生出一个小子,这让盼了一辈子孙子的老两口很是不甘心。 但七十年代国家已经开始计划生育政策,为了能生出个带把的,旺财只好和老婆躲到草原深处去生孩子。 可惜老天不佑,三年生了两胎都没能生出一个带把儿的。两个生下来的闺女也不敢抱回家,都送了当地的牧民。 旺财气急败坏地回到家里,媳妇被乡里管计生工作的干部强行拉到医院做了绝育手术。 一家人延续香火的希望从此破灭。 旺财爹一口气转不过来,生病死掉了,只剩下旺财妈帮着旺财过日子。 铁蛋儿大也听闻三弟的日子不好过了,就过去帮别人放羊的同时帮弟弟家干些农活儿,也把旺财的几只羊一并捎带了放。 铁蛋儿大的身体一直不是很强壮,但在旺财家却成了顶梁柱,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帮着做,放一天羊回来还要帮旺财挑好两大瓮水,旺财自己却一天天东家门进西家门出优哉游哉地过日子。 旺财的大闺女和铁蛋儿同岁,早早地就许配了人家,从此旺财亲家家也来帮忙,旺财的日子才没有散架。 塔拉河的村人看铁蛋儿大是个实在人,听说铁蛋儿要找媳妇,就把一家的闺女香莲介绍给了铁蛋儿。 两个孩子见面,铁蛋儿脸红到耳根,连头都不敢抬起来,眼睛直瞅着地面,尴尬无比。 香莲比铁蛋儿大两岁,她落落大方地看着铁蛋儿,眼前这个小男人还没有长成大人,一副孩子像。眉目倒还清秀,个子不是很高,最多一米七,身板儿也显单薄了些。穿一件不合身的蓝布中山装,更显得清瘦很多。 香莲没有看上铁蛋儿,这让铁蛋儿的自尊心很受打击。铁蛋儿想:我铁蛋儿一表人才,要力气有力气要家财有家财,哪一点让她看不上? 他暗暗下决心要扳回一局。 在铁蛋儿妈的精打细算地经营下,铁蛋儿家的日子一天天好过起来,有了十几只羊和两头牛四匹马。铁蛋儿大身体弱,干不了重活儿,年年揽一群羊或牛放,比在地里干活儿的收入还多。 铁蛋儿妈有几个远大理想:给铁蛋儿盖三间砖瓦房,把山丹供上大学,给小闺女找个好婆家。 她每天天不亮就开始劳作,除了地里的庄稼。她还起早贪黑地养了几十只兔子、十几只鸡,外加一头猪,没有喂食的东西,她天天和铁蛋儿、艾莲从地里拔野菜回来喂。 艾莲和毛蛋儿的妹妹铃铛都不是学习的料,把山丹和毛蛋儿的好学生打的名声生生给毁了。老师们说什么也不相信她们两个会是山丹和毛蛋儿的亲妹妹,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因此,上到小学三年级,两人就没有脸面再上学去了,两人都回家务了农。 艾莲人高马大,有的是力气。每天一大早半个钟头,指定一口袋猪草扛回家。 加上地里干活儿时捎捎带带的拔草,家里的牲口和鸡都有了吃食。 只是艾莲的小手因为过重的农田劳作而变了形。 铁蛋儿妈自然是心疼自己的小闺女的,但要想人前显贵必须背后受罪,这一直是铁蛋儿妈的信念。 铁蛋儿妈为了省两毛一斤的煤油钱,每晚连煤油灯都舍不得点。劳作完,孩子们入睡了,她还在黑灯瞎火借着月光手磨土豆粉。她把人不能吃的地里收回来的小土豆和残次品清洗干净,一颗颗用手在一块铁片钉的磨擦板上磨碎,这样过年的土豆粉就有了着落,猪啊鸡啊的也有了土豆渣的吃食。只是琐琐碎碎的小土豆不好抓牢,锋利的擦板把她的手擦出一道道血口子。 “麻绳绳总从细处断”。那天,艳阳高照的大晌午,暴雨说来就来,一上午在地里劳作的铁蛋儿妈为了不被雨祸害了一羊圈的羊粪,大雨下来时还在拼命收羊粪,短短几分钟被大雨浇成了落汤鸡。 晚上,铁蛋儿妈开始发烧,难受极了。 铁蛋儿大放夜牛不在家,只有几个孩子。她先叫醒身边的山丹,山丹喊醒东房的铁蛋儿,两兄妹在黑咕隆咚的夜里到附近草原找他们的父亲。 半夜里,两人不敢大声叫,只是到处看有没有手电筒的光,找了一圈都没有看到。两人回到家时,母亲已经很严重,上吐下泻高烧的厉害。 山丹守着母亲,铁蛋儿去请村里的郎中。铁蛋儿拿了一把铁锹在手预备村里的狗来袭时有个招架。 铁蛋儿深一脚浅一脚到了村西头的郎中院门外,死劲敲打郎中家的大门,好不容易才把郎中一家从睡梦中叫醒。 郎中提溜起裤子,趿拉着鞋,跟铁蛋儿来到铁蛋儿家,一看铁蛋儿妈的样子,生生被吓了一跳。 只见铁蛋儿妈脸色蜡黄,气若游丝。 老郎中连忙拿出一根银针扎入铁蛋儿妈的人中穴,铁蛋儿妈一口气才幽幽回还。 正值秋收时节,个个人都筋疲力尽。老郎中自己也不太好,给铁蛋儿妈扎了几针就回去了。 山丹和铁蛋儿守在母亲身边束手无策,只等着天亮父亲归来。 铁蛋儿妈虽然难受得很,但担心吓着孩子们,也一声不哈地硬撑着。 天还没亮,一大早的,村里的福全就来借镰刀,说是赶收几亩莜麦,进门看着铁蛋儿妈气息奄奄的样子,知道是淋雨后的伤寒,摸摸铁蛋儿妈的手,双手冰凉。叫铁蛋儿拿一根缝衣针来想给铁蛋儿妈放放血,但手指已经放不出血了,只好把肘窝的静脉挑破,血一下子就喷了出来。 两边都放了血,铁蛋儿妈的感觉一下子轻松很多。 她说好像头上身上被用大绳捆住的感觉一下子松开了。直到铁蛋儿大的脚步声响起,一家人才好像终于走出地狱。 铁蛋儿大急急忙忙去找邻村的一个赤脚医生,医生放下手里的农活儿急忙赶来,挂起了输液瓶。 挂了几天输液瓶,铁蛋儿妈不愿再输,她舍不得钱。铁蛋儿妈说命不该亡时有七十二个救命疙瘩呢,她说福全放血救了她的命。福全住在村东头,铁蛋儿家在村中间,那天福全居然突发奇想到铁蛋儿家借镰刀,这就是神打发他来救她的命。 只是,铁蛋儿妈的病确实很严重,她的脖子转不了弯,走起路来也不稳当,那一年她三十八岁。 她其实很恐惧,她跟山丹不止一次地说:“你奶奶就是三十八岁上去世的,我不会步了她的后尘吧?”这话说得山丹心惊胆战,只好一味地安慰母亲:“奶奶那会儿没有大夫看病,再说我奶奶也不是得病去的啊!你不要胡思乱想,过不了多久,你这病就好了。” 山丹一边照顾母亲一边喂养一家子的猪、鸡、兔,还要做一家人的饭和秋收的干粮,每天累得要撒架的样子,同时内心也充满恐惧。 小小年级的她担起了生活的重担,她除了做好该做的事情,还抽时间复习功课。 她决心好好学习走出草原走出农村,不再过这样辛苦艰难的生活,她想通过自己的努力来改变一家人的命运。 也正好赶上村里生鸡瘟,刚孵出不到三个月的小鸡个个垂头丧气,山丹就每天把不活络的小鸡宰一只为母亲炖来吃,二十几只小鸡吃完,母亲的病也好了大半,暑假也过了大半。 第13章 塞北的寒冬 十五、那一年的寒冬 秋收完成,山丹和毛蛋儿又都开始了住校生活。深秋过后的草原一片荒凉、萧条,放眼是萋萋荒草、迎面是凛冽的寒风,过不了多久,严寒的冬日就到了。 好在离年关还有一个多月,学校就放了一个漫长的寒假。 生活虽然艰难,但仍不能剥夺孩子们的快乐。 蒙古高原的冬天经常下雪,加上六、七级的大风,白毛儿旋风是蒙古高原冬天的主要角色,不过草原的冬天也是孩子们的快乐时光。 蒙古高原的冬季,往往有零下二十几度三十度的温度,滴水成冰。 人家开玩笑说:撒尿不等到地面都已成冰。乡下是没有厕所的,记得当地人向远道而来到处寻找厕所的外乡人说的一句话:草原有多大厕所就有多大。 冬天最好玩的当然是下雪天,最好是没有风的下雪天,鹅毛大 雪纷纷扬扬,像棉花糖一样绵绵续续。用深色的衣服把飘下来的雪花接住,可以清楚地数到每一朵雪花形状各异的六个花瓣,每一个大的六角雪花由若干个小六角雪花组成,都是那么规整那么晶莹。每次小伙伴都会为发现了一种不同花瓣的雪花而欢呼雀跃,给大家“显摆”。 雪花落在罩有黑布面子的羊皮手套上,不用担心它会融化掉,直到个个孩子都一睹雪花的晶莹美丽后,他们会把手套上的雪花再一次抛入空中。 下雪后,天地都是白茫茫一片,鸟儿没有了食物吃,便也是套鸟的最好日子。 山丹和毛蛋儿就会找一块平整的木板,把马尾毛一根根搓成双股活套,把一个个套用棉花球订在木板上,就做好了一块套鸟的“设板”。找一块麦场的边缘,(秋天麦场边的余粮可以吸引鸟儿们经常光顾,是鸟儿们熟识的“饭场”。)用扫帚扫开一块空地露出黄色的土地,把“设板”浮浮地埋入土中,调整好马尾毛的套圈,上面再撒上黄灿灿的谷子。一个圈套或者说一个陷阱就设好了,只等饥饿的鸟儿们上钩了。 成群的饥肠辘辘的鸟儿先落在附近观望,或许它们明明知道那是一个圈套、一个陷阱,它们先是在“设板”的边缘探头探脑地观察,伸长脖子在边缘偷吃一两颗谷子,(有经验的人会知道谷子要撒在“设板”的中间,再分散几粒撒在边儿上。)慢慢地鸟儿们禁不住饥饿地驱使吃掉边儿上的几粒就自然而然走到中间去了,挪动脚步时鸟爪已经被猝不及防的马尾圈套住,套上鸟腿的马尾圈会越扯越紧,脚爪总是比腿粗的,鸟想飞起来就成了奢望。扑棱棱拍着翅膀使劲想挣脱,逃掉是不可能的,有时鸟多,一次可以套几只。有百灵鸟、画眉、黑眼雀......一个冬天下几场雪就可以吃到很多鸟了。 这样的“设板”只能套到一些小鸟,要想套到鹌鹑和沙鸡这样的大鸟,得要做“球套”,就是用几根马尾做套,再把马尾固定在一只鸡蛋大的泥球上,才能套住大鸟,就是有了工具,也还要丰富的套鸟经验,这基本上是大人们的活计,不是山丹和毛蛋儿能掌握得了的技能。 有时极冷的天气,鸟儿们夜里冷到不能安睡,就在黑暗里胡乱地飞,当初只有一根电线是通到水库的。早上,勤快而馋嘴的山丹早早起来穿戴整齐,沿电线杆走一趟便可以捡到几只撞死的鸟,最多的是草原沙鸡。 而塞北高原上铺天盖地的麻雀却从来不会傻到去上人类的当,它们的祖先早已把它们变成了家雀儿。它们成群结队地出现在人们的草垛和院落,和鸡、羊甚至猪抢粮食吃。它们还把窝安在人们的房子里,盖房的椽棱缝隙是它们做窝的最好地方,有时拆掉旧房会发现屋顶和养层(北方土屋的吊顶)之间有若干窝麻雀巢。 下雪后的一天是堆雪人、打雪仗、滚雪球的最好日子,人们常常说到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的概念,估计只能是很多人的想象,但草原人却时时把一巴掌大的雪球滚到像一只大箩筐一样大。几只滚好的雪球相互碰撞来比比谁的更厉害,欢声笑语在北方寒冷的冬季温暖地荡漾开来。 堆一个奇形怪状的雪人——拿扫把作鼻子,羊粪作眼睛,掏一个洞就是嘴巴!把石头羊粪赛入嘴巴喂养这个怪物,谁说不是一件惬意快乐的事? 下雪后的一段日子,经过西北利亚的寒流带来的寒风肆虐,地上的雪花便在避风处堆积成高高的雪墙。有时大门外和房子后面,只要是背风的地方都是一房子高的雪坡,用铁锹挖一级级的台阶爬上去,坐在顶上,后面一个伙伴用力推一下——滋溜溜滑下去,一个天然雪滑梯就诞生了。再加上房子和各种建筑物和雪墙之间都有一个空隙,可以容一个人通过,伙伴们像旅鼠一样一串串从雪滑梯滑下,在雪道之间跑来跑去地捉迷藏,这一片冰天雪地就成了孩子们的乐园。 一次山丹和毛蛋儿还有几个叔伯的姐妹在雪墙之间玩捉迷藏,一个姐姐在前面跑,山丹跟在后面,抓的人突然出现在前方,姐姐转头往回跑,一头撞上了山丹的额头。姐姐比山丹高一点,山丹的脑门儿正好撞在姐姐的眼眶上,姐姐的眼睛顿时青肿了起来。山丹吓得不敢回家,躲在羊圈里不敢出来。 好在堂姐说是自己撞上山丹的,山丹才在母亲的“山丹,回家来”的吆喊声中磨磨蹭蹭挪回家。 山丹不安地拽着母亲的衣后襟跟着母亲买了一个苹果罐头去看望了堂姐,看着堂姐青肿的只剩一条缝的眼睛,山丹心里难过极了。 母亲满满的赔了不是,伯娘也并未责怪她们,两家的母亲都嘱咐孩子们以后玩的时候要当心,千万不要再磕着碰着。 可是,不安快乐的童年是顾不得注意安全的。 第14章 屋漏又遭连阴雨 十六、屋漏又遭连阴雨 话说几乎过了一年,铁蛋儿妈的病还没有好完全,家里便又出事了。 铁蛋儿大给人放牛,一头母牛发情,几头犍牛争风吃醋几个叠加起来爬在母牛身上,生生把母牛的一条后腿给掰断了。 那是一个干旱、炎热的中午,虽说已经秋季,但那天的太阳仿佛不放弃最后耍威风的机会一样,炙热地烤絷着蒙古高原江岸这块日渐干旱的土地。 中午,铁蛋儿大把牛群赶回村西的老榆树湾,自己回家吃口饭,装点水,多少歇息一下。 就在他还没有把一个馒头吃完的时候,杨洛急匆匆地跑到他家,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快、快、快……出事了!牛、牛腿…断了……”铁蛋儿大放下一碗烩土豆,扔下馒头,两人一起就往村西跑。 两人气喘吁吁地跑到榆树湾,老远就看到黄尘带雾,一群犍牛“哞、哞…”地吼叫着,瞪着血红的眼睛互相仇视着,牛蹄子刨起的尘土漫天飞扬,其他牛惊恐地躲到一边看着。 铁蛋儿大把手里的牛皮鞭子狠狠地抽向犍牛,几头牛才不忿地散开,虎视眈眈地守在周围。 走到牛群中,一头母牛卧在地上,右边后腿笾向一边。 一看就知道腿断了,而且已经错位。 铁蛋儿大从前放羊接过断了的羊腿,那也是没有错位的羊腿,相对好接得多。因为羊体重轻,三条腿着地足可以支撑身体,不误吃草喝水,即使断腿没有接好,也不影响羊长膘,冬天宰了卖肉也可以卖个好价钱。 如今是牛腿,牛腿断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况且又是母牛,总是没有公牛那么强壮。 自从江岸出金矿以来,大部分人家买了四轮车,就不再养耕牛了,多是养母牛来下牛犊卖了赚钱,一头母牛可是要七八百块钱啊。 偏偏断了腿的牛又是花凤家的牛,这可是捅了马蜂窝了。 还有几头犍牛还在母牛身上压着呢。铁蛋儿大用牛皮鞭子使劲抽着,犍牛才不甘地离开母牛守在旁边,牛蹄刨着土眼睛紧盯着母牛,随时准备扑上来。 铁蛋儿大和杨洛两人把母牛腿抬起来,看看伤得如何,一条腿已经歪到一边去了。站已经站不起来,两人费力巴哈地把母牛挪到一边,杨洛在一边看着,铁蛋儿大去找花凤来看看怎么办,顺路又招呼了几个人来一起抬牛回去。 不想花凤三步并作两步地到了现场,一看母牛的样子,坐在地上就大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数落:“我的命咋就这么苦啊?好好的牛咋就成了这样儿了?我可是花工钱的,谁的责任谁负。我是不要这倒霉的牛了,你们看着办吧,呜呜呜……”花凤数落完站起身,不忘拍拍屁股上的尘土,头也不回地走了。 铁蛋儿大是花凤的叔伯六叔,看着侄女这样,他低了头,不忍心看她如此伤心,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样的场面。 铁蛋儿大招呼大家帮忙,把母牛抬回村里。准备抬回自家院里,可是抬到大门口时,被铁蛋儿妈拦住了,铁蛋儿妈说:“牛是花凤的,牛腿是犍牛压断的,证人就在这儿,这牛抬到咱家算咋回事?帮着照顾我愿意,如果要甩手不要了,叫我赔,就没这道理了。如果要我赔,那我连照顾都不照顾它,爱抬哪里抬哪里,我的院子小放不下。” 铁蛋儿大看着铁蛋儿妈,大眼瞪小眼——他也没了主意。 “你让开,先把牛放在院子荫凉处,得给它把腿先接骨,耽搁了,这牛就废了。”铁蛋儿大对铁蛋儿妈说。 偏偏铁蛋儿妈怎么都不让路,大家只好把牛放在铁蛋儿家门前的斜坡上。 大伙儿七嘴八舌开始讨论这牛该抬谁家?谁也拿不了主意,只好找村长,村长叫人把花凤叫到铁蛋儿家,大家商量看看怎么处理这件事。 花凤说:“我的牛是花钱雇人放的,早上我的牛赶出院子时是好好的,没有好好赶回来,在牛群里出了事,就应该牛倌儿负责。我不管它是怎么断了腿,反正我要一头好好的牛,他咋给我赶出去就再咋给我赶回来就行,其他不管。” 听花凤这样说,大家就不好说什么。 杨洛实在没忍住,站起来说:“是我第一个发现的,母牛被一群犍牛压着,我去打开犍牛,母牛的腿就已经断了。我忙跑回来叫铁蛋儿大去看,就这样了。” 村长说:“要不这样,花凤,牛腿不是你六叔打断的,是犍牛压断的,按说不应该叫你六叔赔,你六婶儿说愿意和你一起照顾这头牛,拔草喂料的。你看先把牛抬回去,咱先想办法把牛腿接上,估计还能好,只是耽误了一只牛犊……” 还没等村长把话说完,花凤就打断了他的话:“我不管,你说不是打断的,你又没看见,我不管牛腿是咋断的,始终就这一句话:我就要他怎么从我院里赶走就怎么给我赶回来。” 杨洛看着花凤这么说,顿时火冒三丈:“我看到了,牛腿就不是牛倌儿打断的,是犍牛压断的!我证明!自古到今牛羊倌儿放牲口打断腿都没有赔的,别说这还是牛压断的了。你想都别想!” 大家也齐声应和,说杨洛说得有道理,要是牛羊倌儿放的牛羊断腿了都要赔那不得把锅都赔了? 花凤一看形势对自己不利,便大哭起来:“你们是‘烧着手的脚儿不疼’!那谁愿意拿自己的牛来换回我的去吧。” 杨洛本来是个很正直火爆的人,一听花凤如此说,便跳下炕转身就走,“跟这种翻裤裆的女人讲不清道理的。” 杨洛气呼呼地走了。 接下来,铁蛋儿妈看吵来吵去没有得结果,她在炕上坐起来用并不精神的气力说:“花凤,万事都有理讲,你如果讲理,咱们就从理上来。我可以不要你这一年的牛工钱,但赔牛没这说法。如果你不讲理,那么我们只有一句话给你——牛在斜坡上,你爱管不管。我们也不管。不行咱就牛放那儿打官司,谁输了谁赔牛,算谁倒霉。大家有眼都看到了,你要怎么着都行。” 花凤听了六婶儿的话,站起身又一次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家也七嘴八舌商量不出一个结果,只好等花凤的男人回来再说,于是大家散伙各回各家。 第15章 公道自在人心 十七、公道自在人心 偏偏铁蛋儿妈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人,遇上花凤这样的主,也是寸步不让,也在于她实在没有赔上一头牛钱的实力。 本来娘俩岁数相当,平时关系很好。花凤的为人小气、偏执,铁蛋儿妈一直把她作为晚辈照顾着,凡事多忍让。 一次,花凤来找铁蛋儿妈借莜面,铁蛋儿妈结结实实给花凤装了一盆。等花凤还来时,不说虚实,单单冒起来的头就小了一半,铁蛋儿妈明明知道花凤至少少还了二斤面,但莜面是自家产的,少还就少还吧。 花凤在其他人家借不到东西。仍然来找铁蛋儿妈借,无论借什么或是要什么,铁蛋儿妈也一如既往地借、给。 她知道花凤就爱占点子小便宜,力所能及也就不计较了。 不想如今的事,花凤却要她赔一头牛呢。这可不是一般的小事情,坚决不能让步,否则以后的日子便没法过了。 铁蛋儿大看着牛可怜,忍不住去割了一捆青草准备喂那头母牛,被铁蛋儿妈生生拦了回来。她说:“你如果想揽在身上就去喂,花凤现在耗的就是看谁先去理会这头牛——想讹你,你倒好,自己去钻这个套子。” 铁蛋儿大说:“那牛一天没吃东西,腿又断了,再不吃我怕牛会死了,那样对谁都不好。” 铁蛋儿妈“哼”了一声:“你放心,等王三回来自然会来看牛,你先等等看。” 晚上王三从打麦场回来,听自己的母亲说:他家的母牛被犍牛压断了腿,花凤要牛倌儿赔牛,全村人反对。铁蛋儿一家也不管了,牛在斜坡上一下午没吃没喝,可能快死掉了。 王三家也没回就跑去看牛。 见牛流着浑浊的眼泪,一声声呜咽。急忙跑到铁蛋儿家,央求铁蛋儿大帮忙抬牛回家喂水喂草。 铁蛋儿妈说:“王三,咱们先把丑话说在头前:首先牛是你的!你如果作得了你家花凤的主,要我们帮忙,我们有推卸不了的责任,一定帮你照顾牛。如果你作不了主,我们就再找个地方理论,牛先放那儿不管它。如果到了个地方说我该赔这头牛,死了算我的。如果说不该我负责,那王三你记住:牛死活我们都不管。我们是你的长辈,有理咱们就从理上来,先把亲戚关系放一放,好不好?” 王三说:“六婶儿,你看你说的!花凤你还不知道?她就是个翻不清理的主儿,你听她说?我一个大男人,我作不了主?你快叫六叔帮我把牛腿先接上哇,再不接牛真的死了,你也不忍心不是?” 铁蛋儿妈说:“你家花凤我知道,只是这件事是大事,咱们得找几个人说清道明,省的日后打涝埻(打麻烦)。” 于是铁蛋儿妈打发铁蛋儿去叫村长和杨洛,两人来了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王三听了以后说:“这个败家的婆娘!差点耽搁了这头牛,从古至今哪有放牲口的因为断腿赔牲口的?别说不是打断的,就是打断的,你们见有哪一个牛羊倌儿赔过牲口?” 大家说是啊,但是花凤就是不听,还说我们“烧着手的脚不疼”。 王三又说:“你不看我平时让着她,我是嫌她麻烦,一家人吵吵闹闹没法过日子不是?只求个安生日子罢了,小事也就不多计较,现如今这么大的事,我说了算!大伙儿帮帮忙把牛腿先接上。我也得请六叔六婶儿帮忙照应一下这牛,你看我一个人也忙不过来。花凤那是油瓶子倒了都不扶的主儿,你们也知道。” 大家说那是应当,铁蛋儿妈早说了一定帮着照应的。 于是,大家把牛抬回了花凤的院里。 花凤就地坐在大门口拦住,不让人抬牛进去,大家说理就这么个理,你再闹就没有意思了,到时候这牛真死了,你就亏大了。 王三一改平日里像绵羊一样的性格,吼道:“你个败家的娘们儿!还不让开?!你想这牛死了,你准备哭啊?再不让开,我踹你了啊!” 花凤一看王三真的急眼了,忙让开,却挪挪屁股坐在地上又一次嚎啕大哭:“你个挨千刀的!你个半吊子、愣货!听人家的哄骗,看看牛死了,你找谁去?好好的牛送出去,却抬了回来,凭什么不赔?” 铁蛋儿大过去扶着花凤,低声下气地说:“花凤,不哭了啊,六叔不是故意的,六叔心里也不好受,咱们想办法把牛腿接上,好好照料,等牛养起膘,咱们把它卖了,再买一头好的。你看在六叔也不容易的份儿上,别哭了啊。” 大家也都劝了一回,花凤不哭了,愣愣地坐在一边发呆。 王三找来几块木板和绳索,大家把牛腿摆正,牛腿已经肿得不成样子,铁蛋儿大摸摸牛腿断处,摇摇头说:“恐怕接不上了,耽搁时间太久了。” 花凤一听接不上了就又开始骂:“你个二百五!枪崩头!半吊子!你看看接不上咋办?死了咋办?” 王三恨恨地宛了花凤一眼说道:“你闭嘴!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还不是你闹的?早接不就好了?自古都是有理要讲的,你以为你跟我横跟别人也能横出息了?你个败家的娘们儿!“ 大家拉的拉扯的扯终于把断了的牛腿复位到最好的地步,拿木板绳索绑上。 铁蛋儿大嘱咐王三:“你要多看着它,明天肿可能就散了些,绳索会松,到时候咱们再紧过,每天都要重新绑过,这样既给它放松活血也给它重新绑好。我也会时时过来看的。” 折腾完这一趟,已经月上三竿。 大伙儿回家吃饭睡觉不提。 于是,铁蛋儿和艾莲的活儿就又加了一项:每天给花凤的牛割一大捆青草喂。 据说鞋板虫(潮虫,因为模样像鞋子,江岸人就叫鞋板虫。)对接骨有好处,兄妹几个每天都从各处阴暗潮湿的地方收罗鞋板虫,拌在牛料里喂牛。 好在秋收已经接近尾声,地里的活儿也少了,铁蛋儿妈也能去打麦场帮帮忙。 在大家的精心护理下母牛顽强地活了下来,到冬天已经膘肥肉厚,虽然腿没能完全长好,还使不上力,生牛犊是不可能了,但是就分量还是卖了个好价钱。 铁蛋儿大又把家里一头二岁小母牛低价卖给了花凤,这件事才算终于完结。 第16章 人情冷暖 十八、人情冷暖 经过花凤母牛断腿这一折腾,本来没好完全的铁蛋儿妈又倒在了炕上起不来了。眼看开学在即,山丹心里放不下母亲的病,也放心不下一家人的生活。但上学是怎么都不能耽搁的,她知道她的读书是母亲一直以来理想中最重的一部分。 家里山丹教妹妹做一些简单的家务,母亲也可以轻来轻去做一些营生了,加上妹妹在旁帮衬也还过得去。 只是秋收受了影响,天气马上上冻了,小麦还没有拔完,荞麦还没有收,土豆还在地里……铁蛋儿妈心急如焚。 后来,铁蛋儿的五个舅舅在铁蛋儿姥姥的带领下来铁蛋儿家帮忙。五个小伙子如狼似虎,黑压压一片,三天就帮铁蛋儿家把小麦和荞麦都收倒了。 剩下的只有把收倒的庄稼个子拉回家,就在拉个子时候,铁蛋儿的外母娘家又闹出了幺蛾子。 就在春天铁蛋儿妈为铁蛋儿到处张罗相亲看对象时,村里一个老实巴交的羊倌六斤半找上了门,他蹲在铁蛋儿家的水瓮跟前,哝哝地说:“媳妇还要到外面去找?村里有的是。” 铁蛋儿妈才注意到这个老实人说的可能是自己的闺女。只是他的闺女粉娥还小啊。铁蛋儿二十,他的闺女可能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 虽说农村结婚早,也要二十岁左右啊。四岁的差距是不算大,但结婚就要等两年了。 铁蛋儿妈心里盘算开了:再等两年多吃穿用度就要多几百块钱,加上彩礼和其他费用可能要六七千块了,这样子娶媳妇花钱多了些。 闺女倒是好闺女,身高树大的,干活儿是一把好手。长相也还可以,不算丑。问过铁蛋儿,铁蛋儿不置可否,也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说叫母亲看着办吧。 铁蛋儿妈寻思:先找人打探一下彩礼钱数,再做打算。 找了村里一个德高望重的老人老七爷拿了烟酒上门去问过六斤半,老七爷说话做媒从来都是干净利落的,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从不拖泥带水、朝令夕改。 老七爷去打探过回来大致计算了一下需要六千八百块。这个数在铁蛋儿妈的预料之中,她再一次征求了铁蛋儿和亲戚们的意见,大家都认可,认为孩子还小,看不出有什么不好的脾性,况且过了门就在于自己家的言传身教了。大人都是老实人,又是外乡人没有依靠,急着许配闺女出门是因为儿子找了媳妇,拿不出彩礼钱,其它没有什么不好。大家一合计:看来还算一门不错的亲事。 于是,铁蛋儿妈便劳烦老七爷正儿八经地提溜了好烟好酒上门去提亲。 一进六斤半的门。老七爷就拱手祝贺了:“今早喜鹊叫喳喳,大喜大喜咯!”六斤半赶忙放下羊腿烟袋下炕拱手回礼:“同喜同喜!” 然后就娘家的要求一一摆说明白:彩礼钱三千五,衣裳钱一千五,金银首饰一千,旅游一千,一年四季吃喝用度一年五百,看钱三百,其余零花五百。按两年后结婚算算:八千八。 老七爷的胡子一下子就立正了。 “那不行,我上次来问你们,你们说的可和今天的有出入!怎么多出两千?我给人说媒恁多,从来是说一不二。你这出溜带跑的可不行,你加了这么多人家可不依哦。这样,你看看大包干:就按你们上次说的六千八,你们先合计合计,我好给人家回话。今儿就到这儿,回头说。” 老七爷跳下地提溜起鞋后跟把带来的烟酒拿在手上摇摆着肥胖的身子、头也不回地出了六斤半的门。这就是草原人典型的性格,刚正不阿,说一不二,唾沫掉地上都得砸一个坑。 回来和铁蛋儿一家一商量,铁蛋儿妈说:“六千八我们接受,还要等两年才能结婚,多了就算了。”铁蛋儿并未表态,一切全由母亲。 铁蛋儿家经过这些年的节俭和打拼,光景算是村里数一数二的人家了。只是铁蛋儿妈的抠门也出了名,有人家的闺女不敢嫁给铁蛋儿,怕遭逢个厉害婆婆受气。 其实铁蛋儿妈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嘴上不饶人,理不通绝不放过。但她热心,村里的大事小情——婆媳吵架了,谁家农忙忙不过来了,谁家缺米少面了……都愿意来找铁蛋儿妈帮忙。 第二天,六斤半就找老七爷表示同意大包干:六千八。 老七爷一句话:“六千八!你可记住了:在我这儿绝没有加油添醋的事情,别你明儿说衣裳不够了,要三百,后天赶集了要五百,这是没有的事!至于,六千八你怎么安排,你一家子自己说了算,你哪怕都花了,闺女光屁股跑,只要她自己个儿愿意,我们绝不干涉。哪怕你全部给闺女带回婆家我们也绝不推辞。行吧?” 六斤半唯唯诺诺点头称“是”。 就这样,铁蛋儿妈请了一村的亲戚,因为一村人大半都是山西走西口来的人,都是亲戚。外来户很少,加上儿女亲家街坊邻居几乎一村人都沾亲带故,全部聚在铁蛋儿家喝酒吃肉,这样铁蛋儿和粉娥算是订了婚。 山丹正好赶上周五回家,听说哥哥订婚,路过姥姥家就住了下来,没有回家,她不喜欢闹哄哄的场面,从小她就不喜欢凑热闹。正月里的秧歌队她从来不看,更别说参加了。现在长大了回家除了看书学习干家务更加不喜欢外出凑热闹。 第二天回到家,一点点好吃的都没有了,这让她心里很委屈。 山丹很伤心,两个星期荤腥未沾,她以为母亲多少会给她留一点,但是狼多肉少母亲没有留一点给她。 母亲对她没有及时回来表示生气,哥哥订婚是个大事,你作为妹妹怎么可以能参加却不参加? 山丹很委屈,自己还是孩子呢,这样的大事何必要她参加? 其实在母亲眼里念了书的山丹已经是识字人,加上山丹一直成绩优秀,这已经让她很感荣光,山丹没有回来她多少有点失望。 订婚后铁蛋儿不止要忙家里的农活儿,连外母娘家的农活儿都要帮忙,况且自家有了四轮车,外母娘家的很多农活儿都要铁蛋儿来做。 这一次就是因为铁蛋儿就着几个舅舅来帮忙想把庄稼快点收回来,给外母娘家拉个子(忘记说明:个子就是收倒的小麦,捆成一个个的麦捆子)的事耽搁了两天,大舅子明亮就不高兴了,嚷嚷着说铁蛋儿来帮忙都不用了。 铁蛋儿妈很是煎熬,忙忙地叫铁蛋儿去赔不是、去帮忙。 拉回外母娘家的个子,大舅子明亮又不高兴了。本来说好要两家合伙拉个子的,剩下铁蛋儿家的了,明亮撂挑子不干了。 铁蛋儿气得脸色铁青,坐在门槛上说:“拉倒算了!爷爷还就不伺候你们了……” 铁蛋儿妈忙拦住儿子的话:“不要说气话,遇到事要想办法,活人不能叫尿憋死!” 山丹和父母商量要自己去帮哥哥码个子(把麦捆子装上四轮车皮码好),哥哥挑个子上车加开车。 没有其他办法,父亲还在给村里人放牛挪不出身,母亲生病还没好,亲戚们都各自忙得不可开交,铁蛋儿妈就只好叫山丹先试试。 于是,山丹和哥哥开车到小麦地。哥哥一个个小麦个子挑上车皮,山丹按照哥哥的教导一个个把个子头对头码好,一个压一个,不久一车斗子方方正正的麦垛就装好了。 山丹坐在高高的小麦车斗上,虽然小手经过秋天的秋收拔麦子加上现在麦穗麦秸的磨蹭已经裂了很多道口子,一碰到锯子一样的小麦麦芒就会出血,痛到直想哭。但她的心里充满了自豪感——原来大家一致认为的码个子这样的技术活儿在她这里也不成问题。 她知道万事在于一个动脑筋,不能蛮干,码个子在于一个个一层层的错位重叠,重心要控制在车皮中心,这样就能保持平衡不会打秃噜了,看来物理学还是有用的。 正如她学习了惯性和势动能的相互转化都可以用在生活中一样,每次踩单车上下坡她都会想到惯性和动势能转化的概念。 第17章 家道艰难 十九、家道艰难 现如今的日子怎么着都算是好过多了,那还是在山丹和毛蛋儿读小学的时候,一次放暑假,来了一个收鸡蛋的,走家串户地吆喝:“有鸡蛋的拿出来咯,收鸡蛋的来咯。” 山丹妈把存了一夏天的鸡蛋拿出来卖。山丹作为“识字人”帮母亲算账,母亲拿出一笸箩鸡蛋一五一十地数着,大约八个鸡蛋一斤重,可是母亲数着数着就不知道究竟多少个了? 山丹在一旁看那收鸡蛋的,杆秤的拉手绳很长还有个环,称鸡蛋时,还把环套在秤杆的头上。山丹觉得不对劲,就和母亲说:“妈,你看他的称!他把环套在秤杆上!” 山丹妈一看,果真那收鸡蛋的在骗称。 就叫山丹去数称过的鸡蛋,山丹要数收鸡蛋的放在地上称过的鸡蛋,那人却说他把自己筐里的鸡蛋拿出来一些,混在一起,没法数了。 好在只称了一盘,山丹妈也没再计较,收鸡蛋的自知骗术暴露也额外补了钱给山丹妈。 山丹很是气愤!母亲一夏天连一个鸡蛋都不舍得给家里人吃,开学的学费,油盐酱醋也要靠这几个鸡蛋,不想被这个收鸡蛋的骗,就要和那收鸡蛋的理论理论。 山丹妈拉住山丹,让那收鸡蛋的赶快走了。 那人一溜烟骑自行车便出了村,从此不再来过。 之后山丹妈告诉山丹:“做买卖的也不容易,也是风吹日晒地赚几个小钱儿,得饶人处且饶人,他已经知道错了,自个儿也臊得慌,咱们就不计较吧。逼急了,他一个外乡人还怕你不成?暗地里来祸害你一次你哪里受得了?” 山丹当时没有明白母亲的用心,只是觉得母亲太过宽容别人而苛待自己的孩子。 山丹还一直对幼年时母亲的一次伤害耿耿于怀,长大了都不能释怀。 那还是刚刚包产到户的日子,家家一穷二白,没吃没喝。 铁蛋儿父母都去地里干活儿了。 走时母亲嘱咐山丹熬一锅炒莜面糊糊,加小土豆。 山丹只有八岁,生得又弱小,艾莲只有五岁。山丹想从地下的土豆窖里取几个土豆出来,可惜胳膊太短了,只好拿一个大铁勺来捞,个个土豆比鸽子蛋大不了多少,好不容易捞出来半盆。 放土豆到一个菜盆里准备洗干净熬糊糊用,只是水瓮上放着条盘,盘里放着五个碗和筷子、铲子、勺子等一栏炊具。 山丹使劲端起来条盘,想把它放着锅台上,端起来转身才发现锅台上刚刚放了放土豆的菜盆,她只好费劲地端着条盘往几步远的炕上放。 艾莲爬在炕沿边看着姐姐费力巴哈地端着条盘,小脸憋得通红。 就在条盘离炕沿只有一尺远时,山丹终于支撑不住——条盘一歪从手中滑落。 只听得一溜“噼里啪啦”破碎的响声,盘里的东西都掉在了地上。 艾莲不知所以,还在炕沿边拍手叫好呢。 山丹吓得胆儿都破了。 她战战兢兢地蹲下身,看着摞在一起的五个碗,第一个已经成了两半!再看第二个,两半!第三个,两半!第四个、第五个都成了两半!山丹看着这一堆两半的碗,蒙着头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艾莲一看姐姐哭了,也知道她们闯了大祸,姐妹两都哭了起来。 哭完了,山丹带着妹妹准备出地去找母亲。 哭哭啼啼找了一大圈都没有找到,遇见姑姑正好从地里回来,姑姑问:“咋了?哭啥?” 山丹说:“我把家里的碗全打烂了。” 姑姑一惊:“所有的碗?几个?” “嗯,五个。” 姑姑说:“咋打烂的?淘气了?” “不是,是我要舀水洗土豆熬糊糊,端不动条盘掉下来打烂了。”山丹委委屈屈地哭着说。 姑姑说:“你去找你妈了?” “嗯,没找见。”艾莲吸溜着两股清鼻涕说。 姑姑看着两个抽抽搭搭的孩子,领回了家。 每人给了半个馒头吃,说:“你妈在水库那块儿了,你们先回家去,她回来了再说。姑姑先拿两个碗给你拿回去用。” 山丹和妹妹两人拿着姑姑给的两个碗回了家。 山丹心惊胆战地等着母亲回家。 母亲还没有到家就听人说山丹把家里所有的碗都打烂了,她放下铁锹,一声不吭地进了门。 山丹怯生生地看着母亲,母亲完全不理山丹。只是拿了一床褥子埋起头来倒头就睡。 山丹在一旁哭泣,母亲只是埋着头不理睬。 艾莲凑到母亲身边,母亲搂着艾莲继续睡。 等到父亲回来,一家人都相对无言。 山丹知道自己打烂的是全家仅有的财产。 父亲把土豆洗干净,熬好一锅糊糊,使眼色给山丹叫她叫母亲起来吃饭。任凭山丹怎么央求、怎么推搡,母亲埋着头始终不理。 山丹小小的心里很恐惧很委屈。 母亲一连几天都埋头不吃东西只管睡,山丹觉得自己把天捅了个大窟窿,自己就是个罪孽深重的人。要是母亲有什么三长两短,这可怎么办? 但山丹看到母亲带妹妹到粮房去多次,她担心母亲会想不开到粮房上吊死了,父亲每天出门都要嘱咐山丹看紧母亲。 终于有一天山丹发现了母亲的秘密:原来母亲每天到粮房吃几个酸果子而不吃饭。 山丹松了一口气,但小小心灵从此不再亲近母亲。她怎么可以如此对待一个因为过失而闯祸的孩子?这样心的折磨差一点毁了她的童年。 这件事始终成了山丹无法释怀的过不去的坎儿。 就在母亲生病很严重时,山丹虽然难过心疼,但从未在母亲面前流过一滴眼泪,她背地里流的泪不知多少,但从不叫母亲知道。 因此,母亲说就是她死山丹都不会伤心。 其实,山丹是希望母亲好的,也是爱母亲的。只是她不想在母亲面前露出软弱和胆怯。 她也深深懂得母亲的不易。 还在山丹刚刚懂事,铁蛋儿只是七、八岁的样子,母亲把家里仅有的几个鸡蛋放在一个自己用碎步缝制的小袋子里,打发铁蛋儿去村东小树林住的一家南方养蜂侉子那里换点钱买油盐酱醋。 母亲把小袋子挂在铁蛋儿的脖子上,嘱咐铁蛋儿一定小心不要把鸡蛋打烂。 不曾想,铁蛋儿越是小心越出了事儿,刚走出大门,走到隔壁李二家的大门口,“啪”一个大马趴!鸡蛋被铁蛋儿压得粉碎。 铁蛋儿哭着跑回家,母亲看着袋子里碎了一堆的鸡蛋,扬手就打了铁蛋儿一巴掌。 可是母亲面对山丹打碎的碗,却没有打骂,只是冷冷的脸,这还不如打她一顿叫她好过。 无数小事都让山丹小小内心已经感受到家道艰难带给母亲的压力。 第18章 师恩如山 二十、师恩如山 秋收过后,不负众望的山丹和毛蛋儿双双考上旗高中。 高中第一次摸底考试,山丹就考了全年级第一名。 一下子山丹就成了年级的公众人物。 每一节不同科目课的老师进班里的第一件事就是:“山丹,起立!” 然后是意味深长地凝视和琢磨,“请坐下!” 一次上政治课,老师姓张,张老师没有进门就喊“山丹起立”,只是用犀利的眼光扫视全班同学。 然后,有条不紊地开始讲课,讲到一半,突然一声大喊:“山丹!” 山丹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嗖”就站了起来,然后腿被凳子绊了一下,一不小心,“噗通”坐到地上了。 全班同学在被吓了一跳后,看到山丹滑稽的样子,一起哄堂大笑。张老师随即也笑了起来,看到满脸通红的山丹笑道:“请坐!” 山丹很是埋怨张老师:这不是让自己出丑吗? 下课前,张老师就一节课所讲内容要一个同学进行复述、概括和总结,当然是请山丹来回答,山丹不慌不忙条理清晰地概括总结,赢得了张老师赞许的目光。 张老师郑重其事地告诉大家:“看看山丹同学上课时听课的状态,你们就应该知道成绩是专心学出来的。你们看她聚精会神的专注样,你们该向她学习。下课!” 山丹成了老师们最喜欢和疼爱的学生,班主任姓郭,是一名老教师,带化学课,尤其对山丹刮目相看,凡是有点难度的题大家解决不了的难题都会请山丹来解答。这给了山丹莫大的鼓励,也给了山丹小心眼里多出一些虚荣。 况且化学是山丹最擅长的科目之一,因此几乎没有题目可以难倒她。 语文课上,高老师是个南方女老师,普通话很好,山丹所在的旗中学还是说当地话。高老师总是把山丹的作文当范文来读给全班同学听,她抑扬顿挫的声音加上山丹优美的文字,全班人都沉浸在美的世界里。直到老师的声音停下,全班仍然鸦雀无声。 老师拿山丹的一篇《秋思》去参加全国“中学生莘莘学子杯”作文大赛,得了二等奖。 上晚自习,常常有几个脑袋凑在山丹所在的窗户外,偷窥山丹的一举一动。 第一次发现黑乎乎的窗外有人头晃动,山丹被吓得头皮发麻。 安安静静的夜晚,安安静静的教室,只有同学们翻书写字的“喳喳”声。 在这样一个安静的环境,突然传出山丹“啊”的惊呼声,大家都被吓了一跳。 个个抬头望向山丹,山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她颤巍巍的声音:“外面有鬼影!” 等大家冲出去看时,几个人影早溜回自己班里了。 山丹知道是别班同学后,不再害怕,更加多了自豪和动力。 后来,高二分班,山丹和毛蛋儿仍然分到一个班——六班,都学理科,班主任还是郭老师。 数学老师原来是一个姓范的老师,如今当了五班的班主任。 五班有“三剑客”,是三个男生,成绩也很好。范老师常常用山丹的成绩来刺激和鼓励“三剑客”:“堂堂七尺男儿不如一个弱女子?你们不感到惭愧吗?” 六班有“三朵金花”,是三名女生,郭老师也经常教导她们:“你们要巾帼不让须眉!战胜他们!我相信你们的实力!” 毛蛋儿和山丹两个坐了同桌,两人经常带头“胡作非为”。 一次,自习课上两人正在做拍手游戏“你拍一,我拍一,一个小孩数第一,你拍二,我拍二,两个小孩躲猫猫儿……”大家也闹哄哄的一团糟时,郭老师悄没声地出现在讲台上,他没有生气,用慈爱的眼神看着大家,问道:“用这种方式放松一下?” 山丹急忙低头装作看书,她最受不了的就是郭老师常常用慈父般的宽容来面对这群调皮捣蛋的孩子。山丹会为自己的淘气不好意思,只有加倍的努力来回报老师。 有一次数理化三门竞赛,山丹的成绩不是很理想,她非常沮丧,忍不住哭了起来,郭老师为此和山丹进行了一次语重心长的谈话。 郭老师把山丹领到办公室,让她坐在火炉旁暖暖手,于是开始了一次山丹人生中至关重要的谈话。 郭老师说:“你的聪明才智和努力,老师都是看在眼里的,你的未来和前途老师也是确信不会差的。每个人在前进的路上难免会遇上很多困难。人生之路会更加坎坷,说不定在什么时候就会出现一些意外情况,有时是不影响你前进的方向的,有时却是很严重的变故,严重到你可能都承受不起!但,你没法儿躲闪,你必须去面对!你的争强好胜、志在必得都是激励你上进的动力,但你要记得适可而止,不要把自己逼到精疲力竭,什么时候你都要给自己留有余地。就像一根弹簧,它是有一个弹力范围的,你不能太过拉它,否则它就会失去弹性毁了自己。还有你要脚踏实地,太过好高骛远会给自己太大压力,会使你本该得到的成绩打了折扣。 另外,在为人处世上也要宽容、圆滑,不要太过锋芒毕露,‘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众人必非之’,这很正常!你们还小,但无论现在还是以后你都记得老师的话,无论面对什么都要保持冷静和理智,对得起自己和别人,不苛责别人也绝不苛责自己。 让自己活得轻松自在。努力勤奋是要的,但人生不可以此为主体,什么时候它都不是你人生的主体,你人生的主体是如何快乐地享受着你的努力勤奋的过程,虽然付出就期待着收获,其实结果都不是最重要的,你或许会说你们现在拼命学习就是为了考上好大学,那如果不为结果还努力做什么?不错,你们青春年少,是奋斗的好时光,是该好好学习,但你想想有多少个同学可以考上大学?有多少个同学能考上好大学?这么多学生,落榜的是大部分,他们也在好好学习,他们也勤奋努力,但他们必须面对落榜的结果!你当然不会是他们中的一员,但你也要面临选择学校、专业、以后的工作一系列事情,不可能没有坎坷,所以你一定要明白一个道理:好好珍惜当下,乐观、宽容地面对自己和他人。无论在人生的道路上有什么不如意都要宽容它,宽容了它就是善待了自己!” 山丹泪水盈眶,她想不到郭老师对她的关怀和慈爱是如此深厚! 在山丹成长的道路上从不曾有人如此透彻如此细心地教导过她。她从小的倔强和争强好胜之心,以及势在必得的个性使得她看似柔弱的外表下成就的是一个强势的个性。她不服输、她甚至愤世嫉俗,她看不得一点污秽,她疾恶如仇。 如今,恩师居然把她看得那么清楚,为了她日后能顺利成长真是苦口婆心,费尽心思啊。 郭老师的话也让她有点后悔让弟弟打了“二抹皮”。 那是一个中午,大家都回宿舍午休,山丹把一本清华大学主编的物理复习教材放在了书桌柜子里,“二抹皮”坐在山丹后面一桌,他居然偷偷拿走了。 下午上课,山丹找来找去找不到这本书,就问周围的同学有没有人借去,大家都说没有借。 山丹意识到一定是被人窃去了。 于是山丹私下去了解了中午在班里的同学,前桌的刘丽萍说她看到“二抹皮”翻了她的书桌拿走一本书。 山丹理直气壮地去找“二抹皮”要书,“二抹皮”矢口否认。 “二抹皮”的成绩也不错,只是为人没皮没脸,大家就给起了外号叫“二抹皮”,意思是一边脸皮贴在另一边上:一边没脸皮一边二皮脸! “二抹皮”从来做坏事都不待脸红的。 毛蛋儿知道“二抹皮”偷了山丹的书,就私下要他归还,因为当时买一本参考书很难,不说要省多久的伙食费才能买到一本好书,就是这样的好书是有钱都难买到。这本物理参考书还是一个同学的老爸从北京带回来的。 无论怎么央求、怎么恐吓,“二抹皮”都不承认偷了山丹的书。 毛蛋儿和几个同学商量,给他来个三堂会审。 把“二抹皮”关在男生宿舍,几个同学横眉竖目地开始审问“二抹皮”,无论如何,“二抹皮”咬紧牙关始终不承认。 毛蛋儿实在没忍住就挥拳打在“二抹皮”的脸上,顿时“二抹皮”变成了乌眼青。 “二抹皮”不停地求饶,但就是不承认偷书。众人拉开毛蛋儿,山丹知道毛蛋儿把“二抹皮”打了,还理直气壮地去找班主任汇报了事情的前因后果,郭老师当时并未太多过问此事。 但是这一次郭老师的谈话估计也涉及这件事。 第19章 草原娶亲前 二十一、草原娶亲前 郭老师这次语重心长的教导,使得山丹桀骜不驯的个性和争强好胜之心多少有些缓和,说话做事不再你们咄咄逼人,她也常常在学习之余回想郭老师的话。 郭老师的儿子跟山丹、毛蛋儿同龄,他完全是从一个父辈的角度来教导山丹的,山丹对此心存感恩,甚至很多年之后,山丹每每遇到过不去的坎儿,都会记起顾老师的教导。 上高中的学习环境和住宿环境有所改善,虽说宿舍里住的人多了,有24个人,分左右两个大通铺,但是房子相对宽敞,大通铺也比初中大一些,一个人基本可以分得半米的位置,山丹瘦小,半米的床铺对她来说已经很宽松,可以随意翻身了。 学校给每个班级和每个宿舍的生火炉的大碳也相对充足,挨冷受饿的求学生涯也算是有所改善。山丹和毛蛋儿也按部就班地努力学习着。 就在山丹和毛蛋儿高三放寒假时,粉娥的年龄已经到了法定结婚的规定,铁蛋儿娶媳妇典礼事宜也搬上了议事日程。 先是铁蛋儿走亲串户,个个有礼尚往来的亲戚朋友都要通知到,正月十六娶媳妇典礼。 再是冬天里便杀猪宰羊,买鱼备鸡,储藏各种蔬菜,专等正月十六的到来。 一冬天到腊月,铁蛋儿家都只吃猪羊下水,猪头羊蹄儿的,吃到山丹一辈子都不想再碰杂碎和下水。只是除夕、正月初一铁蛋儿妈才舍得包了两顿饺子吃,煮了一大锅的骨头给家里人过年。所有的肉食都要留下来做事宴。铁蛋儿妈是个极要面子的人,她说:待人不得不大方,过日子不得不节俭。宁可自己吃糠咽菜,也不能慢待了亲朋。 到正月十四,铁蛋儿家已经找来了村里二十几个帮忙的人。代东的(代替东家在娶媳妇事情上做主的人),记账的,厨师掌勺的,端盘子的,送茶水的,借锅碗瓢盆、盘、筷子的,洗碗洗盘的,叫人吃饭的,蒸糕撒糖的,开喜车的,押轿的,娶亲的……等等一切人都安顿好了。 各色人等都按自己的活儿去忙了。 借东西的人拿几个大箩筐一家一家地挨家挨户借锅碗瓢盆碗盘筷子等,叫人吃饭的各家各户去通知远的亲、近的邻,安顿什么时候开席。铁蛋儿妈疼儿子,也要人知道日子好过,摆大排场,嫡亲朋亲都待,计划了一下要坐二十桌之多。 正月十四晚上,厨房里帮忙的都已上工,制作各种点心,焖煮炒炸,腌制各种菜肴。 腊月里,铁蛋儿妈就请三姑六姨的包了几千个饺子,放在寒冷的屋外这个天然的冰柜冻好,装好几麻袋——做几日的宵夜。还蒸了几粻点心、豆包,烙了若干烧饼等做干粮。 话说到了正月十五,远亲近友都已到了铁蛋儿家,先是中午的一顿便饭,大烩菜蒸点心。 晚上,是宵夜饭——相对隆重。 村里的亲戚都是一家老小一个不剩地来吃席。加上远的亲戚和朋亲(没有血缘关系的朋友、村民)就更多了,八人一桌,炕上地上都放了桌子,还把隔壁李二家和二羊家,前头王大的家,房后头张家都借了来坐席。 先是四冷四热的盘,然后是煮饺子,再然后是甜饼。 只听代东的一声吆喝:“远的亲近的朋,隔壁两邻看的人,在下不才,得东家看得起,请来代东,在下才疏学浅,有不周不道的地方,请各位亲朋多多担待咯!值此铁蛋儿家大喜之日,托各位的福!请亲娘舅开礼咯!” 记账的摊开大红纸做的礼金本一一记下每人每户的礼金,也好日后亲戚朋友有娶媳妇娉闺女的还礼有个依据。 于是,按照先是亲娘舅开礼:铁蛋儿几个舅舅挨个掏钱答礼,一人一百块,接下来是姑姑、姨姨、叔叔等等一系列亲戚,最后是朋友邻居村里人。记账的一边收钱记账,一边大声吆喝什么亲戚什么名字多少钱。 答了礼吃好饭,各自的远亲近邻都找到了各自安歇的地方。 铁蛋儿一家凑乎着过了一晚,铁蛋儿妈不时地起来查看庭院厨房的各种物件,还要看好自家的鸡鸭,娶媳妇最热闹红火的是本家的女婿。 除了自己的亲女婿,什么堂表女婿,上下三辈,只要是东家的女婿就都是大爷,先是代东的好酒好烟好肉的招待,每人分发一条好烟一瓶好酒。千叮咛万嘱咐不可玩笑开得过大,耽搁了正事。 山丹和艾莲还小,因此铁蛋儿家还没有亲女婿,只有上下三辈的各门女婿。 铁蛋儿家走西口到此已经四代人了,也是当地一个大户,女婿自然不少。代东的好吃好喝招待女婿,最好能笼络住不得罪,给东家省很多事。 否则,女婿可以名正言顺地偷啊抢啊捣乱折腾,大喜的日子,东家都不能恼的,只能笼络。 为人处事公道,和大家和睦相处的,女婿们都闹一闹,热闹一回就完事了,如果平时为人苛责、刻薄的,趁事宴的空,女婿们会搞得天翻地覆。 隔壁一个堂哥娶媳妇,就被女婿们好好整了一次:记礼帐的那一夜女婿们把东家的鸡都抓来杀了吃肉不说,厨房的筷子一夜间也不知了去向!第二天一早还得派人去镇上买。 买回来筷子了,原来的筷子又莫名其妙地出现了。 