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活不过二十(GL)》 分卷(3) 南月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上一世,她身为南家嫡女,本该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却在家人跟随父亲进京述职的过程中遭遇劫匪。当时未到两岁的南月被人牙子辗转几地,最后竟然被遗落在蜀都荒原中。 她成了被狼群养大的野孩子。 后来就算被南家找回,家人也因为她不通人言、不明事理,不愿与她过多接触,将她扔到了江南老宅。 当时没有人对她好,所有人都在欺负她,除了那个叫卫鸠的少年。所以她心甘情愿,为卫鸠付出一切。可是最终,她却遭到卫鸠利用,在一个雷雨天,死在他无情的剑下。南月至今还记得卫鸠刺死她时,脸上那抹嘲弄的笑。 可是谁能想到,南月死后,竟然拥有了第二次生命,她重生回到了被遗弃到狼群中的那一刻。 重来一世,南月本已万念俱灰,甚至根本没有再活一次的信心。可奇迹再一次发生了,狼群中不仅有数不清的灰狼,还有一个只比她大一两岁,却已经足够老气横秋,长相精致得像是瓷娃娃一般的小女孩。 小女孩从狼王背上一跃而下,动作生疏地将她抱在怀里,歪头好奇又不解地看着她。 之后,她们一起在荒原狼群中生活了四年时间。 南月本以为,她们可以在一起一辈子的。 可是一次意外过后,她们走散了,南月巧合地被南家找回。此后十年,南月再没有见到过她。 真的,是她吗? 南月认真看着无名的睡颜,越看就觉得越像。 就是她。 可是当初 南月回忆起十年前自己和她分开的情形,眉头下意识紧紧蹙起,没有拿竹签的那只手垂在身侧,一下子握成了拳头,手指几乎掐进肉里。 也就是这时,无名闻着肉香,鼻尖微微耸动,不悦地移开手,眼睛朦胧地睁开。 唔是你啊?无名困倦地从货物上坐起,低头揉着眼睛。 我南月的声音颤抖一下。 无名注意到她的异样,以为是小少女被自己给吓到了,便主动拿过竹签,啃了一口肉:特意给我送吃的? 南月低头不语,默认了。 谢谢。无名轻笑。 另一边,南家仆从吃饱喝足后,终于想起了死掉的同伴。此时一群人正围在一块儿嘤嘤哭泣,声音刚好传到了无名耳中,吵得厉害。无名便顺口问道,今天刚刚遭遇山匪,你们那儿死了两个丫鬟,你不害怕吗? 当时是怕的。南月捏着手指,认真道,可事情已经过去了,怕也没用,所以现在不怕。 无名欣赏地挑挑眉。 因为性命绑定在一起的缘故,无名对南月有天然的好感。但无名不会喜欢原文中刁蛮自私的南月,也不会喜欢像菟丝花一般柔弱的南月。 而现在,南月外表柔柔弱弱的,声音软软糯糯的,甚至还带点可怜的颤音,语气却无比坚定。 虽然看起来软弱,可她不是风一吹就倒的菟丝花。 无名很欣赏,对她的好感也就加深了一些,主动道:我叫无名。 南月眉眼弯弯,梨涡浅浅:南月。 无名差点被晃花了眼。 短短几句话,两人之间的距离就近了不少,南月的胆子也大了些许,试探性地问了句:无名姐姐,我觉得我们有些眼熟我们以前见过吗? 她的声音很轻,就像是小猫试着伸出爪子,一有风吹草动就会立刻缩回去一般。 无名感觉,自己心里好像被猫爪子轻轻挠了挠,痒痒的。 以前见过吗? 《镇北》原文中,南月从小被养在江南乡下,反而是假千金女主角被养在京城。而无名这些年走遍大江南北,也路过一两次江南,说不定,还真是见过的。 无名对自己的样貌很自信,尤其是她十三四岁五官逐渐展开后,很难有人一眼看了记不住她的容貌。 可能无意间见过的吧。无名轻声道。 南月低下头,掩盖住失落的表情。 她果然没有认出她。 也对,自己能认出无名来,是因为她本就是胡人长相,栗发灰瞳十分耀眼,又漂亮得一塌糊涂。可自己自己的长相和小时候天差地别,就连脖子上的那颗红痣也没了。十年未见,难怪无名没有认出她。 南月抿着唇,努力压抑着心底诸般思绪。 姑娘哟,你和这胡人聊什么呢?也不觉得降了身份!一道刻薄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响起,打断了南月的思绪。 只见王婆婆带着一名丫鬟,径直走了过来。 丫鬟脸上好歹还带着泪痕,可王婆婆就像完全忘了下午自己是有多害怕似的,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作者有话要说:  不是失忆,两个崽崽信息差很大很大,后面会慢慢揭示ovo 感谢在20201102 09:38:51~20201103 10:56: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一只慵懒的猫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昵称0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章 进山为匪(一) 无名一手拿着竹签,一手拿着啃了一半的鸡翅,嘴角沾着些油渍。体态倦懒,眼神也是懒散温和的,全然没有半点之前拿刀时的英姿。 更像是个漂亮得过分的异族舞女。 王婆婆的胆子也就大了起来,趾高气昂地指向无名:你就是胡商的领队? 是。无名专心吃着肉,连眼神都懒得多给王婆婆一个。 打狗也要看主人,看在南月的面子上,无名不会和王婆婆计较什么。 可她的动作落在王婆婆眼中,却是心虚害怕了,于是王婆婆声音更加尖利:方才山匪袭击,我们南家死了两个人!你既然是胡商首领,难道不该为此事负责? 商队救了南家一行人性命,结果竟然反过来被责怪,这恶奴倒是脸大。 无名好笑地挑眉,直说:若不是我们商队好心与你同行,别说死两人了,你们队伍中没一人活得下来。更何况,我们不过同行一段路,又不是你家亲戚,凭什么要我们负责? 我家老爷可是礼部尚书,朝堂正三品的大官!你你们不过是低贱的胡商,本就应该护着我们,结果一个疏忽,让我们这边死了人,当然是你们的错!王婆婆不依不挠,嘴脸可憎。 无名本来就不是脾气温软的大家小姐,既然王婆婆不懂得收敛,她也懒得再让,冷笑一声,眸中溢出杀气。 在无名发作前,南月竟然向前一步,将她护在了身后。 王婆婆!南月的声音很软,却异常坚定,正因为父亲是朝中高官,我们才不该仗势欺人。无名姑娘的商队救了我们,我们应该向她道谢才是,转过来指责她算什么?这事若是传到了京城里,父亲脸上也没有光。况且我听说,京城中的读书人最爱嚼舌根,父亲如今才升职不久,若是在京城中有了南家欺压百姓的传言,陛下他会不会 南月没有再说下去,可谁都知道她话中什么意思。 王婆婆气势汹汹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住了。她怎么也没想到,先前一向胆小乖僻、什么事情都听她安排的南月,竟然会因为一个胡人当众反驳她。而且南月虽说是南家嫡女,可南家谁都知道,她不过是个在乡下养大的野丫头,怎么会懂官场里弯弯绕绕的那些事? 再说了,不就是责骂一队低贱的胡商吗?怎么就和老爷的官爵有关系了? 王婆婆气得发抖,想要反驳,可此时她一旦说什么,就是应了南月的话。王婆婆可万万不愿意被扣上给南家丢脸、让老爷丢官的帽子,她忍了又忍,只得在心里畅想,回京后定要在老爷夫人面前指责南月是多不讲理,让她在家里没好日子过;定要哭诉这队低贱的胡商有多野蛮不讲理,让他们别想在京城中顺利地做生意! 王婆婆一走,无名便没忍住噗嗤轻笑了一声。 不是在笑王婆婆,是在笑南月。 小姑娘看着柔柔弱弱,没想到竟然这么牙尖嘴利。 南月回头,正好对上无名的笑颜。 对视片刻。 无名仍然在笑,南月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发丝遮住微红的耳尖。 她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方丝帕,犹豫片刻后,又抬起头,踮起脚,想要帮无名擦干嘴角的油渍。 南月的动作很小心,甚至手指都在微微颤抖,可眼见就要碰到无名的唇角了,手腕却一下子被捉住。 无名一点儿也不怜香惜玉地从她手中抢过手帕:谢谢南姑娘,我自己来就好。 无名终归还是不喜欢和他人亲密接触的,今天紧急时刻让南月抱了抱算是意外,现在她自然不会再让南月触碰到自己。 无名只是做了个再自然不过的动作,可南月却委屈失落地低下头,像是犯错的小孩一般,嗫嗫道:嗯无名姑娘,天色已晚,我先回马车上休息了。 去吧。无名挥挥手,也不哄人。 之后,无名又去营地那边吃了些东西,填饱肚子坐了会儿,吩咐李昭注意着夜间的动向,便也转身回到了自己的马车上。 车帘一拉开,蜷缩成一团的南月吓了一跳,像只炸毛的小猫。 看清来人后,南月迷茫地眨眨眼:无名姑娘? 无名解释道:这是我的马车。 马车虽然外表朴素,里面却不像王婆婆想象得那般简陋,反而极为豪华。两边铺着软绵绵的华贵毛毯,上边散落着各色金银饰品。中间一个昂贵的红木案桌,桌上几盏琉璃,铺满新鲜瓜果糕点,桌下暖炉飘着淡淡青烟,熏香四溢,奢靡到了极致。就算是南家的马车内饰,也比不过这儿的十分之一。 无名虽然白天很少在马车内休息,可夜晚总不可能和商队护卫去挤营帐。 南月反应过来,急忙往角落里挤了挤,空出大片位置。可实际上,马车内极为宽敞,就算她不动,也足够无名睡下了。 无名也不多说,解下披风,随手将身上几把刀剑扔到一旁,只留一把匕首不离身,便裹着毛毯倒头睡去。 约莫一个时辰后,深夜。 睡梦中的无名忽然睁开眼睛,在漆黑的马车中扫了一圈,看了眼几乎蜷缩着睡到她身边的南月,迅速披上披风,带上刀剑,没发出一丝声音地离开马车。 营地里,仍然是火光灼灼,南家仆从早就睡得不省人事,守夜的商队护卫却不敢放松一丝警惕。 见无名从马车中下来,李昭一点儿也不吃惊地朝她见礼:殿下,他们果然来了。 李昭口中的他们自然就是山匪了。明天下午商队一行人就会离开大兴山,山匪若是想要做什么,今晚是最后的机会。 无名点头,认真听了听山林里的声音,很快确定了位置:我去见见他们,李昭,你守好营地守好南家小姐。 是!几名护卫立刻围住马车。 无名的马车乃是玄铁所造,普通羽箭根本不可能射得穿,只要不被人杀进马车里,南月就是安全的。无名最后看了马车一眼,轻功一动,轻盈地消失在无边夜色中。 无名在丛林中穿梭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很快便到了另一处空地上。 无名停在树梢,没有立刻过去。 空地中央跪着六名山匪,最前面那个腰上跨刀品质不低,看样子应该是山匪首领之一。他们紧紧低着头,看不出表情如何,但从微微颤抖的脊背来看,应该是恐惧居多。 无名又听了听,确定周围没有埋伏后,才翩然落地,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六人身后。 她弯下腰,轻轻喂了一声,略带空灵的女声在寂寥夜色中炸开。 六名山匪差点儿没被吓得哭喊妈妈。 无名忍不住大笑。 那六人转过身来,看清了无名的面颊,强压住心里的恐惧,挤出六个笑得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脸:老大! 山匪头领更是跪爬着到无名身边,想要扯她的衣角,结果被无情地拍开。 无名:去去去,谁是你们的老大? 老大,怪只怪我们有眼无珠,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您来。一名山匪道。 山匪头领为了自己和弟兄们的小命,更是想方设法拍马屁:老大,六年不见,您长得是越发地好看了。就连宫里的娘娘、公主,还有那倾城倾国的长宁郡主,都连您的一丝头发都比不上。 无名今夜来见这些山匪,本是来算账的。现在她被山匪夸得哭笑不得,也就暂时将算账的事情搁到一旁,打趣问道:你们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山匪,还见过宫里的贵人? 山匪头子当然没见过,他这一辈子,看见过无名以外最美的女人就是青楼的头牌李姑娘,可若是他敢将无名和一个青楼女子比,他的头颅还要不要了? 山匪头子大脑转得飞快,谄媚地编出几句话:娘娘和公主是没见过的,但长宁郡主我们看见过,世人都说她是大秦第一美人,可和您比起来,她可差得太远了! 对对对!其余山匪立刻附和道。 反正大家都说长宁美,他们也跟着说就是了。 哦?无名饶有兴趣地勾起唇角,你们见过长宁?那不如说说,她长什么样? 这山匪头子额头渗出汗,努力回忆山下人是怎么描绘长宁的,就这位郡主殿下虽然是异族人,却美得要人命。皮肤那叫一个白哟,脸蛋漂亮得很,还有头发也是浅色的,和我们这些中原人不一样 说到这儿,山匪头子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怎么感觉,自己口中对长宁郡主的描述,和眼前的这名少女有些像呢? 无名无辜地眨眨眼:我就是长宁。 空地周围的气氛瞬间尴尬起来。 山匪们面面相觑。 他们见风使舵,很快就抛去尴尬,用力给无名磕起了头,哭喊得那叫一个真心实意:这这、这老大,不,殿下!您把我们瞒得好苦哇! 分卷(5) 南月几乎被无名圈在怀里。 她闻着扑鼻的冷香,脸色微红,却没有推拒,努力地伸手帮无名扶住半边披风,两人一块儿朝屋檐下跑去。 或许是吹了风的缘故,南月的手指触到无名手腕,有些凉。无名鬼使神差地放开披风,将南月的小手握进手心,轻轻摩挲。 她没有看见,南月的耳根红了。 短短几步路距离,便到了屋檐下。无名放开披风,又自然地放开南月的手,一双狐狸眼漾起笑:南姑娘,我送你回房? 南月的房间就在旁边,根本不需要送,无名只是想说些什么,缓解刚才突然摸她手的尴尬。 南月没有戳破,很乖地点了点头:多谢无名姑娘。 屋檐外雨声越来越大。 无名甩干披风上的雨滴,陪着南月走到房间门口。正在南月伸手开门的那一瞬,夜空中忽然划过惨白电光,照亮了整个驿站。 轰! 一道惊雷突然炸开。 南月开门的手立刻颤抖不已,就连瘦削的脊背都抖了起来,显然是怕极了。 南姑娘?怎么了?无名柔声问。 南月回过头来,眼角已经浸着泪水,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没、没事的我不怕 又一道惊雷轰隆隆炸开。 南月声音抖啊抖:不怕打打、打打雷。 无名: 分明就是怕得要命。 南月说着,又颤巍巍地转过身,要去开门。 无名认输似的叹口气,摁住南月的肩膀,往自己身边一带:今夜去我房间里睡。 南月又乖乖地点头,抬手抹了抹眼泪,顺带藏起眼中闪烁的惊喜。 无名的房间也没多远,几步路就到了。进了门,南月也不说话,乖乖巧巧地往床上一坐,睁着那双大眼睛看着无名,看得无名一阵心慌。 这么乖。无名语气无奈,我们才认识两天,你就跟我进了房间。若我是坏人,你岂不是被卖了还要帮我数钱? 不会的。南月摇头,认真道,无名姑娘救了我的命,不会是坏人。而且而且今天我听驿卒说了,你们不是胡商,是皇商。 无名诧异地挑眉:你不吃惊? 不太惊讶。南月软软道,你的马车里装饰奢华,普通胡商根本负担不起,所以我当时就猜到,无名姑娘身份一定不凡。我只是有些好奇我大秦国的皇商都是皇家人,可我并未听说过哪位姓无的异姓王。 南月是在试探无名的身份。 无名并没有立刻接话,而是递给南月一张帕子:擦擦。 方才两人披着披风从雨中闯过,虽然只有几步路,却仍然被淋湿了头发。 南月低头擦着头发,心里泛起暖意,可又有些忐忑。她怕无名会不会不喜欢她的试探。 南月心里七上八下时,无名却浑然不觉似的,从木箱中摸出两套干净亵衣,将其中一件扔给南月:换衣服吧。 说着,无名作势就要扒下自己的薄衣。 啊南月倏地移开眼,脸颊染上一层绯红。 无名转身换衣,掩不住脸上的笑意。 她原本还以为,小姑娘知道她是皇商后,会吃惊得不行,满脸崇拜地看着她,没想到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无名虽然喜欢聪明人,可落在南月身上,却莫名觉得好生无趣。 这下把小姑娘逗脸红了,无名才觉得心满意足。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哈小学男生无名 感谢在20201105 10:45:39~20201106 10:29: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一只慵懒的猫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风夜澈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昵称0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章 她是奇迹 窗外雷雨飘摇,房间里烛火摇曳。 无名和南月换好衣服,在床两头相对而坐。南月安静地抱着膝盖,一双水灵灵的桃花眼看着无名,有些怯怯的。 无名玩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终于轻声解释道:我是个孤儿,八岁时被两位师父在荒原中捡到,无名无姓无父无母,所以就叫无名。不过大师父姓唐,是当今天子的亲儿子,所以我沾了他的光,就被封为什么长宁郡主了。这商队,也是大师父捣鼓出来的玩意儿,我就帮他管管。 唐是大秦国的国姓。 无名当初在荒原中遇到那两个吊儿郎当的青年时,怎么也想不到,其中一个竟然是秦国的大皇子唐正则。 在《镇北》原文中,唐正则就是个炮灰都算不上的纨绔皇子,整日饮酒作乐,不图皇位,在全文里就没出现过几次。然而无名与唐正则相处十年,早已发觉,小说里对唐正则的描述寥寥几语,不过冰山一角而已。 事实上,大师父唐正则纨绔的外壳下,藏着的是一颗宽厚仁慈,心系苍生的圣人之心。大师父为人仁厚,武功高强,什么都好,唯独胆子小了些,缺了颗登上帝位的野心。 无名说完,目光从匕首上移开,瞟向床对面的南月。 喂,她的师父可是大皇子殿下,她可是扬名京城内外的长宁郡主,这回南月总该有点反应了吧? 可是小姑娘仍是抱腿缩在床脚,一头青丝柔顺地披下,大眼睛迷惑地眨了眨,乖顺得不得了。似乎并不知道无名口中的话意味着什么。 无名不由得泄气道:想什么呢? 我在想南月轻轻动了动,一边往无名的方向钻,一边轻声道,无名姑娘除了两位师父,还有什么亲人吗? 无名玩匕首的动作一顿,她并不知道南月为什么要这样问,但还是淡淡道:以前其实还有个妹妹的。 后来她 死了。无名嗤道。 无名前一世有个妹妹,病死了。后来穿越过来,她又在荒原里捡到一个小妹妹,无名亲自取的名字,叫小月亮。好不容易把小月亮养到半大不大,结果还是死了。 无名一回想起来,就觉得心烦。 南月已经蹑手蹑脚爬到了床中央,听到这两字,却突然怔了一下,眼神倏地变得慌乱起来。 不等无名察觉她的异样,窗外又接连闪过好几道电光,轰隆隆的雷声响个不停。 南月停在床中央,身子抖得厉害,小脸被闪电映得惨白。 无名眼疾手快,匕首入鞘,伸手一捞,将南月捞到了床头这边。南月低头缩进她的怀里,柔弱无骨的娇小身躯不断颤抖。 无名搂着南月,轻柔地拍着她的背:不怕不怕 当年在荒原里捡到的小月亮怕打雷,无名也是这样安抚她的,次数多了,身体就养成了习惯。 一股芳香入鼻,无名忍不住加深了呼吸。 好一会儿,雷声间歇,南月才渐渐缓过来一些。 无名为了岔开她的注意力,问:刚才我说了自己的经历,那你呢?你明明是南家大小姐,可你家那群丫鬟仆从,却一点儿也不怕你呢?那王婆婆更是过分,身为奴婢,却分明想要欺主。 我南月将脸埋在无名脖颈边,声音细软如蚊蝇,我虽然是南家嫡女,可因为一些原因,父亲向来不喜欢我。母亲又过世得早,他们便将我养在江南老宅里,和祖母住在一块儿。今年夏天,祖母过世,恰逢父亲升官,他才命人将我接进京城。王婆婆他们是从京城来的,所以都不喜欢我我、我不在意的。 南月的说法和原文中没有太大差别。 可原文里面,南家人不喜欢南月,是因为她性格蛮横自私,极其讨人厌。可无名看来,南月这软糯可爱的性格,和蛮横二字天差地别,也不知道南家人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我对在京城中住过几年,对南家有些了解。无名思忖道,我记得南家还有个二小姐,叫南晓依,她是你嫡亲的妹妹吗? 无名看过小说,知道南晓依是被收养的假千金,但南家并未将此事宣扬出去。反而对外宣称说,南晓依同样是正室王洛所出,是南月的同胞妹妹。 无名感觉到,怀中小姑娘的身躯僵硬了一瞬。 妹妹她一向不喜欢我南月咬着唇,弱弱道。 南月这小半句话中,隐藏着数不尽的心酸。上一世,她被狼群养大,最开始不通人言,明明想要和妹妹南晓依一起玩耍,却不小心伤了南晓依,于是她被全家人责骂、疏远,被扔到江南乡下。后来她长大了一些,终于学会了说话,懂得了一点人情世故,却仍然处处被南晓依针对,被她和哥哥南鹜一起欺负。 这一世,南月被南家找回时,已经不是那个不懂事的狼孩。可是经历上一世的苦楚,南月再也不愿意和家人亲近,她一心只想离开南家,远离南晓依。屡次离家出走被抓回后,南家人一致认为南月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再次将她送到江南老宅。 南月明明从未主动靠近过南晓依,可这个妹妹每次回江南避暑,都会故意在南月面前晃悠,顶着那张清纯可爱的脸对她冷嘲热讽,百般捉弄。若不是南月已经活过两世,这一世又在荒原中遇见教会她人世间道理的姐姐,还真会着了南晓依的道。 曾经,南月以为南晓依之所以不喜欢自己,是因为她做得不够好。她就像别人说的那样,野蛮任性,惹人讨厌。 可是现在,活过两世的南月早已看清。 南晓依不喜欢她,不是因为她不好。 而是因为南晓依自己。 南晓依嫉妒她和南家人血脉相连,南晓依怕她抢走她锦衣玉食的生活。 南晓依从懂事开始,就恨不得她去死。 所以南月觉得害怕。 还好还好,还好曾经那个被她弄丢的姐姐又回来了,还好她不是一个人了。 她不想要南家的家人,只想要 姐姐。 南月忍着泪水,转过身,用力搂住无名的脖颈。 无名用手安抚着怀中发抖的小姑娘,长叹了一口气。从南月的声音中,无名能够听出来,她有多怕那个叫南晓依的妹妹。 南月才十六岁,早早死了娘亲,又没了祖母。如今要一个人进京面对一大家子不喜欢她的人,她能不怕吗? 等等不对!无名皱起眉头,她突然想起,原文中写的是南月处处欺负南晓依,可南月那么害怕南晓依,又怎么可能欺负她!所以是南月在说谎,还是原文出了错? 无名更倾向于,是小说本身就有问题。 只是前些年,无名一直把重心放在找男主上边了,反倒忽视了作为女主的南晓依。整个南府上下,无名就只认识一个半大的小少爷。等这回进了京,她一定要多去南府看几眼,如果南晓依不乖,那就让她和卫鸠在黄泉路上做个伴。 不怕。无名柔声道,进了京,我护着你。 两句身躯紧紧抱在一起。 南月僵硬的身体逐渐柔软下来,她抬起头,好奇地问:无名姐姐,你很厉害吗? 无名得意道:当然厉害,都说了我家大师父是大皇子,我是陛下亲自封的长宁郡主。 南月弱弱地眨眼:有多厉害呢? 无名仰头:你一直生活在江南,没听说过我也算正常。可是京城内外,没人不知道我的名头。怎么,不信啊? 信!南月重重点头。 无名说什么,南月就信什么。 南月上一世的记忆中,京城里根本就没有长宁郡主这个人,大皇子殿下更是个无用的纨绔。可这一世,从她在狼群中被无名捡到开始,一切就不一样了。 无名的出现,就像是一个奇迹。 所以南月相信,她会带来更多更多数不清的奇迹。 明天我们也一起上路吗?南月问。 无名:当然。我将你的马车弄坏了,这一路上自然得负责到底。 南月安心地抿嘴,笑了。 总算安抚好了小姑娘的情绪,无名手指一弹,熄灭不断摇曳的烛火:夜深了,差不多该睡了。 窗外雷雨停了,屋里一片漆黑。 无名下意识想要伸手,将南月推出自己的怀抱。可是手指抠到南月肩膀上时,却鬼使神差地往回搂了搂,反而将南月抱得更紧了些。 南月乖乖地往她身上靠,一动不动,身体很快就越来越软,呼吸也绵长起来,香甜地睡着了。 无名也越来越困,她闭上眼眯了会儿,突然轻笑出声。 这些天隐瞒身份、扮猪吃虎的游戏也玩够了,明天就替南月好生吓吓那群不长眼的仆从。 作者有话要说:  无名,妹控です! 第8章 心上人 翌日清晨。 王婆婆和一众丫鬟等在驿站入口处,一是想见见那队皇商,拍拍马屁,说不定就被记住了呢。二是想趁南月走上胡商的马车之前,阴阳怪气地讽刺她几句。 等了好一会儿,皇商没等到,反倒是那群胡商收拾好了马匹货物准备出发。南月也跟在那名胡姬身后,只是淡淡朝仆从们点点头,都没来和她们打招呼。 王婆婆瞪直了眼儿,故意放大了声音:姑娘哟,昨晚皇商里边的大人将上房让给你,是看在我们老爷的份上,是看在南家的面子上。这群低贱的胡商想要讨好你,也是因为你是礼部尚书的女儿,姑娘你可别被他们骗了。 王婆婆明着在骂无名的商队低贱不入流,暗着在骂南月没了南姓就什么都不是,明里暗里都难听至极。 王婆婆骂一次不过瘾,还想再骂,话音却被一名牵着黑马的驿卒打断。 殿下,您三个月前寄养在这儿的绿螭骢,我可给您照顾周全了,您看看?驿卒牵着匹通体纯黑,唯有眉心一点白的骏马走了过来,讨好地交到无名手中。 王婆婆愣在原地。 无名接过缰绳,拍了拍骏马不断往她怀里钻的大脑袋,扔给驿卒一块银子:不错。 分卷(6) 这匹绿螭骢是大师父送给她的宝驹,她舍不得名驹跟着她跋山涉水,最后变成一只瘸腿马,又不想受大师父唠叨。每次出发跑商时,便将马驹偷偷寄养在京城外的驿站中。 无名一手牵着骏马缰绳,一手拉着南月的袖口,没看王婆婆一眼,走远了。 王婆婆却觉得遍体生寒。 大秦国内,上到太子亲王,下到世子郡主,只要是和皇亲国戚沾了边儿的,皆可被称殿下。可那胡姬分明是个外族人!除非 王婆婆惶惶道:殿下什么殿下? 驿卒白了她一眼:当然是长宁郡主殿下。 京城无人不知长宁郡主的凶名。 六年前,十二岁的胡人女孩跟随大皇子入京。不到一月时间便和大秦皇室中年岁最小、也最受宠的七公主打成一片,将整个长京城折腾得鸡飞狗跳。又小半年后,小女孩莫名受到陛下喜爱,封了长宁郡主,从此更是无法无天,当街打人行凶之事比比皆是。 京城中一直有传言说,长宁郡主是大皇子的私生女,所以才会如此受宠。然而不管传言是否为真,她都绝不是南家仆人能得罪的。 而且而且南府里那位坏脾气的小瘟神,最崇拜的就是那长宁郡主。若是南月回家后,在弟弟面前提了一嘴,王婆婆一行人估计会被折腾得够呛。 王婆婆面色惨白如雪,后面几个丫鬟也好不到哪儿去。谁能想到,她们在路上偶遇的低贱胡姬,竟然会是那恶名远扬的长宁郡主啊! 无名可不管王婆婆等人被吓成了什么样,她将南月送上马车后,骑着马儿到了李昭身边。 李昭,你对南家了解多少? 李昭虽然愣了些,在经商一事上却足够精明,京城内的关系都是他在打点的。对于各个权贵的情况,他多少了解一些。 思忖片刻后,李昭缓缓道:南博远大人恪守礼仪,为人严苛,心系朝堂,倒是从没有过什么不好的传言。至于南公子,听说他的性格与父亲相当,虽然目前还未在官场上崭露头角,但应当是迟早的事。可是南公子及冠两年,却一直没有娶妻的念头,京城中便有传言说,是因为他对女子要求极其严苛 李昭怕惹无名不悦,犹豫地停住嘴。 无名一挥马鞭:继续说。 李昭:南公子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很不喜如今女子读书的风气。可现在京城里才女遍地飘,哪儿还找得到符合他标准的贵女?所以他才迟迟没有娶妻。 无名嗤笑一声。 简单来说,南博远是个只顾工作不顾家人的老顽固,南鹜是个不折不扣的直男癌。这两人的性格倒是和原文中差距不大。 那南家二小姐南晓依呢?无名又问。 这李昭摇头,南二小姐久居深闺,我也不甚了解。 无名点头,不再多问。 翻过大兴山,便是一马平川,最多五日就可进京。 接下来一路顺畅无比,王婆婆等人一接近商队,便点头哈腰恨不得将脸都笑烂,再没了那烦人的风言风语。 无名始终策马走在南月的马车边,时不时和她聊聊天,却不再进去坐。到了夜晚,两人也不曾再次睡过一间房。只有她们两人知道,她们的关系看似疏离,实则却更亲密了些。 无名八岁被两位师父捡到,从此跟随他们闯荡江湖四年。后来在京城里住了一段时间,又陪着七公主在漠北边疆砍了一年马贼,最后才回到中原管理商队,走遍大江南北。她随便拎一个故事出来,便能哄得南月满脸惊奇与向往,连眼睛都忘了眨。 于是一路上,大多数时候都是无名在车窗外讲故事,南月认真地听,脸颊边梨涡时隐时现,可爱极了。 偶尔南月也会主动提问。 无名姐姐,能给我讲讲两位师父的故事吗? 无名便仰头轻哼:虽然我先前说,是他们在荒原里捡到我。但实际上,那两个笨蛋当时迷了路,若不是碰到我,说不定就饿死在荒原里了。不过他们虽然生活常识没多少,武功倒是高得可怕,我的一身武艺都是他们教的。 无名遣词造句中,竟没有半分对师父的尊重,反而更像是在描述两位同辈朋友一般。 大师父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二师父则是一朵奇葩至于怎么个奇葩法?等我们进了京,有机会,我带你去见他们。 南月眼睛亮晶晶地闪啊闪,又羞敛地低下头:可以吗? 当然。无名安抚道,大师父二师父对我极好,可能是因为没有娶妻生子的缘故,他们便将我当做亲女儿对待。我朋友不多,他们定会爱屋及乌。 无名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清楚,那两人可从未将她当做过女儿甚至有些时候,她才更像是长辈一些。一同闯荡江湖的那四年里,两位师父钱花完了,偷鸡摸狗的事情没少做,每次都要活了两世可身体年龄只有十岁左右的无名来收拾烂摊子。 现在回想起那四年灰头土脸的日子,倒也觉得挺有趣的。 如今两位师父年近而立却仍未婚娶,满腔父爱无处发泄,见了娇小可爱的南月,定会双眼放光抛弃无名这个徒弟的。 无名轻笑着晃晃头。 无名又顺着这个话题,问:你呢?以前在江南,你有没有什么比较在意的人? 南月一怔。 她在意的 现在还不能说。 她的笑容一下子黯淡下去,急忙拉下窗帘,掩饰住自己眸中的惊惶,好一会儿才镇定下来:有。 然而落在无名眼中,却是伤心了。 在《镇北》原文中,南月和卫鸠的第一次见面,其实不是在京城,而是她十一岁那年在江南。 文中,南月不小心落水,被少年卫鸠救起,年幼的她便将这个少年刻在了心里。卫鸠和她约定,第二天夜晚一块儿放花灯。小姑娘开心极了,心里放起了烟花,可到了约定的地方才发现,卫鸠不仅约了她一人。 原来卫鸠正好也认识了下乡避暑的南晓依。 南月站在河边,看着对面的小少年和小少女言笑晏晏,心里的烟花就这样熄灭了。当时的她还不懂什么是喜欢,却将卫鸠记了整整五年,直至进京后再次相遇,便不可遏制地爱上了他。同时,她也因此恨了南晓依许多年。 文里是这样写的。 虽然现在看来,文里的内容不一定完全可信,但至少根据南月伤心的反应来看,她已经遇见过卫鸠了。并且,已经将他记在心底。 在这些天的相处中,无名能感受得到,真实的南月并不像文中那般蛮横,但对喜欢之人用情极深这一点,却和文中一模一样。仅仅是认识几天,南月便将无名当做无话不说的闺中密友,更别说那个在幼时救她性命的小少年了。 五年前,无名还和两名师父一起,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江湖生活,根本没有空闲去阻止南月和卫鸠的第一次见面。所以无名后来终于有了闲工夫,才会四处寻找卫鸠,想要在他第二次遇见南月以前,将他给解决了。 原文中写,卫鸠在秦历十二年于渭北参军。无名当年便撺掇着七公主去了渭北,结果一年下来,砍死马贼无数,翻遍整个军营,都没有找到卫鸠。 原文中写,卫鸠在秦历十三年离开军队,游历江湖,直至两年后的秋天才入京。无名便在同年接手商队,找便大江南北,仍然一无所获。 卫鸠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不论她怎么找都找不到。无名甚至怀疑,会不会是男主光环起了作用,冥冥之中在保护他。 所以最终,无名才决定入京后,在南家附近蹲守卫鸠,然后,杀了他。 可现在,无名却犹豫了。 根据前几次找人的经验,她没有信心在南月第二次见到卫鸠前,便神不知鬼不觉让他消失。 可若是在南月见到他后再杀人 南月会心痛的。 无名害怕发生什么不可控的意外。 作者有话要说:  嗷~ 感谢在20201107 10:02:29~20201108 10:31: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辞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章 进京城 无名经历过前后两世,自认为看尽世态炎凉,逐渐养成了现在这冷血无情的性格。 无名从不在意和自己无关之人的死活,亦不会多管闲事。 愿意插手山匪的烂摊子,是为了大师父。愿意照顾南月,甚至有点儿喜欢南月那小姑娘,是因为南月的命就是她的命。 现在无名之所以犹豫,并不是在乎南月的情绪,而是害怕南月若真的对卫鸠用情至深,在卫鸠死后,一个想不开跟着他去了怎么办? 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无名都见过不少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为情牺牲的傻姑娘。 无名又看了眼紧紧拉住的马车窗帘,轻叹一口气,暂时决定改一改计划。 她的任务是拯救南月,又不是杀掉卫鸠,那么为什么不从南月身上下手呢? 继续接近南月,保护南月,不让她受到欺负。顺带观察她对卫鸠究竟是什么态度,再想方设法从中作梗,离间两人的关系,不让她被卫鸠伤害。 明明这样也行得通,自己前些年怎么就一门心思想着杀人呢? 无名捂住额头,自责地往马背上一瘫。 马车的窗帘却在这时拉开了。 无名立刻坐直身子,在南月看见她前,颓然的神色一扫而空。 两人继续聊起天,却都自觉绕过刚才的话题。 两天一晃而过,最多还有半天时间,就抵达长京城了。 无名照旧骑着绿螭骢,守在马车的窗边。 今日微风习习,天青云朗。然而和前两日相比,南月的情绪却低落许多。开口说话的次数少了,眼神时不时就变得惶惶的,无名偶然间看到,觉得可怜兮兮的。 是因为即将进京,所以害怕一个人面对家人吗? 无名虽说要护着她,却不可能随时陪在她的身边。 无名轻扯缰绳,靠近了些:想骑马吗? 南月飘渺的眸光一下子找着焦点,她看着无名的脸,弱弱道:我不会。 我教你?无名伸出一只手。 南月还没有回答,小手却本能地伸了出去。 无名扣住她的手腕,不知用了什么巧劲儿,轻轻一拉,直接将她从车窗里拉出。另一只手及时抱住纤细腰肢,让南月坐在了自己的前面。 两人同乘一匹马,纤细身姿几乎紧紧贴在一块儿。 南月的心跳快了些,脸颊也漫上一层绯红。 无名却丝毫不觉,将南月牢牢护在怀中的同时,扬起马鞭。这匹宝驹毫无征兆地加快速度,如风一般冲向官道四周的无边原野。 啊南月猝不及防地惊呼一声,下意识闭上眼,往无名怀里缩。 无名不但没有勒马,反而加快了速度。 睁眼。无名轻声道。 南月虽然害怕,仍是乖乖睁开眼。一时间,眼睛被风刮得难受,可看着四周原野,感受着大风从耳边呼啸,身体却逐渐放松了下来,像是丢掉了一个巨大的包裹。 无名感受到怀中小姑娘的变化,略带得意地扬了扬脑袋。 很多年前在荒原上,她也常常和小月亮一同骑在狼背上狂奔,不管当时有多不开心,在风声呼啸中呐喊而出,心里就豁然开朗起来。 无名贴近南月的耳朵,吐气道:如果还是觉得不畅快,可以喊出声来。 这些天一向乖巧听她话的南月却猛地摇头,糯糯道:不不! 也太丢人了! 既然南月不肯出声,无名也不强迫,轻笑着摇摇头,抬手让绿螭骢放缓了速度。 风越来越小,无名逐渐感觉,她似乎只闻得到南月身上的香软气息,一时间困倦舒适得厉害。她眯起眼睛,遵循本能地将下巴搁在南月软软的肩膀上,懒散道:方才在马车上,你在害怕回京的事儿? 南月身子轻微的颤抖一下,好不容易等脖颈边的酥痒感觉散下去了,才弱弱道:嗯我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上次和父亲哥哥见面,已经是很多年前了。 无名左手揽紧南月的腰肢,懒懒安抚道:你这么可爱,我见犹怜,更别说你的亲父兄了。 无名姐姐,你认识他们吗?南月顺势问。 不认识不过大概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无名结合着原文中所写,以及李昭所讲,逐条分析道。 你父亲南博远死板守礼,所以在他面前,装作乖巧听话的小姑娘就是不对,不用装,你本来就是。 你哥哥南鹜自大守旧,看不起女性。他这种人,最喜欢的是柔弱可怜,事事依附于他的姑娘。所以在他面前,只要露出自己最柔软的那一面,就能将他骗得团团转。 无名字里行间透着股自大的痞子气。 南月听得十分认真,不时用力点头嗯一声。 无名继续道:只要收服你的父兄,那么家中姨娘,还有那个叫南晓依的妹妹,都不能拿你如何。 姨娘好像还生了个弟弟南月思忖道,我在京城呆的时间不长,有些记不清了。 无名鼻尖微耸,笑道:那个叫南天的小混蛋,如果他敢欺负你,直接报出我的名字就行。或者我找个借口去南家拜访,帮你收拾那个小混蛋,顺带把其他敢惹你不开心的人,都收拾个遍。 南月怔怔地眨眼:可以吗? 虽说无名贵为郡主,可进到三品大官的家里打人,会不会太嚣张了些? 当然可以,都说了,我在京城里很厉害的。无名得意道。 无名在别人面前,向来习惯带上厚重的面具,或是圆滑世故,或是冷冽高傲,或是乖巧听话。然而她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些天下来,她在南月面前,反倒越来越幼稚显摆,趋近于最真实的她自己。 分卷(7) 她已经太久没有对人放下心防。 以至于,如今突然出现一个能让她打开心扉之人,她却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到。 走过荒原,穿越树林,越过田野。傍晚时分,终于能够看见远处高耸的城墙。 无名和南月入城后便分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无名将绿螭骢交给李昭照看,自己熟门熟路地绕到一条小道上,轻功点地,飞快地爬上瓦砾小墙。几个纵跃之间,便翻进王府的后院中。 现在已经是暮色时分,大师父估计早早地做好了饭,等她回家就开吃。无名不愿意浪费时间走正门,干脆翻丨墙而入。 小院里,流水潺潺,鸟鸣阵阵,花香四溢。 在外跑商三个月,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家中,无名身体随之放松下来,仰头伸了个懒腰、 可就在举起双手的那一刹那,无名眼神却蓦地凝重起来一道锋利刀光,正直刺向她的后腰处! 无名猛地转身,腰肢灵活地向后一仰,躲过这一道杀气腾腾的刀光。同时双手向披风里一勾,红月双刀唰地出窍。 袭击者是一个貌美如花的胡人男子,看不出具体年龄,那双碧蓝的狐狸眼竟是比无名都要妖媚许多,身姿更是婀娜。若不是他此时衣衫敞开,外人见了,定会将他误认成一个绝美的女子。 无名好气又好笑地夸道:三个月不见,二师父又长得貌美许多。 小徒弟你也不差,再长开一些,就能及得上师父我了。貌美的胡人男子眯起眼睛,妖媚地舔了舔手中弯刀。 他的武器同样是一轮红月弯刀,不过刀上纹路远没有无名手中双刀精致,刀光也没有那么重的杀气。 两人寒暄几句,却丝毫没有收起武器地意思,无名微微弯腰,握着双刀又砍了上去。 四把刀不断碰撞,寒光闪烁不定,金属的声音响彻整个小院,惹得大师父养的鸟儿们瑟瑟发抖,只敢弱弱地咕咕叫。 两个灵巧的身影不断在院子里上蹿下跳,看似动静极大,却没有伤到一株草木。 最终,无名双刀抵住胡人男子的脖颈,她挑眉:二师父,你输了。 二师父向来喜欢和无名切磋,尤其在无名小时候,为了学武在他手上吃了不少苦。当时无名小小的身躯上常常青一块紫一块,路都走不稳,看上去像被虐待了似的。 三人闯荡江湖,两个狗逼师父穷得响叮当,竟然不要脸地求她去大户人家骗钱,就说自己被父亲虐打,身世凄惨,准能骗到贵人们廉价的同情心。当时无名听了,差点儿没拖着病弱的身躯,拿石头砸破他们的狗头。 后来几年,两人时有切磋,胜负各半。不过从去年开始,二师父就再也没打赢过无名。 二师父丝毫没有师长风范,竟然直接丢下手中双刀,愤愤地后退一步:无名,你不要脸!你师父我老了,身子骨不行了,你就不知道让着我一些? 无名无奈地撇嘴,想要无视他往屋里走。 房间里正好走出一个魁梧身影。 胡子拉碴、双眼却十分有神的大师父唐正则走了出来,满脸和蔼笑容:宇文,你又被徒弟欺负了? 二师父没有一点儿难为情,抱着双臂:可不是呢。我身为师长,好心想看看徒儿武功进步了没,却差点被她砍掉脑袋!唐正则你来评评理! 作者有话要说:  马上的无名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虎狼之词~ 感谢在20201108 10:31:45~20201109 10:06: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一只慵懒的猫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章 两家人 无名早已习惯二师父的奇葩性格,只淡淡白了他一眼,忧心地叹了口气。 大师父哭笑不得,为了防止二师父突然发疯,不得不好声好气劝道:宇文,无名小时候,你也没少欺负她。现在让她欺负欺负你又怎么了? 哼!二师父猛地喷出一口气,小时候那叫欺负吗?哪个习武之人刚入门时不吃点儿苦?我当初学武的时候,腿都差点儿折掉。无名她根骨上乘,天资奇高,天生就是练武的好苗子,当初我们若不对她狠点,岂不是浪费了她的资质? 无名猛地一甩手中刀,寒光乍现:你们还好意思在我面前说资质的事儿?你不提还好,一提这两个字儿我就来气。 其实当初在荒原里偶遇两位迷路的师父时,无名是没打算跟他们离开的。可两人硬要说她天生是习武的料,硬要将一身衣钵传授给她,硬是将她掳出了荒原。 当时无名被两人气得牙痒痒,奈何打不过,只得跟着他们学武,争取有一天能把两个狗逼打得满地找牙。结果时间一长,就莫名奇妙地和他们狼狈为奸了。 大师父急忙转过来安抚无名:小祖宗,都过去多少年的事儿了,咱能不记仇吗?要不,师父让你砍一刀。 大师父捞起袖口,露出满是刀痕的手臂。 无名没搭理他。 二师父继续叨叨:要不是我将自个儿珍藏多年的双刀送给了你,害得自己现在只能用一双破刀,你能打得过我? 