还有,还丢了一样备好的硬盘菜,本来几凉几热的盘是事先准备好计划好的,临时不见就只得拿烟酒去换回来,只是图个热闹的给点子就可以了,若有人私下里使坏的就没有那么简单了,漫天要价不说,可能连开席时辰都会耽搁呢,但大喜的日子,大家怎么都不会生气的,只好求爷爷告奶奶央告了。 铁蛋儿妈做人一向通情达理,虽然自己的日子抠门紧吧,但对亲戚朋友从来都宽厚待之,因此女婿们都很敬重她的为人,没有人专门作对,只是和代东的要了酒肉去喝酒吃肉了。 铁蛋儿妈不放心,半夜起来去巡察了厨房和各处,没有任何差次,才浅浅地眯了一会儿,一夜平安无事。 第20章 铁蛋儿娶亲 二十二、铁蛋儿娶亲 一大早,就有早安排好的撺忙(帮忙)的人早早上工了,生好各房的火炉子,并把借粮站烧水的大锅炉加好火,添好水,用烧开的滚水把借来的各大铝壶放上砖茶沏好浓酽的茶水。 代东的安排娶亲的车马人员等,一顶花轿早已札好:四轮车车斗子里用年老的榆木做架子,用红绸绿缎的被面包裹布置好,顶子是大红的绸子罩着,一个大红绸花挂在轿门,两边是一对喜联: 自主婚姻夫欢妻乐, 优生计划家富国强。 什么时辰起轿什么时辰到媳妇娘家,什么时辰上轿,什么时辰回轿,什么时辰落轿,什么时辰下轿,出门走什么样的方位,路走哪条,都是阴阳二喆一一算好安排好的,一丝一毫都是马虎、耽搁不得的。 还有娶亲人的属相不可和新人相冲,辈分也要合适,还要全老子齐娘的,也就是“四全人”:有爹有娘、有儿有女、有公有婆、有夫有妻。押轿的要是一个新郎的小弟,还要人数和对方来的人相加得是偶数成双成对。 辰时车马起轿,九个双响炮一起点燃代表着长长久久,“噼噼啪啪”地响过之后,三台披红挂彩的四轮车先出大门向正西方向行驶,然后一百步之后向偏南方向驶入正路,再转东南方向,绕一圈到新娘的娘家,车开得像蚂蚁爬一样。本来两家一个村,直线距离不出一百米,如今要在辰时三刻才可到新娘的娘家,车子在路上还不能停顿,你想想怎么耗掉这三刻钟?可不就像蚂蚁爬一样了。 一路上炮仗大放,红红火火、热热闹闹地跟着一群孩子。 车上有人不时撒一把糖果在地上,小孩子便兴奋地满地捡起来。 辰时三刻花轿到新娘娘家,搬下迎亲的妆新衣服、崭新的大红绸子棉被,娶亲人员入席,简单宴席过后,等待新娘上轿。 娘家娉闺女自然要简单一些,席面也寡淡一些。 大家吃喝过之后,等新娘子描眉画鬓,一个年老的姨娘帮开脸(用一根红线,线的一头含在嘴里,一头拿在手里,另一只手支架起来形成一个十字形的螺旋,把脸上的汗毛拔掉就算开脸。算是从黄毛丫头正式走入成熟妇女的行列。)然后象征性地洗一把脸,新娘把“洗脸钱”(几个硬币丢进洗脸盆给前来为新娘洗脸的人。)过后,还要等新娘扭扭捏捏穿好妆新衣裳,一身从里到外,从头到脚的大红。 然后被一床红被子包着,亲哥哥于午时正点抱上轿。娘家人少不得洒泪而别。老娘不能送闺女出门,连目送都不可以,只是背朝着窗子抹眼泪。 几声炮响过后,娶亲人一声大喝:“起轿咯!” 三台车浩浩荡荡往回开,不走重复路,出门向东再绕一圈午时一刻从铁蛋儿家的大门东方位进门。 车还在路上时,已经有一大批的小姑子、小叔子、姐夫们就把新娘的衣服、陪嫁抢劫一空了,鞋子都不见了踪影。 到家时,新娘只剩身上紧身脱不来的衣服,光脚穿着袜子。铁蛋儿妈把早已准备好的“下轿鞋”给新媳妇穿上。一下子就又有人一哄而上要抢走。早有辈分高的长辈告诫:“这一双是万万抢不得的,要等拜完天地、宗亲、父母才可以抢的。” 然后,是铁蛋儿抱粉娥跨过火盆,走上红毡,一径往新房走去。 早有一帮子耍笑人堵在了门口,要烟要糖,新娘子从出娘家门到新房脚是不可以沾地的,所以铁蛋儿一直抱着新娘支撑着,经过几次三番的讨价还价,代东的又忙递上好烟,哄开了小叔子们,又拿出很多糖往院里撒去,大家呼啦啦去抢糖的功夫,铁蛋儿才把媳妇抱回炕上,放在早已准备好的新被子上。 车马起轿前,铁蛋儿家已经吃过早席——糕点奶茶供应。 厨房师傅们开始做好蒸糕的准备,要蒸四五帐黄米糕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要几个大小伙子一大早把几百斤黄米面加水粉好,过一段时间就要翻腾一次,一直到全部黄米面都粉到了,开始一把把地搓,搓到每一把面都润不塔塔的方可蒸糕。 厨房是原来放粮食的西房,如今倒腾出来砌了一个大大的灶台。“火头军”早已把一口原来农业社做大锅饭的大铁锅架在灶上,开始烧水准备蒸糕。 下面架火的是一个叔伯兄弟,生下来眼睛就不太好,先天性白内障,做其他做不来,人又极淘气,就被代东的安排在厨房烧火了。 一块块鄂尔多斯煤矿出产的煤块被加进灶里,水马上烧滚了,放上大集体时大锅饭配套的大蒸笼,在热气蒸腾中,几个人开始撒糕面到蒸笼里,一边撒一边就蒸熟了。几分钟后一笼一笼的金黄灿灿的素糕出了笼。 接下来几个小伙子揌糕,大家赤手空拳的,被刚出笼的糕面烫得“哇哇”直叫。 表面加的又是自家产的菜籽油,不能用水,否则糕会涮水炸不成。蘸油的素糕更加烫得厉害,你一拳我一把的好不容易把素糕揌好。 叫了村里的三姑六姨的来捏糕,都要一个个如十五的月亮——圆圆满满。还有包豆沙的元宝糕——富富裕裕。 不等捏好的糕冷了,灶上的菜籽油油锅就准备好了。 一只只糕像下水的鸭子凫上水面,表皮冒出一个个诱人的酥脆泡泡,金黄耀眼。炸好糕的时候,新娘也接回来了。 新人再换好一身典礼衣服,来到门外,跪在早已准备好的红毡上,代东的一声“一拜天地!”两人磕一个头。 “二拜高堂!”两人向坐在对面的铁蛋儿父母磕一个头。 “夫妻对拜!”两人面对面磕一个头。 “送入洞房!”代东的话音未落,一伙人早已一窝蜂扑上来疯抢了。 铁蛋儿好不容易护着媳妇回到家,媳妇又被抢掉了外衣和鞋子。 代东的一声吆喝:“新人入室,开席咯!” 就看到亲朋好友各就各位,大家忙乱了起来。 先上黄灿灿的炸糕,每桌配一盘白糖,一个凉拌的葱花黄豆芽土豆丝。 糕吃毕,正席开始。 先是糖、烟、酒上桌。 然后是凉菜也叫软盘,一盘白切猪耳朵,一盘凉拌木耳,一盘炸花生仁,一盘凉调绿豆芽,这是四凉。 一轮烟酒配菜过后,该上热菜了。 也叫硬盘,是答礼的众亲朋期待的美味佳肴,也是东家表示家底殷实的机会,名声自然四面八方传扬了开来。 铁蛋儿妈向来都是自己背地里吃糠咽菜,客人喝酒吃肉的主。这一次更是扬名的好机会,哪里肯放过? 别人家都是四软四硬,铁蛋儿妈要来四软六硬,要十全十美。 第一盘硬菜是:油焖鸡,铁蛋儿妈一年养了五十几只鸡全都用上了。 第二盘硬菜是汌羊肉,取半肥瘦的羊膘加洋葱、胡萝卜切丝炒熟加高汤汌来即可食用。 第三盘硬盘是:猪肉碗面。用猪的五花肉煮熟加色炸好切片砌碗,吃时候上笼蒸过,装盘即可。松松软软香味扑鼻,是老少皆宜的美食。 第四盘硬菜是:红烧鲤鱼,鱼都是买冰冻的鱼,味道当然和新鲜的没法比。但草原人们很少见到鱼,自然也视作美味了。 第五盘硬菜是:扒肉条。是用猪的里脊肉整块煮熟,切成一公分粗的肉条蘸料吃,至于料各个厨师各个样。有大酱葱花的,有糖醋酸甜的,也有直接上卤肉汤的。 第六盘硬菜就是:手抓肉!每桌一大海碗清水煮熟的新鲜羊肉,不加多余的调料,吃得就是羊肉的鲜、嫩、爽。 大家一盘盘吃下来,早已心满意足。 最后没吃饱收尾垫底的是大烩菜、白面点心。 大都拿上去又几乎原封不动地拿下来。 由于房舍地方有限,每个侍宴都要坐三倗子的席,方可安排妥当。 当然,前一、二倗子是亲戚朋友的,一倗子是最亲近的姥爷娘舅,新娘送亲人员,新郎娶亲人员。 三倗子席就是家下人和帮忙的人,辛苦了几天的帮忙人终于可以平平稳稳坐下来吃一顿饭了。 至晚上还要叫远地来的亲戚吃宵夜饭,就是煮饺子了。 三倗子席坐下来,剩菜要分类归整到一起,足足收罗了三大铝盆。 不说左邻右舍来分了一些剩菜外,铁蛋儿家就吃剩菜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正月。好在塞北天寒地冻,不用担心剩菜坏掉。 铁蛋儿家的一个侍宴耗掉的是两头猪,五只羊,五十几只鸡还不算买来的鱼和其他蔬菜、糖果烟酒。 收来的礼金是杯水车薪,但铁蛋儿妈很高兴——人人都赞扬铁蛋儿家的事宴做得好,终于把她小气抠门的名给掰整过来了。 第二天新媳妇要回门,连女婿、送亲的亲戚一起回娘家,自然也要热闹一回,但铁蛋儿外母娘家生活拮据,就简单地招待了女婿完事。 嫂子娶回来了,寒假也结束了,山丹和毛蛋儿也开学了。 回校不久,他们就闻听一件天大的事情发生了。 第21章 同归于尽 二十三、同归于尽 暑假过后,山丹刚回校的第一天,一件事就传得沸沸扬扬:五班的班主任樊老师上吊自杀了,后来又有人说自杀不成,后又被人救下。 听说是因为两口子打架,樊老师想不开上吊了。 又说樊老师的媳妇是养尊处优的主儿,娘家是旗里的有权有势之家,姐妹五个,她是老小,更加娇惯。在娘家时就是油瓶子倒了也不扶的主儿。 嫁给樊老师后,仍然是重的不拿轻的不碰,生了一个闺女也就婆婆一直帮带着,别说一日三餐的料理,大人孩子的衣食,就连小孩子吃奶的事都免了,买了一只奶山羊来喂。 这在相对传统的草原地区是很不正常的。 找对象前樊老师就知道对方的状况,只是媳妇模样长得好,母家又有钱有势,出身贫寒的樊老师就想着多担待些,小日子若有外母娘家扶持,以后的日子可能会好过些。 不曾想,媳妇过门后,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一切都要樊老师的老娘伺候。樊老师一表人才,又有公职,读书多年,孝顺的他当然希望自己可以给年迈的父母换一个幸福的晚年,如今却还要父母做了“佣人”,心中充满内疚。无奈外母娘家有权有势,也不敢太过埋怨媳妇,一日日迁就着,只盼望媳妇能慢慢长大懂事,自己也就好过了。 不想媳妇看樊老师唯唯诺诺,便越发变本加厉起来,还东家门进西家门出的——学会了赌钱。 日日赌得天昏地暗,夜夜夜不归宿,樊老师看着襁褓中的婴孩,看着年迈的老娘日夜操劳,终于来了个火山大爆发。 等媳妇赌了一夜钱,打早起想回家拿钱,顺便吃婆婆做好的早饭时,樊老师把早已准备好立在门后的擀面杖拿出来,一把手把媳妇拉进卧室,关好门插好门闩,劈头盖脸地就打起来。 老娘和孩子在南房休息,孩子闹了一晚上,天亮老人家才睡去。正房和南房有两丈远的距离,老人家也没有听到正房的动静。 在樊老师复仇一样地死命打击下,他把他压抑已久的愤怒和同归于尽的决心都发泄在擀面杖上,媳妇连“救命”都没来得及喊就倒下去了。 媳妇也是因为日日赌钱身体亏空了不少,赌了一夜的钱,疲累得厉害,再加上樊老师下了死手,没啃声就倒下去没了气息。 樊老师一看媳妇死了,丢下擀面杖拿上准备好的绳子就把自己吊在了西房的房梁上。 樊老师住的是一进三处的四合院,三间正房,两间西房,五间南房,在小县城里算是很好的房子了。 媳妇在昏迷中慢慢回转过一口气,拼命拖着受伤的身躯爬出大门,大喊“救命”,过年时节人们都睡得晚起得晚,好不容易才看到一个早早起来上公厕的人路过,那人被樊老师媳妇满头满脸血呼啦擦的样子大大吓了一跳,昏恍的路灯下以为遇上鬼了呢。 戒备着慢慢靠近,才看清楚是一个被打破头的女人,嘴里虚弱地喊着:“救命!”,遂赶紧扶起来问询:“你这是咋啦?” “快!快去救人!樊华全!”樊老师媳妇虚弱地指指自家的大门,晕了过去。 来人赶忙抱起樊老师的媳妇,再大声吆喝“大家都起来了!出人命了!快来几个人帮忙救命啊!”左邻右舍的人听到喊声,有起来的人跑出大门来打探消息,有人认出女人是樊老师的媳妇,于是大家一起到樊老师家,手忙脚乱地把樊老师从房梁上放下来。 据说樊老师的舌头伸出唇外,已经没了呼吸。大家想办法用火炉勾子撬开范老师的嘴,把范老师的两颗洁白的门牙楞是给都撬掉了。 大家七手八脚地赶紧把两口子送到旗医院,进行了一番抢救,两人都到阎王那里走了一遭,阎王爷不收留,于是两人又巴巴地回来了。 媳妇的脑袋缝了十几针的口子就有几个,像一个被踢烂了的皮球,到处都是口子。 外母娘家人来看过,叫嚣着准备不放过樊老师,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不能就这么轻易算了。 媳妇挨了打,到阎王那儿报道了一次,反倒醒悟了,拦着娘家人不让找樊老师的麻烦。据说还深切自责,表示幡然悔悟,说要和樊老师好好过日子。 开学时,樊老师两口子已经出院,据说各自回家将养。 樊老师也不再来教课。 五班于是乱了套,几个同学去看过樊老师,回来说樊老师身体还没有恢复,整个人都像垮掉了一样,讲课是不能了。 偏偏樊老师的数学是全校教的最好的,眼看高考在即,没有人能代替得了他。 六班的数学也是樊老师代课。如今,眼看只有半年时间就要高考了,五、六班的数学却没有了老师。 樊老师平时本来是个儒雅、幽默的人,一次大冬天,火炉生不着,大家脚冻得生疼,又一起淘气,全班同学按节奏一起跺脚,整个教室尘土飞扬。 樊老师去五班上课,路过六班听到动静走进来,跺脚声停下来,樊老师开口说话:“同学们,咱们好歹算是有知识的人,脚冻得慌,咱们就在鞋里做点子小运动,你们这样?——有伤大雅啊!看看弄得整个教室乌烟瘴气,等会儿老师来怎么讲课?吃灰就够了!大家都出去绕操场跑两圈再回来上课。把门窗打开通风透气走走灰尘。” 大家一边偷笑一边规规矩矩去操场跑了两圈回来。 生物老师是个姓宿的和蔼可亲的小老头,他笑眯眯地看着学生绕操场跑了两圈,才慢条斯理地开始讲课。 六班的同学不太了解樊老师的情况很是着急,在山丹的带领下,凑钱买了水果、鲜花去探望樊老师,委婉地邀请樊老师是否可以重回讲台? 樊老师不在家,樊老师的老娘带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守着灰尘波土的家,见学生们来看望儿子,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起来。 山丹和同学们安慰了老人家,写了一张恳切的纸条给樊老师。 过了几天,樊老师拖着虚弱的身体来六班说明情况:“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我的身体还没有恢复,谢谢大家的关心。因此还不能回来给大家讲课,学校会派新老师来给大家代课的。我谢谢大家!” 说完,深深鞠了一躬离开。 很多女同学都忍不住哭了起来,多好的老师,多好的人!偏偏命运不济。 山丹便想起郭老师的教导:樊老师遇到的事或许就是那躲不过必须直面的人生坎坷吧。 第22章 多事之秋 二十四、多事之秋 真是多事之秋。 山丹还没有从樊老师的事情中缓过神儿来,他的小心脏又一次被深深刺激——家里的黑虎被送了人。 黑虎是山丹跟一家草原牧民家里要来的一只獒犬。 它陪伴了山丹和艾莲的童年。多少童年的欢乐是黑虎给予的? 那是一个寒冷冬天的三九天,山丹听父亲说草地里一家游牧的蒙古人家的獒犬要生了,她便决定走几十里路去找到人家要一只来养。 那时山丹刚刚上初中,她特别爱狗,尤其是那种腭宽鼻肥,肥头大耳的牧羊犬或者獒犬。 那是几年前,一大早山丹背了母亲准备好的干粮,穿好羊皮大氅,脚上一双大靰鞡,戴了父亲放羊时戴的银狐皮帽子,一双狼皮手套,再拿上一块母亲准备的砖茶就出发了。 草原上的闺女和小子一样养,虽然山丹从小体弱多病,但父母在细心呵护的同时,却没有限制她的爱好和童真,草原人养孩子就像养牛羊——放养。所以山丹为了完成自己的心愿——抱一只獒犬来养,自己要在大雪天走几十里路去抱狗崽子,父母也没有阻拦,而是打点好孩子的行装,就打发她出发了。 在草原上孩子的天性甚至野性都没有被丝毫限制,他们在广阔的天地间自由生长。 时值一年中最寒冷的冬季,数三九的日子。 草原上流传着一组谚语来形容数九天: “一九、二九枒门叫狗, 三九、四九冻烂兌臼, 五九、六九消井口, 七九、八九沿河看柳, 九九又一九,犁牛遍地走。” 把塞北草原的冬天气温变化活脱脱描写了出来。 一九、二九的时候,枒着门探头出去叫狗喂食,外面太冷了,轻易不出门,冷到只伸头出去叫狗回家吃食。 三九、四九时,石质的兑米用的臼槽都冻烂了,可想而知有多冷?数三九是草原一年中最寒冷的天气,所谓彻骨的寒冷就是数三九的天气,夜里温度一度能够下降到零下四十度。 五九、六九时,天气开始转暖,气温回升,井口一冬天积累的冰开始消融。 七九、八九新柳发芽,柳絮漫天,可以沿河看那婀娜垂柳了。 九九又一九犁牛遍地走,人们经过一冬天的蛰伏开始繁忙春耕了。 山丹就在最冷的三九天出门走三十里的路去抱狗崽子。 草原被漫天蔽野的白雪所覆盖,雪面上蔼蔼蒿草在寒冷的北风中屹立而呜咽,“呜呜”之声好似悠扬的长笛,伴着飞舞的雪花,美不胜收。 山丹用狼皮手套抹掉睫毛嘴角的霜雪,看着自己呼出的袅袅白气,一边玩一边前行。 平坦的草原,一望无际,远远的冉冉炊烟升起的地方就是牧民舒日咯叔叔的家。 狼皮手套还是爷爷小时候,二爷爷打猎所得,兄弟几个一人得了一双,用了几十年还好好的,狼皮的手套无论怎样寒冷的天气都可以保证手不冻伤。 狐狸皮的帽子也是保护耳朵不被冻伤的有效装备。 羊皮大氅从头到脚包裹起来,山丹感到后背都开始淌汗了。每家都有几件羊皮大氅,暖和一点的是大羊深秋时的羊皮带毛做成,多少轻快漂亮一点的女人大氅是用当年的羊羔皮带毛做成的,十分暖和。 经过熟皮,刮治,裁剪,缝纫,历时一个月,老皮匠才能做好一件像样漂亮的大氅。 山丹记得出门时母亲一直叮嘱:“热了出汗也一定不要松开衣裳鞋帽,一不小心就会冻伤的。” 靰鞡也是蒙古草原人都有的对付寒冬外出必备的武装,外面是一层牛毛毡子,夹上一层羊毛,里面是一层羊羔毛的毡子,底是加厚的牛毛毡子,很重但很暖和。 再加上一双羊毛袜子,任是零下三十度的天气都不会感到脚冷。 羊毛袜子是母亲把剪下来的羊毛洗干净,再用扒吊儿(一种可以纺毛成线的工具,是用一根羊腿胫骨在中间穿洞,再加上打弯的铁丝钩子做成的,简陋但好用。)捻成线,父亲再编织成袜子,父亲编织的袜子特别合脚,从不掉跟,别人家的袜子就不好穿,一天下来孩子的袜子都掉到脚心去了。 因此,冬天没事忙的时候,父亲总是有左邻右舍亲戚朋友们编不完的袜子等着他。人家也会多送一些毛线给父亲作为回报,反正都是自家产的羊毛做的,不值钱。 那时的羊毛不值钱,羊绒还值点钱。 80年代中期,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进了蒙古高原,草原人民懵忳的神经好像被针灸过了的神经——一下子开了窍。 羊毛涨价了,从原来一、两块一斤涨到了五、六块,蒙古草原人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技巧,往羊毛里加土卖。 原来供销社的小杨也是正式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都是熟人,不好太挑剔,反正是给上级收购,上交了了事的事,也不愿和大家太计较,况且还有“南蛮子”来抢生意。 刚开始时,是每天羊群回家后,人们就拿一个小箩子,每个羊身上筛一、二两土,羊毛本身有油分在,落上去的土就都储存在毛里面,剪羊毛时,就会增加很多分量。 当时的羊还都是本地蒙古羊,毛色特别好,细密丝长。市场放开后,很多做羊毛产业的人都抢着私人收购。 后来,草原人因为日积月累地增加土的分量在羊身上,没等到剪羊毛的季节,很多羊不堪重负都累得趴了群,跟不了群,很快就会累死。每年的苦春石头时,剪羊毛还没到季节,剪了毛羊会被冻死,不剪又会累死。 所以大家另出奇招:把剪好了的羊毛加土,加多少自己说了算,不会累死羊,还会更多加上去。 先把刚剪的羊毛铺在地上,加一层土,然后用嘴巴含水喷水雾上去,再加一层土,再然后把羊毛用手摩挲让土浸入羊毛里面,表面是看不出什么的,只是毛根儿的地方,本来挨着羊皮的毛,剪下来是雪白雪白的,这时也变得土了吧唧。 可惜,收购羊毛的大都是外地人,南方人都不懂其中的奥妙,仍然照收不误。 两三年之后,再也没有人来蒙古草原收购羊毛。 据说,蒙古江岸草原的羊毛使坏了很多台工厂的梳毛机等设备,从此,蒙古江岸高原的名声一臭千里。 但,聪明的蒙古草原人自然有办法想办法先富起来。 羊毛买不成,大家便开始用小苏打清洗羊羔毛,然后用手撕成一团一团的绒毛,加上山羊戒子毛,就成了大家争相抢购的山羊绒。几块钱一斤的绵羊毛经过几道手工就变成几十上百块的山羊绒。 只是好景不长,没多久就被收购者发现了,政府也严令禁止在羊毛羊绒上做手脚,否则追究责任,造假之风才被刹住。 再说寒风雪地中,山丹已经走了几个小时了,她感到口渴得很,坐下来休息一下子吧。 伸出手抓一把雪地上晶莹的雪放入嘴里,如同甘泉般香甜。她忍不住多吃了几口,那凉爽、清洁、甘甜,令一身的疲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再吃了一点母亲给她带在身上的羊油卟啷啷,(一种加了牛奶、白糖、鸡蛋油炸的面食,经久耐放不变质)整个人都精神焕发起来。 她站起身,回头望望家,家里的炊烟仍在飘飘渺渺,碧蓝的天空中炊烟被风吹出老远。 冬天的火炉子一天都不熄火,烟囱里的烟自然也不停歇地妆点着蓝天,使冷清的天空画上一笔笔丹青水墨。 看着就要到舒日咯叔叔家的草场了,远远地听到狗吠声。山丹加快了脚步,父亲已经和舒日咯叔叔说好了,山丹去就可以抱回一只漂亮的獒犬了。 第23章 山丹讨狗 二十五、山丹讨狗 山丹想到很快就可以拥有一只漂亮的狗狗,她就兴奋地手脚发抖。 在那个清丽的蒙古高原的下午,山丹来到的舒日咯大叔的草场,远远地停下脚步喊:“舒日咯大叔!快出来,我是山丹,我来抱狗仔!” 个头不高、胖墩墩的舒日咯大叔走出蒙古包,远远地迎了出来,他的身边跟着一黑一黄两条上好的獒犬,它们有初生的牛犊那么大,威风凛凛,但都和善地看着山丹,草原的狗认识草原的人,熟悉草原人身上与身俱来的草原味,从不对草原人吠叫,哪怕是陌生人。 山丹看到黑狗鼓胀低垂的***,她知道一定是黑狗妈妈生了小狗。 进入蒙古包,暖气融融。山丹脱掉一身武装。把母亲准备的砖茶拿出来给了舒日咯大叔,舒日咯大叔高兴地如获珍宝,搁在板箱里放起来,连脸上的高原红都高兴地飞扬开来。草原人就是这样——他们不会掩饰自己的好恶,他们活得真实而单纯。 山丹亟不可待地问起小狗的所在。 走了几十里路的山丹有些饿了,她不客气地接过舒日咯大婶冲好的一碗炒米奶酪饭,就着奶饼子,山丹吃了一大碗,身子也更加暖融融起来。 舒日咯大叔特有的蒙古人的憨厚和豪爽都写在脸上。 他搓搓双手,告诉山丹:小狗在狗窝,但一只最好的已经被别人认领了,虽然山丹大放羊和舒日咯很熟,而且是第一个订了小狗的人,但另外一个哥哥却人先到来,已经认领了一只最强壮的黑狗。 山丹看着舒日咯大叔不好意思、为难的脸,她说:“大叔,你先带我去看狗狗。” 山丹小小心眼里已经下定决心,既然那位哥哥没有抱走小狗,若我看上那只我今天就先抱走它。她小心眼里完全没有想到舒日咯大叔的为难。 他们来到狗窝,狗窝是用羊粪砖搭建的,容得下一人弯腰进入,里面异常暖和。 九只黑黑黄黄的小狗挤在一起。一个个小脑袋互相靠枕着,睡得正香。 舒日咯大叔把小狗装在一个大笸箩里端回蒙古包。 山丹一只只查看,每一只都健健康康,肉呼呼的,可爱极了。 山丹看上了一只全身无半根杂毛的黑狗,它腿粗脚大,嘴粗吻宽,嘴唇下垂,背宽皮松,一看就知道是一条好狗。山丹平常听人家说的好狗的模样这只小狗样样有。 它懒洋洋地睁开迷糊的眼睛看了看山丹,随即又进入了梦乡。山丹抱起来看它抚摸它,它便深深依偎在山丹的怀里呼呼大睡。 舒日咯大叔看山丹挑上的不是人家那只最大的,暗暗舒了一口气。 山丹急忙穿戴整齐、把小狗放在胸前的褡裢里头,告别了舒日咯大叔大婶,走上了返程的路。 刚走出去不久,舒日咯大叔一边喊“等一等”,一边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山丹心里惴惴不安,她担心舒日咯大叔反悔了,不给她挑上的这只狗了。 她便装作没听见,加快脚步往回走,恨不得跑起来。 舒日咯大叔连跑带颠、气喘呀哈地追上了山丹,一把拉住山丹,山丹不得不停下来。 怔怔地看住舒日咯大叔。 舒日咯大叔弯下腰大口地喘气,大雪地跑了这么远一段路,着实把胖墩墩的舒日咯大叔累坏了。 舒日咯大叔缓过劲儿来说:“我喊你半天了,你没听见?唉,你穿戴得这么严实,哪里听得到?”说完又自顾解释道。 说着,递过手里一个羊皮包裹,山丹不明究理看着舒日咯大叔发呆。 舒日咯大叔塞到山丹怀里,说:“是你大婶给你拿的烙蛋子(奶酪),你妈不会做的,你大婶拿给你吃的。” 山丹连忙弯下腰鞠躬给舒日咯大叔。大叔扶起山丹,用手抚摸一下山丹怀里的小狗,安顿山丹:“好好喂它!” 山丹看到了这个蒙古汉子的眼睛里是对小狗暖暖的关怀。 山丹使劲点点头说:“我一定好好喂它,您放心吧!您替我谢谢大婶,您有空就来我家喝酒。” 在舒日咯大叔的目送下,山丹再一次启程回家。 她来时走得太急了,都没来得及看看这个纯净洁白的世界。 真正的是“丰年好大雪”啊! 虽然寒风肆虐了几天,但白茫茫的雪原仍然不改颜面,只是没有了平时刚下完雪没有被风吹过的草原上纵横交错的各色动物留下的足迹。 如果是没有吹过风平静的雪上:圆圆的是兔子的脚印,笔直的路线,尖锐地改变方向,好像一条条直线的交叉。 三角梅花的是狐狸的脚印,狐狸的脚印间隔较宽,而且是歪歪扭扭的路线,从来没有直线可言,往往靠近村舍的附近,为了偷鸡摸狗。 房前屋后都会有狐狸转罗罗的脚印。 但是,大家冬天都把鸡圈在鸡窝里,羊粪砖的墙壁很结实,狐狸再狡猾都开不了人们堵在鸡窝门口的大石头。 不过,有一年的夏天,山丹家的一只下蛋母鸡还是被狐狸偷走了。 那天早上山丹妈照常一大早起来打开鸡窝门放鸡出来喂食,她怎么看都没有找到那只红冠的黑色帽帽鸡,她又到鸡窝里用棍子赶了一次,她以为那只鸡可能病了,躲在鸡窝里,但是没有看到鸡,却看到了一窝的鸡毛。 于是查看鸡窝四周,鸡窝西北角的地面被狐狸挖开了一个胳膊粗的洞。 山丹妈急忙清点鸡数,还好,除了那只肥硕的黑色帽帽鸡外,其它鸡都还在。 那只黑色帽帽鸡特别贪吃,也特别能下蛋,每天一个鸡蛋,连其它鸡都不下蛋的冬天它都一直下。山丹妈也常常给它吃偏食,馒头、莜面的熟食经常喂,它一点都不怕人,又肥又胆大,慢慢悠悠的性子,昂首阔步、甚至耀武扬威地傲立鸡群。 如今被狐狸偷去了,山丹妈心疼死了。 于是,大家商量了一个抓狐狸的计策:把所有的鸡转移到羊圈,在鸡窝里装上耗夹子,人隐藏在旁边的羊圈里,专等狐狸上钩。 等到月亮升上天空老高,院子里白花花一片月光,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的时候,一只月光下泛着银色的狐狸蹑手蹑脚、鬼鬼祟祟地来到了鸡窝边,先是到处嗅嗅,查看过地势后,从它打好的地道“吱溜”钻进了鸡窝。 大家猛扑过去,把事先准备好的麻袋堵在洞口。 只听得狐狸撞上了耗夹子,“吱吱”乱叫,慌不择路,一头钻进了麻袋。 铁蛋儿抓起麻袋,绑好麻袋口,使劲往墙上摔去。 狐狸“吱哇”乱叫,几下子就没了声音。 大家打开麻袋查看,狐狸七窍出血一命呜呼了。 山丹妈看看是一只喂奶的母狐狸,连忙念了几声“阿弥陀佛”,不断说:“人家还奶娃娃的呢,可怜的!”。 好在狐狸是一夫一妻制,没有了妈妈的呵护,自然还有爸爸来喂养小狐狸。 山丹小时候和哥哥铁蛋儿去放羊,也曾经探访过狐狸窝呢。 第24章 人心如狼 二十六、人心如狼 那是山丹七八岁的时候,经常去和哥哥铁蛋儿一起牧羊,羊群在碧绿的草原上满山遍野地跑。两人便没有事干,无聊得很。 蔚蓝的天空上飘着朵朵白云,铁蛋儿照看羊儿,山丹就躺在草地上看那千变万化的云彩,一会儿变成一只小狗一会儿又变成一只小船,就是这变化莫测的云彩给了她童年无限遐想。 山丹现在每天生活在钢筋混凝土的世界,仍然向往那在瓦蓝瓦蓝的天空下,随意的躺在草地上,看天空中云翻云卷、云起云落,眯着眼欣赏太阳光从手指缝透过来的七彩光芒的日子——凉风习习浮面而过,那种恬静,那种无拘无束的生活令人怀念不已。 还有一种好玩的游戏是找一支茅草圈成一个圈儿,方的圆的三角的随心所欲,放在嘴里用口水涂上一层薄膜,再找一种有奶汁的叫小杏叶的野草,用小杏叶的汁液点一下,然后放在太阳光下看,那层薄膜可以变换出无数种七彩的图案。 随你想什么它就象什么,任你的想象驰骋在无际的草原上。 有一次,羊儿悠闲的吃草,山丹和哥哥铁蛋儿就到处找东西玩,铁蛋儿说在不远处的敖包山脚下有一个过去的大狼洞,现在住着一窝狐狸,问山丹敢不敢去看。 铁蛋儿比山丹长三岁,正是特淘气的年龄,山丹在哥哥的怂恿下大着胆子小心地跟在哥哥后面,紧紧扯着铁蛋儿的衣服,小心翼翼地进了狐狸洞,洞有一人高,他们进去根本不用低头,大约有一丈那么深,里面黑漆漆的阴森恐怖。 洞口附近到处是吃剩的鸡、兔的残肢剩骸,地上还赫然放着的是一个人的脑袋,上面还有黑黑的头发,山丹吓得浑身哆嗦,不敢多看,小声央求哥哥赶紧出去。 铁蛋儿指着那个死人脑袋说:“那是前不久后面草原死了一个人,说是很年青,才三十岁出头的样子。狐狸一定是盗了那人的墓,偷了他的头回来喂小狐狸,不用怕的!这跟死羊、死牛一样的,都是死的。” 山丹亦不敢出声,紧紧地拽着哥哥的衣襟,手心里都是汗。 看不到小狐狸,铁蛋儿绝不死心,他的好奇心完全没有得到满足,一直往里走,洞很深,越往里面越狭窄、越黑,山丹紧紧的拽着铁蛋儿的衣服亦步亦趋地跟着走,走着走着突然看到几对幽绿幽绿的光点,像草原上夜里闪烁的鬼火,山丹吓得禁不住尖叫起来。 对面的光点在听到山丹的尖叫后迅速向洞里面跑去。 铁蛋儿立刻制止道:“别怕,别怕!我们快到狐狸的老窝了,你看见了吗?那绿幽幽的就是小狐狸的眼睛。”他说:“我们慢慢往外走小狐狸就会跟出来。”铁蛋儿已经来过不止一次,他已经摸清了小狐狸的脾性。 他们慢慢地往外走,这回山丹走在前面,她心里怕得要命:生怕里面出来什么妖魔鬼怪的东西抓住她。果然小狐狸真的跟了出来,快到洞口看见光亮地方的时候,小狐狸不再往外走,站在那里向外张望。山丹才看清楚小狐狸的模样:灰黑色的毛,耳朵尖尖地立着,毛茸茸的特可爱,象出生不久的小狗,有四只,傻头傻脑的样子。 山丹轻轻地走过去,她特别想亲手抚摸一下它们。它们看到山丹靠近就一步一步慢慢往后退,探着脑袋缩着小鼻子使劲嗅着,也始终与山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山丹很想多玩一会儿,但哥哥说:“狐狸妈妈回来可能会咬我们,得赶紧离开了。” 他们才恋恋不舍地出了狐狸洞。铁蛋儿怕被母亲教训,一再叮嘱山丹不要告诉母亲他们进过狐狸洞,但她还是忍不住偷偷告诉了母亲。 结果是母亲不许铁蛋儿的吃晚饭,还挥舞着手里的笤帚恨恨地打在铁蛋儿的屁股上:“叫你带着妹妹胡来!你不知道那奶娃的狐狸比狼还厉害吗?万一撞上了母狐狸回来,你们的小命还要不要?” 铁蛋儿挨了打,恨恨地用眼剜了山丹几眼,跑出去坐在大门外的石头堆上生闷气。山丹偷偷地拿了一块烙饼送出去。 “叛徒!以后再也不带你玩儿了!”铁蛋儿生气地说。 “哥,我不是故意的,妈也是为我们好,你不要生气了啊,吃饼吧。”山丹央求道。 待铁蛋儿偷偷吃了烙饼,和山丹回到家,铁蛋儿大为了缓和儿子挨打的委屈,讲了一个关于狐狸的故事。他说他小时候,村里有一个人从山上趁着狐狸妈妈外出觅食未归,用草烟把小狐狸熏晕,抱回家弄死剥了狐皮,从此全村都不得安宁,狐狸妈妈每天夜里都会来,都会凄惨地嚎叫。 村里人们养的鸡就成了替罪的羔羊,没多久就全部被狐狸咬死的咬死、吃掉的吃掉了。 狐狸的嗅觉特别好,它可以嗅出是谁捉走了她的狐狸宝宝,每天都会到那家人的屋顶上跑来跑去。嚎叫声不断,搞的全村都不得安宁,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了大半年。 铁蛋儿大说:估计是狐狸妈妈又怀了仔,才放弃仇恨不再折腾了。 铁蛋儿大又说:“好在你们没有伤了小狐狸,也好在老狐狸还没回来,否则,情况就很难预料了。如果老狐狸看到你们进到它窝里,它为了保护个人的娃说不定就会咬你们。被狐狸咬到就可能会得疯狗病,那可是要命的病。所以你妈妈打你们、骂你们是担心你们被狐狸咬了。” 山丹才理解了母亲听说后的担心和对哥哥严厉的管教。 言归正传:再说大家七手八脚地把逮住摔死的狐狸挂在墙上,铁蛋儿大开始剥皮,一张狐狸皮可换得几只羊呢。 先把五官挑开,再从嘴的地方伸手进去,把皮和肉分离开来,最后尾巴要轻轻地撸下来,一张完整的狐皮就拿下来了。 银狐皮不如红狐皮值钱,但比沙狐皮值钱很多。 原来的老皮匠可以经过若干道程序用狐狸皮做成狐皮大氅,或者狐皮帽子,现在这门手艺早已失传。 大家都把狐皮卖出去,换回钱买几只羊来养才是正道。 一张完整的狐皮那时就买得两三百块钱了,而一只羊却只卖七八十块。 剥好的狐皮,再把干麦秸塞入狐皮,撑起来像极了一只活生生的狐狸,挂在房檐底下晾干,冬天,自然有收皮的买卖人上门收购。 第25章 山丹的獒犬 二十七、山丹的獒犬 再说山丹不紧不慢地往回走,被风吹过的雪地上隐约可以看到至少有五种动物的脚印,确定有野兔、狐狸、沙鸡、猪獾的脚印,还有一种和狗的脚印很像,但却不是狗。 难道是狼?山丹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 她抱紧怀里的小狗,望着数九天寒毵毵的太阳,眼看已经是下午时光,太阳斜斜地缀在西边的天空。 冬季的草原白日很短,下午五点钟太阳就落山了,山丹不敢再耽搁,加快了脚步,她必须要赶在太阳落山前回到家,冬日的草原多的是饿狼。 好在出发前,舒日咯大叔给小狗喂饱了肚皮,小狗一直窝在山丹胸前的褡裢里呼呼大睡,偶尔挪动一下它的小脑袋小身体换个更加舒服的姿势,小狗那么安心地睡着,山丹心中多出了爱恋和疼惜。 山丹终于在天黑前把那只小黑狗抱回了家。 山丹父亲说它很象他儿时的黑虎,因此,他们也就叫它黑虎了。 黑虎的食量大的惊人,当时食物还不是很充足,人都是勉强吃饱肚皮,母亲就限制孩子们喂黑虎的食物,然而,他们是明里暗里都喂,自己吃什么就喂给黑虎吃什么,黑虎也不负众望长得很出众,一岁的时候就有一只成年羊那么大了。 黑虎的毛黑的象缎子,太阳照着会闪闪发光。 那是在黑虎一岁时的冬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雪,满山遍野的白,村里的一群小孩子都领了狗去追兔子,山丹和黑虎也在其中。 当时黑虎还是“小孩子”,到了后山,不远处的雪地里忽的跳起一只兔子,所有的狗一拥而上,开始追。冬天的野兔的皮毛不再是灰黄色而是白灰色,若它躲在雪里,基本看不出来。这也是多少代兔子物尽天择的缘故吧。 追的过程中又有几只兔子被惊了起来,狗们开始分头追击,黑虎没有经验,追了一只又去追另一只,最后一只都没有追到,眼看着别的狗都已经收了猎物,黑虎看上去很着急。 山丹拿了馒头喂它它也不吃,继续两眼四处搜寻,忽然,黑虎像离弦的箭一样的冲了出去,原来一只被追蒙了的兔子一头扎进了黑虎的视野,黑虎一下子就得手了。 黑虎叼着兔子胜利归来,站在山丹的身边,嘴里的兔子还在挣扎,原来黑虎并未下死口,兔子还活着。 黑虎望着山丹,一脸的骄傲。 山丹拿了兔子回家,黑狐雄赳赳气昂昂地跟在身后。父亲掂量一下说兔子足足有五斤重,够一家人吃一餐。 山丹把父亲剖制之后的兔子头尾内脏犒劳了黑虎,父亲还用兔皮给山丹做了一双漂亮的手套。 后来山丹也带黑虎去追过几次兔子,山丹后来初中住校,黑虎便再没有去“狩猎”过。 还有一次快过年了,山丹和母亲在大扫除,外面有人喊看狗,山丹急急忙忙跑出去抱住黑虎,那人刚刚走到大门里,黑虎就箭一样冲出去把那人四仰八叉地扑倒在地了,它只是压着他,并未出口咬他。 黑虎当时是三四岁的样子,它居然把双股的铁链拽断,把山丹撂倒在地上冲了出去。 那人是个大小伙子,居然那么轻易地被黑虎扑了个四脚朝天,胆都快被吓破了,后来那人再没敢走近山丹家的大门。 三年后山丹到镇里上高中,黑虎和山丹相处的时间就更少了。 那是一年的中秋节,山丹搭顺车晚上10:00多才到村东头,她下车一个人往家走,乡下的夜很静,月光皎洁,满天的星星,银河系流光溢彩。 山丹一边走一边在想黑虎说不定会来迎接我呢。正这样想着,忽然感觉有人把手搭到了自己的肩膀上,嘴巴热乎乎的气息喷到山丹脸上,她被大大吓了一跳,惊叫失声。 回头一看,原来是黑虎,黑虎已经长成了大小伙子,站起来比山丹高出一头。 山丹说:“黑虎?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黑虎亲热的在山丹身上蹭来蹭去,山丹蹲下来抱着它的头好一通嬉戏。 山丹站起来才发现黑虎的身后是“妻妾成群”,它像一个王一样威风凛凛。 他们原来是一起来迎接山丹的归来。 居然一声都不曾叫出来。山丹很是感动,黑虎的家族便是她的朋友,她有了这么多的亲密朋友啊。 黑虎长到一岁的时侯,就开始上房顶睡觉,无论寒暑、风雨,它都不怕。 冬天数九天时,气温降到零下三四十度,黑虎照样在房上睡觉。 早上起来,浑身都是白茫茫地一层霜冻,或者下雪天身上一层厚厚的雪。 起来抖抖身子,霜雪自然顺着绸缎一样的毛皮滑落下去。 皮松毛厚的黑虎或许根本就不会感到冷。 山丹父亲说是好狗房上卧,懒狗茅房窝。 房上卧的好处在于有一点点风吹草动都可以察觉。有了黑虎的日子,整个村子都是安全的。 十里八村的人都听闻了黑虎的威猛,小毛贼自然不敢有所企图。整个村子都是马放南山,夜不闭户,真正成了太平盛世。 黑虎的叫声低沉浑厚,有金属的厚重,那种威严霸气的叫声又是极有穿透力的,只要黑虎叫了一声,每每一村的狗都会响应,这时黑虎却噤声不言了,它似乎只是吹一声号子而已。 黑虎连十几里路外的铁蛋儿姥姥家都经常夜访。到了院子里低低地“汪汪”几声,铁蛋儿姥姥放狗进家好吃好喝招待一番,黑虎吃饱喝足才走。 一次一群偷猪的毛贼正好碰到了黑虎在姥姥家的巡逻,被黑虎咬伤一个,其他人没命地狂奔而去,再也不敢到附近偷盗。 更加没有人敢在夜里入村,甚至路过村边都要绕行老远。 一次一个找丢失马匹的蒙古人天黑了路过,黑虎平时都是两条铁链拴着的,晚饭后村里人都歇息之后才放开。那人不懂有这么厉害的狗,只顾着赶路找马,路过村东头,黑虎早已注意到一个陌生人走过村里,一声不响地领着一群阿猫阿狗的狗仔队猛扑上去。 蒙古人骑的马受惊不停地猛跑,不时地甩蹄子踢打追上来的黑虎。 马上的蒙古人死死抓住马缰绳,不停用手中的马鞭抽打身后的黑虎。虽说草原的狗不会咬草原人,但它们的领地意识是非常强的,有人未经允许闯入它们的领地,它们一定会毫不留情地赶出去的。 足足追出五里地,黑虎才刹住脚。 大家都惧怕黑虎那幽幽的倒三角眼,说黑幽幽的高深莫测,给人的威严恐吓自不敢侵犯。 山丹过了中秋就返回学校继续求学,深秋的蒙古高原清晨已是寒意阵阵,那天黑虎送出山丹好远,它一直磨蹭着山丹的身体,送到村东头下了那个大洼。山丹叫它回去时,黑虎恋恋不舍地低下头,坐在地上,完全没有返回去的意思,直到山丹下洼上洼走出好远,还看到黑虎坐在大洼对面目送她。她只要一声呼唤,它就会像离弦的箭一般飞奔而来,但她知道不能让它那么依恋她,毕竟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很少,要让它和家里人更加亲密才对。 看着孤零零坐在大洼对面的黑虎,山丹心中多出很多不舍,她要长大、她要上学、她要走出这块土地去寻找自己的世界,她就要放下很多放不下的东西,包括对父母的依恋和对家的眷恋,也有对黑虎的思恋。 它恋恋不舍的站在大洼的这头,山丹慢慢的走了很远,还看到黑虎仍然站在那里。 一如山丹以后出门时父母站在村东的情景。 这一刻永远镌刻在了山丹的记忆中。 想不到那几天竟然是他们最后相处的日子。 后来听母亲说黑虎咬了人,咬了村里的两个很霸道的父子(那是黑虎一生中唯一咬过的邻人,村里人说黑虎也是识得好赖人的)。 后来农村又号召打狗,不得已,山丹父亲把黑虎送给镇里的一个商人。商人看上了黑虎,愿意花一百块钱买。但铁蛋儿大是不会卖自己的狗的,它就是他的孩子,孩子怎么能卖呢?但为了救“孩子”一命,他不得已把它送了人。 山丹父亲说把黑虎的链子递给那人时,黑虎满眼的泪花,低声地呜咽流泪。狗、无论再凶悍的狗,只要主人把拴着它的绳子递出去,它就知道自己以后便属于接过绳子的人,它无论如何不甘心,它都会屈服于自己的命运。 山丹在镇里读书,多少次想着去看黑虎,却一直没有找到那家人,山丹母亲叫哥哥铁蛋儿告诉山丹不要去,怕她伤心。 哥哥铁蛋儿去看过几次,说那家对黑虎很好,黑虎更胖了,山丹也一直忙于应付考试、学习,没能再见到黑虎。 放寒假回家,母亲告诉山丹黑虎去世了,生了病,是很严重的哮喘,山丹伤心了很久很久。山丹以为黑虎是属于草原的精灵,离开草原就等于离开了它灵魂的寄居地,故而忧郁而死。 第26章 父亲的草原 二十八、父亲的草原 山丹关于蒙古高原的原始记忆大多是小时候从父亲那儿听说的。 在她的成长记忆中,草原的草已经没有很茂密了,远远望去也是绿绿的一望无际。但是绝对没有“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地见牛羊”的感觉。 然而,在山丹父亲的描述中,大草原确确实实是诗人笔下的情形。 铁蛋儿大年轻那时,草原上的草比他的个儿高,每次出门手里都要拿一件防身用具,因为在高高的草地里藏着成群的狼。 一次,铁蛋儿大去找自家的牛没找到,几天后,只发现了牛的残骸——牛已经被狼吃掉了,他还挨了他父亲一顿打。 铁蛋儿大曾经亲眼看到一群狼吃掉一头驴。 一群狼有五六只,先是围着驴转,慢慢地逼近,驴惊慌失措,左冲右突,就是冲不出狼群的包围圈。 折腾一段时间后,驴筋疲力尽,便有一只狼扑上去开始撕咬驴的肛-门,一只狼扼住驴的咽喉,其它狼旁边协助。 驴很快被扑倒,窒息而死。狼群就开始进食,先是头狼吃,其他成员在旁边乖乖等待,头狼吃饱了别的狼才能吃,别的狼还没有吃饱时,头狼便发出命令:狼群就把剩下的拖走藏起来。 铁蛋儿大小时候,人们到傍晚时分就不敢出门,外面的狼嚎声此起彼伏,听起来瘆人的慌。 夜路是绝对不敢走的了,狼阴深深绿油油的眼光像鬼火一样会跟着人走。 那时村里的一个女人在地里干活,把孩子放在地头,也就不一会儿工夫,回头看时,孩子已经被狼叼走了。 铁蛋儿大从十几岁就开始牧羊,那时他带着一只出色的俄罗斯牧羊犬。 那只俄罗斯牧羊犬全身长长的黑毛,铜铃般的大眼睛,肚皮是棕色,他叫它黑虎。 黑虎出生时是三九天,与它一起的十二个兄弟姐妹都被放在外面冻,几天后,其他的都被冻死了,最后就只剩下黑虎一个。 因此铁蛋儿大说黑虎是狗的精灵,是抗得了严寒的。 三九天的夜晚它是卧在窑洞顶上,夜里整个村子的平安都是黑虎在保护,铁蛋儿大说一只好狗是可以保的一方平安的,他的话里包含着满满的自豪。 黑虎长得象小牛犊那么大,叫起来声音相当宏亮,铁蛋儿大说像敲一面宏厚的铜锣。 就是这只牧羊犬陪伴了铁蛋儿大孤独的童年,也保证了他的平安。 据说铁蛋儿大的黑虎跟狼群曾经有过一次生死较量。 那是黑虎还只有一岁多,一天铁蛋儿大的羊群遭到狼群包围,黑虎奋力出击,与狼群展开了智慧和力量的比拼。 黑虎先是怒目而视,低头撅臀,匍匐前进,口中发出威严的低吼,在确定了目标之后,火速出击——它攻击的是头狼。 狼群作战向来是群体协作,那天也不例外,当黑虎扑向头狼时,狼群就开始一步步迅速逼近黑虎。 在与头狼的搏斗中,等其他的狼要扑上来时,黑虎就先撤离,然后再找机会出击。 这样的战斗持续了几乎一天,整个山头都在这场战斗中震颤,狼嚎声此起彼伏,前后有十几只狼加入了战斗。 黑虎却只以头狼为目标,在你死我活的搏斗中,最后终于把头狼的脖子咬断而以胜利告终,黑虎也因此伤痕累累,还掉了半只耳朵,养了很长时间的伤才好。 头狼命丧黄泉,狼群溃不成军,四散而逃。 后来,狼群只要听到黑虎的声音,就会集体撤退,故而铁蛋儿大的羊群再未出过问题。 那时,草原上还有成群的羚羊和黄羊,当时,人都比较穷,过年过节舍不得杀自己的羊,就外出打猎。 到了年关,家家都有野味、有肉过年。 剥下来的皮子还可以做衣裳,因此,人人都有“毛皮大衣”。 当时有专门的猎人,但那时的猎人不是天天狩猎,而是分季节狩猎,什么时间打什么猎物,都有不成文的规定:在动物怀孕的时候不狩猎,在动物产仔的时候不狩猎,每年一个猎人大约打多少猎物,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称。 过年时,猎人还要祭奠土地爷,一者赎罪,再者希望土地爷保佑来年猎物丰足。 据说一个猎人狩猎一定年限后,就要戒猎,要举行一个隆重的仪式,宣告从此不再狩猎,把自己的猎枪镇重地交给下一代猎人。 如果有猎人贪心不足,自有神灵惩罚他,不是打不到猎物,就是枪走火酿成悲剧,眼睛瞎掉,缺胳膊断腿的都有。 因此,所有的猎人都是敬畏神灵的。 铁蛋儿大说曾经有个猎人就受到了神灵的惩罚:一次他出猎,数九寒天,下了白茫茫的大雪,他看到一只血红的狐狸,装药、瞄准、发射,狐狸不见了。 转头发现另一个山上出现一只相同的狐狸,象人一样站立,他害怕了,赶紧收猎。 过了几天,他又去狩猎,又发现了那只狐狸,他又一次举枪瞄准,这次,枪走火送了自己的性命。 铁蛋儿大父亲说那只狐狸就是老人传说中的神灵派来的使者,是来警告猎人的,从那以后,很少有人见到过那只红狐狸。 见到的人都会放下猎枪,顶礼膜拜。 山丹小时候,村里还有一位老猎人,扛着一支猎枪,枪头总是挂着野兔山鼠山鸡什么的。 有一次,老猎人猎得一只猫头鹰,怪可怕的。草原人不吃猫头鹰,讨厌这种鸟,把它作为乌鸦一样不吉利的鸟看待,是因为它的叫声特别难听,还说谁家有人要离世,它必先知道,会在一大早就“祸、祸、祸”地叫。 那时候,已经没有父亲所说的草原,猎物也很少了。 没几年,老猎人去世,就再没有专职猎人了。 但是,铁蛋儿家里现在还保存着一顶珍贵的红狐皮的帽子,铁蛋儿祖父那一代是有钱人,当时,用狐狸皮做的帽子就是一种尊贵的象征,尤其是罕见的红狐狸皮。 铁蛋儿祖父一直珍藏着它,每逢重大节日就拿出来戴上。 祖父去世后,铁蛋儿大一直保存着它,却从来不舍得戴。 第27章 物竞天择 二十九、物竞天择 在山丹上小学时,一天傍晚村里闯进一只狼,那时野生动物已经很少见了。 大人们都拿了锹啊、钯啊、木棒什么的追着打狼。 后来,狼被人群围在一家人的院子里。那狼急了,跳起来有一人多高,大家围起来吆喝着,挥舞着手里的“武器”——锹、耙、棍棒、三爪子……,狼上蹿下跳地想要逃走,直到它精疲力竭时,最后还是被人打死了。 大家因此还一边吃狼肉一边庆祝呢。话说,狼肉是酸的,极不好吃,但对于一年都不见荤腥的人来说,是肉就行。 山丹长大后上初中外出读书,也听说有狼出现过,但大抵都是传说了。后来政府有了不许杀害野生动物的政策规定,那时除了野兔和沙鸡已经看不到别的野生动物了。 那是山丹上初中时的一个冬天的寒假,一天早上睡梦中,听到早起拾粪的父亲喊:“娃娃们,快起来、快起来,山上到处都是死沙鸡。” 铁蛋儿兄妹三人急忙起床去捡,漫山遍野的死沙鸡像秋日里漫山遍野的马兰花,随处可见。 后来大家都出来捡,他们已经捡了满满两大箩筐,然后一家人打道回府把其它的留给后来的人,一村人的冬天都过得特滋润。 那是一场大雪后,漫山遍野都被白茫茫的大雪覆盖,鸟儿已经没有食物可以寻觅了。 一个人便撒了几斗喂毒的小麦到雪地上,沙鸡一窝蜂地去抢食,雪地上药死了的死沙鸡像银河的星星一样多。 山丹小时候沙鸡是成群地在天上飞的。 冬季里,在草地上到处都是沙鸡的窝,浅浅的一个个小圆坑和它们拉的一圈圈白色的象小孩的棒棒糖一样的鸟粪。 但从那次大规模的毒杀之后,沙鸡也很少了。 那会儿一到冬天,铁蛋儿就用木棍支起来一个箩筐,用一根小绳子控制木棍,箩筐下面撒上谷子,等小鸟进去觅食时,迅速地拉动绳子,小鸟就被扣在箩筐下面了。 铁蛋儿大小时候草原上猪獾特别多,那时的猎人一般是不猎猪獾的,因为猪獾会回击,会反扑,猎人不小心会丢了性命。 但是,猪獾也是最值钱的,一只猪獾的皮毛和獾油(猪獾油据说是治烫伤最好的药)可以换来一年的开销。 他曾经跟一个老猎人去猎过一次猪獾,十分惊险。 他们在探好猪獾的出入规律后,在离猪獾住所一定距离的地方先挖好一个藏身之所。 猪獾是一种生性多疑的动物,每次外出归来都要查看住所周围的情况,一旦发现异常便永不回来。 因此,人是不能靠近的,猪獾还会嗅出人的味道。 猎猪獾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 铁蛋儿大他们采取打地道的方式,猪獾外出就打,猪獾归来就停,大约用了半个月时间才接近了猪獾的洞穴。 一般猪獾的洞穴有一丈深,而且还有两到三个分叉。 他们就只好守株待兔,一天听到猪獾来到洞底,两人急忙点着导火线躲了起来,几分钟后,火药爆炸,但并没有猪獾的影子。 两人合计可能猪獾被炸死在里面了,猎人小心翼翼的去查看,不料,猪獾一点伤都没受,“呼”的就扑向猎人,猎人的五官被一下子撞的血肉模糊。 铁蛋儿大只看见一团黑糊糊的东西一掠而过,当时就被吓傻了,爬在原地动弹不得。 等猪獾消失的无影无踪了,猎人痛苦的呻-吟声才唤回铁蛋儿大的魂魄。老猎人瞎了双眼,不能再打猎,铁蛋儿大从此也不再猎奇。 那是山丹八、九岁的时候,学校放暑假,她和妹妹跟着父母到田里去,当时正是秋收季节,田边的草到人的腰那么高。 那时候到处是小鸟,夏末秋初时正是鸟儿们下蛋孵小鸟的时候。 她和妹妹就在草丛里找鸟蛋,找到一窝有4只的,蛋皮是灰色花的,比鹌鹑蛋小一点,应该是百灵鸟的蛋。 每每找到鸟蛋她们都会在太阳光里照一下,如果里面比较清亮就说明小鸟还没有成形,就可以吃;如果里面不透明就说明小鸟已经成形,她们就会再轻轻的放回去。 父亲也说那是百灵的蛋,里面小鸟还没有成形,她们便高高兴兴的继续找,妹妹在田埂上面,山丹在田埂下面,搜索着每一寸草丛,两人之间相距有2、3尺的距离。 突然山丹看到一条暗绿色的大约有半米长的花蛇从妹妹脚边窜过,山丹当时就吓傻了。 等她反应过来那蛇已经窜了挺远了,妹妹看山丹惊慌失措的样子问:“咋了?” 山丹拉着她就跑,一口气跑到父母身边,山丹立刻跌坐在地上。 等山丹说明了原因,父亲说那是一种菜花蛇不咬人也没有毒,山丹才缓过劲儿来,还好,原来是虚惊一场。 还有一次也是秋收季节,山丹和妹妹准备替父亲放牛,父亲好帮着收割庄稼,她们从田里跑向草地,就在整齐的金黄麦垄间山丹看到一条粉红色的蛇呈s状向前蠕动,山丹喊:“小心!有蛇。” 妹妹急向前奔,她也看见了蛇。 她们和父亲描述了蛇的样子,父亲说那种蛇相当毒,当地人叫它毒7寸,因为这种蛇专门袭击人的颜面部分,受到威胁时一跃而起可以有一人高,被咬到的人最多挺不过24小时,但是一般都不会主动袭击人,除非人离它非常近它感觉自己有了危险才会袭击人。 父亲说好在她们只是很快的经过它的身边,否则那么近的距离就是它的攻击范围,这种蛇攻击人往往没有什么预兆,一起一落几秒钟就完成了,咬完人后会迅速逃离,一般都不会被人抓到,也有人被这种蛇咬过但比较少。 有一年草原大旱,草场枯萎,草原鼠也饿死很多。 作为草原鼠天敌的蛇也饿得慌,流窜到村里偷小鸡吃。 邻村塔拉妙的一个人晚上圈鸡到鸡窝时,就被一条毒蛇咬了。 腿很快肿得裂开了口子,皮肤上长满大片的燎泡。 整个人昏迷不醒,说是要找到咬人的蛇,把蛇头轧碎敷在伤口上是救命的,但蛇哪里还能找到? 土办法是把一只山羊的肚子拉开,把受伤的脚插入肚子里,山羊内脏会吸出伤口的蛇毒,人就有救了。 但是,那个人最终还是没有逃得过一劫,丧了命。 一年秋收拔小麦,在收拢拔好的小麦时,铁蛋儿的胳膊上立刻缠上一条菜花蛇,蛇越缠越紧,胳膊很快就变得青紫,没办法只好用镰刀割了蛇的头,掉了脑袋的蛇仍然死死的缠在胳膊上,最后只好用火烧蛇的尾巴才把蛇拉下来。 如今在蒙古高原荒芜的草地上已经很难觅得蛇的踪影了。 第28章 母亲的河 三十、母亲的河 山丹小的时候草原的草还有半人高,那会儿她和毛蛋儿到邻村读小学,路是一条草原里人走、骑马、牛马驴车踩出来的小道,当时机动车几乎没有,农活靠的是牛马和人力。 夏秋季节小路两旁是没膝的草和野花,放学时他们会在草地里玩耍打闹,直到太阳落山,天摸黑了看到炊烟袅袅升起时才恋恋不舍的往家跑。 父母在忙农活,忙着羊群回圈、做饭,根本顾不上管娃娃们。 那时候夏季中午放学时间长,他们就在草地上玩,平常都会找鸟蛋啊、抓小兔子啊草原鼠什么的,有时候也抓一种叫做“沙和尚”的小爬行动物。 这种小动物是皮肤粉红粉红的小蜥蜴,尤其脑袋特灵活,不咬人,可以把它放在手心里把玩。 听老人们讲,它可以告诉人是否晌午了,每次毛蛋儿都会抓住它提溜着它的的脑袋问:“沙和尚沙和尚,晌午了没?”从没出现过听说来的那种点头翘尾的反应,也未听到它的只言片语,虽然不免失望,但还是乐此不疲。 有一年的暑假,父母都出地里忙农活去了。 山丹一个人在家,忽然从开着的窗户扑棱棱飞进来一只很大的鸟,山丹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只鹞鹰。 进来后鹞鹰就慌了,一头撞向玻璃,“噼噼啪啪”地撞玻璃,想要出去,山丹爬上炕小心翼翼地把它抓住,可它锋利的爪子就搁在山丹的手上,它倒是并未用力,可山丹已经感觉有些疼。 炯炯有神的眼睛透着慌乱,嘴巴弯曲象一只铁钩,山丹有点害怕,本来想用绳子把它拴住,但它的爪子已经抓痛了山丹,她只好开门把它给放了。 鹞鹰像离弦的箭一样飞了出去,山丹回头才发现炕上有一只死了的小树鸟,原来鹞鹰是追小树鸟才误闯进家里的。 本来这种鹞鹰是很少到村里的,它很自在、灵敏,主要生活在村东头的小树林里,专门抓一些小鸟、草原鼠来吃,因此也没有几个人见过它的庐山真面目。 母亲回家听说,说山丹当时可以用衣服把它包起来的,可惜他们都没有看到。 真是人忙无智,聪明的山丹居然没想到先拿一件衣服把鹞鹰蒙起来。 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后,蒙古高原的地毛(发菜)老值钱了。 广东人把地毛叫发菜,说很好吃,大量收购。 还说地毛是还能用来生产核武器,所以神秘兮兮的老值钱了。 于是,大家一窝蜂地开始用铁丝制成的耙子搂地毛,连草带地毛一起搂起来,然后用水漂洗,地毛湿水后变重留在下面,草浮在上面,等晾干后再一点点用手拣出来。 大家都知道江岸草原水草丰美,盛产地毛,于是便骑驴赶马一窝蜂地去抢。 人们拿着各种干粮,有烙蛋子、炒米、炒面、焙子、馒头……一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搂地毛。 人多时,有上千人聚集在草原搂地毛。 没用几年,地毛搂光了,草根也被全部搂起来了,牧草几乎都枯黄死去,昔日婀娜多姿的江岸草原严重沙化,近乎变成了一片沙漠。 再也看不到青青牧草、袅袅花开、渺渺薄雾的情景。 然后,沙尘暴来了。 其实草原的生活是单调的,但对于孩子们却是美丽的天堂。 草原的广阔也给了孩子们童年无限的天地。他们的生活是五彩缤纷、万分有趣的。 每年的腊八节家家都会做雪人,大人们也会郑重其事的做雪人,传说是雪人在腊八早上吃了腊八粥后会回天庭替天下百姓说上多多的好话,保证来年的风调雨顺。 如果那年雪不够多,大人们就会到河里去做冰人,那就更好玩,孩子们在旁边叫啊跳啊,时不时帮忙拿拿工具,似乎心里也是正儿八经的虔诚地面对天神——多了一份神秘和神圣感,好像来年的风调雨顺也有了自己的奉献。 冬季里,每天早上起床后都会发现,窗玻璃上变幻出无数种不同的图案——冰花。真是千变万化,每一个玻璃上的图案都不同,每一天和每一天的图案就更不同。 有山、河、小树林、还有人家,那真是一个五彩缤纷的世界!怪不得斯琴高娃说姥姥家窗玻璃的冰花给了她一个多彩的世界、给她提供了想象的空间。 在山丹看来:那是天使们留给人间的仙境。 冬季数九天里,气温是零下二十多度,快傍晚的时候,窗玻璃就开始出现冰花。 山丹每每放学回家,就会着迷于干净的玻璃在一分一秒的时间里变幻出惊人的图案,她每天都痴痴地看它的变幻。 然后天快黑时羊群回来了,父母忙着圈羊,冻了冰花的玻璃是看不到外面的,她一边爬在窗台上写作业一边用嘴里的热气去融化玻璃上的冰花,随即出现一个个圆圆的透明的小洞,然后往外面瞄,看父母在院子里喂羊、圈牛地忙碌。 小洞很快就会被冻上,冰花也会出现另外一种图案,在大图画里包含了另外一个小图画,山丹就会起劲地吹了一个又一个的小洞,每一个小洞又会成为另一个画面,另一个天地,——真是奇妙无比。 冬天里,放寒假后离年关也就不远了,孩子们就在等待过年的期盼中尽情玩耍。 冬天玩冰也是小时候很开心的一件事,村南的小河年年冬天都会结很厚的冰。 大人们会帮孩子们做各种不同的“冰车”,到了冰上,人先坐在冰车上,一手拿一支冰签,双手用力向后划,屁股下面的冰车就会向前滑动了。 冰车铁条是光滑的,手上有力的划起来真是无比威风。 可惜山丹当时太小了,只能跟在哥哥铁蛋儿的屁股后面跑,等铁蛋儿玩尽兴了,才会给她坐上去滑一小会儿。 那时候河里还有很多鱼,冬天整个河面都结了冰,水下的空气有限,过一段日子,大人们就把冰砸一个洞,鱼儿们会争先恐后的来水面透气,争不上的就拼命往外跳,“噼里啪啦”地跳出了水面落到冰上,往往跳出来的还是大鱼,人们就可以随便捡,因此每年的冬天还会有新鲜的鱼吃。 七十年代村西头在“兴修水利”时修得了一个大大的水库,里面有很多鱼,每到放水浇地时小鱼就会从设网的闸下溜出来。 田间地头的水沟里就会有很多小鱼,山丹和毛蛋儿就拿了筛子和小盆去捞鱼,经常能捞到一脸盆的鱼。 大都是鲤鱼鲫鱼还有草鱼、鲢鱼。当初人们还不认识泥鳅,当地人叫它水蛇仔,没人敢吃,直到有一支南方的地质勘探队的队员们下河抓泥鳅吃人们才知道泥鳅原来也是美味,但还是没有人吃。在草原人眼里除了正儿八经的牛羊肉其他都是不值一提的肉。 南方人还吃蛤蟆,人们觉得南方人不是胆大就是饿疯了。 还有田螺,草原人从来不吃,他们也吃。在草原人眼里南方人真是奇怪:什么都敢吃。 那时天下大雨时,水库的水暴涨,人们就不得不开闸放水,鱼自然也会放出来,大人们会在水流不太湍急时下河抓鱼,由于父亲的身体一直羸弱,没法下河,山丹小时候就很少吃到大鱼。 一次铁蛋儿实在馋得不行,央求母亲抓鱼,母亲就冒险扑到河里抓到一条大红鲤鱼,放到脸盆里两头还长出去,一家人美美的吃了一顿。 这条如同母亲的河流,浇灌了山丹童年的心田。 第29章 不知所云 三十一、不知所云 话说在山丹和毛蛋儿努力学习积极备考中,高考终于来临了。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对于塞北的蒙古高原来说一切都还是刚刚开始活泛,原始的意识仍然统治着人们的思想。 大学生当然也是少之又少。 隔壁李二家的小子经过三四年锲而不舍地补习终于考上了一个正经大学——内-蒙-古工业大学。 还有一个一直学习不错的女娃子考上了农牧学院。 正儿八经考上的两个大学生,其他还有一两个中专的。 到山丹和毛蛋儿参加高考时,江岸草原的大学生还是寥寥无几。 因为一直以来山丹和毛蛋儿的学习成绩都很优秀——名声在外,所以十里八村的人们对他们的高考都拭目以待。 大家都在各怀心思地等待着一个结果。 大部分人都期待着他们可以金榜题名,似乎作为同村人自己也脸上有光;但也有人怀着复杂的心情在等待,希望他们有些坎坷,或者干脆名落孙山,这样在大家枯燥的生活中就多了一些谈资。 在大家不同心思的期待中,这个被喻为黑色七月的日子就要到了。 在大家忐忑不安的焦虑等待中,蒙古高原的蒙古人为了蒙古高原不至于永远生活在荒蛮无知中,又一次推行了一项民族自治地方政策:高考前夕,考生要先报考区外志愿和内蒙古地方志愿两个大方向。如果报考地方志愿(定向生)分数比全国分数线低一些,当地政府还出资供学生大学毕业,但学生毕业后必须回当地为家乡建设服务满五年。 山丹和毛蛋儿毫不犹豫地决定报考区外大学。 7月1号到6号学校放假,腾空教室布置高考考场。 山丹和毛蛋儿回到江岸草原,准备高考前和家里人商量一下志愿和学习的专业和方向。 虽然家里人大抵连大学是个什么玩意儿都不懂,但他们还是郑重其事地开了一个扩大化的家庭会议,七大姑八大姨、几乎一村人都参加了。 一者大家想表达对读书的重视和尊重,再者也表示自己有所见地。 铁蛋儿大喝了一口浓酽的茶水清清嗓子道了开场白:“各位亲朋好友,谢谢大家关心这两个娃娃的前途,现在召集大家是为了说道一下这两个娃娃的大学志愿。有哪一个有见识的就说道说道。” 先发表意见的是铁蛋儿的表姑父王三转,王三转是一名兽医,江岸草原的所有牲口的身体健康基本都靠他保驾护航,也算是村里见多识广的人。 王三转也喝一口酽茶,清清嗓子开始发言:“依我看,这两个娃娃的学习一直是春天里河滩的蛤蟆——叫呱呱!那要考大学就要考个好的,什么农牧啊,师范啊,就不在咱们的说道范围里了。你们说对不对?” 他居然不记得自己就是个兽医就是靠农牧养家的主。 大家底下嘁嘁喳喳说了一会儿,有花凤站起来发言:“你可别说嘴!你以为我们都像你拿着金碗讨饭吃?我看我这两个妹妹和弟弟,还不如跟着你学兽医,看你过得多滋润?!” 王三转不屑地瞄了花凤一眼:“你别黑老鸹死了三年就剩一张嘴!娘们兮兮懂啥?我说的是正经!咱们要考就要走出这片牲口多过人的地方,走到大城市去,也做一做城市人。你考了半天大学又回来摸牛屁股,教那些不吃-屎的娃娃,能有啥出息?” 花凤翻了翻白眼气鼓鼓地坐下。 二娃是有点学问的人,他也表示赞同王兽医的意见。 山丹和毛蛋儿看着大家七嘴八舌的争论,两人互相眨巴眨巴眼睛,暗自好笑。 大家热烈讨论了半天才发现,今天的主角居然一直被大家挤在炕脚底没有轮得上发言。 铁蛋儿大目光转向两个娃娃:“你们也说道说道你们的想法?你们念的书多,比我们知道的关许(估计)还多,我们的意见只是给你们参考参考。来,你们说道说道。” 山丹先说,“我想考西安交大,具体西安交大是干啥的,我也不清楚,我只是觉得国家在发展,那么交通的发展会越来越好,越来越需要人才。” 大家愣怔了几秒钟之后,王三转反应了过来,“对!山丹这娃娃就是有见识!你看人家的志愿,就是不一样!怪不得一直学习那么好!脑子就在那儿了!你看看,啧啧啧……” 大家对西安交大没有任何见地,但他们知道交通就是和路有着密切的关系,那路是顶顶要紧的东西,就像草原的路就很不好走,所以大家都附和着说好。 花凤又站起来说:“用你多嘴?我这妹妹就是有志气,你想想看,说不定哪一天来江岸草原的路就变成城市里的柏油马路那样的式样,就是山丹修的。还说不定哪一天把铁路修到江岸草原,火车也引到蒙古高原了呢!” 毛蛋儿看看大家,说:“我想考北京邮电大学。” 大家都被这两个娃娃远大的志愿给震住了。 于是大家又一通激烈地讨论: 要是谁家有信要寄,八分钱的邮票就不要买了,直接写上毛蛋儿的大名就能当邮票用了。 要是谁家有急事,就不用到邮局去要长途电话,也不要花长途钱了,直接找毛蛋儿,一个电话就打到首都北京了。 铁蛋儿大看也商量不出个啥,做了个总结性发言:“咱这两个娃娃学习一直不赖,估计都能考上大学,将来不管他们咋样光宗耀祖、飞黄腾达,都不会忘记咱们这片热土,他们就是走到天边,江岸草原都是他们的老家,大家都是他们的亲人,到时候有用得上他们的地方,就尽管找他们。”说得好像山丹和毛蛋儿已经是金榜题名、事业有成的人了。 王三转站起来捯饬一下压麻的双腿,接口道:“那是自然!咱们都是喝一口水井的人,江岸草原还没出过几个人物,一个靠得住的关系也没有,到时候这两个娃娃就是我们走出江岸草原,走向外面世界的领路人。我们老了,走出去也干不成个啥,倒是那些没长大的娃娃,要这两个有出息的娃娃拉引拉引。” “那是那是!娃娃们有出息了,可不敢忘了个人是谁,不敢忘了个人是哪儿人!”铁蛋儿大赶紧谦微地说。 于是,家里有没长大娃娃的家长都心存期望,也希望山丹和毛蛋儿能金榜题名、能有出息,那样说不定自家的娃娃还能指望拉引一下。 喝了几壶酽茶,抽了几罐旱烟,大家怀着兴奋喜悦激动的心情各自回家去了。 第30章 节外生枝 三十二、节外生枝 放松了几天后,山丹和毛蛋儿回到了学校,先去看过考场,山丹惊喜地发现:自己在自己上课的本班教室参加考试,一切都是熟悉的环境。 这样,天时地利都有了,只剩下正常发挥即可。凭着她的基础和实力,她一点都不担心。 7月7日,山丹信心满满地走进了考场,她志在必得。 然而,进考场前两个小时,补习班的一个老补生(补习了四、五年考不上大学的同学)找到山丹,说他的座位在她的后面,听说山丹学习成绩很好,央求考试时能照顾他一下。 山丹没有答应,她一脸正气地拒绝了对方的要求——这怎么可能?高考这么严肃的事情,考的就是大家的水平,我给你作弊了,不是对其他考生的不公平? 第一场考语文,语文是山丹的优势科目,她顺水顺舟地专注着试题的解答。 突然,后背被轻轻地碰了一下,一个低低的声音传过来:“同学,让开一点给我看看吧?” 山丹没有理会,继续着自己的进度。 后面的老补生三番五次的磕碰桌子,一次比一次厉害,同时伴随着唉声叹气、生不如死的叹息声。 山丹原本平静执着的心被一声声的叹息所蛊惑,她开始有些心烦意乱。 她开始紧张起来,一边要对付老补生的骚扰,一边要分析解答题目,她开始手心出汗,心惶惶地跳。 她想报告老师,但她担心后面的六节考试老补生会变本加厉地骚扰她,她只好尽量忍着。 好不容易到了作文题目,作文向来是山丹的强项,题目是一副漫画,要求写出故事情节和主题思想并加以论证。 山丹想静下心来构思作文的结构、用词,段落的安排。 后面的老补生开始不停地哆嗦桌子,磕到山丹的椅子一阵阵颤抖。山丹根本没办法集中精力来构思作文。 到山丹忍无可忍报告监考老师,老师叫老补生搬桌子坐到了教室门口时,时间已经来不及让山丹按自己的思路把作文展开写下去了。 她只好压缩精简,连草稿都来不及打就写到了试卷上。字数刚刚够,来不及回头检查,收卷铃声就尖锐地响了起来。 山丹一脸懊恼地走出考场,她知道作文的分数一定糟透了。 她也知道她平时优势科目变成了弱势,她生气极了。 等见到毛蛋儿,山丹忍不住哭了起来。 当毛蛋儿知道缘由后,他找到了老补生,义正言辞地警告了他:若再敢骚扰山丹下面的考试,打到他满地找牙。 毛蛋儿安慰山丹:“不怕的,凭你平时的成绩,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或许只是比平时少一点点呢。后面的好好考一定会有一个不错的成绩的。况且现在语文已经结束了,你再怎么样也无法挽回了。集中精力把后面的考好吧。” 山丹和毛蛋儿想去找自己的老师寻求帮助,可惜所有的科任老师都被调到别的学校去监考了。只得去找了学校的总监考,汇报了上午发生的事情。总监考答应以后各科调换开老补生,不再影响山丹的正常考试。 果然,以后六科的考试老补生都坐在教室门口发呆,眼望蓝天、呆若木鸡。 山丹才得以顺利完成考试。 山丹和毛蛋儿都感觉考得虽然不理想,但还不是很糟。 一个月等待放榜的日子是那么漫长! 在等待放榜的漫长日子里,山丹就和一个叫爱霞的同学去贩蔬菜来卖,她希望可以自己筹集一点上大学的学费。 他们租住在镇里一个小南房里,两人每天凌晨三四点钟就起床,跟着到城里进货的大卡车去进货。 七月份是江岸草原一年中最温暖的日子,但昼夜温差仍然有十几度,每天凌晨还是冷飕飕的。她们都穿着爱霞妈妈不知从哪里拾掇来的破旧的棉袄大氅,坐在大卡车敞开的车皮里,和一伙卖菜的大爷大妈挤在一起取暖。 绕过七拐八弯的阴山山脉的一部分——大青山的盘山公路,早上蒙古高原的朝阳在地平线升起,他们才能到达城里的蔬菜批发市场。 城市周边郊区、县城的菜贩子都在这个蔬菜集中批发市场进货,菜场里各色人等穿梭往来、讨价还价、装车、卸货,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山丹手里有父母给的几十元的本钱,她们决定买一些可以放得住一时半会儿不会烂掉的蔬菜,比如大葱、茄子、胡萝卜。 等上午十点返回镇里,到旗里南街卖菜的市场时,才有时间坐下来歇一歇,两毛钱买一个焙子,喝一点自己带的水填饱肚子。 开始摆摊卖菜,她们没有钱租用固定摊位,只好在菜市边缘地带,铺一张破麻袋摆放蔬菜出来。 开始,两个人不敢大声吆喝,又担心被路过的同学、老师看见,默默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菜。 直到有人主动来买菜,才敢抬头卖菜。 紫茵茵的大圆茄子很受大家的欢迎,很多人来买,山丹她们不懂如何定价格,只在原来进价的基础上每斤加一毛钱。 茄子质量很好,价格又低,很快就被抢购一空。 数数手里的钱,几乎够了本钱。 山丹和爱霞很是高兴,慢慢地也进入了卖菜的角色中,开始大声地答应人家的问询。爱霞过称,山丹收钱,忙得不亦乐乎。 一个上午,贩来的菜就全部卖了出去。 数数手里的钱,除去车费、本钱,净赚二十三块。 两人去吃了一碗两块钱的羊杂碎来填饱自己早已抗议不已的胃肠,另外加一个三毛钱的油旋儿来犒劳自己。 两人合计用赚来的钱作为本钱多进一些好茄子,价格再多少涨一点点。 几天下来,虽然两人累得够呛,但手里的钱已经涨到两百块。 两人商量就拿这二百块做本钱,再赚的就作为利润平分了。 一个月的时间下来,勤勤恳恳的两人赚到了一千多块钱。 每人分得六百多块,感觉真是好多钱哦,凭着自己的劳动,第一次赚到这么多钱,这让她们有些骄傲,但是山丹的内心却坚定地以为这只是一时救济,将来的她一定不会是卖苦力来赚钱。 第31章 心神不宁 三十三、心神不宁 放榜的日子终于来临了,山丹没有再去贩菜来卖,她忐忑不安地等待着这个结果。 虽然考完老师拿来试卷,一科科对了题目答案,分数并不低到哪里去,但山丹仍然放心不下。 她没法按平时的成绩来评估语文成绩,语文、数学两科是120分的试卷,生物70分,其他科100分,总分710分。如果语文成绩可以像平时得110分左右,那山丹的高考分数就不会低。 考前,她第一志愿便报了西安交大,第二志愿是农牧学院的植物系。虽然有四、五个志愿要填,她只填了这两个。她希望可以走第一志愿,实在不行花花草草的培育也是她喜欢的。 她心慌慌地挤到鲜红的分数榜前,找着自己的名字和准考证号码。 她先看到了同班一个平时学习还不错的同学的分数:432分。 上一年的理科全国分数线是446分,432分一定上不了线。 毛蛋儿的分数也看到了:453.5分。 山丹想或许今年的分数线低一点,毛蛋儿就恰好上线了。 当时,只是分全国重点大学和普通理科两个分数线,不像现在的一本,二本,三本的…… 重点大学是重点大学的分数线,普理是普理的分数线。 西安大学是重点大学。 具体分数线要等到分数公布一段时间才公布,反正志愿早就报了,各大学会按照学生报考的第一志愿分数上线的先录取。 所以,报考第一志愿很关键。 在还没有考试、没法知道自己现场发挥的水平,不知道分数的情况下,就要依照自己平时的学习情况来填报志愿,怎么说都像是赌博。 但国家政策就是这样的规定,全国无数学生都卷入这场赌局。 所以高考也被叫做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当时高校录取比例是:20-30:1。 所以,被称作黑色七月也是比喻十分恰当的。 山丹焦急地寻找着自己的分数,468!468! 啊? 山丹一下子便如掉入了三九天的冰窟窿,感到全身切骨股的寒冷。 468!这个分数!比平时的分数足足少了30分。 重点大学是一定上不了了。 山丹三年来满心的希望在顷刻间灰飞烟灭! 可能连普理都是要差一些的院校了,她怎么甘心? 毛蛋儿已经知道自己的分数,看到山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知道山丹的分数一定也不理想。 “468?”毛蛋儿诧异地嘟哝着。 “怎么可能?你平时不都是500分左右?” 一定是看错了! 毛蛋儿又一次来到分数榜前,他不信山丹的分数只有这一点,这完全不可能。 但是,分数耀眼地站在高高的红榜上。 它们耀武扬威地看着所有的学子们。 山丹挨着墙角无力地蹲了下来,她无法接受三年来满心的希望瞬间破灭,她傻愣愣地呆呆地面无表情地垂头蹲着。 毛蛋儿走过来说:“不要紧的,其实总分还不是太低。你就是语文太拉了分,本来至少可以考到100分的,如今只有81分!语文拉了你二三十分!就是那个混账老补生害的,我找他算账!” 说着,毛蛋儿迈开脚步窜入人群,他要为姐姐出这口恶气。 实在太可恶了!这么多年的努力和辛苦,被这个畜生给害了,怎么可以放过他? 他没法容忍给了姐姐如此打击的人。 几个同学陆续过来一起蹲着,大家的分数都不如山丹,一起默默地不做声。 山丹看到一个平时和毛蛋儿要好的同学,告诉他去找毛蛋儿,不要和人家打架,一切都于事无补了。 山丹恨死了自己——如果早一点报告监考老师,早一点摆脱老补生的骚扰,她何至于考到这样的分数? 考前老师的训导反倒误导了她,什么考试时要安静不能说话不能动作不能交头接耳…… 第一次参加高考,山丹没有任何考场经验,她信心满满地以为只要学得好,分数自然没问题。 她一直不相信学得好会考不出好成绩,她一直不相信临场发挥这样的鬼话。 如今…… ——她只有懊恼的份。 等热闹的场地清净下来,人们或欢天喜地或捶胸顿足或默默无语地离开后,山丹和毛蛋儿姐弟两慢慢走出来。 毛蛋儿劝慰姐姐:“去年的重点分数线是463,你肯定能上线,说不定还能进个好学校呢,先别失望。” 山丹看了看和自己一同长大的弟弟,他的心里何尝好受? 453.5,这样的分数正好是上不上下不下的一个尴尬分数。搁在心里一定如石头滑过玻璃似的难受。 但弟弟一直故作潇洒地不当回事,只一直在安慰姐姐。 作为姐姐的山丹此时觉得对不住弟弟,她抬起有气无力的脑袋说:“没事儿!大不了我们从头再来!” 毛蛋儿羞涩地笑了。 姐弟两走到一家莜面馆,山丹拿出自己卖菜所得的钱,一人吃了一碗烩菜拌莜面。 回到租住的南房,爱霞已经回到了,她的学习成绩一向不太好,也没抱太大希望,所以显得很平静。 她已经知道了山丹的分数,她对山丹说:“一定可以上的,没问题!你放心咯!我们继续卖菜给你挣学费吧?” 毛蛋儿也在一旁附和,山丹不好拂了他们的好意,也笑笑坐了下来。她实在太累了,她感觉自己已经支撑不住自己只有80斤的身躯。 她倒头就睡。 毛蛋儿见姐姐安静睡觉,交代爱霞帮忙照顾,他也要回到江岸去了。 其实毛蛋儿对自己的分数是不抱多大希望的,他已经决定要补习一年,来年搏一个好学校。 山丹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爱霞叫了几次都没有叫醒,摸摸山丹的额头也没有发烧,她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直到第二天下午两点钟山丹才从睡梦中醒过来。 她似乎把这么多年亏欠的觉一次补了回来。 她上学时学习的努力、勤奋、起早贪黑、全力以赴;卖菜时的精疲力竭。 有上大学这一理想的支撑,她像上足了发条的秒针,马不停蹄地向前狂奔。 如今,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她把日夜紧绷的那根弦放松了下来。 爱霞没等山丹醒来早已准备好了午餐:烩菜馒头。 山丹爬起来洗漱完毕,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爱霞笑着说山丹的吃相如风卷残云。 苍茫辽阔的草原养育的人儿都是经过了寒霜雨雪的洗礼的,山丹没有被这一次失败击倒。 她又一次给了自己新的力量,无论如何都要坚强生活。 不辜负父母一直以来的呵护和期望。 母亲经常的一句话是:“宁可站着死,也不躺着活。” 是啊!人活着就要有志气。 无论世事如何坎坷,山丹都决定用自己并不强壮的双肩扛起来。 她又和爱霞开始早出晚归地贩菜来卖。 无论是补习还是上大学,她都希望自己能挣一部分学费出来,以减轻父母的压力。 家里铁蛋儿娶了媳妇,盖了三间砖瓦房,经济已经很紧张。 山丹不愿意看着父母日渐衰老的容颜再添愁苦,她要靠自己的双手和智慧来搏出自己的未来。 她也在忐忑不安中等待着分数线的划定,她多么希望可以如愿以偿啊。 这样她就可以报答这么多年以来父母的疼爱、老师的教诲,还有自己光明的前途。 她不想再像父母一样过一种辛苦劳作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日子。 她要走出一片新天地,为了自己的未来,也为了有能力回报父母亲人,让亲人们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她明白:只有知识、只有读书这条路是可以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 第32章 情窦初开 三十四、情窦初开 山丹也暗暗为自己为了一个男生浪费了宝贵的时间和精力而懊悔不已。 没有谁知道这件事。 说起情窦初开的少年情怀,山丹还是把握得了自己的,刚上高一时,几个男孩子就对山丹很是倾慕。 话说山丹长着一张和谐而甜美的脸,五官精致,搭配比例恰到好处,一头乌黑的长发,虽然个儿不高,但天生喜欢笑的她,一笑起来就露出一对圆圆的小酒窝。 在北方人粗犷的长相中,山丹长得小巧而精致,很多同学无论男生女生都喜欢她。 她除了精致的容颜还有活波开朗的性格。 上初中时,就有男生递纸条给她,她一直都视早恋为洪水猛兽。 当时,学校防范早恋的手段也是相当强硬的。 有一个学习蛮好的女生把一个男生的纸条交给了老师,在全校大会上,那个男生被勒令退学。 山丹收到纸条后,被吓着了。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张如同烫手的山芋般的纸条,她不敢告诉任何人,被人知道还会以为是她自己行为不检点招来的呢,也担心被人知道告诉老师那个男孩子就得退学。 她哆哆嗦嗦地把纸条藏好,不敢看里面的内容,想来想去还是厕所是最好的毁灭证据的地方,不会被人捡到。她快步走到公厕,悄悄地把纸条丢在了下水道。 连最要好的好朋友都不敢告诉,更不会告诉老师,何苦为了人家喜欢你就要人家退学? 喜欢一个人不是罪过,只要不理睬他,自己管好自己就够了——善良的山丹如是想。 男生见山丹没有反应,也没再纠缠。 山丹一直确信,除了很少极端的例子,很多女孩子的不-幸遭遇都是自己行为不检点、或者不够稳重所至。 上高一的情形和初中差不多。 山丹上高中后,她的理想就更加明确和坚定了。她不会让小小的自己陷入还没法把握的感情漩涡,她要用自己的努力来换取一个光明的未来和前程。 她一定要心无旁骛地好好学习,考上重点大学,为自己的未来打下坚实的基础。 况且,她看不上任何一个男生,他们的举止、相貌、学识……没有一样比她强。 刚上高一,就有一个男生递纸条给山丹,她很笃定地当面义正言辞地告诫了他:“上学期间,我们都还小,我希望你把精力用在学习上,我们要在该干啥的时候干啥,你明白吗?” 男生一脸尴尬地默默走开了。 再后来有男生暗暗喜欢山丹也不敢再有所举动。 但是在沉重的课业负担下,面对枯燥繁重的学习生活,高三后半年,在樊老师不再带数学课开始,山丹第一次有了叛离学业的心思。她觉得那么累,那么需要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她感觉自己要被迷茫的前途压垮了。 她对班里的一个男生产生了好感,无可遏制地喜欢上一个看上去帅一点的男生。 男生是镇上的,衣着比较时髦、整洁,平时少言寡语,学习很烂,但人很英俊。 山丹心头的涟漪一圈圈荡漾开来。 她想着去接近他,每天男生都是迟到早退的,山丹制造一切机会去接近他,晚自习后做值日,山丹去打开水给同学一个个倒满杯子,男生很少上晚自习,但似乎也感受到山丹炙热的目光,有几天来上晚自习,居然下晚自习也留了下来,还拿了一个漂亮的杯子来装山丹倒给他的水。 虽然他对学习毫无兴趣可言,也不懂得样样科目的具体内容,他只等着父亲退休接班即可,但他还是装模作样地摊开一本书在桌子上。 面对山丹他还是留了下来,山丹为此很是兴奋。 第一次失眠——而且是为了一个一无建树的男生。 山丹利用自己华润的笔墨写了一封信给男生,悄悄地塞到男生的书桌里。她没敢署名,但她知道男生一定会懂得是她的信。 山丹暗自里确信他们一定会心有灵犀的。 山丹虽然没有放松学习,但她不能再专心致志了,她经常上课就走神儿,有几次老师都看出来提醒了她。 她觉得自己无可救药了,高考在即,自己居然陷入早恋不能自拔。 郭老师以为是樊老师不能带数学课影响到山丹的学习情绪,还把山丹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开导了半天。 山丹很是羞愧,为了恩师的期望和关爱,她决心要放下这一段情愫全力以赴去参加高考。 她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信心,她想等她考上大学再继续这一次的情缘。 就在她克制自己再一次全力以赴于学习时,平静的湖水却被再一次搅起波澜。 那是一个周末的报考志愿的晚自习前,大家都很兴奋,叽叽喳喳地吵个不休,山丹捡起地上的半截凳腿子使劲敲桌子——她要为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加上“锣鼓喧天”。 大家更加兴奋的不得了,多少年孜孜以求的未来,多少年的努力辛苦就要结束了,仿佛美好的未来就在眼前,唾手可得一样。 连平时学习一般的同学也似乎破釜沉舟地喊叫起来,他们竭斯底里地发泄着被压抑了三年的闷气,真是一派热闹气息。 山丹也忘乎所以地敲着桌子,大声叫着“加油!加油!” 忽然,一个男生轻轻碰了山丹一下,山丹抬头发现是那个她倾慕的男生的死党。 她立马脸红了起来,他悄悄地告诉她:“有人在操场等你。” 山丹知道是谁,她犹豫了,刚刚竭力平静的内心又一次回到了风口浪尖。 她管不住自己的心,默默平定了自己的内心,悄悄地走出教室走向操场。 男生在操场等着她,看她走来迎上去轻轻说了一句:“你来了?” “嗯。”山丹轻轻地回答。 两人开始慢慢绕着操场跑道走,沉默。两人的呼吸都可以听得到。 草原的初秋,月朗星稀,微风透着丝丝凉意,山丹的手心却汗津津的。 男生打破寂静,他说:“你怎么想到放信到我书桌里?我可是很少翻书桌的,不过还是看到了你的信。你不怕被别人看到?” 山丹狡黠地一笑:“我又没写什么,也没有署名,只有你知道我是谁,其他人看到也不会懂的。” 男生笑起来:“你真聪明!是啊,你没写什么,也没署名。别人是看不出什么的。” 两人绕操场走了两圈,男生介绍了自己的家庭:父亲是镇上交通局的领导,母亲是老师,他们有哥两,他是老二。家住哪条街哪个门牌号,统统告诉了山丹,他邀请她去他家玩。 他还说父亲一退休他就接班到交通局去上班了。 山丹很是诧异,她觉得好像是要谈婚论嫁一样,她羞红了脸,好在是晚上对方没有察觉山丹的拘谨。 山丹觉得自己只是对他有好感,一起说说话还可以,远没有想到他的家庭和处境,这一切与她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两人就这样走了几圈回教室,他让山丹先进去他等等再进去,好像做地下工作一样。 山丹回到逐渐平静了的教室,她却无法平静自己的内心。和那个自己喜欢的男生走在一起,感觉既兴奋又紧张。 她从没有这样紧张过,面对高考她的内心都是坦然的,面对他却手足无措。 或许这就是人家说的情窦初开吧。 不想,这件事却给山丹带来了不小的影响和震撼。 第33章 苦涩的早恋 三十五、苦涩的早恋 山丹还和男生在晚自习时候又出去过一次,是在学校的小河边站了一会儿。 山丹说:“高考即将来临,我想以学习为重,等我考上大学,我们再见,好吗?” 对方不置可否,他说:“我是一定考不上大学的,只怕你考上大学了,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 山丹说:“当然不会,等高考结束,我们再见面吧。你放心,我一定会考个好大学的,到时候一切就由我自己做主了,为了我能安心学习,在高考前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男生无可奈何地说:“我都失眠好多天了……那好吧,等高考结束我们再见吧。” 山丹说:“那你要答应我一个要求:你要每天都来上学,让我看到你,我好安心学习!” 男生使劲点点头。 他们就这样有了一个君子之约。 山丹再一次全身心地投入到高考前的总复习之中。 她每天看到男生来上学,看到他百无聊赖地爬在课桌上睡觉,看闲书。但她心里是欢喜的,她只要远远地看到他就够了。 山丹被老师重点培养,坐在正对讲台的第一桌,而男生作为烂生坐在最后一排。他们再连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彼此远远地交换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高考在即,学习好的同学都被老师安排在前三排,每科老师都以几个成绩优秀的学生的接受程度为基础,进度相当快,甚至已经顾不上哪怕是中上等的学生了。 学生们怨声载道,但面对高考谁又能左右什么?在这偏远落后的蒙古高原的一个小旗镇上,老师只希望一个班里能考得上三、五个大学就心满意足了。 六班他们希望的是前三名的三个女生。 五班是“三剑客”,一至四班没有一个希望。 这个年级前十名被五、六班都包了,没一至四班同学什么事。 老师和同学都信心满满,以为五、六班一定最少五个同学考得上大学。 毫无疑问山丹当然是其中之一。 就在老师和同学奋力拼搏的时候,在山丹全力以赴准备高考之前。 一个同班的女生找到了山丹,说要和她“谈一谈”。 山丹很莫名其妙。 那个女生和山丹一点都不熟,全班七十多人,山丹几乎叫不出对方的名字。 她很坚定的眼神告诉山丹:她一定要找她谈一谈,无可推诿。 山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只是说:“要快点儿哦,我要复习功课的。” 对方点点头,两人来到学校唯一可去的地方——操场的台阶上坐下来。 刚坐下来,女生立马就泪流满面,哽咽难言。 山丹被吓到了,感到莫名其妙。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手足无措地站起来,看着同学急切地问:“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说!我能帮你什么?” 女生慢慢平静了自己的情绪,她说:“你在和莫二谈朋友吗?” 山丹跳了起来:“没有没有!你怎么知道的?” 山丹矢口否认的同时,却自己跳进了自己挖好的坑。 既然没有,又问人家怎么知道的。 女生哽咽道:“你不要否认了,我已经知道了。” 山丹很是诧异,就是她知道那又怎么样?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随即山丹反应了过来,莫非…… 山丹一向是个干脆利落棱角分明的人,她突然有些生气——莫非自己被骗了? 山丹克制了自己的情绪:“怎么了?你说清楚出了什么事?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女生一边流泪一边说:“我和他之前一直是同学,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我一直喜欢他,一直对他好。我们两家还住在一个大院里,我爷爷和他爸爸在一个单位上班。” 山丹又一次被弄糊涂了:喜欢人家,住在一个院子里又怎么样? 女生继续说:“他也知道我喜欢他,只是从来没有答应我什么。也从来没有找女朋友,我本来以为高中毕业,我们的家长就会提到这件事,我们就能在一起了。不想……呜呜呜……” 山丹被眼前这个痴情的女生感动了,小小年纪喜欢一个男生好多年? 哪怕对方没有任何承诺和表示也一如既往地喜欢,这需要怎样深厚的情愫啊? 还为了对方的……如此伤心欲绝? 山丹沉默了,虽然他们之间连手都不曾碰过一下,但他们的心却有了交融,他们也有了一个神圣的约定。 女生声泪俱下地要求山丹:“你把他让给我吧,你学习那么好,一定能考上大学,等你考上大学你一定会找到更好的。好吗?我求你了!” 山丹也很伤心,难道这圣洁的初恋就这样昙花一现了吗? 她没有时间和精力纠葛在这份本以为圣洁的感情中。 她也很愤怒!——他怎么可以不顾她的感受?不告诉她这些?又怎么可以辜负了一个那么多年喜欢他的女孩子? 山丹很矛盾,她不知该如何面对眼下的状况。 她也无处可诉,她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她实在不愿意为此影响到她的学习和高考。 山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默默地走回教室,默默的坐下来,脑子乱得一团糟,整个人似乎要虚脱的感觉,她不知道该如何来面对这件事。 她的内心正在作激烈的斗争——是放手还是继续? 虽然那只是一份心灵的寄托和契约,但对她是那么重要,她为之奋斗,也为之寄托了莫大的希望。 毕竟,那是她情窦初开第一个喜欢的男生,它还没有开始就要结束了吗? 这份感情就要这样夭折了吗? 山丹心烦意乱,她一个人拿了一本书默默走出教室,她需要找一个地方静一静。 她走到唯一可以安静的操场,一屁股坐下来。 眼泪不自禁地流了下来,其实她的内心或许早已做出决断,只是她不甘心而已。 她要为这不该有的早夭的情感流一滴眼泪,祭一祭这份青春的甜蜜和苦涩。她甚至想写一篇悼文来祭奠这段情缘。 山丹下了决心,她放轻松自己的脚步回到班里。 看一眼附在课桌上熟睡的男生,她心里暗暗决定:这便是最后一眼了。从此后不再交集,像两条直线一样,相交一点之后便越走越远,一生都不再相交。 分道扬镳是很多早恋的唯一结果,不是只有他们是这样。 其中班里还有一对公开的早恋同学,他们的父母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两人学习中上等,但自从恋爱以后成绩便一落千丈。 山丹早已看在眼里,她对他们的情感很不屑一顾。 她觉得自己根本不可能和他们是一类人。 山丹自己分析了自己的状况:或许是因为男生的外貌吸引了山丹面对书库题海的汪洋无际时给了那一缕新鲜以注意的眼光,仔细分析,自己竟不知道喜欢对方的什么? 那种莫名的情愫或许只是青春萌动的一种表现和寄托而已。 山丹不再纠结在这段无由的情感之中。她进教室也不再抬头扫视最后一桌那个人的存在与否,她把它判了死刑。 男生也感受到山丹的冷淡,他坚持了几天后,便从此消失不见踪影。到高考前都不曾来过学校,也没有参加高考。 山丹虽然决心放下这段无来由的情感,却时常感到心灵的不悦,她尽量安排好自己的复习节奏,全力以赴迎接高考,一切等高考完毕再说。 但为之付出的时间和精力是不可避免的,山丹面对不理想的成绩懊恼自然不会少。 这颗苦涩的早恋之果只有自己默默吞下。 第34章 前途渺茫 三十六、前途渺茫 等到分数线下来那一天,山丹早早来到学校,她希望自己可以上线,哪怕普理,哪怕差一点的学院。 早已来了一大批同学了,大家翘首期待着自己可以上线,好多同学希望哪怕是专科也先上了再说。 八点钟教导主任姗姗而来,“同学们好!分数线下来了。全国普理478分,重点493分。区内本科442分,专科409分。” “区外专科呢?”有同学急切地问。 “469分!” 山丹的脑袋一下子便空白一片,她靠在身后的白杨树上。 怎么可能?!连专科都要469分?自己却偏偏考了468分! 同学们都耷拉下脑袋,只有一个同学高兴地跳了起来:“哇!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山丹看看她,她报考了区内,她的成绩一定能上。 平时她的成绩只差山丹那么一点点而已。 如今区内的分数线如此之低,上了也是预料之中的事。 山丹又开始后悔自己不如报了区内,这样十拿九稳的事却因为自己的好高骛远给毁了。 现如今一切都没有了挽回的余地,普理和区内是两个出档系统,根本没有机会了。 靠着这一棵粗壮冲天的白杨树,山丹抬头看从墨绿浓密的树叶缝隙里透过来的点点日光,多少次这样看过?多少次这样仰着头憧憬过未来?多少次踌躇满志迎接那点点滴滴的阳光?多少次作文里出现过它的身影?赞美它不畏严寒志向高远?! 靠在这棵给了她勇气和榜样的白杨树上,山丹的内心翻江倒海,她不知道该怎么来释放和排遣心中的伤痛。 爱霞走到山丹身边,默默地把手放在山丹的肩上,她想给她一种安慰和力量。 两个人慢慢走回出租屋,一句话也没有说。 山丹开始整理书籍,她决定一切从头再来,但心中的痛却越来越强烈,她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爱霞吓坏了! 她赶忙把山丹扶起来,扶到炕上,又是掐人中又是叫,折腾了几分钟,山丹才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爱霞一脸的焦急,又觉得鼻梁生痛,用手摸一摸——有血。 爱霞说:“你刚才摔倒了,磕在炕沿上,鼻子破了一点,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 山丹知道自己一定是晕过去了一下子。 她知道连日来的劳累和打击失望实在已经支撑不住了,她瘦弱的身子哪里经得起这样的大风大雨? 山丹慢慢地躺下来,任热泪长流…… 爱霞很焦急,她一连声地问:“你感觉咋样?要紧吗?要不要去医院?” 山丹摇摇头,她知道自己只是太累了,需要休息。 爱霞急忙出去买来小米和牛奶,她想给山丹煮一碗牛奶粥。她也知道瘦弱好强的山丹需要补一补身子。 在爱霞的精心照顾下,山丹两三天就恢复了体力,毕竟年轻的生命充满了活力。 家里秋收在即,山丹收拾好书本背上书包坐班车在卡拉河下车,还要走四、五里路才到家。 秋高气爽的蒙古高原正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满眼的金黄草场在微风中如海浪般脉脉传开。 草原鼠站在家门口一边四处张望,一边一双手抱着饱满的草籽在磨牙,它们要在冬季到来之前储存好过冬的粮食。 它们最喜欢的是荞麦和小麦籽,所以在田间地头都有它们的粮窖,有时可以挖出几百斤粮食。 但草原人很少挖鼠洞,他们以为上苍造物既然给了草原鼠这样的生活环境和这样的生存本领,人有自己的的生活方式,为什么不放草原鼠一条生路而和它们抢食呢? 不过,解放前如果人们遭天灾人祸,饥荒过不了日子,也会挖草原鼠的粮窖。草原鼠看到人们挖自己的粮窖,会站在高处“吱吱”地叫,一面双手合十作揖祈求人们给它们留些口粮,也给它们一条生路。 人们也不会全部拿走草原鼠的粮食,只拿一部分,分食一部分而已。 有时候一家挖两、三个草原鼠的粮窖就能挨过一个冬天了。 人们在挖草原鼠的粮窖时是心存愧疚和不安的,它们似乎有做贼和强盗的感觉。 一只草原鹰翱翔在蓝天,一个漂亮的俯冲:一只草原鼠已经在它的利爪之下。 这就是人有人道,鼠有鼠道,万物有道。所有草原万物都和谐共处,多少年繁荣昌盛。 下车时,天气还艳阳高照,没想到刚刚走了一会儿,一片乌云突兀地飘过来,天气居然开始电闪雷鸣,真是屋漏又遭连阴雨!真正像现在电视剧的场景,但那时的山丹还没有电视看,她不知道其实生活就是这样活生生的电视场景。