无名懒得和他再争,语调僵硬地棒读道:对对对,多谢二师父赠刀。无名的武功及不上二师父。 不等二师父再次开口,无名又快速道:对了,两位师父,这回出行我给你们带了些礼物。放在李昭那儿的,明儿他给你们拿来。 诶!徒儿真乖。二师父瞬间转怒为喜。 大师父也和蔼笑着点头:饭菜刚盛上桌,还热着呢。 院子里的氛围一下变得其乐融融,仿佛刚才的争吵根本不存在一般。 进了屋,无名解开披风,随手将武器扔在一旁,只留下随身携带的那把匕首,快步坐到桌边。 饭桌上五菜一汤,十分丰盛,香味四溢。 大师父没有帮无名夹菜,却将肉菜都往她的方向推近了些:小无名,在外边受苦了吧?我和你二师父在家里,一想到你吃不着我的手艺,可把我们心疼坏了。 拉倒吧。无名哭笑不得。 两位师父拍桌大笑。 无名表情对两人嫌弃无比,眼底却浮现出一丝柔情。狼狈为奸这么些年,两位师父在她心里,地位和亲人相差无几。 更何况,大师父做菜的手艺是真的好。当初三人潦倒时,一个红薯都能被他烤出花儿来,更别说现在王府中什么材料都不缺。无名大口吃着饭菜,不时和两位师父聊起这次出行的见闻。 三人的声音此起彼伏,房间里热闹无比。 天色越来越暗,一顿饭终于吃到了尾声。 大师父拍拍饱胀的肚子,往后一躺,正经道:小无名,三年前你在渭北边疆呆了一整年,两年前又开始经商,这几年我们师徒三人是聚少离多。算算日子,刚好快到中秋了,你这回要不多在家里呆呆。总是在外边漂泊,也挺累的。 二师父难得没有吊儿郎当,亦是认真附和了一句。 无名认真道:这些年我跑商也腻了,之前那便是最后一趟了。从今往后,商队就交给李昭管。 不错不错。大师父赞叹地点头,忽然眯起眼睛道,你这次回京正是时候,明儿小七也该到京城了,你去接接她? 好!无名毫不犹豫地应下。 大师父唐正则口中的小七,指的自然是大秦七公主唐池雨,他的同胞妹妹。二十年前,当今秦王还是太子的时候,太子妃生出唐池雨不久便过世了,是唐正则一把屎一把尿,亲手将妹妹养到七岁的。 后来发生了某些事,唐正则逃出京城,闯荡江湖,一走就是七年。两兄妹重聚没多久,唐池雨又去了渭北边关,从此征战沙场,三年没有归京。他们两兄妹,才是真正的聚少离多,但血浓于水,怎么都化不开的。 无名受到大师父感染,也一直对唐池雨照顾有加,将她当做唯一的朋友。 明日,唐池雨正是从渭北边疆赶回长京。 说起来,原文中,唐池雨也是个根本没怎么出过场的炮灰。秦历十七年,渭北动荡,卫鸠抓住机遇,被封镇北王。而炮灰唐池雨被秦王远嫁边疆,成了楼兰和秦国联姻的牺牲品。 可现实早已和小说不同了。 大秦国近些年风气虽然开放了些,女子也可担任文官,但武官的职位,仍是牢牢握在男人手里的。 唐池雨是一个例外。 她从小喜欢习武,喜欢听哥哥讲征战沙场的豪放故事,向往着有一日能够上阵杀敌。可所有人都说,女孩是不可能担任武官的。直到三年前,她醉酒后不小心向无名吐露心迹。 哪儿想到,无名当夜就策马入宫,在秦王面前求了大半夜,最终说得秦王不耐烦,一挥手同意唐池雨前去边关玩玩。 谁曾想,这一玩就是整整三年,唐池雨立下赫赫战功,彻底将草原蛮人给打出了渭北边境。 这是《镇北》原文里未曾发生的事。 唐池雨再不是那个被随意嫁入外国的牺牲品,相反,如今的秦王恨不得将她死死扣在身边呢。唐池雨此时被召回京,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得去渭北。 无名掩面叹了口气。 算了,以后的事情,哪儿说得清楚呢?她只要顾好自己和南月,就足够了。 南家。 南博远忙于公务,此时还未回家。 虽然南家并不见得有多欢迎那个在乡下养大的野孩子,但南家最重礼数,表面的功夫还是得做好。于是姨娘柳氏便带着南鹜、南晓依两人,先行等在了家门外。 南鹜是南家嫡子,已及冠两年,正是风度翩翩的时候。他长相倒是不差,桃花眼,高鼻梁,五官和南月有几分相似,却留着满脸络腮胡,眼神也有些凶恶。不像文官,反而像征战沙场的武夫,却又没那体格。 南晓依瓜子脸弱不禁风,此时正柔弱地抱着南鹜手臂,眼里惊慌不定地往街上瞟。 南鹜最心疼这个妹妹,此时见她怕得要哭出来,赶忙安慰道:晓依,你放心,你虽然不是我南家亲生,但我一直将你看做亲妹妹。那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要是敢欺负你,哥给你做主! 哥我相信姐姐不会欺负我的,就算她有什么地方对我不好,也一定是因为我没有做好南晓依埋下头,楚楚可怜道。 她敢!南鹜瞪大眼睛,满是戾气,又怕吓着心爱的妹妹,赶紧放缓声音,晓依,你放心,哥永远都会护着你。 一旁,柳氏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 她是侧室,向来和南鹜两兄妹不对付,反倒是出于某些微妙的原因,对那个乡下养大的野孩子抱有几分好感。唉,反正她那不争气的儿子也就是个庶子,这辈子都别想和南鹜争家产等等,她儿子呢? 柳氏焦急地环视一圈,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儿子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走了!如果老爷知道南天不守礼,没有来接大姐回京,免不了又是一顿骂 唉南天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柳氏埋怨一声,鹜哥儿,依依,你们在这儿看着,我去把南天那混账孩子拎出来。 南鹜不屑地哼了一声,南晓依眼光一转,拉住柳氏的袖口:姨娘,父亲不在,您就是一家之主,今日姐姐回京,您怎么能不在此守着呢?还是我去找弟弟吧。 南晓依平日里看着安静柔弱,可柳氏哪儿能看不出来?那小丫头心黑着呢。今天她主动要帮忙找南天,也不知道安了什么坏心思。 但柳氏转念一想,南晓依说得有理,也就让她去了。 门口便只剩下柳氏和南鹜两个人。 柳氏侧眼瞟了瞟南鹜,立马就看见他紧紧皱着眉,神色极其不悦,显然是非常厌恶即将回家的亲妹妹。 鹜哥儿,你血脉相连的胞妹马上就要到家了,怎么你还不开心呢?柳氏故意阴阳怪气道。 南鹜回忆起多年前将南月找回家时,那个野丫头疏离冷漠的神情,眼中厌恶更深:就算血脉相连,也始终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罢了! 更何况这个白眼狼在乡下养了多年,估计早成了粗鄙不堪的村姑,希望她待会儿别给南家丢脸! 两辆马车从远处的街道上驶了过来。 一辆华贵无比,是南家派去接人的马车没错。可另一辆却由四匹骏马拉着,车厢虽然看似简陋,可南鹜却一眼就认出马车的材料,那是京城中只有皇室才能使用的玄铁马车! 怎么回事? 两辆马车停了下来。 几名仆从被无名打压几天,早没了最初的放肆,战战兢兢下车向南鹜、柳氏行礼,又急忙去扶南月下马车。 玄铁马车车帘拉开。 南鹜皱紧了眉。 柳氏握紧了拳。 只见一个温柔恬静、娇小可人的小少女缓步走下马车。 小少女不羞不惧,朝他们款款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  嗷~ 第11章 一场闹剧 南月一双桃花眼中水波流转,眸光带着浅浅的好奇与探究,脸颊两侧梨涡若隐若现,惹得人想要伸手去戳一戳。 如此清丽漂亮的小姑娘,哪儿有半分乡下野丫头的样子? 南鹜怔怔盯着南月,嘴唇微微张开,满脸不可置信。太像了太像了!虽然此时的南月年龄尚小,他却已然从她身上看见了母亲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睛,太像了。 南鹜分明记得,十年前将南月找回家时,她又黑又瘦,眼中尽是警惕与疏离,和现在天差地别。 对视的那一瞬间,南鹜差点冲上前去将南月抱进怀中。 柳氏也面色古怪地皱了皱眉,从今往后,南晓依那黑心丫头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南月像是没有看见两人古怪的表情似的,浅浅一笑,乖巧地朝他们行了个福礼:柳姨娘,哥哥。 虽然声音小了些,可仪态却足够大方,全然不似不懂礼的样子。 南鹜愣了足足好几息,才终于反应过来,上前拉起南月的小手:妹妹这些年你在乡下受苦了。 可南月却不着痕迹地躲开他,柔弱地往柳氏的方向靠了靠。 南鹜不怒反喜,对,就该这样!就算是兄妹之间,男女也应当授受不亲,这就是他南鹜的亲妹妹啊!反观晓依,大概是被他给宠坏了,从来不会注意这一点。 分卷(8) 既然到了,就先进屋吃饭吧,屋里还有弟弟妹妹在等着你呢。柳氏亲热地揽住南月的肩膀,带着她往府里走,老爷他为官清廉,我们南家在京城的宅子不算华贵,占地也不大,不过布局仍是要比江南老宅要繁杂一些。吃过晚饭,姨娘亲自带你在四处逛逛,熟悉熟悉家里环境,若是有不喜欢的地方,给姨娘说就是了。 柳氏人并不坏,却也不是大好人。若南月真是个不懂事的乡下丫头,柳氏心底虽然会觉得她可怜,却绝不会待她有多好。可南月如此乖巧可人,一举一动戳得柳氏心窝子软,她一生没有女儿,又受够了南晓依那黑心丫头的气,也就愿意善待南月。 南月跟着柳氏往屋里走,乖乖道谢的同时,还不忘回头看一眼哥哥,南鹜自然也心情大好。 穿过庭院,眼看就要进入大厅,前面却突然传来稚嫩的骂声: 呸!我才不要认她做姐姐!她不是我姐姐! 我都听说了,她就是个乡下野丫头,我才不要见她!不见! 童音清脆,也异常清晰,声声入耳。 柳氏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南鹜更是狠狠皱起眉,快步往大厅中走。 嗐,那是你不成器的弟弟,南天。小月你别往心里去,姨娘下来定会狠狠教训他。柳氏尴尬道。 南月柔柔摇头,认真道:童言无忌,没关系的。 南天今年十二岁,只比南月小四岁,算是什么童言无忌?柳氏搂紧了南月的肩膀,更觉得这小姑娘懂事,比南晓依那个黑心肝儿可爱太多。 进了大厅,只见南鹜拎着南天的衣领,厉声道:长幼有序!你怎能对嫡姐如此无礼! 他把南天拎到南月面前:叫姐姐! 不叫!南天撇嘴,恶狠狠道。结果一抬头,他看见南月精致的脸蛋后,愣了一下。随即又看见自家娘亲紧紧搂着南月,严厉地盯着他,南天又愣了一下。 然后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娘亲娘亲你也不要我了,你也要那个野丫头! 南鹜气得要命,抬手就要打南天。 柳氏再喜欢南月,也不可能让自己儿子因为她挨打。她急忙放开南月的肩膀,挡住南鹜:我这个当娘的还活着呢,小天他不懂事,我来教训就好! 大厅内乱作一团。 南月站在一旁歪着头,弱弱地眨眼睛。 大厅角落中,突然又走出来一个人影。一个瓜子脸少女用手揉着眼睛,哭啼啼地往这边走:大哥,姨娘,你们不要怪弟弟都是我不好。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南晓依! 前后两世,都装得清纯可爱,却总是明里暗里针对南月的南晓依。 南月本能地后退半步,她努力压抑住心中恐惧,仍然歪着脑袋,大眼睛迷茫地眨啊眨。 南鹜听见南晓依的哭声,立刻放开南天,焦急地往她身边走:晓依你别哭,别哭啊。不怪你,不关你的事。 南天又骂了一句村姑!,趁机溜走了。 南晓依却哭得更厉害:对不起方才我本来是想让小天跟我一起去迎接姐姐,可是小天他不愿意,他一定要说姐姐是坏人。他力气大,我拉不住他,这才让他跑掉了,都是我的错 柳氏心知肚明,原来南晓依刚才主动去找南天,是想要故意恶心南月呢。 南晓依字里行间都在指责南天,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引得南鹜心疼,这手段不低呐。 只是不知道南月会怎样应对? 柳氏何尝不想整治南晓依?只可惜南家两个男人就吃她这一套,柳氏再怎么精明算计,也比不上她嘤嘤一哭。因此,柳氏不禁有些期待南月的表现了。 南晓依哭唧唧地向南鹜道歉,向柳氏道歉,最后又看向南月:姐姐,对不起你不要怪我好不好,都是我不好,以后再也不会了 南鹜瞪圆了眼睛,极力暗示南月快快安慰妹妹。 柳氏目光在两个姑娘之间来回着,看戏一般扫来扫去。 几息过后。 南月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小手微微颤抖,却又无比坚定地往南晓依的脸颊边凑。然后,一点点替南晓依擦干眼角泪滴。 南鹜怔了怔。 南晓依在哭没错,可此时的南月眼中也浸着惶惶的泪滴,泫然欲泣,惹人怜爱。 同样是在哭,一个哭哭啼啼好半天才勉强挤出一两滴眼泪,一个极力压制着眼中泪水,轻柔地帮对方擦干眼角。 高下立判。 南鹜再直男癌再不长脑子,心里也察觉到了什么。他疼爱的南晓依妹妹,好像没有他认为的那么好。 不管南天了!来来来,我们先一块儿吃饭,吃饭!柳氏藏住眼底的笑,结束了这场闹剧。 作者有话要说:  嗷~ 感谢在20201110 10:21:59~20201111 09:42: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一只慵懒的猫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章 当今天子 无名起了个大早,先去买了笼老字号小笼包,打上三碗新鲜豆浆,和两位师父一起吃了早餐。再去李昭那儿牵上绿螭骢,到城门口等着。 朝阳初升,城外原野处突然扬起飞尘。 只见四人策马而来,其中领头的是个短发女子,眉目间英气勃勃,皮肤呈健康的小麦色,略有些粗糙,显然是被渭北风沙打磨至此。 其余三人皆是魁梧男子,穿着厚重铠甲,持长丨枪,背朴刀,完完全全的武将打扮。 那女子自然是大秦七公主唐池雨了。 无名一甩马鞭,迎了上去。 无名!两匹马还隔着一段距离,唐池雨便放开缰绳,激动地朝无名挥了挥双手。她在沙场上打磨出的英姿一扫而光,更像个看见朋友后激动不已的小女孩。 小七。无名同样勾唇轻笑。 离近了些,无名才发现,唐池雨不仅皮肤比以前粗糙许多,就连脖子上都添了一道伤痕。无名眼底不由得浮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如果说大师父、二师父是无名最亲近的人,那么唐池雨一定是无名最敬佩的人。 当年初到渭北的时候,无名的武功已经能在江湖中排上名号。她靠着一身浑厚内力,再加上多年荒原生活,以及和师父们闯荡江湖时受苦无数,才勉强能够适应渭北边境的艰苦环境。 可是武功平平、娇生惯养长大的唐池雨,竟然靠着自己坚韧的毅力,习惯了终日黄沙飘扬、温度极寒的渭北。然后,她花三个月时间收服渭北将士,从此征战沙场,每次深入敌营时必然冲在最前方,立下赫赫战功。唐池雨刚开始不会引兵作战,每晚回营后都挑灯夜读兵法,偶尔无名一觉醒来了,还能看见唐池雨营帐中的光点。 所以无名敬佩她。 谁说女子不如男?谁说女子便不能行兵打仗?唐池雨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世间根本没有做不到的事情,只是坚持与否罢了。 两匹马擦肩而过的时候,无名伸手,与唐池雨对了一掌。 啪! 掌声震天。 无名调转马头,再度看向唐池雨的背影。 方才无名注意力全在唐池雨身上,竟没有注意到,唐池雨马后面坐了个秀美妖娆的女子,正瑟瑟地缩着脑袋,紧贴在她背后。 无名还没来得及问那人是谁,后面三位将士便迎了上来:无名老大,好久不见! 无名打了个响指。 这三人她自然也是认识的。 三年前刚到渭北时,唐池雨武功不好,外表又看似娇弱。渭北将士们便将她当做吉祥物供着,完全不听她的话。无名干脆直接动手,打遍军中无敌手,这才让将士们不再轻视他们。从此,无名也得了个老大的称呼。 一行人笑闹着进了城。 一进城门,唐池雨身后的那名娇媚女子便下了马,道谢后离开了。原来她是唐池雨在路上救下的苦命寡妇,丈夫死了,所以才想进京投奔亲家。唐池雨顺带捎了她一路,两人并不是很熟。 唐池雨身为公主,回京第一件事自然是面见陛下。另外三名将士则暂住在公主府上,几人约定中午在鹤松酒楼碰面,暂时先分头行动。 无名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陪着唐池雨面圣。 唐池雨此次归京,显然是多疑的秦王不放心她独掌边疆大权,想要将她桎梏在皇城内。无名虽然向来无情,秉持着绝不多管闲事的原则,但唐池雨好歹是大师父的妹妹,是无名的朋友,她总得在乎些的。 两匹马直奔皇宫,在宫门处下马入轿,抵达御书房时,秦王刚下朝不久。 秦王唐建如今已是花甲之年,两鬓斑白,一双鹰眸却锐利无比,折射出骇人的光。 父皇!唐池雨规矩地行了个军礼。 无名却抿起乖巧笑容,拉着唐池雨的手,往秦王身边坐过去。 陛下,上回见面,您不是说想念七公主吗?无名这不给您带来了?无名软声笑道。 你啊你秦王伸出手指,无奈地指了指无名,眼中戾气逐渐消失,分明是朕将小七给召回来的!你可就知道忽悠朕呢。 无名也不反驳,歪头无辜一笑。 唐池雨默然端坐一旁。 世人都知七公主是当今陛下最宠爱的小女儿,然而御书房中,反而是无名和秦王更亲近一些。 原因无它,秦王的确宠爱唐池雨,但更多是出于某些微妙的原因比如愧疚,而非是真正喜爱她。至于秦王为什么会对唐池雨感到愧疚,恐怕就只有寥寥几个皇室中人知晓原因了。 秦王生性狠戾多疑,如今年龄大了,更是喜欢事事顺着自己,乖巧伶俐会讨好人的小辈。唐池雨说话直爽,不擅长看气氛,秦王也就越加对她疏远。 无名从腰间掏出一个香囊,送到秦王手上:陛下,这回我带着商队去南疆采买,学到了那边编织香囊的手艺,我便亲自编了一个,就想着送给您呢。 才怪,这是她随手在路边买的。她之所以这样说,不过是为了让秦王将注意力转移到商队上,别去为难唐池雨。 秦王大喜,仰头笑了两声,果然上钩了:难得你有这份孝心,不过说到商队无名啊,朕知道你是想帮正则分担分担,可你毕竟是个姑娘,走南闯北的,得多累啊。虽说你没有被纳入皇族族谱,可朕一直将你当做亲孙女看待的,正则他不心疼你,朕心疼啊! 京城中说无名是大皇子唐正则私生女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毕竟就连秦王都是这样认为的。 无名压下心中不悦,巧笑道:无名知道,陛下最心疼无名了。我听陛下的,以后,就不会再去跑商啦。 秦王点头,心中舒畅得很。 无名又抓紧拍了几句马屁,将秦王哄得心花怒放,接着正好有朝臣前来商议政务,无名趁机拉着唐池雨溜了出去。 宫内红墙林立,砖瓦辉煌。 无名抬头望向蔚蓝天空,长嘘一口气:呼 她算是帮唐池雨逃过了回京后的第一劫。 作者有话要说:  无名好喜欢让别人喊自己老大 大概这就是中二病吧。 第13章 逼婚 唐池雨丝毫没有察觉刚才在御书房中,无名和秦王的对话中隐藏着什么,更没有察觉到父亲对自己的不悦。反正父亲一向纵容却不重视她,她早就习惯了。 唐池雨揽上无名肩膀,大咧咧道:无名,我现在才发现,两年不见你长高了不少,都已经超过我了。 无名不客气地挥开唐池雨的手,快步躲开她的亲密举动。 唐池雨也不介意,笑道:对了,待会儿去鹤松酒楼,一定要让我请客!你两年前走得太匆忙,将士们还没来得及给你践行呢。 那是当然。七殿下不在,我一个人都吃不起鹤松楼呢,眼馋了整整两年。无名玩笑道。 正好,待会儿我们吃个够! 离开宫墙,此时正是长京城最热闹的时候,街上人头攒动。无名和唐池雨骑在马上,随着人流缓缓而行。 出了东街,左转再走百米,就是驰名京城的鹤松楼了。 长京城中,无名恶名远扬就不说了。唐池雨征战沙场战功无数,京城中亦是无人不知。再联想起多年前,这两个少女曾携手把京城闹得天翻地覆,不知多少膏粱子弟惨遭她们毒手,凡是认识她们的,都恨不得能躲多远躲多远。 可偏偏有个不长眼的年轻儒生,就这么一手持卷,一手执伞,拦在了路中间。 这谁?唐池雨愕然。 不认识。无名耸耸肩。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决定无视儒生。可那儒生却急忙向前一步,拦在无名的马前:这位可是长宁殿下? 无名意识到什么,微微虚起眼睛,点头。 在下付群,是今年殿试的探花,如今是宫中编纂,乃正七品的朝廷命官。付群面色一喜,付某早就听说,长宁殿下虽为胡人,长相却不似别的胡人那般壮硕魁梧,反而有闭月羞花之容,乃是长京第一美人。如今一见,果真如此。 付群的声音抑扬顿挫,极具戏剧感,几句话功夫,三人周围就聚集了一圈看热闹的老百姓。 唐池雨还迷惑地眨着眼,无名却差不多猜到这名儒生想要干什么了。 无非就是觉得她漂亮,又馋她郡主殿下的身份,想要提亲,与她成婚,从此攀上皇家这根金大腿。 至于为什么不私下到王府上面见大皇子,而是要当街拦下无名?自然是他自知官衔低微,入不了大皇子的眼,更别说娶到郡主殿下了。所以才会采用这种下三滥的法子,当街提亲,用舆论逼人。 大秦国近些年风气虽然开放了些,但这种情况下,还是女孩子吃亏多一些。若是不答应男方的提亲,免不了被街坊邻居议论一段时间。 说是提亲,其实就是逼婚。 无名及笄过后,已经遇到过不下三次当街被提亲的情况,对此早已熟门熟路。 只可惜,付群看来刚进京没多久,还没听说过她的恶名。只知道她是个空有郡主头衔的胡人,就敢当街欺压上来了。 分卷(9) 无名唇角微微勾起,眸中星河闪烁,笑得潋滟:哦? 付群被无名的笑容闪花了眼,他立马放下书卷,拱手道:付某爱慕殿下已久,今日终于忍不住滔滔爱意,便在此等候殿下,希望能向殿下倾诉衷肠,还请殿下成全。 无名挑眉:成全什么? 自是成全付某的拳拳爱慕之意。付群朗声道,殿下虽为胡人,但付某定不会在意这一点。殿下您嫁入付家后,定是付某正室。 唐池雨这时终于听明白付群话中意思,她不由得惊讶道:你想娶无名就已经是痴心妄想了,还他娘想要纳妾?你脑子没病吧? 围观的百姓听到这话,也哄笑起来。 付群皱紧了眉头。事情和他想的有些不一样,他本以为,长宁虽然是郡主殿下,可身为胡人,能被他这个土生土长的中原人当街表白,就算不感恩戴德,也该有几分羞敛才对。可她竟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还有长宁身边的这个皮肤黝黑的粗鲁女人,竟然还反过来骂他!真是不知羞耻! 最让付群不解的是,为什么周围百姓不但没有指责长宁不识好歹,反而嘲笑他?这、这京城的风气,何尝如此古怪了! 身为女子,怎能将如此粗鄙之言挂在嘴边付群厌恶地看向唐池雨,话还没说完,就被无名打断了。 无名笑着问他:你知道她是谁? 付群不屑地嗤一声,握紧了书卷,大有引经据典坐而论道,狠狠将唐池雨批得一无是处之势。 文人以笔做刀,最是诛人心。 不等付群开口,无名和唐池雨便默契地翻身下马,一左一右围住付群。 虽然你已经知道我是长宁了,但还是重新介绍一下无名掰下一根手指,咔擦一声脆响,我,长宁郡主。她,七公主殿下。付群,你刚入京城不久,可能不知道,以前我和七殿下聚在一块儿的时候,最常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 当街行凶。 无名说完,毫无征兆地踹出一脚,正中付群的心口。他踉跄后退几步,嘴角流出鲜血,心肺像是被搅动一般揪疼得厉害,肋骨处更是带来阵阵刺痛。 付群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怔怔地睁大了眼睛,眼底满是本能地恐惧。紧接着,唐池雨又从背后踹出一脚,直接让他狼狈地趴在了地上。 无名叹口气。 唐池雨蹲在付群面前,认真道:我向来不懂诗词歌赋,但你能够在殿试中摘得探花,文学造诣应该是非常厉害的,我佩服你。只是你做文人厉害,做人却有些不行。 立马有暗卫涌了上来,拖走奄奄一息的付群,带去医馆治疗。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喝彩过后,也就散了开来。 无名二人牵上马匹,继续前行。 没走几步,无名却突然感觉到一道熟悉的目光,正悄悄注视着她。 她回头,看见街角处站着一个清丽可人的小少女。 南月站在原地,弱弱地和无名对视,水灵灵的大眼睛一眨一眨。 作者有话要说:  惹,当街行凶被老婆看到了 感谢在20201112 09:22:31~20201113 09:28: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一只慵懒的猫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hivirus 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章 闹酒楼(一) 南月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小竹篮,她亲眼看见了无名的粗鲁行径,不但没有丝毫害怕,反而乖乖伸手,将小竹篮往无名的方向递了递。 无名将马缰绳交给唐池雨,快步走了过去:嗯? 无名姐姐,这是姨娘给我做的糕点,味道还不错我、我就想要给你带一些,没想到在路上遇见了。南月柔柔道。 无名被小姑娘的声音戳得心软,刚才的戾气尽数消散,她接过竹篮,柔声道:谢谢。 南月眼中闪过一丝光,甜甜地笑了。 她还想要说些什么,无名却在这时移开目光,垂眸看向角落中,冰冷道:出来。 南月一怔。 只见南天低着头走过来,停在两人几步外,稚嫩的声音颤抖道:老、老大,你回来了? 整个南家上下,无名也就只认识南天。 也说不上认识,南天这孩子生性顽劣,家里没人管得住他。他常常带着仆人横行霸道,欺负百姓,活脱脱一个混世小混球。有次无名上街买小笼包时,正好看见这小混球欺负摊主的闺女儿,把人家小姑娘欺负得满脸泪,无名立马上前将他揍了一顿。 小混球被打得满地打滚,不但没有记恨上无名,反而见了她就喊老大。从此再不做那些欺压百姓的事儿,反而总是说想要跟着无名闯荡江湖,当大侠当然,这么多年过去,小混球长大了一些,却始终没能完成自己的江湖梦。 如今一听到无名冷厉的声音,南天虽然不知道自己哪儿做错了,却还是立马弱了下去,瑟瑟发抖地埋下头。 你刚才躲那儿干嘛呢?无名问。 我我想知道这个乡下的野丫头她要去哪儿,所以就跟在她身后南天低声道。 无名一手揽过南月肩膀,将小姑娘抱在自己怀中,挑眉:乡下的野丫头? 南天低着头,看不见无名和南月的动作,却看见南月的小脚突然踉跄一下,随即往无名的方向靠近了许多。 几乎挨在一起。 颇为亲密。 南天就算再笨,也看得出来,无名和南月是认识的,而且关系似乎还不浅。 南天身体一抖:我、我是说南月 无名又冷哼一声:南月? 杀气无声地蔓延开来。 南天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了地上,身体抖得厉害。 南月是你的什么人?无名问。 南天咬着唇,稚嫩的声音带起哭腔:姐,姐姐南月是姐姐。 昨天南鹜让他叫南月姐姐,甚至差点儿抬手就要打他,他都不肯改口。亲娘柳氏劝他,他还是不肯。恐怕就算是父亲南博远亲自上阵,也没法让这个小混球改变主意。 可无名短短几句话,便让他哭唧唧地跪在南月面前喊了姐姐。 不尊重长姐,该不该罚?无名再问。 虽然不知道南家昨天发生过什么,但刚才看见南天跟踪南月,无名都能猜到这个小混球一定欺负过南月。无名既然承诺过要保护南月,此时当然就要帮她讨回来。 南天点头如小鸡啄米,乖乖伸出手掌心。 无名从怀中掏出未出鞘的匕首,用来当戒尺打手心刚刚好。她将匕首交到南月手中:你来。 南月没有拒绝。 她不轻不重地在南天手上敲了三下,然而南天皮糙肉厚,丝毫不觉得痛,却嚎得十分起劲儿,像杀猪似的。 无名哪儿能看不出来? 如果此时拿着匕首的人是无名,南天的手心估计已经开了花。无名恨铁不成钢地揽紧了南月的肩膀,却没有干涉她的动作。 打完手掌心,无名又道:向她道歉。 南天乖乖道:姐姐对不起。 无名这才轻笑,伸手在他的小脑瓜上拍了拍:回家去吧。 南天站起身来,拔腿就跑,却又被无名叫住了:对了,回去告诉你娘,今天中午南月和我一块儿,就不回家吃了。 诶?南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正好对上无名张扬肆意的笑颜。 犹如耀眼星辰。 南月小脸微红,又急忙低下头去,不敢多看。 不想和我一块儿去吃饭吗?无名看着她的动作,轻哼一声。 南月立刻道:想想的! 待会儿是和七殿下一块儿,正好带你认识认识她。免得我的名头不够,还有人敢欺负你。说着,无名忽然狠狠揉了揉南月的脑袋,把一头柔顺的青丝揉得乱糟糟的,话锋一转道,刚才为什么故意放过那小混蛋? 南月没有被无名的虚张声势吓到,藏在发丝下的耳朵反而更红了些。 她眨眨眼,认真道:因为我觉得这样就够了。南天他只是嘴上说不喜欢我,并、并没有太过欺负我,所以他只要能真心向我道歉,就可以了。 无名怔了片刻。 看着此时的南月,她久违地回想起了小月亮。 当初无名带着小月亮,一起生活在荒原的狼群中。一条小狼崽不知道怎么回事,将小月亮的手臂咬出了血,无名便拎着狼崽子的后颈皮,让小月亮打它。 可小月亮只象征性地轻轻打了两下,无名问她为什么心软,她软软地说:因为小狼不是故意的,只要它能知道自己的错误,就可以了。 无名放下手中可怜兮兮地小狼崽,恨铁不成钢地哼一声,转过身去不想理她。瘦瘦小小的小月亮便追上来,抱住无名的手臂撒娇:小狼它不是故意的,但如果有人故意伤我,我一定听姐姐的,绝对不会心软。 无名便没辙了,气呼呼的表情一点点软下去。 回过神来,无名看着眼前的南月,轻柔地帮她将微乱的发丝理整齐:是这个理儿。 无名带着她往唐池雨那边走,那位便是七公主唐池雨。 南月早在回京路上,便听无名说起过一些有关唐池雨的故事。此时她远远看见唐池雨,不但没有羞敛紧张,反而觉得有几分亲切,梨涡浅浅地漾在脸颊边。 唐池雨见无名带了个这么可爱的小姑娘过来,眼睛都亮了些许:咦这是谁家的小孩?真好看。 七殿下。南月柔柔道,我是南月,家父是礼部尚书。 原来是南家的小姑娘,以前怎么没见过?唐池雨眼睛亮得更厉害,伸手就想要捏南月的脸蛋,被无名给挡了回去。 南月她以前住在江南老宅休养,你当然没见过。无名将竹篮挂在马背上,一手牵着南月袖口,一手牵着马儿,我也是回京途中,才偶然认识她的。 同行路上遇见山匪,是无名姐姐救了我的命。南月替她解释道。 原来如此。唐池雨点头,目光落在了两人几乎牵在一起的手上,狐疑地眨眨眼。 无名向来不喜欢和人亲密接触,就算是她也别想和无名勾肩搭背,更别说是牵手了。这个叫南月的漂亮姑娘,什么来头? 唐池雨若有所思,脸上忽然闪过贼兮兮的笑。 虽然她不爱看书,但还是听过风月故事的。温婉小姐对救命恩人一见钟情,然后以身相许的故事,她更是听了不少。无名长得俊俏漂亮,身材也十分好看胸前平平,束起头发就是一个翩翩少年,南家小姑娘会喜欢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唐池雨自以为看破天机,主动后退半步,给无名、南月两人让出了一段距离。 没走几步,就到了鹤松酒楼。 无名和唐池雨进宫的那会儿,那无名将士已经将行李安置妥当,早已在鹤松酒楼三楼候着了。 鹤松楼是长京最豪华的酒楼之一,内里装饰淡雅清新,后边便是波光粼粼的长京湖,只要坐在三楼窗边,就能览尽整条湖的风景。京城中稍微有些闲钱的才子佳人,最爱来鹤松楼中,不为吃饭,只为赏景。 三楼没有单独的雅间,都是镂空屏障隔开的隔间。那三名将士正坐着大声地聊着些什么,远远见着无名一行人从楼梯处走了过来,条件反射般站直了身子:殿下!老大! 唐池雨摆摆手,其中一名脸上满是疤痕、长得尤为凶狠的大汉赶忙帮她们开来座椅。 南月下意识往无名身后躲了躲,双手也紧紧捏住无名袖口。 那是李大枭,渭北守国门的大将军。无名介绍道。 嗐,我哪儿是什么将军?就一跟着殿下砍马贼的兵油子。李大枭豪放地摆手,对着南月露出温婉一笑,结果脸上疤痕挤到一块儿,反倒显得更吓人了。 南月本能地觉得害怕,却还是从无名身后探出头来,甜甜笑道:李大哥好。 接着,无名又介绍另外两人,南月都乖乖打了招呼。落座后,无名又顺手揽上南月的肩膀:礼部尚书南家闺女儿,我的 无名下意识想说妹妹,停顿片刻,却又将话咽了下去,改口道: 我的朋友。 作者有话要说:  无名,老大收割机 第15章 闹酒楼(二) 李大枭猛地一拍桌:嗐,老大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 南家姑娘,我们兄弟在京城的这段时间,有谁敢欺负你,你尽管告诉我们,我们帮你收拾他! 名叫陆大猛的将士说出这句话时,气势汹汹,杀气十足,吓得小姑娘身子微微颤抖一下,又很快调整过来:多谢陆大哥。 三名将士在边关浴血多年,身边女人不多,要么是边陲小镇里五大三粗的老大娘,要么是比他们还魁梧壮硕的女马贼,要么就是镇上一点也不妖媚的妖媚花魁。 要么就是七殿下和老大咳咳,等等,她们俩能算女人吗? 总而言之,三人从没见过南月这般娇小可爱,漂亮温柔的小姑娘。因此一看见南月笑,三个人就像是中了蛊似的,眼睛放光地痴痴看向她,自以为笑得温柔,实则就是三个痴汉。 不,三头眼冒绿光的大灰狼。 无名搂紧了南月,眼神微冷。 唐池雨也厉声道:傻笑什么呢?还不快吃饭!还有,这是长京,不是渭北,收起你们一身痞子气!声音别他娘那么吵,规矩一些! 三人立马收起笑容,安静下来坐直身子,埋着头。不像兵油子,不像砍马贼的大将军,反而像三个犯错被训的小屁孩。 分卷(10) 小隔间里安静下来。 隔间外的声音也就愈加清晰,几道抑扬顿挫的声音远远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乍一听,似乎是几名相聚在鹤松楼的书生,正在畅谈当今朝堂大事。 菜品早已上齐了,各色菜式摆了满桌。 三名大汉委委屈屈地埋头刨饭,南月也不怎么说话,隔间内只剩下唐池雨和无名轻声聊天的声音。 唐池雨将边关趣事儿,无名就讲跑商时遇见的种种经历,她不知不觉放开了抱着南月的手。 感觉到那双温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撤开,南月心里蓦地涌上些许失落。 她眨眨眼,装作淡定地低头小口吃东西,却仍然忍不偷偷住往无名的方向瞟。 无名和唐池雨聊得正起劲儿,几乎没吃什么。 南月犹豫着,忽然拿起一块精致的桂花糕,跪坐着直起身子,柔柔地往无名嘴里喂。 无名一怔,张嘴,吃了下去。嘴唇触到南月柔软的指腹,留下些许香软的触感。无名脑子里一空,差点儿忘了要和唐池雨说些什么。 在被香软小少女投喂的同时,无名又感觉心里生出一股异样的满足感。 南月竟然知道主动照顾她,很好,她没白对她好。 因此无名没有转头让南月别再喂了,唇角的笑容也更深几分。 南月察觉到无名的情绪变化,小脸上笑容明媚,她赶忙又拿起筷子,夹了些软嫩的肘子肉,再次喂给无名。 无名面不改色,一边和唐池雨说话,一边吃着软肉。几次过后,她抽空伸手轻揉南月的脑袋:别光顾着我,你也吃。 南月乖乖低头吃饭。 无名和南月坐在一边,看不清南月的神情如何。可对面的唐池雨等人,却将南月微红的小脸看得一清二楚。 唐池雨: 光天化日之下调情!真是世风日下!咳! 也就在唐池雨愣神的这几息内,旁边隔间的话音清晰地传了进来。 先是一名书生啧啧道:诶,你们知不知道,七殿下和长宁郡主回京了? 嗐,这京城恐怕又要不太平了! 另一人怯怯地问:这七殿下可是指七公主?我是听说过她的名头的,可长宁郡主又是谁? 兄台才进京不久,怕是没有听过那两位的凶名。七殿下是大皇子殿下嫡亲的妹妹,不过自大皇子离京闯荡江湖后,两人的关系就断了。多说一句,现在七公主虽然偶尔和大皇子有联系,但她却是不折不扣的六皇子党。 文人们最爱议论朝堂风向,尤其是如今秦王年迈,六皇子和太子相争已然进入关键时期,各方官员、皇亲国戚,都逐渐表明了自己的立场。那些暂时无官无职的闲人们,就算不能参与其中,也喜欢说上一说。 那长宁郡主呢? 长宁郡主嘛听说她是大皇子在江湖上捡到的徒弟,但一直有传言说,她是大皇子和胡人的私生女,上不得台面,所以才没有被认祖归宗。不过陛下宠爱她,封她为长宁郡主。 长宁郡主和七公主虽为女子,却颇为蛮横,常常仗势欺人、无恶不作,搅得整个长京城不得安宁。有次甚至将一位六品文官给打残了!真是太过恶毒。 这我的确是不知道的。我只知道七殿下征战渭北多年,立下赫赫战功,实乃我大秦第一女将军。 切!兄台啊,你仔细想想,七公主再怎么也只是一个女人,女人能受得了渭北那地方?别说行兵打仗了,怕是连门都不敢出去一步!她也就是去做做样子罢了。 也对,一个女人怎么可能上阵杀敌。 几人侃侃而谈,尤其是批判唐池雨女子身份时,声音高昂,激动无比。 另一边隔间。 无名正捏着杯子想要喝水,咔擦一声,杯子碎成齑粉,茶水洒了一地,却没一滴沾到她的衣摆处。 唐池雨还没什么反应,另外三位将士便猛地起身,一脚踢翻隔间的镂空屏障,气势汹汹拔刀而上。 七殿下在渭北受苦三年,杀敌无数,身上刀痕剑痕亦是数不清。如今她一身刀疤,皮肤糙得跟他们似的,哪儿有半分刚到渭北时的娇柔样子? 她变成如今这样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保卫大秦,为了保卫大秦百姓的安危! 可这群所谓文人,在长京享受着七殿下们用生死拼搏出来的太平盛世,却他娘的在背后将她当做谈资,甚至嘲讽侮辱! 狗屁! 将士们一拔刀,唐池雨也站起身,走了过去。 无名没有凑热闹,反而端着一盘糕点,拎着南月的后衣领,将她带到了隔间外的露台上。 估摸着里边的画面少儿不宜,还是别让小姑娘看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hhhhh小南月被拎后颈皮.jpg 感谢在20201114 09:29:54~20201115 09:35: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一只慵懒的猫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弗谖 7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章 闹酒楼(三) 无名和南月站在露台上,身前湖景潋滟,波光粼粼,不时有锦鲤跃出湖面。还有才子佳人泛舟游湖,诗情画意,微风阵阵。 身后的酒楼内,不断有凄厉的惨叫传出,和湖景形成鲜明对比。 无名主动拿起一块糕点,喂给南月吃。 南月怔怔地长大眼睛,想要抬手拒绝,却被无名略带强硬地摁住手掌。无名见她微张樱唇,羞敛地吃下这块糕点,才满意地勾起笑容。 我和小七在京城中的名声的确很大但的确不怎么好。所以刚才那些人说我们无恶不作,我们并未生气,反而早已习惯。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拿小七在边关杀敌之事做谈资。他们那些话让小七心寒,更让边关将士们心寒。无名淡淡道。 若是在军中,那几人早已被军法处置,说不定命都没了。现在他们的声音听起来凄惨,但唐池雨有分寸,不过是简单敲打一下罢了。 我明白的,七殿下是为了我大秦安宁,所以才拿命在战场上拼杀。那些胡言乱语之人理应受到惩罚。南月认真道。 无名叹口气,又喂给她一块吃食:连你这个小丫头都明白的道理,他们怎么不明白呢? 我南月咬着糕点,声音含糊地低下头,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脸颊微微嘟起,似是不满。 然后她委屈地眨眨眼:我不小了。 ?无名一怔,重点是小不小的问题吗? 可南月却十分认真:我十六了,按照大秦律法,我已经可以嫁人了。已经不、不小了。而且 南月弱弱地伸手,明明看起来十分柔弱,却做了一件颇为大胆的事情。 她的小手摁在无名平平的心口上。 无名姐姐,我这里比你要 最后一个大字细若蚊蝇,但无名还是听见了。 她愣在原地,差点没把手中的糕点盘子扣在这胆大包天的小丫头脑袋上。 不等无名发作,南月就认识到自己错误似的,埋头缩回小手,迅速换了个话题:而且而且无名姐姐,我也不觉得他们说你无恶不作是对的。你你虽然当街打过人,可我相信你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今天那个探花大人,他、他逼你和他成婚,一点儿也不顾女子名节,如果他逼婚的女子不是姐姐你,那她一辈子都毁了。所以我觉得,无名姐姐你打得对。 南月声音柔软,语气却坚定无比,还透着掩不住的崇拜 无名又觉得有些飘飘然了。 好吧,就原谅南月的不懂事。可很快,无名眉头又微微皱起,她勾起南月的下巴,问:刚才那话是谁教你说的? 南月被迫仰起头,本能地想要躲闪,下巴却被无名用两指牢牢攥住,动弹不得,只能无助地睁大眼睛看着她。 什、什么话?南月眸中起了水雾。 无名被南月可怜的样子盯得心中一颤,急忙放开她,快速道:就是你说我胸没你大那句话,谁告诉你那儿比较大,就是长大了的? 啊南月低头,正好掩饰住眸中慌乱。 这句话,是当年在荒原狼群中,无名告诉她的。 当时两个小女孩离开狼群探险,偶然捡到一队商人遗落的行李,有衣服,有肉干,还有酒。茫茫荒原中,想要找到商队,将东西还回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两个小姑娘守了三天,没等到人,便将东西给分了。 先是衣服,剪裁成合适的尺寸,再是肉干,拿着当饭吃。最后是酒,小无名捧着酒葫芦喝得烂醉,小南月也想尝尝鲜,可怜巴巴地看着。 小无名却晕乎乎地将她推开:小孩子不能喝酒。 小南月委屈地想,自己活了两世,怎么都不算小孩子了,难道姐姐也是活过两世的人?可是就算如此,如今的姐姐也只是一个只比她大两岁的孩子。 我不小了。小南月委委屈屈地说。 小无名晕晕地晃晃脑袋,指向南月的心口,毫无逻辑地瞎说道:只有那儿长大了,你才算是大孩子,才能能喝酒。 小南月看了眼姐姐同样贫瘠的心口,更委屈了。 当然说是说不过姐姐的,打更打不过,于是小南月乖乖地滴酒未沾。 而如今近十年过去,南月长大了,可无名那儿仍旧是没有变化。 南月方才脑子一抽,便将这句话说了出去。 姐姐她她想起什么了吗? 南月略带慌乱地掩饰道:是我、我姨娘她,她这样告诉我的。 无名轻哼一声,略带严厉道:这种话听听就好,别信。你还小,不要嫁人。如果一定想嫁人的话至少得十八岁,不,二十岁以后。 呵,南家姨娘果然不是什么好人,南月才十六岁,就想让她嫁人,成为家族利益的牺牲品。甚至还用这种话骗南月说她长大了,实在是无耻至极。 还好是姨娘,如果是哪个男人对南月灌输这种思想,无名恨不得今晚就去把他打得半身不遂。 