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无处可藏。山丹把书包紧紧抱在胸前,任凭冰凉的雨水溺淋着全身。 她在雨水满脸时,也泪流满面。 难道老天爷是在惩罚我这个不孝的女儿吗? 她的内心在挣扎,她无颜面对家里辛劳的父母。 雨下了一会儿就停了,太阳又出来高高挂在天上。 蒙古高原的雨就是这样,一片云彩一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常常东边日头西边雨,隔几步地一边晴天一边雨天。 所以作牛羊倌儿的父亲都是每天背着雨衣,说不定哪股风吹过来的哪一片路过头顶的云彩里就有雨。 空旷的草原空无一人,山丹把湿透了的衣服脱下来,拧干了水。 一阵冷风吹过,湿透了的山丹打了一个寒战。 一场秋雨一场寒啊! 塞北蒙古高原的天气已经开始变凉了。 人们都在地里忙着秋收,拔小麦,割莜麦,拔荞麦,挖土豆…… 家里没人,父母和兄妹都在地里干活儿呢。 家门上了锁,山丹从窗户爬进屋里,她来不及把湿衣服换下来,一头载到炕头上,她已经筋疲力尽了。 现在她唯一想做的就是好好睡一觉。 在暖呼呼的热炕上,山丹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她又一次梦到那条飞舞的龙又在天上飞。 关于龙的梦山丹已经做过一个,高考前放假几天,山丹就梦到一条银色的龙在东方的天空飞舞,还有洁白的云彩从天上一直铺到山丹家和隔壁李二家的院子里。 隔壁李二考上大学的四小子也在院里的云里站着,山丹掬一掬白云捧起来看,那龙银光闪闪的,在天边也在眼前。 山丹醒来告诉母亲这个梦,母亲很开心,说山丹一点能考上大学,隔壁李二家的四小子就是个有出息的,人家已经考上大学了,这就是个预兆梦,预示着山丹未来的前途。 如今,那条龙又出现了,只是它跑到了南面的天空上,变成了一天金光灿灿的龙,还活灵活现地摇头摆尾。 山丹在梦中祈祷:金龙天子啊,帮帮我帮帮我吧,我要上大学啊!求你帮帮我! 睡梦中她声泪俱下地求着那条金龙。 一只粗糙但温暖的手放在了山丹泪水未干的脸上。 是母亲从地里回来了,她看到湿漉漉的山丹蜷缩在炕头上,脸烧得通红,她心疼地摸摸孩子的额头,烧得滚烫。 本来瘦弱的身子高考落榜的打击,加上连日来的劳累,加上秋雨的肆虐,山丹再一次病倒了。 正值秋收,一个人当两个人在用,每个蒙古高原的秋天都是和老天抢收成的时候。 气温冷热交替,冰雹随时都可能不期而来,它可以摧毁一切成熟了的农作物,每年的秋收都是争分夺秒。 霜冻也是说来就来,不知哪一天荞麦就被打了霜没有了收成。荞麦是一种娇弱的农作物,熟了就几天的抢收时间,否则荞麦粒和叶子都掉了,猪饲料和牛羊的草料都会减产。 只有土豆可以放一放,土豆埋在土里,霜冻害对它造不成伤害。所以可以多少晚一点收。 所有的庄稼都靠人的一双手收回来,个个人的手都是满手的血口子,皲裂得可怕。 山丹每年的暑假都会和家里人一起秋收,她知道什么叫累得身体像撒了架一样的感觉。 第35章 母亲的心 三十七、母亲的心 山丹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母亲,泪水流下来,她哽咽难言,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出自己的失败和无用。 母亲抚摸着山丹的脸也流下了眼泪,她知道自己的女儿学习很努力,做事都很认真较真,一向都是争强好胜的,从来没有要家里操过什么心,这次没考好听毛蛋儿说也是被人家打扰了。 看着怀里瘦弱生病的女儿,母亲的心痛得无法收拾。 母亲默默地给山丹换好衣服,拿了一床被子盖上。安顿好山丹,顾不上疲惫,急急忙忙为山丹做了一碗手擀面加一个荷包蛋。 山丹爬起来吃着香甜的面条,心里的愧疚一层层荡漾开来。她边哭边吃,也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努力改变一家人的命运,不能再让辛劳的父母过这样辛苦的日子了。 母亲叫铁蛋儿去村里的小卖部买了一个苹果罐头给山丹。 母亲说:“山丹从小一生病吃点好吃的就好了。” 是啊,从小体弱多病,母亲操碎了心。虽然生活拮据,但山丹每次生病母亲都想方设法给山丹买好吃的,山丹为了不让母亲担心,也会积极“配合”母亲,稍稍好一点就说不难受了,母亲紧锁的眉头就会舒展开。 她不希望自己给父母太多的负担,他们已经很辛苦了。所以自山丹懂事起,她的所有一切都自己料理,基本不用家里操心,学习成绩从小学到高中都一直优异,父母也是无论如何没钱,都凑够山丹上学的钱送她去上学。 母亲曾经说:“我砸锅卖铁都要把山丹供出大学来,只要她有考上大学的本事,我就一定要让她去念大学,实在不行,讨吃叫街我都愿意。铁蛋儿都是家里耽搁了他,山丹不能再耽搁了。再说,我们家山丹就是一块儿念书的料。”母亲从来不吝啬对孩子的赞扬。 山丹一直知道自己是一家人的希望也是一家人的指望,她是那么努力学习,她和母亲一样坚信自己可以考上重点大学。 山丹吃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加一根大葱,盖着被子捂出一身大汗,感觉整个身体都轻松多了。 母亲不让山丹把身子一下子晾出来,要先伸手出被窝,在凉一凉腿……一点点降温这样才不会再受凉而复感。 母亲还给山丹忌了油坩锅,因为感冒着了坩锅会加重感冒症状,尤其是菜籽油坩锅是万万着不得的。 有人因为重感冒着素油(菜籽油)坩锅送了命的,所以家里连着大炕的锅灶就不做饭,饭都拿到里屋去做,外屋只烧水煮茶什么。 下午,一家人又要出地去秋收,母亲默默地放好吃喝在炕上给山丹,一次次轻轻地摸山丹的脑门看看还烧不烧,才不放心地出门。 山丹迷迷糊糊又睡了一觉,感觉好一些,她想爬起来给大家准备晚饭,但身体的每一个关节动一动就像针刺一样生疼,全身的肌肉酸痛,根本没法动弹。 山丹喝了母亲放在旁边的凉滚水,母亲一再交待不可喝冷茶,会加重病情的。山丹从小不喜欢喝浓酽的砖茶,她只是喝一点奶茶而已,所以绝不会喝冷茶,只是母亲不敢有一点疏忽一再叮嘱。 山丹又歇了一歇,扎挣着爬起来,先出门晾一晾身上的汗味,看看太阳就要西沉了。 太阳注定是要西沉的,也注定是要东升的,无论世事如何变迁,地球照样旋转,太阳一样有升有落——这是落榜后的山丹第一次对人生的感悟。 山丹拿回一箩头干牛粪准备烧水做饭。她看看还有绿豆和小米,就准备炒炒小米煮一锅小米绿豆粥,一家人在地里口干舌燥的,回来有一碗绿豆小米粥喝,该是如何的清爽。 煮好粥,山丹又想准备晚饭了,动油锅是不行的,那吃什么呢? 山丹想到做莜面鱼鱼吧,蒸熟等母亲回来做一锅臊子就可以吃了。 她放好两碗莜面粉,加冷水和好面,已经支撑不住了。她躺下来歇了一会儿。然后又扎挣起来靠在被窝垛上,把和好的莜面拿过来,两手一个一个搓鱼鱼。 把搓好的鱼鱼一个个摆在蒸笼上,山丹歇了几歇才把鱼鱼搓完,就着热锅蒸好,把臊子的土豆削好皮,干羊肉泡好,葱剥皮放好。就等母亲回家了。 山丹做好晚饭准备后,疲惫地爬上炕躺了下来。她还想看看书,拿了一本英语书放在枕头边,可是她连睁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山丹再一次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等到天黑透了,一家人才拖着疲惫的身躯从地里回家。 母亲进门看到煮好的一瓦盆的稀粥和蒸好的莜面鱼鱼,心里多了心疼和欣慰。 她明白女儿没有被这一次坎坷击倒,她还是那个懂事、要强、体贴的女儿。 母亲摸摸山丹的额头,烧已经退了,额头凉凉的,一颗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她很担心这样的打击和劳累会把这个一向不曾失败、身体瘦弱的女儿给打垮,如今终于放心了。 看到枕头边的书,母亲早已下了的决心又坚定了几分——送山丹去补习再考。 第二天,山丹就不顾母亲的阻拦下地帮忙干活儿了。一个假期,山丹都像在虐待自己一样拼命干活儿,也一样说说笑笑,她不想给父母任何精神上的负担。母亲心疼地看着孩子的不开心而强颜欢笑,却无能为力,暗地里心痛。 从父母小心翼翼的面容上山丹感到的是满心的酸痛。 明明是自己做得不够好,倒像是家里人欠了她债一样小心翼翼迁就着她,还不如骂她打她一顿让她心里好受些。 她很想发一次火,告诉他们不要这样,但她已经懂事,不再是青春期的叛逆时期,她知道他们是在小心呵护着她,生怕她再受一点点伤害。 他们一直不曾过问她的成绩,他们商量好了一样一起缄默,不聊学习不聊成绩不聊考试,这些关乎山丹前途命运的东西都在一家人面前被规避了。 山丹知道他们不是不关心,他们是怕为此引起她的伤心。 第36章 蓄势待发 三十八、蓄势待发 山丹每天和家里人一起出地里干活儿,先是拔小麦,双手戴一双母亲用旧布块缝的手套。 人家都戴满把手的手套,山丹妈每年都只缝小拇指和无名指两个一起的小手套。 山丹小时候不懂是母亲笨不会缝满把手的手套,还是懒着不缝,她看着一家人的手布满血口子心里曾怨怪过母亲。 但后来她知道了,每年用来缝制手套的旧布头和做鞋用的旧布头都是大家不能再穿的破烂衣服拆洗后废物利用所得。 而每年的能换的新衣服很少,衣服都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能用来“废物利用”的旧衣服当然也相当有限,所以用来缝制手套的旧布头就没有那么充足,母亲只能尽量凑乎,每人保证两双小手套对付一个秋天。 有时,一个手套磨破了,母亲舍不得扔还要用一小块布补上。补上的布不平整,手便会被卡起一个大泡,大家都不吱声仍然该干啥干啥。 手上的血口子用凡斯林涂涂,便柔润一点就没有那么疼了,或者,拔小麦时间久一点双手也麻木了,就感觉不出疼了。 最疼的还是母亲,每天忙完一天地里的活儿,母亲还要回家滘面蒸馒头,发酵好的面要加入碱水,手上裂开的口子遇见水都疼得钻心,被碱水浸泡该是怎样的疼痛?! 母亲没有任何疼痛的表情,只是会把手缩几缩,嘴里“嘶嘶”几声,再狠劲把手伸进面盆去,使劲搓揉面团,脸上的汗水却一层层泾出来。 山丹会帮忙烧锅蒸饭。她坐在灶仡佬每次看到母亲痛到眼泪都要流出来了的感觉,心中不时充满愧疚。 铁蛋儿和父亲圈牛、羊入圈,铁蛋儿媳妇和艾莲趁机休息一下睡一觉。 每个人都是那么疲惫不堪。 山丹觉得头发实在脏得厉害,想洗一洗,找不到洗发膏,问母亲放在哪里? 母亲不好意思地说:“哦,用完了,一秋天忙没顾上买了。” 山丹只好找洗衣膏来洗头,可是洗衣膏也没有。 母亲都不敢抬头迎接山丹的询问,连忙说:“我去你二婶家给你借一点来洗头哇,你等等。” 山丹拉住了母亲,“不用了,就像小时候你给我们洗头的样子来洗就好了。在水里加碱(小苏打)和盐粒就行,反正我头发短能洗净。” 母亲讪讪地给山丹在水里加了碱和盐粒,山丹一边用被碱水泡得生疼的双手洗头一边泪流满面,她不知道家里会穷困潦倒到如此地步,她也为自己的不争气而愧疚万分。母亲却在一旁悄悄擦拭掉留下的眼泪。 母亲常常教导她:“一定要争气!不蒸(争)个馒头气也要蒸(争)个糠窝窝气!人这一辈子不管遇到什么都不要叫人家看了笑话。” 山丹想:面对一辈子好强要面子的母亲她给了她的是怎样的羞愧啊?她看到母亲遇到村里人都不像以往腰杆子笔直了,似乎有佝偻了的感觉,也不再高声大气地打招呼了。 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晚上吃过饭,山丹决定和父母说一说考试上学的事。 山丹先把假期卖菜的一千多块钱交到母亲手里,母亲拿着钱就留下了眼泪“可怜我娃,得受了多少苦才挣得了这么多钱?” 山丹制止了母亲的心疼,她故作轻松地说:“比拔麦子轻松多了,再说我补习不是还要花钱了?我只是暂时给你过过手瘾,帮我保管一下。” 母亲抬起头,惊喜地看着山丹,双手不自禁地拍在一起,发出“啪啪”声,高兴地连续说道:“补习!补习!补习!” 原来,母亲一直担心山丹会一蹶不振不去补习,虽然她看着孩子每天也喜笑颜开,但她知道自己闺女的心有多强。 好钢容易折!她一直放心不下。 如今,她终于放心了。闺女还是那个不服输的闺女!又有了一千多块钱,学费不成问题了。 一家人都兴高采烈,好像山丹考上了大学一样。 母亲说:“我就知道我娃不能认输,好马出在腿上,好汉出在嘴上。我娃什么时候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你放心,妈砸锅卖铁都供你上大学!” 山丹看着一家人为了自己高高兴兴,心里充满了温暖和感动。她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学习,争取明年考上重点大学一雪前耻,一定要给母亲挺直腰杆做人。 眼看九月份就要到了,地里的庄稼还没有收完,还有土豆没有挖。 山丹开学在即,铁蛋儿又趁着下了今年最后一场收尾雨抓紧时间去犁地了。父亲也去放牛,就剩下母女四个挖土豆。 好在铁蛋儿媳妇和艾莲够力气剜土豆出土,山丹和母亲两人捡到萝头里,一箩头一箩头堆到一起。 开始铁蛋儿媳妇粉娥和艾莲不会剜,不时把大大的土豆铲成两半。铁蛋儿妈心疼得不得了。 不停地教她们怎么剜“先轻轻地把锹从土豆苗旁边插进去,然后摇一摇锹头,把土松一松,再下锹深一点儿,剜起来就好了。” 一株株土豆苗已经在光临的霜冻中失去了生命,叶子枯萎干的“熶啦啦”响。但土豆仍然光洁亮丽,大一些的有鞋巴子那么大,小的也有苹果大。 今年雨水足,庄稼收成好。 山丹记得还是她是初中时,一年天气大旱,庄稼几乎颗粒无收,家里几亩地的土豆只收了半口袋,都像核桃大,更小的只有羊粪蛋儿大小。山丹跟在背着半口袋土豆失落愁苦的母亲身后,心中异常难过。一家人怎么熬过的日子,山丹的记忆中清清楚楚。 今年庄稼好收成,被搂地毛破坏的草地也因为雨水充足长好很多,牛羊也膘肥体壮,年底家里的牛羊都要翻一番了。秋天等羊膘落实,卖几只大羯羊,该有一笔收入了。再跳了公粮得一些钱,今年的大年该过得滋润一些了。 也给媳妇,闺女小子换几件新衣服,到镇里去买时兴的。铁蛋儿妈一边捡土豆一边合计,忍不住和闺女、媳妇说起来:“今年日子好过了,过年你们去镇上买几件时兴衣裳,妈出钱!” “呵呵呵,铁公鸡终于要拔毛了!”粉娥首先和婆婆开了个玩笑。 “铁公鸡有毛才能拔呀,咱们家娶了媳妇盖了房,供一个学生,你们知道这几年可是紧箍咒一样的转呢!今年好不容易把欠的钱还清了,收成又好,也该好好过个年了。”婆婆笑一笑说。 山丹没吱声,她只希望快点做完地里的活儿去学校报名补习。 艾莲心疼父母也没打算买什么衣服。 粉娥和艾莲按母亲教的方法慢慢地不再铲烂土豆了,一堆黄土下面有四、五个健健康康光洁的土豆。 晚上,铁蛋儿开四轮车来拉回家,再放入土豆窖中。 一个在窖口倒一个在窖里推,还要注意不能让土豆受伤,否则容易烂。 铁蛋儿把自家的土豆窖打了三个旁窑出来,分工明确: 把土豆推进旁窑码好,堵好口子,一窑是做来年的种子不再动了的。用麦秸封死口子,防止空气进入,这样就不会发芽不会烂。 靠外面的一窑是用来日常吃的,放一些稍微受伤的和大一点的。 另外一窑准备卖、喂牲口或者磨粉,是伤残货或者小的土豆。 各个口子都要塞好,最外面的窖口也要封死,以防止塞北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否则,土豆被冻了,一年的辛苦可就白费了。 土豆是蒙古高原一冬季的主要蔬菜,也可以做主食,高原人虽然不懂它的营养价值,但它确实是高原人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吃食。 高原人除了牛羊肉就最喜欢土豆了,绿叶蔬菜高原人吃不惯:那么稀稀水水的东西,一泡尿啥都没了,有啥营养?哪像牛羊肉和土豆莜面吃着实诚? 蒙古高原人的土豆的吃法有无数种,他们包包子、包饺子、烙馅饼、烩菜、熬羊杂碎、炖骨头……都缺不了土豆。 最好吃的是猪肉炖土豆,油乎乎、沙沙甜甜的,莫说有多好吃了。 蒸莜面时,凉调呢就蒸熟几片土豆片加酸盐汤调来吃,或者蒸一海碗羊肉土豆丝汤来蘸了吃,那个美味没得说。 土豆粉也是美味无比,筋道、洁白,加上羊肉,或炒或炖都是美味佳肴。 第37章 重头再来 三十九、重头再来 终于把地里的庄稼要打籽的都收回了场面,土豆收入地窖,山丹也该去上学了,已经晚了几天,母亲都催了好几次了。 山丹坚持收完庄稼再去补习,她要让自己置于死地而后生。 山丹打点好行李和书本,装了一大袋,坐班车来到镇里。 她先来到语文教研室找教语文的高老师还书,考完试放假时,高老师借了三本名著《红与黑》、《简爱》、《红楼梦》给山丹看,她一直确信山丹一定会考上大学,凭着她的聪明才智和她的努力,以山丹对语言的把握和内心的丰富,应该读一读世界名著以开阔视野。 面对高老师,山丹无地自容。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高老师也忍不住泪湿眼眶。她是目睹了山丹三年来的努力和优秀成绩的,她也听说了山丹语文没考好的原因。她一直欣赏、疼爱着这个有点倔强而努力的孩子,为她的落榜有些可惜。 高老师说:“我一直认为你语文一定不会出问题,想不到恰恰是语文被打扰没考好。这也是你第一次参加高考没经验,也怪我们老师没有提前做好应急教育。不过不要紧的,凭你的水平明年的重点非你莫属!一定要满怀信心补习好这一年,老师相信你,加油!有什么需要老师帮忙的你尽管来找我,虽然我今年开始带高一,但是你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包括学习、包括谈谈人生,好不好?” 山丹使劲点了一下头,逃焉似的离开了高老师的办公室。她受不了所有人都认为她的落榜是客观原因,似乎跟她没有任何关系,没有她的任何过错。他们都那么小心地呵护着她的尊严,呵护着她那点可怜的自尊。她多么希望有人指责她,有人骂她一顿,或者不理她,这样她心里还好受点,可是大家都用一种怜惜和同情的态度来对她,这对她是更加巨大的压力。 现在是要去报名还是去找地方住? 她没精打采地、迷茫地提着一大袋行李慢慢走在曾经让她意气风发的白杨树的林荫道上。 迎面走来了爱霞,爱霞也来补习,她说找了山丹几天了。 她说:“我以为你不来补习了,那我一定要到你家去请你,就像你当年到我家请我回来念书一样。” 那是爱霞高二时因为家里拿不出几十块的学费而辍学了,山丹组织全班同学捐款凑了几十块钱,和几个同学到爱霞家说服了爱霞的父母,又让爱霞回到了课堂。 爱霞是个很勤奋的孩子,只是天资不高,全凭刻苦得来的分数。不过她从此便开始了自己养活自己的艰苦之路。 每年夏天爱霞骑个烂自行车卖冰棍雪糕,或者贩菜卖菜。以此挣来一年的学杂费、住宿费等等一切开销,有时候还得捎带弟弟妹妹的花销。 山丹暑假第一次和爱霞去贩菜卖,知道了爱霞受的是怎样的苦。 爱霞家离镇里十几里路,爱霞每个星期回家从家里拿干粮来学校,虽然学校学生如果自己拿面粉来的话要八分钱就可以买一个馒头,但她为了省钱宁可吃自己带的有时干巴、有时又馊了的馒头也舍不得买一个新鲜馒头吃。 爱霞吃了多少苦,山丹都看在眼里。但爱霞一点都不抱怨,她为自己仍然可以坐在教室里学习充满感恩和知足,她整天乐呵呵的,山丹很羡慕她的乐天知命。 山丹笑笑:“那你不就还了我的人情了吗?就不用再总是挂在嘴上了。” 爱霞呵呵笑着接过山丹手里的行李,一起去到她们暑假租的只有十平米不到的南房。 山丹问爱霞:“你大还给你念了?他没说不给你补习?” 爱霞说:“他们是不想给我补习了,但我个人挣钱交学费和房租,又不要他们的钱,他们就没有硬阻拦我。不过他们说就给我一年补习机会,看来我这一年得拼命了,你要帮我啊!” “你要不补习,你大马上给你找个女婿,要一大笔彩礼,你弟弟妹妹不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山丹调侃爱霞。 爱霞翻着白眼来咯吱山丹,山丹马上求饶“不敢了不敢了!明年再找好了!”爱霞刚刚放下的手又伸了过来…… 两人整理了房间和书本,准备去报名。 爱霞希望和山丹分到一个班,她希望山丹可以平时帮她补习一下各科题目,这个自然不成问题。 交了86块的补习费,加上50块的材料费,也就花掉136块钱,她们暑假挣的钱完全够一年的花销了。 租房一个月15块,两人一人7.5块,再买一点菜,自己拿土豆、白面不花钱,一个学期的开销也就300块足够了。 开学母亲给山丹拿的300块钱看来是绰绰有余了。 天气逐渐冷了起来,南房的保暖成了问题,东家拿了一副炭炉子给他们,没有火筒只有炉子,怎么办? 只好求东家把炉子的出烟口通到炕洞里去,这样既烧热了炕,又烤热了家。 又有山丹同村文科的一个女孩子想和她们一起住,山丹征求爱霞的意见,爱霞同意:“这样的话我们还少了点开销,多一个人还暖和。” 于是,三个人又一次开始了苦行僧似的生活。 三个人轮流做饭打扫卫生,山丹订了一张值日表在墙上,三个人都自觉完成自己的任务,相处融洽。 负责补习班事宜的是山丹高中教物理的郑老师,已经当了教务主任。他曾经说过六班能考上大学的就看山丹了,如今要和郑老师打招呼,山丹有点难为情,曾经那么多老师对她都寄予厚望啊。 山丹说希望和爱霞分到一个补习班,郑老师满口答应。 郑老师还开导了山丹:“人生的路很长,这一点坎坷不算什么,明年继续考一个好学校就行了,你在心理上可千万不能松懈啊!” 山丹心里充满了感动,眼泪差一点又夺眶而出。多好的老师——他们还在一如既往地爱护着她。 第38章 知耻而后勇 四十、知耻而后勇 补习生活是更加枯燥紧张的,压力不是一般的大。每天的模拟试卷像雪片一样飞舞,像是永远都做不完一样,山丹都有点烦躁起来。 教补习班各科的老师都是全校最好的老师。 山丹这一届成绩好的学生比例高,本来高一开始学校也配备了一组好老师,想突破每年应届毕业生被“推秃子”的历史,不想天不遂人愿,偏偏只考上两个区内定向生,虽然突破了零,但还是不怎么光彩。 于是,学校再一次把优秀资源给了补习班。再说山丹这一届的学生都进入了补习班,抓紧一年,或许明年的升学率会来一次大的飞跃。 山丹每天起早贪黑地复习功课,发下来的模拟试卷虽然讨厌也还是按时完成,还利用课余时间自行复习。有一部分同学跟不上补习班的进度,于是只能塞到应届班去。 很多补习四、五年的老补生根本没有了学习的心思,每天除了爬在桌子上睡觉,醒着的时候就乱叫乱吵,成天价拿着爹娘老子的血汗钱混日子。 山丹不管周围的环境如何嘈杂,她只管埋头学习自己的,她很明白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她和他们不一样,她很早就有了自己明确的理想和目标,她一直为之奋斗,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但偶尔在学习烦闷之时也会加入大家的恶作剧。 物理老师是一个年轻男老师,虽然课讲得不错,但是脾气暴躁,同学们很有意见。一次物理课,几个老补生在老师写板书时吹口哨,老师把手里的资料天女散花一样甩向同学们,然后气冲冲地跑掉了,大家便开始胡作非为——把手里的模拟试卷裁成纸条、卷成纸箭射纸糊的吊顶。 山丹觉得蛮好玩,也把做过的试卷一条条拆开,卷成飞镖一样的卷儿,然后用书卷成一个筒,把纸箭放进去,用嘴使劲一吹,“啪”纸箭就刺进纸糊的吊顶里。 呵呵呵,这么好玩!山丹也不再为大家把老师气走上不了课而烦恼了,她和大家一起开始了“飞镖比赛”! 不一会儿,百来号人一起射箭,纸糊的吊顶便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大刺猬。 大家还在吵吵闹闹地起劲地发射着纸箭,都没注意到郑老师——教导主任陪着气跑的物理小李老师已经站在了讲台上。 郑老师威严的目光扫视一遍,教室里立刻鸦雀无声。 郑老师开始了入学以来第一次的“战前动员”:“同学们,你们为什么坐在这里?你们有考虑过吗?你们是因为没考上大学,落榜了,还想考大学而来到这里的!对不对?” 看着很多同学都面露愧疚,低下了头,郑老师接着说:“你们应该为自己的落榜而羞愧!知耻而后勇!而不是恬不知耻、麻木不仁!你们在不好好学习时候,想一想你们的父母吧。他们是多么殷切地希望你们能有些出息,不再像他们一样脸朝黄土背朝天的艰难生活。你们今天浪费了青春,那么你们父母的现在就是你们的未来。” 山丹低着头不敢抬头看郑老师愤怒的脸,她心里正在为自己刚才的“放肆”而后悔不已。 郑老师的话接着像一道道惊雷响彻整个教室:“有本事拿出成绩来!有本事考个重点来耀武扬威、趾高气扬!气跑老师算什么本事?!你们所花的不应该花的钱是你们的父母脸朝黄土背朝天辛辛苦苦的血汗钱!你们如果今年就考上大学了,还用你们的父母再为你们多花这一年补习的冤枉钱吗?!” 山丹的泪水已经流下来了,她也听到了教室里传来了嘁嘁喳喳的擤鼻涕声和嘤嘤的哭泣声。 郑老师继续着他的教导:“补习的滋味是不好受,你们的压力很大,作为老师我们都知道;作为学校也把最好的老师都安排到你们补习班,给你们提供最好的辅导,但你们要知道自己来这里是干什么来了?高中三年已经混过去了,你们还好意思拿着爹妈的血汗钱再混过这一年?!” 教室里鸦雀无声,整个空气都像凝固了一样。 郑老师停顿了两分钟,他环视教室,没有一个同学敢抬头看他,从孩子们仍然稚嫩的脸上,他看到了羞愧和勇气。看来他这一番训斥没有白费,接下来该真正的“战前动员”了。 “同学们,你们大部分都是好学生,刚毕业的一届同学的学习成绩就是相当不错的,因为考试中这样那样的情况导致你们没有金榜题名,来到了这里。或许你们会觉得上帝不公平,你很倒霉。但你想想人一生谁能一帆风顺?人人都会遭受坎坷,遭遇逆境,关键是要看你们自己的决心和毅力。” 郑老师顿了顿,继续说道:“什么叫‘要想人前显贵必须背后受罪’?什么叫‘十年寒窗苦,金榜题名时’?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啊!同学们,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你没有努力学习你一定考不出好成绩,你想考上大学那就是妄想。你努力学习了,还不一定能考得上,这就是现实!那么你们为什么不好好努力让自己的胜算大一些呢?!” 山丹知道郑老师是在为她打开心结,多少次为了自己的高考失利而怨天尤人?多少次想到逃避不想再如此艰苦下去? 是啊,在刚刚开始的人生之路上,遭遇坎坷时该勇往直前!山丹抬起了一向高傲的头颅,她脸上还挂着泪水,但她从郑老师的话里获得了勇气和力量,她又一次成为了自己精神上的巨人。 郑老师和蔼的目光抚慰在山丹的脸上,郑老师也知道山丹的心结打开了,这样她就放下了沉重的负担可以轻装上阵了,明年的高考她一定会成功。 随着下课铃声的响起,郑老师结束了自己的教导:“同学们,要不畏艰苦,勇往直前啊!我相信明年的你们一定会金榜题名!有什么困难找我,有什么想不通的也找我,但你们必须先要做到竭尽全力、问心无愧!我会时刻关注着你们,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好了,下课!” 下课了,大部分同学都没有动,他们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和思考中。 第39章 危在旦夕 四十一、危在旦夕 就在山丹去补习复读时候,铁蛋儿媳妇粉娥怀孕了,一家人高兴得不得了。 但铁蛋儿媳妇的妊娠反应特别厉害,什么都吃不下,吃了就吐,甚至闻到饭味就吐。 所以很是辛苦,好在正是农闲时节,铁蛋儿妈每天不停地做饭给粉娥吃,吃了吐,吐了再吃……铁蛋儿妈的理论是:吃进去的东西是不会都吐出来的,好歹会留一点在肚子里,这样就会多一点点营养。 折腾了一个多月,也消停了下来,只是粉娥胃口仍然不是很好,吃得并不多,铁蛋儿妈很着急,不吃东西怎么行?那肚子里的娃娃没营养哪能长大?长不大的娃娃出来很难养活的。 铁蛋儿妈每天变着法儿地拿莜、荞、白面和土豆,牛、羊肉甚至连鸡蛋也不卖了,都拿来做出各种花样给粉娥吃,可惜粉娥始终胃口不好,不想吃。 还算平稳地过到年下,宰了猪、羊、鸡,有了一些新鲜肉,才多少补起一点粉娥的身子。 羊开始下羊羔,有一些羊奶也能挤来给粉娥喝,但粉娥受不了羊奶的膻味,只能一点点对水来喝。 冬天里,每天铁蛋儿大和铁蛋儿夜里都要起来两三次眊羊下羔没有。数九的天气,零下二三十度的气温,下的羊羔虽然在暖圈里,也不到半个小时就能冻死。 所以一冬天羊下羔季节,男人们几乎没有一个好觉睡,有些羊下羔前有表象,伸直一条后腿,或者痴痴呆呆,或者坐卧不宁,这一夜就得守着了。 但有些羊没有任何征兆说下就下了,尤其曾经下过羔的母羊一转眼就下了,所以每天夜里要不停地眊。 虽然羊妈妈会把羊羔身上的粘液都舔干净,羊羔的毛也会很快干起来,但塞北的严寒对于刚出世的羊羔还是过于严重,一不小心就会给冻死掉。 山羊下羔却完全不用操心,它们下羔时都会声嘶力竭地叫唤。就是人睡着它也会把你叫醒。只是山羊羔更加软弱,出生后需要马上捡起来,山羊妈妈不如绵羊妈妈爱子,山羊妈妈惊天动地生下来羊仔就不管了,软弱的山羊羔很容易被大羊压死或者踩死。又加上山羊羔不像绵羊羔一会儿子功夫就能站立行走,它们要一天之后才站得稳脚,连吃奶的劲儿也没有,得伺候两、三天才能放手给山羊妈妈,山羊妈妈也不如绵羊妈妈护犊子。 一起出生的绵羊羔早就满地跑了,山羊羔还东倒西歪站不起来呢。 刚下的羊羔需要配奶,把羊羔放到大羊妈妈肚皮下面,给它把***塞到嘴里,只要吃到一次奶,它们就会自己找到奶吃了。 每只新生的羊羔都要在家里放几天,等它毛干透,腿硬了,羊妈妈认得自己的孩子可以照顾了,才能放到羊圈里去跟大羊,太早放出去容易被大羊一屁股卧下来压死。 羊大半在夜里下羔,一个冬天都是羊的生产期,所以草原人们的冬天在严寒之下也很辛苦。 一个冬天一点都不能大意,否则一年的希望就落空了。 羊羔只有到春天水草丰美的时候才跟羊群出草地,所以每天羊群走时,一家人都要帮忙接下羊羔。 羊羔拼命往羊圈外奔,羊妈妈拼命留下来不出圈,每天羊妈妈和羊羔都难舍难分。 到羊群回圈时,一天没见面的羊妈妈都是拦也拦不住直奔回家,羊羔都是拦也拦不住跳出羊圈,一副母子重逢的喜悦欢乐气氛。 转眼就又是枯春石头的日子,气温回升,肉解冻也放不住了。铁蛋儿妈把猪肉切碎拌上盐淹了几罐子,还炒了一些羊肉酱放下来,给粉娥煮面吃。 天气将暖,大家又开始了一年的劳作,给牛羊剪毛、招毛,庄稼下种,一切的农活儿又来了。 一场春雨过后,草儿开始发芽,人们也开始了耕种各种庄稼了。 先是小麦、莜麦、草麦等,再后来是荞麦、油菜籽,最后是土豆。 土豆的种法最特别:先把土豆种子取出地窖晾干一下,然后切成几块,保证每一块上都有眼发芽,否则就是死种子。 还要有一定的大小,太小了不够新苗的营养会死掉,铁蛋儿妈常说的“母肥儿壮”。但太大也不行,埋在地下呼吸不畅会沤烂。 所以切土豆籽是个技术活儿。不是人人都干得了,铁蛋儿妈每年都要帮很多家去切土豆籽,以此来换秋天的工。 等一切下种后,羊毛也该剪了,山羊绒也该招了,牛绒也要招。 于是蒙古高原上随着草地变绿,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又开始了。 粉娥随着怀孕月份的增大,又开始不停地呕吐,吐到黄胆水都出来了,吃什么都吐。整个人都浮肿了起来,只能每天喝酱油汤来维持。 铁蛋儿一家很着急,用四轮车拉了,去镇里医院去看,做了一些检查,说胎位正,只是营养不-良,回家吃点好吃的多增加营养就行了。 一家人也放了心,不想粉娥吐得日渐严重,但大家都听了大夫的话,老老实实等着生孩子那一天到来,月子里再给粉娥补身子吧。 至于什么时间的预产期,谁都不知道,只是大致知道应该是四月里生。蒙古高原人压根就不知道还有预产期这一说,他们只知道怀胎十月就生产。 山丹正月初七开学了,一直在镇里念书,铁蛋儿和粉娥去医院检查来回赶班车,没有时间去看山丹。 因此,山丹对嫂子的状况一无所知,过年时粉娥的情况还好,只是懒怠的多。山丹以为怀了孩子的人都一样,毕竟增加了那么重的负担。 四月的一天夜里,粉娥的肚子痛了起来。 铁蛋儿妈对媳妇的状况一直很担心,看着肿得像个面人人一样的媳妇,铁蛋儿妈一直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因此,她早早准备好坐月子的东西,打包好。也东挪西借好一千多块钱放着,她早就准备好只要粉娥肚子一痛,就立马用四轮车拉去镇里旗医院,看媳妇的状况可千万不能在家生,在家生恐怕大小都难保。 半夜铁蛋儿一敲门,铁蛋儿妈就一骨碌爬起来拉亮电灯,问:“你媳妇肚疼了?” 电灯是江岸人洗金子后家家都买的风力发电机发电的。 家家户户都有一个像荷兰风车一样的风力发电机站在院子里,蒙古高原的风至少有四、五级,常常也有七、八级的风刮,风车像喝醉酒的汉子“哗啦啦”地东倒西歪。 大家只好用一根绳子拴住风叶,风大时就固定好,小风才能放开充电,否则风叶都会被大风卷走。 有一家出地里干活儿,忘记把风车的风叶拴起来,回家时只剩一根杆,风叶早被刮得不知去向。 如果风速均匀四、五级或者以下,一天充的电就可以带动两个电灯泡和一台14吋的黑白电视机。 铁蛋儿“嗯”了一声,坐在了炕沿上。 铁蛋儿妈推了铁蛋儿一把:“那你还不快点去发车?快点去医院。你媳妇不能在家生,得去医院。” 铁蛋儿刚刚二十出头,虽然扛起了一家人的生计,但他仍然是个孩子,仍然面对这样的状况手足无措。 被母亲推了一把,铁蛋儿似乎才清醒了一样,赶紧跳下地去张罗发动四轮车,加好油,烧了一个火球要活塞吸火,使劲摇动摇把来发动。 四月的蒙古高原虽然已是绿草茵茵了,但夜里的气温也只有几度。 四轮车受冷机油粘稠,发动不起来。 铁蛋儿妈一边叫艾莲去叫粉娥的母亲和哥哥,一边烧了一锅滚水,四轮车加入一锅滚水后“滴滴咚咚”发动了。 铁蛋儿妈急急忙忙搀扶着媳妇爬上四轮车车皮,坐在她早已铺好的狗皮褥子上。 粉娥妈和哥哥也及时赶到,铁蛋儿妈夹起早就安顿妥当的包袱,一家人爬上车,“嘀嘀嗵嗵”往镇里赶。 草原的路都是车碾轧草轧出来的小路,颠簸的厉害。 粉娥一会子就头晕得不得了了。 铁蛋儿妈一边叫铁蛋儿慢点开,开稳点儿,一边扶着粉娥躺在她怀里。 一家人颠哒了六十里的路凌晨了才来到旗医院,粉娥的肚子反倒不怎么疼了。 大夫第一眼看到全身浮肿的粉娥,马上责备了铁蛋儿妈:“你们怎么能人成这样了才来医院?” 铁蛋儿妈说:“我们也不懂,来过一次,大夫说一切正常等要生再来就回家了,她一直吐吃不了东西。” 只听大夫说道:“赶快送急诊!准备输血!” 铁蛋儿妈和亲家面面相觑——还没生呢?输血干啥?但她们从大夫严肃急切的表情上,也猜出了事情不太好,也不敢多问。 铁蛋儿妈自顾地一颗心放了下来,她以为:到了医院,大人娃娃就有救了。 大夫来不及解释,就急急忙忙跑去接诊,做产前检查了。 她发现粉娥肚子里的孩子比平常月份的孩子小了很多,血压16095mmhg,有严重贫血的症状,这是典型的妊高症症状。 好在还没有出现临产的症状,“马上输血!”大夫一声令下。 在一边抽血化验一边联系经常卖血的几个人时,大夫抽空和铁蛋儿交代了粉娥的病情。 “妊高症,就是妊娠高血压综合症。” “啊?甚叫个妊高症?” “就是怀娃娃了,得的病。导致高血压,贫血,水肿等一系列临床症状。” “哦,你是说现在粉娥是怀娃娃得了病,肿了不是正常的?” “当然不正常!哪里肿了还有正常的?” 正说话间,负责采血输血的大夫慌张地跑来报告主治大夫:“高主任,病人是ab型血,经常供血的那个人找不到,现在没有血液供应,怎么办?” 和铁蛋儿他们发火说话的是妇产科的高主任,她看了一眼被吓得惊慌失措的铁蛋儿,和一伙儿人说:“亲戚们都去验血,看谁的血型匹配,得赶紧输血,否则只有6.6克的血红素,万一开始生产就是大人娃娃都难保证安全的。” 第40章 善恶有道 四十二、善恶有道 于是,粉娥的哥哥、母亲、铁蛋儿都去验血,只有粉娥的哥哥是ab型,铁蛋儿是b型,外母娘是a型。 于是大夫叫粉娥的哥哥明亮到处置室等待抽血,至少要400ml才能解燃眉之急。 明亮坐在护士的对面,只见护士拿出一支大大的针头连着一个血袋,用碘酒消毒了明亮的右胳膊的肘窝皮肤,一针就扎到了血管里,明亮看着自己的雪“嚯嚯”地流向血袋,头越来越晕,脸越来越苍白,虚汗沁出一额头。 铁蛋儿妈看着明亮要晕倒了,立马叫护士不要抽了,她担心还没生娃娃就闹出人命了。 护士停止了抽血,叫明亮躺到床上去休息一下。 一边报告高主任,配备药剂是按照400ml的血配置的,现在的血还不到200ml,要是再不抽一些,抽出来的200ml就得作废了。 高主任来看了看明亮,说:“你是晕针,没有事的,你休息一下再抽一点出来,这是救人啊,两条命!这是你的亲人了,大小伙子400cc血不成问题,否则抽出来的就作废了。” 铁蛋儿妈吓得不轻,她担心给人把一个大小伙子抽坏了,说啥也不让大夫再抽。 高主任就粉娥的危险和明亮抽血的安全给铁蛋儿妈解释了一回,铁蛋儿妈才将信将疑地同意了。 歇了会儿,护士接着抽,这回抽左胳膊。 铁蛋儿妈拿了一块毛巾挡在躺床上的明亮眼前,不让他看到抽血,护士已经抽了好多出来,明亮问:“开始抽没有?这么疼?” 铁蛋儿妈回答:“还没了,在扎针找血管。” 明亮不满地嘀咕:“找血管这么疼?这么半天找不到?” 三等两等200ml的血又抽了出来。一共400ml的血抽出来,很快地就给粉娥缓缓地输入血管里。 高主任叫人继续联系ab型卖血的人,但始终联系不上。 医院会有专门卖血的客户,不同血型的人都有一些。大多是馋吃懒做的人,定时卖血来维持个简单的生存。也有一些人是遇到过不去的坎,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卖血来换一点钱。大家一直以为:穷得只有卖血来维持生计是小说和文学作品或者电影里杜撰的,原来现实中真正有这样的事情。在社会主义实现这么多年还有这样的现象存在,是一种悲哀。 高主任又找到铁蛋儿商量:“400cc还远远不够!万一生产时候如果出血多,就很难保住大人,你看怎么办?” 铁蛋儿和母亲商量,一家人愁眉不展。 只好求高主任想办法,铁蛋儿妈说:“大夫,我们不识字没文化,也不知道该咋办,你做主该咋办就咋办。” 高主任看着这一家子六神无主的人,说道:“那实在没办法,就只能输铁蛋儿的血,但有一个情况得告诉你们,万一因为输不同型的血出了问题,你们要有思想准备。虽说慢一点输应该没有问题,但凡事都有万一的。” 铁蛋儿又一次被吓倒了!铁蛋儿妈赶紧说:“听大夫的,你说咋办就咋办。” 一旁的亲家母也附和:“听大夫的,听大夫的。” 高主任吩咐手下准备抽铁蛋儿的血,铁蛋儿一副肃穆庄严的样子坐在护士对面,仿佛圣战前的战士要勇往直前一样。 400ml血“汩汩”地装入血袋,铁蛋儿一样屹立不倒,明亮在一旁心里暗暗佩服铁蛋儿的胆量。他其实明白自己是被那一大袋子血吓晕过去了。 他没法体会铁蛋儿作为丈夫和父亲,那一份神圣的职责给了铁蛋儿无穷的力量:他一定要尽自己的所能保证他们娘俩平安无事啊!他能为他们做一切事情,400cc血算得了什么? 铁蛋儿面对媳妇和未出世的孩子这样的状况,已经深深自责了,是他没有做到一个做丈夫做父亲的应尽的责任,都怪自己读书太少,懂得太少了,以为生娃娃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儿,不想会这么复杂和麻烦,还这么危险。 大夫说好在没有生产,还来得及输血补救。否则就是自己害了他们娘俩两条命啊,要是那样哭皇天也没用了! 铁蛋儿妈看儿子恹蔫的样子,以为抽血太多身体受不了了,连忙冲了一大缸子黑糖水给铁蛋儿喝。 一边安慰铁蛋儿:“没事儿,生娃娃就是这么有惊无险的,输了这么多血,不会有问题了。你放心!” 粉娥在输入800ml血以后,血压慢慢降下来了,胃口居然好了起来,知道饿,还能吃东西了。 看到粉娥的精气神回来,一家人紧皱的愁眉稍微松开了一些。 铁蛋儿找了个医院没人的地方哭了一场,他是后怕啊!多好的媳妇要是在今天医学这么发达的情况下,再在生孩子上出了事儿,就是自己的过错,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好在老天保佑,他相信一家人的善良和积德行善给今天的媳妇和孩子带来了福祉。 看着媳妇浮肿的厉害,铁蛋儿一直不放心,但又不懂怎么办。听到大夫的责备和吓唬,铁蛋儿的魂一直不曾附体。如今看到媳妇的脸上有了血色,也能吃东西了,皱巴成一团的心终于可以放开了。 他默默地祷告:“苍天啊大地啊!我铁蛋儿感谢老天爷救回两条命!我以后一定勤勤恳恳好好做人!” 他都不知道该如何感谢老天爷了。 第二天,铁蛋儿妈看粉娥睡得安稳,安顿好铁蛋儿和亲家母照顾,就自己一个人打听旗一中的地方去找山丹了。 走到大门口,问补习班在哪里? 看门的老头问找谁? 山丹妈说:“找山丹。今年来补习的娃娃。” 看大门的大爷立马说:“山丹?你是她妈?你娃学习可好了!在这里可出名了,没有人不认识。你就在这儿等,待会儿下课她出来你就看见了。可惜你娃被人害了,去年没考上。”看门的大爷咂巴着嘴惋惜地说。 “那个混账小子据说今年又来补习了,纯粹是给他老子败兴呢!你说他来还不是拿他老子的血汗钱混日子?哪如叫他回家种地了?种地还能有点口粮收。”看门大爷继续叨叨道。 第41章 心有余悸 四十三、心有余悸 山丹妈没想到闺女这么出名,连看门大爷都知道山丹的学习好。她几日来的忐忑、不安、担心、忧愁通通都被这一缕阳光一扫而光。 山丹妈的心情立刻明朗了起来。 她和看门大爷打声招呼慢慢走进了闺女三年前就进入读书的学校,她还是第一次来。 校园很大,足够自家十个院子大,一排排青砖灰瓦的房舍整齐地排列着。 房前是高大耸立的一颗颗笔直的白杨树,屋后是歪歪曲曲的沙枣树。 大门进去是一条两边白杨树高耸的林荫道。 整个校园都干净整洁,没有看到一个学生和老师走动,这里是那么安静。山丹妈觉得连日来的疲累这阵子被这里的寂静、整洁和神圣的气氛所化解。 她慢慢踱步到操场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她为自己送山丹来读书、来补习而感到欣慰,甚至有那么一点点骄傲和自豪,她觉得自己作为一个文盲能有这样的胸襟和远见是该值得人敬佩的。 她静静地陷入沉思:她从小少吃没喝,嫁给铁蛋儿大也一样生活艰难,有了三个孩子是操不完的心受不完的累,如今孙子就要出世了,闺女又这么争气,自己这前半辈子的辛苦和劳累终于要有所收获,有所回报了。 只是二闺女的未来和山丹要考上大学的花销还没有着落,接下来的担子也不轻啊。 她已经习惯了万事靠自己,男人是指望不上多少的,他不添麻烦就谢天谢地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已经相信一切都是命,人永远都争不过命,老人常说:人一生下来命里一钱三克的福禄寿就都定了卯的,要想翻身那是比登天还难,人只能在老天定好的圈子里折腾而已。 孙悟空永远跳不出如来佛主的手掌心,人命一切自有定数。 就在她沉浸在自己的遐思之中时,一声清脆的铃声唤醒了她,下课了。 刚才还寂静一片的校园立刻成了喧嚣的场所。 看着一群群学生涌出教室,排好的队伍一队队向操场走来,山丹妈站起来走下台阶,她想知道他们来干啥?山丹在哪里? 她努力在人群中搜索,寻找着山丹的身影。 课间操时间到了。 山丹走在队伍中正在记忆刚才政治课张老师讲诉的内容: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她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着这些抽象的名词,跟随着大家的脚步走向操场。 广播里已经在播放第八套广播体操了。山丹机械地伸伸胳膊踢踢腿,她始终没有抬头看周围的情况,她一直在思考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的关系。 她忽然豁然开朗:哦!有了钱就我说了算!可不就是有钱就自己说了算这个道理? 她兴奋地跳了起来。 长长出了一口气,放眼远眺,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妈?妈?真的!是妈妈! 山丹顾不上正在做操,一个箭步窜到母亲身边,母亲还在东张西望找山丹呢。 山丹跑过来母亲才看到娃娃又长高了一些,只是太瘦了。 山丹高兴地抱住母亲,这是她来镇里读书以来母亲第一次来学校,她问:“妈,你咋来了?来看我?” 做操的同学们都看过来,山丹妈都不好意思了,推推山丹说:“这娃,都多大了还这样?看同学们都看你了。” 山丹不好意思地放下手,嘟哝:“看去呗,我妈来看我了,我就是高兴!让他们看去。” 山丹和母亲走出来,母亲问山丹:“还没下学了哇?我就来看看你,你嫂子要生了在旗医院住着呢,我抽空就过来看看你。一会子你再回去上课,妈先去医院,你下学了过来医院看看你嫂子。也看看大夫的看法行不行,妈不识字不懂,你识字你懂,帮妈看看这么治行不行?” 山丹连忙问:“咋了?生娃娃不是生就行了?还要咋样治?” 母亲说:“大夫说你嫂子是啥‘妊高症’,贫血要输血,已经输了明亮和你哥一共800cc血了,现在没事了,你晌午下学帮妈过来看看行不?” 山丹看着母亲焦虑的颜容知道事情绝不像母亲说的这么简单,她顾不上请假更加等不到下学,就急急忙忙要和母亲到医院去看望嫂子。 母亲坚持要山丹下学再过去,山丹急道:“啥时候了还上课?不上一两节课对我没啥的,你还不相信你闺女?学习好着了。快!我跟你去医院先看看情况。” 山丹妈拗不过山丹,只好和山丹一起回医院,她也听看门大爷说山丹学习很好了,一定是很好了,一两节课或许真的没啥。况且有山丹在,山丹妈心里也踏实一些。 镇子不大,学校离旗医院也不远,两人心中着急,十来分钟就到了旗医院。 粉娥刚刚睡醒,正在吃铁蛋儿买回来的苹果。 粉娥妈坐在床边,山丹进门就说:“姨娘也下来了?嫂子吃啥好吃的呢?” 看着全身浮肿像发了的面包一样的嫂子,山丹心里“嘎登”一下!看来嫂子的情况很不好。 山丹坐了一下就来到医生办公室,正好高主任刚下手术,山丹妈告诉山丹高主任是粉娥的主治大夫。 山丹笑笑,问高主任:“高主任好,不好意思打扰您!我是10床的小姑子,在一中念书呢,想来看看我嫂子的情况,您看您要是不忙就给我说道说道,家里人都不太清楚。” 高主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坐下来,看着山丹说:“一中念书?高几了?” 山丹不好意思地说:“今年补习呢,去年差几分没考上。” 高主任说:“噢?差几分?考区内区外?” 山丹暗暗想:高主任怎么对高考这么清楚? 随即说:“区外,差一分上专科。” 高主任惊诧道:“你是不是那个被人家骚扰没考上重点的娃娃?” 这让山丹更加诧异了,这个地方实在是太小了!她一个无名学生居然这么出名? 看到山丹诧异的样子,高主任确信山丹就是丈夫寄予厚望的那个学生。 山丹点点头,她没有表现出委屈和伤心,她只是惊讶于这个世界真是小,这么一件“小”事难道整个镇子都知道了? 只听到高主任笑着说:“呵呵呵,我是你们郭老师的爱人啊。” “啊?您是郭老师的爱人?”山丹更加惊讶了。 “呵呵呵,是啊!经常听你们郭老师回家说你们这一届学生学习成绩很优秀,尤其是你的大名我早就耳熟能详了。” 山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真是对不起郭老师这么多年的照顾和关爱,我让他失望了!师母,对不起!” 说着,山丹给高主任深深鞠了一躬。 抬头时已泪流满面! 山丹来补习一直都躲着郭老师,她觉得对不住高中三年郭老师的关爱和期望,她没脸见自己的恩师,她要等到自己金榜题名时才去见他。 高主任站起来摸摸山丹的头,说:“不是你的错!我已经听你们郭老师说了,是一个老补生打扰了你。郭老师也很自责,说没有和监考老师提前打一声招呼,你们考场的来自林和的监考老师是他的同学,郭老师一直以为你是十拿九稳的,所以没有讲,你知道郭老师是个很正直的人,他要避嫌啊!你们考试时,他也被调去武川监考了。” 高主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继续说:“今年你迟迟不来补习,你们郭老师可着急了,打听了几次你的消息。看你来补习就和补习班老师打过招呼了,把你分到一班,他说你物理和数学相对弱一点,一班的物理和数学老师更好一些。” 山丹感到无比的愧疚,她以为自己没有考上,郭老师一定非常失望,说不定从此就不理自己了。 听到高主任如此说,山丹连忙说:“是我做得不好,是我对不起老师!” “你不用自责,你没有对不起谁,郭老师还是对你寄予厚望的,他说你有了去年的考场经验,今年上重点应该没问题,你自己也要有信心。”高主任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生怜惜地说。 山丹眼含热泪点点头。 高主任才问:“10床是你的亲戚?” “嗯,是我嫂子,严重吗?”山丹赶紧问,毕竟现在最要紧的是嫂子和孩子的安危。 “入院时是比较严重,现在好多了。严重贫血,输了800cc血估计生孩子是没问题了,只是肚子里的孩子发育不好,生出来再看哇。也是你嫂子命大,来时候没有生,有几天时间给我们治疗,这样血压也降下来了,贫血也缓解了,也能吃东西补充一下体力,到时候就有力气生了。”高主任似乎是心有余悸地说。 山丹又深深鞠了一躬,她在心里深深感激郭老师和高主任,是他们给了她希望和对她亲人的关爱,她牢记于心,深深感恩。 高主任又说:“你放心吧,你嫂子这儿有我呢,你快回去上课吧,今年一定要考上重点啊!你们郭老师可是盼星星盼月亮,等着你替他争光呢。” 山丹不好意思地笑了,她转身走出来。 山丹妈等在走廊里,她看到闺女带着泪痕的笑脸,不知所以然,惶惶地问:“咋样?大夫说咋样?” 山丹看着一家人,告诉大家:“放心吧!高主任是我们高中时班主任郭老师的媳妇,她说她会帮我照顾嫂子的。她说嫂子没有事,就等生了,这几天要多给她吃点好吃的,到生时候才有力气。” 一家人终于松了一口气,大家喜笑颜开了。 第42章 分娩前夕 四十四、分娩前夕 山丹放心地回到学校上课去了,临走时告诉母亲:“妈,要是没地方睡觉,你就来找我,我在补习一班,我和同学租了个南房在学校附近了,你要乏了就来睡觉。” 住了几天院,粉娥还没有生产的迹象,高主任便和山丹妈说:“医院里住着太费钱,现在也没有什么必要的治疗了,你们在附近找个房子租下来,一个月十几块钱,等肚子痛了再来医院也来得及,这些天尽量给媳妇多吃东西,鸡蛋、牛奶多吃些,你那孙子可没长好。” 山丹妈一个劲点头,“是了,是了,她要能吃进去,我啥都舍得给她吃,不是还有我孙子唻!” 高主任看着这个憨厚也有点精明的农村妇女,点点头说:“你那闺女是个好娃,好好供她念书,将来一定有出息。” 山丹妈高兴地回答:“那是了,砸锅卖铁也得供娃念书,她考得上我就供。” 铁蛋儿出去医院附近看房租房,亲家两收拾东西准备出院。 就在医院的后门租到一间南房,一个月二十块钱。比住院省了不少钱,医院的床位一天就是二十块,不说治疗费、卫生费、陪人费……一天就得五六十块钱。 铁蛋儿妈带的钱还剩三四百块了,所以心里头是十分焦急的,好在高主任比较体恤,告诉他们这么个好办法。 租房子住吃饭也可以省下很多了,铁蛋儿抽空回家拿来白面和土豆,大家多少买点葱啊,菜啊就可以吃了。 除了大锅饭,铁蛋儿妈给粉娥每天一个苹果、一个鸡蛋、半斤牛奶额外加上。 十多天过去了,粉娥的肚子还没有动静,铁蛋儿妈有些着急,眼看着带的钱越来越少了,她找到高主任问询生娃娃要多少钱,也央求高主任看看还要多久才生,这样住下去可吃不消了。 高主任到出租房看过粉娥,检查过胎位,说:“胎头已经半入盆了,估计一、两天就生了,入院生也就一百块钱。你们这两天要多注意,不要叫产妇独自行动,肚子痛就赶紧到医院找我。” 铁蛋儿妈看媳妇还没有动静,又赶去学校找山丹,告诉山丹她嫂子这两天就要生了,也叫山丹每天下学晌午、傍晚来看一下,照应一下。 铁蛋儿妈认为,读了书的山丹办事得体,能跟大夫说上话,他们一群文盲有时候连大夫说啥都听不懂。 山丹一直是母亲的精神支柱,从小就特自立,特有主见。家里大事情都要和山丹商量,山丹的意见占很大比重。 铁蛋儿妈急急忙忙赶回出租屋,媳妇有了一点痛的感觉,就和铁蛋儿、亲家母一起搀扶着媳妇往医院走,三步一歇地挪到医院。 粉娥已经筋疲力尽了,高主任又不得不埋怨铁蛋儿:“哎呦,你哪能让她走过来?弄个车推过来啦!你看这虚的,真要这会儿生,这样乏累哪还有力气生?” 铁蛋儿妈忙忙地护着儿子:“还没生,我们看还没生就慢慢扶过来了,动一动还好生不是?” 高主任没再说什么,叫粉娥躺到病床上,做了检查。告诉铁蛋儿:“准备了,可能今天夜里要生,快回去做饭,吃好了才有力气生。” 铁蛋儿和外母娘守着媳妇,铁蛋儿妈急急忙忙回去做饭,煮了几个鸡蛋,一碗面条,还买了一斤牛奶。 粉娥吃了面条加两个鸡蛋,说要歇会儿再吃。 铁蛋儿妈叫亲家母回去做点饼啥的拿来给他们三个人充饥。亲家母虽然心里不愿意,她想守着闺女,但看铁蛋儿妈的精明,又有铁蛋儿在,才不放心地去烙饼。 铁蛋儿妈盼着山丹快来,好问问大夫接下来要做啥?准备啥? 虽然铁蛋儿妈生了三个娃,但每一个都是顺顺利利的,吃糠咽菜都没有啥事,如今生活好起来了,媳妇生娃倒搞得她六神无主,完全没有了主意。 山丹下学没吃饭就赶到医院,看着嫂子已经开始肚子痛,就急急忙忙去找高主任。 高主任告诉山丹:“不要紧的,还没到生的时候了,羊水还没破,又没见红,可能得要半夜生,我今天值班,你放心哇!有我在没问题。” “还需要做啥准备没有?血够不够?要不要再输血?要不要联系卖血的?”山丹急切地问。 “不用,这几天也补起来一点,9.5克血够用了,只要不是大出血就没问题,孩子又比较小,我估计没问题。”高主任说。 山丹把高主任的话告诉了母亲和哥哥,叫他们放心。 山丹问他们吃饭没有,母亲说:“还没有,不过你姨娘回去烙饼了,你吃没?没吃一起吃点吧。” 山丹说:“嫂子还没到生时候,我们不用都守在这里耗,留我哥在这儿,妈你先回去歇一会儿,看这样可能要得折腾一夜,都耗在这儿,坐都没个坐处,到时候生了大家都没有精神,咋照顾我嫂子?” 铁蛋儿也说:“妈,你先回去吃东西,歇着。山丹跟回去,一会子山丹过来搭照一下就行了。有动静就叫你们过来,这么逼仄的地方,她看着我们挤在这儿也烦,回去等着吧。” “对了,哥,你一会儿再给我嫂子吃两个鸡蛋半斤牛奶。妈,咱们走了。”山丹拉着母亲走出来,她看着母亲这些天来人都憔悴不堪了。 她送母亲回到出租屋,粉娥妈问:“咋回来了?不到生时候了?” “嗯,我问了高主任,说最早也得半夜生,我就叫我妈回来歇一会儿,到生时候再过去。您也先不用过去,有我哥守着,他年轻人耗得动,你们先歇着。”山丹接过话说。 山丹拿了一块姨娘烙的糖饼吃,又拿了几块给铁蛋儿送去。 铁蛋儿正拉着粉娥的手,粉娥已经痛到呲牙咧嘴了,山丹叫铁蛋儿先吃东西,剥了鸡蛋皮蘸了一点酱油给嫂子吃。 粉娥自从输了血就没再吐过了,胃口也好了起来,现在肚子痛到她想吐,实在吃不下。 山丹哄娃娃一样哄嫂子:“吃了啊!亲嫂子!一会儿你才有力气叫你儿子出来呀!先吃一个鸡蛋,用牛奶送。” 粉娥刚刚吃了山丹手里的东西,高主任就叫粉娥进入产房了。 山丹问高主任:“要生了?” 高主任说:“进产房准备了,应该快了。” 山丹抚摸着嫂子的脸,轻声细语地安慰她:“不怕,很快的,一会儿你就能见到你儿子了,我们都在产房外等着你。” 看着粉娥进入产房,山丹急忙回去找母亲过来。 第43章 有惊无险 四十五、有惊无险 粉娥进入产房,看到三张产床上有两张已经有人躺着了,两个人都在哭爹喊娘,大声喊叫着。 粉娥觉得特滑稽!生娃娃有这么隆重?这么可笑吗?痛就忍着。莫非还要这样不顾形象地哭爹喊娘? 高主任没有制止那两个产妇,还告诉粉娥:“痛得厉害就不要不好意思,喊出来会好受些,或者骂人都行。” “呵呵”粉娥笑了。她觉得生娃娃似乎成了一件万般得理的事情,还能平白无故地骂人?那骂谁?总不能骂铁蛋儿让她生娃娃吧? 女人生娃娃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还要骂人? 她骂不出口,也不好意思哭爹喊娘,只是手紧紧地抓住床栏,大口的呼吸来缓解一阵紧似一阵的疼痛。 就听旁边一个女人喊:“大夫啊,救命了!不行了!快救命了!” 粉娥一边忍住痛一边忍住不笑出声。 另一个女人在骂人:“你个猪!你个混蛋王八蛋,你个天打五雷轰的李二旺!哎呀,疼死我了!等我出去找你算账!” 粉娥也忍不住失笑起来,她的宫-缩也越来越频繁,她没有说话,只是大声地“哦、哦——” 一个大夫走进来,走到喊救命的女人身边,看了看说:“宫口开了有五、六公分了,再坚持一会儿,马上生了!”说着大夫就走出去了。 女人看到大夫走出去,哭着喊:“不要走!救救我啊!我要死了!” 另外一位大夫走进来看看骂人的女人,说:“宫-口咋这么长时间都不开?都疼成这样了,还不开?”说着走出去找来了高主任。 高主任看过后,说:“给她吃个鸡蛋。” 粉娥在一边想:“吃鸡蛋就生了?那刚才我不如多吃一个了。”她和高主任说:“我也想吃鸡蛋,你让我婆婆拿一个给我吃。” 高主任笑起来:“你吃鸡蛋做甚?我给她吃蓖麻鸡蛋,催产的。” 粉娥顾不得痛,也笑了起来。 她说:“那我也吃一个快点生吧?好疼的!” 高主任看看告诉她:“你很快了,不用吃。她是疼了一天了还生不了。” “哦,那我得啥时候生啊?”粉娥问。 “快了,可能一两个钟头就生了,你的宫-口都开全了。”高主任看了看粉娥说。 产房外铁蛋儿坐卧不宁,满地溜达,走来走去。粉娥妈也紧张地手脚冰冷,铁蛋儿妈坐在一旁不停地祷告:“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大人娃娃都平安!” “饿啊——”产房里突然传来一声婴儿响亮的啼哭声. 等在产房门口的人们都为之精神一振,个个跑到门口从门缝里往里瞅,看看是谁家的娃娃先出来了。 一会儿一个护士抱出一个小脸皱皱红红的婴儿,问:“哪个是李秋兰的家属王根柱?你媳妇生了个胖小子。” 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挤到护士面前,瓮声瓮气地说:“俺是,俺媳妇生儿子唻?”高兴地双手使劲搓啊搓。 护士把孩子递到他手里,说:“轻点抱啊,他可是软的,一团肉的,你小心捏疼了他。” 王根柱像捧着个瓷娃娃一样看了看,急忙又放回护士怀里:“还是你抱着,俺看看就行了,俺是个粗人,俺怕弄疼了他。” 大家都挤过去看着刚出世的娃娃,个个眉开眼笑。 产房里却并不太平,王根柱的媳妇产后大出血,高主任和几个大夫、助产士忙得团团转,护士急忙出来通知家属:“产妇大出血,赶紧找a型血的人准备抽血,要给产妇输血。” 王根柱跳起来冲到护士面前嚷:“俺和俺媳妇一样的血,抽俺的就行,大夫啊,你一定要救救俺媳妇啊!”说着,满布灰尘的脸上眼泪像流过久已干涸的土地一样,一条条曲曲弯弯的小溪流淌而下。 护士领王根柱去抽血,产房里传出好消息:王根柱媳妇的出血止住了。虽然等在产房外的人都不是王根柱的亲人,大家都似乎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铁蛋儿妈口中的“阿弥陀佛”念得更紧了起来。 粉娥看到对面床上的女人的血像小河一样流淌,头突然觉得很晕,赶紧和身边的大夫说:“我头好晕!” 大夫量血压、测体温、数呼吸,一切检查正常,告诉粉娥一切正常,不用担心。 对面床上的女人的状况也吓坏了骂人的产妇,她也忘记了自己的痛和骂人,紧张地注视着一群大夫护士忙碌。 虽然出血止住了,但产妇因为出血过多晕过去了,一边王根柱的400cc血已经送到,护士马上又开辟一个输液通道把血袋吊上。 高主任下达口头医嘱:“配备生理液体同时输入,准备心电监护。” 粉娥感觉自己身下有一股热热的液体像决堤的河水一样冲出去,她喊道:“娃娃出来了!” 高主任扭头过来一看,羊水破了,马上吩咐助产士:“这一个马上生了,赶紧消毒,注意保护会阴。” 高主任换过隔离衣,马上来到粉娥床边,她很温柔地和粉娥说:“你个子大,孩子又小,不用怕,按肚子痛的规律用力,应该很好生的。” 粉娥按照高主任教的方法,配合高主任有节奏的“用力、休息、用力、休息……”的指导,她感觉娃娃就要出来了,只听高主任说:“再用一点力,娃娃头快出来了,加油!好!出来了!” “哇!”一声并不响亮的啼哭传出来,粉娥欣慰地笑了。 她问:“小子还是闺女?” 高主任逗粉娥:“是个闺女,你喜欢闺女还是小子?” “闺女?我喜欢闺女。”粉娥说。 高主任把孩子放在婴儿称上量过,可怜的娃只有四斤三两! 高主任把孩子包好,给粉娥看看,说:“是儿子!只是小了点,出来好好给吃奶就好了。” 折腾了一夜,一家人都没有休息。 铁蛋儿听到产房里面不太响亮的啼哭声,他认定一定是自己的儿子出生了,他兴奋的同时又在担心媳妇的身体和儿子的发育。 媳妇一怀孕,铁蛋儿就认定一定是儿子,他从未动摇过这个信念。果然是个儿子,铁蛋儿常说其实一切都是天注定的,他也奇怪他怎么会一直认定就是个儿子。 护士把娃娃抱出来,铁蛋儿看到皱得一团的儿子,像一只没有生气的小猫,铁蛋儿妈问:“小子,闺女?” “肯定是小子!”铁蛋儿接过话说。 护士看着铁蛋儿笑了:“你咋知道是小子?” 铁蛋儿说:“我就知道!” 铁蛋儿妈心里乐开了花:“小子好!小子好!”她只有铁蛋儿一个儿子,早盼着媳妇生个孙子呢! 铁蛋儿问:“我媳妇咋样?出血多不?” 护士回答:“一切顺利,产妇出血少,也好生,一会儿就出来了。” 铁蛋儿妈把孙子接过来,先亲了亲那皱巴巴的小脸。姥姥也凑过来看小外孙,一家人喜笑颜开,多日来的阴云终于散去。 铁蛋儿妈先把孙子抱回病房,一路走一路唠叨:“孙子哎!你可算平平安安来到这个世界了,你可把奶奶吓着了!以后可不敢这么吓唬人,晓得不?” 铁蛋儿和外母娘在产房外等媳妇出来。 粉娥在护士的搀扶下走出产房,铁蛋儿忙上前扶住。铁蛋儿看看媳妇的肚子也没见小多少,就说:“咋还像没生呢?肚子还这么大?” 外母娘说:“哪那么快?要几天才下得去。” 粉娥说:“你们看到娃娃了?是小子!才四斤多。好小!” 铁蛋儿高兴地说:“看到了,是小点儿,出来再长呗!你好好吃东西,多点奶喂他,小娃娃不用甚就长大了。” 上楼梯时,铁蛋儿蹲了下来要背粉娥上楼,粉娥不肯,怕被人笑话,也担心铁蛋儿前不久才刚刚抽了那么多血给她输,怕他受不了。 铁蛋儿看着媳妇、儿子都平安,喜悦万分,坚持要背粉娥上楼,粉娥拗不过就只好要铁蛋儿背着。 来到病房,山丹已经晌午下学也过来了,铁蛋儿妈和山丹正在给孙子清洗屁股了,黑黑的黏糊糊的胶屎很难擦,铁蛋儿妈用温水沾湿尿布轻轻地擦拭。 山丹用手提着婴儿的两只脚,只见两只脚只有成人大拇指大小,腿像成人手指粗,一根根肋骨随着孩子的呼吸清清楚楚的一上一下,山丹小心翼翼地提着腿,她担心用一点点力就会把这细细的腿扯断。 铁蛋儿把媳妇安顿躺好,过来问:“这么快就拉屎了?” 铁蛋儿妈说:“这说明这娃娃健康唻!拉出来就上下通气了,一通百通!一切顺顺利利!” 粉娥在一边疲累得很,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44章 七灾八难 四十六、七灾八难 铁蛋儿的儿子太小了,连吃奶的力气都没有,铁蛋儿只好买牛奶来喂儿子。 粉娥生完娃娃,肚子一直没有小,她感觉肚子很胀,鼓鼓的,敲起来是“砰砰”的声音,高主任说可能是粉娥生产那天吞进肚子里太多的空气导致肚子鼓起来了。 其它生命体征一切正常,高主任就给粉娥开了一点消炎、化食的药叫她办了出院手续。 一家人来到出租屋准备回家,铁蛋儿妈不放心粉娥的肚子,她咋看咋不对劲,她认为这不正常。 她生了三个娃娃也没有这种情况,粉娥的身体一定有问题。她叫山丹去请教高主任。 高主任听到山丹说三、四天粉娥的肚子也没有下去,也有点担心:莫非是羊水栓塞?不会呀,那天虽然粉娥生产时她很累了,没有亲自动手,但她一直在一边看着呢,不会有问题呀。生产过程很顺利,时间也很短。 如果是羊水栓塞可就麻烦了,有可能性命不保。 她又仔细回忆了粉娥生产的全过程,她确定不会是羊水栓塞。 她又陪山丹来到出租屋,仔细检查过,一切正常。那为什么粉娥整个人都萎靡不振?肚子鼓鼓的下不去? 她问粉娥:“这几天放屁、大便没有?” 粉娥说:“没有。一直没有,连屁都很少!肚子憋得慌!” “哦!”高主任明白了,原来是肠蠕动不好导致胃肠不通所致。 她开了促进胃肠蠕动的吗丁啉给粉娥吃。 山丹又听说一个高中同学学了气功,可以给人用气功治病,真正是病急乱投医——遂和毛蛋儿一起去请了来。 同学叫白喜金,上高一时得了结核性胸膜炎,没钱看病,拖到几根肋骨都粘连了,正好镇子里来了个气功师,带大家练气功,他就跟去学习,慢慢的病居然没吃药没打针就好了,于是他也跟着师父一直在练气功。 请同学来的那天正好是阴天,草原上的阴天很少见,偏偏那天就赶上了。 粉娥躺在炕上,同学坐在一边发功,用一直手掌放在粉娥的腰下,一只手离粉娥肚皮十公分的上空用功,慢慢地顺时针旋转,就看着粉娥的肚皮跟着同学的手的移动在颤动。 突然,粉娥放出一个响亮的长长的屁。 一家人安安静静崇拜地看着同学发气功,被粉娥突然而来的响屁吓了一跳。 随即,一家人都兴奋地叫起来:“通了!通了!” 再看同学白喜金,已是满头大汗。 同学慢慢收了功,说:“今天就到这儿吧,阴天不好用功。不过已经通了,应该就会好了。” 铁蛋儿妈早已把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端上来给白喜金吃。 粉娥接着是不停地放屁,听着粉娥“啼啼嗵嗵”的屁,一家人一年来的所有担心、忧虑才全部放下了。 但,粉娥一直都是迷迷糊糊睡不醒,睡梦中还会时不时惊醒,一副恐惧、害怕的样子,大家又担心起来。 铁蛋儿妈忽然想起来王根柱媳妇大出血的事,粉娥会不会是被吓着了?丢了魂儿? 看样子像,粉娥妈拿了粉娥一件衣服,每天中午12:00和铁蛋儿妈两人来到产房门口,一个劲地喊:“粉娥,回家吃饭了,跟妈回家吃饭了。” 叫了三天魂儿之后,粉娥慢慢清醒了过来,奶也下来了。刚生的娃娃也有点力气吃奶了。 铁蛋儿妈长长舒了一口气说:“终于,这一场官司算打完了。” 于是一家人收拾东西,“嘀嘀嗵嗵”开着四轮车,拉着一家老小回家了。 铁蛋儿大和艾莲盼星星盼月亮的等啊等。 终于,盼着一家人平平安安回来了。 家里早已聚集了一大群亲近的亲戚,大家都要看看这千灾百难才生下来的铁蛋儿妈的孙子是个啥模样。 在镇里已经折腾了半个月之久,铁蛋儿妈的小孙子也长了点肉肉,好看很多。 细细的眼睛,高高的额头,小小的鼻子,粉粉的嘴唇,只是头发很少的几根灰毛毛,眉毛看不出,只有几根白白的汗毛。 二娃看过娃娃后,马上笑道:“就叫白眉大侠了,一点眉毛都没有。” 听到二娃这么说,铁蛋儿妈很不高兴!“你忘了你们家毛蛋儿生下来也是光秃秃没有头发和眉毛?” 二娃媳妇喜风剜了二娃一眼,二娃立马躲到人后面去了。 几个奶奶级的女人开始夸孙子:“亲孙子,命根子!谁说我娃丑?丑是家中宝,袭人惹烦恼!我娃丑百丑,我娃要长命百岁!” 大家又说:“哪一个刚生的娃娃不是丑的,可在爹娘眼里都是最袭人的。” 铁蛋儿妈顾不得劳累,给来的人倒茶递烟,高兴地嘴都合不拢。 趁这个机会告诉大家:“准备好票票哦,我们要过满月呢!要摆满月酒,他奶奶们爷爷们婶子大娘们可要备好票票哦。” 大家一致应和:“好唻!” 话说铁蛋儿的儿子也算顺利出生了,铁蛋儿一家有了一个小娃娃带来的快乐,日子过得平平坦坦。 山丹眼看高考在即,也更加努力学习。 小侄子满月山丹都没有回来,端午节连星期天放三天假山丹想回来看看侄子,就坐班车回来了。 她进门就着急去看小侄子,一个月不见,小娃娃长得粉粉嫩嫩的,看他逍遥自在地东张西望,新生命真是奇迹,真不敢相信这就是那个像猫一样大的婴儿。 看到家里人的心情低落,似乎又有什么事情了,回头才知道父亲又病了,咳嗽得厉害,还咳血。 山丹真是如万箭穿心,这个家就没有消停时候吗?父亲一直病,母亲又病刚好,嫂子生个娃娃都惊天动地,如今父亲又病了。 山丹真是欲哭无泪。 “不用管,老病号了,养养就好了。”母亲如是说。 但看到父亲瘦的只剩一把骨头的身子,看着他掏心挖肺地咳嗽,山丹决定带父亲去旗医院看病。 粉娥生娃娃已经借了几百块钱,如今再借? 没办法,山丹和母亲商量:“卖一只羊吧?虽然这个时候羊还是不太上价,但至少能解燃眉之急,总不能让我大这样年纪轻轻就……” 母亲和铁蛋儿、媳妇商量了,大家都同意卖羊,第二天卖了一只羊,拿到230块钱。 山丹骑自行车,驮着瘦得只剩几十斤的父亲去镇里。 坐班车一个人3块,两个人来回就得十几块钱,山丹舍不得花。 五月的草原,天亮得很早,5:00天已经大亮,山丹和父亲吃了早饭就出发了。 六十里草原上坑坑洼洼的路,楞是让瘦弱的山丹踩在了脚下。 不到十点,山丹就已经带父亲来到了旗医院。 她不认识谁,只好去妇产科找郭老师的爱人高主任。 高主任看着眼前这个瘦弱而坚强勇敢的孩子,心中充满了同情,她很热情地带他们去找了内科的杨主任。 拍肺部的x片子看,杨主任说是肺结核,满严重的。 高主任介绍了山丹是她爱人的学生,又把山丹的落榜、侄子出生等事情告诉了杨主任,杨主任也特别同情山丹。 他说:“我用最便宜的药和方法给你父亲治吧,也不用住院了,开好药你拿回去找人每天打针,加吃药就行了。过三个月来复查一次。” 山丹眼含热泪,感激不尽。 拿着杨主任开的肌注链霉素,利福平、乙胺丁醇、异烟肼等几种药,花掉六十二块钱,两人推自行车走出医院。 山丹想起自己三年级时因为鼻窦炎,父亲骑自行车带她来镇里看病的事情。 那时候自己眼里的镇子是那么大,那么新奇。 如今却到了自己驮着父亲来看病。 看看时间已经晌午了,山丹带父亲来到和同学租住的出租屋。 让父亲休息一会儿,喝点水。山丹和爱霞去买了半斤猪肉,她想给父亲吃点好的。 家里嫂子坐月子,好吃的哪里轮得到父亲嘴里? 父母一直都是把好吃的都给他们兄妹三个吃,一丝一毫都舍不得放在自己嘴里。 如今又有了孙子,只能再一次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吃了饭,山丹歇了歇就和父亲出发回家了。一路上颠颠簸簸,等日落西山才到家,山丹累得像撒了架一样。 母亲心疼地说:“我们哪辈子没做好事,碰到这个没头鬼?劳累人一辈子!” 山丹赶紧制止母亲,告诉母亲三分治病七分养,人心情好也是养病的,别白花了冤枉钱。 又交代好药怎么吃法,针怎么打,才放心地睡觉去了。 第45章 委曲求全 四十七、委曲求全 眼看再一次高考在即,山丹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学习,她很担心父亲的身体,也担忧考上大学学费的来源。 父亲的身体已经再不能放牛、放羊挣工钱。治病也要一笔钱,真是一分钱逼倒英雄汉,况且小女子山丹还是个孩子,她很矛盾、不安。 地里的粮食除了要跳的公粮,就没有多少结余,还要储备一些以备荒年不测。 虽说欠的债已经在母亲拼死拼活地打拼下还清,但上大学的费用绝不像中学这么少。 如果考重点就要远走他乡,路费都不是一笔小数目。 山丹忧心如焚! 又到了报志愿的日子,山丹下不了决心报重点大学。 她再也没有机会冒一次险,命运已将她逼在墙角,她无路可退。 她也不能让母亲再承受一次她的失败,这次她必须成功,母亲这里必须要有一件喜事来驱逐心中的阴霾,她过得太过艰难了。 权衡犹豫再三,山丹报了区内定向,比较来比较去,除了医学院她没有其他选择。 什么师大、农牧学院……都不是她能接受的。 选择医学虽不是她喜欢的,但起码可以保证以后不会失业,无论何时都可以挣口饭吃。还可以挽救人的生命,解除他们疾病的痛苦,这是一个值得骄傲和有价值的职业,她天真地这么想。 毛蛋儿不同意姐姐报考区内,他认定了她一定能考上重点,他也知道姐姐这么多年的理想和抱负,报考区内那就是大材小用了,那对她就是莫大的委屈。 但他哪里知道她承担的是怎样的负荷?背负的是怎样的重轭? 第一她要保证万无一失,她这次不能再有任何闪失;第二她要考虑费用问题,考区内学费比较而言就很少,离家近可以省很多盘缠路费;家里若有什么事她也第一时间就可以回来照顾。 虽然她是那么不甘心,但又有什么办法呢?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不得不屈服于自己的命运。她面对自己含辛茹苦的父母,面对着一家人的劳苦怎么可以无动于衷?怎么可以不顾及他们? 她觉得这样做既可以保证自己有学可上,也照顾了家里,不致使家里因为她的考学再一次负债累累。这样她的心里会好受些,况且未来的成就还是要靠自己来奋斗的。 她还劝慰自己:未来的路很长,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 郭老师听说山丹报了区内定向,大为恼火。 他以为山丹退缩了——没有了她原本的锋芒和斗志。 虽然他曾经还劝这孩子不要好高骛远,那是他怕她会遭遇挫折时宁折不弯而把自己逼疯,他希望她面对命运的坎坷时会有所迂回,规避风险。 如今,成绩在这儿,分数在这儿,人却退缩了? 在志愿还没有送达教育局时,郭老师在山丹补习以来第一次找到了她。 他第一句就是:“为什么报了区内?也不和我商量一下?” 山丹面对一年来时时躲避着的恩师,眼泪像决堤的小溪流淌开来。 郭老师听他爱人说过她嫂子和父亲的事,他知道这孩子为了她多舛的家庭又一次委屈了自己,他像一个父亲面对自己的孩子一样,心疼慈爱地看着山丹。 他看着流着泪低头啜泣的孩子,没有了刚听说山丹报了区内时的恼火,心里暗暗升起一丝不安和歉疚,是他没有及时疏导这孩子的心理,没有给与她应该的照顾。 他以为她安静坚强地面对一切,他以为她已经战胜了自我。他以为通过一次失败,她的斗志会被无限地激起,因为她一直都是那么争强好胜,不服输。 她的眼里永远都闪着斗志昂扬的光芒,没有一刻暗淡下去。 他其实一直暗暗地关注着她,她是那么一个与众不同、叫他怜惜、放不下的孩子。 执教这么多年,第一次为了一个学生如此牵肠挂肚,他像爱护自己的孩子一样爱护着她。 她一直不曾叫他失望,她一直做得比他期望的还好;她是那么善解人意,常常顾及别人委屈自己。 山丹高考的失误也有他的一份责任,但他一直以为这对于这个孩子来说不一定是坏事,她一直以为的“付出就有收获”其实面对命运时,是不一定的。 一次失败、打击或许多少可以磨一点她的棱角,但不足以磨灭她的斗志和意志。 但面对家庭的贫穷时,她却又一次选择了委屈自己。 她的这一份苦心或者是孝心,不应该被责备。 想想人生之路多少时候能随心所欲?很多时候都要委曲求全啊! 山丹没有说为什么报考了区内,她只是流着泪给恩师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抽身离去。 身后传来郭老师的叮咛:“好好考!” 山丹回到教室,心情久久不能平静。面对老师的质问,她该如何回答? 说自己输不起?说家里没钱拿不出学费? 她只能自己承担起那份别人无法理解的无奈、苦涩和不甘。 几何时?她那么坚定地认为自己可以考上重点大学,然后理想得以实现,未来一片光明,亲人们再也不用受苦受累…… 她盼望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一日,她从小面对亲人们的辛酸艰难时就想一定要做那一个“得道”之人,她也坚信自己就是那个“得道”之人,她一直坚信自己可以做到这一点。 她那么不懈地努力着,但命运似乎并不打算护佑她,她是那么的不服气。 但母亲在每每面对跨不过去的坎时经常无奈的一句话也在耳边“人是争不过命的!” 她不信! 母亲不是靠自己的智慧和双手造就了今天的生活?不是把日子从一穷二白过到如今的衣食无忧? 或许有时候,向命运多少低一低头,避过锋芒,曲折一点也可以“曲径通幽”呢。 山丹为自己想到的这个“曲径通幽”哑然失笑了,或许“命”就是该低头时低头,该转弯时转弯,不能一条路到底吧? 山丹想通后,又一次开始学习,她要以优异的成绩去对抗命运,甚至臊一臊这故意为难她的命运。 父亲的病也有所好转,药还在吃。 只是说耳鸣的厉害。她去咨询过高主任,高主任说是肌注链霉素的毒副作用所致,可以暂时停两周链霉素,然后再打。 山丹的担心稍稍放下一些。 7月1日照样考前放假,山丹回到家,看到一家人其乐融融,心里也放松很多。 小侄子小雨,也粉粉嫩嫩地长了好多肉肉,眼睛能左右跟着人看了;父亲也有了一些精神,可以起来做点家务活。 山丹知道肺结核是传染病,她看到父亲特别稀罕小孙子,整日价去瞅一瞅看一看,她实在不忍心告诉父亲离孩子远一点,她怕父亲会多心她们嫌弃他,也担心父亲唯一的乐趣被剥夺了之后会破罐子破摔。 看着父亲为还不能爬的小孙子用小木板定制手推车,那份挂在脸上的幸福让山丹深深感动——生命就是这样代代相传,生生不息的。 第46章 悔不当初 四十八、悔不当初 再一次走进考场,山丹没有一丝紧张,她胸有成竹。 她镇定自若地扫视了整个考场。 区内定向考场设在旗二中,她所在的考场干净整洁,监考老师看上去也温和可亲。 先是照例的考场纪律宣读,核对准考证、照片,发放草稿纸,铃声再次响起时,语文试卷又发到了山丹手中。 她面对这张试卷,有一种憎恨和想要报复的冲动。 她要它臣服于自己,她要打败它! 她快速浏览了整张试卷,大致看过试卷各部分的比例和题量,她也大致分配了自己做题的时间。 便开始仔仔细细地一题一题往下做,基本上顺风顺水地一路做下来,看看母亲去年特意为她考试买的电子表,时间还剩一大半时,她已经做到阅读了。 阅读对她来说也是小菜一碟,都搞掂时,居然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 她有条不紊地构思、布局、列提纲、打草稿……一篇自己认为很满意的作文诞生了。 回头检查一遍,再来一点小修小补,铃声响起的时候,她甚至是趾高气扬地走出考场。 同村的同学母亲来给闺女做饭,顺带给山丹和爱霞一起做。她做了黄米炸糕,说是步步高升的意思。山丹心中有些感激,又有些担心,同村的孩子学习成绩可不咋地,若吃了人家的糕,自己考上了,对方没考上心里总是不忍的。 不巧的是,第二天的考试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雨。每年高考,干旱的蒙古高原都会有一场暴雨,不知是老天考验这些学子还是孩子们的心念感动老天,下雨来滋润这块贫瘠干旱的土地,让人看到希望。 山丹离考场路程较远,没有雨具,干旱的蒙古高原一年下不了几场雨,没有人会准备雨具备用。 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山丹决定把冬天的棉袄拿出来挡雨。 她把考试用具抱在怀里,头上顶着棉袄冲入了雨中。 胜败在此一举,什么都不能阻挡了她奔向理想的路——山丹的内心充满了斗志。 到达考场时,除了脑袋和考试用具没有淋湿外,整个人真正成了一只落汤鸡。 有几个同学因为迟到而被取消考试资格,山丹庆幸自己想出这样的好办法。 三天考试,山丹都是顺顺利利过来的,每一门科目都没有难倒她。 她没有丝毫担心,况且又是区内,上线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考完试,山丹便又开始了自己赚钱凑学费的日子。 山丹参加完高考,连家也没回,就又和爱霞开始了贩菜卖菜的日子。 她也想过:去给镇里一些小孩做家教,但始终没有放下脸去打听,去实现,就只好再一次干起了苦力活儿。 日后山丹常常为此汗颜:我们咋说也是有知识的人,不用头脑赚钱,却去出卖体力。 怎么我们也应该是脑力劳动者啊!想想就不甘心。 但当时能用自己的劳动挣来自己的学费还是很自豪的。 放榜的日子又到了,山丹没有兴奋,她多多少少有一些失落。虽然还不知道分数究竟如何?今年的分数线如何?她却没有了去年的担忧和期盼,她一早起来就淡淡的。 爱霞又担心,又盼望,拉着山丹来到教育局的大院,大红的分数榜早已贴出来了。 区内和区外普理,文科分开来公布。 山丹来到区内一栏,她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分数:493分! 她又来到普理的榜前,想看毛蛋儿的分数,找了好久才找到:451分。看来今年毛蛋儿又和去年一样了,不上不下。 毛蛋儿看到山丹问:“你看你的分数没有?493!我就说你要报重点,你不听,非要报区内!你看看!有哪一个比你的分数高?” 山丹才突然反应过来,好像真的是没有看到更高的分数。 她再一次来到榜前,是啊!她居然是全部考生中的最高分?第一名! 山丹一下子没有控制住自己的重心,向前扑倒了下去。 毛蛋儿眼疾手快,急忙扶住山丹。 周围看分数的同学“哗”一下闪开一片,给摔倒的山丹和扶着山丹的毛蛋儿让出一片空地。 刚刚走过来的爱霞正好看到山丹又一次晕厥,她失声尖叫起来。 认识不认识的同学都问询怎么了? 大家一致以为是落榜的打击把山丹击倒了。 不想这个摔倒的却是今年旗里的高考状元,第一名。 当大家明白是山丹用“高射炮打了一只蚊子”时,幸灾乐祸的,扼腕叹息的...... 议论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毛蛋儿背起山丹,和爱霞走出教育局的大院。 爱霞问毛蛋儿:“你考的咋样?” 毛蛋儿苦笑了一下:“还不如去年。” 爱霞安慰他:“今年的试卷偏难,你看山丹493分是第一名,去年第一名512呢。” 毛蛋儿说:“我只考了451分,报的是区外普理,估计上线的可能很小。” 爱霞说:“我才409分,我报了区内,我还满怀希望呢。你不要灰心,估计至少能上专科。” 两人把山丹放到炕上,山丹附在毛蛋儿的背上已经又一次泪流满面了。 她后悔自己没有听毛蛋儿和老师的话,她不敢再冒一次险,她没有任何一点力量来面对落榜。 如今,这样的苦果只有自己吞。 她默默地流泪,毛蛋儿在一边说:“你起码有大学上了,我还不一定上得了线呢,我都不哭,你还哭?” 爱霞也说:“就是就是,应该高兴!你一定上了,咱们买肉包饺子。” 毛蛋儿说:“你陪着我姐,我去买。” 爱霞拦下毛蛋儿,递一个眼色给毛蛋儿说:“你们姐弟两拉呱拉呱,我去买,你也不懂买什么菜。” 毛蛋儿留下来,山丹看着弟弟,这个一起长大一起度过童年和青春的弟弟,无论什么时候都一直在身边默默地关心着她,照顾着她。 而她作为姐姐却从未有过心思和能力去照顾弟弟。 山丹擦把脸,跳下地,叫毛蛋儿坐在炕上。 山丹取面盆和面,她要做饺子来给弟弟吃,以此来安慰弟弟的失落,也算给弟弟安慰——给自己庆贺吧。 毛蛋儿看山丹缓过劲儿来了,很高兴。他也帮忙剥葱,削土豆皮,他们要吃一顿土豆饺子。 分数线要等二十天左右才出来。 吃完饺子,山丹和毛蛋儿坐班车回家了。 她要和家里人一起收割庄稼,父亲生病在家干不了地里的活儿,嫂子生孩子身体还没有复原又要照顾孩子,今年的秋收人手更加少也更加累了。 第47章 火山爆发 四十九、火山爆发 听说高考分数下来,一家人又都聚集起来等山丹和毛蛋儿回来,他们都以为这两娃娃今年一定都能考上大学了。 二娃还圈养了一只大羯羊准备淩神呢,大年三十除夕夜,在接神棆旺火时候,二娃就许了神:若是毛蛋儿今年金榜题名,八月十五中秋节就要拿一只羯羊来淩神,以感谢神灵护佑娃娃能高考得中。 看着两人神情淡漠的样子,山丹妈心里激灵了一下——这娃娃可再经受不住失败的打击了,老天啊!你可怜可怜我娃吧! 大家没敢直接问,二娃只是说:“今年的分数大体上咋样?跟去年比是高还是低?” 毛蛋儿淡漠地回答:“大体是低了,但我还是老样子。451分,连去年都不如。” 二娃立马高兴了:“那就说用你去年的分数今年就算高的了?说不定你就考上了呢?” 毛蛋儿看着父亲兴高采烈的样子,不忍心拨了他的兴致,没有再说什么。 铁蛋儿妈不敢问闺女,轻声问毛蛋儿:“你姐呢?多少分儿?” “493分!” “493分考得上不?”铁蛋儿妈急切地问,不由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全旗第一名,你们说考上考不上?!”毛蛋儿似乎没好气地说。 “第一名?!”铁蛋儿妈高兴地手舞足蹈起来。 “考上了!考上了!我娃考上了!”她顺着大家诧异的目光看过去,山丹却在低头哭泣。 山丹哭得很伤心,她发出“呜呜”的声音。 铁蛋儿妈不懂为啥闺女考上了反倒哭起来了?是不是高兴的哭起来了? 毛蛋儿在大家询问的目光中,皱着眉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因为她报了区内定向生,考再高也没有用,分数都浪费了。” 大家搞不懂他说的话,互相嘟哝:“区内定向是啥?那不也是大学吗?” 大家反应过来后,一致认为:“考上就好,管他区内区外呢!是大学就好,那不是说‘白猫黑猫逮着耗子就是好猫’吗?啥大学还不是大学?” 山丹心里为他们的落后和无知感到深深的悲哀,没文化的人就是这样没有理想和追求,啥叫“啥大学还不是大学”?那内-蒙-古医学院能跟西-安交大比吗?唉!真是一群文盲。 哭过之后,看着一家人疼惜的目光,山丹抹了抹眼泪,破涕为笑。 大家都愣怔了,这娃娃傻了哇?皆哭带笑的? 山丹平静自己的情绪,说道:“我考上了,高兴的。” 只有毛蛋儿懂得她内心的苦涩。 母亲看到闺女笑了,心里漂浮的那块石头才又落了地。 知女莫若母,虽然她不知道山丹具体的痛,但她知道闺女争强好胜的心,她从小的倔强和毅力。 这一回一定是闺女又委曲求全了,但她也知道闺女已经跨过了这道坎儿,她心中又多了几分歉疚,每个懂事的娃娃都顾全大局,委屈的都是娃娃们。 她拿出过年时腌好的猪肉,平时舍不得吃,过时过节拿出来包顿饺子,今天她高兴,闺女终于金榜题名了,还是旗里的高考状元呢,今天要把地里的活儿耽搁一天,好好庆贺一下。 二娃媳妇喜风也拿来一罐头瓶腌肉大家一起包饺子。 山丹的姥姥、舅舅们也听说山丹考上了大学,几个舅舅步行几里地来看望山丹。 山丹姥姥拦都没拦住,她老人家心里想,山丹考上了一定有很多人来祝贺,也给山丹妈添了很多叨扰,兄弟们这时候就不要再去添乱了。 山丹妈看到弟弟们来很是高兴,她心里很感动,每次遇到困难,兄弟们都是冲在最前面帮忙的,娘家穷,但只要有出力的地方,只要母亲一声令下,弟弟们都义不容辞地全力帮忙。 虽然铁蛋儿大对这些妻弟们的帮忙也心存感激,但当面对这些穷人,一家有五个全劳力还穷得吃不饱肚子的妻弟,心里是多少有些看不起的。 如今,自己的闺女又考上了大学,便更加瞧不起这些人了。 他虽然脸面上没有表现什么,但心里嫌恶得很,因此也没有表现出热情来。 等大伙儿都散了后,铁蛋儿妈越想越生气。 她要和他理论理论:“你今天恬着个脸做甚了?你这个没良心的!哪一次马高镫短的时候不是我的兄弟们帮忙?你这房子、铁蛋儿的房子是不是我的兄弟们盖起来的?那年我病得起不了床,你秋收哭爹叫娘都收不回来时候,是不是我的兄弟们放下自己的庄稼来帮你收回来?你今年病了,是不是我妈特意养了一只奶山羊给你每天挤奶喝?要不你的病会好得这么快?” 她不由得哭起来,但嘴里停不下数落:“你的亲戚倒满村都是!在你最需要人帮忙的时候,哪一个帮过你?哪怕一把哪一个帮过你?你说?” 铁蛋儿大低头不语,是啊!外母娘虽然养了十个娃,但她仍然把他当自己的娃,每一次遇到坎坎坷坷都是她老人家让娃娃们来帮忙。 铁蛋儿妈几年来都隐忍不发,是因为刚娶了儿媳妇,铁蛋儿大又病,山丹要高考,一次次她都忍着。 每次她拿一点点东西去看望父母,铁蛋儿大都不高兴;每次娘家来人,铁蛋儿大都摆出不冷不热的脸。 她拼死拼活地过日子,娘家虽穷,但从未拖累过自己,过年过节去看望老人是应该的,拿一二斤素油,三五斤肉,稍稍买一点糖烟酒,也是给他脸上争光不是?毕竟,娘家有五个女婿,人家都有个比较,作为老大的铁蛋儿妈哪里肯落人话柄?! 今天,媳妇已生孩子,山丹考上大学,铁蛋儿大的病也好了大半,她要把这几年来的帐理一理。 铁蛋儿看着母亲真的很生气,急得不得了。他劝母亲:“我大就是这么个人,说不了个好话,他不说话反倒是好的,说话了可能倒惹恼了人,你跟他计较个甚?再说,山丹刚刚考上大学,你就吵闹,不叫人笑话?” 铁蛋儿妈气呼呼地说:“我忍他很久了!这几年我念在他生病的份儿上,一直忍让着他,他哪里懂得人的好?你看看他是不是越来越蹬鼻子上脸了?” 铁蛋儿大蹲在地上,一言不发。他这几年也因为自己的病很心烦,哪有心思想很多,其实也没有刻意要冷落了谁。 山丹也不掺乎进来,她给哥哥使个眼色制止他劝母亲发火。 她知道这些年母亲所承受的压力实在太大了,每次的坎坷和困难都是母亲用自己单薄的双肩挑起来。她是需要发泄一次,哪怕这一次是山洪暴发,也要让她尽情宣泄一次。母亲是讲理的,她的话句句在理,这样也或许可以给父亲一些激励。 铁蛋儿妈开始翻老账:“自从我嫁到你们家,你说说我享过什么福?我怀着铁蛋儿,你大杀羊吃都是夜里偷着杀,被我发现,就送一块骨头过来,我看不到就肉入狼嘴,分毫不见。我没有闹过,我知道人家吃的是各人自个儿的羊,给我吃是人情,不给吃是本分。但你就不想想还有铁蛋儿啊!他是你儿子,你老子的孙子,是不是?我吃了长得是铁蛋儿的肉啊!可你却从来都是一声不吭。” 山丹安静地听着母亲痛述艰难历史,“铁蛋儿出生,你就难过下(病)了,你啥都干不了,这么多年是不是我一个人支撑着这个家?没吃没穿我想尽办法去解决,你当个男人,你做了啥?哦,你病了,你身体病了,你嘴没病哇?你问过我个乏累没有?” 铁蛋儿大的脸上渐渐有了愧疚之色,铁蛋儿妈继续说:“你咋就那么得理?那么理所当然?你搞搞清楚:我不欠你的!我的兄弟们更不欠你的!你枉为我们把你当人看!我妈六七十岁了还给你喂了一只奶山羊每天给你挤奶喝,你咋就没有感激心?你也太自私了点哇?你不心疼他们,不心疼我,你也要心疼心疼你的娃娃们!” 铁蛋儿妈歇一歇,喝点水又开始了下一轮地控诉:“你知道山丹为啥没有上重点大学?你知道为啥铁蛋儿不念书种地?你知道吗?你懂得娃娃们受的委屈吗?你这个铁石心肠、没有良心的人啊!” 铁蛋儿妈终于大哭起来。 铁蛋儿大站起来,呐呐地说:“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知道你这么多年的辛苦,我也知道兄弟们的帮忙,我也知道妈对我的照顾、对我的好,我也知道我对不住你们!但是你知道我心里有多苦?我有时候恨不得一头撞死,就省去了给你们的负担。但我不甘心,我要好好活着,养好身体来回报你啊!等你我老了,我还得给你担水拾粪烧火打碳呢!” 山丹和铁蛋儿震惊了——这就是父母的爱情,这就是他们相濡以沫的亲情啊。 他们没有甜言蜜语,甚至没有交流,他们有的是苦难中的携手扶持,荣辱与共。 第48章 狼族精神 五十、狼族精神 当录取分数线公布以后,山丹和毛蛋儿都追悔莫及。 如果毛蛋儿能不那么心比天高,如果山丹不那么妄自菲薄,如果两人可以换一下志愿,那么两人都可以考上,并且山丹就可以上西安交大,实现自己多年来的理想。 然而,这个世界永远没有后悔药卖,永远没有回头路可走。 区内本科线443分,专科只有396分,区外本科463分,专科456分,重点分数线只有479分,山丹超出重点线整整14分。 要知道高考这样的大考每1分就有很多人被刷下去,14分!西安交大那是不成问题的了。 毛蛋儿看着这样的分数线,脸都气歪了。山丹是欲诉无语,欲哭无泪,心中一阵阵泛着不甘和伤心。 这就是命!“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 她只有苦笑的份儿。好在爱霞如愿以偿,上了区内专科线,整个人都喜气洋洋。 一个暑假在秋收的忙碌中度过了。 录取通知书也寄到了学校,山丹迟迟没有去拿,母亲催了几次,山丹才去拿回来。 山丹到学校时,就只剩山丹的录取通知书孤零零地躺在传达室里。 门卫的大爷看着山丹一副失落的样子,劝慰道:“闺女,志愿没报好?不要紧的,人一辈子那么长,难免遇到不顺心的时候。其实人永远都不知道你哪一步迈对了,哪一步迈错了。就只能这么一步步往前迈,看开了也就没啥了。” 山丹看着这个瘦小的南方老头,她第一次清晰地正眼看了这个整天坐在门房的看门老头。 他的话是在劝慰我呢还是说给他自己听?山丹有点疑惑。 山丹过去只是偶尔听到有人议论门房看门的老头原来是南方大城市里一个知识分子,因为政治原因下放到蒙古高原来,之前在二连浩特养马,后来年纪大了被安排到学校来看大门。 他有一个疯疯癫癫的老伴儿,成天价胡说胡骂,一口南方话,没人知道她在说啥也不知道她在骂谁。 老头还有一个闺女,和山丹大小差不多,高山丹两届,学习并不太好。高中毕业就去学裁缝开一个小裁缝店。 老头对老伴儿极好,每天都买好吃的给老伴儿吃。面对老伴儿扭曲的面庞,整天骂骂咧咧的样子,老头都是和颜悦色、耐心地像哄孩子似的哄着。 这三、四年里,从来没有看到过他和谁生过气,永远都是一副谦和、恭俭的样子。 山丹在想:这个老人家一定是走过人生的曲折甚至是遭遇过人生的灾难,他云淡风轻的脸上始终是那么平静、祥和的表情,似乎什么对他来说都如过眼云烟,搅不起一丝波纹。 山丹对老人家轻轻一笑:“没事儿,慢慢来,我知道的。谢谢您!” 老人家点点头,似乎是一副欣慰地表情。 打开通知书的信封,一张红色的像贺年卡似的录取通知书映入眼帘:***同学,你已被内-蒙-古医学院临床医学系临床医学专业录取,请与*年*月*日来学校报到。延时报到请及时请假,开学15天未报到者将被取消入学资格。 还有一张《入学须知》,上面有各项费用的明细表:学费每学期260元,住宿费每学期500元,校服165元,课本第一学期320元,其他费用另行由各班自行收取。 山丹加了加要1245元,还有其他费用? 不是说区内不收学费吗?怎么还有每学期260元的学费?山丹立刻感到被欺骗、被愚弄了的愤怒。 她决定到教育局去问个明白。 于是,她急冲冲地向教育局冲去。 她要讨个说法,不能既让她委曲求全,又要掏自己的腰包念书。 山丹气势汹汹地到了教育局,门卫拦住她问:“你找谁?约好了吗?” 山丹一脸怒气地说:“我找李局长,约好了。” 门卫看着愤怒的山丹,一脸疑惑地让她进去了。 山丹进到这个三层小楼里才懵了,局长在哪一间房间啊?她仔细观察,发现每一个房间门口都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各种不同的职能。 她快步从一楼、二楼扫描过去,没有局长办公室。一定在三楼,她快速地爬上三楼,她要尽快找到局长问个明白,她担心门卫反应过来就会立刻请她出去,那她来的目的就达不到了。 她看到了副局长的办公室牌子,再往里走——看到了,局长办公室! 门虚掩着,她平静了一下自己的心情,走到门口,听到里面有人讲话,从门缝看进去,一个高个儿微胖的中年人在打电话,山丹估计这就是李局长了。 她站在门口等待了一会儿,也尝试着深呼吸来平静自己的内心,也理清一下自己的思路。 等李局长打完电话,山丹轻轻地敲了三下门。 