见无名完全忘记了多年前醉酒时说出的混话,南月无声地松了一口气。 两人在露台上站了一会儿,酒楼内的惨叫声也逐渐停歇。 无名再牵着南月走进去时,那群书生早已离开,三楼隔间也被店家打扫得差不多,丝毫看不出刚才这儿发生过什么。 而他们的饭桌上,又重新上足了菜,热腾腾的。 唐池雨又和无名聊起了天,笑得肆意张扬,完全没把刚才的事儿放在心上。 无名却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天子脚下,那些人再蠢,也不至于在公众场合议论战功累累的七公主,甚至还如此轻鄙。除非京城的风气就是如此。 而京城的风气又由谁掌控?答案不言而喻。 无名眼神微凉。 南月感觉到无名情绪低落,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却还是伸手,软软地握住无名手掌。 一顿饭后,无名要送南月回家,便先行和唐池雨等人告辞了。 李大枭看着南月的背影,没忍住,又露出一脸憨傻的痴汉笑。 唐池雨不客气地往他头上一拍:白痴!无名的女人你也敢抢? 作者有话要说:  无名小时候是喝酒喝到脑子不清楚了,模模糊糊回忆起上一世自己是个万年贫乳,怨念很大,所以才那样说。然后第二天早晨一醒来就断片了ovo 第17章 石狮子 唐池雨话音一落,李大枭愣住了,另外两名将士也愣住了。三张凶狠无比的脸呆愣愣看着唐池雨,显得莫名滑稽。 无名老大的女人?李大枭迷惑道。 对!你们没看出来啊,无名和那个小姑娘,明显是两情相悦,你侬我侬!唐池雨大声道。 三个将士一同摇头:没看出来。 啧,白痴!唐池雨一脸孺子不可教也,狠狠骂了一句,仔细解释道,你们仔细想想,无名她是不是和南姑娘特别亲密? 三个脑袋点头。 无名连我都不让碰,今天不仅和小姑娘又搂又抱,还让小姑娘给她喂吃的,是不是? 今儿你们教训隔壁那群白痴的时候,无名害怕吓着小姑娘了,把她抱到外边去了,是不是? 三人连连点头。 所以嘛!唐池雨一拍手,下了结论,她们绝对两情相悦! 可是李大枭挠挠头,殿下,无名老大和南姑娘都是小娘子,小娘子也会喜欢小娘子的吗? 唐池雨怔了怔,思考道:一般情况下,是不会的吧?可是无名能是一般人吗! 三人若有所思,觉得殿下这话说得极是。无名老大一人能敌百骑,喜欢小娘子又怎么了呢? 唐池雨又道:再说了,你们有过老婆吗?有过和女孩子谈情说爱的经验吗?你们懂个屁的喜欢!我说无名喜欢南姑娘,那她就是喜欢她! 三人习惯性地再次点头。 然而沉默几秒后,陆大猛突然弱弱举手:可是殿下你好像也没有过谈情说爱的经验 另一名将士也弱弱举手:殿下,我有老婆 唐池雨一眼瞪过去。 在唐池雨能杀人的目光下,那名将士强撑着把话说完:不仅有、有老婆还有三个儿子。 陆大猛忍不住弯腰大笑。 眼看唐池雨就要被气得七窍生烟,李大枭急中生智,转移话题道:殿下,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我李大枭就算是去绑,也要将他给你绑回来! 唐池雨歪头思索片刻,眉眼间怒气果然消散下去。 她想了想:我喜欢比我强大的,还有足够漂亮的。 分卷(11) 李大枭点头。也是,只有足够强大的男人,才能征服殿下。 可是殿下这漂亮又是什么意思?李大枭不解道。 白痴!唐池雨想了想,当然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喜欢清秀好看的,嗯最好漂亮得跟姑娘似的,看着养眼。 李大枭苦恼地皱起了眉。 这强大的男人好找,可又要强大,又要清秀好看的,这样的男人可哪儿去找哟?难不成,殿下也想要学无名老大,去喜欢小娘子? 无名和南月坐在马上,在闹市中缓缓而行。 无名长得耀眼,从来都是人群中的焦点。再加上南月这么个乖巧漂亮的小姑娘,她们走到哪儿,街上的目光就随之转移到哪儿。 按理说,无名凶名远扬,那些百姓应该害怕或者厌恶才对。然而他们不仅没有如此,反而时不时笑着向无名打招呼。还有些大胆点儿的,笑着问道:长宁殿下,这小姑娘是哪家闺女?长得真俊呐。 南月略有些害羞地往无名怀里躲,一双眼睛圆溜溜地望着那人,惹得百姓们一阵善意的笑。 南博远大人的姑娘,才从江南回来。无名笑着回答道。 周围百姓们又是一阵夸。 百姓们不了解朝堂斗争,也不知道无名的形象在某些人眼中有多恶劣。他们只知道,无名当街打人没错,可打的要么是欺压百姓的膏粱子弟,要么是付群那样不要脸的人,这种人,该打!打得好! 更何况长宁郡主管理的那家商行,在京城中有许多铺子,每一家铺子都物美价廉,深得百姓喜爱。百姓们才不管无名是不是胡人,不管她是不是大皇子的私生女呢。无名对他们的好,他们都记着呢。 穿过几条歪歪扭扭的街道,很快就到了南府。 南博远向来节俭,南府面积不大,正大门处装饰颇为简约,唯有一尊巨大的石狮子,颇为显眼。 大石狮子的下方,还蹲着三只憨态可掬的小狮子。大狮子威严,小狮子可爱,雕刻得惟妙惟肖。 昨天姨娘告诉我,这座石雕代表的是南家门楣兴旺,枝繁叶茂。南月一边解释,一边指向大石狮子,那是我的父亲,下面的小狮子是 南月停顿片刻,压抑住心中失落,尽量没有起伏道:是南家的儿女们。 南家一共两儿两女,南鹜、南天、南月,再加上一个收养的南晓依。 可这儿只有三只小狮子,那么缺的那只,是南月,还是南晓依? 无名淡淡看了一眼,心中便有了答案。 她没有说什么,翻身下马,再将南月给抱了下来。她没有立即放开南月,而是轻轻摁着小姑娘的头,让她在自己怀中多呆了片刻。 无名手指滑过南月的发丝,轻柔无比。 南月脑袋埋在无名肩上,闻着她身上阵阵冷香,心底却蔓上一股暖意。 谢谢谢。几息过后,南月微弱地后退一步。 不谢。无名柔声道。 眼见就要和无名道别,南月十分舍不得,却还是很乖地一点点后退:无名姐姐,下次再 见字还没说出口,就被无名打断了。 都到门口了,不请我进去坐坐?无名轻笑挑眉。 唔?南月愣了愣,脸颊上随即漾起梨涡,请! 这回是南月走在前边,无名跟在她身后进了南府。 府内仆从不多,王婆婆正好在大厅前面给丫鬟们训话,一个转身就看见无名,差点儿没吓得从台阶上摔了下去。 无名没理她,继续跟着南月往内院走。 绕过小花园,很快就到了一座青竹围绕的小院外,南月开心道:前面就是我的院子了 无名也满意地点点头,这院子看起来还不错,不管南家人有多不喜欢南月,表面功夫至少是做足了。 可下一刻,无名便皱起眉,拉住南月:你房间里有别的人? 没有。南月摇摇头,丫鬟们都住在另一处。 乖,在这儿等等我。无名拍拍南月肩膀,无声无息地掠向院子里。 她听见有人在南月房间里,窸窸窣窣地翻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嗷~ 感谢在20201115 09:42:12~20201117 10:17: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一只慵懒的猫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弗谖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章 一枚玉佩 无名迅速掠到门边,又听了听,直接一脚将门踹开。 门栓断成两截,掉落在地。 一个穿着精致长裙的瓜子脸少女正站在南月床边,听见开门声,她立马慌张地转头看了过来:你你是谁! 南晓依不常出门,因此没见过无名。然而看着无名耀眼的长相,再加上她推门而入的嚣张气焰,南晓依心中很快有了答案。 长宁郡主! 除了长宁郡主,谁敢在当朝礼部尚书家中如此放肆?而且南晓依中午吃饭时,已经听南天提起过,南月那小贱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勾搭上了长宁郡主 殿下,我几息之内,南晓依眼角已然出现泪花,泫然欲泣。 无名眼神冰冷地看着她,没有说话,径直走到南月床头,从枕头下摸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特地送到南晓依眼前晃了晃:这是什么? 南晓依眼神愈加慌乱,眸中水雾也越来越盛。 无名这些天看惯了真正楚楚可怜的南月,不但没觉得心里不忍,反而觉得南晓依做作。 她死死抓住南晓依的手腕,加重了声音:你将这玩意儿塞到南月的枕头下,是什么意思? 我南晓依想要挣开,手腕疼得要命,却还是分毫没动。她干脆放弃抵抗,直接大哭了起来,我、我没有! 无名不悦地啧一声,强硬地将南晓依拉出房间。 南晓依的哭声越来越大,很快就有仆从听见。看见无名那张脸后,又没谁敢来救人,丫鬟们急得要命,只得去喊夫人和少爷过来。 南月也快步走了过来,乖乖站在无名身后。 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更没有替南晓依说话。 她相信,无论什么情况,无名一定是对的。无论什么时候,无名的想法不,姐姐的想法,一定就是她的想法。 姐姐南晓依看见南月来了,哭得更惨了些,一定是郡主殿下误会了什么,姐姐你、你帮我向殿下解释一下好不好? 南月眨眼,摇摇头。 南月的动作柔弱,表情乖巧,却让南晓依遍体生寒。 真的我只是想看看姐姐屋里缺不缺什么东西,好给姐姐添置,没想到却被殿下误解了南晓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极力辩解道。 无名放开她的手腕,又拎住衣领,将她狠狠往下压,又将玉佩送到她眼前:你先说清楚,为什么要将这玩意儿放在南月枕头下? 我没南晓依声音微弱。 无名冷笑,她的内力不低,隔墙听呼吸声、判断方位对她而言并不难。方才南晓依在屋里的动作,都被她听得一清二楚。 院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南鹜、柳氏快步走了过来。 南晓依眼睛一亮,瞬间提高了音量:哥、哥哥! 南鹜是见过无名的,一看见自己宠爱无比的妹妹被她摁在手里,泪眼汪汪,南鹜瞬间心疼得要命。他以前听到长宁郡主的种种做派,就觉得不屑得要命。一个女孩子家家,不在家里做女红、伺候长辈,整天在外边晃荡,甚至当街打人,成何体统! 如今看见长宁欺负到自家妹妹头上了,南鹜更是怒不可遏:长宁!你在干什么?放开晓依! 南鹜愤怒地冲向无名,抬手就要打人。 无名白他一眼,拎着南晓依往后移跃,轻巧地跃开好几米。南鹜不但没打到人,还差点儿摔个狗吃屎。 柳氏倒没有什么反应,她巴不得看见南晓依吃瘪呢。 柳氏精于算计,和南鹜那个单细胞直男癌可不一样。她看看无名手上的玉佩,再看看泪眼朦胧的南晓依,就猜到事情原委了。柳氏想了想,走到南月面前,安抚似的搂住她的肩膀。 南晓依那丫头一肚子坏水,如今总算是栽了。柳氏眯起眼看戏。 南鹜好不容易才站稳,一抬头就看见无名笑得张扬,他瞬间气得肋骨生疼,眼白处甚至泛起红。 无名摁住南晓依的动作更狠了些,她将另一只手上的玉佩递给南鹜看:认识这东西吗? 这是我的玉佩!怎么会在你那儿!南鹜厉声道。 这你就得问问你的好妹妹了。无名笑道,刚才南月邀请我到家里坐坐,结果你猜,我看见了什么?南晓依这丫头拿着玉佩,正往南月的枕头下面藏呢。 不不是的!南晓依急忙否认,泪水滴落下来。 南鹜一怔:什么意思? 不明白么?南晓依偷了你的玉佩,想要栽赃给南月呢。无名嗤笑道。 南月在南家孤独无靠,如果真被南晓依污蔑成功了,她的日子不知有多难过。一想到若不是自己碰巧发现了,南月就可能被家人冤枉、被孤立、被鄙夷,无名就觉得一股杀气上涌,恨不得直接杀了南晓依。 哥哥!不是的!南晓依哭得很惨,泪如雨下,姐姐她刚回京不久,我我今天想要看看她屋里缺不缺什么东西,没想到无意间发现,她枕头下竟然藏着哥哥你的玉佩。我也不知道姐姐为什么要偷玉佩,可是当时,我怕事情被发现,会给姐姐带来不好的影响,这才将玉佩放回去。没想到正好被殿下看见,让她误会了都是我的错,哥哥 无名冷笑。 没想到南晓依竟然是个绿茶,而且看南鹜那心疼的样子,显然是很吃这一套。 你说这玉佩是南月偷的,那我问你,玉佩平日里是放在哪儿的?无名前半句话说的是南晓依,后半句话问的却是南鹜。 这玉佩说是鹜哥儿的,但其实是大太太生前留给他的。不等南鹜开口,一直沉默的柳氏突然出声道,所以,玉佩一直放在家里的地下宝库中,只有每年清明时节,鹜哥儿才会取出玉佩。 无名看向柳氏,配合地问道:那么南夫人,家中都有谁知晓地下宝库的位置? 回殿下,我们一家人都是知晓的,但小月她昨日才回家,我虽然带她在府中逛了逛,却还没来得及告知她家中有这么个藏宝库。更别说宝库的具体位置了。柳氏柔柔道,况且,宝库需要钥匙才能进入。 哦无名拉长声音,拎着南晓依的领子用力晃了晃,你说玉佩是南月偷的,可她压根不知道宝库的存在,又没有宝库钥匙,怎么偷? 南晓依脸色苍白。 南鹜就算再不长脑子,在听到这些话后,也没理由继续相信南晓依。他看着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妹妹,第一次觉得她竟是如此陌生,眼神不由得惶然起来。 南晓依全身发抖,哭得更甚:哥哥,哥哥你相信我!我从小在家里长大,受着哥哥和父亲的宠爱,又怎么可能偷哥哥的玉佩?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定是家中有下人想要挑拨我和姐姐的关系,故意这样做 南鹜又迷茫了。 是啊,南晓依可是他亲手带大的妹妹,他们之间虽然没有血缘关系,感情却比亲兄妹还要好。晓依怎么可能偷玉佩呢?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作者有话要说:  嗷~ 感谢在20201117 10:17:51~20201118 10:46: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栀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章 藏龙卧虎(一) 南鹜冷静下来,盯着无名:殿下,有话好好说,你先放开我家妹妹。 无名没动,不屑地扬起下巴:她在说谎。 我相信她。南鹜一字一字道,因为她是我南家的女儿,她是我一手带大的妹妹,所以她绝不会说谎。 南鹜这句话很没道理。 南家人就不会说谎?南鹜的妹妹就不会说谎?这什么强盗逻辑!就像是纨绔欺压百姓时,最常说出的那句话我父亲是某某高官,所以我欺负你,是理所当然。 无名笑得愈加张扬。 她懒得继续和南鹜争吵,微笑着盯着南鹜的眼睛,说出一句同样很没道理的话:我亲眼看见南晓依想要污蔑南月。我更不可能说谎,因为我是大皇子的徒弟,我是大秦国的郡主。怎么样,是不是这个理儿? 南家的女儿和大皇子的徒弟相比,哪个分量重?南鹜的妹妹和大秦国的郡主相比,又是哪个分量重? 既然南鹜不讲道理,无名也当然也不会和他讲理。 用身份压人嘛,谁不会? 南鹜语塞,再看无名那理所当然的样子,瞬间肝疼得厉害,差点气得吐出一口血。 无名却没有继续追究下去,在这时候放开南晓依的衣领,将她往前一推。南晓依柔弱地倒在南鹜怀中,楚楚可怜地埋下头。 南鹜此时脑子一片混乱,然而妹妹哭得如此凄惨可怜,他丝毫顾不上男女有别。南鹜本能地抱紧了南晓依,柔声安慰。 该说的我也说了,至于南家信不信,就与我无关了。无名伸个懒腰,径直走进南月的房间中,单手撑着下巴,在桌边坐下。 毕竟这是南家的家事,她一个外人插手,逼急了,反而可能起到反作用。现在南鹜虽然抱着南晓依心疼得不行,但等他冷静下来,心中定会生出芥蒂的。柳氏再在南博远那儿吹吹耳边风,以后的事情说不清,但现在南晓依在南家的地位,定会一落千丈。 分卷(12) 院子里的声音逐渐淡去,脚步声越来越远。 很快,南月便从外边进来,关上房门,乖乖坐在无名身前。 无名姐姐刚才谢谢你。南月身子微微前倾,一双多情的桃花眼专注无比,仰头看着无名。 两人距离很近。 虽然南月昨日才回京,但小小的房间里,四处都弥漫着独属于她的清香。 无名喉咙莫名干涩一瞬:不谢。 无名忽然回想起今天在酒楼里,自己好像很自然地屡次搂住南月的肩膀,将小姑娘往怀里带。还有不管是南月给她喂东西吃,还是她喂给南月时,她都没有觉得反感。 无名和南月认识不过八天,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无名不仅不反感与她亲密接触,反而习以为常。 可现在,两人独处在密闭的小房间中,明明没有触到对方,无名却觉得心痒痒得厉害。 为什么? 因为南月太可爱了,所以勾得人想要一口吃掉吗? 无名不动声色地往后移一些,起身开窗:说了要保护你,当然要做到。我待会儿要去商行一趟,和李昭商量交接事宜,可能会忙上几天。如果府里还有谁敢欺负你,随时来商行找我。 无名姐姐放心,我不会被人欺负的。南月弯起眉眼,准备帮无名斟茶。 无名走近,摁住她的手腕:我本来就只是说进来坐坐,刚才耽误了那么会儿,时间也差不多了。 南月没有说话,乖巧地点点头,却掩不住眸中失落。 乖。无名无奈一笑,安抚道,记住,若是被欺负了,就来找我帮忙。三天后的中秋,我也差不多忙完了,到时候再来府里找你玩。 南月重重点头。 无名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抓住南月小巧柔软的手指,捏了捏,才转身离开。 无名并不知道,她走后,南月在原地呆坐许久,突然快速蹦到床上趴着,伸手捂住突然变得通红的小脸,喉咙中发出一丝似羞涩又似满足的:唔 被捏过的指尖更是红得厉害。 无名并没有立刻离开南府前去商行,而是随手折了一根树枝别在腰间,隐匿身形,无声无息地到了另一处院子外。无名跳上院中房屋的顶部,手指轻叩,翻开一块砖瓦,从缝隙中望了下去。 房间里,南晓依娇柔无力地躺在床上,脸色惨白。 南鹜坐在床边看着她,眼神变了又变,心疼、失望、不可置信种种情绪杂糅在一起,真是难为这个单细胞直男癌了。 无名伏在房顶上一动不动,冷静得像是一匹蹲在暗处紧盯猎物的孤狼,一旦猎物露出破绽,就会毫不犹豫地翻身上前,咬断它的脖颈。 无名等了很久。 直到南鹜从房间里离开,她的眼神才终于有了变化。 无名无声地握住腰间树枝。 杀南晓依,一根树枝足以。 无名之所以那么快离开南月的房间,就是为了抓紧机会杀死南晓依,再伪装出她偷了玉佩后羞愧难当,最后自杀的假象。 穿越的这些年,无名虽然一心解决男主,但从未有过对女主下手的想法。否则她也不会进京多年,却对南家不闻不问毫不关心。 然而在那个雷雨夜,无名清晰地感觉到了南月对南晓依的恐惧。 那种深入灵魂、几乎让人浑身战栗的恐惧,让无名怀疑,书中那个聪明伶俐的小白花女主,根本就是伪装出来的。 南晓依绝不是什么善茬。 无名就是在那时开始真正心疼南月的。 今天真正见到了南晓依,果然印证了无名的猜想。 不管书里如何美化,现实里的南晓依,就是个黑心的绿茶。虽然南晓依没有武功,不会舞刀弄剑,但她的确想要南月死。 武者可用刀剑杀人,文人可用笔墨诛心,深闺中的女子也可用不见血的方法夺人性命。都是杀人,没有本质区别。 凡事自有因果。 原文中,男主卫鸠一剑捅死南晓依,无名便想要他的命。而如今,南晓依想要兵不血刃地害死南月,无名便要她付出代价。 无名缓缓盖上房顶的瓦块,正要翻身跃下,却突然感觉一道阴冷无比的视线投在她的身上。 无名手指微僵,手臂上汗毛竖起,目光警惕地扫向旁边的竹林中。 她什么都没看见,竹林中空无一人,可那道阴冷的目光还在。 这道目光令人遍体生寒,根本不似活人的注视。 无名的武功造诣很高,内力更是浑厚精纯,年纪轻轻便到了一品境界。除去那四位进入神一品境界的宗师,她自信可以排进天下前五。 可问题是四大宗师当中,有一位常驻京都。天下前十的高手,更是有整整五人徘徊在长京的各处小巷中,就连无名也难以辨别。 能躲在暗处视察无名,又不被她发现具体方位的,武功绝不会低,很可能便是那几人之一。 那人之所以在暗中看着她,却又不出手,便是在警告她,她绝不可能悄无声息地解决南晓依。 她已经被发现了。 南晓依一死,定会给她甚至给南月带来麻烦。 天下武功各有所长,无名只擅长大师父传给她的心法,靠内力练就一身刀剑不侵的身躯。以及二师父教给她的诡谲刀法,最适合近身杀人。至于毒术、隐匿追踪之术,无名都只知晓部分,并不精通。 如果真打起来的话,那人未必是无名的对手。所以他只是躲在暗处,给她一个警告。 无名思索片刻,全身肌肉松懈下来,随手将树枝一扔。打个哈欠,浑然无事地跳下屋顶,快步离开南府。 南府外面的街道很清净,那道目光还在盯着她。 无名慢悠悠地牵着马儿,晃进人山人海的朱雀大街,混入人群的那一刹那,她明确地感受到,那道目光消失了。 作者有话要说:  嗷~ 感谢在20201118 10:46:02~20201119 10:16: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一只慵懒的猫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章 藏龙卧虎(二) 无名按照原定的计划,若无其事地到了商行,一边和李昭商量商队的交接事宜,一边抱着南月送她的竹篮,不时拈一个精致糕点送入口中。 南月说得没错,她姨娘的手艺果真很不错。 无名吃得眉眼弯弯。 中途李昭馋兮兮地看向糕点,试探着伸手去拿。无名看见了,立马把糕点往自己怀里一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面不改色地继续说话。 这可是南月送给她的糕点,她中午都没舍得分给唐池雨吃,更别说李昭了。 李昭呆愣愣地眨眨眼: 暮色将近,无名安排得差不多了,离开商行前,不忘喊大掌柜帮李昭买一盒桂香园的上好糕点,免得他委屈。 无名回到王府时,大师父刚好将热气腾腾的饭菜盛上桌,香味四溢。 师徒三人围着桌子一坐,热热闹闹地吃饭聊天。 无名想着今天在南家遇见的事儿,顺势问道:大师父,二师父,如今有哪几位高手在京城中? 大师父眉头一皱,并没有立刻回答无名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发生什么了? 今天有人跟踪我,我没能发现是谁。无名如实道。 这下不仅是大师父,就连二师父都蹙起白皙漂亮的眉头,坐姿妖娆:啧,别说京城里了,就连这整个江湖,能在暗中追踪你,还不被你抓到的,也不过寥寥几人。现如今,能在江湖中排上名号的高手,除了你我师徒三人,只有四人在京中。不过那四个都是空有内力的莽夫,做不成跟踪人的事儿。 无名想了想:宗师呢? 京中目前只有一位宗师,陛下殿前客卿王天霸。但他只修浩然剑气,定不会在暗处跟踪。二师父摇摇头,笑道,更何况,四大宗师都是武学上的怪物,已经不能算是人了。他们若真看不惯你,一指头就能把你戳死,跟踪你作甚? 二师父说得对。无名微微嘟起脸颊,吐出一口气。 她目前虽已是一品高手,然而和神一品的宗师之间,仍然有着一条不可跨越的鸿沟。 再者,跟踪她的人是在她要对南晓依出手时,才突然发出警告,并没有直接现身阻止她。就说明那人武功并不及她,只是擅长隐匿之术罢了。 无名详细地说出今天在南家的情况后,两位师父都陷入了沉默。 既然不是宗师,也不是登记在册的武林高手大师父喃喃道,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那人是精于隐匿之术、藏在暗处不能现身的死士。 是南家的死士?无名皱眉问。 如今大秦国共七位皇子、公主,除了唐正则和唐池雨,每人家中都养有一批死士,无名是知道这一点的。南博远身为礼部尚书,位高权重,也不是不可能偷偷养死士。 可无名刚问出声,就否决了这个想法。若是南家的死士,那么就不该是单单在暗处警告她了,当时那人就应该出声告知南家人才对。 果然,大师父凝重地摇头:不是,南大人崇尚节俭,府里护卫都不多,更别说需要耗费大量人力财力和时间,才能培养出的死士了。而且南大人最近才升为礼部尚书,以前的他不过是个侍郎,根本没有养死士的能力。 既然不是南家的死士,还能是谁想要阻止无名对南晓依下手? 《镇北》原文虽然涉及到部分权谋内容,但本质上还是一本以恋爱为核心的古早虐文。文中提是提到过皇宫贵族会养死士一事,但只是一笔带过,根本没有深究,无名完全没法从原文内容中找到蛛丝马迹。 穿越多年,无名逐渐认识到,《镇北》书里所描绘的,只不过是这个世界的冰山一角。 很多很多的事情,还需要她自己去挖掘。 无名手指握紧了筷子,一时间觉得有些心烦,后背渗出冷汗。 大师父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沉吟道:能够跟踪你却不被发现,那人轻功、隐匿之术都是一流。只有太子和小六才有财力养出这么一名死士。 秦王共有四个皇子,大皇子唐正则,也就是无名的大师父,没有丝毫争夺皇位的意思。否则,他也不会在多年前,陛下想要立他为太子时,狼狈地逃出京城闯荡江湖。 四皇子唐肆的母妃为外族人,地位低微,根本没有夺嫡的资格。 所以如今争夺皇位的,只有太子唐混元和六皇子唐炙,他们两人不管是朝中势力,还是府中财力,都远远超过四皇子唐肆。 可他们有什么理由派死士跟踪无名?又有什么理由阻止无名动手杀南晓依? 这些年,无名虽然深受秦王喜爱,她和唐池雨也关系颇深。可是对于其他的皇子公主,她向来是能躲就躲,绝不参与到皇位斗争中。 她隐藏得很好,两位皇子没理由盯上她。要盯也是盯大师父啊!跟踪她干嘛? 难道又是主角光环?无名想杀男主的时候,怎么也找不到他人。如今改主意先杀女主,结果毫无道理地被人盯上了。 所以她得在不杀男女主的情况下,拯救南月? 无名烦躁地扶额。 她隐隐感觉,此次回京,自己就像被卷入一张巨大的蛛网中。 她明明只想救下南月的命,活过二十岁,然后离京,过上快活的隐居生活。明明现在发生的一切早已偏离《镇北》原文的轨道,可是冥冥之中,她却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拉扯着,逃不出,躲不掉,像提线木偶一般走进漩涡中心。 还是说,她从六年前跟随两位师父入京开始,就已经做错了?一步错步步错,走到现在,她已无路可退。 无名越想越远。 二师父无奈地笑笑。 大师父伸手,轻轻拍了拍无名肩膀,安抚道:小无名,他既然跟踪你,定是出于一定目的。那么你只要静下心来等待,当他迟迟不能达到自己目的时,自然就会被钓出水面。 二师父打个哈欠,轻笑:如今小无名在明处,那人在暗处,想要等他自己冒出来谈何容易?不如这样,小无名,师父我帮你,一周内将那人揪出来。 二师父如今虽然打不过无名,可江湖经验却比她丰富太多。他尤其擅长阴诡之事,江湖中无人可及。 二师父最好啦。无名巧笑嫣然,丝毫没有昨日和他斗嘴吵架时的气势。 那是。二师父仰起头,得意道。 与此同时,南家餐桌。 五人依次而坐,南博远坐主位,柳氏在他身旁,随即才是南鹜、南月、南天。南博远身为礼部尚书,家中各项规矩森严,从座序上可窥一毛。 至于南晓依今日称病没有前来。 桌上菜色简单,屋中安静无比。 沉默地吃完一顿饭后,南博远捋一捋胡子,坐直身子,厉声道:今日府里发生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们有什么想说的? 南博远眉目如剑,神色严肃,不怒自威。 南月轻轻捏住手指,没有露出丝毫怯意,乖巧地仰头看着父亲。无名说的话她都记着在,对父亲要乖巧懂事,对哥哥要柔弱可怜。 今日晓依她的确是做错事了,理应按照家规处置,但晓依体弱,希望父亲能让我代她受罚。南鹜花了一下午时间,终于愿意接受事实,脸色无比沉重。 嗯。南博远点头,还有呢? 还有我认为,家丑不可外扬,这事虽然是晓依的错,却轮不到长宁郡主来管。说着,南鹜用力看了南月一眼,似乎是在责怪她将无名带进府里。 在南鹜斥责的目光下,南月眼中逐渐举起一层水雾,她却没有一丝退缩的意思,倔强地低声道:无名姐姐是我的朋友,当时她听见我房间中有响动,还以为是进了贼,所以才去查看,没想到 朋友!南鹜回忆起今天被无名羞辱的画面,脸色突然涨红,倏地提高声音,打断南月的话,长宁郡主品行不端,小月你身为南家的女儿,怎能和她做朋友! 南鹜以前就十分不喜长宁郡主的做派身为女子,不好好在家伺候长辈,成天在街上晃荡,像什么样子! 分卷(13) 南鹜也听过关于长宁郡主武功的传闻,但他向来不屑一顾。切,不过是一个女人,武功能有多高? 然而今天看见无名欺辱南晓依时,他下意识想要抬手打人。可没想到,无名竟然提着南晓依飞出一大段距离,差点让他摔了个狗吃屎。南鹜当时就觉得无比屈辱,他身为男人,力气竟然比不过一个女人!速度竟然快不过一个女人! 这是何等的耻辱! 所以现在南鹜的反应才会如此激烈,若不是父亲在场,他恨不得一掌拍到桌上。 作者有话要说:  南鹜:劳资又又又送上门来打脸了! (bushi) 感谢在20201119 10:16:42~20201120 09:37: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弗谖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章 一家人? 哥哥。或许是被吓到的原因,南月柔软的声音略微颤抖,惹人心疼。 可她的语气却无比坚定认真。 她柔柔直视南鹜的眼睛,认真道:哥哥,回京路上,我们一行人遭遇山匪,若不是无名姐姐救了我,现在我已经不在了。古人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是救命之恩?如哥哥你所说,我只是南家的女儿,只是一个小女子。我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无名姐姐救了我的命,我就应当报恩。又怎能因为京城中说她品行不端的传闻,就就不顾恩情呢? 南鹜看着妹妹水汪汪的眼睛,听着她柔弱颤抖的声音,心里明明气得厉害,却一点儿也发泄不出来。 南月分明是在谴责南鹜听信传闻,所以才误认为无名品行不端。又是在讽刺南鹜,她一个女孩子都懂报恩的理儿,他身为男子怎么就不懂呢? 可是这话落在南鹜心里,却挑不出半分毛病。对啊,妹妹只是一个小女孩,她又懂什么?自己怎能因此责怪于她? 南鹜刚想开口说什么,南博远却在这时厉声道:够了,南月说得在理。 更何况,长宁身为宫中郡主,南鹜你认真想想。若是真伤了她,你付得起这个责任吗!南博远的目光如锋利刀尖一般落在南鹜身上,南鹜,你若不改掉这自大的性子,迟早会吃大亏的。好了,你既然要帮南晓依领家规,现在便去院子外跪着吧。我还有公务要忙,今天就到这儿。 就算是郡主,她也不能闯进我南家行凶南鹜不服气地还想争辩,南博远却在这时不悦地站起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南博远的眼神中除了愤怒,还有深不见底的失望。 南鹜愕然,在原地怔了许久,才颤抖着身子走到房间外跪下。他头颅低垂,脊背弯曲,像失了魂儿一般。 晚饭就这么结束了。 南月走回自己院子后,如临大赦地吐出一口气。 她果然还是很害怕的。 不管是和父亲一同吃饭,还是和哥哥南鹜讲道理,都让她觉得害怕。 上一世,父亲从未正眼看过她一次,每次擦肩而过,他眸中都带着深深的厌恶,仿佛不相信自己怎么生出这么个不知礼仪的野孩子。而南鹜就更不用说了,南晓依稍微撺掇一下,他就能怒气冲冲地前来教训她。南月不知道被他打过多少次。 可是这一世,按照无名教她的去做,一切果然都不一样了。 南月伸手触摸心口,里边心脏跳得很快。 最开始是因为紧张害怕,可现在,则是因为回想起无名的面庞,莫名悸动得厉害。 南月转身回房,关门时,却突然看见一个身影蹲在院子角落,气呼呼地歪头看着她。 南天?南月眨眨眼。 嗯。南天见自己被发现了,也就不躲了,站直身子大摇大摆地走到南月面前,南月南月姐姐,我就不明白了,你究竟有哪里好?为什么父亲母亲,还有无名老大都喜欢你。 啊没想到小家伙竟然会问出这个问题,南月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想了想,柔和道:大概是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吧。 南月一语双关。 她和南家有血缘关系,这是无论如何都改不了的。至于无名无名在狼群中捡到她,悉心养了整整四年。从那时候开始,无名在她心中的重要程度,就超过了家人。 可是南天显然听不懂,他双手抱在脑后,恶狠狠道:哼,虽然无名老大喜欢你,虽然你今天中午打我手掌心的时候故意没有用力,但我还是不喜欢你。 南月歪头,眨眨眼,礼貌性地发出一丝音节:啊? 因为在我的心目中,晓依姐姐才是我的姐姐。她是和我一块儿长大的,可是我根本就不认识你!南天仰头道。 听着弟弟稚嫩的声音,南月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她回屋拿了一块糕点,递给南天:吃吗? 小少女白皙纤弱的小手举着糕点,清丽漂亮的脸颊带着些许笑,漆黑的眸中更是有显而易见的期待。 论谁都拒绝不了这么个小少女。 南天也不例外。 才不要吃!待他狠狠吼出这一句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把糕点送进嘴里的。 软软甜甜的,真好吃。 等等这糕点的味道怎么这么熟悉? 南天突然回想起,今早他娘为了照顾南月,将他的那份糕点送给南月了!所以他现在吃的明明就是自己的那份儿! 南月她、她就是个抢他糕点的坏女人!才不是姐姐! 呜!南天抬手指着南月,一时间委屈地说不出话来。他对着南月指了半天,最后愤愤地扭头,跑走了。 南月看着弟弟的背影,眨眨眼,没忍住歪头俏皮地笑了。 翌日。 南家子女需要早起向父母问安,一同吃过早餐,再和柳氏一块儿目送南博远上朝。待到南博远离开时,天不过蒙蒙亮。 南晓依和南天回房间补觉去了,南鹜昨天跪了大半夜,膝盖疼得受不了,也被仆从扶回去休息。 南月一个人站在府门处,对着空旷的街道发呆。 无名不在身边的时候,南月始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想要去见她。可是今天无名在商行里,应该很忙吧?自己不应该去打扰她。 南月手指缠在一块儿,失落地埋下头。 一天过得很快。 一家人沉默地吃完晚饭后,南博远叫住南鹜,单独和他聊了许久。 昨天发生了那档子事儿,当然是南晓依的错。可如今罚也罚了,骂也骂了,他们总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将南晓依逐出府去。所以南博远认为,南鹜身为长子,理应协调好家中几个孩子的关系,让他带着弟弟妹妹们出门玩一次,南晓依、南月两姐妹也好迅速熟悉起来,以免再发生类似的事情。 小孩子嘛,有些小毛病也是正常的。只要南晓依放下对南月的芥蒂,南月也愿意去谅解她,两姐妹的关系一定不会再出问题。 又一天清晨,早早目送南博远离开家门,南鹜拦住想要回去睡觉的南晓依、南天,引着他们往门外走:父亲吩咐了,今天让我带你们在京城里好好逛逛。 南月下意识想往回走,南鹜却在这时回头:小月当然也要一块儿去。 比起先前,南鹜的态度温和许多。 南晓依和南天先上了马车,南鹜扶着南月上车时,忽然又低声道:小月,前天在饭桌上对你发火,是哥哥不对。以后若是发生类似的事情,哥哥一定和你好好聊聊。 南月眨眨眼,掩饰住眸中诧异,甜甜道:没关系的。 四兄妹坐上马车。 南天紧紧抱着南晓依的胳膊,趁南鹜不注意,就朝南月恶狠狠地做鬼脸。 刚开始南月还觉得有趣,淡淡朝他笑,后来她就懒得陪他玩儿了,侧头去看窗外的景色。 长京湖上弥漫着清晨的雾气,有白鹤翩然而过。朱雀街边涌动着晨起的人群,有小贩仰头吆喝。落雁塔下回荡着浩荡的钟声,有秋叶随风飘落。 一天过去,南月在车厢中看遍了整个长京城。 暮色时分,四人打道回府,马车拐进一条幽深的小巷时,外边一阵甜糕的香味飘来。 甜糕的香气细腻勾人,光是闻着味道,都能想象在微凉的秋风下,咬一口软糯热腾的甜糕,是何等的美事儿。四人一下午都没吃东西,一时间都被甜糕香味勾住了魂儿。 尤其是南天,他啪叽舔舔嘴唇,激动道:哥!我去买甜糕回来吃,怎么样? 今天四人玩得还算尽兴,没有什么争吵,表面上关系的确缓和不少。最主要的是南鹜心里也馋得不行,他铁着脸点头:去吧。 好!南天欢呼着跳下马车,脚步声越蹦越远。 不一会儿,南天就欢快地蹦跶着回来了。 南月摸了摸有些瘪的肚子,水汪汪的眼睛期待地眨了眨。可是等了好一会儿,南天都没有回马车,反倒是不远处传来他愤愤的骂声:老头!不长眼啊你!你他娘的,赔老子甜糕! 南天稚嫩的骂声一落,紧接着就是一道凄厉沙哑的哭声。 伤人啦!没王法啦,没天理啊!老人凄惨的哭声响彻整个小巷。 南鹜皱眉,猛地拉开车帘跳下去。 南月也急忙跟上去。 只见南天怀里的甜糕洒了一地,一个满鬓斑白,穿着破烂的老头半趴在他面前,额头上一个骇人的伤口,还渗着鲜血。 老人满脸皱纹,泪眼婆娑,额头上的伤口被血糊得都有些看不清了。不管谁看到这场景,恐怕都会认为是南天仗势欺人。 作者有话要说:  嗷~ 感谢在20201120 09:37:18~20201121 10:05: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一只慵懒的猫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章 碰瓷 南鹜看见眼前景象,眼睛差点没被气红。他猛地走上前去,拎住南天的衣领:南天!你做什么呢! 南鹜吼声很大,吓得南天呆愣愣地抖了一下。 那可怜老人趁机抓住南鹜的裤腿,怆然哭喊道:公子,公子你一定要为我做主啊刚才我在街上走得好好的,突然被这位小公子撞倒在地,如今头疼得厉害,腿脚也像是断了 我前些天才死了老婆,好不容易凑够钱将她安葬,如今是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了。我这身伤,怕是没法治了又没法去找活干,这不是逼我去死吗?老人继续哭道。 南鹜的眉头越皱越深:南天!我南家怎么养出你这么个混账东西! 哥!南天听完老人的话,目瞪口呆,挣扎着愤愤只着老人,他说谎!他那伤口是刚才就有的!我根本没撞他,是他撞我! 南鹜当然不会相信他的话,抬手就要打人。 南月刚才一直站在旁边,歪头迷惑地看着老人。 她总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像是小时候无名说过的碰瓷。 南月上一世死在一个雷雨天,所以她重生后一直很怕打雷。而小时候,每个雷雨天,无名都会将她抱在怀里,给她讲故事。 丑小鸭、灰姑娘、小王子无名总能讲出各种各样,她从来都没听过的故事。除了童话故事,无名还会讲些别的趣事儿,甚至是南月闻所未闻的有趣经历,碰瓷就是其中之一。 那时候,南月就隐约猜到,无名大概和她一样,也是活过两世的人。不过她从未问过无名,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是从哪儿来的。无名也从未问过,为何她不过两三岁便能清晰地吐出长串的句子。 对此,两人一直保持着心照不宣的默契。 呜哇!南天越来越响的哭声打断南月的思绪。 南天不知什么时候挣开南鹜的手,满脸泪水地往南月这边跑。当然他的目标不是南月,而是她身旁的南晓依。 姐,姐姐!南天哭着抱住南晓依手臂,浑身都在发抖,姐你相信我!那个老头在骗人,姐你相信我啊你帮我和哥哥说说好不好? 南天哭得伤心,可南晓依只是轻轻推开他的手,温柔地眨眼:小天,姐姐明白你现在的心态,你撞了人害怕,不愿意负责任,所以才这么撒谎。可是哥骂你,也是为你好,你大大方方承认了便是。 不是我做的事情,我凭什么要承认!南天哭着抬头,正好看见南晓依温柔无比的眼神。 以前,南天最喜欢这个温柔的姐姐,尤其喜欢她柔柔的眼神。可是这一刻,他却突然感觉,南晓依的眼神是没有温度的。 南晓依的目光十分温柔,可这层温柔下,却藏着浸了毒的利齿。 南天浑身颤抖,后退了一步,再次被南鹜拎住衣领。 眼看南鹜的手掌就要落在他脸上,南月却在这时蹲下身子,认真地观察老人头上的伤口。前后两世,南月在狼群中总共生活八年之久,见过的各式伤口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此时她本能的觉得老人的伤有些奇怪。 她掏出手帕,一点儿也不嫌弃老人脏,伸手想要帮他擦干血迹。 姑、姑娘,不用了!一直在嚎哭的老人,却在这时慌张起来,姑娘好心的话,给我些治病钱就行。您是千金之躯,怎能帮我这种人擦伤口呢?会、会脏了您的手! 怎么了?南鹜听见动静,暂时放开南天,狐疑地走过来。 哥哥,我想帮这位爷爷处理一下伤口。南月轻晃手帕,很多血。 南鹜下意识想斥责妹妹,她一个女孩子,怎能帮男人处理伤口呢?可南鹜想起昨夜父亲的话,又将心底那点不悦压下去,尽量柔和道:小月心善,自然是好的。可是那伤口毕竟比较脏,还是让哥哥来吧。 南月乖乖地将手帕递给南鹜。 老人瞬间更慌了些,双手撑着往前面爬:不!真的不用了我额头上伤得不重,只是看着吓人 分卷(14) 南鹜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皱眉道:老人家,你才摔倒不久,又怎么知道自己的伤口只是看着吓人? 我老人发觉自己说漏了嘴,瞬间呆滞起来。 南鹜不由分说摁住他,在额头上一抹,那块伤口便整个掉了下来! 这竟然是用鸡血鸡屎糊上去的假伤! 南鹜意识到被骗,眼神瞬间冰凉起来。老人立马磕头赔罪:这位公子我、我也是迫不得已啊!我家儿子刚刚过世,我为了安葬他,现在已经一分钱都没有了! 你刚刚说的是老婆。南月轻声道。 老人嘴角一抽,站起身拔腿就跑,哪儿还有半分瘸腿的样子?只是他年老体迈,怎么可能跑得过南家的护卫,三两下就被抓住,送去衙门。 老人被押走了,南晓依这时才上前去扶住大哭的南天。可南天被她触碰到的一瞬间,却像是被怪物狠狠咬了一口似的,条件反射地颤抖一下,往旁边躲开。 小天,我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不信你。南晓依眼眸中迅速积起水雾,她可怜地往南鹜那边看。 可南鹜此时也因为误会了弟弟而自责,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注视。 南鹜想要向南天道歉,可又觉得拉不下脸。他今日愿意向南月道歉,除了父亲教育了他的原因,还有就是南月娇小可爱,让他心疼。可是南天那混小子呢? 南鹜最终只象征性拍拍南天的肩膀,板着脸一声不响回了马车。 南晓依犹豫片刻,也跟着南鹜走上马车。 小巷中就只剩下南月、南天二人。 南月看着哭得可怜兮兮的弟弟,一时有些不知该怎么做。以前在无名身边,她都是被安慰,被哄的那一个。 南月想了想,犹豫地伸出一只手,想学着无名揉她脑袋的样子,也揉揉南天。 可是小手触到南天发丝的那一瞬,小混蛋却猛地抬起头,打开她的手掌。 两人都愣了愣。 尤其是南天,哭红了眼睛,像只兔子似的瞪着她,眸中满是委屈与难过。刚才他打掉南月的手,几乎是完全出于本能。 南月歪头眨眨眼,一点也不介意:姨娘给我的糕点还有很多,你要吗? 南天呜咽着点点头。 随即他再也控制不住,蹲下身子抱着膝盖嚎啕大哭:姐姐,刚才对不起!呜对不起,对不起 南天是在为刚才打开南月手掌的事情道歉,也是在为之前自己的态度道歉。 南天是个十二、三岁小孩子,这个年纪的孩子心性单纯幼稚,容易被骗,同时对他人的情绪又十分敏感。只要他愿意去仔细观察,谁是发自内心对他温柔,谁是装模作样敷衍他,他都能感觉得到。 回家的路上,南天仍然和南晓依坐在同一边。不过这回他没有再往南晓依手臂上抱,反而和她隔开一段距离,时不时就偷偷往南月那边瞟。 南月回以浅浅的微笑。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呜南月真的是小天使! 感谢在20201121 10:05:51~20201122 19:19: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一只慵懒的猫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辞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章 妖女误国 秋风逐渐萧瑟,夜空中银月如圆盘。 明日就是中秋了。 接连两天过去,无名每天照常进出商行,忙得不可开交,再没有感受到过那股阴冷的窥探目光。二师父也慢慢布好罗网,三天之内,定能将那人捉住。 今夜,无名终于彻底忙完商队的事儿,将整个商行都移交给李昭管理。 两位师父为了庆祝她轻松下来,花大价钱请了长京城中最好的戏班子,在王府中唱戏表演。 可戏台子刚搭好,王府里就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六皇子,唐炙。 唐炙皮肤冷白,五官像个女子一般阴柔娟秀,可面颊棱角十分锋利。几位皇子中,就他和年轻时的秦王长得最像。至于最不像的,则是大皇子唐正则,他眉目俊朗,更像先帝。 唐炙今夜没有送拜帖,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唐正则的王府外。仆从见了他岂敢有一丝怠慢?慌忙将他请进府内。 小六,我们府上今夜正要看戏听曲儿,你来得正好,来,坐下一起看。大师父远远看着唐炙,笑着招招手。 唐炙?他来王府干什么?无名侧目。 《镇北》是本古早狗血虐文,文中女主南晓依被恶毒女配虐,被偏执男配虐,也被脑子有病的男主虐。很不巧的是,六皇子唐炙就是那个偏执男配。 唐炙是秦王最小的儿子,又因为长得像秦王的原因,从小就颇受秦王溺爱,所以才养成了那偏执病态的性格。小说中,最后也是他战胜太子,登上皇位。然而最后他因为自身能力不足,又想要仗着皇位抢走女主,惹怒了已经被封镇北王的男主。卫鸠带兵打入长京,让唐炙成了傀儡皇帝 当然,这些都是小说里面将来会发生的事情。 而现实中,从无名六年前入京那天开始,历史车轮转动的方向就隐隐发生改变。 此时的无名并未深入想那么多,她只是在疑惑,唐炙为什么会突然来王府? 大师父表面上就是个没用的纨绔,以六皇子在朝中的势力,根本不用去拉拢他。至于无名,她向来都表明了自己对皇权斗争没有兴趣,对太子和六皇子都是能躲就躲。而且她空有郡主名头,却没有任何实权。她手下虽然有一队皇商,规模却不大,根本入不了唐炙的眼。 而且无名和唐炙不熟,两人唯一一次交流,是在两年前的秋狩上。当时也仅仅是说过两句话而已,无名都快忘了和他聊过些什么。 既然如此,唐炙来王府干嘛? 无名压下心中疑虑,就像在秦王面前那样,转头向唐炙捏出一个甜甜的笑:六殿下好久不见。 二师父左手右手各揽着一个娇软美人儿,此时他也十分大方地推出一个美人儿,朝唐炙笑:六殿下,这醉花间的小美人儿身娇体软,体香轻柔,可是人间极品。我让给你一个,怎么样? 唐炙向无名和大师父打过招呼,又笑着回绝了二师父的好意。 明日便是中秋了,我大概要陪在父皇身边,不能前来拜访。所以今夜才提前来大哥家中看看,顺便向长宁、宇文大哥问好。唐炙眼中闪烁着笑意,态度颇为温和礼貌,可眼底却藏着一抹深深的冷意,像是阴毒的蛇。 大师父笑笑,叫下人提来一篮月饼送给唐炙,便一边看戏,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唐炙聊天。 无名趴坐在一旁,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的眼睛直直望着戏台,注意力却没在戏曲上。她敏锐地察觉到,唐炙阴毒的目光时不时就会向她身上瞟,每次都停留许久。 弄得无名极不舒服,好几次都想回头给唐炙一拳。 好在唐炙没坐多久,说是来看看,就真的只是看看而已。戏台上第一曲终,他便起身告别。 六皇子走了,天空中仍然银月高挂,戏台上小娘子依然咿咿呀呀唱个不停。 台下师徒三人气氛却有些凝重。 二师父将怀中两位小娘子推远了,眯起眼睛笑:小无名,那名跟踪你的死士,是唐炙的人。 无名垂下眼眸,淡声道:我察觉到了。 一离开王府,唐炙脸上温和的笑意便彻底消失,脸上只剩下不明意义的一片冰凉。 他没有带护卫,一个人走在空旷的街道上。 忽然,他对着无边夜色,轻声问:秋分,从长宁回京那天起,我便让你盯着她,怎么样,你觉得她是什么样的人? 夜色街道上空无一人。 唐炙又是在和谁说话? 很快,不知从哪儿传来一道听不出男女的沙哑声音:殿下,我刚才被她发现了。 哦?她知道你是我的人了?唐炙眸中浮出有趣的神色,轻轻晃晃头。 那道声音没有回答,似是默认。 唐炙突然停下脚步。 那以后就别再跟着她了。他的声音加重了些,秋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认为长宁怎么样? 街道上寂静无比,远处传来秋日的最后一丝蝉鸣。 良久,那道嘶哑难听的声音才缓缓说出六字。 妖女误国,当杀。 唐炙继续往前迈步,脸颊上浮现出一丝不明意义的诡异笑容:我倒觉得她很好,若她不是郡主可做皇子妃。 作者有话要说:  明后天休息两天,让我囤囤入v爆更的稿子qwq 第24章 中秋夜(一) 夜色越来越深。 大师父,你和我详细说说,唐炙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无名郁郁地抱着椅背,几乎瘫坐在椅子上。 无名要搞清楚唐炙究竟为何前来拜访?为什么要派死士跟踪她?又为什么要阻止她杀南晓依?原文中唐炙虽然偏执地爱着南晓依,可现在他们根本不认识。 同样,无名还想知道,真实的唐炙和小说中有什么区别。 小六啊大师父苦笑着摇摇头,声音缓慢,他虽然看着温和知礼,但我们几兄弟都知道,他做事向来毫无逻辑可循,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疯子?无名眨眼。 也对,原文中的唐炙是偏执男配。偏执到了极点,自然就是疯狂。 大师父呵呵苦笑两声,并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叹气道:之前我还想,跟踪你的死士一定是出于某种目的,可既然那死士是小六的人,就说不定了。疯子做事是不需要理由的。 无名眼角古怪地抽了抽。 她一回京就被一个疯子皇子盯上,而且按照书里的内容,这个皇子还会成为未来的皇上,这算是什么事儿啊? 大师父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不过小无名,刚才我们既然已经发现死士是小六的人,想必他也不会再跟着你了。他做事儿向来随心,想必过几天就不会继续在意你。就算他真的想对你做什么 大师父声音沉下去,眼神忽而认真起来:这京城中,还有我和你二师父护着你呢。 实在不行二师父笑得妖娆,偷偷杀了便是。 六皇子是当今秦王最宠爱的小皇子,更是可能成为未来储君,成为未来天子之人。 可二师父语气轻佻随意,仿佛他口中要杀的人不是六皇子,仅仅是路边随手就可以碾死的蚂蚁罢了。 无名放下心来,嫣然一笑,认真谢道,多谢两位师父的关心啦。 大师父笑了笑,瞥了眼越来越圆的月亮:小无名,你若是不想看见天空中的圆月,就先回房休息吧。 无名不喜欢月亮,因为很多年前,她在狼群中捡到一个小婴孩。那晚的月亮很圆,小无名想了很久,最终决定给婴孩取名为小月亮。 后来,小月亮死了。 无名在坟前哭了很久。 无名从此开始厌恶月亮,从此开始每夜都会失眠,从此开始变得无情。 无名点头,和两位师父告别,回到房间中。她泡了个热水澡,深夜,她仍然没有睡着。开窗,一抬头便看见那轮惹人厌的月亮。 可无名也说不清为什么,她感觉自己心中的厌恶比以前轻了些。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是南月那个小姑娘,而非小月亮。 无名深深吐了口气,想起中秋上南家拜访的承诺,决定明早早些出发。 早晨起床,无名照例出门买了小笼包和豆浆。和两位师父吃完早餐,无名再次离家,准备前去南家。 才出门没几步,无名就听见一阵马蹄声。 唐池雨英姿勃勃策马而来,停在她的面前。 无名!唐池雨翻身下马,朝无名眨巴眼,像只活力满满的大狗子,瞬间英气全无,陪我去趟南家,就是南月小姑娘的南家,怎么样? 无名诧异地挑眉:你去南家? 是啊都是我六哥,昨夜他突然来府上找我,让我代表他去和南大人谈谈。我才回京不久,又不懂官场里那些弯弯绕绕,你说他让我去干嘛啊?去把南大人打得心服口服归顺于他吗?无名你说,六哥他是不是脑子不好使?唐池雨无奈摆手,惹得无名噗嗤一笑。 不过昨夜六皇子离开王府后,竟然还去见了唐池雨?无名垂眸。 在所有人眼中,唐池雨都是不折不扣的六皇子党。 唐池雨是唐正则养大的,只是在外人眼中,从唐正则逃出京城进入江湖游历的那一年开始,两兄妹的关系就淡了。从此只比唐池雨大一岁的六皇子唐炙,尽职尽责地担任起了哥哥的角色。 后来唐池雨长大了,去了边关,有了军权,毫不犹豫地选择站在唐炙身后,她没有理由支持太子。 而南家向来中立,以前南博远身为礼部侍郎,官位算不得太大,所以太子和六皇子都没有逼他做出选择。可现在南博远成了礼部尚书,皇位争夺又正是激烈的时候,他若是想继续在朝堂中立足,就不得不做出决断了。 谁都看得出来,秦王已经逐渐走向暮年,虽然没人敢说出口,但大家都心知肚明秦王大概是没几年好活了。 所以昨夜唐炙见唐池雨,正是要她去当说客,说服南博远。 你六哥才不是脑子有病。无名无奈地笑笑,解释道,他之所以让你去当说客,不是真正要你去说服南大人。而是因为,他暗中已经和南大人谈得差不多了,只差一个回答。 诶,为什么?唐池雨迷茫。 因为你身份特殊,你是大秦尊贵的七公主,是统领边疆十万将士的云麾将军。无名解释道,你一旦去了南家,全京城的目光都会聚集在那儿。因为你的身份原因,南大人不能在你面前推诿,必须立刻做出选择。如果他今天中午留你吃饭,便代表着他同意加入六皇子党,若是他早早就让你离开,那便是不同意。 分卷(15) 唐池雨似懂非懂地点头,嘀咕一句好他娘的复杂,又问:那无名,你觉得南大人会不会归顺于六哥? 无名认真想了会儿:我觉得会。 为什么? 因为他没得选。 听不懂。唐池雨猛地摇摇头,回归到最初的话题上,所以无名,你陪不陪我去南家嘛? 陪你去。无名轻笑,指了指手中的月饼盒,今天中秋,我原本就打算去南家拜访的。 唐池雨点点头,迷茫许久的眸中突然闪过一丝光。 哦~她懂的她懂的!无名这是要去南家看心上人嘛。 无名没注意到唐池雨异样的神色,回府牵了绿螭骢,两人策马奔向南家。 今日中秋,不上朝。 南博远像是早就预感到什么似的,早早吩咐仆从准备好瓜果糕点,亲自在门府外等待。 不过朝阳初升,便有两匹马并肩而来。七公主唐池雨和长宁郡主翻身下马,向他行礼问安。南博远还了个礼,邀请两人往府里去。 三人一路进了正厅。 落座后,南博远吩咐了下人一句话,便亲自斟茶:七殿下不过二十出头,便立下赫赫战功,手握北疆兵权。长宁殿下也掌管大殿下手中商队三年,两位实在是年少有为呐。不像我家那两个儿子,呵,没出息。 南博远皱着眉,淡淡摇头。 南天那个混世小魔王就不用说了,至于南鹜那个一根筋的,如今二十有二,在官场上却只是一个八品文官,负责管理落雁塔藏书,连朝都不用上的边缘小官。虽然南鹜迟早要继承南家家业,可如今的他实在是上不了台面。 唐池雨想了想:南大人,你也不要这样说。南公子虽然在官场上混得不怎么样,但我看他长得魁梧,浓眉大眼的,是个练武的料,以后不妨来渭北军中试试。 无名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 姑奶奶哟,您可真是太会说话了。 南博远握着茶杯的手也僵硬一瞬: 厅中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无名正想要说些什么活跃气氛,却见两个人影适时地从外边进来。 南鹜和南月。 无名稍一思索,便明白南博远为何要叫他们二人过来。 叫南鹜,自然是为了让他明白南家未来是怎样选择的。至于叫南月纯粹是因为无名也在,而南月和无名关系好。啧,都说南博远刻板守礼,不知变通,可如今看来,他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老顽固嘛。不过也对,否则他根本混不到礼部尚书的位置上来。 南鹜在父亲身边坐下。 南月愿意看见无名,大眼睛里立刻闪过丝丝光彩。她看一眼表情严肃的父兄二人,又看一眼无名,弱弱地、无比缓慢却又无比坚决地,往无名的方向挪。 无名噗嗤一笑,直接挥手让南月过来。 南月立刻加快速度,坐到无名身边,脸颊上梨涡若隐若现。几日不见,她不知有多思念姐姐,若不是父兄在场,她恐怕会忍不住直接坐进无名怀中。 无名闻到身边的软香,心情不知怎的彻底放松下来。 无名转头,柔和地看着南月的侧脸。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几日不见,小姑娘又变得好看了些。侧颜线条清丽漂亮,小巧白皙的鼻梁高挺,有些可爱,又隐隐透着一股初见时还没有的自信感觉。 南月忽然转头,两双眸子猝不及防地撞到一起。 南月愣了愣,小脸染上一层绯红,她立马埋下头去。 无名轻笑,她忽然感觉,在与南月对视的那一瞬,自己好像彻底忘记了这些天里发生的各类事情,眼中一下子只剩这个可爱的小姑娘。 与此同时,南博远也在艰难地和唐池雨聊着天。 时间过得很快,一上午转瞬即逝。 在这期间,唐池雨说过三次南公子体格魁梧,不参军真是可惜了,说过四次南公子长得真他娘的俊朗,怎么还不找媳妇儿?要不我帮忙介绍?,说过两次嗐,看见南公子这般壮硕的男子,我就手痒痒,想要痛快地打上一架。 南鹜被气得七窍生烟,好几次想要拍桌而起,发表自己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言论,都被南博远给狠狠瞪了回去。 眼看就要到了饭点,南博远扫一眼大厅外的明媚阳光,笑道:今日阳光正好,不如将午宴设在后花园中,不知两位殿下有没有兴趣赏脸? 南博远话音一落,南鹜就瞪大了眼睛想要阻止,却又一次被瞪回去了。 唐池雨和无名答应下来。 南月,你带两位殿下去花园里,我和南鹜稍后过来。南博远摆摆手。 三个少女一离开大厅,南鹜终于忍不住,双手撑着桌面站了起来:爹!您为什么要拉拢七殿下?她虽然是陛下最受宠的公主,可毕竟只是一个女子! 作者有话要说:  嗷~ 感谢在20201123 09:21:09~20201126 09:36: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一只慵懒的猫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辞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章 中秋夜(二) 南博远收起面对唐池雨时的笑容,面容瞬间冷了下来。 南鹜,说了多少次,要想继承我南家家业,你就必须得改掉自己这性子。自负也就罢了,哪个男儿不自负?可你不能没脑子。七殿下虽然身为女子,却在渭北边疆征战多年,手握数十万兵权。若真把你放进军营里,你连给她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南鹜愤愤嘀咕:谁知道她在边关怎么过的说不定就一直缩在军帐里呢?就算是男子都不一定能适应渭北的天气,更别说她了,京城中都是这样说的。 荒唐!你身为我南家男儿,怎能别人说什么都去信什么!完全让别人牵着鼻子走!南博远站起身,手掌砰一声打在桌面上,南鹜,方才我仔细打量过,七殿下皮肤粗糙,与三年前几乎是天壤之别,明显是被漠北风沙吹成这般的!而她下巴上一道淡疤,脖子上一道伤疤,手上更是疤痕累累,都是从战场上拼杀出来的!仅仅是露在衣服外的疤痕就这么多,更别说掩藏在内的了,这些可做不了假。 南鹜,方才你自己说了,就算是男子都不一定受得了渭北的苦。可七殿下身为女子,不仅受得了这苦,还收获战功无数,被陛下封为云麾将军!你说,你该不该敬佩她? 南鹜苦闷地低下头,拳头握紧,没有立刻回答。 南博远拍拍他的肩膀,叹气:更何况,我今日并非在拉拢七殿下,而是在接受她,或者说在接受她背后之人的拉拢。 七殿下背后之人?唐炙虽然脑子一根筋,好歹没有蠢到不可救药,南博远一提点,他便反应过来,父亲,您是说,七殿下今天前来我家拜访,是代表六殿下? 不然呢?南博远苦笑着反问。 南鹜心里瞬间好受了许多,不解道:可是父亲我知道现在朝局紧张,您必须得在太子和六殿下之间做出选择,可是为什么选他呢? 论才能,两位殿下不相上下。可论心性太子殿下太过仁慈,甚至软弱。他是坐不上那张椅子的。南博远缓缓向大厅外走出,声音拖了很长,我们根本没得选。 南鹜似懂非懂地点头,跟上南博远的步伐。 后院中早已布置好了宴席,南家其他其余几人也候在一旁不知等了多久,显然南博远早就安排好了这场宴席。 刚才唐池雨和南博远聊天时,无名在一边闲得无聊,时不时就看一眼南月,看着看着,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手指就悄悄探了出去。 一点点触到南月的指尖。 南月的小手冰凉,微微颤抖一瞬。 无名本来只是想一触及分,可是发觉她的手指温度这么低后,无名就反悔了,紧紧将南月的小手握在手里。 无名表面上听着唐池雨说话,打着哈欠,时不时无聊地附和一两声。 案桌之下,她的手指却紧紧握住了南月的手掌,大拇指探入柔嫩的掌中心,轻轻摩挲着。 南月想躲,抽不动手,脸红了,咬着唇低下头,努力没让自己因为掌心的酥痒感而发出声音。 无名偶尔扫过去,看见南月微红的脸颊,便觉得心情好极了,唇角得意地勾了起来。 哼,小姑娘每次故意接近她,调戏她的时候,都做出一副天真无邪什么都不懂的乖巧样子。可一旦自己主动出击,南月一下就被打回原形,害羞得不成样子了嘛! 无名觉得十分满意。 后来离开大厅,一路走到后花园中,两人的手掌都是紧紧牵着的。 唐池雨一边在心里感叹世风日下,一边默默地隔远了些。 到了花园,柳氏立马笑着上前,招呼着三人落座。 南家规矩森严,座序向来极有讲究,今日亦是如此。唐池雨和无名是皇亲国戚,她们是君,而南家人是臣,自然该她们做主位。 唐池雨自然地坐了过去。无名却没有坐到她身边,而是在右侧的空位坐下,顺带拉着南月坐她身边。 柳氏也不敢纠正,只得讪讪笑笑,带着南天依次往后坐。这之前,南天向无名和唐池雨行了礼,又乖乖喊了南月一声姐姐,语气中没有半分不情愿,倒惹得无名诧异地挑了挑眉。 南晓依坐在最偏远的位置上,一直低着头,不敢看无名一眼。 很快,南家父子二人也来到花园中,午宴正式开始。唐池雨性子本就直爽,在军中呆了三年后更是不拘小节,很会带动气氛,于是这回,南家的饭桌上终于不再那么沉默死板。 吃饭的时候,无名终于放开了南月的手。 前几日在鹤松酒楼见无名的朋友,是南月乖乖地替她夹菜。可这回在南月家里,却是无名时不时就给南月夹菜。 南月吃东西吃得很慢,像刚换牙的小猫咪一样,每次好不容易吞下一些菜,无名新夹的菜又到碗里了。来回几次后,南月的小碗、菜盘,都被装得满满当当。 她看着面前一堆菜,耳根逐渐红了,眼睛也睁得圆圆的,似是懵懵地眨了眨眼。 眼看无名又夹了一大块肉,南月的眼睛更圆了些,急忙放下筷子,悄悄戳了戳无名的腰,声音很低很低:我,我够了不用了。 无名看了看南月身前那一点儿菜,又看看南月娇小的身躯,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这点儿菜,她一口都能吃完,南月竟然吃不下?怪不得长得这么瘦弱。 想到这儿,无名又觉得有些心疼。 如果每顿饭都吃得不多,胃是会越养越小的。想必南月小时候在乡下的时候,就没怎么吃饱过,所以才会养成现在这么小的胃口。 不行。无名冷冷拒绝道,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得多吃一些才行。现在你已经这么瘦了,再不多吃,营养不良怎么办? 南月委屈地微微嘟起脸颊。 无名又心疼又想笑,最后干脆直接拿过南月的筷子,夹菜,又送到南月嘴边:啊 南月可怜地眨眨眼,不张嘴。 无名语气重了些,脸色冷了些:啊 南月委屈巴巴地乖乖张嘴,桃花眼中漫上一层水雾。 无名瞬间生出一股自己好像又在欺负小姑娘的错觉,她短暂地陷入自责当中,完全没有注意到,南月水雾弥漫的眼底,隐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下一刻,无名立刻摆脱自责,又冷着脸夹了一块肉给南月。 呵,南月的命就是她的命,所以不管南月有多委屈有多不愿意吃饭,她都要把她养得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的! 饭桌上,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唐池雨身上,一时间竟没人注意到两人的举动。无名就这样喂了南月不知道多少口饭菜。 最后无名感觉喂得差不多了,便舀了一勺紫菜汤,熟门熟路地送到南月嘴边。 汤匙触到南月柔软的唇。 被喂了这么多吃的,小姑娘已经认命了,乖乖地张开嘴,脸上还带着些生无可恋的味道,惹得无名一阵笑。 要说当年刚到渭北的时候,无名可比我厉害太多,我都得叫她老大呢唐池雨却在这时转过头来,是不是啊,无名? 连带着整桌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无名和南月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无名:???在忙,勿cue 第26章 中秋夜(三) 一桌人都看着无名和南月,其余人倒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唐池雨却没忍住一串咳嗽:咳咳 南月正好喝下那一勺汤,勺子还留在她的嘴里,温热的。 她的脸颊瞬间由浅红变成了番茄红。 无名淡定地收回汤勺,又给自己舀了勺汤,吹了吹,小口喝下。几息过后,她镇定地回答唐池雨刚才的问题:对,小七说的是。 无名声音很清晰,她说的是小七,而非七殿下。然而所有人都知道,唐池雨今年已满二十,比无名要大两岁。 南家人不由得感叹,长宁郡主和七公主关系真好啊 然而唐池雨的表情却有些古怪,她了解无名。虽然无名私下的确喊她小七,两人相处起来时,她也的确更像是妹妹一些。但无名向来谨慎,绝不可能在外人面前叫错称呼。 所以无名她,害羞了? 唐池雨平日里大大咧咧,但在这种事情上却异常敏锐。她看了看正襟危坐低头淡然喝汤的无名,强忍住笑意。 饭桌上安静一瞬。 唐池雨正想要说些什么转移话题,柳氏却好巧不巧笑着道:长宁殿下,您和我家小月关系真好。 无名的神色仍然很淡,唇角勾起的弧度客套而疏离:嗯,南月是我的朋友,我对她好,应当的。 唐池雨差点儿没笑出声。她可以确定无名真的慌了,不然早拿出那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圆滑态度,对着南月就是一阵夸,保准说得南家人心花怒放。 见无名似乎不怎么愿意和自己说话,柳氏也就识趣地转开话题,继续和唐池雨聊了起来。 分卷(16) 一桌人的目光移开,只剩下南天目瞪口呆地盯着无名和南月两人,他、他知道老大和姐姐关系好,可是怎么会好到这种程度?刚开始一直牵着手就不说了,老大竟然还亲自喂姐姐吃饭! 无名冷冷瞪了南天一眼,他就立马乖乖低头,不敢多看。 之后,无名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埋头自己吃自己的。南月也不需要无名再喂了,无比乖巧地喝着汤,甚至还主动添了小半碗饭。 一顿午饭过去,唐池雨向南家告别,先行离开,无名则跟着南月回了她的小院子里。 比起无名上次过来的时候,南月的院子要整洁许多,还种上了些许花花草草,院中空气都带着芳香,显然是仆从好好打理过的。无名又想起今天南天对南月的态度,那声姐姐叫得真心实意,可没有半分不情愿,她的唇角不由得微微勾起。 看来这三天时间,小姑娘在家里过得还不错嘛。 今日虽是中秋,阳光却很好,很适合午后小憩。南月犹豫片刻,看向自己的房间,咬着唇:无名姐姐,要不要 要不要进屋睡一会儿? 可南月还没说完,无名便在院子里坐下了:嗯? 南月急忙摇头,坐到无名身边:没没什么。我、我是说,无名姐姐要不要喝点什么?昨天姨娘给了我一些桂花茶,还有桂花酒,听说都是上上品。 桂花酒?无名慵懒地用手撑着下巴,声音也拖得有些长。 南月听着她懒懒的声音,只觉得骨头都酥了,愣了好一会儿,才急忙回房拿了两小瓶瓷瓶装的桂花酒出来。 无名单手打开一个瓷瓶,嗅了嗅,酒味香浓,带着淡淡的桂花香,的确不错:还有吗? 南月又赶忙回屋拿酒,这回手臂里抱了整整三小瓶。 还有吗?无名虚着眼睛笑,像一只妖媚的狐狸似的。 南月摇摇头:没有了。 无名这才伸手将五瓶酒全部揽到自己面前。 南月微微张嘴,怔怔地眨了眨眼。 无名语气霸道:小孩子不许喝酒。 南月委屈点头:哦。 这几天里,你柳姨娘对你怎么样?无名忍俊不禁,伸手抚过南月发丝,问道。 还不错。南月想了想,如实道,姨娘不太喜欢晓依妹妹。 无名点了点头,难怪上回发现南晓依栽赃的时候,柳氏会毫不犹豫站在南月这边。柳氏或许不喜欢南月,但只要在物质上不亏待她,不让她受委屈,表面功夫做好也就行了。 其他人呢?无名又问。 我按照姐姐教我的方法做,父亲和哥哥果然没有小时候那般不喜欢我。说到这儿,南月忽然看见,无名深邃的狐狸眼儿中闪过一丝欣赏,如流星划过夜空,美丽极了。 南月怔了怔,试探性地将这些天家中发生的一切都讲了出来。果然她说得越多,无名眼中欣赏笑意便越深,晃得南月眼花缭乱,心脏悸动得厉害。 听完南月的讲述,已经是小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 最后无名施施然一笑,夸道:小丫头,你真厉害。 她原本还以为,南月需要更多的时间,才能适应京城中的生活。没想到这才短短三天,就连南天那小混账都对她心服口服了。 南月小脸泛红,不好意思地低下脑袋,心跳如鼓。 无名听到了。 她不解地眨眨眼,忽然伸手,毫无征兆地触到南月柔软的心口。整只手掌覆盖上去,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然而仅仅如此,已经让南月的心跳又加快些许。 啊!南月软软地惊呼一声,整张脸都蔓延着一层绯红,她大脑空白一瞬,一时间竟然忘了闪躲。 仿佛有股电流从心脏处扩散开来,沿着血管和皮肤,一点点蔓延到大脑。电流过处,每一寸皮肤都麻痒起来,又带着轻微的疼痛。最后,好像全身上下都软了下来。 南月眼中迅速积起一层朦胧的雾,像被欺负似的,无比可怜地仰头看着无名。 无名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心跳怎么这么快? 呵,前些天南月摸她的时候,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现在自己总算摸回去,立马被吓得跟小兔子一样。所以说嘛,南月小朋友,没有那个胆子,就别总去调戏别人。 无名表面上一片淡定,心里却得意地笑出了声。 我、我南月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慌乱地站起身,没有回答无名的问题,直接踉跄跑回了房间里。 砰一声,门关了。 无名微微眯起眼睛:? 南月?无名起身,走到房间外低声喊。 里边没有回答,但无名听得一清二楚,小姑娘正在床上嘤嘤打滚,羞得不得了。 无名努力藏住眉眼间的笑意,又柔声喊:南月?怎么了? 她觉得自己真是太坏了,明知道南月害羞得不行,还故意这么逗她。 但无名就是忍不住想要逗她玩。 无名在门口站了会儿,又喊了几声后,房间里的动静才终于平静下来。 南月躺在床上,微微喘气,头发略有些乱,一只手软软地搭在眼睛上。 她的心跳好不容易恢复正常,可刚转头看了一眼房门,立马又快了起来。南月紧紧咬了下唇,呜咽一声,努力战胜心底的羞敛,起身准备去给无名开门。 无名听到声音,也终于不再逗她了,正色道:南月,我差不多该回去了。九月初一我们再一块儿出去玩,如何? 九月初一,是原文里男主卫鸠进京城,成为南家护卫的日子。 自从想通了堵不如疏的道理,无名也就懒得蹲点杀卫鸠了,每天只是派一两个人看着南家。而九月初一那天,她亲自带着南月出去玩一整天,再在傍晚回南家。到时候如果真的像是原文剧情所写的那样,卫鸠已经被招为南家护卫,那么无名就亲自陪着南月见见他,也好观察南月对他究竟是什么态度。 以及无名也有些好奇,小说中那个看似混不吝,却心怀大义、杀伐果断的镇北王卫鸠,在现实里又是什么样的。 南月停下开门的脚步,听见无名说要离开了,她心里条件反射般地松了口气她也说不清为什么,现在身子还有些软,她本能地有些害怕这种陌生、却又舒服的感觉。可很快,南月又觉得失落起来。 九、九月初一南月不自觉喃喃道。 今天才八月十五,还有好久好久啊 门外的无名听到这声呢喃,不由得愣了下,整颗心都随之软了下去。 我是说,九月初一我们出去玩,比如去郊外野游。在这之前的日子里,你若是一个人在家中无聊,可以来我府上玩玩或者,我来南府找你玩,怎么样? 南月的眼睛亮了起来,重重点头。 道别后,无名又在门口站了会儿,确定南月真的没有再失落后,才微笑着离开。 无名没有在南府中多留,径直走去马厩处。 南家小少爷南天正一点儿也不嫌脏地坐在马厩外,一见到无名,立马翻身站起来,讨好地喊:老老大! 什么事儿?无名淡淡白他一眼。 老大你你和姐姐是很好的朋友吗?南天眨眨眼,弱弱地问。 无名明知故问:哪个姐姐? 大姐姐。南天连南月的名字都没说,已然是真正完全地把她当成亲姐姐了。 嗯。无名点头。 南天眼睛亮了片刻,讨好地往无名身边凑:那老大,你一定要、要对她好啊! 那是当然。无名牵着马,好笑地看着南天。虽然已经从南月那儿听说发生过什么了,但无名还是问:小混球,上回让你叫她姐姐,你不是还不情不愿的吗?怎么今天变了个人似的? 南天挠挠头发,脸蛋微红:那不是我之前有眼无珠吗?老大,我现在还是想学武功,当大侠!但我不想闯荡江湖了,我想保护好我自己,想保护好姐姐! 无名意义不明地笑了笑,长鞭一挥,策马而去。 南天被扬起的尘土呛得连打好几个喷嚏。 作者有话要说:  无名:我老婆才不用你来保护!(掀桌) 周一周二休息两天qwq,不出意外周三入v,到时候会爆更,v后至少日6,看情况日万。求不养肥(┯_┯) 照例写在v前: 1.喜欢的话请支持正版ovo 2.一个预警:作者是阿斯伯格,脑回路不正常,文中人物的想法、行为逻辑也很可能和正常人不一样,如果造成困扰的话很抱歉。不喜欢的话及时止损,我们下本再约么么哒。 ovo我会努力进步的。 3.【关于这篇文:这是我的大长篇权谋初尝试(当然也可能写不长qwq),前期埋了很多很多伏笔,很多看似不合理的地方都可能是伏笔!每个主要人物都有设置人物弧光,文章内核是每个人的成长。文里可能没有绝对的好和坏,可能前期的好人在后期会变成坏人,也可能前期的坏人后期会变成好人,大家理性看待,不要争吵。】 4.感谢陪伴!!!! 感谢在20201127 08:32:10~20201128 11:10: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一只慵懒的猫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弗谖 5瓶;琳桑 3瓶;阿小咩呀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章 中秋夜(四) 中秋夜。 夜空中圆月高照,银白月光洒满整座长京城。 王府后院中各色菜式摆满了整张圆桌,香味四溢,掺杂着桂花酒的香气,桌边懒懒散散坐着四个人。 饭菜是大师父亲手做的,桂花酒是无名从南月院子里顺来的,桌边四个人自然是大师父唐正则、二师父宇文天明、七公主唐池雨,以及无名。 后院中气氛很热闹。 四人说说笑笑,饭还没怎么吃,酒就没了大半。 吃饱喝足,唐池雨的脑袋自然而然依偎在唐正则肩膀上,兄妹俩亲密无间,如同许多许多年前。那时候先皇还没有驾崩,那时候唐正则还是个小少年,那时候唐池雨还是个牙牙学语的小婴孩,兄妹俩抱在一块儿躺在太子府的草坪上看月亮。 原来一晃已是这么多年。 二师父给无名打了个手势,挤眉弄眼地指指自己肩膀,示意她也靠过来。无名挪过去,一巴掌狠狠拍在他脑袋上,疼得他呲牙咧嘴。 眼看夜越来越深,唐池雨起身告别。唐正则准备了一大包裹的吃食,送到她手上:渭北三年,瘦了许多,在京城中好好养养。 谁知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让唐池雨湿了眼眶。 她抬头看了眼月亮,再低头,眼眶反倒更红了些:哥,当年你抛下我一个人留在京城,自己去闯荡江湖,整整七年才回家,也瘦了不少。 唐池雨声音沙哑,听得人心痛。 大师父垂下脑袋,握紧了手指,没有说话。 无名暗暗探一口气,破天荒地主动揽住唐池雨肩膀,带着她向王府外走,顺带朝大师父挥挥手:大师父,我送小七回去,你别担心。 无名余光瞥见,大师父仍然稳稳站在原地,如一株百年不倒的劲松,就连影子都拉得老长。 无名将唐池雨送回公主府门口,那个白日里大大咧咧的少女终于抹一把泪,缩在墙角无声哭了起来。 唐池雨是大秦七公主,是战功赫赫的云麾将军,但她也是一个二十岁的少女,是唐正则的亲妹妹。 唐池雨出生不久就没了母亲,是唐正则将她养大的。 无名唐池雨凄然仰头,望着那一轮惨白的月亮,我现在还记得,他离京那一年,我跟在马车后追啊追,拼尽了全身力气,可始终追不上,只能看着马车越来越远。后来我摔倒在了朱雀街上,我只能看着马车的背影嚎啕大哭,他一定听到了。可是马车却没有停过。 无名拍了拍她的背,无声安慰。 不知过了多久,唐池雨抹干眼泪回了公主府,无名长吐一口气,也打道回府。 后院中早没人了,无名循着酒香抬头,看见两位师父正瘫坐在房顶上,大口喝着酒。无名飞身而上,二师父立马扔给她一个装满酒的坛子。 无名稳稳接住,一滴酒都没有漏出来,仰头便是一顿豪饮。 咳咳咳好辣!结果差点儿没被辣出眼泪。 那当然,这酒是北海贡品,异常浓烈。你大师父那酒量,平日里算是千杯不醉,啧,你看他,才喝了两罐这酒,就醉成那样了。二师父懒散道。 无名一边小口抿着酒,一边顺着二师父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大师父抱着屋顶的檐兽发呆,一会儿哇哇大哭,一会儿呵呵傻笑。 无名: 她又连着灌了自己好几口酒,结果再低头时,便感觉大师父的身影晃晃悠悠起来,甚至多出几道残影。 无名懵懵地眨眨眼,本能地继续灌酒。越喝,眼神就越茫然。眼神越是茫然,就越是要喝。 二师父嘴角微抽,完了,师父喝醉了,这下徒弟也喝醉了。按照他的经验,接下来这两人不知要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在二师父的记忆中,无名从小就爱喝酒,不喝醉的时候还好,可要是一旦喝醉了那就很恐怖了。尤其是她和唐正则一起喝醉的时候。 果然,没过多久,无名忽然一摔酒坛子,满身戾气地指着月亮开骂:去你娘的!我养个妹妹容易吗?上一世好不容易把亲妹妹养到十七岁,结果她就那样死了?我好吧,还好没过多久我也死了,来到了这个世界上,好不容易又捡到个小家伙,一把屎一把尿养了四年,结果又没了,我 后面省略一串含糊不清的脏话。 骂完,无名已是满脸泪水。 二师父重重叹口气,这段话,他不知道听醉酒的无名骂过多少次。 分卷(17) 是啊,前后死了两个心尖尖上的至亲之人,谁人能不心碎?谁人能不无情? 无名的心早就碎成渣渣了。 二师父和大师父当年陪着无名在荒原中找了整整三天,终于在原野深处找到小月亮的尸体。他们亲眼看着那个老气横秋的小女孩,抱着腐烂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最后竟然哭晕了过去。 两位师父之所以从荒原里带走无名,一定要她学武。并不全是看上她武学天资的原因,而是他们怕自己一走,那个小女孩心死了,根本活不下去。 大师父正抱着檐兽傻笑,忽然听到无名的骂声,似乎模模糊糊地想起了什么,转身晃晃悠悠地往无名身边走。 他本能地安慰道:小无名别哭 无名一转身,狠狠拍在他脑袋上,又对着他骂:胆小鬼!为了躲开皇位斗争,连自己的妹妹都不敢要,算什么男人! 大师父怔怔地瞪大眼睛,脸颊上淌过两行浊泪,喃喃道:我我是怕连累她 呸!你就是怕死!无名狠狠踹他一脚,懦夫! 大师父晃悠着往后一倒,仰躺在屋顶上,眼神呆滞。 二师父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笑得妖娆。眼见无名又要去拿酒喝,他手指一动,一颗石子儿破空打碎酒坛,烈酒洒了一屋顶。 无名懵然眨眼,不喝了,安静地在房顶中央坐下。 夜风清凉。 不知过了多久,无名稍微清醒一些,眼神逐渐恢复冷静,走到大师父面前坐下,低声道:喂,你就真不想争一争那个椅子? 她拿出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在大师父眼前晃了晃。 月光下,匕首泛着寒光,血槽中雕刻的繁杂纹路清晰可见。除了刀刃,刀柄上也刻着古怪复杂的图案,整个刀柄看起来有些像一只虎头,不像杀人利器,反而像精美装饰,华而不实。 也不知道无名用起这把匕首,可还觉得称手? 大师父,你若是想争一争,我就把这匕首还给你,怎么样?无名问。 大师父看清的匕首的外观,眼神逐渐恢复焦距,随即猛地摇了摇头。 无名: 好吧,随你。无名轻嗤一声,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碧绿翡翠,这是大兴山山匪给我的信物。这些年来,大兴山外流民无数,山匪数量越来越多,他们自己不会种地,浪费了山里的良田,结果又回归了杀人越货的老本行。你不去看看? 无名拎着翡翠,在大师父眼前晃啊晃。 大师父犹豫许久,最终从她手里接过翡翠。 无名退后一些,在房顶上躺下,吹着夜风眯了会儿。再睁眼时,那轮皎皎明月正好在她的上方,她眼力极好,如果眯着眼睛仔细去看,甚至能看见月上纹路。 无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是不是刚刚醉过骂过的原因,她看着圆盘似的月亮,竟然觉得没那么厌恶了。 无名双手抱着脑袋,迷迷糊糊地在想,当年捡到那个黑黑瘦瘦,难看得不行的小婴孩时,正好是一个月圆夜,所以她就给她取名小月亮。 后来小月亮长大了些,从黑瘦难看的婴孩,长成了同样黑瘦难看的小女孩。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无名呆呆看着月亮,仿佛看见了当年那个小姑娘。 无名轻笑。 忽然,眼前的画面一点点变化,又一个小姑娘的幻影出现在无名眼前。这个小姑娘白白瘦瘦,清秀可爱,脸颊边常常漾起可爱的梨涡,是南月。 小月亮虽然又丑又黑,但脸上也有可爱的梨涡。嗯其实也不是太黑,也不是太丑,毕竟那个年纪的小姑娘,看得出什么呢? 无名无意识地想,如果小月亮顺利长大,是不是也和南月一般大小了?她会长什么样?会很可爱吗?像南月一样可爱? 眼前的两个幻影忽然越来越近,眼看就要重合在一起。 就好像南月就像是长大后的小月亮。 无名猛地摇摇头,驱散眼前的幻影。 怎么可能无名眼角滑下两滴清泪。 小月亮早就死了。 而且南月是《镇北》的女配,从小在江南长大,人生轨迹被剧情安排得明明白白,怎么会和小月亮沾上关系? 第二日清晨,大师父带着亲信策马离京,不知去向。 当天下午,二师父请来两个戏班子,数十名青楼女子,王府内满是脂粉飘香,歌舞不断。当晚,无名不知多少次被戏曲声吵醒后,忍无可忍,将二师父和戏班子通通赶出府去。 又一日,无名还没去找过南月,小姑娘便自个儿提着两个精致的礼品盒,出现在了王府门口。 一般来说,无名早晨都醒得很早。然而大师父一走,二师父整日都不在府上,也不知道是去哪个青楼花天酒地。王府里仆从本来就没几个,这下没人按时给无名煮饭,她的作息也混乱了起来。 当南月敲响王府大门时,无名才昏昏沉沉地从床上爬起来,老远感知到南月清浅的呼吸,来不及整理衣物,衣衫不整地前去开门。 王府门嘎吱一声从里边打开。 南月紧张地睁大眼睛,心想开门的会是谁。府里的下人?还是无名的两位师父?还是 南月倏地愣住了。 无名困倦地站在门后,打着哈欠。宽大的亵衣随意披在身上,左半边肩膀完全露在空气中,白皙圆润,漂亮至极,勾得人移不开眼。 无名栗色卷发乱糟糟地披在身后,还有几丝散在白润的肩膀上,最后散入宽敞的衣领中。 