听到里面“请进”的声音,山丹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李局长表现出吃惊的表情,脸上写满疑问“你是谁?” 山丹用略微激动的声音说:“我是一中的考生,我叫山丹,今年我报考了区内定向,考前报志愿时,教育局的通知说考区内定向是免学费的,另外还有地区补贴,今天我拿到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上面却标明有学费要收,我想来问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别是我们被哄骗了吧?” “请坐,我们正在解决这件事情,我们旗考上区内定向的同学很多,不同学校的学费数额不同,我们正在商量怎么能合理解决这个问题。”李局长看着山丹略带愠怒的脸温和地说。 “另外我们还要谢谢你们,这么优秀的学生自愿报考区内定向来回报家乡,建设家乡。我们一定会遵守承诺,给你们解决经济上的困难,学费帮你们出,生活补贴也有,我们旗的财政还是很厚实的,这个你放心!”李局长站起身倒了一杯水递给山丹。 山丹自己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不好意思,我有点着急。本来考区内也就是考虑到学费和补贴的问题,要没有这一点,我会后悔的。” “你叫什么名字?”李局长用探究的目光看向山丹。 “山丹。” “山丹?你就是咱们旗今年的高考状元?”李局长兴奋地说。 “嗯,但有什么用?还不是把分数白白浪费掉了?”山丹心灰意冷地说。 “不会!不会!我们还说为了高考状元能报考定向,为我们旗的建设作出贡献,我们还商量要奖励你呢!”李局长用一种欣赏的眼光看着山丹,“真是了不得!你敢一个人来找我询问有关事情,你的胆量也不小哦!人才!人才!” 听着李局长的赞赏,山丹压抑了自己的无奈和不愤,笑笑说:“您过奖了,我只是不甘心,来问个明白。打扰您了!” “有你这样优秀的人才肯回来建设家乡,我们感到很高兴!你回家等消息,我保证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李局长拍着胸脯说。 山丹走出教育局,秋日蒙古高原的阳光明媚深远,她放下一身的沉重,告诉自己:重新开始新一轮的奋斗。 “狼走千里都是吃肉的!”她记得这一句草原名言。 这广阔辽坦的蒙古高原走出来的个个都是英雄的后代。山丹的血管里流淌的有蒙古人优良的豁达豪迈之血,也有着草原人不服输的野性。 草原狼的智慧和胆略给予草原人无尚的启迪和荣耀,她有着草原狼的狂迈和英勇以及它的智慧和力量。 她也希望自己拥有草原鹰搏击长空的雄心壮志。 又一次,在踏上新的征途之季,她的内心充满了力量。 第49章 前路漫漫 五十一、前路漫漫 教育局的学费和补贴迟迟没有领到,山丹的学费还有几百没有着落。 山丹大就骑个自行车去和亲戚朋友借。 先到外母娘家,几个小舅子、小姨子家走了一趟,只有一个小舅子拿出一百块,其他人那儿都连几十都没有借到。 山丹大回家就有些不高兴,铁蛋儿也明显表示不满。 铁蛋儿禁不住说出了自己的不满:“每一个姨姨、舅舅家做事宴的时候,我们都是现钱一百一百的答礼。我娶媳妇时,却没有一个姨姨、舅舅拿现钱来,都来吃了喝了然后记账,记了帐就是永远都不会还礼了,我也不计较。这回是这么大的事,山丹去上大学,借了是要还他们的呀,他们还是一毛不拔?就知道占便宜,从来都是不吃亏的!山丹念出大学还能欠了他们这几个钱?” 山丹妈也心里很不高兴,她作为姐姐对弟弟妹妹的爱护和体谅是很多了,常常明里暗里的接济。这回铁蛋儿大说要去和弟弟妹妹借钱是她同意的,她以为弟弟妹妹们看到山丹考上大学是个有前途的事,不能不帮忙。 不想弟弟妹妹们除了来借东借西、借钱借物,压根儿就没有想到要回报姐姐什么,他们是那么理所当然地接受姐姐的照顾。 山丹没有说话,她看到母亲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山丹懂得母亲不是生父亲和铁蛋儿的气,她在生她弟弟妹妹的气,他们太不给她面子,太不争气。 铁蛋儿妈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说:“什么时候‘靠人都是假,跌倒自跋涉’,能指望上谁?看他们没吃没喝来你门上你给吃给喝了,等你没吃没喝到他们门上看看,水都没有一口给你。这就是一群白眼狼!我是没办法了,亲割不断!打断骨头连着筋了。到你们就不一样了,有情意就交往,没情意就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他们过他们的独木桥,两不相干。看得看得你们的日子就比他们好过了,他们求你们的日子只怕不远了。你有初一我才有十五,人就是在马高蹬短的时候才需要别人的帮忙,人家吃香喝辣时候还要你们帮忙?这一群没有眼光的东西!” 铁蛋儿妈其实是在心里埋怨她的弟弟妹妹们鼠目寸光。在山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没有伸出手,到山丹飞黄腾达的那天他们有了难处还有脸面开口求山丹吗? 她知道山丹的前途和作为,绝不是草原和土地上的生命,她的天她的未来在远方。 村里人和几个亲戚凑了几百块钱给山丹,终于大致报名的钱是够了。 山丹听说大学可以打工挣钱,她想只要报了名,她就有办法完成自己的学业。 就在一切东西都准备就绪,山丹要到医学院去报到的前一天,已经约好班车到门上来接。 不想,山丹开始拉痢疾。家里人都去秋收,山丹拉肚子就留她看家,山丹一天跑了几十趟厕所,肚子越来越痛,拉到后来只有一点点脓血便,但裤子都提不起来,刚刚回家就又要拉,连家都回不了,一直蹲在厕所里。 蹲得腿累得不行了,就坐在大门口歇一下,接着拉。 山丹还不懂自己是在拉痢疾,她以为拉完肚子里的东西自然就不拉了。 但一天下来,整个人都垮掉了。 秋收的劳累加上筹集学费等钱的劳心,山丹病倒了。 铁蛋儿妈晚上才从地里回来,看到山丹的样子心急如焚,明天就要到学校去了肚子拉到止不住,怎么办? 家里什么药都没有啊。 一个赤脚医生还在几十里开外的草原上,怎么办? 她突然有了主意,洋烟(鸦-片)不是能治拉肚子吗?自己小时候一次也是拉痢疾就是爷爷的一点点洋烟治好的。 她叫铁蛋儿去村里一个老猎人的家里去要一点点生洋烟来。 老猎人老了,很久不打猎了,自己种一点洋烟抽。 政府是严令禁止不许种洋烟的,她知道老猎人在一人高的菜籽地里有几十颗洋烟苗,她看到过他割洋烟。她从未和任何人说起。 老猎人个人种来自个儿抽,不祸害别人,铁蛋儿妈认为没必要影响他。 铁蛋儿妈安顿铁蛋儿悄悄地去要一点点回来,老猎人只给了一半芝麻粒那么一丁点,在一张纸烟盒上。 铁蛋儿妈觉得太少了,她把那一小片纸都让山丹吃了下去。 吃晚饭时吃了那一丁点洋烟,拉过一次后,山丹晚饭都没吃就睡着了,一直到第二天起床山丹都没再拉。 真是神奇——山丹被震撼了!那么一丁点东西居然这么厉害? 山丹算是第一次出门,她有点胆怯,正值秋收家里没有人有空去送。 毛蛋儿也要去镇里再补习一次,就自告奋勇地说去送山丹。 两人来到长途汽车站,山丹先放好单薄的行李,毛蛋儿到学校放自己的行李。 正在等毛蛋儿的时候,看到一个补习班的同学也来汽车站坐车,一问才知道他也考上了医学院。正好两人同路,又有同学的父亲送,山丹想省点路费就不叫毛蛋儿特意送一回了,急急忙忙没等毛蛋儿来就买票进站上了车,一下子车坐满人便出发了。 山丹叫车站的人告诉毛蛋儿她有同学一起去学校了,不用担心。 第一次出门坐长途汽车,汽车很整洁,不像平时回家坐的镇里的班车,个个像老牛拉的破车,破破烂烂面目全非,一走三晃不说,搞不好就得在半路熄火,坐车的人全部下车推车。尤其是寒冬腊月天,破烂的班车特容易熄火,山丹也碰到过几次,一群人都冻得搓手跺脚,推着个破车往前走。 看着整洁崭新的汽车,还有电视放,山丹心里升起了一种开启了全新未来的感觉。 同学是一个比较腼腆的男生,叫皇普阳,一路上话不多。 他的父亲倒是很随和的一个乡村教师,知道山丹是高考状元也啧啧赞叹了一番。 皇普阳只考了453分,也上了医学院,和山丹一个系一个专业,这让山丹的不甘心又一次跳了出来。 她暗暗下决心要在大学好好学习,争取赢回失去的和错过的。 汽车走的是草原上唯一的山脉——阴山山脉大青山段,要绕过大青山的盘山公路,才能到达武川,过了武川才到呼市。 山丹看着汽车行驶的公路边就是万丈深渊很是紧张,看着走出老远的汽车突然又回转了过来,在绕了无数个弯,山丹头晕脑胀、胃肠翻滚之时,终于到了山脚下的武川。 武川站停十分钟,山丹拿好自己的书包,书包里是学费和证件。她下车想去厕所吐一场,胃里实在难受得很。 她跟着女人们走到厕所,乌里哇啦吐了半天,终于肚子好受了一些。旁边的女人说:“这闺女晕车了,下次坐车你要买前头的票,坐前头就不晕了。” 山丹不知道自己是晕车,还以为肚子还没好,不拉了改吐了。 她担心女人们先上车了,自己找不到车,擦一把嘴又急急忙忙跟着人家上了车。 皇普阳看到山丹苍白的脸问:“不舒服?病了?” 山丹点点头:“昨天还拉肚子了,刚刚又吐了。” 皇普阳的父亲拿出一个饼给山丹吃,山丹哪里吃得下? 他说:“好歹吃一点,要不一会儿空肚子会更晕车。” 山丹接过来吃了一两口,干巴巴地怎么都咽不下,只好不吃了。 她靠在车玻璃上,想歇一歇,闭目养养神。 好在武川去呼市的路很好走,没有了上山下梁,平平坦坦的柏油马路,很快就到了呼市车站。 三个人拿好自己的行李,下了车。 山丹只有一个在镇上23块钱买的小木箱子,里面是几本书,笔记本、笔,和一套换洗的衣服。学校说会发一套校服,山丹想有两套换洗就足够了。 她完全没有想象大学生活是什么样,她的脑子里只有学习。 三个人按照录取通知书的提示,坐7路车来到医学院站下车。 下了车,看着一模一样的街道两旁的店铺和树木,三个人顿时分不清了东南西北,更别说找到医学院了。 三个人看着人来人往,皇普阳的父亲拉住一个路人问:“同志,问你一下:医学院在哪儿?” 路人嫌恶地扒拉开皇普阳父亲的手,指了指一个对面的巷子没有说话就走开了。 三个人拿好东西,胆战心惊地过了马路往巷子里走去,走了老远都没有见到内-蒙-古医学院的牌子。 皇普阳说:“刚才那个人可能是骗了我们,再走出去看看吧。” 三个人又走到巷子口,看到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家过来,山丹上前先鞠躬,然后问道:“大爷您好,请问您医学院怎么走?” 三个人都是后山土话,但呼市的旧城人都是土话,除非外地人,大半都懂得。 老人家用手指指巷子说:“这里就是啊。” 山丹说:“我们没看到医学院的牌子呢?” “哦,你们说医学院的大门?在那边,你们沿这条街走到十字路口顺路拐弯往前走就看到了。” 三个人顺着街道前行,拐弯。一副并不宏伟的大铁门出现在面前,一块白色的木板上面写着“内-蒙-古医学院”几个黑色大字的牌子挂在大门右边的墙壁上。 山丹看到这样的大门,很是失落。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大学?如此陈旧、如此荒落? 她多少次想象过大学的模样:高大雄宏的大门,整齐干净的教学楼,出出进进都是文质彬彬的学者。 如今,这陈旧的锈迹斑斑的铁门? 旁边的门房也是破旧的一个小屋,看门的老头居然一副吃不饱饭没精打采的样子。 进进出出的人也一样是一副了无生机的模样。 她随之也似乎没了生机,有一种心灰意冷的意念浮上心头。 这种心灰意冷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很小的时候就有过深切的体会,如今又一次冒出来。 第50章 波澜不惊 五十二、波澜不惊 他们走进医学院的大门,迎面看到一座五层楼的主楼,两边是三层的小楼,连成一个开放三角对称的整体,主楼上挂着一条红色的横幅:热烈欢迎新同学入学! 他们看着各式各样的家长陪着孩子来报到,随着人流从主楼旁边的小巷往里走,拐弯是一块篮球场,两个半新不旧的篮球架立在两边,中间是学校花花绿绿各色社团在招募新人。 看到同学们兴高采烈的样子,山丹稍稍缓解了一些失落的情绪。或许大学的生活本质原本是人的鲜活,而非破旧的建筑设施所能表现的。 沿着新生报到的指示牌,他们来到一座二层小楼的大教室,一排排固定座椅整齐划一地排列在这个可以容纳四、五百人的阶梯教室里。 门口的牌子是九一级临床本科教室。 课桌上还零零星星放着书本,椅子上有各色坐垫。 前面一排写着学生入学报名需要的各种手续,报名处、公寓处、保险处、学生会、团委…… 按照流程把名报了,把该交的钱交完,山丹口袋里只剩不到300块。 通知书没有说被褥也要钱啊,只说是住宿公寓,收住宿费,不想被褥又要260块。 然后是学姐学长们带新生去宿舍领行李入住。 有一个叫金淄混的年级指导员安排大家的住宿,九三级临床本科新生入住2号公寓楼,山丹在二楼的221室,班级是二班。 皇普阳在一班,住216号房。 一个不大的宿舍放了四张双层铁架床,上铺有一圈二十厘米高的围栏,中间靠窗户的地方放着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剩下的空地只能容两个人行走转身。 宿舍的被褥都已放入,包括每人一条棉胎、一个白色的被罩、一个床垫、一条蓝格子床单、一个枕头、一个枕套、一条卡通图案的墙围布,都堆在一起,还没有分配。 金淄混来告诉山丹,一人一套。说山丹既然第一个到就帮大家分开来每人放在每人的床铺,留一个公用床铺放行李。 山丹爽快地答应着,心想指导员是个什么人物?生活指导员?管后勤的? 看着金淄混的一脸横肉,一副谁欠了他八百吊钱一样的嘴脸,山丹就觉得这大学的素质、水平估计有待考察。要这样一个凶声恶煞的人来做学生的指导员,不定指导出怎样的学生呢。 一边分配被褥,山丹一边想,不过“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大家都已有自己的思想和能力,哪里就会被指导员带歪了呢?不说别人,反正自己不会。 但是,以她的想象和简单的阅历,她怎么都想象不到这大学生活是那么的不堪入目。 皇普阳简单收拾了行李,就来找山丹说去吃点东西,他父亲要赶末班车回去了。 山丹不好意思,说:“你们去吃吧,我有自己带来的干粮呢,我干完活儿再吃。” 皇普阳的父亲说:“一起简单吃一点,你晕车吐了还没有吃东西,你们两又一个年级,以后要多相互帮助,走吧,待会儿我就回去了。” 山丹见人家诚心实意地来叫,又不好太矫情,只好从上床跳下来,洗洗手跟着出来。 大学生活就这样波澜不惊地开始了,宿舍里住了七个人,一个包-头的,一个巴盟的,一个海拉-尔的,一个赤-峰的,一个山-西的,一个北-京的。 山西的和海拉尔的同学一看也是贫困人家的孩子,和山丹一样没有什么行李。 其他人都是大包小包地行李,大箱小箱的东西。行李床马上被塞得满满当当的。 北-京的同学是父母两人送来的,只箱子就有三个,再加上瓶瓶罐罐的东西,简直搬来了一个家。父母还一个劲问孩子:“还缺什么?你好好想想还差什么?我们一会儿出去买。”孩子一副极不耐烦的样子,“够了!都说不缺什么了!” 金淄混指导员屁颠屁颠地跟在北-京人的后面,帮着提东拿西,点头哈腰,一副媚笑挂在那张长满横肉的脸上。 山丹冷眼看着,她突然想到鲁迅先生作品里的哈巴狗的样子。这活生生的狗样子就在眼前。她第一次看到如此赤-裸-裸地献媚,实在不忍心看下去,她走出了宿舍。 大家都在忙着收拾东西,最后来的海-拉尔的同学突然说不见床单。山丹很诧异,明明她都一个个分好放在各自的床上了啊。 山丹叫大家看看是不是混到别人那里了?宿舍里一副乱哄哄的场景,也有可能混到别处了。 但大家都说没有看到。 山丹很奇怪,难道它还飞了不成?她找遍整个宿舍也没有找到。 没有床单的同学只好报告指导员,金淄混来一通扫描,像刀子一样的目光扫射过每一个人的脸,山丹说:“明明我分发的时候还够的,为啥现在不见了?” 金指导没有出声摔门走了。 而正好包-头来的同学自己带的被窝罩单和发的床单一个样子,因此该同学被金指导叫去仔细盘问了几次,这个同学是全宿舍年龄最小的,刚刚十七岁,经不住金指导的怀疑,委屈的哭了起来。 家里来送的母亲和几个姨姨只好去找金指导说明,说罩单是自己家到集市上买的,也没有学院发的尺寸大,一定不是同学丢了那一条。 金指导没再找这个同学,但从此两人就接下了梁子,小同学人小记仇,看到金指导虽不表现出什么但总是别扭着。 开学的军训也如期而至,全年级八个班,每个班编制是一个排,二班的“排长”是一个四-川娃,年纪还不如学生大,一口四-川普通话,有时突兀地冒出几句四-川话,被同学们哄堂大笑后,白皙的脸立马红得像山丹花一样。 半个月的军训很紧张,但也很精彩。 内务的整理是一大难关,被子要叠得像豆腐块,那怎么可能?新发的棉胎装在被套里,像刚出笼的发面馒头,圆滚滚的怎么修理都没法和豆腐块相提并论。 男生想出一个办法:用水把棉胎打湿,棉胎就不蓬松了,当然就可以成为“豆腐块”了。 看着男生的“豆腐块”,北-京来的同学跃跃欲试,山丹心里想,寒冷的冬天还没有来临,把棉胎浇水弄湿后就会像铁皮一样硬,怎么能抵御寒冷的冬天? 山丹劝北-京的同学不要把被子打湿了,因为内-蒙古的冬天很冷,学校的暖气到底给不给力还不知道,万一暖气不够力,零下二三十度的气温,被子不保暖是不行的。 221宿舍的内务比赛是全班倒数第一,但她们冬天盖着暖暖的被子香甜入梦时,隔壁的男生就在冰冷如铁的被子里瑟瑟发抖了。 宿舍里要排大小,山丹实实在在告诉大家自己几岁,不想赤峰的赵晓戝一直问完大家才说自己的年龄,山丹被莫名其妙的排行老大,对于山丹来说她根本不在乎。 年龄是自己的,说大就大了吗?说小还能回娘胎再重新来过?山丹单纯的内心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也没有那么多心机来计较这些无聊的事情。 只是军训还没有结束,隔壁宿舍新洗出去的床单就又丢了,整个年级像砸了锅一样。 金淄混气急败坏地开了年级大会,说:“221开学就丢了一张床单,现在又一张床单不见了!我倒要看看这个贼是怎么偷的?!大家行动起来,一定要抓住他!我们纯洁的校园是不会给这些偷鸡摸狗的小贼藏身之处的!” 接着,大家交头接耳地议论了一番,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半个月的军训很快就结束了,同学们和教官依依不舍,洒泪而别。 山丹只是招招手送别了教官,她没法理解仅仅半个月的时间,面对这些年纪轻轻就凶巴巴的教官,同学们是如何接下这么深厚的情谊的,离别时还痛哭流涕? 山丹整理课本,读了课程表,发现每天要上八节课,每两节课一个科目单元,比起高中的课业负担有过之无不及。 五年的大学生活就这样迈出了脚步。 第51章 人生邂逅 五十三、人生邂逅 大一的第一学期学习医学基础课,完全没有接触到医学领域,山丹不免有点小小的失望,她是那么急不可耐地想尽快学有所成,但这些什么高数、马原、生物等等课程似乎和医学没有多大关系。 最要紧的还是英语,要过国家四级,学院才能发给同学学士学位证。如果五年毕业仅仅拿到毕业证而没有学位证,那就等于白来学了五年。 山丹有点忧心忡忡。教英语的老师是姓潘的北-京人,是下乡的知识青年,讲一口地道的京片子,英语课堂全英文授课,山丹听起来很吃力。讲课的速度和课程进程相当快,这样每节课老师就会挤出时间来和大家讲一讲她的孩子和先生。一讲到自家的先生和孩子,老师就讲得云天雾罩、讲得得意洋洋、讲得两眼冒光。 虽然她的英语是没得说,但山丹以为这样用课堂时间来拉家常似乎也不应该,况且还有很多同学和山丹一样不适应全英文教学,有时间胡吹海侃还不如多点时间给大家慢点讲课让大家慢慢适应啊。 山丹和高中三年应届考上医学院的同学诉说英语课的状况时,同学说:“老师们都是完成教学任务完事,他们不会像高中老师一样志在要同学学会,学到知识。因为他们没有升学率的压力,也不会因为学生成绩差而少拿一分钱的工资,所以他们不在乎有几个人听得懂、跟得上。他们照本宣科,时间到就走人。管他天南地北、谈古论今的课堂内容?把时间打发了就完成任务了。” 山丹说:“那大学老师如果不负责任那不是害人吗?将来我们出去做医生,没有学到东西怎么做?” 同学说:“也不是所有老师都那样,只是有一些不负责任,大部分教授是治学严谨的,你慢慢上就知道了。大学大部分的课程要自学。你看看我们的课本,科科那么厚,那么多内容,靠老师一节节讲也不可能啊。所以,你看晚自习虽然学院没有强迫学生上,但个个教室都是满满的,到考试时,更是一座难求。” 听了同学的话,山丹感到一些压力,这么多课程,科科要自学,何时学得完?学得好? 看来上大学并不轻松,也不像大家想象的精彩。 除了学习,还是学习!甚至比高中时的学习负担更重了。 只是山丹还要为生计犯愁,手上的钱越来越少了,怎么办? 听说高年级的同学有在外面做家教的,山丹就和一个老乡一起写了几十张《家教启示》,贴在电线杆、公交站、街边的树木上。 一直没有回应,山丹不得不再想别的办法。 有同学联系到药厂的活儿,周末穿白大褂去“义诊”,主要是卖药,一天15块钱。是一种治疗痔疮的外用药。 很贵,一贴45块,一个包装4贴。山丹觉得没有人会买这么贵的药——一包要180块。 同时,电视广告也上了,所以有时候会有人来买,大家都说要先买一贴试试看,一下子买180块钱的不划算。 所以,厂家就换成两贴一个包装,买的人渐渐多起来,卖了药还可以得到提成,山丹也赚得100多块钱,一个月的伙食费便有了着落。 山丹每天早餐吃一个馒头,一碗稀饭,一块豆腐乳,一共三毛二。 中午吃好一点,一个肉菜一块,一个素菜五毛,一个馒头二毛,一共一块七毛。 晚上,大约要一块钱解决。 这样,一天的伙食大约三块钱,一个月一百块。 再赚得二百块就可以完成这个学期的费用了,山丹激动地计划着。 可惜,好景不长…… 当山丹正在计划靠周末打工赚钱来积攒伙食费时,打工的药厂出事了。老总卷款潜逃,药厂陷入一片混乱之中,所有广告营销一切手段都停止了。 山丹和同学又一次失去了来之不易的打工机会。 日子在一天天繁忙的学习中溜走了,上大学的第一次年级舞会在学院对面的体育馆礼堂举行。 宿舍的同学个个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山丹没有衣服换,只有来时穿一套深蓝的学生装,和高中时一套灰色格子的衣服,老土又灰暗。山丹本不想去,但同学们都热情邀请,山丹就穿了校服(一套紫色的运动服)去了舞场。 放眼望去,只有山丹一个人穿着运动服,她有点自卑,想找个机会溜掉算了。 可是,金指导热情洋溢的讲话还没有结束,大家亦热情高涨,男生们个个磨拳擦掌准备一展雄风。 女生花枝乱颤,燕语莺歌,婀娜多姿。 山丹想这舞会本来就是给那些俊男靓女们茶余饭后消遣的玩意儿,自己一介穷书生,哪里配来这里消遣岁月? 她看着金指导关上他吐沫横飞的嘴之后,就想悄悄地从人群后面溜出去。 不想被同宿舍的姚晓玲拉住,说:“你急啥吗?等会儿我和你一起走。” 山丹只好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坐下来,等姚晓玲一起走。 山丹从来没有接触过什么跳舞,没见过别人跳,更别说自己跳了。 她从那座朴素落后的乡村来到这里,可不是为这灯红酒绿而来。 山丹无聊地打发着时间,她有点后悔来这里,第一次山丹有了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她的阅历和见识真的和别人没法比。 看着同学一个个热情奔放,山丹感觉自己和他们隔了太远的距离。 这就是人先天的差距,无论你一生如何努力,都不可能超越你的宿命。 山丹甚至有一点不忿和泄气,她在想她要怎样的努力才可以有别人今天就拥有的? 就在山丹胡思乱想时,一个男生走过来邀请她跳一支舞,山丹慌乱地站起来,在闪烁昏暗的灯光下,山丹看不清对方的模样,她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说:“实在对不起,我不会跳舞,我只是来看看而已。” 对方明显地尴尬了一下,随即笑着说:“没关系的,我来教你!” 山丹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人家的邀请,因为她实在不会跳,一点都不会。 旁边的同学怂恿道:“不要紧的,你学学就会了!大家都不会呢!” 山丹被同学连拉带扯地推了出去,她僵直的身子被对方带入舞场,好在没几个节奏舞曲就停了下来,山丹逃也似地回到座位,拉了姚晓玲就跑出了舞场。 山丹如果知道那个平生中第一次请她跳舞的男生将在她的人生中扮演那么重要的角色,她一定倍加珍惜,好好配合。可惜世事就是这样,永远不知道这一秒会对下一秒形成怎样无法估量的影响。 她懵懵懂懂地回到宿舍,还没有从刚才的尴尬和恐惧中清醒过来,她做了她平生最不擅长的一件事。 她决定以后再也不去这样的地方!男男女女勾肩搭背算是怎么回事?她传统的成长环境叫她无法面对这个热情开放的环境。 她想像乌龟一样缩进自己的壳,不想再被外界所打扰。 但时代和岁月注定是要更替前进的,一些事注定是要发生的,躲是躲不掉的。 所有要面对的无论欢悦无论痛苦无论幸运或者灾难都要去面对。 这是二十年后山丹不得不接受的人生感悟。 第52章 苦中作乐 五十四、苦中作乐 日子在紧张中按部就班地过着,山丹丝毫没有感到上大学与高中生活的不同,反倒更加累了。 英语的学习耗掉了山丹更多的精力。 她和皇普阳一起去买了一个小单放机来听英语提高听力水平,九十年代的电子产品还很落后,国产的单放机质量真的不敢恭维,日货又贵得离谱。对于像山丹和皇普阳这样的穷学生来说,只要买一个能放音的单放机就可以了。 两人到呼市当时百货齐全价格偏低的满达商场去,经过货比三家,终于买到一款打着松下的牌子,质量却对松下望尘莫及的单放机,他们旨在能发出声音,英语过了国家四级即可,这个单放机就算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 机子32块,充电电池一对15块,还要买充电器才行。皇普阳大方地说:“我买!你到我那儿充电就行了,没必要两人都买。” 山丹本不想似乎是占人家便宜一样,但无奈口袋扁扁,只好先借皇普阳的充电器用了。 皇普阳的宿舍在山丹宿舍的右手边,对面最里面的一间。宿舍是一个楼梯上来,面对面两排,山丹的宿舍面南朝北,能进阳光,对面的宿舍一年四季都没有阳光,显得阴暗潮湿。 皇普阳就住在对面黑暗的宿舍里。 劣质的充电电池只能用一两天就要充电,山丹不得不经常找皇普阳给电池充电。 真正的人穷志短!山丹想想自己如今的处境就心疼不已,如果是自己心仪的大学哪怕是再苦点儿再累点儿也值得啊,如今却为了这样的大学付出这样的心血和汗水。 开学不久各班的班委会就成立了,各成员都是金指导指定的。山丹不知道内里缘由,只以为大家都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但看着3班一个团高官:刚做得失败了的层层叠叠的双眼皮,像刚吃了羊衣胞的狗沾满鲜血一般的嘴,眼睛是画得乌黑的一片,一副30岁发福了的妇女模样。 怎么看怎么都不是品学兼优的样子。 私下里一打听才知道,每个成员都是有背景的。 山丹班里班长是巴耶-淖尔盟盟长的公子,团高官是北-京来的和山丹一个宿舍的同学,各委员也都是家庭背景卓越的人。 山丹被如此腌臜的现实所伤害。 这难道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心目中圣洁的大学?那个让人梦引魂牵的象牙塔? 山丹又一次感到深深的失望。 暂且不管那么多,事已至此先把学业搞好吧。 一次,山丹又去找皇普阳给充电电池充电,听到山丹的敲门声,里面一句“请进”。 山丹轻轻推开门,皇普阳不在,看到一张正在用一个脸盆里半盆清水洗脸的男生,毛巾下露出一张灿烂的笑脸。 他说:“你找皇普阳?皇普阳的老乡?皇普阳不在。你找他什么事?” 山丹被那张灿烂的笑脸震动了,她的心为之一动,一副过了电的感觉随之而来。 “这张脸?这个人!不就是我此生要找的那个人?!”山丹的内心突然升起如此的念头。 看着山丹怔怔地表情,对方又笑起来:“我也是你们老乡,我住在这里,你有什么事要我转告皇普阳吗?” “哦,哦…我找他给我的充电电池充电。他不在就算了……”山丹慌乱地掩饰了自己的囧样,欲转身离去。 对方意味深长地看着山丹的慌张,说:“没关系的,我帮你放上去充就可以了,这样不耽搁你用。” 山丹伸手把电池递过去。 伸过来的是怎样一双白皙、修长干净的手啊! 山丹禁不住又一次抬头看了那张笑意吟吟的脸。 那是一张让人心为之倾辄的脸啊! 还有那地道的普通话、男中音的发音。 一切对山丹来说都如春天里草原的风儿——送来了生的希望和期许。 但是,往后的日子,无论山丹怎样勤快地去皇普阳的宿舍都没有再碰到那个人。又不好意思向皇普阳打听,加上课业负担沉重,山丹也慢慢地放开了对他的挂念。 眼看着学期末,所有课程要结业考试,山丹更加一天除了吃饭睡觉都窝在教室里学习。 一天晚上,大家在紧张的学习之余开始了一天的话聊环节。 先是赵晓戝说:“你们听说了吗?我们大教室旁边那个解剖教研室的标本室,时常有鬼飘出来的,有人半夜碰到一个没有脸的人,披头散发地穿一身白衣服在走廊里走呢。” 包头的阿娇吓得尖叫一声,用被子蒙住脑袋求饶:“别说了!求你们别说了:” 北-京的汪宁说:“这算什么?还有人半夜到尸体房去吃尸体呢!满嘴的血——红胡啦擦的!” 山丹在乡下听多了鬼故事,也见多了奇奇怪怪的事情,她不以为然,说:“这都是说来吓唬人的!你们要听,我说真的鬼故事给你们。” 阿娇一边尖叫一边爬上汪宁的床,汪宁突然觉得一只手伸到脸上,吓得“嗖”地窜下床,两人撞在一起,摔倒在地。 “咕哩咕咚”的一阵乱响。 旁边的脸盆啊、书本啊都被撞到地上,大家的尖叫响成一片。 宿舍已经停电,大家在漆黑一片的房间里,顿时又屏气凝神不出声了。 汪宁和阿娇也悄悄爬上床。 突然,山丹下床的阿兰“呜呜”一声哭出了声。 大家头皮发麻,都把头蒙在被子里发抖,连山丹都躲在被子里心惶惶的。 阿兰松一声紧一声地“呜呜”声,好像不是来自外面,姚晓玲慢慢把头伸出被窝,才发现原来是山-西来的阿兰在“呜呜咽咽”地哭。 姚晓玲“哈哈哈”笑起来。 大家齐刷刷伸出头听,笑声和哭声一起传入耳膜。 “哈哈哈!”大家在心惊胆战之后开始笑话阿兰的胆小。 又一起安抚阿兰:“哎呀,没有鬼的,只是高年级的同学吓唬我们才编出来的,你哭什么?” 阿兰哭得更加厉害了。 山丹下床摸到阿兰的床边,问:“阿兰,你不是想家了吧?” 阿兰闷声闷气地说:“我本来就想家了,被你们一吓,我更想家了。” 山丹拍拍阿兰的被子,说:“我们都想家,马上放寒假了,再坚持坚持就好了。今天好好睡一觉,明天还要继续复习考试呢。” 话说,第一门考的是高数,在九三级的阶梯教室考,每隔一排坐一排,每排隔两个座位坐人。 山丹找了一个靠窗户的位置坐下来,她气定神闲,每一次考试对她来说都不是压力,当然英语四级除外。 试卷发到手,山丹便开始按部就班地做起来,很快第一张试卷就做完了,她翻到第二张试卷开始做。 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旁边的第一张做好的试卷不见了。 第53章 磨难不断 五十五、磨难不断 山丹发现试卷不见了,急忙到处找,金指导就在教室的一边监考。 后面的女生和山丹同一班级,但不同宿舍还不是很熟悉,原来是她拿走了山丹的试卷。 山丹回头看看,同学“嘘”的手势制止了她要回自己的试卷。 山丹悄悄瞄了金指导一眼,似乎金指导没有发现她们的异样,也不敢声张,便回头继续做后面的一张。 刚刚没做完一道题,金指导就站在了山丹的旁边,撩起山丹仅剩的一张试卷严肃地问:“那一张呢?” “被她拿走了!”山丹指指身后的同学。 “你这么厉害?这么大公无私、助人为乐?那我看看你一张试卷能否通过考试?”金指导边说边把山丹的另一张试卷收走了。 然后,后面的偷山丹试卷的女同学被请出了考场,取消了考试资格,成绩按0分处理。 山丹的试卷拿在了金指导手里,山丹站起来和金指导说:“是她自己偷走了我的试卷,我并没有给她。我跟她都不熟悉呢。” 金指导没有回应山丹的申诉,拿着山丹的试卷面无表情地站到教室后面去了。 山丹气鼓鼓地走出教室,她要找同学算账。 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只好回宿舍哭了一场。 她在担心,上大学的第一次考试将被挂科补考,这怎样对得起这么多年来的付出?丢人到家了! 容不得山丹再多在高数上纠结,科科考试接踵而至,应付完考试,高数的分数也出来了。 大家都去金指导的办公室看分数,山丹不敢去,她想高数一定完蛋了,100分的试卷只做了一半的题,怎么可能及格? 大学的科目只要及格就过关,但要优秀就要85分以上。本来可以优秀的成绩却连及格都难,怎么这么倒霉?她很沮丧很懊恼。 本来可以优秀的高数却以挂科告终,奖学金也泡汤了。山丹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把那同学碎尸万段。 终于,山丹在惴惴不安中等来了姚晓玲的消息:63分! 啊?怎么可能? 山丹很是惊诧!半份试卷居然可以及格?那不是做过的题目全部正确?虽然奖学金可能泡汤了,起码不用丢人现眼地去补考。 也算是有惊无险。 但之后听到抄写山丹试卷的那个东北女同学居然和班里人一副无辜的说:“不知道啊!她怎么会被金指导撤了试卷?” 山丹很气愤——真正的厚颜无耻,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不过在人生中完全没有必要为那些不值得你在意的人费一丝的心思,否则便对不起为你工作的脑细胞。本来山丹也想懒得再计较,得饶人处且饶人吧。但听到这样的话,当时的山丹又年轻气盛,她要去和她讲讲道理。 姚晓玲一再劝说,山丹才暂时忍下这口气。 接下来山丹各科的成绩便是毫无悬念地优秀。 金指导看到山丹的高数成绩居然也被震撼了一把。 据姚晓玲讲:“金指导看着你的成绩自语‘不简单!半份试卷都能及格?’” 然后面对很多挂科的同学训斥:“你们一整张试卷都不到60分,而山丹半张试卷都能考63分,你们不感到羞耻吗?” 山丹听说后,一面自豪一面暗暗想: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个哈巴狗?他居然要看我好看?故意要我不及格?还激起大家对我的排斥甚至仇视? 她想想可能是平时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对他点头哈腰,毕恭毕敬吧。 山丹的直爽和傲骨让她看不起这个奴颜婢膝、趋炎附势、势利的蒙-古人。 所以平时并未对他表现的尊敬有加,而是稍微地点头招呼。不像其他女同学老远就一副媚笑、娇滴滴地“金指导——” 山丹以为只要自己的成绩好,奖学金当然不成问题,可是她不知道大学的奖学金是要看“综合测评”的分数的,而“综合测评”的分数中七七八八的类别,大半是由学生会和年级指导员来定的。 所以山丹大学五年,虽然成绩优秀,没有一科挂科,也安分守己、老老实实,但没有得到一分钱的奖学金。 最可气的一次是,山丹的文章参加全国征文比赛得了奖,按规定可以加3分综合测评分,金指导只给她加了1.5分,而另外一个同学却加了3分。 山丹愤愤不平,但她知道宁可得罪君子百分,也绝不可得罪小人一分,否则毕业时他若难为你一下,自己又没有任何力量对抗与他,她决定忍了这个小人。 寒假也放了,山丹收拾行囊回家,这个学期靠自己的打工和节约总算度过了,下学棋的费用还是个问题呢。 山丹想先回家再说,说不定可以找爱霞再贩菜卖挣点钱。 坐了一天的长途汽车,弯弯绕绕地绕过大青山的盘山公路,在日落西山后,山丹才扛着一包行囊回到家。 一家人很高兴,母亲特意单另包了饺子给山丹吃。 山丹也很饿了,早上只买了一个两毛钱的油旋儿吃,一路上都没有吃东西,一天过去了,还扛着行囊走了几里路,真正的饥寒交迫。 回到热气腾腾的家,看着大家都高高兴兴,山丹也很高兴。 但,晚上睡觉却被一阵隐隐的哭泣声惊醒。 山丹侧耳细听,除了哭声似乎还有男人的呵斥声。 好像是隔壁哥哥家传来的。山丹坐起来,母亲其实没有睡着,她看到山丹坐起来,便说:“是你嫂子,不知道咋了,每天夜里哭一顿。没事,哭完就睡了。” 山丹问了母亲关于嫂子哭泣的来龙去脉,头皮一阵阵发麻,鸡皮疙瘩起来一身。 母亲幽幽地说了整个过程。 十月份时,山丹三叔家的闺女出嫁,粉娥、艾莲和二叔家的堂妹丽丽一起去答礼,因为刚刚下了一场大雪,三个人骑两辆自行车,风又大,呛着风路特别不好走。 走到敖包山附近时,粉娥突然说她不去了,要返回去。 敖包山是蒙古人祭祀和搞重大活动比如求雨时要祭奠的地方,平坦的草地上突兀的有一座山。 传说是成吉思汗当时南征北战时经过此地命士兵堆积的敖包山,里面埋了蒙古人的各种法器。 山丹小时候也跟着大人来此求过雨。 求雨的过程庄严而神圣:先是派一个德高望重的族人去许神,就是告诉哪一天大家要来给神送一只羊作为礼物,以求一场救命的雨来滋润草原万物。 然后一只最好的羯羊被带上敖包山,全村男女老少齐齐跪下,两个人一边念念有词:无非是感谢神灵护佑,给草原万物以生机,如今感谢神灵,祈求神灵再给草原一场春雨以解干旱;一边拿水来把羊头浇湿,直到羊抖擞全身,那就是表示神已接到大家的意念,会给草原带来一次甘霖。 说来也怪,每年大约端午前后,粮种下地就要发芽时,如天气干旱,大家就会领神求雨。每次求雨都会当天便普降甘霖。于是敖包山在当地人的心目中成了神圣之地。 很多年都如此,明明晴空万里的天,转眼间就乌云密布,一场大雨过后便又万里无云,山丹很被如此神秘神圣的现象所震撼。 老人们说:敖包山住着一位嘴馋的神灵,每年都要一只羊解馋,方能保证一年的风调雨顺。 领神完了的羊要一村人分食,当然买羊的钱也要一村人分摊。 在吃不饱肚子、一年不见荤腥的日子,山丹很盼望领神时可以领回家的那一星点儿肉,起码可以有点肉味。 第54章 幽灵附体 五十六、幽灵附体 话说山丹妈开始讲述粉娥的奇遇。 三个人走到敖包山边上,粉娥突然回头死活不走了,于是一个人在风雪中返回了家。 丽丽和艾莲两人冒着风雪到二十里外的三叔家去答礼。 亲戚朋友已经到了很多,两个闺女算是家下人,进门吃了点儿东西就开始帮忙干活儿。 干完活儿已经是深夜,大家一起挤在一铺大炕上睡觉。 刚入睡不久,山丹三叔就听到盈盈的哭泣声,他拉亮电灯,爬起身想知道是哪一个在哭?是不是在自己这里受了委屈?半夜里偷偷哭? 他看到艾莲睡梦中,眼泪横流,但完全是在熟睡中,他没出声关灯睡觉。 第二天他说:“你们兄妹睡觉都是不安分,铁蛋儿是一夜里都说梦话,大呼小叫,你是睡哭,真像一家人。” 艾莲很诧异:“我没有睡哭的习惯呀?在家里都没有啊。可能昨儿太乏了,今天你夜里看看我还哭不?” 一天忙碌过后,艾莲特意早早上炕睡觉,半夜里很多人都听到她盈盈的哭泣声。 推醒她,她竟不知道自己为啥哭?也没有做什么梦。但一脸泪水不由她不相信自己在睡哭,她很是恐惧。 做完事宴,艾莲和丽丽回到家。 艾莲和母亲说:“在我三叔那儿,我每天夜里都睡哭,你今天先不要睡,看看我睡着了哭不哭?” 艾莲夜里一夜安安稳稳,没有一丝不安。 大早上,铁蛋儿一脸恐惧地过到西房说:“奇了怪了!粉娥半夜里突然哭起来,把我吓得头发都竖起来了!我推醒她,她说她没做梦也不知道自己哭。可是刚刚睡着就又哭起来,折腾了一夜。” 铁蛋儿妈心里惊了一下!可能是艾莲带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回来了。 因为铁蛋儿妈属猪,福禄在,命硬,一般的牛鬼蛇神不敢靠近她。 艾莲回来就和母亲睡一个大炕,那不干净的东西就去找粉娥了。 这天夜里,铁蛋儿妈把孙子小雨送到姥姥家,自己过去和媳妇儿子一起睡觉,一夜安然无动,好好的。 但半夜里铁蛋儿妈听到了像猫抓窗纸的声音“唰、唰、唰......”。 她的心里更加害怕了,这个远在塞外的草原什么牛鬼蛇神都有。解放前曾经危害一方,解放后少了很多,随着改革开放和社会的杂乱,人心的浮躁,近几年便又多了起来。 敖包山本来就是一个神鬼聚居地,平时人们都是敬而远之,如今粉娥无缘无故半路返回,艾莲的半夜睡哭,回来后粉娥又半夜哭泣,这一切只说明一个问题:有牛鬼蛇神等不干净的东西来犯。 铁蛋儿妈每天晚上都用草木灰围起门窗,把尿盆放在门口,每天上香祈祷,祈祷神灵护佑,祈求哪路不明贵客绕道而行,不要来祸害她的儿孙。 刚开始的几天夜里没有什么动静,大家都睡得安稳,铁蛋儿妈就回到自己的西房去睡了。 不想她一离开,粉娥便又开始了夜夜哭泣。 一开始是盈盈哭泣,后来是“呜呜”大哭,刚开始是自己睡眠中不懂,后来是醒来都刹不住车还要哭上一阵子才慢慢停下来。 人也变得少言寡语,也不出去找人一起玩了,整天躲在屋里睡觉,夜里又不停地哭泣。再后来就开始嚷嚷心难过想死。 铁蛋儿妈想了很多办法,刚开始时不敢说出去,怕被人笑话,后来实在不行只好告诉了粉娥的母亲,粉娥的母亲来陪闺女睡了几个晚上,夜夜都听到闺女哭,问她咋了,粉娥就说心难过,不想活了。 母亲劝慰粉娥:“日子一天天好过了,小雨那么可爱你舍得丢下他不管?凡事想开了,有啥委屈说出来大家才好给你解决。” 粉娥长叹一声:“你不懂!” 于是,每天白天,大家就轮流看着粉娥,怕她自寻短见了,也开始各处打听,哪里有懂得阴阳的高人。 铁蛋儿姥姥村里曾经有一个据说跟了狗癢的女人前不久就上吊自杀了,这让铁蛋儿妈很是紧张。 山丹放假回来,已经腊月初六了,年关将近,人们都忙着准备过年的年货,可父母看着儿媳妇的样子,哪里有心思想过年的事情。 山丹陪嫂子呆了几个晚上,嫂子似乎有所收敛,但依然嘤嘤哭泣。 受过科学教育的山丹想可能是生完孩子以后身体和心理都经受了巨大的变化,精神出了问题。 她和母亲商量带嫂子去呼市的精神病院看看。 一家人都不赞同,尤其粉娥妈特别反对,她坚信自己的闺女不是疯病。在草原经见过很多牛鬼蛇神的山丹想:她或许真的是不干净了。 “那你们说咋办?”山丹和大家说:“那就你们想个办法,总得要看啊,这是病,不看这样拖着会出事的啊!” 得病前,粉娥是个很外向的人,农闲时天天和大家玩牌打麻将,甚至生完孩子连孩子喂奶都顾不上回家,铁蛋儿妈每天晚上睡前要背了孙子,满村找媳妇给孙子喂奶。 如今,粉娥门都不出,整天在家睡觉,连话都不怎么说了。 大家商量的结果是,先找阴阳二喆来给看看,如果是不干净就要作法,如果不是再去医院看病。 山丹小时候也看多了草原上奇奇怪怪的事,虽然接受马克思主义唯物论教育多年,她也不确定嫂子是不是不干净被什么东西附身。 他们四处打听,终于打听到四十里外的山坳里叫赛罕顿住的几户人家中,有一家的女人顶仙,懂得一些阴阳之事。 铁蛋儿便拿了猪肉、素油和一块红布几柱香火,以及粉娥的一件衬衣去找大仙。 冬天的气温极低,铁蛋儿骑自行车走了大半天,亹亹咧咧才到了赛罕顿,一共三户人家,问了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老人直接把铁蛋儿领回了家。 原来是老人的老伴儿顶仙,老人一边领铁蛋儿往家走,一边说:“今儿早起,我老婆就说今儿有人来,叫我到村口接,你就来了。” 铁蛋儿很是震惊,原来人家老早就知道了他们的动向,看来是神仙无疑了。 铁蛋儿虔诚地毕恭毕敬地奉上礼物,一个老态龙钟满脸皱纹的老太太从里屋蹭了出来,看着铁蛋儿说:“我就知道你今儿要来,等你一前晌了!” “快烤烤炉子,温温手脚,咱们就开始,你还要赶回去了不是?”老太太一边挪上炕一边嘱咐铁蛋儿。 她的行动是老迈的,但她的思维和语言却是清晰和中气十足的。 铁蛋儿乖乖地听话,坐在火炉旁一个大板凳上,烤火。 老太太挪上炕,叫老头拿香炉和黄表纸来。 “来,小后生,你来上香敬纸!”她端坐在一张黑呼呼的陈年古董一样的炕桌后命令铁蛋儿。 铁蛋儿慌忙站起身在老头准备的温热的洗手水里洗了一下手,来到炕桌前,伸手拿香。 “慢着!”他伸出去的手被老太太拦在了半空,铁蛋儿紧张地看着老太太,唯恐自己哪里不周到得罪了这个老仙家。 老太太示意他先上炕,跪起来上香、敬纸。 铁蛋儿依照老人家的话上好三柱香敬了三张黄表纸后,还直直地跪在炕沿上。 老头扯扯铁蛋儿的衣服,使眼色叫他下来坐好。 老太太脸色一变,一个粗矿的男人的声音从老太太的嘴里冒了出来:“你今儿来带来了你媳妇的音信没有?” 铁蛋儿在震惊中回过神来:“带了带了,一件衬衣!”赶忙把衬衣从口袋里取出来,双手递过去。 老太太拿着衣服,看看闻闻,然后告诉铁蛋儿:“要我亲自去一趟方才能彻底解决此事,浮皮潦草地做法是办不好事儿的。” 言下之意是粉娥附体的东西道行要比她强,所以只好见面三分情义,到时临场对付才好。 看来老太太并未有十分的把握,只是她已知道其中的蹊跷。 铁蛋儿想问问老太太究竟是怎么回事,老太太一副已经知道他想问什么的样子,先发制人:“不要问了,两天后你用车来接我,这两天好好看住你媳妇,千万不能让她一个人呆着。哪怕屙屎送尿都要看着。这两天要是出了事,那就是她命该如此,我就管不了咯。” 铁蛋儿千恩万谢地推着自行车走出来,他暗暗吃惊:老太太怎么知道他要来?似乎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铁蛋儿太阳落山才回到家。 看到一家人疲惫不堪的神色,山丹告诉他:“从你出门开始,嫂子就没有停过吵闹,她说我们一群人都是要她的命的阎王,她干脆不活了,逞了我们的愿。一会儿要上吊,一会儿又要跳井,折腾了一天,刚刚才累了睡着。” 粉娥的父母和哥哥嫂子都在铁蛋儿家守着,唯恐出事儿。 铁蛋儿妈要粉娥哥嫂看着粉娥,拉铁蛋儿到西房问个清楚。她心里明白可能找到一个神仙,那东西受到威胁所以闹起来了。 果不其然,听了铁蛋儿的描述,铁蛋儿妈的心稍稍宽松了一些。 大家想:可能老太太这两天要准备一些东西来对付这不干净的东西。 只是大家这两天一定要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来看住粉娥,一秒钟的空档都不能有。 保证这两天万无一失,哪怕睡觉都要两个人保持清醒看着粉娥。 反正就两天的时间大家不睡觉都熬得过来。 单等老仙家来一显身手,人到病除。 第55章 遇难成祥 五十七、遇难成祥 两天来,粉娥不停地闹腾,人一不注意就跑出家门疯跑,一家人不停地在追追跑跑中折腾着。 所有人已经疲惫不堪,但粉娥的精神似乎总是旺盛无比,之前有气无力的影子一点都没有了。 第三天,铁蛋儿早早起来,铁蛋儿妈烧滚一大锅水把四轮车发动了,铺盖好被褥,铁蛋儿和山丹一起去请老仙家。 车一个钟头不到就到了老仙家的院门口,老仙家或许早已等在家里,听到四轮车的声音,已经颤颤巍巍走出房门。 没容铁蛋儿和山丹进门,老仙家就在山丹的扶持下爬上了四轮车的车皮。 还一个劲催:“快点,快点,不要耽搁!” 山丹把羊皮被子给老人家围好盖好,铁蛋儿开车返回。 一路上西北风把地上的雪吹起来,漫天地打转儿,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山丹和老仙家在敞篷的四轮车斗子里差一点被雪埋了,铁蛋儿的四轮车在坑坑洼洼的草原上风风火火赶路,也没用多久就到家了。 老仙家没有歇息,径直走到东屋,铁蛋儿妈扶老人家坐到炕上。 