南月瞳孔微微扩大,愣了愣,猛地低下脑袋,然而看见无名踩在木屐上的光滑小脚后,她的脸色反而更红了些。 无名姐姐我、我南月几乎说不出话来。 先进来吧。无名无所谓地伸个懒腰,顺手将南月拉进府里,再关上大门。 无名轻轻推着满脸通红的南月,自己跟在她身后,若无其事地理好了衣领:来找我玩儿吗? 嗯南月声音仍然很弱,我、我给两位师父带了礼物。 那我替他们谢谢你了。无名接过那两个精致的小木盒,今日他们都不在家中,之后我会帮你转交礼物的。嗯里边是什么? 听见两位师父不在,南月明显松了口气,僵硬的身体放松一些:鼻烟壶和烟嘴。无名姐姐两位师父会、会喜欢吗? 当然,乐不死他们。两位师父虽然不常抽烟,但是鼻烟壶这种既能用,又能用来欣赏与收藏,还能在纨绔之间炫耀的东西,两位师父当然是不嫌多。 无名只是有些诧异,她还以为南月会买一些实用性不高的小玩意儿呢,没想到一次就买进两位师父心坎儿里去了。等他们见了南月,不知道会有多喜欢。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南月开心地笑了笑,一时间甚至忘了刚才的羞敛,转身抓住无名的手。 两只手很自然地牵在一块儿。 无名首先带着南月去了王府里的书房,她将烟壶、烟嘴收好放在楠木架上,一回头,便看见南月正仰头看着浩瀚书海,桃花眼中似有星辰闪烁。 无名和两位师父都爱看书,因此王府中藏书极多,还有不少他们在江湖中搜刮到了绝世孤本。书海扑了满地,藏书数量几乎比得上一座小型藏书馆了。 喜欢看书?无名轻声问。 南月重重点头,眸光一闪一闪的。 无名突然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南月来拜访她,她当然开心。可是给两位师父准备了礼物,却没有给她准备礼物就算了,现在一看见书本就移不开眼,都快把她忘在一边了。 无名看了眼刚被自己理好的衣裳,犹豫片刻,好歹没有再度把它给弄乱,而是伸手戳了戳南月脸颊。 软软的,很舒服。 南月懵懵地眨眨眼:诶? 既然喜欢,你就先在这儿看书,我去洗漱换衣服。无名淡声道。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南月却在这时软软拉住她的手,从怀中掏出一包糕点:这是姨娘新做的桂花糕,无名姐姐你才起床,应当先吃些东西垫肚子,免得饿着。 无名拿着小布包,不自觉轻轻摩挲,感觉着上边的温度,狐狸眼中漾出温暖笑意:谢谢小南月。 南月歪头甜甜地笑。 无名一时没忍住,伸手揉揉她的脑袋:书房中每本书你都可以看,任何一个角落你都可以翻,若是有喜欢的书,待会儿告诉我,送你便是。 无名走后,南月望着数不清的书本,脸上难以控制地浮现出幸福的神情。 真的好多书啊! 其实上一世,南月并不喜欢看书,对于当时的她而言,认字都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情。然而重生遇见无名后,无名给她讲过很多很多的童话故事,她也就是在那时候,开始对书本产生向往。后来到了江南,南月不知买了多少话本子,求知若渴地看了一遍又一遍。只可惜江南乡下比较偏僻,看来看去,也只有那么几本书。京城的家里虽然也有书房,可南月才回京不久,暂时还不好意思向父亲借书。 所以看见无名家中藏书后,她才会如此激动。 久旱逢甘霖,南月恨不得一头扎进书海当中。 然而真到选书看的时候,南月又有些不知道先拿哪一本。她仰头看了书架很久,又看看散落在地的书本,最后决定一本本粗略地翻过去,先看看目录,看到有感兴趣的,就暂时挑在外边。 一本、两本、三本 南月看得很快,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书房深处。她挑得入迷,手指才触到一本书封处,一个没注意,被脚边的书籍绊了一下,跌坐在书海上。 还好有书垫着,不疼。 南月将刚才抽出的那本书抱在怀中,低头,发现之前铺在地上的书好歹是整齐叠放的,可这里的书却全是敞开的会不会有些不爱惜书本?南月伸手想要将这些书合上。 然而看清书上内容后,南月倏地僵硬起来。 书上 不着衣物的男女紧抱在一起,每本书中内容姿势虽千变万化,但核心内容总归不离其宗。 虽然上一世心智有些不全,但南月好歹活了前后两世,她不小了。再加上以前在狼群中耳濡目染,见得多了,自然明白书上画的是什么。 可是知道归知道,第一次看见人类的这般场景,对她的冲击力极大。 南月的小手瞬间抖得厉害,脸颊也烫起来。南月本能地想从这些不堪入目的书籍中起身,可是身体却颤抖得厉害,软绵绵的,根本动不了。 南月咬着唇,好一会儿,才一手抱着刚才从书架中抽出的那本书,一手扶着书架,艰难地站起身。 一个不小心,南月怀中的那本书突然往下落。她急忙接住它,捏住夹缝拎起来,下意识将书摊开在另一只手上。 看见书上的内容后,南月彻底傻眼了。 这本书的内容竟然和地上那些书籍不相上下。 唯一的区别大概是,这本书里画的是两个女子,可别的书籍都是男女。 书上女子一个艳丽多姿,一个娇小可怜,两人体态如游鱼,灵活无比。南月只看了一眼,便感觉一股电流顺着心脏向其他部位扩散。 一时间,全身都麻痒得厉害,像是被万千蚂蚁爬过。 有些疼,可更多的还是舒适。 整个身体都软了下来,绵绵地再次坐进书堆里。 与此同时,南月眼前闪过无名的影子。她回想起,前些天心口被无名触碰到时也是这般感觉。 南月那时候不明白这是什么感觉,现在看着这些不堪入目的书籍,却懵懂地知道了。 似乎是动情了。 可是,可是她怎么会看见书中两个女子就动情了呢?又为什么会想到无名呢? 无名在她心里,分明是是姐姐啊! 她怎么能对姐姐有、有如此非分之想? 是不是自己弄错了什么? 身体软得不成样子的同时,南月脑海里也乱糟糟一团。 这时,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 无名将自己打理得当,终于回到了书房中。她一推开门,就看见南月可怜地瘫坐在角落的书堆中,小脸上泛着可疑的红。 无名神色立马紧张起来,她快步走过去:南月,你怎么了 话还没说完,无名就看见了地上散落的那些书本。 她知道南月为什么会小脸通红瘫坐在那儿了。 无名的嘴角抽了抽,神情立刻变得古怪起来,眼中闪过一丝难以遏制的怒意。 操!二师父看完小黄本又没有收起来。 相处多年,无名深谙二师父的癖好,那是要多变态有多变态,难怪会把小姑娘吓成那样。 这这些书都是我二师父的,男人上了年纪又没有妻女,难免会有些心理失常。无名快速将南月从书堆里拉起来,抱在怀中安抚,顺带在心里痛骂二师父八百句。 然而在手掌触到南月背部的那一瞬,怀中人却剧烈地颤抖一下,似是恐慌。 无名正好看见一本翻开落在地上的百合本。 日!那是她放在书架上的!她从来不像二师父一样,随意将书扔一地。而且、而且二师父从来不会看百合本的! 无名瞬间推理出许多。 所以南月不是被地上的那些书吓到的,而是无意间翻开书架上的百合本,才 怀中小姑娘还在微弱地颤抖着。 无名一时间推开她也不是,抱着安慰她也不是,心里更是闪过数不清的各种念头。 她上一世活了二十七年,这一世又活了十八年,怎么算都是个身心健康的成年女性,看个百合本又怎么了?所以她根本没往心里去,没想到一个疏忽,竟然荼毒了南月这么单纯可爱的小姑娘。 无名痛心疾首。 第28章 身不由己 现在南月不会认为她是变态吧! 这个念头在无名脑海里一闪而过,还好,刚才自己第一句话,就全部把锅给推二师父身上了嗯,这些小黄本全部是二师父的,和她无关,无关! 分卷(18) 南月。无名尽量放平声音,让自己声线显得柔和无比,我们出去透透气? 不等南月回答,无名便伸手捂住她的眼睛,轻轻带着她往书房外走去。 南月的睫毛扫在手心,痒痒的,不知是在眨眼还是在微微颤抖。 出了书房,清风拂过,南月脸颊的绯红色似乎淡了些。 无名并没有移开挡住她眼睛的那只手,另一只手虚虚搭在她肩膀上,带着她缓缓前行。 两人之间隔了一些距离,无名搭在南月肩上的那只手同样若即若离。南月眼睛被蒙住,什么也看不见,却感觉十分安心,她闭上眼,一点点忘记刚才所想的内容,只随着无名的引导迈出脚步。 不知走了多少步,无名放开双手,缓缓退开一段距离。 南月感受到环绕自己的冷香褪去,睁眼,只见现在自己身处一座小亭子中,前边是一小片人工湖泊。湖水清澈见底,湖风拂面,带走她脸颊上最后一丝绯红。 两人在亭中相对而坐,默契地忘了刚才那件事似的,南月单手撑着下巴看风景,无名淡然自若地煮茶。 尝尝?无名吹了吹刚煮好的茶水,确定温度能够入口了,才松到南月面前。 南月抿了一小口,眉头立刻紧紧皱了起来:好好苦。 你等等。无名起身离开,没一会儿,便端着一盘切好的蜜瓜过来,尝尝这个。 甜!南月眉眼弯弯。 无名柔和地轻笑一声,突然认真起来,看着南月的小脸道:方才的事抱歉,是我不对,我忘了书房中竟有那般书籍。 啊没、没关系的。南月嘴里塞着蜜瓜,声音含糊,是我、我不对,我的反应太大了,不关姐姐的事。 她仰头睁大眼睛看着无名,眸光清澈得一塌糊涂,仿佛完全忘记刚才的事情。然而藏在袖子中的手指却蜷在一起,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无名看着南月清澈的眼神,心里瞬间软得不行。 南月这样的小天使,谁能不喜欢?反正那一刻,无名的心几乎快要化掉。 紧接着,南月微微歪头,半是迷惑,半是紧张地问道:可是无名姐姐两个女子也可以,可以行那种事吗? 无名刚放下的心咯噔一声。 当然可以!无名虽然没真正喜欢过什么人,但前后两世也看过不少百合本了。和性取向无关,她是真心欣赏两个女子躯体相触时的美感。 可问题是应该怎么向南月解释? 无名看着南月清澈无比、毫无一丝羞怯、满是探究意味的漆黑眼眸,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或许南月说得对,她的确不是小孩子了。这个世界不少女子刚及笄便要嫁人,而南月已经十六很快就要十七岁了。就算是无名以前生活的那个世界,十七岁的孩子也不可能对这方面一窍不通。 无名很快在心里说服自己,淡声解释道:女子和女子之间当然是可以的,和男女之间并无区别。你不必太过在意,第一次看见这种书籍,心里甚至身体会有点不适应,都是正常的。更何况,你现在正值青春,对这种事情会有些遐想和反应,也不奇怪。总之,你不要多想,不要觉得紧张害怕。 原来身体会出现那种奇怪的反应,并不是因为动情,仅仅是因为自己不习惯南月认真点点头,心里一颗大石头落地。 无名见南月没有追问,同样松了口气:中午吃什么? 无名醒得晚,刚才又耽搁了那么一会儿,眼看就要到午餐的时间了。 都可以。南月彻底摆脱紧张,甜甜笑道。 最后是在王府里吃的,无名亲自下厨,南月打下手,煮出两碗葱花面,炒了两三个小菜。这回南月没有让无名喂,自己乖乖吃了许多。 饭后,南月的眸子朦胧起来,身体也变得有些软绵绵的,似是困得不行。 小憩一会儿?无名柔声问。 南月迷迷糊糊地点头。 无名便拉着她的小手,将她带到自己的房间中。 铺好床,小姑娘还是歪头站在那儿,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 无名轻笑,直接将她抱上床,伸手掀下她的外衣,然后是里衣无名的手指顿了顿,没有再继续下去,直接用被子将南月裹好。 随即无名迅速退出房间,快步回到湖心亭中喝下一整杯茶,又拿起双刀跳到亭子顶部,一遍遍用力挥砍。 她刚才看着南月的睡颜,莫名有些心慌,喉咙也干涩得不行。 就像前些天在南月房间里,在只有她们二人的狭小空间里,她分明是想陪着南月多呆一会儿的,却因为心慌得不行,找了个回商行的借口落荒而逃。 无名不像是南月一样懵懂。 作为一个活过两世的成熟女性,她清晰地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那种反应。 她似乎馋南月的身子。 可无名并不知道为什么。 无名很清楚,平日里,不管是和南月牵手拥抱,或者是互相投喂这种羞耻的事情,她都绝对没有任何龌蹉的想法。她将南月当做朋友或者说,由于她们性命相连的原因,南月在她心底大概是一个比较特殊的朋友。 可也仅仅是朋友而已。 无名自认为是个冷血之人,她上辈子没有喜欢过的人,这辈子大概也不会有。更何况,她和南月才认识多久? 她绝不可能对南月有超出友谊外的喜欢。 那么为什么每次单独相处的时候,自己就会馋她身子呢? 不对,也不是每次,而是入京城后才开始的。明明之前她们同住一间客栈,甚至同睡一张床,都没有任何问题。 所以究竟是为什么? 无名暂时想不通这一点,只能一次次地用力挥刀,一次次划破湖上空气。直至湖中亭上瓦砾四溅,整个亭子摇摇欲坠,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心跳逐渐平复下来。 之后的这些天里,南月根本没有给无名去南家拜访的机会,她几乎每天都会买好早餐到送到王府里,再缩在书房里看一整天的书。南月从不关书房门,于是每次无名在外边练刀练剑,累了,稍稍一转头看向房间里,就能看见小姑娘认真看书的侧影。 有几次南月看着看着睡着了,像只小猫儿一般窝在书海里。 无名远远看了许久。 这种时候,她的心里没有一丝欲望,只觉得心窝柔软地一塌糊涂,本能地想要将那只小猫儿紧贴着肌肤抱进怀中,让她睡个温柔无比的好觉。 于是每次无名都将南月抱回被窝中,点上安神香,夜深了,再将小姑娘抱回南家。 无名送南月回家总不能偷偷摸摸翻丨墙而入,自然每次都走的是南家大门,结果好巧不巧,几乎次次都能遇见南博远。 无名原本还以为,南博远那种死板守礼的人,是不愿意看见女儿整日在她家里厮混的。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南博远也就是稍微询问一下南月在她家里都做了些什么,她简单说了后,南博远就不问了,看向她的眼神中甚至多了分欣赏? 差点儿没给无名整出一身鸡皮疙瘩。 无名大概猜得到南博远在想些什么,不过他不主动提出,她也懒得先行戳破。 转眼便到了八月底。 接近正午,南月照例带上糕点去无名家中,却在出发前被南博远喊住了。 南博远带着南鹜站在正厅外,朝她招招手:南月,你喜欢长宁殿下吗? 我南月一怔,心跳倏地加速,又很快镇定下来,无名姐姐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自然喜欢她。 小姑娘乖乖巧巧地仰着头,声音甜到了心底。 南博远难得露出和蔼的表情,温和道:你和她关系那么好,想来她也会真心对待我南家,我也就放心了。 南月怔怔地眨眨眼,下意识想问什么意思,南博远却再次朝她挥手:去见殿下吧。 说完,南博远便带着南鹜走进正厅中。 父亲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无名对她好,和南家有何关系? 南月看着两人的背影,鬼使神差地没有听话地立刻离开,而是悄悄地走近一些,在门口蹲下偷听。 里边首先是南博远严厉的声音:南鹜,你觉得长宁殿下如何? 南鹜还没开口,南博远就厉声继续说道:抛去你那些偏见! 南鹜不情愿地低声道:长宁她相貌极美,武功高超,虽为胡人,但却是陛下封的郡主,身份甚至比皇室远亲还要高贵。 那么你认为,将长宁娶进我南家,如何?南博远问。 正厅内,南鹜瞪大了眼睛,额头上青筋暴起。 正厅外,南月倏地握住小手,秀丽的眉毛紧紧蹙起。 南鹜声音很大:父亲!我、我不喜欢长宁那样的女人!就算她倾国倾城,就算她身份高贵,我也不喜欢她。这和我是否看得起女人无关,我 南鹜的声音弱了下去。 南博远眼神冰凉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没有生命的雕塑一般。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爹还不知道?南博远讥笑道,你喜欢的,不都是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小家碧玉?可你若娶了你喜欢的女子,以后谁来打理南家家业?长宁郡主掌管商队多年,将南家财产交到她手上管理,可比你喜欢的花瓶妥当太多。更何况,长宁她好歹是位郡主,在宫里有些人脉,一旦她归顺于我南家,我们从此在宫里也能有些说话的权力。 可是 南博远打断南鹜的话:你生在南家,你以为你有选择的权力?我们府上虽然只有一家六口人,可南氏是大族,江南老宅那边,不知有多少人靠着我们一家六口人活命呐! 我们南家一旦败落,江南那边盘根错节,不知多少人会受到牵连。京城中哪个官宦家族,哪个皇室子弟,身上不背负着几十上百条人命?你要清楚,这种情况下,你根本没有追求真爱的权力!不仅是你,家中另外三个孩子,亦是如此你作为大哥,更应做好表率。 更何况你以为,你母亲死后两个月,我就另娶柳氏是为了什么?南博远声音苍老,我当时才入京两年,还未站稳脚跟。可柳家是京中大族,只有获得柳家的支持,我才能在京城中走得更远啊 南鹜面色灰白,许久,才艰难地埋下头:父亲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可是,长宁她若是不愿 南博远嗤笑道:不愿?我们这种家庭之中,哪儿有不愿的权力?你没有,长宁也没有。 南鹜你不明白,大皇子殿下虽然看着纨绔不堪,心却如明镜,将京城局势看得清清楚楚。我不信他甘心缩在皇子府中一辈子,做那没用的纨绔一辈子。他就算做不了那皇位,却也不可能对金钱,对权力,对地位没有任何追逐。 长宁与我南家联姻,本就是百利而无一害之事,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豪门贵族家的后裔,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力。南鹜已经足够幸运了,至少他能够继承南家家产,至少除了不能娶到心爱的女人以外,他算是将所有好处都吃实了。就算实在厌恶娶进家门的妻子,他将来还可以纳妾,再不济也能去青楼潇洒快活。 可生在这种家族中的女孩们,往往是最凄惨的。她们纯粹是作为联姻筹码存在的,不仅没有丝毫选择权,就连好处也捞不着半点。 南月全身冰凉,惶惶地走出南家。 她清楚南鹜是什么样的人,如果无名真的作为家族联姻的工具加入南家,那她过得得有多痛苦? 南月一想到这儿,就觉得心疼得要命。 上一世没有任何人喜欢她,唯一对她好的卫鸠,不仅利用了她的感情,甚至将她一剑刺死,毫不留情。南月卑微惯了,她不在乎自己的未来,不在乎自己会嫁入哪家,不在乎自己的夫君是谁 可是她不可以不在乎无名! 无名一辈子都应该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过下去,像一只自由自在的鸟儿一样,绝不能被束缚在深闺之中绝不能! 一定要要快点将这件事告诉姐姐 南月加快了步伐,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用力奔跑。 她跑得很快。 她的身体一点点变得笨重,肺部和小腹传来阵阵疼痛。 她的视线一点点模糊起来。 她不小心摔倒了,给无名准备的汤食洒了一地。旁边路人吓了一跳,急忙伸手去扶这个漂亮可怜的小姑娘,还没碰到她,她便自己努力地站起来,继续向前奔去。 无名打开府门,看见眼前这个双眼噙着泪水,衣衫被磨破好几处,甚至上边还沾着汤汁的狼狈小姑娘时,心脏猛地抽搐一下。 整颗心都疼了起来。 怎么了?无名一把将南月拥入怀中,紧紧揽住她瘦削的脊背,有谁欺负你? 无名眼圈泛起红,在南月感受不到的地方,杀意涌动。 没没有无名姐姐姐姐靠在这个温暖的怀抱中,闻着熟悉的冷香,听着她柔和的声音,南月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像在外边受了委屈后终于找到家的孩子一般止不住哭声。 不哭不哭我无名不断轻拍南月的脊背,改口道,姐姐在这儿,不怕。 小姑娘哭得太委屈了,看得她都想哭。 无名揽着南月往府里走了些,关上门后,忽然低头,双唇柔和地落在南月发丝上。 然后是额头。 无名的唇是温软的。 南月忽然止住哭声,抬头怔怔地看着无名,双眼红得像小白兔似的。眼里的委屈参半,羞敛参半。 不哭了?无名轻声问。 不、不哭了南月声音还有些哑。 无名顺势将她打横抱起来,慢慢往自己房间里走:究竟发生什么了? 南月弱弱道:我、我听见父亲说,他要哥哥娶你,可是哥哥他他不是好人,他不会对你好 分卷(19) 无名一愣,表情瞬间变得哭笑不得。 你担心我,所以就哭哭啼啼地从家里跑过来,路上还不小心摔倒了?无名压低了声音,嗯? 南月脑袋埋在无名脖颈边:嗯。 傻丫头。你父亲的意图,我早就知道了。无名轻轻吐了口气,你平时那么聪明一个人,怎么在这件事情上,就蠢得这么、这么 这么让人心疼呢? 南月逐渐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刚才自己的举动,表情也由伤心变成了羞愧。 虽然她父亲口口声声说无名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力,可是他对无名了解多少?又对大皇子了解多少? 南月虽然还没见过大皇子,但她听无名提起过他的故事,她本应该知道,大皇子绝不会像京城中其他高官贵族一样,将子女作为联姻的筹码。 可是南月方才听见父亲的话后,根本没有多加思考,就惶惶地冲了出去,还害得无名担心。 南月愧疚地咬着唇。 无名抱紧了怀中小姑娘,让她往自己怀里靠得更近一些,平淡道:我若不喜欢,谁也不可能逼我嫁,就算是当今陛下,也不可能。 更别说,只是南家那个单细胞直男癌哥哥了。 我是如此,你也是如此。你未来的婚事,我替你做主,你只能嫁你喜欢的,嫁你想嫁的其余的,想都别想。哪家人若是想强迫你嫁,我便去把他家儿子的腿打折。 无名在心里默默补充道:第三条腿。 南月,我会保护好我自己的,也会保护好你。无名认真道,如果真有危险发生,你要做的,一定是保护好你自己,然后选择相信我就好了。 就像当初山匪万箭齐发时一样,乖乖呆在她的怀里,相信她。 这就够了。 南月的命就是无名的命,简言之,南月就是无名的命。 所以无名说到做到。 无名感觉到怀中小姑娘颤抖一瞬,又有清泪浸湿了她的肩膀。 她柔和地笑了笑。 无名熟练地将南月抱到自己的床上,转身点起炭火,虽然现在是秋天,天气还不算太凉,但南月体弱,无名觉得还是注意一些比较好。 无名选了一套自己十五岁时穿的衣服,又翻出一盒膏药,回到床边时,周围已经弥漫着暖意。 她将衣服扔给南月:换衣服。 南月小脸微红:啊? 你这一身衣服摔成什么样了?总不能穿着回去吧?无名挑眉,蹲下身子,一手抓住南月的脚丫,帮她将袜子脱了下来。 手指似是不经意地滑过光滑的脚掌心。 南月瑟缩一下,本能地想往床里边缩,脚踝却被无名用巧劲儿抓住,根本缩不动。 呜南月咬着唇,无名,我,我自己来 叫我什么?无名又抓住她另一只脚踝,如法炮制。 南月弱弱道:无名姐姐,姐姐 无名这才笑着起身,将药膏递给她:乖,自己换衣服,仔细检查一下哪儿摔伤了,涂上药膏。我到房间外边等你。 无名一转身,南月就瑟瑟发抖地缩进被窝里,警惕地看着无名的背影。直到无名走出房间,她才揉揉微红的眼睛,脸颊微弱地嘟起。 她刚才还以为无名会亲手帮她、帮她帮她检查伤口、上药。 尽管此时的南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失落,但她还是失落地叹了口气。 南月在床上呆呆坐了会儿,回想着刚才无名的话,歪着头出神,低声喃喃自语道:我也想保护姐姐。 她的小手垂在身侧,一点点握紧。 南月换好衣裳出来时,无名已经煮好了两碗面,外加两个鸡蛋,顺带让府中为数不多的下人之一出门打了生牛乳。无名嗅了嗅,确定南月身上弥漫着药香,才将面碗推到她面前。 一大碗面,一个鸡蛋,一碗热牛乳。南月费了老大的劲儿,才在无名严厉的监督下,眼泪汪汪地将这些食物全部吃下肚。 无名奖励般地揉揉她的脑袋,牵起她的手往书房走。 王府的门却在这时被敲响。 唐池雨像是只炸毛的老虎一般,气势汹汹站在门口,眼睛瞪得老圆。 竟然和刚刚南月的样子有些像。 无名将南月搂在怀里,无奈地歪头道: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还能有谁!唐池雨委屈地一跺脚,刚才我进宫见了父皇! 无名的眼神严肃起来:进来说。 三人在湖中亭坐下,唐池雨并没有避讳南月的意思,直接道:当初父皇召我回京,分明说的是过完中秋就让我回边疆!可现在 他不让你走了?无名冷声道,这是她一开始就预料到的。 他说如今漠北安宁,暂时无需多管,让我过完年再回去。唐池雨气得猛一拍桌,他懂个屁!他整天在皇宫里逍遥快活,单凭边塞传来的军报,就能知道那边是什么样的?我呸! 无名嘴角微抽:你在他面前也是这个语气?也是这般说的? 嗯!唐池雨重重点头,我和父皇吵了一架,然后我气得不行,就跑出宫去了。 无名: 南月: 无名扶额。 南月埋下脑袋。 第29章 进青楼 唐池雨性子直爽,不懂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情,更不懂秦王复杂的想法。 她压根儿就没想到,秦王要她从渭北回来,本身就是不想让她再回去。她在渭北威名远扬,秦王怕她生出不臣之心。 到现在,唐池雨还只是以为,父亲现在简直老昏头了,不顾边疆形势,硬是想要女儿多在身边陪他一段时间。 无名看着唐池雨愤愤的神色,端着茶盏的动作微微一滞,最终没有点破。 你父亲他年纪大了,喜欢别人顺着他的话说,以后你在他面前,态度还是稍微软一些比较好。无名柔声道。 可他错了就是错了!我难道还不能指出来?唐池雨再拍了拍桌子,力度比刚才小的许多,而且无名,在父皇面前撒娇说好话这种事儿有你就够了,我可学不会。 无名轻笑:不过我猜,陛下他之所以想让你过完年节再走,说不定还有一层意思。 哦?唐池雨懵然眨眼。 无名说:今年秋狩快到了,他说不定想要顺便给你挑一个如意郎君。 两年一度的秋狩上百官云集,每家都会带上正值婚嫁年纪的儿女,皇室子弟自然也不会少,说白了就是一场贵族间的大型相亲会。 我才不要嫁人!京城中长得好看的男人没一个能打,嫁给他们?我呸!唐池雨脸色更沉,如果他真要我嫁,我、我 唐池雨我了许久,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最后只得求助地看向无名:无名,你再清楚不过了,父皇虽然纵容我,但是他并不宠爱我。若是他一定要我嫁人,我是改变不了他的想法的,难道我还能抗旨不成?无名,你帮我想想办法好不好 无名浅笑道:方法多得是,比如陛下要你嫁谁,我们就偷偷去把那人打一顿,打的人多了,以后谁还敢接旨娶你?反正陛下也找不着证据,不能说是我们干的。 再比如像你哥那样偷偷逃出京城,过了三年五年再回来,陛下准把这件事给忘得差不多了。 说到这儿,无名伸手熟稔地揉了揉怀中南月的脑袋,狐狸眼中笑意潋滟无比,没有再将接下来几个法子说出来 比如闯进皇宫杀秦王,从此逃出京城远走高飞,在江湖中逍遥自在。 再比如快马加鞭连夜奔回漠北,带着十万大军南下一路打到长京城外,直接逼那老皇帝让位。 为了拒婚直接杀掉天子带兵造反,这种事情估计也就只有无名能想得出来。 无名收起笑意,安抚道:总之小七,现在不必太过担心。而且你在边关呆了整整三年,我认为如今回京城休息一段时间,对你来说也并非坏事。你也不用太过忧虑,好好享受享受京城里的安乐生活,将身体养好一些,休息够了再回渭北也不迟。 无名不清楚未来会怎么样,但是秦王绝不可能再像原文中那样,将唐池雨远嫁楼兰。他巴不得将唐池雨一辈子困在身边,可两年后边关大乱,到时候秦王再不情愿,最终也只得放唐池雨离开。 被无名安抚几句后,唐池雨心里的气逐渐消了。她本来还想多留一会儿,然而冷静下来后,再看抱在一块儿的无名和南月,她总觉得身边围绕着一股酸臭味,便知趣地起身告别。 九月初一。 无名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便骑着绿螭骢到南府面前,正好遇见在府门口发呆的南月。 无名微微倾身,朝南月伸出一只手。 南月柔软的小手搭了上来,在晨风中被拥入无名怀中。 马蹄声滴滴哒哒,向着城门口而去。 按照原文中的时间,男主卫鸠昨夜就已经进入京城,今天中午加入南府成为护卫。所以无名准备带着南月出城玩一整天,杜绝她和男主单独见面的一切可能。等两人从城外回来,无名再陪着南月回府,亲自和卫鸠见一面。 清晨的长京城十分安静,街上只偶尔看得到几个身影,周边卖早餐的摊贩缓缓撑起摊子,有热腾腾的香味飘出。 郡主殿下请留步! 绿螭骢在空旷的街道上狂奔,眼看就要到达城门口,却听见后面传来一声凄厉的嚎声。 南月懵懵地眨眨眼。 无名下意识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立刻勒马掉头:谁? 该不会是男主光环又起作用了,待会儿她们的行程会被不可抗力打断,南月不得不单独见卫鸠吧?无名皱眉,将怀中的小姑娘抱得紧了些,惹得南月迷茫地呜了一声。 一名青衣小厮骑马追了上来:长宁殿下,您还记得我吗?我是公主府里的下人,那几位住在公主府里的将军,他们他们在青楼里和思安伯家的公子打起来了! 无名蹙眉:他们在青楼里打起来,和我有什么关系,你怎么不去找七殿下? 小厮嘴角微抽,纠结道:殿下殿下她就是带头的那人。 无名虚起眼睛仔细看了小厮两眼,终于回想起来他是谁了。以前唐池雨还没去边关的时候,常常一言不合就和京城中某个纨绔打起来。那时无名虽然也好不到哪儿去,但比起唐池雨更知道分寸,也劝得了唐池雨。因此公主府上的小厮每每遇到公主闯祸,就熟门熟路地找无名去劝架。 哪家青楼?无名问。 醉花间。小厮急忙道,听说今儿七殿下心情不大好,您若不去她可能就杀人了啊! 醉花间不仅是长京城内最出名的青楼,更是名遍天下的歌舞行。据说醉花间一曲可值千金,甚至大秦每年年节,醉花间的歌舞班子都会被邀请进宫献舞。 无名有幸在宫中看见过醉花间的歌舞,她饶是历经前后两世,看过的歌舞、戏剧数不胜数,仍是被惊得久久不能忘怀。 如果现在只有无名一人,她倒是挺想去一睹醉花间真容。可问题是,小南月也在,她总不能带着南月进青楼 无名低头,正好对上南月亮晶晶的眼睛,漂亮的黑眸中满是好奇。 无名:你想去? 南月重重地点头:我、我有些好奇 好奇什么?无名无奈地笑,低头,热气喷洒在南月脖颈边。 南月小幅度地颤抖一下,脸颊微红,没有回答。 那就去吧。无名没有继续问,狠狠揉揉她的脑袋后,转向那名小厮,带路。 好咧!多谢长宁殿下! 这时长京城中已经有了些许人烟,小厮骑马的速度并不快,无名策马缓缓跟在后边,还有空取下南月的发簪,替她重新束了个男子常用的发髻。 由于要原本打算出城游玩的原因,今天南月穿的是方便行动的素雅长袍,而非小裙子。这样束起头发,还真有些像是个漂亮的小公子。 南月感觉着头上的动作,乖乖一动不动,任由无名摆动。 无名一把玩她的头发,一边问小厮:好端端的,七殿下她突然去青楼干什么? 这我也不知道。小厮纠结道,昨夜殿下从回府后,突然就说要好生逍遥一番。然后那三位将军就撺掇着她去醉花间听曲儿,四人一早就出发了。 无名给南月梳头的动作一僵,昨天她告诉唐池雨要逍遥快活,结果今早她就逍遥到青楼里去了?真是厉害。 而且按理说,正常去青楼不都是晚上去吗?唐池雨她大清早去凑什么热闹?无名虽然没进过青楼,但相关的小说电视还是看过不少的,还是能猜到些青楼的基本情况。 现在天才蒙蒙亮,正是青楼里宾客陆续退场的时候,姑娘们累了大半夜,此时也该窝在房间里休息。于是整座青楼安静无比,楼内飘着浓浓的熏香 然而到达醉花间后,无名才发现自己完全猜错了。 隔着老远的距离,无名便听见楼里琴音飘渺,歌声阵阵。不少小娘子从窗户里探出头来,老远就朝骑马而来的她们招手:小公子,进来玩呀~ 姑娘们显然是刚睡醒不久,各个散着头发,肩膀裸露在衣衫外边,身姿妖娆无比地倚在窗边。 无名立马伸手捂住南月的眼睛。 小姑娘乖巧地靠在她心口,低声问:无名姐姐,你进过青楼吗? 当然无名正要答没去过,怀中小姑娘却在这时抬起头,期待又紧张地看着她。 无名看着那双澄澈无比的眼眸,微微怔住。这时候如果回答没去过,南月会不会觉得失望? 分卷(20) 如果自己回答去过,南月眼中的期待是不是会尽数变成崇拜? 所以南月为什么要在这种问题上,用这么期待信赖的眼神看着她?无名很无奈。 无名心里天人交战许久,最终诚实道:没去过。不过待会儿你不用怕,我会保护好你。 嗯!南月弯起眉眼,在无名脖颈边轻轻一蹭。 无名轻吐一口气。 到了青楼门口,无名抱着南月翻身下马。小厮将她们引至一位面色焦急的青衣姑娘面前:长宁殿下,便是这位青鸟姑娘通知我七殿下在楼里闹事儿的,您跟着她进去便是。 两位请随我来,七殿下在三楼。青鸟走在前边引路。 醉花间内又是一番风景。 拨开浅淡缭绕的烟雾,中间是一个圆形舞台,此时正有几名姑娘在上边弹琴奏乐。歌声飘渺清雅,配舞也不似无名想象中那般低俗,姑娘们皆穿着飘飘白衣,如同仙子。 而刚才那群妖精似的姑娘们,根本不在大厅内,整座大厅清雅安静,完全不像是青楼。 现在虽是清晨,舞台四周的座位上,却已经坐了不少看客。 无名仔细看了看,发现台下虽然大多数是男人,但竟然也有一些姑娘。所以这些人还真是来看歌舞的?无名迷惑地微微蹙眉。 青鸟看了眼无名二人的神色,便知她们是第一次来醉花间,柔柔解释道:醉花间主要行当还是歌舞,只是长京城内寸土寸金,仅靠着歌舞可养不活楼里的姑娘们,我们便不得不发展一些副业。不过白天在舞台中表演的,大多都是些卖艺不卖身的清倌儿。然后是我们楼里的布置,这一楼二楼都是没有隔间的坐席,三楼仍然是看歌舞的隔间,四楼五楼则是过夜的雅间。 七殿下在三楼隔间里打的人?无名回过神来,问。 是楼梯口。青鸟脸色复杂,柔柔道,今日七殿下原本是来看歌舞的,可她上楼时,正好碰上宿醉一宿刚准备离开的思安伯公子。 他醉的不成样子,没看清人,结果调戏了七殿下?无名挑眉。 青鸟摇头:这倒不是思安伯公子的确对某位姑娘动手动脚,却不是七殿下,而是我们楼里的花魁司涟姑娘。 青楼花魁被动手动脚,也算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唐池雨却为何要暴起打人? 不等无名问出口,青鸟便柔声道:司涟姑娘是半个月前才加入我们醉花间的,姑娘她长得貌美轻柔,精通琴棋书画不说,歌舞也是一绝。不过十天,司涟姑娘便学会了楼里的舞扇惊鸿,摘得花魁头衔。 无名思索道:那位司涟姑娘是清倌儿? 是也不是。青鸟解释道,殿下有所不知,长京城中的青楼,向来有拍卖花魁落红的习惯。司涟姑娘家境贫寒,走投无路才加入我醉花间,虽然她现在还是处子之身,但迟早 无名到不觉得有什么,可南月高高梳起的发髻下边,耳尖却红得厉害。无名立刻朝青鸟抛出一个眼神,示意她别再说下去。 青鸟会意,温婉地低下头不再说话,安静引着二人上楼。 一楼、二楼都十分安静,只听得见舞台中歌舞声,可走上三楼楼梯时,无名果然听见里边传来几声凄惨的哭喊。 主战场早已从楼梯口转移到了窗边。 李大枭和陆大猛一左一右站在两边,他们中间趴着的那个不断哭喊求饶的男子,大概就是思安伯家公子了。唐池雨站在最前方踱步,她满脸散不尽的戾气,时不时就转过身来,猛地踹他一脚。 而角落里站着一个惹眼的女子,她身穿一袭耀眼红裙,五官妖媚至极,可一双杏眸中又满是泪水,显得可怜极了。 妖媚与可怜。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杂糅在一起,不仅没有违和,反而显得她更加柔美可怜,甚至透着股引人侵犯的气息。应该就是司涟了。 如此妖娆的长相,难怪进青楼十来天,就成了这儿的花魁。 无名微微挑眉,这位司涟姑娘她竟然见过。一个月前她去接唐池雨进京时,唐池雨马后坐了个秀美妖娆的女子。当时那女子始终躲在唐池雨身后,进城后就离开了,无名就没多在意,没想到,如今竟然在青楼再遇。 等等?当时唐池雨说的是什么来着?她说那位姑娘是她在路上救下的苦命寡妇,所以现在苦命寡妇摇身一变青楼花魁,还被人调戏,嗯,说不定根本不是被调戏,而是双向的挑逗也难怪唐池雨火气会那么大了。 只是不知道,唐池雨是在生司涟的气,还是在生思安伯公子的气。 无名将目光从司涟身上移开,拉着南月的小手往唐池雨那儿走去。 七无名刚开口,唐池雨正好一脚将那位思安伯公子踢出窗外。 踢出,窗外。 外边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外加一声惨叫。 无名: 看来是不需要她劝些什么了。 无名!唐池雨看都不看身后的司涟一眼,转身向无名走去,我们听曲儿去!诶南家小姑娘也来了?我和你们说,这醉花间的歌舞可是一绝 无名看着明显还在气头上的唐池雨,无奈地笑着摇摇头。 三人一起进了一间隔间,里边轻纱随风而飘,气氛暧昧至极。从隔间往下看,正好能将舞台一览无余。司涟原本一直跟在他们身后,到了隔间门口时,却咬牙停了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几息过后,忽然转头跑向楼梯。 李大枭三人本来也想跟着挤进隔间,但隔间里只有一盏案桌,他们总不好意思和无名三人挤,便换了旁边的一间。 舞台上歌舞不断。 由于案桌不大的缘故,无名只能将南月抱在怀中,两人的目光同时集中在舞台上。南月眼神好奇,无名眼中则更多是散漫。 喜欢吗?无名随手拿起案桌上的青提,喂一颗到南月嘴里。 南月点头,含糊道:姐姐们跳得真好我、我从来没看过如此精妙的舞曲。 无名轻笑点头,又看向一旁心不在焉的唐池雨:小七,你和那位司涟姑娘究竟怎么回事儿?你既然担心她,刚才为何要装作没看见她? 我、我才不担心她呢!唐池雨仰起头冷哼道,当初我在河北道上救下她时,她分明说的是回京投奔亲戚,可这才几天?她竟然就投奔到青楼里来了!还他娘当上了花魁!我! 唐池雨性格坚韧执拗,所以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公主,硬是凭着那股谁说女子不如男的信念,在渭北边疆坚持了下来。所以唐池雨才不能理解,司涟有手有脚,为何要靠出卖身子赚钱。 唐池雨最是看不起那种女子。 无名并不准备劝说不定司涟姑娘有苦衷这一类的话,她如果说出口,唐池雨一定会听她的,但她觉得没必要。 无名本就是个无情的人,司涟的苦衷和她无关,所以,她懒得替司涟说话。 这时,舞台上的歌舞突然停了下来。 无名感觉到什么,本能地抬头,顺带一手勾着南月的下巴,让她也抬头往上看好东西当然要给南月小妹妹分享的。 五楼楼顶处,一朵巨大的火红花瓣散开,化作几根艳红丝带,数不清的玫瑰缓缓飘落。司涟身着红裙,一手持扇,一手拉住丝带,缓缓从顶部向下飘去。 如同盛放的玫瑰,又像是落入凡尘后愈加妖冶的堕仙子。 让人根本无法移开目光。 飘落到三楼时,司涟忽然抬头望向唐池雨的方向,眉目间情意流转,看得人心软腿软。 可唐池雨却没有心软。 她猛地站起身,怒目瞪着司涟,拳头硬了。 司涟受伤地垂下眸子,眼波流转,楚楚可怜。 她很快降落在舞台中央。 火红的扇子唰一声在舞台中展开。 琴声再起,舞姿曼妙。司涟的动作看似柔美娇弱,却又处处透着飒爽的力道,让人移不开眼睛。她的一颦一笑一动一静一倾身一仰头,无不是惊艳的。 整个醉花间安静无比,只剩下绸扇飘扬丝缎飞舞的唰唰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司涟身上。 蹙着眉的唐池雨微微张开双唇,极力想要移开视线,可眼睛却像是不受控制似的,死死盯着司涟不放。 无名亦是专注而又欣赏地看着舞台。身子曼妙的女子站在舞台中肆意而舞的场景实在是太美了。 无名喜欢这种美好张扬的画面。 南月看得眼睛瞪得微圆,可她突然想起些什么,弱弱抬头看了无名一眼。没想到眼神一直散漫无比的无名,现在看得如此专注,就连青提都忘了给她喂。 南月委屈地嘟了嘟嘴。 她大着胆子伸出手指戳戳无名的下巴。 没反应。 更委屈了。 一曲终。 琴声停下,司涟收起绸扇,神色不似方才舞蹈时那般张扬,却依然柔媚无比。她看向三楼隔间,声音婉转轻柔,却无比清晰坚定:多谢七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不知七公子是否愿意赏脸? 司涟说完便离开舞台,不知所踪。 全场寂静片刻,随即哗然。 有人惊艳于司涟的舞姿,有人惊艳于她过度妖媚的长相,但大家最好奇的还是那位七公子究竟是谁,竟然能有如此好运? 三楼隔间,七公子本人面色铁青,若不是无名拦着,她差点将楠木案桌砍成两半。 一名小厮敲门而入,递上一个精巧木牌:七殿下,这是天字甲号房的牌子,司姑娘在里边等着您。 第30章 纯情公主俏寡妇 叫我们过来干嘛?无名放下南月,小心翼翼地走近了些。 我们师徒二人有缘在青楼中碰到了,我这个做师父的,哪儿有不请徒弟看曲儿的理儿?正常情况下,长辈在青楼中遇见小辈,不都是急着躲开吗? 二师父却浑然不觉自己的行为有多奇葩,笑着挥了挥手:更何况,今日徒儿你还带了这么可爱的小姑娘来,为师当然要见见了。 二师父招手的样子不像长辈,像一肚子坏水的大狐狸。 无名没动,南月也缩在无名身后,只露一个脑袋出来:二师父好。 小姑娘好。二师父眯着眼笑,你就是小无名提到过的小南月吧?果真乖得不像样,过来,让二师父好生看看。 无名不客气地冷哼一声,将南月护得更紧一些。 南月也摇头低声道:不不过来。 哦?为什么?二师父挑眉,小南月,你不都跟着小无名喊我二师父了吗?怎么让师父看看都不愿意? 南月无比诚实道:因为二师父你看起来像坏人,像是要吃小孩的漂亮狐狸。 无名唇角勾起,南月果然没让她失望。 二师父愣了下,随即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小南月你说得对。 等二师父笑够了,无名才牵着南月坐过去,她坐在二师父身边,南月被她紧紧护在怀里。 南月的小脑瓜靠在无名的心口处,听着里边心脏扑通声,她彻底不怕了,好奇地问:二师父,你是女人吗? 不是。二师父说着就要扒衣服,被无名杀人似的眼神阻止了。 为什么要这么问? 因为二师父你长得很漂亮,声音也很好听。南月乖巧道。 哈哈哈哈二师父又一次被逗笑。 笑够了,二师父收起妖媚的笑容,终于有了些长辈样儿:小南月,你喜欢看醉花间的姐姐们跳舞吗? 南月:挺喜欢的。 二师父问:你最喜欢什么样的舞? 都可以。南月声音很乖。 二师父拍手,吩咐身边的一名姑娘:你去给当家的说一声,醉花间里都有些什么舞,今儿挨着给我们跳一回。 二师父一旦收起那过度妖艳的笑容,倒的确像是个关爱小辈的和蔼师父。他本身就能说会道,接下来几句话功夫,便惹得南月止不住地轻笑,两人关系迅速混熟了些。 舞台上歌舞不断,二师父的声音也没停过,从歌舞聊到江湖再聊到各种风月故事,南月听得认真,时不时就点点头。反倒是无名坐在中间,感觉自己才是多余的那个。 无名打个哈欠,闷闷地捏住南月手指。 南月分心看了她一眼,眼神乖得要命,可分明还是在听二师父讲故事。 无名被气到,又抓住她的手腕摆弄,手腕抓够了,又换成衣领。南月身体放松下来,像是提线木偶一般跟着无名动作,表情无辜极了。 二师父再一次大笑:小无名,你怎么也有这么幼稚的一面?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吞吐道,小无名,你在小南月面前的时候,该不会一直这么幼稚吧? 无名皱起眉头,下意识抬手就要往二师父脑袋上打去。 可是南月柔弱地捉住她的手。 无名姐姐南月微微仰头,认真地看着她,姐姐,你的脸好红。你、你不舒服吗? 无名一怔,差点沉浸在南月漆黑如夜空的眸子中。 南月这么一说,她好像的确感觉脸有些烫,脑袋也有些昏沉。 为什么呢? 因为二师父说她在南月面前幼稚? ! 无名突然站起身,轻轻拂开南月的手腕,无比认真道:二师父,我去窗边吹吹风,你保护好照顾好南月。 二师父收起笑容,认真道:去吧,有我在,谁还敢动小南月不成? 无名揉揉南月的脑袋,快步走向雅间的窗边。 她打开窗,深吸一口窗外微凉的空气,转身隔着层层轻纱,远远看着南月的背影。 冷风的吹拂下,无名的脸上的绯红逐渐褪去,大脑也清晰不少。 分卷(21) 如果刚才南月不指出她脸红,她根本就没有意识到二师父口中的话意味着什么。 小无名,你怎么也有这么幼稚的一面? 无名向来善于伪装,在不同的人面前,她所表现出的情绪都是截然不同的。有时冷冽弑杀,有时圆滑世故,有时固执任性但无论是什么样的,她都将自己真实的情绪掩盖得很好。 她是个无情之人,在外人面前的一切情绪变化,大多都只是为了迷惑他人的伪装。 就算在最亲近的大师父二师父面前,她都始终戴着一层面具。可是在南月面前,她没有。她就像一只敞开肚皮邀请对方一起玩耍的小狼崽一般,一次次将最真实的自己暴露在南月面前。 唔,虽然无名承认,层层面具掩盖之下,最真实的她自己,其实是有些恶劣的。比如她其实很幼稚,总是忍不住欺负也不算欺负吧?她就是忍不住想要逗逗那小姑娘而已。 可无论如何,这些年来,无名从未对其他任何人敞开过心扉。 小无名,你在小南月面前的时候,该不会一直这么幼稚吧? 而这句话提醒了无名,她开始回想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将真实的一面展露在南月面前的呢? 无名看着轻纱幔帐中南月娇小的背影,回忆了许久,最后记忆定格在她和南月认识的第二天清晨。当时自己气不过南月钻进她怀里睡了一晚上,故意直接脱下衣服惹得南月害羞。她看着南月落荒而逃的背影,心里开心了好一会儿。 原来在那时候,她就被南月破掉心防了。 她已经太久没有对人放下心防。 以至于,南月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自然无比地钻入她的心扉,住进她的心尖后,她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 直到刚才二师父一语道破。 彻底想明白后,无名唇角柔和地勾起,她快步走回房间中央,一把将南月抱进怀里。 我在南月面前就是幼稚,怎么了?无名转头对着二师父做一个鬼脸。 第31章 粉墨登场 醉花间内歌舞繁多,舞女们终于演到尾声时,已经到了深夜。 从早到晚看了一整天歌舞,二师父倒还精神得很,无名却已经困得打起了哈欠,体力本来就不怎么好的南月更是埋着脑袋昏昏欲睡。 二师父,我们先走了,你自己好好玩无名伸个懒腰,抱起南月。 二师父跟着起身,狐狸眼笑眯眯的:小无名,这么晚了,送小南月回家不方便吧? 有什么不方便?我骑马很快就到了,到了府上不打扰南家门房,直接轻功飞进去就好。无名不解道。 小无名,现在外边凉,小南月身子弱经不起折腾,路上着凉了怎么办?二师父又问。 无名道:我把她抱在披风里,马上还挂着一条狐毛围脖,很暖的。 二师父恨铁不成钢地捂住额头。他这个徒弟平时机灵得很,怎么这种时候就不开窍呢? 二师父直说:我的意思是,南月她已经很困了,你们不如就在醉花间里睡下,免得折腾。正好,我也有些要事要和你说。 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二师父的话了,这时,南月靠在无名怀中,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唔 无名看着怀中猫儿一般困倦的小姑娘,眼神逐渐柔和下来:带路。 二师父一挥手,便有一名小厮上前,将无名引到了旁边的房间里。 一进房间,无名就有些后悔了。 醉花间毕竟是青楼,房中处处都弥漫着暧丨昧的气息。淡粉的纱帘就算了,房间中熏香围绕也算是正常,被一层轻纱遮盖住的大床也不出格 可是房间角落里那个浴缸,以及浴缸上边挂着的镣铐是怎么回事儿? 无名唇角微微抽搐。 还好,南月暂时睡得很熟。无名将她抱到床上,简单用被子裹了裹,迅速转身把浴缸里的东西给藏起来。 敲门声响起。 无名开门:二师父,进来说? 不过一会儿没见,二师父便将衣衫敞开,白皙的肌肤露在外边,漂亮的腹肌若隐若现。他倚着门栏,懒散道:不进去了,直接在这儿说。第一件事,那个司涟有问题,她内力不低,且功法诡谲,我进醉花间的第一眼就发现她不对劲儿。 内力不低功法诡谲之人,又怎会甘心做个青楼女子,又怎会是个苦命寡妇,又怎会被劫匪欺凌又被唐池雨救下?除非她所做之事都是有目的的。 而今天早晨,唐池雨进了司涟的房间!所以司涟根本不是想要报答救命之恩,而是故意接近唐池雨。 无名眉头倏地皱起,但又很快松开。二师父虽然看着极不靠谱,但在正事儿上,他绝对是可以相信的。 无名问:所以你要我去提醒小七? 不用。小七那孩子心如赤子,暂时先别吓着她了。二师父舔舔嘴唇,我在醉花间里住了一周,闲着没事儿,早就在司涟身上下了蛊,她若是敢对小七做什么,呵呵 他嘴里爆发出一阵渗人的笑声。 二师父既然这样说了,无名也就不再担心唐池雨,继续问:还有什么事儿? 小无名,我看小南月根骨奇特,你要不要考虑让她练武?二师父笑道,正好小南月她身子弱,若是练武,还能够强身健体。 可我也捏过她的骨头,柔弱无骨,不适合学武。无名蹙眉道。 二师父眸光闪烁:徒儿啊,所以说你就不懂了吧。你所修的功法是纯阳内功,适合在明处打打杀杀,小南月自是学不成的。她那般软骨之人,正适合修习杀人的玄阴内功。小南月身子骨软,身材娇小,心性纯良,是肃杀一道上百年难遇的奇才。 无名内力虽然早已超过二师父,但对于各类武学功法的了解,的确不如他。 为何?无名问。 身子骨软,便说明她动作灵活;身材娇小,她便容易被敌人忽视;心性纯良,杀气便不会外泄,说不定敌人到死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呢。二师父笑得戏谑。 小无名,告诉你一个秘密。江湖中本来有五大宗师,现在却只剩下四个。死去的那位宗师,便是被一个真气修为极低的少女杀手杀死的。小南月如果从现在开始练武,十年之内,必能达到那位少女杀手的水准。而正好,我们王府中就有一本肃杀之道的绝世秘籍,只可惜我们师徒三人都不适合这条路,才让秘籍蒙尘呐。 无名回头望向床上的南月。 小姑娘蜷缩在被窝中,已经睡熟了,喉咙中偶尔发出可爱的呼噜声。 学武我会问问她。你说得对,就算她练不了刀剑,修习内力锻炼身体也行。无名淡淡道,但肃杀之道就免了,我不想让她走上这条路。 成,明儿我帮你选几本适合小南月的玄阴内功心法。二师父笑着摇摇头:走了。 无名叫住他:你不是说有要事和我说吗?就这些? 二师父转身,一下子笑得无比妖娆,挤眉弄眼道:小无名,我这不是看你不好意思和小南月同床,才随口找了个借口吗?不等无名发作,他便转身快步溜走。 无名目瞪口呆许久,才愤愤关上房门。 呵,也不知道二师父怎么长的眼睛。南月对无名来说,的确是心尖上的特殊存在,可她对南月并没有那种感情。就算偶尔不知道怎么回事,会有些馋南月的身子,也绝不会是现在。 小姑娘睡得那么可爱,无名整颗心都软了,怎么可能做得出馋身子这种禽兽事儿? 无名愣住了。 刚才睡得正熟的南月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软趴趴坐在床上,一只手揉着眼睛,一只手在扒衣服。 外衫已经被南月扒掉了一半,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亵衣也被扯得有些开,领口处露出白皙的肌肤,精致的锁骨若隐若现。 或许是因为炉火的原因,南月的小脸红扑扑的,目光也是惺忪的。 咳咳无名捂住鼻子,打开房门冲了出去,狼狈地靠着门后咳嗽。 房间里,南月也倏地清醒过来,她慌乱地咬着唇,整个人都钻进被窝里。再钻出来时,南月的外衫已经脱好了,亵衣整整齐齐地穿在身上,没有一丝褶皱。 而无名再进屋时,手上抱了一团被单。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 无名在床边铺好被单,熄灭烛火:小南月,晚安。 晚安。南月也缩进被窝中。 许久过去。 无名没有睡着,床上,南月的呼吸声也始终没有变得规律绵长。 忽然,南月睁开眼睛,偷偷往床下看了看,结果正撞上无名的深邃眼眸。 南月咬咬唇,若无其事地从被窝里钻出来,缓缓爬下床,然后缓缓钻进无名的被子里。 无名吐了一口气,将她揽进怀里,用气音道:睡吧。 南月闭上双眼。 两道呼吸声越来越长。 她们一起坠入梦境。 夜里,无名迷迷糊糊地醒过一次。 南月缩在她怀里睡得很熟,头发蹭得乱糟糟的。无名一低头,整张脸就埋进了南月的发丝间,鼻尖被香甜的气息包围,又有些痒。 她不自觉深吸了几口。 无名模糊地想,很多年前在荒原里,她也喜欢这么抱着小月亮睡 小月亮虽然又黑又瘦,但眼睛似乎也是桃花眼,总是水汪汪地看着她,可爱得一塌糊涂。还有小月亮虽然年纪小,看着也呆呆的,却很聪明,就和现在的南月一样。 无名缓缓坐起身,她一放开南月,小姑娘就本能地蜷缩起来,手指在被窝里摸索着,最后捏紧了床单。 姐姐南月喉咙中呢喃一声。 无名撑在床单上的手指倏地缩紧。 南月会不会真的是小月亮? 当初小月亮走失的时候,无名正巧在荒原中认识两位师父,三人找了三天三夜,最终找到一具残缺不全的女孩尸身。那具尸体被秃鹫啃得不成样子,根本辨不清是不是小月亮。 无名心里燃起一股希望之火。 她歪着头想了会儿,最后起身拿起一个烛台,点燃。 虽然她夜间视力很好,但她还是将烛台拿近了些,小心地抚开南月颈边的发丝,仔细观察她的后脖颈。 无名隐约记得,小月亮脖子上有一颗红色的小痣。虽然记不清具体位置了,但红得很显眼,应该能一眼看见。 南月的脖颈白皙光滑,没有红色小痣,反倒有两三块很小的浅色淡疤,应该再过一两年就会彻底消去,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无名低下头仔细看了看,疤痕很浅,已经难以辨别形状。但不像是刀伤剑伤,反倒像是小时候贪玩,不小心剐蹭而至。在小孩子身上,这类疤痕并不罕见。 无名熄了蜡烛,又钻进被窝中,蹙起的眉头却久久没有松开。 小痣会那么巧合地被疤痕盖住了吗?就算被盖住了,小月亮也应该早已认出她才对,又怎会一直不和她相认?失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亦或是,南月的确不是小月亮。 无名睁着眼想了很久,最后极小幅度地摇摇头,闭眼睡觉。 罢了罢了,无论如何,小月亮都已经是过去式了。如今她要做的,只是抓紧现在,保护好南月,顺利地活过二十岁。 两人这一觉睡得很熟,接近正午才从床上起来。醒后她们离开醉花间,在街上吃过午饭,又沿着长京湖散了会儿步,将醉花间里带出的那股脂粉味儿都散得差不多了,无名才送南月回府。 午后,南府十分清净。从正门走进去,前院几乎看不见什么人影。 无名抓紧了南月的小手,南月也往她身边靠了靠,不过两人是出于完全不同的原因。无名是害怕男主卫鸠突然出现,玩一出英雄救美博得南月好感。而南月则是害怕遇见父兄,他们如果当面向无名提亲该怎么办? 院子里寂静无声,有秋叶飘飘,两人十指相扣,缓缓而行。 一道风一般的身影突然从后面冲撞而来。 让让!我停不下来啦焦急的男声响起。 那人还没撞到两人身上,无名便抱住南月,轻巧地向旁边一躲。然而那个撞上来的男人脚下却滑了一下,差点儿摔倒在地,手上的糕点更是洒了一地。 两位姑娘,真是不好意思,我是府里新来的护卫,急着给二小姐送东西,这才不小心男人站直了身子,歉疚地挠挠头。 他身穿一件南府护卫服饰,头发简单地束着,五官分明。凤眸中神采昂扬,左眼眼角却有一颗泪痣,让他明朗的气息中夹杂着些许阴沉。 原文男主卫鸠! 无名的眼神微微眯起,杀气毕露。 这人不仅是卫鸠,而且他刚才还是故意撞上来的。这条青石板铺砌的小道很宽,而无名和南月本身就靠边走的,若非故意,卫鸠根本不可能直直撞向她们。 仅仅一个照面,无名就认定卫鸠心思深沉,果然和原文中卫鸠一身痞气,却爽朗善良,不拘小节的描述不同。 卫鸠感觉到无名的杀气,不由得瑟缩一下。但很快他又看见无名怀中的南月,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南月!南大小姐,我们小时候见过的,你还记得吗?我是卫鸠。 南月不但没有点头,反而眼瞳恐惧地扩大了一些,瑟瑟发抖地往无名怀中缩了缩。 上一世,南月十一岁时不小心落水,在荒原被狼群养大的她是个旱鸭子,惊惶得要命,差点儿被水淹死。最后是路过的卫鸠将她救起,从此,她便将这个眼角一颗泪痣的漂亮少年刻进了心底。 至于这一世南月十一岁那年根本没有落过水,可她还是很巧合地遇见过少年卫鸠。当时南鹜、南晓依回江南避暑,对她百般刁难,都被她一一逃过。一天午后,她坐在小溪边发呆想姐姐,一张让她无比恐惧的脸庞突然出现在面前。 少年卫鸠笑着问她:小姑娘,在想些什么呢? 南月吓得拔腿就跑,当晚就做了一个噩梦。梦中她又一次被卫鸠一剑刺死,周围雷雨阵阵,雨水冰凉刺骨。 分卷(23) 司涟可绝对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脆弱花瓶。无名想起昨天二师父对司涟的评价,在心里嗤笑一声。 只是不知道,她故意接近唐池雨,甚至住进公主府里,是出于什么目的? 无名垂眸,准备找时间问问唐池雨,昨天她们究竟发生了什么。 南月一直望着练武场中的唐池雨,眼神怯怯的:无名姐姐,我我也要像殿下那样吗? 后悔了?无名挑眉,嗯? 南月咬着唇,用力摇摇头:没、没有! 无名看着脸色惨白却努力掩饰的小姑娘,忍不住弯腰轻笑,好一会儿才说:放心,小七她练的功法和我同出一门,都是属于纯阳内功。与你要学的玄阴内功不同。喏,这本《太阴》是二师父替你选的,你先看看。 南月接过牛皮书,用力点头,煞白的小脸一点点恢复红润。 无名找了个稍微干净的空地,随手扫开灰尘,朝南月招招手,小姑娘便听话地坐她怀里。两人翻开《太阴》,一起认真地看书,无名时不时讲解一两句。 身后,三个将士不住发出啧啧声,他们很快移开目光,拿起兵器加入练武的行列中。 将整本书简单地过了一遍后,无名领着南月,走到演武场角落的梅花桩那儿去。 来,先踩上最矮的桩子,单脚站定,摆出书里的姿势,再默念口诀无名牵着南月的手指,轻声引导。 第一根梅花桩不高,两尺,只比南月膝盖高一点,她轻轻一踩就站了上去。 她单脚抬起,盘在右腿膝盖处,身子微微颤抖。虽然第一桩不高,但这中难以保持平衡的状态,还是让南月有些怕。 她看向无名的眸子,深邃灰眸中的情绪分明是很淡的,可南月却感觉,从里边看到了一丝无比温暖的光。那丝光顺着眼瞳涌入南月身体里,越来越浓烈,仿佛在血管中奔腾,给予她无穷尽的力量。 南月闭上眼,开始回想书中的口诀。 无名轻轻放开牵着她的手指,看着如入定老僧一般的小姑娘,欣赏地点了点头。 小半柱香后,演武场中的飞扬的沙尘缓缓飘落。 唐池雨随手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水,走到无名身边:南月小姑娘竟然也要学武?不错不错。 是不错。无名笑着伸个懒腰,小七,你和那司姑娘怎么回事儿? 话音一落。 唐池雨原本就因为剧烈运动而微红的脸颊,瞬间更红了些。 我我我我我唐池雨声音含糊起来,我这不看她可怜,就将她从青楼里赎回府上了吗? 无名狐狸眼眯起,趁着南月入定时听不见外界声音,肆无忌惮道:你们睡了? 没、没有!唐池雨被吓得几乎蹦起来。 那天在青楼里,她不知怎么回事,差点儿就和司涟做、做那中事,但她最后克制住了!两人只是单纯地抱着睡了一觉而已,绝对没有发生什么! 我唐池雨才不是那中禽兽!唐池雨慌张道,我只是觉得她孤苦伶仃,在京城中又没有亲戚,就想着暂时收留她一段时间。等我回渭北,她也找到新的归宿,到时候再从我府里搬出去也不迟。 唐池雨从不会说谎,所以她们的确没发生关系。至于唐池雨为什么慌张成这样?无名思考一瞬,问道:小七,你该不会喜欢她吧? 唐池雨猛地摇头:司涟虽然长得好看,可我我还是喜欢比我强大,能够压制我的人。无名,你别打趣我了,我真的只是觉得她可怜,才收留她的。 无名点头。 既然唐池雨不喜欢司涟,不会被司涟骗了感情,那么她便不会从中插手。只要伤不到唐池雨,司涟想做什么都和她无关。 南月在梅花桩上定了整整一上午。 接近正午,无名不知在旁边挥刀多少次,南月终于睁开双眼,迷茫地望向四周。她似乎有些缓不过来,身子软软地朝旁边一倒 无名眼疾手快,扔下双刀,将她抱在怀里。 南月眼神仍然是茫然的,她鼻尖微微耸动,嗅了嗅无名身上冷香,又抬头在无名脖颈边蹭了蹭,才终于恢复神采:无名姐姐? 嗯。第一次引气入体,的确会有些不适应,无名温柔道,感觉怎么样? 身体里暖暖的,身子软软的,有点酸疼,还有点累好像和以前有一点不同,但又说不出具体是哪儿不同。南月低声道。 《太阴》共有十九气诀,南月今早不过完成了最基础的引气入体诀,下一步还早着呢。 下午还继续吗?无名问。 南月努力抬了抬酸软的胳膊,怯怯地想了会儿,认真点头:嗯! 下午不练内力,练防身拳法。 唐池雨指导南月打拳,无名和另外三名将士在旁边看着。 唐池雨首先教几个基本动作,便让南月自己先各练一百次。学拳脚功夫就是这般,只有靠一次次出拳收拳,直到身体养成肌肉记忆,才有真正精进的可能。南月修的毕竟是玄阴内力,无名不求她能将拳法练得多好,只希望真正能做到防身便可,而不是看着美观实则没一点儿作用的花拳绣腿。 练到第三个一百遍时,南月明显有些累了,动作变得绵软起来。 无名走到她身边,出拳,收拳。 直拳,勾拳,上,下,左,右。 一遍又一遍。 最后南月几乎瘫在无名怀里,小小的身躯一动不动,软绵绵的可怜极了。 无名抱着她回到南府的房间里,让她靠着床头半坐在床上:乖,我帮你按摩按摩。 无名的手指随之落在南月手臂上。 南月本能地想要躲,可是身子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只得可怜地睁大眼睛:无名姐姐我 这时候就别害羞了,练那么久的拳,如果不好好按一按,明早起床会很痛的。无名柔声道,我只帮你按这一次,以后你自己来。 说着,无名的手指动了起来。 南月酸软的手臂上传来一阵酥丨痒感,整个手臂都放松下来。接下来是肩膀、腰肢、腿部她几乎克制不住地仰头,喉咙里发出一丝羞耻的声音。 唔 无名脸色如常,手指却顿了顿。 她不自觉加快按摩的速度。 将身体各处肌肉过了一遍后,无名迅速起身:好好休息,我先走了,明天见。 南月半躺在床上,仍是刚才那微微仰头的姿势,她逐渐回过神来,小脸越来越红:明天见。 无名走后,南月捂着脸钻进被窝里。 里面传来一阵微弱的嘤嘤声。 呜太丢脸太羞耻了。 不过按摩一次过后,南月酸软的身体的确恢复许多。她换上亵衣,正准备睡觉,房门却突然被敲响。 谁?南月披上一件宽大披风走过去。 门外传来妖娆的男声:小南月,是我,二师父。 开门,只见二师父抱着一本褐色古书站在门外,笑得要多妖孽有多妖孽。 南月懵懵地眨眼:二师父? 小南月,二师父有好东西要送给你。二师父笑眯眯地递出手中古书。 南月本能地伸手,褐色的书封上空无一字,只有斑驳血迹,透着股阴森森的味道。 南月迷茫地翻开第一页,只见正中间一个秀气的杀字,字迹是漂亮的簪花小楷,不过手指大小,清丽漂亮,却漾着阴沉杀意。 就连二师父看见那字,手臂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可南月却没有一丝恐惧,她茫然地看向二师父:二师父这是? 二师父笑得眯起了眼睛,他果然没看错,南月心性纯善无比,连书上的杀气都感知不到。然而这并不代表南月不适合肃杀之道,相反,没有比她再适合的人了。 没有杀气的杀招,往往才是最危险的。 这是本绝世秘籍,全天下仅此一本。二师父笑眯眯道,小南月,你可要收好了,只要每晚勤加练习,必能在十年之内有所成就。 我!南月急忙将书往二师父怀里送,二师父,这么珍贵的礼物,我不能收! 我们师徒三人都不适合这功法,唯有你的内功《太阴》能够与之相配。二师父不急不缓道,收下吧,否则这书就浪费了。 见南月露出纠结的神色,二师父又倾下身子,直视南月的眼睛认真道:小南月,你送的鼻烟壶我看见了,谢谢你。这本书就当是我给你的回礼。 南月愣愣地张张嘴,好一会儿,才将书籍收进怀里:谢谢二师父。 不谢。二师父站直身子,想揉揉南月的脑袋,又怕自己那徒儿知道后,一怒之下砍掉他的手,只得作罢,小南月,这本秘籍的存在,你不能告诉任何人。 南月先是用力点了点头,很快反应过来,迷惑道:无名姐姐也不可以吗? 二师父晃晃手指,一字一字道:不可以哦。 我!南月蹙起眉头。 二师父笑着打断南月还未说出口的话:小南月,二师父问你,你喜欢无名吗? 南月愣了愣,小脸微红地后退一步,点头。 二师父:有多喜欢? 南月手指纠缠在一起,没有回答。 二师父换个问题:你想保护她吗? 南月认真点头。 所以,才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本秘籍。二师父虚起眼睛,看向一片漆黑夜空。此时长京城的夜晚安宁祥和,但他仿佛看见黑暗中风起云涌,无数蛰伏已久的巨兽缓缓睁开猩红双眼,冷漠地注视着整座长京城。 长京城,要变天了。 虽然目前为止,无名和南月仅仅是处于漩涡边缘,但将来的事情谁说得清呢? 二师父心里莫名涌出一股急切的预感,在不久的将来,无名、南月、唐池雨还有他和唐正则,都会身不由己,被卷入漩涡中心。 南月仰头,迷惑地看着二师父的侧脸。 二师父从未在她面前露出过如此凝重的神情,月光洒在他白皙的侧脸上,像是凝了一层霜。 冰凉彻骨。 二师父什么都没说,但南月感觉,自己似乎明白了什么。 许久。 二师父终于收回目光,眸中再次恢复轻佻笑意:总之啊,小南月,你若是想要保护好小无名还有保护好你自己的命。那么,就瞒着任何人,自己好好参透这秘籍上的内容吧。 南月垂眸思索一瞬,郑重点头:好。 第33章 天壤之别 十日转瞬而过。 练了整整十天《太阴》内功,南月终于摸到一点儿门道,开始练习第二诀。每日上午她不再只是站在最低的那个梅花桩上冥想入定,而是需要在第一、第二桩之间不断摇摆动作,让体内气机流转。 第二桩足足有三尺高,刚开始,南月还需要无名扶着才能上去。好不容易站稳了,一边默念第二诀,一边往第一桩上跳,稍有分心便可能从上边跌落。事实上,南月的确跌下去过好几回,次次都被无名接在怀中。南月最初还会面红耳赤害羞,后来被抱着抱着就习惯了。 除此,南月的身体的确发生了些许轻微的变化。比如身体轻盈许多,也柔软许多。然而身子一旦软下来,练了好几天的拳法却算是白练了。无名无奈,只得将练拳改成练轻功就算以后遇到打不过的敌人,至少能够跑得掉。 十九桩梅花桩一桩比上一桩高一尺,从二尺到二十尺。无名双脚轻易一点,就能飞到最高处俯瞰整个练武场。南月目前却只能在第一桩、第二桩之间来回移动,很是勉强。 这些天里,司涟每天清晨必定会守着唐池雨练武,一旦唐池雨停下动作,她便拿着汗巾迎上去。无名暗暗观察过几回,唐池雨总是爽朗笑着和司涟说话,全然没有半点羞怯的意思,无名也就彻底放心了。 让无名意外的是,每日午饭晚饭时,南月竟然能和司涟说上几句话。虽然大抵只是几句,但无名感觉得到,南月似乎对司涟颇具好感,每次见面都甜甜笑着喊司涟姐姐。 听见南月叫别人姐姐,无名总觉得心里不舒服,可又不能告诉南月她不喜欢。否则南月要是知道,她因为一个姐姐的称呼吃醋,不得觉得她幼稚死了,她这个姐姐还当不当了? 于是每每南月喊司涟姐姐时,无名笑眯眯地不说话,却总是给南月夹一大块肉喂嘴里去,弄得小姑娘腮帮子鼓鼓的,只能发出些许含糊的声音。十日过去,无名不知吃了多少飞醋,也不知喂了南月多少肉。于是南月不但没有因为练武而瘦下来一些,脸颊上反而泛起浅浅的婴儿肥,显得愈加娇憨可爱。 对身体娇弱的南月来说,练武的确很苦很难。可是一想到无名,想到在荒原中的那四年,仿佛一切都不是那么难了。 更何况,现在无名就陪在她身边。 而夜间,南月回到自己的小院里,偷偷钻研二师父给的那本杀字秘籍。 南月感觉不到书上的杀气,可她不笨,她知道书上讲的是如何杀人。书中小字也如扉页的杀字一般清丽娟秀,可所写内容却毛骨悚然。 书中所写简言之便是,如何接近目标,再如何不动声色地杀了他。用小刀、用手指、用发簪、用短针,甚至用一张纸,用一根头发丝亦或是根本不用主动靠近,仅仅用阴谋诡计引导人言,借他人之手杀之,兵不血刃。 世间万物都可杀人。 南月拿到秘籍的第一夜便将它通读一遍,当晚她冷得全身战栗。她思索许久,最终将讲阴谋轨迹那部分撕下,尽数烧掉。 南月很确定,她一辈子都不会用这等暗中操控人言,引导舆论的阴寒招数。 接下来的日子里,南月学习这本书时,心里便不再有负担。虽然学的是杀人之术,但她很清楚,自己绝不会滥杀无辜。她要杀的 分卷(24) 只会是想杀她,想杀无名的人。 很可能这辈子,也只有那么一两个人而已。 南月本质上是个善良甚至有些心软愚善的人。小时候在荒原,无名屡次开玩笑要她改掉这一点,却始终没有指责她的意思,更没有强迫她去改。 没想到也正是因为南月的那点心软,差点害了无名的命,她们也因此分开整整十年。 所以如今的南月彻底想明白了。 在无名和她自己的生死面前,绝不能有一丝心软。 南月绝不会用杀人之术去主动杀别人,但如果有人主动想要杀她们,她绝不会害怕,绝不会心软。 南月握紧手中书卷。 今夜,书中讲的是如何用随身物品杀人,比如发簪,比如衣物,比如兜里的银子 南月看得很认真,她拿着发簪,对着烛火比划。她的动作柔柔的,看起来没有一丝杀伤力,更像是小孩子在把玩手中玩具。 南月对着烛火比划半天,火焰都没有被吹动一丝。若是无名,她一眼看过去,内力就能让烛火熄灭。 南月无害地玩了好半天,突然不经意地伸手,发簪再柔软不过地刺向烛火。 这一刺和刚才数十次比划没有任何区别,连一丝风都带不起,柔柔弱弱,毫无杀气,更没有磅礴内力。 在发簪刺到火边的那一瞬,她的手腕忽然一动,太阴内力顺着经脉涌动。 南月表情纯良无比。 下一瞬,火灭了。 屋中仍然没有一丝风。 南月似是茫然地舔舔唇,又将烛火点燃。 原来如此南月歪头坐着,呈现出思索的表情。她好像隐隐抓住了一些书中所写的内容,趁其不备,杀人无形。 咚咚咚。这时,敲门声不轻不重地响起。 无名?还是二师父? 南月喜欢清静,因此她在房间里时,很少会有下人来打扰。 她无声无息地将书本塞到被子里,将簪子随意往头发上一扎,前去开门。 开门的那一瞬,南月忽然愣住了。 外边传来一道明朗的男声:南家大小姐,我看你一个人住在这院里,会不会无聊得紧?今日上街,我便特意给你买了些小玩意儿。 卫鸠! 上一世也是这般,南月受尽家人欺辱,只得一个人缩在小院中,每夜看着月亮无声落泪。 可卫鸠时不时会来拜访她,手中要么拿着糖葫芦,要么拿着各式小玩意儿。卫鸠声音明朗,就像是阳光一般,让那时的南月喜欢极了。 可被他一剑刺死,看见他脸上那一抹嘲讽的微笑时,南月再单纯也该明白了。卫鸠在她面前的好,都是伪装出来的。 卫鸠接近她,仅仅因为她是南家大小姐。卫鸠对她好,仅仅是因为她好骗。上一世的南月从未想过和南晓依争些什么,她那时喜欢卫鸠,也仅仅是默默将这份喜欢埋在心底,含着泪祝福被卫鸠所喜欢的南晓依。 可是南月怎么也想不到,后来竟然会发生那种事。 十八岁那年,南晓依和卫鸠关系越来越好,两情相悦。可是卫鸠只是南家护卫,身份低微,是不可能娶到南晓依的。 正好,宫里也下了一道圣旨,要南晓依嫁给最受宠的六皇子唐炙做正妃。南月那时不懂朝局,却隐约听下人说过,天下大乱,秦王病危,六皇子很可能会承袭帝位。 南晓依想也不想,就抛下她所爱的卫鸠,决心嫁进宫里去。对南晓依来说,荣华富贵可比虚无缥缈的爱情重要太多。 也就是南晓依决定嫁入皇子府的那晚,卫鸠哭着来找南月,说希望她能帮帮他,帮她将南晓依约到城郊去。他只要最后见南晓依一面,和她聊聊天,就知足了。 南月当然答应了。 她找到南晓依,约她去城郊游玩。南晓依向来厌恶她,当然不可能听从她的提议。她被南晓依羞辱一番后,回到了自己的小院中无助哭泣。 然而没多久,外边突然传来南晓依失踪的消息。下人急冲冲地说,南晓依消失了,她的桌上只留下一张字条,说是有绑匪将她绑走了。 南府里乱作一团。 南月心里亦是慌得不行,她急忙赶去城郊,想要将南晓依被绑架的事情告诉卫鸠。 那天打着雷,下着很大的雨,南月依稀记得,自己全身上下都湿透了。终于赶到城郊时,衣衫上沾满泥泞,狼狈不堪。 一堆山匪突然出现,绑着昏昏沉沉的南晓依,叫南月老大。 南月本能地觉得害怕,她以为自己也被山匪绑架了。 南月还没反应过来,卫鸠就出现了。 南月欢喜地看着他,心想真好,他武功高强,一定能救下南晓依和自己。 果然,山匪四散奔逃。 南月开心地抿起唇。 下一秒,一把剑无情地刺穿她的心脏。 南月死前看见的最后一幕,是卫鸠冰冷嘲讽的笑。 于是南月终于明白了,一切都是假的。 绑架南晓依的人是卫鸠,他不过是想陷害给南月,再以救命之恩打动南晓依,让南晓依愿意和他私奔。 卫鸠对南月的好是假的,卫鸠对南月的关心也是假的。卫鸠的温和明朗是假的,卫鸠的善良无害更是假的。 南晓依不喜欢南月,甚至次次愚弄、污蔑、欺负南月,恨不得南月去死,是因为她怕南月抢走她在南家的一切。 而卫鸠对南月的利用,甚至连一丝恨意都没有。他对南月没有一丝感情,南月对他而言,就像是路边捡到的一枚脏兮兮的铜钱。 擦干净,揣在兜里,等到需要的时候用出去便是。 从捡到钱的那一刻起,他就是准备用出去的。从认识南月的那一刻起,他就想好了,要利用她,让她为他而死,死得其所。 但不管是南晓依,还是卫鸠,他们心中的恶都是真实的,想要杀死南月的想法也是真实的只不过这一世,有无名在,南晓依已经不可能对南月再有威胁。而南月也不会再次上卫鸠的当,被他利用致死。 可南月还是本能地害怕他们。 此时,门还没有彻底打开,门外的卫鸠还看不清房间里的情形。 南月鬼使神差地摸下发簪,藏在袖子里。 嗯?她眼神清亮,无害地看着门外的卫鸠。 卫鸠拿出一个漂亮的五彩风车,轻轻一吹,风车便转动起来,花里胡哨好看极了。 他笑眯眯道:怎么样?大小姐可喜欢? 就连神情都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不过上一世,卫鸠喊的是小月,这一世她还没和他熟到那种程度。 南月背上起了一层寒颤,又迅速恢复,冷淡道:挺好看的。 要动手吗?南月手指捏紧发簪。 卫鸠又掏出一块淡粉色的手帕,上边绣着一只百灵鸟:南大小姐,我觉得这张手帕和你一样,都特别可爱,让人见了就心生怜爱 嗯。南月点头。 在这里杀了卫鸠的话,应该没人会知道,可以像书上写的那样,将他的尸身拖到草堆里去她的身体虽然柔弱,但练了数十天内力,在一夜之内无声无息地拖走一个人倒是不成问题。南月大拇指在发簪上摩挲着。 卫鸠忽然微微倾下身子:南大小姐,你若是无聊,我以后日日来给你讲故事 是了,上一世,卫鸠也是这般说的。他在外闯荡多年,什么都知道一些,总能唬到南月。 南月看着卫鸠近在咫尺的脖子,很快分辨出喉管、血管的位置,手指微微抬起一些。 只要一下,就可以了。 南月轻柔地抬手,手指掠过卫鸠的脖子。 什么都没有发生。 卫鸠莫名地直起身子:南大小姐,怎么了? 你脖子上有虫子。南月淡定地眨眼,又道,护卫大哥,你回去吧,这些东西我不需要。我不觉得无聊,男女授受不亲,你以后如果再在夜晚来找我,我会告诉父亲和哥哥,让他们将你赶出南家。 大小姐,你误会了,我没有那个意思卫鸠表情尴尬。 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我已经有心上人了,我不喜欢和别的人走得太近。南月声音清软,却无比认真,漆黑的眸中没有一丝感情,如果你喜欢我二妹妹,那我祝你们百年好合。 说完,南月后退一步,关门。 卫鸠怔怔地挠挠头,转身走远了。 房间里,南月手中发簪落地,发出清脆的叮当响声。她背靠着房门,不断喘着气,缓缓坐到冰冷的地面上。 虽然上一世卫鸠利用她,杀了她。但这一世,他还什么都没做。 自己只要不再接近他,根本不给他利用的机会,一切都会随之改变。就像南晓依,上一世南晓依处处欺辱南月,可现在,她还不是乖乖的不敢再惹她? 她根本没必要杀人。 如若她杀了现在的卫鸠,她和南晓依、和卫鸠那种人又有什么区别? 南月捡起地上的发簪,握紧了。 她好像又明白了书中藏着的一些内容。 不滥杀无辜。 另一边,卫鸠走远了,终于后怕地吐出一口气。 他的后背竟然湿透了。 刚才也不知怎么回事,南月的房门一打开,他就感觉有什么阴毒的东西在盯着自己。尤其是南月抬手抚过他脖子的时候,要不是他从小在江湖游历,掩饰得足够好,当时他估计得吓得跳起来。 那感觉,就像是有只毒蛇想要咬过来似的。 所以是因为那个叫什么长宁的郡主正藏在南月房间里吗? 难道长宁郡主和南月有一腿,不小心被他撞破,所以长宁就想杀了他?所以最后南月才故意说她已经有心上人,以安抚房间内的长宁郡主,暗中救了他一命? 卫鸠瞬间觉得,南大小姐真是一个无比好心的好心人。 虽然他故意接近南大小姐,是因为听说她从小被养在江南乡下,心思单纯不受宠,比南晓依那个黑心肝要容易掌控多了。卫鸠本来还想,先将南大小姐骗到手里,以后找到利用的地方,就随手把她扔出去。 经历了这一遭,卫鸠这种痞子当然不会感谢南月,却也不敢再度接近她了。 为了自己的小命,卫鸠决定从此能离南月多远,就离多远。 卫鸠从来就是这惜命的混不吝性格,三年前他原本突发奇想,准备去渭北参军。结果到了渭北城,刚好遇见一队将士砍完马贼回城。 前面三匹马背上串着十来颗马贼头颅,后面几匹马拖着几名将士的尸骨。 卫鸠瞬间被吓得腿软,当即尿了一地,头也不回地逃离渭北。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自己一旦参军,一定会死无全尸,非常凄惨。 他没有再有过参军的想法,在江湖中坑蒙拐骗三年,终于想办法到了长京城。 卫鸠当然有野心,否则他也不会混入南府当护卫,故意接近曾经在江南认识的南家大小姐、二小姐。但和野心相比,他觉得还是自己的小命要重要一些。 卫鸠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他还有过另一世。 那一世,他小时候仍然是这混不吝的性子,他同样在三年前去渭北参军。但那时,他没有看见那一队归城的将士,他成功进了渭北军营。他在沙场上磨砺一年,砍掉马贼头颅无数,练就一手好刀法不说,还养成了杀伐果断,遇事不惜以命相搏的冷血性格。 如果是那一世的卫鸠,此时一定不会就此退缩,反而会更加无耻地纠缠上去。 然而没有如果。 卫鸠背手哼着小曲儿,晃晃悠悠地到了南晓依的院子里。南晓依不像南月一样,喜欢清静,相反她喜欢被人伺候,所以院里丫鬟仆从很多。 卫鸠靠着自己三脚猫功夫,躲开丫鬟们的眼睛,很快摸到窗边。 他抬手,轻敲三下。 夜半。 南月看完今天学习的内容,将书藏在床单下,起身离开房间。自从她开始学习书上内容,每晚睡前,她都习惯到井边打一盆冷水洗脸。 确定自己完全冷静下来,脱离书中诡谲无比的内容后,再回房睡觉。 水井在小院边缘。 隔着一层竹林,就能远远看见南晓依的院子。她那边院里始终点着红灯笼,外围是一层栅栏,而不像南月这边是厚厚的竹林围绕,远不如南月的院子清幽。 南月走到井边,正要伸手去摸水桶,却忽然听见竹林中有什么声音。 那声音离得有些远,但南月修习内力后,听力比以前好了不少。她轻易就听到,那是南晓依和卫鸠的声音。 两人都在喘着气,有布料摩挲声。 南月下意识望过去一眼,她从小在狼群中长大,视力当然不会低。 她看见,幽静的竹林中,南晓依和卫鸠抱在一起,亲得难舍难分。 南月觉得自己眼睛脏了。 第二天。 无名仍是一大早就去骑着绿螭骢,到南府门口接南月。 可她觉得小姑娘似乎有些怪怪的。 南月萎靡地缩在她怀里,精神不振,身体软绵绵的,还时不时抬手揉揉眼睛。 怎么了?昨晚没睡好?无名不解地皱起眉头,将下巴搁在南月肩膀上,温柔道。 若是以前,她离得这般近,又故意将气息吐在南月脖颈边、耳垂边,小姑娘一定会羞得红了脸。可今天南月竟没有一丝反应,只是愣愣道:没有无名姐姐,我睡好了。 无名皱眉,有些恶劣地单手揽住南月的腰肢,几乎将她小小的身躯禁锢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捏住南月的下巴,轻轻晃了晃。 姿势满是侵略性,比起撩拨,更像是在威胁。 南月仍然没有反应。 无名叹口气,放开了手,空出一些距离,无奈地揉揉南月脑袋。 既然南月不肯说发生了什么事儿,无名也没法逼她开口,只得照例带着她到演武场,将她拎上梅花桩。 可南月魂不守舍,没踩稳,没一会儿就从上边掉下来。 在第三次接住南月后,无名终于忍不住,恶狠狠地掐了掐她的脸。 南月,你昨天回去后到底怎么了?昨儿白天不还好好的吗?无名一手抱着南月坐到自己腿上,一手轻轻插着水嫩的脸蛋晃了晃,倾下身子,近距离直视南月的眼睛。 南月终于回过神来,脸颊倏地红了起来。 昨天昨天南晓依和卫鸠,他们就是这样的姿势! 分卷(28) 无名分明就是故意为难他们! 可他们能怎么办?还不是只能欲哭无泪地乖乖应下。 无名耀武扬威地甩了甩鞭子,再次调转马头。 无名姐姐,你好厉害。南月无比崇拜道。 无名飘飘然仰头,十分幼稚:那是。以前我和小七在京城中打人的时候,他们还在乳母怀里哭唧唧喝奶呢。 无名将南月送回南家营帐,分了一半的兔子给她后,便带着剩下小半兔子,回到大师父的帐篷中。 中途,无名稍稍观察一番。发现六皇子、太子两党的官员泾渭分明,一群坐在东边,一群坐在西边。而两群内部都聊得颇为畅快,热闹非凡。 此次秋狩,不仅仅是贵族间的相亲大会,亦是两个党派内部的交流盛宴。 而大师父帐篷立在空地边缘,十分幽静,周围几乎没什么人。大师父、二师父两人坐在里边,愉快地喝茶聊天,俨然一副置身事外的快活模样。 小无名,今天都打了些什么猎物?一见到无名回来,二师父就双眼放光地迎上来,看见马上那几只兔子,他表情立刻垮下去,兔子啊小无名,一上午过去,你不会光顾着和小南月谈情说爱去了吧? 无名白他一眼:说什么呢?为老不尊。在我面前说说也就得了,你可千万别去南月面前胡说。 她不客气地将兔子扔给两位师父:想吃野味自己去打。 二师父拎着兔耳朵,苦闷地摇头。一边在心里埋汰这兔子实在不够吃,一边埋怨自己的小徒弟总是不开窍,小南月有多喜欢她,他可是都看在眼里的,然而小无名却始终一副浑然不知的模样,看得他实在焦躁。 大师父和蔼笑笑,选出一只最大最肥,毛色也最鲜亮的兔子,又送回无名手里:小无名,拜托你把这只兔子送给小七。 小七她一定打了不少猎物,怎会稀罕这一只兔子?无名问完,猛地反应过来什么,嘴角不由得微微抽搐。 果然,大师父摸着络腮胡,豪爽笑道:正因为如此,才更要将兔子给她。小七那孩子心善,定会以大礼回报我们。 无名: 大师父,您可真是个坑妹小能手。 无名忍住笑意,拎着兔子向人群中挤去。唐池雨是六皇子一党,再加上她身份尊贵的缘故,帐篷也在中央,离天子营帐没多少距离。 无名挤过去时,正好遇见唐池雨策马归来,司涟柔弱地坐在唐池雨身后,两人正聊着天。然而和只顾着打兔子的无名、南月不同,唐池雨收获颇丰,马上的猎物多得快挂不下了。 小七,这是大师父让我给你送来的。无名不要脸地拿着野兔迎上去。 多谢大哥了!唐池雨翻身下马接过野兔,也不嫌弃,高兴道,无名,我这一趟也猎到不少猎物,你看看喜欢什么? 唐池雨傻乐着,她身后的司涟却不满地蹙起眉头,似乎在替她心疼。好不容易打到的猎物,怎么能被无名用一只野兔换走呢? 司涟揉揉扯了扯唐池雨袖口,眼神瞟向马背上挂着的山鸡,示意唐池雨用山鸡换野兔。只可惜,唐池雨完全没注意到她的暗示,反倒是无名张扬地对她一下,随即指向最大的那只狍子:就它了,小七,今晚来王府吃烤狍子? 好!唐池雨没有丝毫犹豫,当即让小厮将这只她追了小半个时辰才猎到的狍子,送去唐正则的帐篷。 无名和唐池雨聊了几句,正准备告辞离开,唐炙却径直走了过来。 无名感觉到,一股阴毒如蛇一般的眼神,似是不经意地落在自己身上。六皇子唐炙站在不远处,温和笑着看向她。 从中秋夜过后,无名果真没有再被跟踪的感觉。然而现在过去一个半月,无名感觉到唐炙的目光,仍然觉得有些不舒服。 希望真如大师父所说,唐炙就是个行事毫无逻辑的疯子。原文中,多年后秦王病死,唐炙登上帝位,却因为能力不足的原因,被镇北王控制,成为可怜的傀儡皇帝。 而且唐炙也是在此次秋狩上认识南晓依,从此对她生出病态的爱意。 可如今男主怕是当不成镇北王了,唐炙也不会爱上南晓依,未来又当如何? 无名手指微动,不着痕迹地看了唐池雨一眼,强忍住回头看向大师父帐篷的冲动,很快压下心中思绪。 别想了,未来的事情谁说得清呢? 她清甜地对唐炙一笑:六殿下。 唐池雨也注意到唐炙,笑着迎上去:六哥,你怎么来了? 唐炙笑意温柔:来看看小七都猎到了什么,不成想这么巧,长宁竟然也在你这儿。 是呢,大哥让无名给我送野兔。唐池雨拉着唐炙的手臂,想带他去看猎物,六哥,我一早猎到了不少好东西,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唐炙却摇摇头,目光再次飘向无名:长宁今日猎了什么?我记得,两年前的秋狩,你猎了不少好东西,父皇在我面前夸了你许久。 两年前的秋狩当时无名刚从渭北回来,砍马贼砍得满身杀意无法平静,在秋狩上一个没忍住,一个人猎了猎场中大半的猎物。那时候,唐炙便笑着迎上来,和无名说了两句话。 当时《镇北》主线剧情还未开始,唐炙也不像现在这般阴沉,无名也就没怎么在意。