粉娥用被子蒙着头一直没有起来,她一声不吭地把自己整个人埋在被子里。 铁蛋儿妈早早就擀好了一剂薄刀切面,等老仙家到家歇了一会子,一碗热腾腾的羊肉刀切面就端上了炕桌。 老人家没有吃早饭就忙着过来了,也不客气吃了一大碗面后,洗脸漱口然后正襟危坐在炕桌后。 一番上香敬纸后,铁蛋儿把粉娥从被子里拖出来。 粉娥一副蓬头垢面的样子,眼神涣散、萎靡不振。 老仙家抓住粉娥的手,很慈爱地摩挲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又一次出现了:“道兄!你本来挺好的,何苦来害人?要成正果要走正道啊!古语说得好:仙有仙道,魔有魔道。你该成仙成道才不辜负你那么多年的修行啊!” 再看粉娥居然痛哭流涕:“你不懂啊!那成仙成道的路是多么艰难!?多么漫长?!我实在坚持不下去了!你帮帮我?求你帮帮我!”说着跪起来磕头如捣蒜。 且不说一家人都被像施了魔法一样无法动弹,就连在地下站着的山丹,鸡皮疙瘩也起了一身,这是怎样的场景啊?这是哪一维空间哪一个层次的对话啊?! 她的马克思主义、唯物论彻底被毁灭了。 这么多年的无神论、唯物论的教育,居然看着这一对道兄道弟的对话被深深推翻了,这若不是亲眼所见哪里相信? “其实一切修行在于一个心,一个念想。你以为艰难它就艰难,你以为容易它也容易。魔由心生啊!今天你遇上我,我是来挽救你,而非来镇压你,你自己拿主意,愿意好好走,我就助你一臂之力,好好送你走。如何?”老仙家浑厚的男中音侃侃而谈。 只有山丹明了老仙家的语言和用词以及用心,她的心境随着老仙家的话语而转。 对方在考虑中,老仙家不容对方有过多考虑的时间,又开口了:“历来正邪不两立!我念在你尚未为非作歹的份上,愿意帮你一把,你要好好把握哦!一个念头就会让你掉入万劫不复的地狱啊,你所有的修为都将化为泡影!” 大家听不懂老仙家的话,只有山丹暗暗心惊:这一个旧时代的农村妇女她万万不可能自己编出如此精到的语言和有如此深刻的见地的。 那么一切冥冥中自有神灵或者说更加智慧的其他维次空间的生命在。 只听粉娥说:“我愿意走,从此不再危害生灵,好好修为。” 老仙家就叫铁蛋儿妈准备了一瓶白酒,63°的烧刀子! 先到一酒樽给粉娥喝下,粉娥香香甜甜地喝下,完全没有平时喝酒时辣的直嗦嗦的样子。 粉娥整个人完全不是她平时的模样和神态,完全是一个陌生人的语气和行为、神态。 然后,老仙家要粉娥脱掉上衣把后背露出来给她。 只见老仙家把一瓶酒倒在一个大碗中,用一张黄表纸点着,紫蓝的火苗泛着诡异的光亮,大家凝神静气地看着。 老仙家把燃烧的火苗和酒大把地抓上粉娥的后背,火在粉娥的背上燃烧起来。 铁蛋儿妈担心烧伤粉娥,但也不敢出声,只是紧张地看着这一切。 山丹反倒一点都不担心,因为她已理解了他们之间的约定。 一碗酒烧完,粉娥的后背清晰地现出一对类似狗爪的脚印一前一后排开。 老仙家命令粉娥穿好衣服,叫铁蛋儿烧了一堆旺火在院子里,然后叫铁蛋儿领着粉娥走出大门,回来时跨过火堆,一家人回屋。 老仙家要铁蛋儿妈给媳妇做了一碗面条吃,然后安顿粉娥睡觉。 做完这一切,太阳已经挂在天空西边,老仙家叫铁蛋儿送自己回去。 铁蛋儿妈一再挽留,千恩万谢。 老仙家说:“跟你媳妇的是你们后山一个千年的狐妖,道行很深!我好言相劝送走了他。但你们要记得你媳妇百日内不可向西山方向走。事情已经处理完了,我也该歇息了。你有心的话,就拿三尺红布给我作为谢礼吧。” 粉娥睡得天昏地暗,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时分。 一醒来就说,“好饿啊!快给点吃的东西。” 婆婆早已包好饺子,等着她醒来。 老仙家临走时安顿过铁蛋儿妈:“不要叫醒她,什么时候醒来什么时候就好了。” 粉娥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问她之前的胡作非为的事居然什么都不记得。 这件事让山丹很是敬畏!看来一切并非物质唯一的,有那么多我们不了解的领域存在。 看看到了腊月初八,吃过腊八粥,大家商量过年的事情。 粉娥也参与其中,恢复了她平时爱说爱笑的样子。 将近晌午,一个远房亲戚来了。 山丹很奇怪,没有什么事,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突然登门?和母亲在西房一顿嘀咕,山丹猜可能是什么事呢? 过后,母亲和山丹和艾莲私下商量,艾莲已经19岁了,按村里的乡俗,也该找个婆家,定下婚事,过两年就要出嫁了。 艾莲没有说什么,山丹表示反对。 妹妹还小,这么小就嫁人领料一个家对她太过不公平。 母亲愁苦地跟山丹说:“如今的家里不像以前,有了媳妇,一切要以人家为重。艾莲在家只能是吃苦受累,如果能找个好人家自己说了算,还强过在家。这是迟早的事。况且,你开学的学费还没有着落,借是借不到钱的,你也知道。艾莲找婆家多多少少能要一点儿彩礼钱啊。妈也舍不得,妈是没办法。” 山丹心疼无比,从小妹妹就是家里的强劳力,她身高力大什么农活儿都做得了,小小的时候就一口袋一口袋的拔猪菜,后来家里家外都是做不完的活儿。 她忍着心酸说:“我的学费我自己个儿想办法,妹妹的婚事先不急吧?” 山丹找艾莲想了解她的想法,不想艾莲也想早点离开这个家,她觉得很委屈,无论是地里的活儿还是家务活儿只要干活儿就都是她的事,要是吃穿却轮不到她。 铁蛋儿妈不是偏心,她作为婆婆只能委屈自己的闺女,她一者想到铁蛋儿小小年纪就支撑了这个家,她愧对他;再者她不想人家说她苛待媳妇。 铁蛋儿妈的精明强干出了名,但厉害也出了名。 有人早就预测:铁蛋儿妈和媳妇连一个月都处不下来就得吵闹分家。 铁蛋儿妈虽然厉害,但她明白和媳妇的关系搞不好吃亏的永远是儿子,为了儿子不受气,再难她都要忍着。 她常说:“孤谷子难种,孤儿子难养。铁蛋儿是我五百亩地里的一颗独苗,我这一辈子任是怎样的苦都能为他吃。” 铁蛋儿妈说到做到,铁蛋儿结婚两年多铁蛋儿妈从未和媳妇使过一点儿脸色。 虽然她对媳妇的懒散和描眉画鬓很有意见,但她从未表示什么,她明白她管不了。 粉娥自从结婚就从未做过饭菜,从未洗过碗。每天铁蛋儿妈做好饭喊吃饭,铁蛋儿两口子一前一后来吃,吃完饭,两口子一前一后放下碗筷转身就走,从不耽搁。 山丹读书在外,没有很多体会。 艾莲则不同,每天都看着母亲风里来雨里去地里的活儿不比谁少干,家里的活儿却一点儿都没有掏空。她心疼母亲,就只好地里家里拼命帮着母亲。 毕竟年轻气盛,艾莲有时候忍不住会发发牢骚,但每次都被母亲断然制止,母亲说:“你不愿意做就不做,我来做。如果你愿意做了就不要抱怨,我是心甘情愿的。我们不能给人家看了笑话,为一点点家务事吵架。” 因此,母亲为了给艾莲减轻一点劳作,为了家庭的和睦,为了山丹的学费,她打算要把艾莲嫁出去。 第56章 艰苦岁月 五十八、艰苦岁月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总是有人坐享其成,总是有人不劳而获,也总是有人要受委屈要吃苦受累。 或许这也是三世因果所致,谁也改变不了什么。 远房亲戚的老太太山丹叫三姑姥姥,是江岸东边一个叫乌兰忽洞的村子的人,说的后生是她的侄子,在家排行老二,因为兄弟多家穷老大不小了还没有找媳妇。 三姑姥姥一双小脚扭扭捏捏走路,说话也扭扭捏捏地矫情。把这个叫锁住的后生夸得完美无瑕,真是貌比潘安,才高八斗,要文有文要武能武,只是家穷没有找到合适的媳妇。 听了三姑姥姥的炫耀,铁蛋儿妈很动心,她和铁蛋儿商量去人-家里看看,一来看看人,二来看看家境,还能看看在村下的为人处世。 于是,腊月初十,铁蛋儿开四轮车拉着母亲和艾莲一起去了三姑姥姥家。 三姑姥姥热情地接待了铁蛋儿妈,并且打发孩子通知了锁住家,说闺女到了他姑姑家,锁住父母直接派锁住去请。 锁住到了姑姑家,铁蛋儿妈看到的是身高不足五尺,脸比碳白不了多少,穿着虽说整齐,但显得那么寒酸、说起话来迷迷蒙蒙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的一个人。 母女两对望一眼,已打了退堂鼓,铁蛋儿也觉得这人实在领不到人前。 但三姑姥姥的热情使得铁蛋儿妈抹不开脸,只好勉强带艾莲和铁蛋儿去锁住家坐坐。 家是很多年的土房,墙壁还是打板墙,门窗黑乎乎的几乎看不到外面,锁住父母又是满脸沧桑的老人,屋里散发着一股老人特有的气味。 艾莲没有进门,看到破破烂烂的院子就知道这是一家懒散、贫穷的人家。她只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就转身出了门。 铁蛋儿妈不好太绝情,就进屋里略微坐坐,倒上的砖茶是很浓酽,但铁蛋儿妈心里想:这是哪年哪月的杯子啊?基本看不出杯子的颜色和样式。 她以示礼貌:端起来水到口边做喝水状,其实杯子连嘴都没碰到就放下了。 锁住妈盛情留住他们要做饭吃,铁蛋儿妈执意不肯。 几个人和三姑姥姥一起走出来,锁住妈跟出来指着院子里的几根椽檩对铁蛋儿妈说,一说定媳妇就要盖房给锁住,三间砖瓦房,料已经备好了。 铁蛋儿妈看着院里那几根歪七扭八的椽檩,暗自里好笑:就这几根椽檩连一个好羊圈都盖不出来!还三间砖瓦房?那是那么容易的事儿吗? 她为铁蛋儿盖的三间砖瓦房费了怎样的材料怎样的人工,她是一清二楚的,想蒙她还没那么容易。 锁住一直跟着来到三姑姥姥家,三姑姥姥说:“小子是个好小子,就是家庭不好。念书念到七八年级呢,算村里的识字人呢!大小事宴是又代东又记账的。” 三姑姥姥用欣赏、崇拜的眼光看着侄子。 艾莲心里失笑地想:这样的人代东又记账?可见这个村里是没有几个像样的人了。 三姑姥姥留铁蛋儿妈吃饭,铁蛋儿妈说:“年关将近,改日再来,我们先回去了。晚了车冷了不好着火发车。我们也回去和家里商量一下,叫锁住听信儿吧。” 三个人不到中午就返回来了,一路上笑个不停。 “锁住妈那个褂子前襟油得放光,可能几年都没有下过水。”艾莲笑道。 “我看穿上身就没有再脱下来过,还过水?”铁蛋儿接应着。 铁蛋儿妈说:“不想着三姑姥姥这人这么不靠谱,还说得天花乱坠的,我以为真的不错了。原来要人没人要钱没钱的,白白耽误了一天工夫,这耗油把火的瞎耽误工夫。” “还说盖三间砖瓦房呢,那几根椽檩连我们家的羊圈都盖不起来。”铁蛋儿继续一边开车一边说。 艾莲说:“下回打听清楚再看,别瞎耽误工夫!这大冬天的,来来回回得耗多少柴油?” 看看大年到了,找对象相亲这件事就先搁在了一边。但铁蛋儿妈日日夜夜都在想山丹的学费怎么办? 山丹自己也愁,开学虽说学费不用交了,上学期已经交了一年的学费,但生活费怎么解决?她决定早一点回校找点事做挣点生活费。 过完年,大家还沉浸在过年的悠闲和喜庆中时,山丹和母亲商量正月初八就想踏上返校的路,她要早点回校找个地方打工,挣下学期的费用。 当山丹说出自己的想法时,一家人刚刚起床不久。母亲一边整理被褥,一边低着头强忍悲伤,山丹看得出母亲的不舍,但也知道母亲的无能为力。 父亲蹲在地下,一口便否决了山丹的想法。 母亲看了父亲一眼说:“你倒说说怎么办?你去给闺女弄点钱来啊。” 山丹为给父母增加这样的负担心里很难过。 面对山丹母亲的轻蔑和愤怒,父亲低下了头。他能有什么办法弄到钱? 好在今年收成好,才把欠债还清,才不用为一日三餐担忧,如今的寒冬腊月,哪里有钱弄? 父亲突然眼睛一亮:“我和铁蛋儿去后山打一只狐狸,山丹拿狐狸皮去卖,估计一个学期的生活费就够了。” 母亲看着他似乎是兴奋的表情,没有说话。 她也懂得这个羸弱的男人其实有着一颗善良、慈爱的心,她也知道他是舍不得闺女大正月去受苦。 山丹知道父亲的身体刚刚好一些,他那瘦得只剩一张皮的身体受不了这样的寒冷。若为了她的生活费再让父亲病倒,她怎么面对?她宁可自己吃苦受累也不想让病弱的父亲再多了劳苦。 铁蛋儿看着大家愁眉苦脸的样子说:“先想想办法吧,大正月的馆子都没营业了,你去哪里打工赚钱?况且,学校放假你一个人去我们咋能放心?” 山丹看着哥哥年轻却被生活摧残得满是沧桑的的脸庞,她也很难下决心返回学校,本来这个时候是很难找到打工的地方的。并且学校放假,宿舍的暖气就停了,回去学校每天住的就是个冰窖,很难挨。她低着头没有出声——她为自己给家里人带来的负担而难过。 她也暗暗下定决心等她有了出息要让一家人过上好日子,决不食言。 铁蛋儿想了想说:“听说我三舅家有一副大夹铙儿,能夹住野兔子和狐子,我去借来,看看这大雪天能不能夹个狐子?要是能夹住,山丹的生活费不就解决了?” 说着铁蛋儿就往外走,来不及吃早饭就要去下滩的姥姥家找三舅借夹铙儿。 铁蛋儿妈一直认为打生是缺德事儿,动物也是一条命,人怎么可以随便要了他们的命?所以每年冬天几乎家家都会打兔子、狍子、野鸡、狐狸什么的,只是铁蛋儿家从未打过。 如今为了山丹的生活费,铁蛋儿妈也没有阻拦铁蛋儿。 铁蛋儿妈喊着铁蛋儿:“回来,大正月的哪有不吃饭就走亲戚的?我马上煮饺子了,你吃了再去。要去,你还要给你姥姥拿点儿吃喝,大正月出门哪能空手去?这娃娃!” 走到半院儿里的铁蛋儿折回身,坐在了炕沿上,掏出一卷纸卷起了旱烟。 铁蛋儿妈赶紧掏灰,生火,烧水,煮饺子。 蒙古高原的正月没有什么其他吃食花样,每天晚上睡觉前包好饺子,早上就都是煮饺子,不论你净肉馅的饺子还是全菜馅的饺子,用面皮一包,家家户户都是饺子,一直吃到正月十五。 铁蛋儿妈一直都是勤勤俭俭、支棱着这个穷日子,每年过年只是正月初一吃一顿净肉馅饺子,其他天都是菜多过肉。 山丹小时候看着人家吃大鱼大肉就眼馋,但她从来不曾要求什么。她天生就懂得母亲的不易,就有一个要报答父母之恩的远大理想。 拿出前一晚就包好的饺子,烧滚水后,铁蛋儿妈先给铁蛋儿下了一盘饺子吃,等粉娥和孙子小雨起来,一家人再吃早饭。 铁蛋儿放下碗就骑自行车去了姥姥家借夹铙儿,不多会儿工夫就回来了。 一个用铁条做的一尺宽的半圆的两半夹铙儿,中间是一个机关,把两个半圆打开放平,放一块肉在上面,埋在土里,有野生动物闻到肉香就会刨土吃肉,便被两个夹铙儿半儿夹住跑不了了。 铁夹铙儿之间的僵硬粗犷的弹簧是关键,铁蛋儿都要使很大的劲儿才能打得开摆平,他十分小心,唯恐一个闪失打断自己的胳膊。这样的物件,动物一旦触动机关,被夹铙夹到非死即残,更是休想逃脱了。 铁蛋儿要去后山狐狸洞附近埋夹铙儿,山丹跟了去,她看着哥哥把地上的雪抛开,用铁锹挖开土,打开机关、放好夹铙儿。把土和雪再撒上去伪造一番,外观上基本看不出什么来,两人便回家等着了。 第二天铁蛋儿起个大早去看收成,山丹还没有起床就听到铁蛋儿院里兴奋的声音:“山丹,快起来看啊,火红的狐狸!好大啊!身子还温乎着嘞。” 第57章 火狐献身 五十九、火狐献身 山丹一骨碌爬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院子里,顾不上穿衣服,几乎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上,疲沓着就跑了出去。 只见铁蛋儿左手里提着铁夹铙儿,右手里一只火红的狐狸。提着脑袋,蓬松漂亮的尾巴几乎拉到地上,和铁蛋儿差不多一样高。 山丹兴奋地又叫又跳:“哇!哇!一天就夹到这么好的狐子?真是天助我也!” 铁蛋儿妈走出门一边念着“阿弥陀佛”一边催促山丹赶紧回家穿衣裳,别一会儿冻着了。 她看到铁蛋儿手中的狐子,心里很是不忍,“人家娃娃刚过了个年就送了命。阿弥陀佛!”忙忙地去取了三炷香来点上,还一边祈祷:“狐仙啊,你早死早转生,可不敢怨怪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只当是为你早日脱离畜生积了阴德吧!” 山丹看着母亲虔诚的样子也觉得很不忍心,是啊!人类有什么权利来强取豪夺其他生物的生命? 铁蛋儿把贴夹铙儿用开水煮过,去掉狐子的血腥味和人的味道,想再去下一次套。 铁蛋儿妈这一次阻拦了儿子,她说:“大正月的,还是不要杀生了,多积点阴德,给后辈儿孙留点儿德行吧。老天已经给了我们这么好一张狐皮,足够山丹的生活费了,千万不能再为了个人的贪心去杀生了。” 铁蛋儿没有违背母亲的意愿,他把铁夹铙儿还给了三舅。和三舅说起夹到一只火狐狸时,三舅脸上泛起红光,他早就看到了那只火狐狸,可惜一直没得手。 跟踪了一个冬天,它是那么聪明或者说是狡猾,怎么引-诱都没能夹到它。铁蛋儿却只一天就夹到了它?他本来以为铁蛋儿根本夹不到东西,他一个老猎手现在都很难得手了。所以那天铁蛋儿来借夹铙儿时他很爽快地把夹铙儿借给了他。 此时,他是那么懊恼和沮丧——或许再有点耐心多放几次夹铙儿就夹到那只火狐狸了,不想被铁蛋儿抢了去。 他坚决要到铁蛋儿家看看是不是铁蛋儿吹牛,他侥幸地寻思:或许根本就不是他看到的那一只火狐狸。 到铁蛋儿家一看,铁蛋儿大已经把狐狸筒了皮塞上麦秸变成一只活灵活现、灵动的火狐狸。毛色火红如霞,毛梢是金色的毫毛,脊梁上一层厚厚的绒毛,五官那么精巧,蓬松的尾巴比身子还长,拖着长长的红色、金色的毫毛。 铁蛋儿三舅垂涎欲滴,他拿上手就舍不得放下来,他和铁蛋儿说:“三舅用三张狐子皮跟你换这一张,咋样?” 铁蛋儿笑了,“这是给山丹换生活费的,你跟她说。” 三舅转头看着山丹:“咋样?山丹?你反正是卖钱,我三张狐皮的钱和你这一张的钱估计是差不多的。你就换给三舅吧。三舅想做一顶好狐帽呢。” 铁蛋儿大很反感三小舅子的做法——每次有什么好东西,这些弟弟妹妹都会来死皮赖脸地要。 这回是山丹的生活费,他都好意思要?想想山丹考上大学借他的钱,八九个舅舅、姨姨只借到他100块还很快就来讨回去了。 如今,他没说什么,脸却呈现出不悦的神态。 铁蛋儿妈怕山丹吃亏也没有吱声。 山丹在心里暗自计划:“三舅是老猎手,对狐子皮的行情了如指掌,他拿三张狐皮换一张,也绝对不亏,这个买卖一定还是他赚,就凭平时他们耍奸使滑的脾性,这个交易还是不做为好。” 山丹心中注意已定,说道:“这样吧,三舅。我们明天去集市拿上这张狐皮去看看它值多少钱,你那么喜欢,我就不卖给别人,卖给你。它值多少钱你给我多少钱,你看咋样?” 山丹妈在一旁似乎是放下了担着的心,暗暗为山丹的机智感到欣慰,她又一次用慈爱欣赏的眼光看着这个聪明的闺女。 铁蛋儿大听到山丹的话,当即就兴高采烈了:“山丹说得对,就这么办!你喜欢你就买了去,你自己的狐皮自己卖,这样两家下都不吃亏,没有隔搅。” 三舅听了山丹的话,脸上青一阵紫一种尴尬无比,他为了山丹洞察了他的小九九而不好意思。 而后讪讪地说:“哦,那好的,三舅把其他狐皮卖了再来买你的这张哇。”接着愤愤地跳下地,头也不回地走了。 铁蛋儿说:“三舅可能生气了,咋说也是借人家的夹铙儿夹到的。” 铁蛋儿妈说:“我平时可以让着他们,但对于山丹的上学和你们作为小辈的份儿上,我不再让着他们了。” 铁蛋儿大一副喜不自胜地样子,说着风凉话:“呵呵,叫他看看长大了的外甥不同了,想再来占便宜不容易咯!” 铁蛋儿妈白了铁蛋儿大一眼,铁蛋儿大立马闭嘴。 山丹看看母亲说:“其实我是想换给他的,哪怕吃点亏,只是想试探一下他,他可能个人占便宜太多心虚不好意思换了,明天哥哥去打听一下火狐狸皮的价钱再说。” 村里人听说铁蛋儿夹到一只火狐狸便都来看个新鲜,很多老猎手都说可能要卖到上千块钱不止哦。 铁蛋儿扯扯山丹的衣袖低声说:“还是你精,要是我,我都同意换给三舅了,听你说的有道理才没有插嘴。” 山丹翻翻白眼,一副“切”的样子!心说:“想跟我斗心眼?去读几年书、见见世面再来。” 山丹和铁蛋儿说:“你想想三舅会给我们三张好狐皮吗?肯定是挑最次的三张打发我们,三张狐皮一起卖到500块撑死了。他做狐帽?你信他?切!都是骗人的!他转手就卖掉赚一大笔。你不记得我小时候妈买了一块布给我做裤子,做大了,五姨说拿她一条小一点的裤子换我的新裤子,妈就同意了,她拿走了我的新裤子,拿来的裤子就是一条纱布做成的东西,穿都不能穿,你记得不?” 铁蛋儿看着这个从小鬼精鬼精的瘦小的妹子,心里第一次觉得了读书的好处——让人有了判断事情、分析事情、解决事情的能力:“记得,记得。” 也暗暗佩服起了山丹的决绝但明朗的处事风格。 一个正月里,一家人都喜气洋洋地度过了。 北方的寒假放得时间长,整整两个月的时间。 期间,大家闲的没事,就开始做媒了。给艾莲说了几家,也去看了几次,没有一个合心意的。这件事也暂时放下来,慢慢等等看。 期间有人听说铁蛋儿家有火狐狸,上门用1200块的价格买走了火狐皮。 山丹正月底才开学,有这笔钱山丹这学期的花销足够了。但她只拿了一半,她知道马上天气转暖就要春耕了,柴油、化肥的都要钱来买。她只要可以维持日常饮食就可以了,说不定还可以找到一个打工的地方,这样生活就不会那么紧张了。 开学在即,她坐着和回家时相同的大巴去往呼市。 第58章 原始生活 六十、“原始社会” 不巧的是,车正好上到大青山的山顶,暴风雪从天而降,大片的雪花像棉花团一样迎面扑来,在崎岖的盘山公路上,能见度不足20米。车下道路是汽车尾气消融了的雪水立马结成的冰,空中是肆虐的风雪,脚下不到几米的地方就是万丈深渊。 大巴在颤颤巍巍、摇摇摆摆中艰难前行,一个稍不留神就会摔下万丈深渊。一车人的心都提在了嗓子眼,紧紧抓住前座的把手,眼睛紧盯着车前。 顾不得白花花迎面扑打的风雪,售票员打开车门站在门口,指挥着司机的前行方向。 大巴像一只攀上悬崖的大象,战战兢兢地如蚁爬行。 在这白茫茫的天地之间,寒风肆虐、大雪纷飞,看不到一个活着的生命。盘山公路上,前后有几辆班车在努力保持着平衡。远远望去,可以看到几个小黑点在蠕动。 风雪从开着的车门蜂拥而入,凛冽的气势抽打着车里的人,司机大冷的天却是一头大汗。 走了严峻、憋仄的几百米拐弯路,司机慢慢地把车在一个稍微开阔一点的地方停下,用手上那双黑黢黢的手套擦擦头上的汗水,说:“大伙儿下车先走下这个陡坡,这坡太陡,路又滑,车重很容易滑下路基。为保险起见,你们先走下这十几里的陡坡,我慢慢把车开下山底,下了这个山顶有一个避风处,那里暴风雪会小很多,你们在那儿等我,咱们再上车走,好不好?” 大家扶老携幼地都下了车,迎面而来的暴风雪打得人睁不开眼睛。四周都是风雪的世界,能见度极低,只能看清楚眼前几步远的路。有几个年轻人带路,一个个人都拉着手慢慢前行。 有一个老奶奶已经很老了,大家劝她坐在车上,她死活不肯,非要自己走,身边的儿子也是一个五十开外的半大老人,哆哆嗦嗦地扶着老人往前挪。 司机望着这白茫茫的一片天,抽了一支烟,打着车,慢慢滑行,大巴还没有人走得快。 期间,几辆大巴车的人也都下车步行,从呼市、武川过来上山的车都停在山下没有上山,下山的车都放下乘客空车慢行。 沿途路上都停着走到一半的上山车。 山丹他们走不多远的地方就有一辆小面包车翻入深沟,路旁的石头柱子护栏被撞断一根,车翻入深不见底的深渊。旁边看到的人胆战心惊,也束手无策。 九十年代初期人们还不知道手机是什么,也没法拨打110报警,只能等下山的车到达武川,才能通知相关部门来救人。掉下去生还的希望就是渺茫的,且不说那万丈深渊的摔打,就是这零下二三十度的气温也会令受伤人员顷刻间毙命。 大雪纷飞,一会儿就能把车和人深深埋葬掉,到处是白茫茫一片,哪里寻得到踪影? 况且,山区的道路情况和天气条件给救援工作也带来很大的困难,救援人员怎么下到深渊才是个更大的问题。 就在山丹跟随一车人慢慢往山下行走时,一辆警车逆风而行,闪着警灯。 大家都说可能是去救掉下山的面包车。 经过千难万险,筋疲力尽的山丹终于在日落西山时,到了学校。 宿舍的同学还没有来,山丹整理床铺和书本,拿出母亲给带的麻花儿和烧饼点心什么的,到开水房打回一壶开水,将就着吃了晚餐。 她拿好洗浴用品,到学校的大澡堂去洗了个热水澡,洗去一冬天的污垢和死皮,还有那死气沉沉的阴郁。 蒙古高原的江岸常年气温不高,夏天八月数伏天的气温也不会超过三十度,一个人一年出的汗都不如南方人在一天里出的汗多。 因此,蒙古高原人从来不洗澡。铁蛋儿爷爷以前,一个人一生中洗三次澡:落地一次,结婚典礼一次,告别人世一次。 大家的头亦不洗——无论男女。 女人的大长辫子几天梳一次,先用牛角梳梳通,再用筚梳筚,把头上寄生的虱子筚掉,虱子的子子孙孙叫虮子,白花花的一片,全部趴在头发上,根本梳不下来,筚也筚不掉,不久便会发育成熟变成会吸血的虱子,所以一个女人一生中就和虱子和虮子在不停地战斗,那是的蒙古女人头上就是一个小生物的乐园。 头发油的像刚蘸过墨的毛笔,梳一次手会被油到粘腻。 干净一点的女人会用清水抿头发,邋遢人家的女人就用自己的口水抿,满头油光发亮的头发规规整整被贴在头皮上,看着干净整齐,却不知是真正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咯。 蒙古高原的人们传统的习俗是身体发肤来自父母的精血,一生中都不剪头发,老老少少的女人都是一头长发,年轻的是一根长长的麻花辫,老人家是一个大大的发髻盘在后面。 不洗澡,不洗头,衣服自然也是不洗的。况且,大抵的人都是穿着老羊皮袄和皮裤,有人毛朝里穿有人毛朝外穿,无论如何穿,当然也没得洗。 一个人一辈子就几件衣服,里面可想而知是不是小生物的大本营? 山丹很小的时候到姥姥家,看到母亲给姥爷抓衬衣上和汗衫上的虱子,那个多哟那个大哟!看着真是恶心。 母亲和几个姨姨用擀面杖把汗衫放在炕桌上擀,就听到“哔哔叭叭”的声音,那声音敢和春节放的那几串廉价的鞭炮相媲美。 山丹小时候虽然也洗头,但自然也一样被虱子包围着,母亲成天价用一碗水给山丹和艾莲筚头,那虱子就落在碗里,像掉入水塘的鸡,不停地扑腾中慢慢送了命。 当时洗头用的是猪胰子,就是用猪的胰腺加小梳打使劲碾到成为一块可以洗衣的胰子。 一家人过年时最多杀一口猪,所以只有一块胰子给一家人用,没有谁舍得大手大脚浪费,也就孩子们轮流几个月洗一次头用用胰子,平时宝贝一样收着。 洗澡的事是从改革开放后,在乡里卫生员的走村串户的大力宣讲下,人们意识到卫生对人体健康的重要性才开始的。关键的是没有一间房是可以用来洗澡的,也没有自来水笼头可以来水、下水道可以出水。 于是,大家因地制宜,每家买一个大大的锌铁盆,加半盆热水坐进去洗,一家人其他人出外,只留一个洗澡的在家,拉好窗帘,锁好门。个个人开始洗澡时都羞答答地不敢注视自己的身体,好像窥探了什么不该看到的秘密。 渐渐地大家也习惯了过段时间就洗一次澡,水是地下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日子慢慢好起来,大家也有了香皂、沐浴液、洗发水了。 随着卫生的提高,侵蚀蒙古高原人多少年的小生物慢慢绝了种。 山丹上大学后,第一次去公共大澡堂去洗澡,差点羞死。 她跟着一个同学磨磨蹭蹭到了澡堂,看着一个个赤条条的女人,心慌脸红。 看着大家镇定自若地各忙各的,没有人注意她,山丹才慢慢脱去衣服,用一条毛巾遮遮掩掩找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去洗。 澡堂子中间是一个长方五米的大水池子,冒着氤氲的白气,氧气明显不够用,周围围着一圈人搓搓洗洗,每人一个脸盆从水池子舀水出来洗。 边角有两个淋浴的笼头,水柱直冲冲地浇下来,哗啦啦地流,一群人挤成一堆在抢浇下来的水。 山丹看看大家你争我夺的场面,感到很是可笑。 一个个看似漂亮的女人身上搓下的都是一层泥,一个个泥卷儿打着转掉在地上,地上的水流冲洗着那被一层层人皮覆盖的暗灰色的水泥地板。 如今,山丹也一样神态自若地出入于这个学校唯一的公共大澡堂。每一次二毛钱,一个月洗一次。每次洗完澡身体的舒爽都会给她带来身心的愉悦。 第59章 天赐良缘 六十一、天赐良缘 同学们陆陆续续地到校。 山丹趁着离开课还有两三天时间和一个同班同学到学院周边的商铺、饭馆等地方去找活儿干,想打工挣点钱。 碰了若干次壁以后,终于在一家日资的叫做“富士山大酒店”的饭馆找到了一份工。 山丹在后厨包饺子,同学李美芬端盘子。 山丹考虑到后厨虽然脏乱但比较安静、安全,在前厅端盘子可能会遇到一些泼皮无赖的不好应付,再说出头露面的总归也不太好。 饭馆不大,有四五十张桌子,可以供300-400人同时用餐。 主要经营饺子,和各式面食和菜品。 日本的旅游团到内-蒙古大抵都在富士山大酒店用餐。 老板是留日的博士,不知为何回来不搞学术却开了一家饭馆。 所以那天山丹和同学一说自己是医学院的学生后,老板很热情,也正好他饭馆的人员不太够,因而很爽快地答应了留下她们勤工俭学。 讲好了一个月的工资120元,包吃一日两餐。她们每天工作的时间是中午12:00-14:00,晚上18:00-21:00,这样中午就没有了休息时间,晚上的学习也受到影响。 山丹和老板说好先做一个月,看看她们能不能适应这样的强度和节奏?老板也挺宽容地答应了。 于是,山丹和李美芬每天除了一天上八节课外,还要紧紧张张地跑去打工,很是辛苦。 山丹随身携带着各种课本,打工间隙,一有机会就拿出书来学习。 老板只要人员够用也不多为难山丹,甚至有时候还关照一些。山丹就这样利用学习之余打工,打工之余学习。 既省了饭钱又挣了工资。 山丹在打算着挣点钱给艾莲买一件像样的衣服,艾莲也渐渐长成大姑娘了,不能总是那么朴素,不能总是苦了她。 富士山大酒店的饺子有36种之多,全部是手工制作,很多是现包现卖,有两个冰柜也储存一些速冻水饺。 几块钱一盘,一盘18个。饺子个头也不小,一个成人一盘饺子就能填饱肚子了。 山丹偷偷学了拌馅师傅的手艺,学会了日常几种饺子的馅料搭配。比如:三鲜馅饺子;羊肉冬瓜饺子;牛肉西红柿饺子;猪肉酸菜饺子;猪肉小茴香饺子;羊肉胡萝卜饺子…… 这成了日后山丹唯一拿出手可以上桌的食品,而且每每被朋友亲戚们赞扬。 一天,日本来了一个旅游团,总共二百多人,居然要了二十种饺子之多!还要了一锅米饭,好多个菜品。 后厨忙得不亦乐乎。 突然,一股糊味尖锐地钻入大厨的鼻孔。 米饭糊了? 大厨很恼火——问题很严重。 是煮饭的小韩忙着和饺子皮的面而忘记了关煮饭的火。 看着大厨暴雨欲来风满楼、乌云密布的脸, 山丹默默看着小韩悄没声地剥了几根大葱插到了一锅糊味十足的饭里。她悄悄地问一个面案的范大姐:“加葱到饭里就不糊了?” 范大姐看到大厨暴怒的脸,低眉顺眼地小声说:“上面的米饭加葱能去糊味,还能吃。” 山丹惊诧于这样的奇迹发生——一锅糊粑粑的米饭会因为几根葱就恢复原貌? 等过了一会儿,看到小韩盛饭出锅,山丹忍不住好奇心,上前闻过出锅的米饭,居然真的闻不到糊味,真是神奇哦。 一次,后厨的大米不多了,山丹想把米缸清理一下放新米,没想到米缸底部居然是霉的发黑了的大米。 难道大家都没有看到这米发霉了? 山丹和小韩说:“米缸的米发霉了,你没有注意到?每天给客人吃的米就是这样的霉米?” 小韩不屑地说:“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老板还是会把缸底这些米都给客人吃的,你不信看着。” 山丹真的留心了这个温文尔雅的老板对待霉米的态度。看到山丹从米缸底弄出来一脸盆的霉米,老板吩咐小韩:“小韩,把这些米淘洗干净煮饭。” 小韩冲山丹挤眉弄眼,意思似乎是他猜中了老板的意思洋洋得意呢。 从此,山丹对这些人模人样的人又多了一份轻视。 山丹在包饺子时也故意多放馅进去,让平时蔫不拉几的饺子个个肚皮饱满、滚瓜溜圆,看看你那一盆霉米的价钱能不能抵值得了这大肉的饺子馅? 打工两个月后,山丹觉得在这样高强度的学习下,中午不能休息,身体有点吃不消。计划一下手上的钱,节省着花一个学期可以到寒假了,于是就放弃了打工。 山丹回校一心一意地开始学习。 医科临床医学专业的课程特别多,本科五年要学基础医学和临床医学两大块,几乎上百门课程。每个学期都是满满当当每天八节课,没有踏踏实实、持之以恒的学习态度,很难顺利毕业拿到学位证。况且还有英语,学校规定英语必须过国家四级,否则你的学位证想都别想。 山丹不敢掉以轻心,她可是来学本事的,不是来长大的。若因为打工赚钱耽搁了学业那便是得不偿失的。 话说5.1国际劳动节到了,学校举行春季运动会。 因为山丹的体育成绩一直不好,当然也不会参加什么项目的比赛。 还是高中时,虽然山丹的学习成绩顶呱呱,但体育一直不及格,带体育课的老师叫王水。 王水人不高,脾气不小,体育成绩从不通融,因此山丹三年高中的体育都是不及格记录。 因为这个山丹没少去求王老师,王老师铁面无私谁都不会有些许的宽容。还说:“学习好?学习好有什么用?体育不及格我照样让你们上不了大学。” 私下里一群同学都叫他“臭酸王”。 因为化学的王水是由浓hno3与浓hcl的混合物。实验室用浓硝酸与浓盐酸体积比为1∶3配制,无所不摧,腐蚀性相当强,可以用于提取黄金。 记得学习化学时老师讲过一个故事:有两位科学家,劳厄和弗兰克,曾获得1914年和1925年的物理学奖,德国**政府要没收他们的诺贝尔奖牌,他们辗转来到丹麦,请求丹麦同行、1922年物理学奖得主玻尔帮忙保存。 1940年,**德国占领丹麦,受人之托的玻尔急得团团转。 同在实验室工作的一位匈牙利化学家赫维西(1943年化学奖得主)帮他想了个好主意:将奖牌放入“王水”(盐酸与硝酸混合液)中,纯金奖牌便溶解得踪影全无。 玻尔于是将溶液瓶放在实验室架子上,来搜查的**士兵果然没有发现这一秘密。 战争结束后,溶液瓶里的黄金被还原后送到斯德哥尔摩,按当年的模子重新铸造,于1949年完璧归赵时,当时弗兰克工作的美国芝加哥市还专门举行了一个隆重的奖牌归还仪式呢。 但学校不会让自己的升学率因为体育成绩而受到影响,因此在教务处长找“臭酸王”谈话时,他一改往日面对同学时的凶神恶煞,一副顺从的模样,把学生的体育成绩都提高到优良的水平。 运动会上不能参加竞技比赛的,人人都要发挥特长,山丹便成为了写广播稿和啦啦队口号的最佳人选。 就在她在年级队员出场时兴高采烈大喊“加油”之时,一个日夜思念、始终牵挂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是他!那一张阳光灿烂的脸! 他参加的几个项目的比赛:五公里竞走第一名,学院记录保持者;2000米长跑第二名;4*400米接力第一名。 山丹悄悄来到成绩牌前,她看到了关于他的一些信息:顾海平,是中医系的一名大五的学长。 山丹的心“怦怦”直跳,激动不已,她要了解这个人——她下定决心。 运动会这天,山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她发现他经常出入于体育教研组的播音室。 她装作去送广播稿,拉同学一起去到播音室。 她看到了他! 播音室的小房间,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上面是一条略带橙色的床单,旁边是一溜办公桌,盖着一张田园碎花的布单,上面放着播音器材,还有一些书籍。 他正在桌前安静地看书,窗外操场上喧嚣的运动会似乎对他没有任何影响。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挺拔的鼻子、白皙的皮肤熠熠发光。 山丹激动到双手颤抖,她把广播稿递到播音同学的手里,悄悄地打量了这个小小的房间和这个安静学习的人儿。 他似乎觉察了有人在看他,然后在不经意间转头看了一眼。 山丹看到对方的眼神里有一种惊喜播撒出来。 “啊?是你?”对方很惊讶很欢喜的表情带动了山丹的心思。 “莫非他对我也有感觉?”山丹想。 “嗯,我…我——是来送广播稿的。”山丹禁不住脸红了。 第60章 一见钟情 六十二、一见钟情 顾海平站起来笑着说:“你的英语学得怎么样了?还拿电池去找皇普阳充电吗?” 山丹看着对方亮闪闪的眼睛,有一种心海荡漾的眩晕,她定了定神说:“没有了,那对电池坏了,我自己又买了新电池和充电器了。” “呵呵,好久不见你了。我早搬出来在这里住了,也不见你们了。皇普阳还好吧?”顾海平问道。 “哦,应该还好吧?我也好久没有见他了,只是上课时看到他,看上去挺好的。”山丹回答。 说着话,顾海平送山丹和同学走出来。 山丹和顾海平摆摆手回到年级的方阵里去了。 回到自己的班级地儿,她一直远远地看着顾海平站在播音室的门口,一席白t恤衫,一条深色裤子,个儿不高也就一米七,但整个人清爽、利落、干净,他的身上有一种明媚的活力。 大一期间,也有很多男生对山丹有意思,山丹都不为所动,这个年级在金指导的带领下,没有一个男生是清新脱俗、清清爽爽的,个个投机钻营、逢迎拍马,而这些是山丹最深恶痛绝的。 她看不起那些为了一己私利不顾自己做人的尊严和价值观错位、扭曲了人性的人。 他们或许看起来比她光鲜或者风光,但他们的人格或者说品行是她所鄙夷的。她始终认为一颗善良纯洁的心和光洁神圣的灵魂是一个人一生中最要紧的东西,任何东西都不能与之交换。 她也常常不懂那些为了达到目的出卖了自己的肉体甚至灵魂的人,夜深人静独处时,会怎样面对自己?他们会不会考虑他们的付出值不值得?他们难道不会后悔自己没有了生命中需要守候的纯净的灵魂? 大学本来应该是圣洁的殿堂,然而一年来的所见所闻都让山丹感到膈应,这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啊?! 有一部分人每天陪着金指导歌舞升平,吃喝嫖赌。 一次金指导叫山丹到办公室,看着上课铃声已经敲响,金指导似乎是“顺手”关上了门,说要和山丹谈一谈。 山丹警觉地看向那扇门,她的脑子里在迅速想着对应的措施,她的眼里多的是不屈和冷峻之光。 金指导要山丹坐下谈。 山丹没有丝毫动作,她冷峻的目光直视金指导:“金指导,上课了,我可不可以先去上课?下课了再来找您谈?” 金指导看着山丹一脸的鄙夷和不屑之情,低下头挥挥手示意山丹走。 山丹迅速打开门闪身而去,动作的连贯和快速是山丹自己都没有想到的。 她快步下楼一路小跑直奔教室,一秒钟都不敢耽搁,她担心那拥有一双淫-戮眼睛的家伙随时改变主意抓她回去。 走到教室门口,山丹才停下来喘气,严教授已经开始讲课了。她上的是《局部解刨学》。严教授是一个慈爱和蔼的老太太,也是北-京人,和老伴儿朱钦教授都是支援边疆建设从北-京下来的高级医学专家。 朱钦教授教山丹这一级的《解剖学》。 严教授带着一副高度近视眼镜,白皙的皮肤,虽然皱纹爬满了脸庞,但她儒雅的气质和平和的性格以及严谨的治学态度都得到同学们的敬仰和爱戴。 山丹悄悄地从后门溜进教室,严教授显然已经看到进来的山丹,她抬头看了山丹一眼,山丹在教室后面轻轻鞠躬点头,严教授也轻轻点点头示意。 山丹靠后面的座位坐下来,她很难集中精力听严教授深入浅出的讲解,她在担心金指导那张淫毒的脸,他会不会难为自己? 看来以后的日子要更加小心,千万不能给其有可乘之机。 再说运动会结束,同学们的学习也进入正轨。山丹又开始了三点一线的生活,宿舍——食堂——教室! 每天在忙碌和劳累中度过,连想心思的空闲都没有。 但晚上拖着疲惫的身躯躺在床上时,那一张灿烂的脸就会出现在面前。 也只有这一点点即将进入梦乡的时间和空间是留给她的闲暇。 那是一次在体育课上,山丹和班里几个女生一起打排球,她突然觉得高处有一双眼睛似乎在望向自己,她凭着直觉看上去,真的有一个人在对面五楼图书室的窗口望下来。 那张干净而阳光灿烂的脸!山丹忘记了接球,她几乎忘记了时空,痴痴地望上去。 直到一个球砸到山丹的头上,才把山丹从迷幻的状态中拉回现实,她看到那张脸随即笑起来,一口洁白的牙齿露了出来。 接下来山丹心不在焉地打球,频频失误,被同学推下了场。她完全不为自己的被淘汰生出丝毫的不悦,她怔怔地想起了自己的心思。 旁边的姚晓玲看着山丹痴呆的样子很是奇怪,她顺着山丹的目光看上去——原来一个帅哥正探头往下瞅呢。 看到姚晓玲也注意到自己,顾海平急忙回身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看书。 他也为这个刚刚大一的小女生动了心。 想想自己五年大学即将结束,可以说是阅人无数,但看到山丹倔强的眼眸,一对漂亮的小酒窝,对人都是甜美的微笑,他心神摇曳了。 顾海平出生在内蒙古前旗一个小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是一个山村教师,几十年如一日的兢兢业业教书,母亲务农,而家里的生活一度反倒不如农民。 那是1970年刚刚过了小年的第二天,是一个飘着轻碎雪花的日子,一个老教师领到年底最后一个月的工资,去集市上买点过年的东西。 就在他出门后不久,要生产的妻子就开始一阵阵腹痛,她知道自己要生了。 隔壁的婆婆听到媳妇的叫声赶过来,看到媳妇已经破了羊水,娃娃马上就要生下来了。 婆婆急忙拿尿盆清洗干净,装了开水泡好剪刀,准备孩子出生了剪脐带。 很快,娃娃生出来了,却没有头没有脸,没有四肢,媳妇生出来的是一个一团粉粉的肉球。 老太太被吓坏了,这是个啥?这个不是妖怪吗?她就地跪下开始祷告:“老天爷啊,我们做了什么得罪您的事?你不要惩罚我的娃娃们,我愿意替他们承担所有的罪过!求你放过他们!” 媳妇听到婆婆的祷告很是不解,娃娃生出来不是剪脐带包裹,才开始祷告?她多少有一点埋怨婆婆。 她问:“小子还是女子?你老剪脐带啊,祷告啥?一会儿再祷告也不迟。你老得先让他哭起来啊!” 婆婆没有说话,她看着这团肉,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她狠狠心想,先打开看看里面是个什么妖孽?她握紧手里的剪刀,不行就一剪刀捅死他。 要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呵呵呵 第61章 男神出世 六十三、男神出世 老人家哆里哆嗦地把肉团打开一个口子,“嚯”得一条小腿伸了出来。 老人又被着实吓了一跳,原来肉团里包着的是一个胖娃娃。 她三下五除二把肉团打开,把娃娃剥出来,是一个胖乎乎的孙子。一露面这娃娃就大声地哭起来,“饿啊、饿啊……”的声音响彻院落。 声音洪亮而有穿透性,甚至院外经过的行人都被婴儿响亮的啼哭声所震惊了。 这是怎样一个娃娃?有如此强悍的生命力?! 等顾老师回到家,二儿子已经吃过奶安静入睡了。 他没有多少喜悦,媳妇也有些失望,她希望这一胎是个女儿,老大已经是儿子了,多一个小子多一份负担啊。 一家人靠顾老师一点微薄的工资和家里几亩薄田都吃不饱肚皮,如今又添了一张吃饭的嘴。 只是奶奶亲孙子,她很高兴——看来顾家的香火旺盛啊。 顾老师是顾老爹五十岁赌钱赢回了顾老娘,顾老娘四十几岁才生下顾老师,是人们常说的秋瓜蛋子。 如今,儿媳妇一口气生了两个孙小子,自然乐坏了爷爷奶奶,他们也自然不会为一日三餐犯愁。 这个以奇特的方式出生的婴儿就是顾海平。 他从小就聪明胜过常人,尤其懂事。 面对窘困的家庭,他很早就懂得父亲的不易和母亲的艰难,他在初中毕业时,以他优异的成绩完全可以考上地区重点高中,但他为了给父母减轻负担,选择了考师范学校。 三年的师范出来,顾海平和父亲一样在一个破旧的乡初中任教。 他把得到的几个有限的工资全部交到了父亲的手上,他为自己可以减轻家里的负担而自豪。 但面对破烂的院墙、简陋的教舍、贫乏的生活内容,他也委屈。他深信自己不是这个环境中的人,总有一天他要完成“鲤鱼跃龙门”的壮举。 他一边教初中班还带班主任,一边自习高中课程,三年后的一天,他找到了校长,提出辞职。 校长很是不解:当时能有一个固定工作,能领国家工资,那是无上光荣的一件事,怎么可以说不要就不要了呢? 顾海平一脸平静,他说:“我要考大学。” 校长说:“考大学和教书有啥个冲突?你一边考一边教书,万一考不上还有这份固定工作保底啊。” 顾海平淡淡一笑:“谢谢您!我已经想好了,我一定要考上,我要置之死地而后生。我要全力以赴学习半年,然后考上大学,除了考上我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 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违背了父亲的意愿,他要为他的人生拼一把。顾老师对着这个向来乖顺听话的儿子只有叹气的份。他以为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不用脸朝黄土背朝天地劳作,对于他已经是一个值得庆幸或者骄傲的事了。 偏偏儿子不把这他这寄托了一生的事业当回事。 他被深深地伤害了,儿子的不甘平庸和冒进给了他沉重的打击——儿子居然是看不上这份工作,看不起他做了一辈子的这份事业。 对于顾海平的选择,顾老师已经没有了可以阻拦的勇气和力量。 他在担忧中期盼着儿子可以如愿以偿地能够金榜题名。 顾海平进了前旗的补习班,他只给了自己半年的时间,他要在这半年时间里来一次飞跃。 他信心十足,他已经自习了三年,再熟悉高考的流程就万无一失了。 那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虽然对都是大部分考生而言它是“黑色七.七”,但对于顾海平,那是一个要展翅高飞的雄鹰眼里碧蓝的天空。 顾海平信心满满地走入考场,他要在他孤注一掷的人生抉择上书写下辉煌的一笔,他要给自己委屈了的人生轨迹来一次颠覆。他不能再委屈自己了。 那一年的七月圆了顾海平的大学梦。 那一年的金秋时节,他拿着简单的行囊来到内-蒙古医学院的中医系报到了。 这虽然不是他的第一志愿,但至少是他自我发展的第一个战场。 他意气风发地报到、注册、入学。 从年龄上讲,他比别人大了一两岁,但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已经为父母分忧几年,为一家子的生计奉献了几年。 他不为失去了几年的岁月而蹉跎,他有了别人没法经历的生活和心理历程。这是他日后人生走向成功的积淀。 他成了中医系一个生机蓬勃的人物。 他凭着自己在师范学校学来的文艺基础和健康的体魄,他当上了中医系文艺部部长、体育部副部长、学生会副主席,每一次文艺汇演都有他吹拉弹唱十八般武艺的精彩表演;每一次运动会他都榜上有名,几项体育竞赛项目的学院记录是他打破并保持。 他成了系里甚至院里的名人。 他的学习自然也不错,成绩优秀。 中医系的课程和临床医学也就是西医课程比起来,分量上自然是大相径庭了。 真是常常说的,中医的学习靠悟性,西医的学习靠经验。 顾海平的学习能力和他智慧的脑袋令他轻易地就优于常人。 他总是那么精力充沛,样样事情都做到极致。 班里一个叫张菲雨的女生对他颇有意思,张菲雨的家境很好,是呼市本市人,从小优越的家庭环境给了她一份清高孤傲的性情。 她像一位骄傲的公主光临寒舍看上一个才高八斗但一贫如洗的穷小子一样,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开始了和顾海平的恋爱。 顾海平从开始就被现实的悬殊所困厄,他有一种要用自己的才华换来满堂富贵的憧憬。 他小心呵护着这份对他可以证明自己优秀并且值得公主爱恋的爱情。 但一次的事件让顾海平冷静了自己的内心。 那是一个大雨倾盆的中午,张菲雨说自己一把精致的瑞士刀丢在了上午活动的广场,央求顾海平去帮她寻回来。 顾海平望着天地之间望不透的雨幕,他心里多少有一些悲哀,为了这份门不当户不对的爱情,暂且辛苦了这一次。 他骑起自己有点寒酸的破旧自行车,一头扎入雨里。 身后是张菲雨和宿舍姐妹兴奋的欢呼声。 顾海平冒着大雨在广场找了一遍,没有发现哪怕是一根鸡毛的影子,广场被大雨清洗地比干净人家的灶台还要干净。 他用手不停地甩掉扑面的雨水,眯着眼返回宿舍,整个人成了一只真正的落汤鸡。 当他湿淋淋的出现在张菲雨面前时,看到了张菲雨一张满足和炫耀的脸,他没有看到任何的不安和疼惜。 同宿舍的女同学反倒为顾海平递了热水和毛巾。 