甚至到现在,无名已经记不清,两年前究竟和他聊过什么了。 日!该不会南晓依没有出场,唐炙就把他病态的感情,转移到自己身上了吧?无名眼神微妙一瞬。 她打个哈欠,明显颇为敷衍地朝唐炙笑道:是吗?我记不清了。不过今日只打了几只兔子,六殿下要去看看吗? 唐炙虚起眼睛,眸光闪烁不定,看不出情绪。 唐池雨站一旁挠挠头,司涟似是害怕六皇子,柔弱地抱着她的手臂,存在感极低。 四人之间,气氛突然有些尴尬。 好在这时三声辉煌钟声响起,午宴的时间到了。 四人走向空地中央的宴桌,秦王和贵妃坐在主位上,臣子与皇亲国戚们各坐一边,中间烤着各色肉食。唐正则已经坐在那儿了,无名一走过去,他便不动声色地将她挡在身边。 唐炙阴鸷的目光才离开自己,无名还没来得及吐一口气,又一道目光盯上她和唐池雨。 只见秦王端起一杯酒,笑呵呵看向她:长宁啊,一段时间不见,你又长得漂亮许多,小七也不差。现如今京城里,不知多少青年才俊做梦都想要娶你们呢。 唐池雨的脸色僵了下来,果然像无名猜测的那样,父皇想要在秋狩上给她们说亲! 无名却笑得愈加甜腻:陛下,可七殿下和长宁都不想嫁。 她说完,便拿起面前的酒杯,对秦王躬身后一饮而尽。 哦?秦王挑眉,为何不想? 嫁人了,就不能常常进宫来看陛下您了。无名说谎不打草稿,声音甜得要命,像是个真心实意在爷爷面前撒娇的孙女,引得秦王弯腰大笑。 唐炙再度看向无名,表情古怪。 无名面色不变,她本就是这无情又圆滑的性子,装装乖孙女去哄秦王又怎么了?反正南家坐得远,南月听不见她撒娇的声音,她在别人面前可没有偶像包袱。 无名又哄了秦王几句话,将秦王哄得乐不可支,婚嫁之事的话题就这么过去了。 无名心里松一口气,好在今天秦王只是试探试探她和唐池雨的态度,没有指婚的意思。 否则 大秦皇室这边的剧情,恐怕真的要彻底偏离原文了。 第37章 秋狩(三) 午宴过后,便是秋狩的重头戏之一射御大比。 各家子弟在射御场上一展英姿,博得佳人一笑。只可惜,参加秋狩的这么群贵族子弟,虽然一个个看起来鲜衣怒马威风极了,但骑射功夫着实上不了台面,也就哄哄不会武功的姑娘们。 今年虽然有几名武将之子也会参加,但在无名眼里,他们的那点儿功夫实在不够看。 无名对骑射大比没有兴趣,但想着南月或许会喜欢,便带着小姑娘到了射御场外围。两人骑在马背上,远远地看着。没想到唐池雨也骑着马,将司涟带了过来。 两匹马相熟,还隔着一段距离,便开始摇头摆尾嘶鸣不断。 小七,你准备参加比试?无名挑眉,看向射御场中央。 一名膏粱子弟刚好射出一箭,勉强射到靶子边缘,竟然还引得周围一阵欢呼。 不去!唐池雨大咧咧地摇头,渭北疆场上骑射足够痛快了,现在要我来秋狩上参加射御大比,这不欺负人吗?而且秋狩猎场上的小打小闹,实在没意思。 的确,不过无名正准备说,不过今年镇国军里边,有几人会参加比拼。才开口,就被不远处一道洪亮的声音打断了。 只见一个身披红色盔甲的青年骑马而来,不屑道:七殿下的意思是,渭北军是镇守边疆的功臣,我镇国军就是小打小闹了? 青年是镇国大将军李全然的孙子,李联,以前就总是和唐池雨不对付。如今唐池雨去渭北三年,战功赫赫,被封云麾将军。李联也在镇国军中呆了整整四年,却仍然只是个小小的百夫长,他如何能不嫉恨?语气中那股酸味都快冒出来了。 再者,这些年来,镇国军和渭北军本就有几分针锋相对的意思。镇国军嫌弃渭北军是一群只会砍人头的莽夫,渭北军觉得镇国军娇生惯养在皇城中,说不准连刀都提不动,更别说保家卫国了。所以李全然乍一听到唐池雨的话,才会愤然怼上来。 唐池雨目瞪口呆,抬起双手:李联,你他娘可别胡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中话了? 李联一拳打到棉花上,心底气得要命。正欲愤愤转身离去,没想到这时,一直躲在唐池雨身后的那个柔弱女子,突然探了出来。 这位公子,小女子从小在河北道长大,的确只知道,是渭北军保卫边疆安宁。却从没听过什么镇国军司涟语气柔软,还带着几分天真,将一个无知小女子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无名颇具深意地扫了她一眼。 果然,李联听了她的话,像炸了毛的老虎一般大怒地一甩枪花,长戟直指司涟:你懂个屁! 当年我爷爷带着十万镇国军北上,一举攻下北晋的时候,你他娘还在娘胎里吃奶!要不是这些年中原无战事,镇国军只得整日缩在皇城中,渭北军能像现在这般威风? 唐池雨皱了皱眉,将司涟护在身后,却没有反驳。 她最是敬佩李联的爷爷,小时候,她一直将扫平北晋的镇国将军看做目标和榜样。所以看在镇国大将军的份上,如论如今的镇国军何等窝囊,她会感到惋惜,会愤怒,却绝不会有一丝嘲弄。 唐池雨不言,李联却不依不饶:要我看来,你们渭北军才是一群废物!边疆动荡多年,你们渭北军也只是勉强守住罢了,都他娘一群只敢守不敢攻的孬种!若是我镇国军,北方荒原早就是我大秦的领土了! 无名在心底冷笑一声。站着说话不腰疼,大抵就指的是李联这中人了。他在皇城中长大,从没见过渭北黄风是什么样的,从不知晓渭北马贼砍人时有多疯狂,从不知道荒原上那些蛮人为了一亩三分地,能拼命到什么程度。 渭北气温极低,终日风沙弥漫。可更北的荒原里,环境条件更是艰苦太多。那些蛮人在荒原中野蛮生长,荒原养不活他们了,就拼命地往南边挤。若不是渭北军一直镇守在北方,杀了一批又一批蛮人,大秦国内不知要乱成什么样! 最近一年里,蛮人被杀得怕了,才勉强愿意退回荒原中。但无名清楚,按照原文的轨迹,两年后,蛮人因为某些原因,将会对中原发出一次更恐怖,更疯狂,更不要命的袭击。而那时候,娇生惯养多年的镇国军,早已烂得不成样。 听见李联对渭北军的辱骂,一再退让的唐池雨,眼中也迸出怒火。 渭北军废物?渭北军在沙场抛头颅洒热血的时候,你他娘在皇城里吃香喝辣,现在还他娘反过来说我们废物?唐池雨亦是不客气地拔刀对准李联。 周围不少人的目光,都从射御场中转移过来,盯着剑拔弩张的二人。 李联本能地想要提戟与唐池雨打一架,但感受到周围注视,他逐渐冷静下来。今日秋狩祭典,乃是大吉之日,若他真和唐池雨打起来了,陛下定会大怒!唐池雨是陛下最宠爱的七公主,当然不会有事,可他呢? 李联闷哼一声,收起长戟:七殿下,不若这样,我代表镇国军,你代表渭北军,我们在射御场中比一场如何? 唐池雨不屑地嗤笑一声。 李联厉声道:七殿下莫不是怕了? 怕你娘!唐池雨骂一句,将司涟扶下马,弓来!箭来!比你娘的! 立刻有人递上弓箭。 李联也不甘示弱,一甩马鞭,两匹马朝射御场中奔去。 无名看着他们的背影,似笑非笑地叹口气。 无名姐姐,你是在担心七殿下吗?南月坐在无名怀里,看不见她的笑容,只听到她叹气,不由得关切地问。 不是,我在担心李联。无名轻笑道,担心他会输得太惨,将李大将军的脸都丢光了。 射御场中。 唐池雨一袭红衫,骑白马,英气勃勃。 李联穿厚重红甲,骑黑马,同样是俊朗不凡。 一个是渭北归来的大秦七公主,一个是皇城内镇国军中年轻一代的佼佼者,谁更胜一筹?射御场边很快被围得人山人海,起哄声此起彼伏。 比试的规则很简单,草甸上共有高低不同十个箭靶,比试之人需要沿着百步外的小道骑马飞奔,同时拉弓射向箭靶。两人比拼,命中箭靶越多者获胜。若是两方命中数量一致,则用时最短者胜。 裁判拿出一块铜板,正准备抛出决定上场顺序,唐池雨却一眯眼睛,轻狂笑道:李联先上。 李联啧一声:七殿下怕了? 是,我的确怕。唐池雨笑得张扬,我怕若是我先上场,你会没了比试的信心。 牙尖嘴利,尽会逞口舌之能!李联一甩马鞭,奔入骑射场中。 不仅是李联,就连周围看热闹的人们,也认为七殿下不过是口头上发泄罢了。当初唐池雨离京时,不过一个娇柔的小丫头片子,就算常常为非作歹当街行凶,也是仗着陛下宠爱罢了。就算在渭北呆了三年,她一个姑娘家,骑射功夫又能好到哪儿去? 分卷(31) 于是小半个时辰后,司涟幽幽转醒,一睁眼,就看见一大一小两个妖媚的胡人盘腿坐在她面前。两人脸上都贴着好几张长纸条,见她醒了,同时转头和她大眼瞪小眼。 司涟试着动了动手,发现手臂被拴得很牢,根本动不了。 无名撕下脸上的长纸条,朝司涟甜甜一笑:司姑娘,你醒啦。 二师父亦是妖娆地躺在地上,露出漂亮的腹肌:不知司姑娘可还记得我?我们在醉花间里见过的。这些日子没看见司姑娘的舞姿,我可真是想念得紧呐。 司涟当然记得二师父,前些日子那个日日流连于青楼,据说口味刁钻古怪,极其变态的妖媚胡人。 此时被二师父用这种玩味的眼神盯着,司涟不由得打个寒颤,眸子里浸着真切的泪水。 二师父不依不饶,继续道:司姑娘,你说,若是将你扒光了扔回公主府里去,小七她会是什么反应? 司涟猛地颤抖一下。 无名认真打量着她的神情,确定她眼中害怕不似作假。司涟她似乎,真的很喜欢唐池雨。 二师父,你别逗她了。无名白了二师父一眼,笑着对司涟道,司涟姑娘,我原本还不确定你是不是刺杀秦王的那人,可现在你一来,我就确定了。 司涟咬着唇埋下头,认命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要只要别让七殿下知道。 你很喜欢小七?无名挑眉。 司涟咬着唇,默认了。 为何? 因为七殿下光明磊落,坦坦荡荡。于我而言,殿下她就像一束光。 无名不屑轻笑。 司涟忽然抬头,咬牙切齿地盯着无名:你不会明白的,七殿下和你这种人不一样。 无名问:我这种人? 你无情,虚伪,身为七殿下的朋友,却利用她!欺骗她! 无名差点没笑出声:我无情倒是真的,可是怎么欺骗她利用她了?怎么就待她虚伪了? 二师父更是眯起眼睛,看热闹似的坐直身子。 你司涟厉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南家的事情,南家二小姐落入陷阱,是你做的吧?你利用七殿下和你一起去挖陷阱,不是吗? 不是利用。无名道,我信任小七,所以叫上她陪我去挖陷阱。她也信任我,所以才会陪我,和利用是不一样的。 司涟:昨日你在秋狩上,用一只野兔换走她千辛万苦才猎到的狍子 无名捧腹大笑。 不是吧,司涟,这你也要记仇?未免也太小气了吧。无名说完这句话,淡淡笑着摇头,我与小七的交情,何止一只狍子。我没将这事儿放在心上,小七亦没有在意,只有你,司涟。你喜欢小七不假,可你不够了解她。 就如唐池雨和唐正则二人的关系,在外人看来,他们兄妹俩早已感情淡薄,只有逢年过节才会表面上联系联系。 可无名却看得清楚。 血浓于水的亲情,怎么也化不开的。 日后若真有什么剧情以外的变故,唐池雨与唐正则两人定是牢牢绑在一起的。 再者,分明你才是那个欺骗小七、利用小七的人。无名继续道,你当初在青楼里,之所以跟着小七回家,不就是因为知晓了她的身份,想利用她靠近秦王进行刺杀吗? 虽然我不明白,你才和小七认识不久,怎会喜欢上她?但小七她有一颗赤子之心,的确值得被人喜欢。 可是你不配。 你口口声声说着喜欢,却做着截然不同的事,你甚至根本不了解她。你所谓的喜欢,不过是自我感动罢了。无名声音很淡。 司涟双唇微张,似是想要辩解什么,最终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其实你跟着小七回家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有问题了,不过只要你不做什么,我都不会告诉她。无名淡淡道。 可谁让你偏偏刺杀秦王,又偏偏要来杀我呢?无名歪头,我不和你好好聊聊,都不行了。 司涟颤抖着抬眸,认命道:你们动手吧。 无名眨眼:动什么手?喂,我只是要和你聊聊天,没说要杀你呢。 司涟猛地瞪大眼睛,惊诧地看着无名。 无名笑道:虽然你刺杀大秦的皇帝,可你看,我和二师父都是胡人,我们又不是大秦子民,杀你作甚? 你不是长宁郡主吗司涟怔怔道。 长宁郡主是秦王封的,和我有何关系?无名无辜道。 司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无名问:嗯所以说,你为什么要刺杀秦王? 不等司涟回答,无名又道:除了秦王,你昨天故意挑拨李联和小七比试,是想试探李联身手吧?李联是镇国大将军的孙子,所以我猜,你除了想要刺杀秦王,还想对镇国大将军一家下手? 让我猜猜,你是北晋人?无名笑得妖媚。 当年秦王一声令下,镇国大将军北上,一举攻下北晋,灭北晋皇族。 司涟没想到,无名竟能通过她简单的两个举动,推断出自己的身份,不由得愕然。 她认命道:我是北晋公主,血海深仇,不得不报。我接近七殿下,的确是为了靠近秦王,可我从未想过对她下手! 北晋公主? 无名听到这四个字,下意识感到有些耳熟。 她认真地看着司涟,许久后,没头没脑地问道:司涟,你的真名是不是司小鱼? 司涟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她化名司涟在秦国生存多年,无名又怎会知道她的真名? 无名继续道:你是不是有个师父,她教你武功,你的身份也是她告诉你的? 司涟眼神愈加惊惶:你怎知道? 无名叹口气,她总不能说,自己是在书里看到的吧? 原文中,的确有个名叫司小鱼的倒霉炮灰。司小鱼被北晋皇宫中的死士培养长大,更是被死士洗脑,认为自己是北晋遗孤,一心杀死秦王为国报仇。 可事实上,司小鱼不过是被死士捡到的孤儿罢了。男女主机缘巧合之下,得知司小鱼的身份,却没有告诉她真相,反而利用她对秦国皇室的恨意,让她接近六皇子唐炙。然后,可怜的炮灰司小鱼就这么死在了唐炙手里。 由于司小鱼在原文中出场太晚,戏份又太少的原因,无名刚开始的确没将她和司涟联系到一块儿去。 我自然有我的途径。无名语气神棍,我不仅知道这些,我还知道,你的身份是假的。你不是北晋公主,你的那名师父是北晋皇宫中的死士,她想利用你复仇,所以才悉心将你养大,教你杀人之术。你被她骗啦,司小鱼。 不可能!司涟猛地抬头,你胡说! 她从小就被师父告知,自己是北晋公主,身负血海深仇。她从小便是为了复仇而活,可如今,一个敌国郡主忽然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她师父是骗子。 她如何能够相信? 我骗你作甚?无名凑近司涟耳朵,低声说出一个地址,北晋遗址,芙蓉坛,那边有你师父留下的,你真正的身世。我放了你,你自己去查。 司涟沉默良久,问:为什么? 因为第一,我可怜你。在我看来,一个人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活在世上,不是太可怜了吗?至少弄清楚自己的身世,清醒地活下去,再认真想想要不要替你师父复仇吧。 第二,小七她挺喜欢你的虽然和你对她的喜欢不一样。但若是你真的杀死秦王,和她反目,她会伤心的。若是我今日杀了你,她也会伤心的。所以,为了不让她伤心,我只有放了你。无名认真道。 可若是你就这么放了我你就不怕我对七殿下做什么?司涟问。 无名不解道:你不都说你喜欢她了吗?难道还会害她吗? 司涟: 好有道理,无法反驳。 司涟又问:那你不怕我绑架七殿下,带着她逃出京都? 无名收起笑容,打个响指。 一直旁观的二师父伸个懒腰,坐直了身子:司姑娘可能还不知道,是这样的,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我便察觉到你有些不对劲。于是就给你下了蛊,今日你没能逃出王府,便是蛊毒所致。这蛊呢,不仅受我手中的母蛊控制。而且三个月必须得服一次解药,否则就会全身溃烂而亡。 你若是敢对小七做什么二师父嫣然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司涟脸色苍白。原来无名默许她呆在唐池雨身边,并不是因为不关心唐池雨,而是因为她的命,早已被捏在了他们手中。 其实你武功不差,尤其是一手暗器使得出神入化,若不是小无名察觉到,连我都不知道那日的刺客是你。二师父打个哈欠,只是你年纪小,江湖经历浅了些,才会被我中下蛊毒。 你们当真愿意放了我,让我回北晋遗址?司涟沉思许久,颤声问。 当然。无名点头,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司涟:说。 无名:第一个条件,我不会拦着你刺杀。但你从北晋归来后,若是还执意要杀秦王,必须亲自向小七阐明真相。 若司涟始终执意要杀秦王,那么无论成功还是失败,她和唐池雨迟早会站到对立面上。与其让唐池雨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事发才猛然发现真相,还不如让司涟亲自告诉唐池雨,说不定事情还会有转机。 可若是司涟未来后悔了,不准备复仇了,那么唐池雨也就没有知道的必要,免得伤了她的心。 这些年来,无名和大师父一直如此,尽自己所能悉心呵护着唐池雨那颗赤子之心,不让它受一丝污染。 司涟想了想:好。 无名笑着伸手摸向司涟手腕,却没有解下绳子,而是摸出一个小型的暗弩,拿在手中把玩。 暗弩不知由什么金属打造,小巧玲珑并不硌手,外边覆着一层柔软的牛皮,若是不用力按压,根本察觉不到内里玄机。而弩上一共有三发短箭,现在上边只剩最后一发,箭尖是金色的,锋利无比。 无名随手让暗弩对准花园里的一角,手指轻轻一摁,短箭便如流星一般没入黑暗之中。 花园的那头,传来一声恐怖的轰声,也不知道什么倒塌了。 无名猜得不错,这暗器的威力如何,是和使用者的内力挂钩的。无名内力纯阳厚重,所以暗器在她手中,反而用成了大杀器。而司涟内力诡谲,所以才能射出那么诡异的一箭。 至于南月用来防身应该是没问题的。 第二个条件,你的暗器不错,我也想要一个,可以吗? 你替南月小姑娘求的?司涟问。 对。 无名昨天试着教南月射箭,可她的体质实在不适合使用兵器,练了一下午,都只能歪歪扭扭射出一箭。若真要防身,恐怕只能用小巧的暗弩了。 司涟点头:可以,不过需要一些时间。 不急,等你从北晋回来,再将暗器给我也成。无名这才解下司涟手上的绳子,司涟姑娘,那么我们就约好了? 一言为定。司涟揉揉酸痛的手腕。 二师父也递上三枚黑色药丸:喏,司姑娘,这是解药。两个月后吃下第一颗,往后每三个月吃一颗,务必在一年内赶回京城,否则 司涟听着二师父的声音,下意识颤抖一下,强压住恐惧伸手接住解药:我明白的。宇文公子,我从北晋遗址回来后,若是放下了复仇的念头,你可否将母蛊交于我? 母蛊一日在二师父手中,司涟就始终无法脱身。 二师父舔舔嘴唇:那得等你回来再说。 多谢宇文公子。司涟向后退了两步,随即转身,身形飘忽地消失在黑暗中。 无名和二师父对视一眼,纷纷打个哈欠,各自回屋睡觉。 司涟回到公主府上时,夜已经很深了。 唐池雨房间里的烛火却仍没有熄灭。 司涟知道,她每晚都会挑灯看很久的兵书,有些时候看困了,倒头就在桌案上睡去。相处的这一个月里,司涟曾悄悄地潜进去,替她盖过好几次被子。 司涟在唐池雨房外看了会儿,转身回到自己房间中,换上一层红色纱衣。她发了会儿呆,最后悄声潜入唐池雨房里。 唐池雨果然已经睡着了,趴在桌上,呼吸均匀,偶尔还有几声可爱的呼噜。 司涟替唐池雨盖一层被子,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她身边坐下。 今天听无名说出自己的身世,司涟其实已经信了七八成。可相信是一回事,是否愿意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在遇见唐池雨之前,司涟一直生活在黑暗中,她活着唯一的目标就是复仇。 家国之仇,不可不报。 师父已经过世两年了,可直到现在,她脑海中还能回想起那句凄厉沙哑的话。 师父教会她许多。 教会她恨,教会她武功,教会她杀人,教会她媚术,教会她谎言,教会她隐忍教会她如何污浊地活下去。 可唯独没教她什么是爱。 司涟现在回想起来才发觉,师父看向她的眼神,一直是没有温度的。小时候,她问过师父为什么不对她好一些?师父说,她肩负血海深仇,根本没资格享乐。小司涟似懂非懂地点头,将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司涟记得,以前她和师父过得很苦。秦王四处搜查北晋遗孤,师父带着她东躲西藏,过着颠沛流离的日子,像两只阴沟里的老鼠。小司涟每天严苛地练功不说,还总是遭周围人白眼,被同龄人欺负。有一次她没忍住,用内力打了邻居小孩一顿,结果师父连夜带着她搬走。那晚师父将她吊在树下狠狠打了一顿,又将她放下来,凄厉地抱着她哭。 分卷(32) 与此类似的事情比比皆是,司涟都已经有些记不全了。 她只记得,以前自己的确过得很苦。 后来师父死了,司涟就独自琢磨着,该怎么进京杀秦王。 她一个人缓慢地南下。 走到河北道时,一群劫匪盯上了她。 司涟原本想,要怎么玩儿死这群白痴呢? 唐池雨却在这时出现在她面前,身骑白马,英姿勃勃。唐池雨和司涟不同,皮肤呈健康的小麦色,身上数不清的疤痕,分明是个纤细的女子,气概却远超许多男子。 司涟当下便有了主意,她悄悄放下手中暗器,可怜兮兮地感谢唐池雨。了解到唐池雨是要进京后,司涟便随后编了个理由,让唐池雨捎她一路。 唐池雨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一路上,更是对她没有丁点儿防备。 那时司涟就在想,这女人真傻。 回京路上,司涟了解到,原来唐池雨是大秦七公主,更是在边关呆了三年的云麾将军。 司涟有考虑过,要不要杀了唐池雨。 毕竟她的仇人是秦王,唐池雨作为秦王最受宠的小公主,自然也是她的仇人。 可是,司涟每每看见唐池雨那张明媚的脸,每次唐池雨露出白牙朝她明朗一笑,她都觉得下不了手。 算了吧,父债子偿,就算要杀也是杀皇子,哪儿有杀公主的道理。 司涟这样告诉自己。 第40章 负责 跟随唐池雨回京后,司涟开始认真思考,怎样才能接近秦王?怎样才能接近镇国将军李全然一家? 司涟想了很久,最后她想起师父告诉她:当一个女子倾国倾城时,自然有数不清的男子往她裙边涌,其中不乏王公贵爵。 于是司涟想方设法,进了长京城中名扬天下的歌舞行,亦是最出名的青楼,醉花间。 她成功成为楼里的花魁。 司涟的算盘打得响当当就算不能被某位皇子看上,赎身进皇子府。说不成在年节献舞时,自己也有机会进入宫中,一曲剑舞,当场刺杀秦王。 可没想到,计划才开始第一步,就被打断了。 唐池雨不知怎么回事儿,突然来醉花间中听曲儿,正好巧遇被思安伯公子纠缠不休的司涟。 唐池雨大怒,将思安伯家那位打得半死不活。 司涟在旁边看着,她认为自己本该觉得幸灾乐祸才对,可心里却莫名心虚得紧。她知道,当时唐池雨之所以那么生气,不是因为思安伯家那位公子,而是因为她。 唐池雨信任她,将她带回京城,她却转头就进了青楼。 唐池雨能不气吗? 司涟第一次觉得如此心虚害怕,甚至当时就想和唐池雨坦白一切。但她终究还是记起了自己的使命,记起了唐池雨的身份。 司涟心里纠结许久,最终决定,干脆利用唐池雨的身份接近秦王。所以她故意跳了那么一场舞,故意在唐池雨面前编出一个又一个谎话,骗着唐池雨将她赎回府上。 至于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唐池雨的? 司涟不知道。 可能是某个清晨,唐池雨嘴上嫌弃着她身体羸弱,却藏不住眼底的关切,小心翼翼地帮她披上披风时。 可能是某个午间,唐池雨无意间看见她吃得不多,便顺手帮她夹一些肉菜时。 可能是某个夜晚,唐池雨挑灯夜读,她不怀好意地想要红袖添香时,少女眸光清亮、不含一丝欲念地让她回房休息。 唐池雨就像是一道明朗的光线,不知不觉,就渗进她幽暗的心底,一点点将它填满。 等司涟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深陷其中。 殿下司涟看着唐池雨的侧脸,长叹一口气,轻声道,我明日就离开了,不知下次相见,会是什么时候。 唐池雨趴在桌上熟睡,轻轻皱眉,咕哝一声。 司涟柔柔地看了会儿,突然埋头咬住下唇,犹豫几息后,转身在房间角落里点燃一盘香。 幽香在房间里扩散开来。 不一会儿,司涟的脸颊便染上一层不正常的红。昏睡中的唐池雨,更是朦胧地睁开眼。 司涟?唐池雨的声音沙哑,眼神迷茫。 殿下,我在。司涟小心地将她抱起,往床上走。 唐池雨下意识想要推开她,却本能地被什么吸引着,主动抱住她的脖颈。 司涟唐池雨脸色微红,眸光涣散,你抱着好软好舒服 嗯,殿下。司涟轻轻吐出一口气,将唐池雨抱到床上。 她手指轻轻一点,摇曳的烛火熄灭了。 日上三竿,唐池雨终于懒散地睁开眼。 她的生活一向规律,就算睡得晚,也一定在日出前起床练武。可今日不知怎么回事,竟然一觉睡到现在。 唐池雨迷茫地眨眨眼。 房间里很暖,除了快要散去的淡淡幽香,还飘着一丝温暖的气息。 唐池雨嗅到那丝气味时,突然回想起昨晚的几个片段,脸颊倏地红了起来。 她猛地坐起身,看向床边。 衣衫散乱地堆在床尾,满是褶皱。床上却早已没了司涟的痕迹,就连被窝的另一边,都是冰凉的。 唐池雨愕然掀开被子。 被单上有一抹浅红。 另一边桌案上,放着一封未拆开的信。 无名和南月很早就到了公主府里,进门时,正好遇见背着包裹离开的司涟。 司姑娘,一路顺风。无名眯眼朝司涟一笑。 多谢郡主吉言。司涟微笑回礼。 南月看了看无名,又看了看司涟,大概猜到司涟是要从公主府离开了。 司涟姐姐,路上小心,一切顺利。南月声音清甜,无比认真道。 好。司涟歪头抿着唇笑,朝南月招招手,南月小妹妹,过来让姐姐揉揉头,好不好? 南月却往无名身后躲了躲,摇头:不好。 只给无名揉揉。 司涟轻笑,挥手告别。 南月看着司涟的背影,总感觉她和之前似乎有些不同,却又说不清究竟是哪儿不同。 无名姐姐,司涟姐姐她要去哪儿?南月迷惑地问。 她要回自己的家里看看。无名温和道。 她还回来吗? 会回来的。 那就好南月微微低头,如果司涟姐姐不回来了,七殿下应该会伤心。 你懂什么?无名牵着她往演武场走,顺手敲敲她的小脑袋。 南月脸颊嘟起,认真道:我懂的。司涟姐姐和七殿下关系很好,就像是我和无名姐姐一样。如果有一天姐姐你离开我了,我一定一定会很伤心,所以司涟姐姐和七殿下也是一样的。 离别苦,是有多苦? 无名再清楚不过了。 无名舔舔干涩的嘴唇,突然紧紧将南月抱在怀中。 不会离开的。 今早唐池雨不在演武场,空地上无风无尘。 无名皱眉,隐约猜到些什么,却没有在南月面前说出来。 她和南月照例来到梅花桩面前,一人修炼内功心法,一人在旁边练刀。 又是十来天过去,南月已经能站上第三根桩子,冥想入定时所用的口诀、姿势也和先前有所不同。 朝阳初升,不知不觉就到了日上三竿。 唐池雨终于揉着眼睛,魂不守舍地走到演武场。 无名扔下刀,迎了上去:怎么了? 唐池雨闷闷地眨眼,拉着她在地面上坐下,两人正对着入定的南月。 无名,司涟走了。她说她找到家人的信息,想要回家一趟。唐池雨苦闷道。 嗯。无名点头,我今早遇见她了。 她说她一年之内一定回来找我。唐池雨声音仍然很低,一年说不定那时候,我都回渭北边关了。 你先前不是说,等你帮她找到新的归宿,就让她从府里搬出去吗?怎么现在舍不得了?无名双手抱住脑袋,轻佻道,喜欢上她了? 没有。唐池雨低头,手指在地面上画着圈圈,应该是不喜欢的。她太柔弱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那有什么舍不得的?朋友之间分分合合,不是很正常吗?无名戳戳唐池雨的脑袋,就连我们俩,先前都有整整两年没见,怎么你没舍不得? 唐池雨咬咬牙,声音含糊无比:我昨晚和她 什么?无名没听清。 唐池雨脸色一红,干脆一手捂住脸颊,一手几乎将地面戳出洞来:我睡了她。 虽然早晨遇见司涟时,无名就隐约猜到了一些,但此时她还是不悦地眯起眼:怎么回事? 二师父给司涟下了蛊,能够防住她对唐池雨出手,却防不住她硬是要以身相许。 就像无名和大师父处处护着唐池雨,不让她的一颗赤子之心蒙尘,可他们能够护住一时,却护不住一世。唐池雨迟早会从象牙塔中走出来的。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唐池雨烦躁地抓起一把沙子,张开手指,看砂砾一点点流落,昨夜我明明在看书,后来好像看得睡着了。司涟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的房间里,然后,我们们就 指尖砂砾全部落到地面,一粒不剩。 然后今早醒来,我就发现司涟不见了。她给我留了一封信,信上说她去寻找家人,一年内回来。她还在信上写,她喜欢我。唐池雨道。 那么你现在是怎么想的呢?无名轻声问。 我不知道。唐池雨烦躁摇头,但我认为,我应该对她负责。 可你并不喜欢她,昨晚的事情,也并不一定是你的错,你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无名说道。 唐池雨固执地摇头:不行。做了就是做了,我不能推卸责任。 昨夜的记忆漫上心头。 唐池雨埋着脑袋,耳根突然红了起来。 昨晚她但凡她意志再坚定一些,明明中途有许多次,可以停下来,可以将司涟推出怀中。可是她鬼迷心窍一般,最终什么都没做,任由事态向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既然她做错了,就必须负起责任。 唐池雨抬眸,认真道:等她回来,我会试着喜欢她。然后,若是她愿意,我就带着她回渭北。若是那时我已经在渭北了,无名,麻烦你帮我问问她 好,你放心。 无名看着唐池雨眼中坚定的光,没有再劝什么,只温柔地拍拍她的脊背。 赌坊收到无名提供的消息后,不仅将此事传告给宰相卫家。同时为了防止卫相不买账,吩咐人将消息传播开来。这类八卦在京城底层百姓中穿得飞快,不多时,不少人家的奴仆下人,都听说了和南家二小姐发生关系的护卫,竟是宰相亲弟弟遗孤一事。 一时间长京城中此事穿得沸沸扬扬,就连南家都得到了消息。 南博远本就心烦意乱,不知该如何处理此事。听到这个消息后,他更是烦躁地揉揉眉心,吩咐下人将卫鸠从柴房里放出来,好生梳洗一番。 如果消息是真,恐怕卫相两天内必回上门拜访。 果然,第二日下午,卫相携礼来到南家,南博远亲自将他迎入大厅。 两个官场上的老狐狸相对而坐,各自捋着胡子,寒暄一番,谁都没有提那件丢人事。 最终,还是卫相率先眯起眼睛:南大人,可否让我见见那孩子? 卫相没有提那孩子指的是谁,但南博远显然心知肚明。 应当的。南博远挥手,命人将卫鸠带来,那孩子啊说来也巧,卫大人也知道,我们府上护卫、丫鬟数量向来不多。前些日子大姑娘在乡下休养够了,回到京城里来,我怕院里人手不够,这才新招了一批人。没想到呐,正好将那孩子招进来。 哈哈,如此甚好,甚好呐。卫相笑道。 很快,卫鸠便规规矩矩地走了进来。他被关在柴房两天,全然不知外界发生了什么。卫鸠只知道,刚才小厮帮他洗澡时,语气恭敬羡慕得紧。他也就猜到一些,或许南大人相通了,真的要让南晓依嫁给自己? 然而进房门后,卫鸠看到房间里还有另一个锦衣华服的老头在,不由得惊愕地眨眨眼,又很快收起表情,恭敬行礼。 卫相蹙起眉头。 这孩子长着一双凤眸,眼角一颗泪痣,的确和他弟弟颇为相似。可就是邪气太重了,显得太圆滑了些,他不喜欢。不过想想也是,在外边野了二十多年,甚至对南家二姑娘做出此等丢脸事的人,心性能好到哪儿去? 卫相压下心中不喜,尽量和蔼道:听说你背上有块红玉胎记? 卫鸠混迹江湖多年,什么没经历过?一听卫相这么问,他就敏锐地感知到什么,眼睛一亮,果断脱下衣服将后腰亮出来:大人请看。 卫相却对他的这份圆滑更加厌恶。 就连南博远,也佯装什么都没看见,尴尬地移开眼睛。 卫相确定胎记位置后,又问:孩子,你这些年一直是一个人? 卫鸠点头:回大人,我从小就是孤儿更小一点的时候,是被庙里的僧人养大的。 那你的名字? 据庙里的师傅说,我襁褓中有一块布条,上边绣了卫鸠二字。 卫相几乎已经可以确定,这孩子的确就是他弟弟卫天南的遗孤。他强忍住厌恶,用他混迹官场多年的精湛演技挤出几滴泪水,扑上去抱住卫鸠。 侄儿啊叔叔可算是找到你了! 卫鸠虽然还不知道面前这人究竟是谁,却还是配合地哭出声来:叔叔 分卷(33) 两人上演一幕叔慈侄孝。 平静下来后,卫相用衣袖擦擦眼泪,认真问道:孩子,叔叔问你,你可愿意娶南家二小姐为妻? 若说卫鸠喜不喜欢南晓依,在发生花海一事之前,当然是喜欢的。可花海过后,他恨不得能离那个黑心肝的婆娘有多远就要多远!若不是为了保命,他又怎会求着南博远让他娶她?卫鸠思考着,如今自己突然有了依靠,要不就趁此机会摆脱南家? 卫鸠刚想要摇头,没想到卫相却抢先一步,笑呵呵道:你放心,你既然喜欢南二小姐,叔叔定会和你南伯父好生聊聊。 卫鸠:不是,我 你先出去休息吧,叔叔和你南伯父聊。卫相摆摆手,立马有护卫上前,将卫鸠架了出去。卫相这才笑着看向南博远,依南大人看,我们两家这婚事 南博远欣然笑道: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之前卫鸠只是个护卫,要让南晓依嫁给他,那丫头恐怕还会哭哭啼啼好一阵,说不定还寻死觅活地不愿意呢。不过现在,卫鸠既然是卫相弟弟的遗孤,而南晓依说是南家嫡女,实则只是收养的小丫头,算是她高嫁了。最重要的是,南卫两家如今都是六皇子党,两家联姻,带来的利益是巨大的。 卫相和南博远二人笑呵呵地定下婚约,没聊几句,这就决定一块儿去找钦天监算算良辰吉日,早日让两个孩子成婚之事。 入夜。 无名照例送南月回府,一进门,就看见捋着胡子站在大厅外的南博远。 无名扫了一眼,发现柳氏、南鹜也坐在大厅中,显然是家中有什么要事等着南月一起商量。无名结合起卫鸠和南晓依的事情,立刻猜到什么,柔和地推了推南月肩膀:去吧。 既然南晓依已经找到归宿,那么接下来,南博远自然而然会将目光放到南月身上。 而经过近两个月的相处,南月比起最开始,已经成长了太多。无名相信,她能够一个人解决好现在的情况。 无名低声补充道:如果有什么应付不了的地方,明早告诉我,我帮你解决。 南月脸颊边梨涡浅浅,她眸光清亮,认真地点了点头。 无名轻笑着和她道别,又和南博远打个招呼,这才离开南府。然而出了大门,无名将马儿骑远一些,立刻轻功调转回来。她趴在南家正厅房顶上,扒开一块琉璃瓦,熟稔地偷看里边情况。 大厅内烛光微弱,柳氏、南月坐在一边,南博远、南鹜坐在对面,四人气氛严肃。 无名无声地翻了个白眼,还好现在南月每天都跟着她在公主府里,不然总是闷在这么没人情味的家里,不得被憋死。 父亲?南月坐直身体,十分乖巧。 南博远轻咳一声,柳氏便主动解释道:小月你还不知道吧?你妹妹的婚约定下了,和宰相卫家的公子,就在年节成婚。 啊恭喜晓依妹妹?南月不解地眨眨眼。 柳氏继续笑道:所以小月啊,既然你妹妹都有了着落,那么你呢?秋狩上,你有没有看上哪家的公子? 南博远捋捋胡子:你若是有心仪的对象,爹正好帮你参谋参谋。若是没有,爹帮你找找看,京城中有哪些品行端正的公子哥。 尽管早知南家人会这样说,但楼顶上的无名还是不悦地皱起眉头,遏制住直接踩破房顶下去皱他们一顿的冲动。 南月这才反应过来,刚才无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身子挺得更直了些,舌尖有些紧张地顶住上颚,几息过后,才柔声道:父亲,我暂时还没有心仪之人,也暂时没有嫁人的想法。 小少女面容清丽,说话时声音虽然柔柔的,却没有一丝惧意。 房顶上,无名满意地笑了笑。 这才对嘛,小小年纪嫁什么人?好好跟着她学武才是正道。 南博远皱起眉头,声音严厉:为何不想? 不是女儿不愿意嫁人,而是因为南月认真想了想,父亲,女儿觉得,自己才回京两个月,还没能完全融入京城的环境中去。女儿在江南住久了,有些小习惯一时半会儿还改不过来 换言之,南月习惯了乡下小地方,如今进了京城,适应不过来,难免有些小家子气。若是就这么嫁人,恐怕会给南家丢脸。 果然,南博远听见这句话,眉头皱得更紧了些,眼神却是赞同的。 南月继续道:江南那边很少有女孩子会学习琴棋书画,女儿虽然进京两月,也一直在长宁殿下和七殿下身边学习,可时日太短,仍然无法与京城中大多数女子相比。 虽然南鹜是个不折不扣的直男癌,但这些年来,京城中盛行才女风气。哪家姑娘若不会个什么才艺,简直不好意思出门见客。 总之这段话的中心思想仍然是,她若是嫁出去,会给南家丢脸。 虽然他们这种家族之间的婚配,主要还是看两家是否门当户对,小辈之间是否有才、是否看对眼儿,都是次要的。但南博远只有两个女儿,一个女儿已经闹出这么丢脸的事儿,另一个,自然不能再给南家丢脸。 南博远再次皱眉点头。 而房顶上,无名差点儿没笑出声来。 跟着她和小七学习才艺?亏南月说得出来。没想到小姑娘竟然会一本正经地说瞎话,倒是意外的可爱。 再者南月思考道,虽然如今晓依妹妹的婚期已经定下,但大哥如今已二十有二,他都还没有成婚。我这个做妹妹的,又怎能在大哥之前呢?实在于理不合。 南月柔柔地看向南鹜,表情纯良无害,眼神满是对兄长的殷切关心。 南月说得在理。南博远的目光,果然幽幽地飘到南鹜身上。 南月才及笄一年,年节过后才满十七。可南鹜及冠已经快三年,南博远前些日子就在操心南鹜的婚事,没想到秋狩上被大皇子拒婚,南晓依又出了那档子事儿,他才一不小心给忘了。 南月这么一提醒,南博远立马更觉得时间紧迫。 南月,你先回房休息罢。南博远朝南月挥挥手,矛头一下对准南鹜,南鹜,你 南月行个礼,乖乖离开大厅。 房顶上,无名轻巧地盖上瓦砾,一个纵跃跳出南府后,终于忍不住在清冷的街上捧腹大笑:小南月啊小南月,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第41章 一舞动长京 时间一点点流逝,秋去冬来。很快,就到了南月回京后的第一年冬。 这段时间,南博远一心都在南鹜身上,果然没再过多关注南月。 南月仍然每天跟着无名一块儿,去公主府里练武,晚上回家后在自己房间中钻研秘籍,或是偷偷练习司涟教的剑舞。 日子过得悠闲而规律。 然而一场意外,却打破了南月规律而安宁的生活。 事情要从长京的第一场雪说起。 夜晚,雪花悄无声息簌簌地铺了满地。 南月整晚窝在暖和的房间里,直到清晨推开窗时,才发现窗外气息倏地寒凉起来。府内白茫茫一片,房顶上檐兽盖上顶白帽子,不断有雪花飘入小池塘中,化作丝丝涟漪。 南月伸出手,一朵雪花落在她手心,一点点化成冰凉的水滴。 她好奇地眨眨眼,将手心送到唇边,轻轻舔了舔。 凉凉的。 这一世,南月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雪。 江南乡下也会下雪,但次数很少,大多都是柔柔的小雪,还未盖满屋檐,第二天就消弭无踪了。而以前在蜀都荒原时,风雪大得过分,刮得脸生疼。 很小的时候,南月和无名是跟着狼群在雪地中挖洞取暖。后来长大一些,她们会抱在一起,躲在新鲜的麋鹿尸体中。一片黑暗里,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心跳,温暖又安心。 现在回想起来,南月仍然会觉得怀念。 看着外边白茫茫一片,南月心里一动,选上一件略有些艳丽的红裙,再裹上一层白狐披风。她挽起些许头发,盘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对着铜镜浅浅一笑。 镜中人清丽漂亮,又满是朝气。 南月这才满意地舔舔唇,小步蹦跶着离开房间。 南月今天出门比平时早一些,外边白雪一片,天色却还是灰蒙蒙的。街上很安静,小摊贩却已经出摊,四处都飘着热腾腾的烟火气。 南月沿路走到王府门前,没一会儿,无名便走了出来。 无名姐姐!南月迎上去,熟稔地牵住无名袖口。 平常都是无名骑马到南家接人,没想到今日,小姑娘居然自个儿过来了。 晨光熹微,无名甫一看见这个清丽的小姑娘,眸子微亮:今天这么早? 嗯!南月点头,漆黑的眼珠转了转,无名姐姐,今天下雪了。 所以呢?无名听出她的言外之意。 所以南月声音弱了一些,今天能不能不要去公主府了?我、我还没见过长京城的雪景 这才第一场雪呢,以后有你看的。无名嘴上这样说的,却还是温柔地接着问,今天想偷懒不练武,在长京城中逛逛? 南月浅浅笑着点头,声音软得像奶猫:可不可以嘛? 好好好。无名无奈又宠溺地一笑,想牵着南月走进雪中,却看见南月发丝上沾着几缕雪花,现在已经融化成薄薄的几滴水珠。 无名顺手抚干南月的头发,皱眉道:怎么不打伞? 啊雪不大,我忘了。南月无辜地眨眨眼。练了一段时间内力,她的身体素质的确比以前要好太多。 笨,在这儿等着。无名伸手弹了弹南月额头,转身准备回去拿伞,没想到南月软软拉住她的披风。 无名停了下来。 南月顺势弱弱地钻进她的披风里:无名姐姐我们一起去。 无名闻着怀中软香,唇角无奈地勾起一些。不得不说,比起初见时那会儿,南月胆子的确大了不少。小脸皮也厚了许多,主动往她怀里钻不说,居然还不会脸红。 两人裹在同一个披风中,一同在风雪中行走的画面,正好被早起赏雪的两位师父看见。 大师父笑得和蔼,二师父贼兮兮地向无名挤眉弄眼。 无名瞪了二师父一眼,拿到伞后,趁南月不注意,转身狠狠朝他扔一个雪球。 砸了二师父满脸雪。 二师父呆了好一会儿,直到冰凉的雪水渗进衣领中,才终于反应过来:我干! 后面是不是有什么声音?南月懵懂地想要回头,却被无名揽住肩膀。 没有的事,你听错了。 哦南月弱弱点头。 无名姐姐说没有,那就是没有吧。 初冬的长京城是红色的。 城墙是一片朱红,屋顶上檐兽是暗红,街边百姓穿着也大多是浅红一片。以前看习惯了,还不觉得什么,可此时在一片白雪的衬托下,一切就更显得红火。 南月和无名一人捧着一块热腾腾的包子,缓慢地在人群中穿梭。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无名将红纸伞背在身后。 朝阳初升,朱雀街上已经人声鼎沸。 南月吃完包子,将小手往旁边递了递,无名很自然地牵上她的手。街边有卖糖葫芦的老妪不断吆喝,无名牵着南月走过去,买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将竹签塞进南月手中。 南月将第一颗送到无名嘴边,眉眼弯弯:无名先吃。 无名咬下一颗。 南月高兴地笑着咬下第二颗,声音含糊:好甜 周围人来人往,喧闹不停。 可无名却感觉,自己似乎只听见小姑娘软软的那句好甜。 嗯似乎是挺甜的,冰糖的甜味在舌尖化掉,一点点融入心尖,又随着血液迸出,仿佛身体中每个细胞都变得甜腻起来。 南月没注意到无名的走神,她牵着她的手往前缓缓走着。南月看着四周盖着雪的建筑和穿行的人群,小脸上始终是雀跃的表情。 今早看见雪的那一瞬,南月就回想起了多年前,两人在荒原上躲在鹿皮中等待暴风雪过去的场景。 于是她就莫名想要和无名一起,看看长京城的雪景。 