更加叫他崩溃的是听到张菲雨说:“你刚走,我就在包里找到了那把刀具,你白白跑了这一趟。” 顾海平看着面前这张并不怎么漂亮但修整精致的脸,他的心底的卑微灼痛了他的每一根神经。 他事后得知:原来,她一直拿自己和她同宿舍一个同学的男朋友比,她说他可以为她做任何事,而和同学打了一场毫无意义的赌就把他置身危险而不顾。 她和人家比家境、比身材、比相貌……最后比起了男朋友。一切都在攀比中发展了起来,本不该有他顾海平什么事,为了比过人家,张菲雨拉优秀的顾海平做了她的男朋友:他虽然没有对方男朋友的优越家庭,但他温和、阳光、帅气、成绩优异,这一切多少可以满足她随时膨胀的虚荣心。 这一场暴雨的肆虐和心灵的蹂-躏令他这么多年积累的自信和强健的身体双双垮塌。 他昏睡了几天几夜,在同宿舍同学的照顾下,他慢慢恢复了元气,他不再像以前一样阳光、快乐,他收敛了锋芒,他又一次思考了人生这个宏大的命题。 他的路在哪里?他要如何面对这样的现实环境?他需要怎样的爱情? 第62章 蓦然回首 六十五、蓦然回首 顾海平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和沉积,他明白了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这个马克思主义的历史唯物论实实在在说明了这一点。 你可以无知、可以平庸、可以碌碌无为,但你要首先得有这样生活的资本。那对于家境殷实的孩子自然是不在话下,但对于贫苦人家的孩子自然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那么,作为自己,没有祖上的荫庇,顾海平知道只有通过不懈的努力,有了这样的物质基础,才可以扬眉吐气,才不会被轻视。 而资本的积累在于他要靠自己的聪明才智赚取别人口袋里的钞票,虽然这看上去有点恶俗,对于一向志向远大的顾海平而言,之前如果这样想会觉得倍受侮辱,如今他却不这样想了。 从小到大的成长经历和为了钱所受的限制给了他的何止是这一次的痛楚? 看着父亲一天出外教书都舍不得买一点吃的东西,无论冬夏每天都从家拿干粮,早上早早出门拿上一个窝窝头,晚上常常剩半个回来给他们兄弟四个留着。 母亲一口气生下他们四兄弟,给本来窘迫的生活雪上加霜,无论父母怎样努力劳作,兄弟们的肚子还是常常填不饱。 自己本来可以直接考上重点高中考个好大学,但为了给父母减轻一点负担楞是耽搁了几年考了中师挣了几年钱贴补家用,才又自学考了大学。 原来以为上大学,凭着自己的优秀和努力,可以摆脱家境贫寒的阴影,可以有所作为,却偏偏又一次遭受打击,什么叫人微言轻人穷志短?大概其就是这样吧。 看着那些有钱人家的子弟趾高气扬、碌碌无为,但老师和同学都高看一眼,自己便会有深深的自卑。 无论他怎么努力怎样优秀都不能填补这与生俱来的穷人的卑微之感。 他也明白了一个很看重喜欢他的老师说的一句话:通过找一个家境好的女朋友来改变自己的处境,这件事看来行不通,如果为了改变经济基础而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委屈了自己反倒不值得。 虽然父母日日辛苦操劳,但他们的相濡以沫却是他羡慕的。那种在苦难和艰苦的境况下相互扶持、相互体贴是让人心里温暖的。 如果为了身外之物委屈了自己的尊严,或者甘为人奴,这是他不能接受的。 他需要的是:一份爱情,纯纯粹粹不参加任何功利世俗的感情。他心中有了这个词:宁缺毋滥。 接下来的大学生活在充实忙碌中度过,他始终没有找到一个清纯脱俗的女孩,他的爱情始终没有来。 直到那一天! 那个他刚刚住到93级小同学的宿舍的第一天。 整理好床铺书籍,打了半盆水洗一把脸的时候,一声轻轻的敲门声送来一个他想象中已经描绘了千遍万遍的女孩。 他的内心狂跳不已:是她!她出现了! 但他想想自己已经大五,即将毕业,人家才刚刚入学,年龄的悬殊暂且不说,就这天南地北的距离就是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不敢想象以后的情形,他也不敢确定这个女孩到底是不是他那个梦寐以求的人生伴侣。 毕竟现实实在太过摧人心肺,他没有采取行动,他希望老天爷能明示于他,他需要等待。 他确信:缘分是错不过的,错过的它就注定不是他的缘分。 其后,顾海平搬出了93级的宿舍,因为体育成绩优秀,学院体育组照顾他,把器材室腾出来给他在附院实习时住。 因此,顾海平和山丹见面的机会便少了很多。虽然他曾经悄悄跟踪她,远远地看着她,但他没敢冒昧地去打扰她。若不能有个好的结局,不能给她幸福,他宁愿选择不开始,给她获得幸福的其他机会。 偶然路上遇到也只是心照不宣地互相点点头。 直到运动会的时候,山丹了解到了一些顾海平的信息,顾海平也再一次审视了自己的这一次心动。 直接的结果是:山丹在一个上完八节课跑步回宿舍拿碗打饭的时候,被一宿舍人围住,“miss-shandan……”地乱叫…… 山丹看着大家神秘的表情,一头雾水. “什么miss-shandan啊?你们在干什么?也不去打饭,在这儿瞎折腾啥?”山丹诧异地看着这一群故作神秘的人说。 姚晓玲扬扬手里的一片粉色纸片,“看吧,看吧!miss-shandan!她急着去打饭咯,我们哪一个去赴约?” 山丹脸红了起来,又是哪一个男生的纸条居然落在了她们手里?还miss-shandan?就是miss-gui我也要去打饭了,管你们怎么样,一片纸片而已。 山丹从上初中以来就一直住校,饮食自然不规律也不咋地,所以她有很严重的胃病,尤其到了冬天一吃冷饭就胃痛。 上大学以后,每天下课争分夺秒地往食堂跑,以期望还可以让打入碗里的饭菜多少预留一点点余温,以尽量让自己的胃少受一点点伤害。 但往往都是吃冷冰冰的饭菜,临床医学本科几乎每天都是八节课,等每天不论上午还是下午的四节课下了以后,其他系其他专业的同学早已吃饱喝足,优哉游哉了。剩下的只有他们系同一专业的学生几百号人吃冷饭。 去晚了,食堂就只剩土豆啊、萝卜啊、大白菜了,土豆的皮有时候都不削,黑乎乎一堆。一次山丹还在大白菜里吃出一只大青虫子,恶心得几天都没到食堂打饭吃,每天只拿焙子和方便面凑乎,但这不是长远之计,不得已还是要到食堂去打那冷冰冰难以下咽的饭菜吃。 平时,唯一可以吃上一两餐热饭的是各科的实验课,因为实验课只要完成了就能稍微早一点点下课。 蒙-古高原的气温常年偏低,尤其冬天和春天那是端着一碗稀饭走到宿舍,夸张一点说:都能结出冰碴来。 所以,山丹顾不得大家的热情澎湃、抑扬顿挫地朗诵,自顾自地跑下楼去打饭了,大家看看山丹没有很在意,这起哄也起不起来了,便只好找碗打饭去了。 唯有姚晓玲快速地拿着纸条追上山丹,一边跑一边说:“这回可能是你的白马王子哦,你不看会后悔的,是一个叫——”她故意卖着关子,山丹白眼翻翻姚晓玲!“你也逗我玩?快说,是哪一个?” 山丹和姚晓玲的关系比其他同学近一些。两人性格很像,脾性相投。 “一个叫顾海平的!不是我们年级的?你怎么认识他?他怎么认识你?老实交代!否则我不给你纸条哦。”姚晓玲一手拿着碗一手高高举起右手里的纸条。 那是一块粉红色的小卡片,上面好像是英文而非汉语。难道真的是他? 山丹心里掠过一声炸雷!她的那根早已摇曳的心弦被轻轻拨动。 第63章 霓彩初露 六十六、霓彩初露 山丹从姚晓玲的手里抢过卡片。 那是一张小巧、温馨的粉色桃形卡纸,上面是一手漂亮的英文: dearmiss-shandan: should-you-go-to-my-small-house-today-evening?-there-is-a-small-house-in-the-playground,-and-there-are-two-trees-beside-the-door.-i’ll-have-a-party-at-7:00.-welcome-to-my-small-house!i-wait-for-you. guhaiping 山丹很激动,她拉着姚晓玲的手有些微微颤抖。 她期待了那么久,她多么希望他能感觉到她的心动和期许? 如今,来了!真的来了! 姚晓玲看着山丹一脸的喜悦之色和娇媚之态,她猜到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山丹曾经稍稍透露给她一点消息的那个——山丹曾经暗恋着的男神。 她问:“是那个吗?是他吗?” 山丹甚至激动地热泪盈眶了,她使劲点点头。 姚晓玲高兴地欢呼起来:“哇——太好了!快点!现在几点了?哇塞,六点了啦!快点打饭吃,吃完饭打扮打扮去约会咯!”她抱起山丹原地转了几圈。 路过的同学看着这两个疯疯癫癫的女生个个侧目。 两人急忙去打饭,本来已经饥肠辘辘的两人因为兴奋而食不知味,草草吃罢饭,跑回宿舍。 两人开始鼓捣,山丹想只是洗把脸,梳一梳她一头精神抖擞的短发即可。 她从来没有涂脂抹粉的习惯,她既没有这样的时间打扮也没有这样的富裕钱来买脂粉,她也是足够自信于自己的容貌的——不打扮自有三分清新七分脱俗的气质,所以平时只是稍微抹一点雪花膏以抵御蒙-古高原寒冷干燥的气候对肌肤的伤害而已。 况且,女为悦己者容,山丹却以为是“女为己悦者容”,没有为己悦者,所以大可不必浪费这样宝贵的时间了。 但是姚晓玲一定要山丹打扮得花枝招展一些,说这样才能一举夺得男神的心。 要让他眼前一亮的同时,心动不已,从此拿起来就放不下。 但山丹看着被同学画得过分精致的脸时,连她自己都不好意思看了,她跑到卫生间用洗面奶洗了个一干二净。 一宿舍的姐妹都怨声载道,白白花费了她们的心血。 只有山丹自己知道,她要的是一个知心爱人,这个人绝不是垂涎于她的美色。况且她最看不上的便是以色示人,她虽然漂亮但她绝不允许自己成为一个腹中空空的花瓶摆设。 也绝对不会对一个肤浅于仅仅沉醉于她的美色的男人动心。 看看时间马上到了,山丹整理心情,素面朝天,清清爽爽赴约去了。看看时间刚刚好,山丹来到了操场的小屋,她站在门外定了定神,轻轻敲敲门。 顾海平显然还没有准备妥当,他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白旧衬衫,一个丹青色裤子,和他平时干净利落的样子有一点分别。 山丹楞了一下,她想第一次约会,又是自己喜欢的人,不好意思迟到,看来是来早了。 看到顾海平一脸的欢乐之情,山丹拘谨羞红的脸慢慢恢复了原貌。 山丹进屋,看到一张铺着洁白桌布的小书桌上摆放着各种水果,有两种水果山丹还不知道它们的名字。 桌子上还有两个精致的玻璃杯,还在桌子的两边每边放着三支蜡烛。 使本来小巧的桌子显得有点拥挤。 顾海平让山丹坐在桌子的对面,自己回里屋换了一身干净整洁的衣服出来。 山丹不敢抬头看顾海平的眼睛,她有些害羞,微红着双颊看顾海平拿出一盒火柴把六根蜡烛点燃,然后把电灯拉灭。 屋里顿时被蜡烛柔和、摇曳、朦胧的光所充满。 在如此浪漫、飘渺的烛光里,顾海平开始了他的这一次两个人的“party”。 “没有别人了?”山丹有一点点窃喜也有一点点紧张。 “你吃过饭了吧?我们就随便坐坐,聊聊天。今天是我搬来这个小屋的一周年,我想庆祝一下,就想到请你来了。有些唐突,你不介意吧?”顾海平没有接山丹的话,而是解释了请山丹来的缘由。 “没有,哦,嗯……”山丹不知该如何继续话题,平时说话做事嘎嘣粹的山丹现在却张口结舌了。 “哦,那就好,我还担心你不来呢。你随便吃点水果,我们先喝一杯来庆贺一下。”顾海平热情的说。 两人举起一杯可乐,山丹站起来由衷地说:“那就先祝贺你!再谢谢你请我来。” 顾海平微微一笑:“是我应该谢谢你能来!来,吃这个,这是南方水果,荔枝。” 看着顾海平手里的红红的圆圆的像核桃一般大小的东西,山丹突然就想起了晚唐诗人杜牧的诗:“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说的是唐明皇为搏杨贵妃红颜一笑,不惜劳师动众从南方把荔枝快马加鞭送到长安的故事。 虽然劳民伤财,但唐明皇对杨玉环的爱恋和情谊难道不是每一个女子所渴望的? 这就是那博得妃子一笑的荔枝? 山丹一瞬间的恍惚,顾海平看着眼里。他说:“这就是杨贵妃为之一笑的荔枝。你尝尝?” 说着,他把荔枝的壳轻轻剥掉,露出像蛋清一样纯纯净净的果肉。 就是这一贴心的举动给了山丹一份感动。 “或许他在担心我没有认识荔枝不知道怎么吃它而尴尬。”山丹心里升起一种动心之后的温暖之情。 她接过来放入口中,一种清清淡淡的甜弥漫在唇角舌尖,一股恬淡的清香跟着浸入鼻腔。 怪不得“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宋朝苏轼《惠州一绝》)。“甘露凝成一颗冰,露浓冰厚更芳馨”(范成大的《新荔枝四绝》)。 原来这样的描写都是毫无夸张的啊? 看着山丹陶醉于荔枝的美味中,看着她眼中的憧憬和迷离,一双酒窝浅浅浮现,顾海平真正爱上了这个小学妹。 他欣赏地端详着她,她从刹那间的遐思中回过神来。 意识到对方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自己的脸上,带着爱恋带着深思。 山丹不好意思地低了头,她为自己一瞬间的神情恍惚而尴尬了。她在想他会不会以为自己被一颗荔枝就摄了魂魄?她为自己的失态而心生懊悔。 顾海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遂笑道:“怎么样?值不值得杨贵妃的一笑?” “嗯,值!真的很好吃!我一直以为是文人墨客们夸张了它的美味呢,原来真的是这样啊?”山丹说。 “你想想,我们吃到的还是经过多少天的储存运输以后的荔枝,已是如此美味。殊不知新鲜荔枝该是何等的叫人难以忘怀呢?”顾海平一副向往陶醉样。 山丹忍不住笑起来:“呵呵呵,要说女孩子嘴馋喜欢美味,原来男生也是馋嘴的呢!” 第64章 相知嚟睨 六十七、相知嚟睨 在温馨的烛光里,两个人和缓地聊着一些家常话。 不经意间,山丹抬头看到对面窗户的玻璃上印出两张脸。 呵呵,原来是阿娇和汪宁两个调皮鬼的脸,正在冲山丹做鬼脸呢。 山丹不敢太过注视窗户,她担心坐在对面的顾海平会发现窗户上的脸而有所想法。 好在两人瞄了几眼也就乖乖的不见了。 在交谈中,山丹了解了顾海平的身世,也告诉了对方自己的一些情况。 看看表已经八点多的光景,山丹站起身来告别,她想回去想一想今天的事情,也想着要复习功课呢。 顾海平很绅士地站起来送山丹出门。 山丹刚刚走到操场大门口,姚晓玲、阿娇、汪宁三个人就从黑影里蹦了出来。 “哈哈哈,好浪漫啊!烛光晚餐呢!”汪宁的大嗓门首先喊了起来。 山丹赶紧拉拉汪宁的衣服,回头看看顾海平回屋没有?她担心被顾海平听到不好意思。 回头没有看到顾海平的身影,山丹才追着打汪宁的屁股。 “看看,名花有主了,就有胆量打人了!”汪宁边喊救命边戏谑着山丹。 姚晓玲和阿娇在一旁哈哈大笑,她们看她俩闹得欢也不上前干预,站在一边看热闹。 四个人打打闹闹地回到宿舍,汪宁便开始逼问山丹,发生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山丹一脸无辜地说:“我鄙视你!心灵肮脏,思想龌蹉,为人轻薄……” 还没有说完,就被汪宁按在床上咯吱上了。 山丹大叫:“救命啊!有人非礼我了!救命啊——” 没有人理,山丹忍着痒痒继续叫:“我原来…...一直在你们的…监控下生活着,我……如此水深……火热的生活,比杨白劳……那是好不到哪儿去啊,救命啊——” 姚晓玲笑到肚子痛,蹲在地上直叫:“边说了,我…我肚子都痛了。” 阿娇也笑到不住地擦眼泪。 几个人闹够了,汪宁说:“今天是咱们家老大大喜的日子,我请客,去吃宵夜。不学习了,让那学习见鬼去吧!” “净瞎说!什么大喜的日子?”山丹又给了汪宁一拳,汪宁作势又要咯吱回来,山丹只好求饶。 这一天是山丹上大学以来最开心和放松的一天。 她似乎隐隐感觉到顾海平将是她这一生的那一半。 但她不能确信,顾海平即将大学毕业,天南地北的恋爱是否经得起这岁月和空间的磨砺? 但她不想错过,她要去了解他,宁可因为不是她所求而放弃,也不想失之交臂。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第二天是星期六,山丹也是早早地起床,吃过早饭就想去大教室复习功课了。 蒙古高原六月的天是一年中气候最好的,天高云淡,空气清新。 闻着花草的馨香,踏着校园的石子路,山丹放慢了脚步,昨晚的事还没有空闲经过大脑。 如今想来,该怎样去了解这个人?如何开始? 她慢慢走过宿舍楼下的排球场,一个骑着一辆半旧自行车的人从后面追上来,轻轻停在身边。 原来是顾海平。 他欣喜地说:“早!我去你宿舍找你,她们说你到教室学习了。你这么用功啊?” 山丹心想:不会吧?这就是人家说的男生追女生?昨晚刚刚见面才算是认识,今天一大早就又来找?这似乎有点太急了吧?是不是这表示他有些轻浮? 山丹不动声色地问:“哦,你找我有事吗?” 顾海平说:“哦,对不起!是这样:我今天约好一个中医系的老师谈点事,但有一个同学要来我这里找我,我若去了中医系,同学来就会白跑一趟,我若留在这里,老师那里又耽误事。因为同学的事不是很急,所以想请你给我看看门,同学要来你告诉他等我一会儿,我办完事就回来了。你看你有没有时间?” 山丹没有立即回答,她犹豫了一下。 顾海平马上说:“我那里可以学习的,你还可以叫一个你的同学一起去我那里学习,还有昨天的水果,你们可以一边学习一边吃水果。你看怎么样?” 看着顾海平似乎真是焦急的样子,山丹想:这样也可以间接了解一下他的为人处世,看看他的生活状况。 于是她点点头答应了。 她说:“我一个人恐怕不合适,我叫一个我们宿舍的同学一起去吧。你不介意吧?” 顾海平高兴地说:“不介意,不介意!谢谢你啊!钥匙给你,那我先去中医系了。” 说着,顾海平就急急忙忙骑着他没有尾巴的自行车走了。 山丹看着顾海平匆忙离去的背影,他似乎担心她反悔一样,那么匆忙地离去。山丹才想到,来的同学是男生还是女生?约好几点钟来?他什么时候回来?自己要等到什么时候?若他的同学问她是谁自己要怎么回答? 一大堆的问题都出来了,但顾海平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好硬着头皮回宿舍求姚晓玲陪自己去看门了。 山丹对姚晓玲威逼利诱,姚晓玲才“勉强”答应山丹为她“男朋友”看门。 上床还在蒙头大睡的汪宁一听说有水果吃,一骨碌爬起来嚷:“老大,不用求她!本小姐陪你给你男朋友去看门如何?” 山丹翻翻白眼:“你个吃货,听到有吃的吧?起来,少不了你的。” 于是,连阿娇四个人浩浩荡荡、一刻不停地如同鬼子进村一样杀进了顾海平的小屋。 四个人“闯”入顾海平的小屋后,汪宁就肆无忌惮到处找东西吃。 一副贪吃的脾性加上不加节制的大吃特吃,几年下来让这个入学时还身材曼妙的北-京妞,到大四的时候就成了全年级的体重“一姐”。毫不夸张地说,汪宁当年的大腿腿围足够粗过山丹当时的腰围。 山丹和姚晓玲拿书出来准备学习,汪宁在找到水果后,立刻两眼放光,狂吃海塞,全然不顾自己的淑女形象。 阿娇素日里别看年龄最小,汪宁却是要她照顾的。 她在旁边看着汪宁狼吞虎咽,有着母性的眼光温柔注视,时不时提醒:“你慢点儿——没人跟你抢。” 山丹没有吱声,但她在想若顾海平回来看到所有的水果踪影全无时,会不会有什么想法? 但事已至此,山丹也不好意思不给汪宁吃,她坐下来摊开书看了起来。 姚晓玲看着好多水果转瞬间就所剩无几,她抢过汪宁手里的水果盘,说道:“你不能吃独食吧?好歹给我们尝尝啊。” 说着把一个油桃递在山丹手里,给了一个苹果给阿娇。 荔枝只剩两个,姚晓玲和阿娇一人一个,山丹说自己尝过了。说那是“一骑红尘妃子笑”的荔枝时,汪宁还说在北-京吃过,那玩意儿真的很好吃。 汪宁的话被姚晓玲嗤之以鼻:“哼!你都吃过,也不给我们多留几个尝尝,我们都还不认识呢!“ 汪宁装出一副委屈样扯着阿娇的袖子撒娇:“阿娇,你看:她凶我!人家只是吃了点水果而已嘛,人家怎么知道你们没有吃过呢?人家不是故意的啦。” 一口一个“人家”地撒娇,阿娇拍拍汪宁的脸安慰:“乖,她逗你玩儿呢,没人怪你。“ 山丹和姚晓玲两个装出一副鄙视样,姚晓玲说:“行了行了!你再多几声‘人家’我的鸡皮疙瘩噼里啪啦掉一地了,你也不嫌肉麻?” 山丹表示同意姚晓玲的看法,一边积极配合着点头。 汪宁摇着阿娇的胳膊又一通撒娇,山丹制止了姚晓玲的再一次冷嘲热讽,她说:“你还是放过我们吧,她倒无所谓,一会子你和我的鸡皮疙瘩都烟消云散所剩无几了,你看看这鸡皮疙瘩掉的。” 一边说一边夸张地抖落身上的“鸡皮疙瘩”。 几个人闹腾了一阵子,说到了最近宿舍屡屡有东西不见的事情上。 第65章 贼性猖狂 六十八、贼性猖狂 阿娇说:“我怀疑是赵晓戝偷的。因为有一次我上课前回宿舍拿笔记本,推开门看到赵晓戝正在翻老大的床底。见我进去很尴尬地缩回手,但我已经看见了。” 山丹恍然大悟:“啊?我说我床底压的饭票总是少?原来被人家偷了。” 汪宁也说有一次看到赵晓戝偷用阿兰的洗发水。 姚晓玲分析了一遍,说:“不会吧?她家是赤峰市里的,家里又不穷,干嘛她要偷东西?该不会是你们看错了人家?” 汪宁说:“不会错啦!赵晓戝刚刚偷用了阿兰的洗发水就被阿兰发现了,阿兰还问赵晓戝是不是她用了呢?还说下次用就说一声,我还看见赵晓戝点头呢。” “那我们就要提高警惕了哦,不要被人家偷了东西还被人家骂傻子呢。”姚晓玲说。 “你们没有看到我们住宿楼2号楼大门口偷衣服的小偷的素描吗?还有描写:女生,齐肩短发、身高一米六左右、上身一件红色衬衣,下身牛仔裤。不是赵晓戝的肖像描写吗?”阿娇说。 “哦!怪不得她最近把头发扎起来像一个小扫把一样,也不穿之前的衣服了,我还奇怪她一向不喜欢扎头发,怎么突然扎起一个难看的小扫把呢?而且乐此不疲每天都在扎。”姚晓玲一副如梦初醒样。 “那她来时候,人家都有两三个大箱子,装的都是什么啊?还不够用?要偷别人的东西?”山丹很是疑惑。 “所谓‘仓廪实而知礼仪’,如果自己什么都不缺那还有必要去偷人家的东西吗?况且听说她的哥哥还是92级临床专科的学生会主席呢,一副光鲜的样子,也不像没钱人家的孩子啊。”山丹还是不能相信这件事。 “切!什么哥哥?!是他弟弟啦!”姚晓玲一副藐视的表情。 “啊?那她不是说是她哥哥吗?”汪宁问道。 “是她弟弟!亲弟弟!他们年级学生会主席,我经常接触他,人挺不错的,和赵晓戝完全不同,不想赵晓戝却是这样一个人。”姚晓玲有点鄙夷的神情。 姚晓玲是93级临床本科年级体育部长,是按体育特长生招收入学的。经常参加院里学生会的活动,既然她这么说那一定没错了。 “那她还说她宿舍里她排行老三?哼!还说比我小,说我是老大呢,卑鄙无耻!”山丹骂道。 通过综合分析,四个人一致认为:赵晓戝有偷东西的怪癖,像偷窥癖、洁癖、异食癖一样的病。 四个人商量了一回,定下一个小计策。 每个人都把自己的饭票做了小小的记号。 饭票是花花绿绿的纸上面印着贰角、五角……的纸片。 四个人把每一张饭票的一个角用笔轻轻点上特定的符号,然后装作不经意但却都要赵晓戝亲眼看到她们把饭票放到了什么地方。 放好的饭票四个人都是相同的数量,每个人吃饭不从这里拿饭票,另外支出。 这样谁少了多少,四个人都一目了然。 过了一个星期,四个人拿出自己诱贼上钩的饭票来清点。 每个人都有不同程度地减少。 然后,“抓捕行动”开始了。 先是汪宁向赵晓戝借饭票,赵晓戝把自己的饭票拿出来准备给汪宁拿。 汪宁一把把赵晓戝的饭票全部抢到手里,一张张核对。赵晓戝立马脸色大变,想抢回来,但为时已晚。 姚晓玲人高马大,挡在赵晓戝面前,山丹和阿娇护着汪宁。 “找到了!找到了!这一张是老大的,上面有她的记号。这几种是我的,这还有姚晓玲和阿娇的,每一个人的都有!”汪宁气愤地说。 姚晓玲把赵晓戝一把拉倒在床上:“你给我们说清楚一下这些饭票是怎么回事?” 赵晓戝泛紫的脸半天憋出一句话:“你们这叫栽赃陷害!” “我们栽赃陷害?你倒说说我们是怎么栽赃陷害的?”山丹逼视着赵晓戝说。 汪宁把手里的饭票摆到赵晓戝的眼前,“那你说说我们的饭票怎么会在你的手里?” 赵晓戝一把抢过去,想抢回汪宁手里的饭票。 汪宁反应灵敏:“呵呵,想毁灭证据?我早想到你这一招了。”说着又一次戏谑地把手伸到赵晓戝的面前。 “啪!”一声脆响,汪宁的手被赵晓戝一个巴掌拍到。 汪宁马上就急了:“贱人偷东西还打人?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贱人!” 说着就扑上去同样“啪”一个响亮的耳光摔在了赵晓戝的脸上。 赵晓戝想站起来回击,早已被姚晓玲死死控制住动弹不得。 山丹和阿娇赶紧劝阻汪宁先息怒,大家要商量怎么处理这件事。 山丹对赵晓戝说:“你先说说我们的饭票是怎么到你那里的?如果你承认你拿了我们的饭票,保证下次不这样了,我们也就原谅你,不追究了,如果顽抗,我们就告诉金指导或者院里。” 汪宁一副要拼命的样:“原谅?妈的!老娘打断她的手!看她还怎么偷?” 阿娇在一旁拉着汪宁,姚晓玲也给汪宁使眼色制止。 “哼!姑奶奶什么没见过?就凭你们几个乳臭未干的贱人就想把我怎么样?做梦去吧!”赵晓戝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我们是人赃俱获,你还有什么话说?你不怕我们把你交给年级或院里处理?”姚晓玲问。 “姑奶奶什么也没做!是你们合伙栽赃陷害!你们说是不是你们把自己的饭票放在我的饭票里来集体陷害我?你们的用心姑奶奶能不知道?哈哈哈——”赵晓戝一声得意的大笑把另外六个人吓了一跳。 另外两个同学一直坐在自己的床上无动于衷,似乎一切都与她们无关,一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 一声大笑令人毛骨悚然。 “幼稚!姑奶奶是你们想的那么容易就在阴沟里翻了船的吗?哈哈哈——”面对四个人目瞪口呆的样,赵晓戝又一声大笑狂泻而出。 大家没想到赵晓戝会反咬一口,没想到对方如此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顿时没了主意。 “那你解释一下饭票的事。”阿娇不死心地说。 “解释个屁!你们栽赃陷害还要我解释?你们自己解释好了!”赵晓戝一副轻蔑无比的嘴脸。 汪宁一次次想冲上去暴揍一顿这个无耻的家伙。 阿娇和山丹死死拉住。 “赵晓戝,那我们一起去找金指导好了。”姚晓玲放赵晓戝站起来叫大家一起去找金指导。 赵晓戝一起身马上扑向汪宁,一个招架不住,在逼仄的空间里,赵晓戝狠狠给了汪宁胸前一拳。 汪宁被打得差点背过气去,疯了一样的反扑过去,山丹和阿娇放开拉着汪宁的手,几个人一起扑向赵晓戝,姚晓玲反手已将赵晓戝用膝盖摁倒在床上,阿娇和汪宁“噼噼啪啪”地里外开弓地捶打,山丹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她心中充满了恐惧,松开抓着赵晓戝的手,事情怎么会成为这样? 赵晓戝杀猪般的嗥叫和谩骂传出来,隔壁宿舍的男生跑过来使劲敲门,一个同学开门放进来男生,大家发现女生像疯了一样在打架,都惊诧地张大了嘴。 看到有人来,阿娇和汪宁住了手,姚晓玲仍然不敢放开赵晓戝,她担心她一起身就会像疯狗一样乱咬。 在班长的协助下,阿娇、汪宁、山丹站在离赵晓戝一米远的地方,姚晓玲才速急地放开赵晓戝退到一边,赵晓戝起身欲反扑过来,被高高大大的班长拦住。 班长主张大家去找金指导把事情说清楚,其他两个同学摇摇头,表明自己不愿意趟这趟浑水,一副置身事外的架势。 “呵呵,你们愿意找谁找谁去!姑奶奶没有闲情陪你们去!”赵晓戝看着其他两个同学的态度更加耀武扬威了起来。 四个人出了宿舍门,汪宁就直奔金指导办公室。 山丹急忙拉住汪宁,“大家商量一下怎么说?如果赵晓戝一口咬定是我们栽赃陷害,我们要怎么说?”山丹说。 “事实就是事实,难道金指导会真的认为我们栽赃陷害不成?她能反了天不成?!”汪宁气呼呼地说。 “也不一定,你看赵晓戝的样子,显然已经是经历过这样的情况了,你看她一副应对自如的样子,哪里有一丝畏惧?说不定是怎样的一个惯犯呢!”阿娇说道。 “是啊,我们就没有料到她偷了东西还这么理直气壮,我们当初应该叫阿兰和阿梅一起帮我们做个见证就好了,现在我们很难驳倒赵晓戝啊。”姚晓玲也这样说。 四个人商量了一会儿,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 怎么样也要找金指导去把这件事说明白,怎么处理要看金指导的看法了。 汪宁一马当先敲门进了金指导的办公室,金指导看着气冲斗牛的汪宁,莫名其妙。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金指导的目光扫过四个人的脸,带着询问。 “我们抓住了赵晓戝偷东西,人赃俱获。但是赵晓戝死不承认,还打人。”汪宁激动地说。 “来,坐下来,慢慢说,怎么回事?来,山丹,你来说。”金指导让大家坐到对面的沙发上,要山丹来说这件事。 山丹看看大家,姚晓玲给了山丹一个鼓励的眼神。 “是这样:前不久,我们发现我们的一些东西莫名其妙就不见了,大家就留心起来。又看到宿舍楼门口小偷的素描和描写很像我们宿舍的赵晓戝。并且,赵晓戝自从那个画像贴出来开始就再也没穿那件红色衬衣,把头发也绑起来了。我们就很怀疑,加上大家又丢了东西,于是就多了个心眼,想弄明白是不是赵晓戝真的偷东西?”山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金指导打断山丹的话,“那个画像又没有指名道姓,你们怎么知道就是赵晓戝,这样无端地怀疑同学不好吧?” “不是无端怀疑,是我们也丢了东西。”山丹分辨道。 “你们丢了什么?怎么不报告?”金指导明显不高兴的样子。 “是一些小东西,所以就没有报告。比如:饭票,零钱,洗浴用品等等。”姚晓玲接过话头说。 金指导的眉头开始皱起来。 山丹想今天一定要把该说的都说了,否则真的会是黑白颠倒了。 山丹继续用平静的声音开始叙述:“之后,我们几个人就商量定了个计策:我们每个人把饭票都做了记号放在各自的地方,并且让赵晓戝看到我们的饭票放在哪里,我们自己不拿这些饭票买饭,过了两个星期我们拿出来清点,发现每个人的饭票都有减少。” “今天,我们决定要证明赵晓戝就是那个贼,我就故意找她借饭票,她拿出来的饭票居然是我们几个人做过记号的。”汪宁忍不住插嘴。 “然后呢?她怎么说?”金指导似乎也进入角色了,问道。 “然后,她不承认,还说我们是栽赃陷害,特别恬不知耻!”汪宁继续愤愤地说,“她还打我!” 金指导用怀疑的目光扫视每一个人的脸,似乎要在她们的脸上发现一点撒谎的痕迹,但他看到的每个人都是一张气愤而正气盎然的脸。 只听金指导沉闷的声音:“给我叫赵晓戝过来,你们先回去。” 几个人好像看到了恶贼就要被揪出来批斗的场景,个个心里都乐滋滋的。 几个人一本正经,脸上云淡风轻,看不出任何蛛丝马迹时,回到宿舍,赵晓戝像没事人一样坐在床上看书。 姚晓玲进门说:“赵晓戝,金指导叫你去一趟。” 赵晓戝用鼻子“哼”了一声,那一种轻狂和不屑以及挑衅挂满了脸。 汪宁恨不得一拳把赵晓戝的鼻子打歪。 赵晓戝甚至还哼着小曲“我们的生活比蜜甜!”摔了门出去。 看着赵晓戝的张狂,几个人心里又没底了。 第66章 捅破的窗户纸 六十九、捅破的窗户纸 过了很久,赵晓戝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回来。 连眼皮都没有抬起来看看宿舍里的人,躺在床上继续“生活比蜜甜”。 几个人以为恶贼应该得到的惩罚没有实现,这件事好像从来没有发生一样,金指导只是叫汪宁去安抚了一下就算过去了,什么处理意见都没有。 汪宁回来说:“金指导说,证据不充分没法证明赵晓戝就是贼,她还告我们集体栽赃陷害她呢!他说他不好处理谁,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还说一个宿舍要搞好团结,不要随便吵架,这样影响不好。” 几个人把赵晓戝和金指导骂了个狗血喷头,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汪宁实在恨不过,把一只蟑螂放在了赵晓戝的饭碗里,赵晓戝胆子很大,居然不动声色地把蟑螂扔掉,洗洗碗继续打饭用。 从那以后,每个人的东西都一把锁锁在了壁柜里。连卫生纸都锁起来,除了饭碗没有一样在外面。 眼看学期末,个个像打了鸡血一样,不分白天黑夜的学习。 姚晓玲则发现山丹天天拿着书去找顾海平,她很担心山丹期末的考试会挂科。 于是,她自高奋勇地去找了顾海平,对着顾海平一顿义正言辞地教训:“你什么意思?你马上大学毕业了,我们还是大一的新生,你每天这样耽误我们老大的学习,如果她挂科不仅要补考还可能拿不到学位呢!你要只是想毕业前玩一玩,我劝你不要找我们老大,不要伤害她,她和你玩不起。” 顾海平看着一脸严肃、义愤填膺的姚晓玲,露出一副高兴的模样:“呵呵,你误会了,我们之间没有什么,我也没想做什么,她来只是聊聊天而已,她也没有耽搁学习啊。” 姚晓玲说:“你可能是没什么,但我们老大已经神魂颠倒了,每天都不好好学习,往你这里跑。你若没有想法最好告诉她。好让她死了这份心,不要耽搁了学习,我们的学习任务本来就那么重,这学期的课程又多。” “哦,好的。我会和她谈一谈的。不过我为她有你这样这么关心她的好朋友而高兴,我谢谢你!”顾海平始终一脸平静地说。 姚晓玲没有和山丹商量,事后也没有告诉山丹,所以山丹压根不知道姚晓玲去找过顾海平,也不知道姚晓玲把她的心思都告诉了顾海平。 山丹只是想在有限的时间里了解对方,看看是否是自己要找的人,顺便检验一下自己的直觉和眼光。倒是还没有准备发展什么,也不敢报太多幻想。 如今,这一层本来维系的窗户纸被姚晓玲给捅破了。 周末的晚上,山丹吃过饭就去顾海平的小屋去坐一下。 不想,顾海平说:“你有个好朋友叫姚晓玲的?” 山丹很诧异:“嗯,我们宿舍的,你怎么认识?” “哦,她来找我。”顾海平一脸淡定地说。 “找你?她找你做什么?”山丹疑惑地问。 “嗯,她来警告我不要打扰你学习,呵呵,她以为我和你在谈朋友呢。”顾海平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山丹。 山丹羞红了脸:“啊?她……我不知道啊。她什么时候来找你?” “前几天,你有这样的好朋友真是应该高兴,她那么维护你为你着想,真心实意的。”顾海平继续说道。 “哦,我们玩得挺好的。只是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来找你,而且没有告诉我。有可能她是担心我挂科吧。”山丹解释分析道。 “嗯,不过听了她的话,我倒有个想法。”顾海平说到这里顿了顿不说话,看着山丹。 山丹能隐约感觉到他可能要说出口的话,她又期待又担心。 “你对我感觉怎么样?我觉得你很好,我挺喜欢你的,我想和你处处,看看我们是不是合适?你有什么想法吗?”顾海平一副征求意见的谦和笑脸。 “我……,我们……,我们还不了解,我……,你……,你不是就要毕业离开学校了?”山丹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想法。 “哦,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今年要考研究生,毕业后可能不急着找工作,可能还会留在学校,今年年底考完再看以后的安排。”顾海平说。 “你都毕业了,我还有四年才毕业,意思是你要等我四年?你考虑了吗?四年是个很长的时间吖。”山丹不无忧虑地说。 “这个没事,如果合适,我愿意等!我都等了二十几年了,再等四年又有什么关系?”顾海平半开玩笑地说。 “嗯,那你考虑好了,让我也想想再说,好吗?”山丹矜持地说。 “好的好的,我等你消息,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我们还是朋友呢,你常来坐坐聊聊天,我喜欢和你说话。”顾海平以为山丹是在委婉地拒绝他,他担心这以后山丹连来都不来了,所以急切地表示不介意她的拒绝。 山丹很不好意思,站起身告别出来。 一路上山丹心里都美滋滋的,她心里指不定有多乐意呢!只是女孩子家要矜持一点,男生一追就答应,对方会不会不珍惜? 她一路小跑回宿舍。 她要感谢姚晓玲让她没有和顾海平失之交臂。如果不是她,山丹可能没有勇气捅破这层窗户纸,一个月后,顾海平就毕业了,从此可能两人就擦肩而过、永不再见了。 她兴奋得脸色绯红. 从此后,山丹开始了和顾海平的正式拍拖。 顾海平即将大学毕业,没有多少事情,除了复习迎接考研外,他每天的心思便是买菜,给山丹补补身子。 他看着山丹实在太过瘦弱,没有妙龄少女的红润粉嫩,甚至有点面黄肌瘦的感觉。 他知道山丹有严重的胃病时,开始给山丹开中药吃,先是吃参苓白术散,吃了一个阶段山丹的胃痛似乎好一些,却没有明显疗效。 胃口还是不好,吃得极少。 于是便开始吃香砂养胃丸,同时开始按他开的药方煮中药吃。慢慢地山丹的胃口便好了起来,脸色也逐渐红润了起来。整个人都精神焕发了一些。 姚晓玲开玩笑说是爱情的滋润让山丹娇艳开放了,殊不知还有药物的滋润呢。 每天中饭和晚饭山丹都到顾海平的小屋去吃,顾海平虽然不会做什么菜,但比起食堂的菜还是好了很多。 用顾海平的话讲就是:起码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热热乎乎。 每天饭后,山丹都会调皮地在顾海平的脸上擦嘴巴,她调皮地说:“这叫废物利用!省的买护肤霜了呢!”而有点洁癖的顾海平呢,也乐意配合,老老实实地给山丹擦嘴,然后再去洗脸。 跟着饮食的规律和热乎,山丹的胃病慢慢痊愈了,人也精神百倍,学习上更加不成问题。 进入期末复习间段,课程基本都已完成。山丹每天一个人到顾海平的小屋学习,顾海平到图书馆查资料复习功课,饭点时准时做好饭菜给山丹。 山丹每天中午按时休息,晚上回到宿舍也不像其他同学熬夜到凌晨一两点钟。她每天按时睡觉,有时到了晚上,学习一天太累了甚至还在顾海平的小屋小睡一会儿。早上也不比别人早起多少,但她的学习效率是很高的。 第67章 天定缘分 七十、天定缘分 到期末考试,山丹的科科成绩都不低,甚至有几科还优秀呢。 挂科的同学却不在少数。最多挂科的一门是组织胚胎学,原因是院里严格考察。 考前,院里每个专业每个年级抽查一门进行考核。 山丹所在的年级被抽查了组织胚胎学,考试的难度加大,评分的严格度增加,全年级有竟46%的人挂科。 代课的老师暴跳如雷,听说是奖金被扣。 组织胚胎学分两部分考试,前一部分是显微镜下组织学考试,30分满分,山丹不小心落掉一个细节得了27分。 卷面分70分,得40分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可偏偏试卷很难,好多都是老师上课不曾涉及的内容,大部分靠学生的自学。 组织胚胎学虽然不是大部头的课程,16开大的书,300多页,要一个学期学精、面面俱到也是不可能的。 老师上课只是将一些大的概念和他认为重要的内容讲解了一少部分,其他都要学生自己钻研。 大部分同学都是按老师的讲课内容复习,所以挂科的几近一半。 山丹是全年级唯一一个刚刚及格不挂科的人。 59.5分!四舍五入居然就这样过关了。 金指导不得不叹服“你们看看人家山丹,59.5!绝了!” 这是山丹大学五年唯一一次险情,真是上天垂怜,居然让她顺利通过。 就在山丹考完试准备放假时,顾海平的父亲到呼市来看顾海平。 主要是想证实一件事:顾海平的母亲请一个算命先生为顾海平算了一卦。算命先生说顾海平已经找到了女朋友,并且说了女朋友的出生年份和属相是什么。 还说顾海平的工作事业在东南方向。 顾海平的父亲作为共产党员和坚定的马克思主义唯物论信仰者,打死都不相信算命先生的话。 他在想顾海平五年大学都没有找女朋友,眼看大学毕业怎么可能找女朋友? 他也为来看看顾海平大学毕业以后的打算和工作问题。 见到顾海平就当做笑话讲到算命先生的话,顾海平很是不可思议——怎么可能?怎么那么准? 他找到山丹想叫山丹去见一见他的父亲。 山丹不愿意,她觉得太过着急了,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去见人家的家长似乎太过轻率。 顾海平讲了算命先生的话,再问一次山丹的出生年份和属相,正好一样。 这让两人都很惊奇,难道一切都是冥冥中的注定?所有所有的一切都是无形中一只大手在操纵? 这也是很多年顾海平一直拿来说道的一句话:月老早已把你我用她的红线拴在了一起,你不报考医学院怎么可能遇到我?我在等你,你能不来?这就是你用重点分数考到医学院最合理的解释。 后来山丹还是不忍心拒绝顾海平的请求,去见了他的父亲。简单打了个招呼完事。 眼看考试完毕,到了放暑假的时间。 顾海平想要和山丹去一趟山丹老家,山丹觉得太过唐突,还没有和父母讲过关于顾海平的事儿,并且自己刚刚大一就领男朋友回家似乎有点不太好。 但顾海平认为,既然两人觉得合适,并且性格脾气相投,也有想一直交往下去的意思,见一见双方父母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在顾海平的一再央求下,山丹同意了他的意见。 然后顾海平在打算买一些见面礼给山丹家里人,第一次上门要给人家一个好印象,好要人家答应把女儿放心许配给他啊。 先了解了山丹家里有些什么亲人,父亲、母亲,关键还要一个小侄子,和姥姥姥爷。 于是,顾海平给山丹的父亲买了一个京华牌的小收音机,好在他外出放羊时有个伴儿,不至于很寂寞。 给山丹的姥姥姥爷买了一些营养品,给小侄子买了一个塑料玩具。 然后是拿了一些水果和饼干之类的小吃,两个人准备好回家的东西。 家里还没有电话,无法通知家里这件事,山丹惴惴不安地带着顾海平经过大半天的颠簸回到了家。 她拿不准母亲对她的这一做法会有怎样的看法和反应。 正值草原的七月份,水美草长的季节,江岸草原的风景秀丽,人们还没有开始秋收,大家在悠闲地做着秋收的准备。 山丹带着顾海平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村里人晌午歇晌起来,正在阴凉地闲坐着聊天。 看到山丹提着大包小包地带着一个后生,个个感到新鲜,都腼腆地打声招呼:“放假了?回来了?” 有年龄差不多的和山丹开玩笑:“带女婿回来了?好后生啊!” 顾海平谦和地微笑、点头。 山丹不好意思地讷讷地应着。 两人走到大门口,母亲和家里来串门的人就已经迎出来,山丹不好意思直视母亲,怯怯地叫一声:“妈。” “快进来,一路上不好走哇?”母亲热情地迎接顾海平进门。 无论如何和母亲解释,起码母亲这一次的面子是给了山丹,也给村里人面前没有让山丹尴尬。 山丹看看母亲,并没有责怪和不悦,一路上这颗惴惴的心才放松了下来。 私下里,山丹和母亲讲了这件事的来由,母亲看着顾海平人长得周正、帅气,脾气也好,经常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也没有端什么架子,一副好孩子的模样,山丹妈表示满意。 顾海平在山丹家住了几天,看着铁蛋儿挑水,他也帮着挑,可怜从来没有挑过水,肩膀被压的出了一块青紫的斑。挑不了就用两手一手一桶水的提水浇菜,还和山丹去拔猪草,看到家里哪个人干活儿都热情帮忙。 几天下来,父母也喜欢上了这个“不速之客”,本来心里的那点别扭也荡然无存了。 母亲还私下里和山丹夸奖了顾海平,说:“这娃不酸文假醋,看来做得了我们庄户人家的女婿。” 她一生最怕就是酸文假醋的人,庄户人要的就是实诚。 山丹妈也基本了解了顾海平的家庭,山丹妈对顾海平说:“了解一根树枝长得怎样?要了解一颗大树究竟如何,要成亲就要看过你的家庭。暂时我同意你们交往,但谈婚论嫁我要和你的父母来谈。” 顾海平一个劲地点头,一一应诺。 几天后,顾海平坐上返程的班车返回呼市,山丹突然有了一种难舍难分的情绪。 一路上,顾海平把手臂搭在山丹的肩头紧紧揽着,两个人默默走过草地,走到卡拉河班车停靠站,本村一名妇女看到顾海平和山丹亲昵的动作,尴尬地扭过头不好意思和山丹打招呼,山丹虽然觉得也不好意思,但是她不忍心把顾海平的胳膊推下去,两个人都处在离别的不舍中。 仅仅一个多月的日子在他们心中是那么漫长。 看着车子绝尘而去,山丹忍不住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她第一次感受到那份刻骨铭心的思念。 顾海平在那天的日记里写到:“看到山丹的眼泪,我亦忍不住热泪盈眶,不敢摘下太阳镜,不敢让她看到我的眼泪。但我分明是不舍得和她分离。第一次对一个女孩如此梦引魂牵,如此放不下!深深体会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之感,只盼望在繁忙中淡化这一份深切的思念,希望她能早日返校。” 山丹也有同样的感觉,真正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家里的经济情况不容乐观,下半年的上学费用还没有着落,山丹想利用暑假时间返校打工挣点学费,但一个月时间所挣的钱毕竟有限。 也是思念难耐,山丹和父亲提出返校打工时,母亲有些担心,但她对自己的女儿还是放心的,她相信山丹在一些原则问题上还是能把握得了自己的。 于是,她同意了山丹的请求。 届时,毛蛋儿也考上了呼市的内工大(内-蒙古工业大学)。 就在山丹返校站在顾海平面前时,顾海平整个人都惊呆了,这个人——这个日思夜想的人居然一转眼就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他拥她入怀,紧紧抱着,似乎害怕一松手山丹就不见了。 两个人激动万分,携手去菜市买了一个大大的西瓜,一人一半狂吃海塞,把所有的欢乐都换作好胃口。 山丹告诉顾海平自己是来打工的,要找一个地方打工挣下学期的学费。 顾海平领山丹到中介公司,这样找起来要快一些。 中介介绍了一个小饭馆,是一个卖羊肉烧麦的小饭馆,一个月可以挣到150块钱,包一日三餐。 其他没有更加合适的,只好先这样做着,也挣得一个月的伙食费了。 因为之前山丹在饭店学过包饺子,所以对擀烧麦皮很快就可以上手了,擀得又快又好。得到了大厨和老板的夸奖。 顾海平每天用一只没有尾巴的永久牌大单车早晚接送,山丹就坐在大车的横梁上,顾海平还体贴地放了一只棉垫在梁上。山丹和没有回家打工的同学住在学生宿舍。一个月工打完,离开学还有几天时间,顾海平建议到他家去看看。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要给母亲看看山丹,这个他可心可意的人。 山丹犹豫再三,她还没有和母亲商量,贸然去见人家的父母似乎有些不妥,架不住顾海平一再央求,说只是见见面,又不确定什么,没有事的。 山丹又一次妥协了,和顾海平坐班车到了顾海平的家。 顾海平的家在前旗县城以南3公里远的一个小村庄,这里的村庄和山丹家江岸的风貌截然不同。 四周环山,到处是笔直冲天的白杨树,家家都是砖瓦的小院,南房、正房各三间,院墙很高,院子里鸡、猪、狗都有自己专门的笼舍,宽大的院子里种着各种蔬菜。 顾海平家的院子里还有一口井,井旁种着三棵果树,上面已经结满了黄橙橙的“123”的果子。 这个院子一派生机,瓜果飘香。山丹立刻就喜欢上了这个生机盎然的农家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