虽然长京没有暴风雪,更没有新鲜的麋鹿尸体可以用来躲藏,但南月却感觉,牵着无名的手一起缓缓逛雪景,和那时的感受是一模一样的。 温暖,而又安心。 她们穿过喧闹不停的朱雀街,走过一座废弃小桥,桥下有两个裹着棉衣的小孩嬉笑着在玩打水漂;绕过宽阔的长京湖,湖上仍有不少才子佳人不畏严寒游船赏湖景;路过偏僻的落雁塔,塔下秋叶早落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亘古不变的悠远钟声。 最后两人停在城东一片废弃的擂台处。 擂台往东是醉花间为首的一片青楼,往西是鹤松楼那一带的酒楼,往南、往北一段距离,亦是密集的客栈、楼房。唯有擂台周边一片荒凉,残雪覆盖着斑驳的红色地面,有种难以言喻的美感。 据说这块擂台是前朝某位公主比武招亲时修建的,那次比武长达一个月时间,擂台周边挤满好奇的人群,小贩不断吆喝着,夜晚更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后来比武招亲结束,这一片区域不知怎的就冷清下来,现在早已荒凉不堪。 天空中又飘起小雪。 无名打开伞。 南月站在伞下,抬头看外边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地,斑驳的红色地砖被一点点填上雪白。 好美。 无名姐姐南月忽然低声道,我想 什么?无名没听清,或者是南月根本没说出后半句话。 南月忽然将手探进无名的披风中,摸出一把出鞘的锋利短剑,轻轻跃到擂台中央。 无名甚至有些没反应过来。 无名盯着南月手中那把剑,下意识皱起眉头,可又很快松开。她看着南月,眸中闪过一丝惊艳的光,眼神逐渐变得专注起来。 分卷(34) 南月在一片残雪中翩然起舞。 每一步,都在擂台残雪上,踩出一个鲜红的脚印。 剑舞惊鸿。 和司涟不同,南月的舞步少了一分柔媚,却多了一丝朝气。 短剑在朝阳下泛着暖光,随着南月利落轻快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个个柔美的弧线。 咔哒一声。 南月的雪白狐裘忽然解开,滑落在一片斑驳红白相间的地面上。 南月穿着一身稍显艳丽的红裙,翩翩起舞,短剑灼灼,耀眼得让人无法移开目光。却没有一丝妖艳之感,反而更加清丽漂亮。 四周寂静无声,没有伴奏,只有南月踩雪时有规律的簌簌声,轻快而又活跃。 无名不自觉捂住心口。 她感觉,那声音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尖上。 擂台周围仍然没什么人。 更远处,东边青楼唱曲儿跳舞的姑娘们突然不动了,一个二个挤到窗边向看向擂台。西边酒楼窗台边,赏湖景的客人没再看湖,目光远远朝擂台眺望而来。南边北边的客栈和住宅中,不知多少人爬上楼顶,努力朝擂台伸脖子。 一舞终。 短剑叮一声滑落在地,南月心口微微起伏,脸色微红地瘫坐下来,朝着无名露出一个清浅的笑。 雪花落在她的发丝上。 无名猛地扑上前去,一边用披风将南月紧紧抱进怀里,一边用大红伞遮住四周窥探的目光。 红纸伞挡住阳光,里边一切都是暗红色的,就如多年前鹿皮中一样。 南月主动往无名怀中挤了挤,侧耳倾听她的心跳。 扑通、扑通。 两人的心跳都有些急促。 无名,刚才的舞好看吗?南月在无名脖颈边蹭了蹭,软绵绵地问。 无名不自觉地舔舔唇,声音沙哑:很好看。 她本能地感觉两人依偎在红伞下的这一幕有些熟悉,可是又想不起来。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窥视,无名不舒服地皱起眉头,捡起地面上的短剑和狐裘,抱着南月迅速离开擂台。 刚才的舞哪儿学的?无名一边跑一边轻声问。 你和七殿下有事离京的那天,我让司涟姐姐教我的。南月软软道。 为什么?无名问。 南月眨眨眼,揽着她的脖子,反问道:无名,你不喜欢吗? 喜欢你跳得很美。无名喉咙干涩起来。从吃下南月的那颗糖葫芦开始,无名的大脑就有些莫名晕乎乎的,一时间,竟没有注意到南月对她的称呼变了。 无名,你喜欢就好。南月软软地吐着气,身体也软了下来,我有些累了,想睡觉 我送你回家。无名揉揉南月的脑袋,却没有向南府而去,而是径直回到自家王府上。 小姑娘身子本来就弱,如今学了一阵子内力,虽然有所改善,但今天她们走遍大半个长京城。南月又拿着她的短剑畅快地舞了一场,体力早消耗得差不多了。 无名将南月放到被窝中裹好时,她已经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睡梦中还带着浅浅的笑,也不知道梦到什么好东西了。 无名在床边看了会儿,眸中漾着柔和笑意。 小半柱香后,无名突然长长吐出一口气,走到房间外闷闷地坐下。 无名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捏着地面上的残雪发呆。 大师父不知何时坐了过来:小无名,怎么了? 无名声音沉闷:小南月她好像长大了。 不好吗?大师父转头看看房间紧闭的窗子,又看看无名烦闷的侧脸,不由得摇头轻笑。 挺好的,就是有些怪怪的。无名手指在雪地上画圈圈。 无名活过前后两世,自认为历经沧桑,心思沉稳老辣。可唯独在感情一事上,从头到尾都是空白的。两世加起来,无名投入感情最多的事情就是养小孩,上一世的妹妹死了,这一世捡到的小月亮又死了。 现在又遇见南月,一点点引导她,保护她,看着她成长。 可南月真正长大了,无名又感觉心里空落落的,说不出的难受。 为什么呢? 是因为孩子长大了,羽翼足够丰满后,一般都会离开长辈展翅而飞?自己虽然前后养过两个小孩,却从未经历过这个阶段,所以如今眼见着南月长大,才会觉得难受吗? 明明先前和南月一块逛街时,心里还甜丝丝的,现在却烦闷得要命。 一旁的大师父没有说话,只轻轻拍了拍无名的肩膀,手掌温和有力。 大无名下意识开口求助,想要向大师父询问,却又习惯性将剩下的话吞入腹中。 她从不会将自己脆弱的一面暴露在他人面前,她从不会示弱,从不会依赖他人。 就算在最亲近的两位师父面前,她也始终带着一层薄薄的面具。 无名收起苦闷的表情,笑着站起身,重重拍一下大师父的脊背:大师父,我去练会儿刀,你自个儿赏你的雪吧。 无名笑得妖媚,声音清脆。 大师父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无奈地轻叹一口气:小无名啊 南月突然病了。 傍晚开始,南月脸颊上就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朦胧可怜,身体更是软趴趴地动不了。 南月?无名推门,远远看见病怏怏的南月,立刻快步坐回去,伸手摸南月的额头。 烫得厉害。 呜南月感觉到额头上一片冰凉,本能地伸手,软软握住无名手指,脑袋绵软地蹭啊蹭。 无名焦急地皱起眉头,起身就要出去喊人。 然而她刚一动,南月就可怜地蜷缩起身子,喉咙中发出猫儿一般的微弱哭声。无名一下觉得心疼得要命,不敢再多动,转身坐到床上,让南月躺在自己的腿上。 无名呼出一口气,用内力将窗子击开一条缝,然后抽刀 弯刀如箭一般飞出窗外,杀气凛冽无比,在夕阳照射下,高速旋转的弯刀又像是一块恐怖燃烧着的火球。最后也不知撞到了什么,外边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大师父和二师父很快赶了过来。 王府中没有养大夫,大师父当即决定进宫请御医,二师父回房拿了些退烧的药剂,坐在外边熟稔地熬起了药。 无名在南月额头上铺一张沾水的抹布,蹲在床边烦躁地揉揉眉心,不耐烦地嘀咕:真麻烦。 嘴上虽是这样说,可无名眼中却满是关切和焦虑。 不一会儿,二师父就端着熬好的退烧药进来。 浓郁的药香扑鼻,床上的南月似乎闻到了什么,小小的身子本能地挣扎一下,往床里面缩了缩。无名尝了一口,眉头微皱:好苦,有糖吗? 良药苦口。再者,小无名,这药又不是你喝,你要糖作甚?二师父打个哈欠。 正因为不是我喝,才需要糖。无名淡声道。 二师父莫名其妙地捧腹笑了两声,向门外走去:我出去买。你先哄着小南月将药喝完,等我回来正好吃糖。 二师父离开前,贴心地关上门窗。 无名小心翼翼地扶起南月,将药碗靠近她的嘴唇,轻声道:南月?还有力气吗?我们先将药喝了。 南月晕乎乎地晃晃脑袋,睁眼呜咽一声:嗯。 声音软得无名心颤。 无名将药碗靠近了一些,南月立马乖乖张开双唇,小口小口地抿着药。她的眼神明明还是昏沉的,却本能地听从无名的指引,乖巧得不像话。 咳咳一口气喝完整碗药后,南月才可怜地咳嗽一声,软软趴在无名腿上,苦 二师父很快就回来了。无名柔声道。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柔地擦掉南月唇边的药渍。 南月的唇很软,因为发烧的缘故,现在还有些烫。除了唇,她的脸颊也是烫的,眼中漾着朦胧的光,瞳孔已然失去焦点,涣散得厉害。 怎么就病了无名的声音戛然而止。 南月忽然咬上她的指尖。 小小的牙齿轻轻咬在指腹上,一点也不疼,反而带来一丝轻微的痒。 从指尖,沿着手臂往上,蔓延到了心尖。 无名打了个寒颤。 更要命的是,怀中的小猫儿竟然不听话地伸出舌尖,沿着指腹舔了舔。 南月闭上眼睛,含糊地呢喃:甜的 这时,房间门忽然被推开。 无名立刻抽出手指藏在身后,另一只手伸向二师父:糖。 不就是路上耽搁了一下,回来晚了吗?小无名你这么凶干嘛?二师父嘀咕着扔出纸包,突然注意到什么,眼神一下变得戏谑起来,诶,小无名,你脸怎么这么红? 无名脸色瞬间阴沉下去。 哈哈哈哈小无名,你自个儿照顾好小南月,我出去吹吹风二师父笑着溜出房间。 无名回过神来,一转头就看见,南月正迷迷糊糊地咂着嘴巴,眉头也微微蹙起,像是不满她突然将手指抽回去似的。 无名蓦地一阵心慌,她单手拆开纸包,迅速将一颗砂糖送进南月的唇中。这回无名的手指撤离的很快,不给南月一丝咬住的机会。 南月抿着砂糖,微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无名这才移开目光,看向自己的手指尖,上边还凝着一层湿润的水迹。 胆大包天。无名迅速擦干水渍,无奈地隔着一层湿抹布,弹了弹南月额头。 算了,看在南月还病着的份儿上,她不和她计较。等她病好了嘛 无名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天黑之前,大师父终于带着御医回府。诊断一番后,御医说南月没什么大碍,只是因为不小心受了凉,寒邪入体罢了。只要按时服药,好好休息,不出一周便可康复。 无名彻底松了一口气。 夜晚,无名喂南月喝完一碗粥,正准备抱起她回南府时,一直乖巧得不行的南月却用力晃晃脑袋。 不南月含糊道,眼角红红的。 不要抱?无名皱眉,安抚道,乖,我送你回家,很快就到了。 南月歪着脑袋,眸光一点点找到焦点,似乎在努力思考无名话中的意思。可她发烧的小脑袋实在不够灵光,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都想不出个所以然。 南月干脆自暴自弃地嘟起脸颊,无力地往无名怀中钻了钻:要抱抱。不不回去 不想回家?无名轻声引导着问。 不,不回南家南月迷糊地抓住无名手指,侧脸轻轻地蹭了蹭,呢喃道,不要回南家姐姐这里才是我我的家。 不回南家。 无名在哪儿,哪儿就是她的家。 无名怔了许久,再低头时,南月已经像猫儿一般蜷缩在她怀里,睡着了。 第42章 死士(一) 这一晚南月睡得很不老实。 无名本来想一直坐在床边,看着南月睡觉。然而不到夜半,南月睁开朦胧的睡眼,发现自己身边没有躺着无名后,眼眶立马就红了。 姐姐南月伸手,哭唧唧地往床边摸。 无名急忙伸出一只手,握住南月的手掌。 可小姑娘还觉得不够,无力地拉着无名的手,想将她往被窝里拉。可南月力气本身就小,现在又生病了,若不是无名没有用力,她连无名的手指都拉不动。 拉了一会儿,发现无名仍然纹丝不动地坐在床边后,南月红着眼睛,委屈地哭了。 无名霎的感觉心脏又疼又累,她缓缓叹口气,摸了摸南月的额头。确定烧已经完全退了后,她才褪去外衫钻入被窝里,将南月牢牢抱在怀里。 南月安心地蹭了蹭,嗅着熟悉的冷香,终于止住嘤嘤的哭声,睡着了。 麻烦鬼无名轻轻叹了一声,在黑暗中仔细打量着南月的面容。 比起几个月前,南月的确长大了不少。尤其今天穿着红裙一曲剑舞惊鸿,笑着问无名喜不喜欢时,无名都快觉得,自己魂都被勾走了。 那时无名除了觉得甜,心里还因为南月的成长,酸不溜秋的。 无名当时不明白为什么,可现在她想明白了。 无名并非无情,而是用情太深。一旦情动,便接近偏执。 她喜欢南月,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喜欢,她都不希望南月一长出翅膀,就飞出她的庇护。 她想要南月一直留在她身边,想要南月一直依赖她,信任她,喜欢她。 她已经失去两个至亲之人了,所以,她不想再失去南月。无论哪种意义上的失去,她都不想。 无名思绪散乱,盯着南月清丽漂亮的脸颊,看了许久。 南月感知到什么似的,忽然迷糊地睁开眼:姐,姐? 无名没有心虚地躲开,反而勾起一个浅浅的笑。 小南月,怎么白天就只喊我的名字,现在反而记起来叫姐姐了?她轻声问。 南月似是没听懂她的话,不解地眨眨眼,喉咙中软软地咕哝两声。 无名轻轻笑了笑,似是自言自语:南月,你长大了。 南月本能地点头,含糊地嗷了一声。 无名手指划过她的鼻尖,划到唇边时,想起白天南月大胆的举动,终是没有再继续摸过去,迅速移开。 无名换了个问题:小南月,你长大了,是不是就不要姐姐了? 南月听懂了这句话。 她眼睛倏地睁大一些,眸中立刻起了一层雾气,用力摇头:要要的!不能不要无名姐姐。 随即,南月似是想到了些什么,慌张地紧紧抱住无名,就连声音都变得委屈可怜起来。 分卷(35) 无名姐姐,觉得南月长大了不喜欢,不要南月了吗? 病了的南月说话十分没有条理,像个小孩子似的。 然而无名却听懂了。 她的心脏就像被千万根细针刺中一般,又疼,又痒,又酸。 原来南月竟也在担心她会离开她吗? 不会的。无名忍住喉咙中干涩疼痛,柔声道,我说过的,永远不会离开你的,只要你愿意,我会保护你一辈子。 所以无名伸出一根手指,做出拉钩的姿势,轻轻笑道,小南月,你愿意吗? 南月朦胧的眼睛亮了起来,她软软地伸出手指,和无名勾在一起:愿意! 那就说好了哦,小南月,你也不要离开我。无名靠近她的耳边,用气音道。 南月咕哝一声,缩在无名的心窝里,再次沉入甜甜的梦乡。 无名心中思绪终于平静下来,她缓缓阖上眼,脸颊上始终漾着一抹笑。 第二天,南月的烧虽然退了,却仍然没什么力气,又昏呼呼地躺了一整天。 直到第三天清晨,南月才终于清醒过来。 从床上坐起的第一眼,就看见无名捧着一碗热粥坐在床边,正轻轻地吹着。 无名的脸色十分柔和,动作更是轻柔无比。 见她醒了,无名自然地喂来一勺粥:病好一些了吗? 嗯好多了。南月吞下粥,含糊道。她回想起生病时和无名模模糊糊的一些相处细节,脸颊泛起微红。 前两天南月病得并不严重,也说不上难受,只是脑子一直是昏沉的。 南月隐约记得自己发烧躺在床上时,无名一直守在她身边,温柔地任由她任性,就连大半夜也陪着她聊了许多 等等,她们都聊了些什么? 南月的手指在被窝里蜷缩起来。 很快,她就松了一口气。 呼她想起来来了,她当时还是保留着一丝理智的,没有说错什么话,更没有不小心将以前的事情说出来。她就连问无名是不是不要她了,话里也说的是南月二字,而非小月亮。 而当时,无名的确回答她说,只要她愿意,就一定不会离开她。 南月看着无名温柔的动作,不由得微微愣神,眸中溢着流光。 她在想,是不是,无名已经很喜欢作为南月的自己了? 那么 在想什么呢?无名又喂来一口粥,似是不满南月发呆,她没立刻抽走勺子,而是有些恶劣地抬起手腕,让南月随着她的动作仰起头。 南月可怜地眨着眼睛,声音含糊:没没什么 无名这才抽走木勺。 南月吞下口中的粥,抱上无名手臂,软软道:无名,年节那一天我有个惊喜要给你,可、可以吗? 将自己的身份正式告诉无名,应该算算惊喜吧? 南月忐忑地抿起唇。 当然可以。无名狐狸眼微微眯起,笑着伸手挠挠她的下巴。 既然南月的病已经恢复了,她自然没理由再呆在王府里。喝完粥,无名便送南月回南家。 两天没离开过王府,一出门,无名便明显地感觉到,周围百姓看向她们的眼神似乎和前些日子有些不同。主要是看向南月的眼神,像是灼热的喜爱,又像是紧张。 甚至还有人远远地伸出头来看一眼,又立刻紧张地收回目光。 南月感觉不到他人窥探的目光,无名却看得一清二楚。她微微眯起眼眸,冰凉的杀气四溢,这才逼退一部分目光。 快要拐到南府时,无名轻轻拉下马缰绳,放慢速度问路边的卖菜大娘:秋大娘,今天这是怎么了?我和南家姑娘一出门,就感觉街上所有人都在看着我们似的。 南月听见无名的话,才发现周围人眼神不对劲,立马弱弱地往无名披风中缩了缩。 无名轻笑一声,握住她的小手安抚。 嗐郡主殿下,您这几天没怎么出门,可不知道呐,现在京城中不知多少男子想要将南姑娘娶回家。 无名皱眉:怎么回事? 秋大娘常常在无名的商行中买东西,每每在街上看见无名,都会热情地打招呼,甚至还给无名塞过几次农家菜。此时听见无名发问,她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这两天发生的一切,一股脑说了出来: 两天前南姑娘不是在城东擂台那儿跳了一回舞吗?我虽是没见到,但亲眼看见的人可不少。好几个年轻男子看完那舞,手舞足蹈的,发狂了似的想要知道那究竟是谁家姑娘。后来不知是谁发现那是南姑娘后,当晚就有人上南家提亲啧啧,这两天啊,南家不知收到多少张拜帖 秋大娘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无名眼底却冷了下来。 那天南月的剑舞,自是极美的,可一想到观舞的不仅只有自己,还有无数来自远处的阴暗目光,无名就觉得心里暴躁得要命。 看也就看了,竟然还敢去南家提亲? 无名轻笑着问:都有哪些人家? 秋大娘想了想:这我也只是听说,上至户部尚书家王大人的嫡子,下至那群成天在街上晃荡的小混子。嗐,殿下,南姑娘,你们也别生气,他们也就是想凑热闹,看看南姑娘究竟长什么样。我相信南大人绝不会将姑娘许配给那种人,还是王家公子和南姑娘更相配一些呐。 旁边的小贩听到这话,也笑着凑上来:对对,我前些天看了王家公子一眼,那是俊朗非凡呐,正好和南姑娘相配。 无名压着怒意和秋大娘告别,带着南月继续向南府走去。 南月感觉到她的情绪起伏,小小的手指不断在她手心画圈圈,低声道:无名我不会嫁的。我不认识王家公子,也不喜欢他。 其实就算南月不说这话,无名也清楚,南博远是绝不会和王家联姻的。第一是南鹜至今没有娶妻,南博远为人刻板,他既然答应了南月要先处理好南鹜的婚事,只要中途不出什么意外,便绝不会中途反悔再不济,也仅仅是订婚约,等南鹜完婚后,再去确定南月的婚期。 再者,户部尚书是太子的人。南博远虽然想着让南月成长一些,以便待价而沽,但怎么也不可能将她嫁入太子门下。 我知道无名长叹一口气,熟稔地将下巴搁在南月肩膀上,我只是有些生气。 自己辛辛苦苦照顾了小半年的小姑娘,好不容易长大了些,就有人觊觎上。她能不生气吗? 若是南博远逼着南月嫁人,无名倒还可以直接上门把人给打残。可仅仅是因为上门提亲就打人的话,就算她是郡主,也实在是做得太过了些。 无名心里压着一把火,无处发泄。 南月却在这时转过头来,在她的下巴上轻轻啄了一下。 冬天,南月的唇有些冰凉,沾着些许湿润,却又如羽毛一般柔软。 无名,别、别生气了。南月缩回原来的姿势,藏住微红的脸颊,低声道。 无名下意识抬起手,摩挲着刚刚南月亲过的地方,好一会儿,才轻声道: 不气了。 转过拐角,便到了南家。 南府门口倒不像无名想象般门庭若市,反而和往日一般清净。唯一的不同大概是,柳氏笑着等在门口,朝她们招手:小月可算从王府回来啦?病好了吗?还难受吗?这些天真是多谢长宁殿下照顾了。 柳氏是个典型的精明深闺妇人,她人不算坏,可若是南月太过弱小,她也绝不会多加帮扶。就像原文中那样,柳氏虽没有主动欺负南月,却从未正眼瞧过她一眼,更是任由下人刁难她。 可如今南月有无名撑腰,她自己又是个争气的,这些日子还在京城中出了回名。柳氏便愿意帮帮她,甚至向她示好。 南月牵着无名的手,乖巧回答了柳氏的话。而无名将绿螭骢的缰绳交给门房,和柳氏打个招呼,便和南月一块儿往府中走。 殿下柳氏却愣了愣,叫住无名,殿下,老爷正在厅里招待客人。 没事儿,我就去南月的院子里坐一坐,不会打扰到南大人的。无名眯起眼睛,笑道,客人?前来提亲的? 柳氏捂嘴巧笑:对呢,今日是工部侍郎家的小儿子。那孩子长得倒是俊秀,只是行为太过粗俗,配不上我家小月。老爷他也不过敷衍敷衍罢了。 无名点头,揽着南月的肩膀走进府中。 柳氏看着她们的背影,眸中笑意逐渐淡去。她在深闺中活了这么些年,尤其以前住在柳家的时候,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儿没见过? 柳氏看得一清二楚,长宁殿下对南月的感情,恐怕早已超过了普通的闺中情。按照长宁那无法无天的性子,除非圣上开口,否则南月的婚事恐怕是没法子了。 无名说是在府中坐坐,便真只是坐了一会儿,不出半个时辰,她便告别离开。 柳氏亲自将无名送到府门处,然而无名前脚刚走,南府中竟又迎来一个惹不起的。 六皇子唐炙笑着踏入府中,温和有礼:柳姨,南大人现在可在府中?可有闲暇? 唐炙问是这般问,却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面对看似温和讲理实则性格如鬼魅般阴晴不定的六皇子,柳氏自然不敢多说什么,讪讪笑着引他往正厅而去。至于里边那个工部侍郎的小儿子就在心里默默祝他好运吧。 大厅内。 工部侍郎小儿子邓锦严坐得歪七八遭,嘴上始终漾着油腻的笑,看得南博远一阵反胃。 工部侍郎邓大人官位不高,却因为陪着当今陛下长大的缘故,深受陛下喜爱。他暗地里的权势,甚至比南博远这种刚升官的尚书都要大一些。邓家三个儿子,前两个儿子如今都在朝中做官,前途一帆风顺。可唯独小儿子邓锦严被两个哥哥宠大,从小娇生惯养,是个性子混账的纨绔。 若非邓大人是不折不扣的六皇子党,又向来和南博远交好,南博远根本不会让他进门! 看在邓大人的份儿上,南鹜又不在家,南博远只得亲自迎接邓锦严。可这一个多时辰里,南鹜将坏话都说了个遍,送客的话更是说了无数遍,邓锦严都像是听不懂似的,始终笑着嚷嚷说要见南月,弄得南博远头疼不已。 他一个礼部尚书,总不能让护卫拿棍子将好友之子赶出家门吧?这要是传出去了,像什么样子? 这时,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年轻人走进大厅里。 由于光线原因,南博远一时没看清他的脸。然而看见他脚步稳重,体态自在,就这么不声不响却毫不局促地迈入南府,南博远立刻猜到了什么,俯身行礼:下官参见六殿下。 邓锦严不屑地抿起唇,吊儿郎当道:我说南叔叔,你这何必呢?让我见南妹妹一眼又怎么了?这连六皇子殿下都搬出来了?叔叔你吓不到我 邓锦严话还没说话,就僵在了原地。 一只手轻柔地摁在他的肩上。 唐炙的手指白皙纤细,骨节分明,漂亮得像是女子的手指,却又十分有力。 邓锦严僵硬地回头,一看见唐炙那毒蛇般的笑容,更是软软地瑟缩一下:六六殿下,您 我来拜访南大人,没想到锦严你也在。唐炙声音温和无比,摁在他肩膀上的手指却不曾放松,捏得邓锦严全身发疼。 邓锦严恐惧地想要退开,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六殿下,我我只是路过,您和南大人慢慢聊,我先走了 虽然父兄都是六皇子党,但是邓锦严知道唐炙他,他就是一个疯子啊!邓锦严脑海中闪过数不清的恐怖回忆,瑟缩着躲开唐炙的手,逃似的踉跄离开南家。 南博远捋着胡子:六殿下见笑了,友人之子,实在是不好怠慢。 没关系。唐炙笑得眯起眼睛,以后他应该是不敢来贸然打扰南大人了。 不知六皇子前来,所为何事?南博远问。 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顺道来拜访拜访,坐坐就走。唐炙笑着拍拍手,一个精致的木盒便出现在桌上。甚至无人看清,它是什么时候被放上来的。 南博远早就听闻,六殿下家中养有春、夏、秋、冬四名死士,想必方才便是其中一位死士出手。 这是?南博远惊讶地看着木盒。 南月前些日子一舞动长京,她是长宁的好友,我算是长宁的舅舅,自然也算是她的半个舅舅,当然得前来庆贺一番。唐炙微笑道,盒子里边是我送给南月的礼物,劳烦南大人帮我交给她了。 这南某替小女谢过殿下厚爱。南博远起身行礼。 唐炙意有所指道:都是一家人,何必多礼。 不等南博远读出话中真意,他便接着问道:听闻这些日子,不少人向南家提亲,想要娶走南月妹妹? 的确如此,我这个做父亲的,简直操碎了心。南博远晃头道。 依我看来,南大人无需操心,通通回绝便是。唐炙微笑。 六殿下的意思是南博远终于联想到,方才唐炙说都是一家人是什么意思,眼底倏地一亮。 六皇子日后定会成为当今天子,若是南月能嫁给他,南家接下来几十年都可无忧。 可唐炙只是笑着摆摆手:南大人,南月她年纪还小。依我看来,她还不着急婚嫁之事,反倒是南鹜大哥得尽快了。 南博远点头:六殿下说得是。 南博远暗暗揣摩着唐炙话中之意,他说南月年纪小,不着急嫁人。那么他的意思是,等南月长大一些,陛下会亲自下旨让南月嫁入六皇子家?亦或是,六皇子对南月有别的安排? 南博远正想要试探着开口,唐炙却毫无预兆地起身,一口喝尽杯中茶,就这么行礼告别。 分卷(37) 小麻雀躺在他手中,胸腔还有着轻微的起伏,只是晕了过去。 可唐炙却没有任何预兆地,一手提住它的脖子。 咔擦一声拧断。 唐炙虔诚的笑容甚至没有褪去。 他将麻雀尸体扔出塔外,口中还在喃喃道:真美 护卫冬至没有任何反应。 正在陪南月看书的无名,表情亦是没有任何变化,懒散又温柔地盯着书面。 她主动伸手,帮南月翻过一页书。 临近正午,无名和南月抱着准备借回家的书本,向仍然在看雪的唐炙告别。他没有一点挽留的意思,笑着点点头。 唐炙倚在窗口,看着楼下,直到无名和南月牵着手的身影越走越远,他才对着空无一人的塔里说道:立夏,你认为长宁和南月如何? 这回他问的不是一直隐藏在暗处的秋分,亦不是身后的冬至,而是那位传闻中陛下赠与的死士立夏。 落雁塔中无人回应。 几息过后,塔里传来厚重的脚步声。 宗师王天霸一步步走过来,单膝跪地:回殿下,长宁殿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武学,实在是上上之资。她若是一心钻研武学,不出十年便能赶上甚至超越在下。至于南姑娘则是资质平平,虽然她也有内力傍身,但实在是没法入眼。 王天霸笑容憨厚无比,唐炙面色如常,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就像是皇子与自家死士再普通不过的一次交流罢了。 然而这场交流注定一点也不普通。 因为那名死士竟然是王天霸,秦国皇宫中唯一的一名宗师,神一品境界的武学高手。 谁能想到,这么一名宗师,竟然是陛下赐予六皇子的死士? 可见唐炙在秦王面前,究竟受宠到什么程度! 唐炙听见王天霸的回答后,无奈笑着摇摇头:立夏,我问的是,你对长宁与南月二人有何看法?不是问武学资质。 这样啊王天霸起身,丝毫没有宗师风范地挠挠头,憨憨笑道,长宁郡主长得倒是倾国倾城,就是性子冷了些,太沉闷了。南家那姑娘可爱得紧,我倒是很喜欢,若我有儿子,定要让她做我儿媳妇儿。 唐炙轻笑不语,垂下眸子思考着什么。 性子冷?沉闷?今日的长宁的确比平时安静许多,一身风华收敛得一干二净,甚至显得有几分普通。 今日唐炙捏死麻雀的时候,他还以为无名会来问他为什么,然后像昨天那样,和他进行一段不着边际的诡异对话。可是长宁没有,她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笑着和他告别,然后带着南月离开。 唐炙却并没有觉得失望。 无名那样耀眼的女子,再如何收敛气息,都绝不可能普普通通。她越是普通,反而显得越是不普通。 她太特殊,太耀眼了。 天空中的太阳,又怎么可能遮得住耀目光芒? 至于南月 唐炙喃喃道:立夏,你说得对,南家小姑娘真是可爱又美好呐 王天霸憨厚笑着点头,仿佛因为得到殿下赞扬很是开心。 走远了,无名忽然将南月拉近一些,低声问:昨日六殿下是不是送了你一个木盒? 嗯南月乖乖点头,回忆道,殿下他让父亲将东西交给我,不过我没打开看,就将木盒随意放在一旁了。无名,盒子有什么问题吗? 盒子倒没什么,只是无名宠溺地揉揉南月的脑袋,六殿下他不是好人,我不在身边的时候,你不要离他太近。 嗯!南月没有多问,认真地点点头。 她上辈子和唐炙没有接触,只知道唐炙痴恋南晓依,甚至做出不少病态的举动。 南月上一世没有参加秋狩,自然不知道唐炙为什么会喜欢上南晓依。她只知道,这一世,唐炙不知为何对南晓依没了兴趣,反而用无名为借口约她出去玩,还送了她礼物。 南月突然惊诧地睁大了眼六皇子不会是喜欢、喜欢她吧? 南月莫名慌张起来,她抓紧无名的手臂,焦急道:无名无名姐姐,我回家就将殿下送我的礼物烧了! 无名虽不知道南月反应为何突然这么大,却还是满意地点点头,揽紧南月的肩膀:就该如此! 一回王府,无名便径直找到大师父,将今日落雁塔中遇见王天霸的事情告知于他。 小无名,你觉得今日遇见王天霸是小六他故意安排的?大师父摩挲着满脸胡茬,皱眉道。 无名点头:我以前去过几回落雁塔,却从未遇见过他,此次和唐炙去一趟就碰上了,实在太巧合了些。 可小六他要你和王天霸碰面,目的为何? 大师父你说过,唐炙是疯子,疯子做事是没有目的的。 有道理。 无名双手抱着脑袋,懒散地往躺椅上一倒,忽然问:大师父,你说,王天霸会不会是那名叫立夏的神秘死士? 大师父捋着胡茬的手指倏地一僵,眉头紧紧皱起,极其缓慢道:按常理说,不可能。 王天霸是一代武学宗师,更是深受陛下尊敬的客卿,又怎会是皇子家的死士?这事儿放在任何人眼中,都是不可能之事。 打个比方,就像是邻居家饥一顿饱一顿,饿得面黄肌瘦的酒鬼老唐,突然有一天夸下海口说自己其实是当朝太子,这谁信? 所以按常理来说,此事绝不可能。 但常理之外,就说不准了。毕竟唐炙是个疯子,而当今秦王不仅不知道儿子脑子不正常,还最是宠爱这个脑子有病的小儿子。 第44章 年节(一) 无名和大师父讨论许久,关于王天霸是不是立夏一事,最终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只得将此事暂时搁置。 但两人得出一个共同结论,不论王天霸是不是死士,只要他是六皇子一派,往后若真要与六皇子为敌,他们恐怕占不到多少优势。如果说无名之前想要解决唐炙,就已经是十分困难的事情了,现在再加上一个宗师王天霸,更是难如登天。 但无名并没有因此气馁。 回归本源,她的目标只是保护好南月,让自己成功活过二十岁。现在最直接的问题也就是男女主的隐患已经解决,剩下的一切又能掀起多大的波澜? 大不了带着南月离京,一走了之。 更何况,无名手中还有原文剧情这一金手指。虽然目前为止,现实里发生的一切,都和原文中有许多不同,而《镇北》原文也仅仅描绘这个世界的冰山一角。但无名隐隐有种感觉,现实里的改变都是因为她的行动,但她也仅仅只能扇动蝴蝶翅膀,引起一连串的连锁反应,却不能直接地改变什么。 比如她想要直接杀死男女主时,会受到莫名的外力干扰,而无法完成目标。却可以通过挖陷阱的方式,间接地改变他们的命运。 所以,原文中还有很多未受她影响的事情,仍然会照常发生。也就是说原文剧情,对她来说还是有用的。而不论现在她有多么被动,接下来有两大重要的时间点,都是她翻盘的机会。 第一件事是今年准确说是明年元宵夜,秦王大病,宫中大乱,整个朝堂乱作一团。 第二件事是两年后的渭北战争。 无名心里已经有了初步的安排,如今只需要做足准备,安静等待。 就如同多年前在荒原中跟随狼群打猎时,在冰冷的草甸中一动不动趴了整整一个晚上,就为了等待黄羊拖着困倦的身子起身的那一瞬。 冲上去,一击杀之。 落雁塔一游之后,无名和南月又恢复了规律的到公主府练武的生活。 唐炙没有再上门骚扰她们,亦没有直接去公主府截胡。若不是唐炙时不时还会送些意义不明的小礼物到二人府上,无名还以为她们已经彻底淡出这个疯子的视线了。 无名、南月二人练武练得很忙,南府和卫府此时也忙着筹办婚礼。无论南晓依这些日子哭得多么凄惨,甚至哭伤了一只眼睛,也改变不了即将嫁给卫鸠的事实。 南家和卫家虽然一直在努力封锁消息,但当初南晓依和卫鸠闹出的那些事儿,仍然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百姓们不敢编排南卫两家,但私下嘲讽起南晓依、卫鸠两人,却是毫不嘴软。反正那南二小姐就要嫁出南家了,那卫鸠也快要从卫府搬出去,听说府邸都选好了,就在城南啧,那地方可真是偏呐,看着是气派,可真要住进去才知道有多难熬。 总之,二人几乎成了百姓口中的一个笑话。 除此,南、卫两家夫人看着忙得不可开交,却无人知晓柳氏和卫家那位大房私吞了多少银钱,克扣了多少物件。无人知晓看似风光体面的南卫两家大婚,实质上是何等的落魄寒碜。 天气越来越冷,长京湖上的冰层愈来愈厚,不少小孩带着冰鞋在上边畅快地滑过。 转眼就到了大年三十。 这一天是南晓依与卫鸠大婚之日,同时也是宫里的迎春宴举办之日。 南、卫两家将婚期定在今日,看似吉利,然而两家长辈都得从迎春宴上退场后,才能赶去婚礼现场,此时正午已过,可见两边对这场大婚有多不上心。 至于在外人看来,迎春宴当日成婚已是大吉,自不会有多事之人去抨击什么。甚至会认为南卫两位大人心系朝堂,直至迎春宴结束后才赶回去操劳家事,实在是让人敬佩。 迎春宴上,文武百官、皇亲国戚带着家人依次入座。更有邻国使臣携着千奇百怪的贺礼,前来恭祝秦国国泰民安,祝秦王万寿无疆。大殿内一片红红火火,好不热闹。 二师父并未来参加迎春宴,无名便坐在大师父身后和唐池雨身后,离秦王只有几步之遥。她却时不时往人群中看去,直到找见一个熟悉的小小的身影,眼神才安定下来。 南月隔着喧闹的人群,远远对着她甜甜一笑。 无名轻笑着饮尽一杯茶。 旁边的唐池雨看见了,不由得扶额,腹诽无名和南月在私下黏黏腻腻就算了,竟然还在宫廷之中眉来眼去,实在是太!太让她羡慕了。 司涟已经离开尽三个月,唐池雨对她没有爱慕之情是真,可作为朋友关心她思念她也是真,当初不小心和她发生关系,决心对她负责更是真。 种种情绪杂糅在一起,最终成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思念之情。 唐池雨略有些孤独地叹口气。 大殿中央,不断有邻国使臣进贡,大声说着一些极其夸张的夸耀之词,引得秦王捧腹大笑。然而到了楼兰国的使臣时,大殿中红火氛围倏地消散,反倒有几分剑拔弩张的紧张感。 派使臣前来参加大秦迎春宴的国家很多,但大多都是些附属小国,可唯独荒原另一头的楼兰神国,可以与大秦国比肩。甚至,这神秘无比的楼兰国,可能比大秦都强上几分。 楼兰和大秦之间,隔着一片无垠荒原。那些凶恶的蛮人,正是生活在环境极度艰苦的荒原之上,他们不敢和楼兰抢地盘,便一次又一次地攻打渭北边境。直到唐池雨到渭北领兵,将荒人打怕了,他们才勉强退去。 而《镇北》原文中,荒原蛮子在两年后突然疯了似的攻打大秦,也是因为楼兰大乱。原文中只寥寥题了几句,大意是楼兰王病危,楼兰中无数凶恶之辈趁机作乱,殃及荒原。荒原上那些蛮子活不下去,这才拼了命地向南边的大秦打去。后面卫鸠带兵打进草原,虽然勉强镇压草原蛮子,他也被封镇北王,但楼兰那边引起的骚乱仍未停止。秦王不得不把七公主唐池雨送去和亲,渭北战争这才真正告一段落。 无论是现实还是小说原文中,楼兰神国都是强大而又神秘的。 无名微微虚起眼睛,安静打量殿堂中央这名高鼻深目、身材魁梧、毛发旺盛的楼兰使臣,轻声问唐正则:大师父,你知不知道二师父是哪儿的人? 二师父武功不低,手段又诡谲多变。他虽然在王府中住了过年,却从未告诉过无名他过去的事,亦没有提过他的家乡。再加上二师父完全未在原文中出现过的原因,他在无名眼中便显得无比神秘。 无名当然不会怀疑二师父什么,她只是抱有一些八卦的好奇心。 她不知道二师父的过去?那么大师父呢? 大师父和蔼笑道:你觉得他是楼兰人? 无名眨眨眼,点头:嗯。 从很久以前,她就有过类似的猜测了,不过今天才突然想起问上一问。 大师父挠挠头,认真地想了会儿,最终皱眉摇头道:不太像,长得不像。 无名看看楼兰使臣的模样,再想想二师父的面容,不由得轻笑。 无名是胡人,二师父也是胡人,楼兰人同样是胡人。然而无名与二师父身材纤细,面容妖媚,近乎倾国倾城。可楼兰使臣却魁梧如巨兽,身上毛发旺盛无比,实在是和他们不太相似。 接下来,楼兰使臣并没有因为国力强盛而自负,他在殿内众人的注视下,恭敬地向秦王行叩拜大礼。他又如其余国家使臣一般,用生硬的汉语说几句夸赞的话。最后他献上楼兰的奇珍异宝,便安静地在一旁落座。 秦王满意地捋着胡子,笑了两声,殿内略微凝重的气氛这才松弛下来。 可没过多久,大殿内红火和谐的氛围又一次被打破。 一名南蛮小国的使臣献上贡品后,竟然学着中原礼仪向秦王躬身,朗声道:秦王陛下,我们王子听闻大秦七公主武力超群,长相更是貌美如花。王子已经恋慕七公主许久,我这回前来大秦参加迎春宴,正是按照大秦的礼仪,来帮我们王子提、提亲的 秦王原本笑得通红的脸颊逐渐变得青黑。 一个巴掌大小的南蛮小国,竟然敢向大秦请求联姻,还想要娶走秦王表面上最宠溺的七公主?! 这完全是在打秦国的脸!打秦王的脸! 不光是秦王,殿内许多官员的脸色都黑了下来,不少人小心翼翼地看向正在喝酒的唐池雨。 可这名皮肤黝黑的使臣面色认真无比,竟丝毫不觉得自己口中之话有多荒唐。他见秦王不答话,便转向坐席间:哪位是七公主殿下?我家王子 眼见秦王就要发怒,唐正则突然不动声色地拍拍唐池雨肩膀。 分卷(39) 无名只是无情,可秦王却是冷血到了骨子里。 这时候,无名突然有些明白,大师父为何那么害怕坐上太子之位了。 当年大师父不受秦王喜爱,反而颇受先帝看重。十三年前,先帝过世两年,秦王终于考虑起立太子一事,这时唐正则若是没有逃出京城,真像先帝遗诏中吩咐的那般当了太子,他还能活得到现在? 都说虎毒不食子,可当今秦王,偏偏是一头能将亲骨血嚼烂了吞进肚中的恶虎啊。 唐正则惜命,所以他不敢。 无名拢了拢脖颈边的狐裘,走出宫门。 外边仍是白茫茫一片,护城河上三座长桥,此时铺满了皑皑白雪。桥下河流冻结成冰,一片死寂,看着都觉得冷。 正应了无名此时寒凉无比的心境。 可无名一眼就看见,长桥的另一头,一个小小的身影打着把鲜艳的红纸伞,站直了身子在雪中等她。 远远看见无名的一瞬,南月眸中立刻漾起夺目光彩,她踮起脚尖,用力朝无名挥了挥手。 南月就像是皑皑白雪中唯一一抹色彩。 无名忽然感觉,整个身子都变暖了起来。 像是有一束暖光从南月身体中迸出,径直飞到她面前,钻入她的心脏之中,驱散她身体内外的凉意。 无名加快脚步,朝着南月跑了过去,用力将她拥入怀中。 今天南月穿得暖暖的,却因为在雪中站了一段时间的缘故,抱在怀中有些凉丝丝的。 无名倏地红了眼眶:怎么在这儿等我? 无名自己都没有注意到,此时她心里除了对南月的心疼,还夹杂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她在大师父二师父面前,从不会摘下最后一层面具,从不会将最柔软的一面暴露在他们面前。可是在南月面前,她却不自觉地一次又一次摘下面具,扔掉厚重盔甲,任由南月摸进她的心尖里来。 我南月学着无名以前照顾自己的动作,一手紧紧揽着她,一手轻轻帮她抚走发丝上的雪花。 南月也说不清为什么,方才她突然就很想折返回来等着无名,父亲也并不是太在乎南晓依的婚宴,便允了她的要求。 于是南月在宫墙外等了会儿,看见无名郁郁地从宫里走出来,又无比脆弱地将自己抱在怀中时,南月觉得,自己折返回来等她的举动,真是无比正确的。 不管是小时候,还是现在,无名在南月面前都是强大的保护者。可是南月清楚,无名她也是会难过,会伤心,会有脆弱的时候的。 无名也会有需要依赖她的时候。 所以南月才想成长,想要能够保护无名。 两人在宫墙外静静地抱了一会儿,南月试探着轻轻拍了拍无名的脊背,轻声问:无名,我们一起去参加婚宴? 无名身子轻轻抖了一瞬,耳根微红。她面色如常地直起身子,从南月手中接过红伞,熟稔地将南月揽在怀中,慢慢往前面走:不想去。 虽然让南晓依和卫鸠成婚,是对他们二人的惩罚。说不定婚宴当前,南晓依还在哭哭啼啼,卫鸠也定高兴不到哪儿去。 无名却懒得去亲眼看。 她没有抓住猎物后凌丨虐一番,笑着看猎物痛苦挣扎的癖好。 南月察觉到无名声音里竟然夹杂着几分撒娇的意思,不由得有些新奇地眨眨眼,软绵绵道:那无名想去哪儿?或者想要做些什么? 随便。无名打个哈欠,声音懒散地拖长了些,最后又变成低声咕哝,只要都可以。 只要和你一块儿,去哪儿,做什么,都可以。 南月懵懵地眨眨眼:什么? 无名单手揉揉她的脑袋:没什么。 最后两人在京城中逛了一大圈儿,又一次来到落雁塔上赏景看书。这回身边没有唐炙那个疯子,上楼时也没遇见宗师王天霸,整个第九层里,就只有无名和南月二人。无名甚至感觉,塔下风景都比上次好看许多。 傍晚时分,无名带着南月离开落雁塔,回到王府中去。按理说,今日是大年三十,南月应该回家吃晚饭,可无名不知怎么回事儿,就是将她带了回去,而南月也没有丝毫要回南家的意思。 王府里,大师父、二师父早已煮起火锅,等着无名回家。唐池雨坐在一旁端着碗,眼睛盯着不断冒泡的锅底,时不时嘴馋地舔舔唇。 一看见无名带着南月回来了,唐池雨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催促着大师父往锅里下菜,又跳起来用力朝两人招手。 无名!小南月!快来吃火锅! 院子里一下就热闹起来,火锅温暖的气息飘满整个小院。 长京城人不爱吃辣,城中也就少有吃火锅的,江南乡下亦是如此。南月活了前后两世,这还是第一次看见一红一白冒着热泡泡的鸳鸯锅,不由得好奇地歪歪脑袋。 有什么忌口的吗?无名柔声问,见南月懵懵地摇头,便笑着帮她打好香油碟子,能吃辣吗? 南月仍然有些懵,弱弱点了点头。 无名掐着时间在红锅中烫好一片毛肚,夹进南月的碟子中滚了一圈,又顺手夹着喂到她嘴边:尝尝,啊 南月看着眼前这片颜色鲜艳,冒着香浓热气的毛肚,紧张又听话地张嘴。一息过后,她的眼神立刻变得惊喜起来,含糊道:好好吃! 引得大师父二师父一阵和蔼的笑。 火锅宴上,自然也少不了酒。大师父从院子里挖出几坛珍藏多年的佳酿,用水温到合适的热度,便给桌上人都倒上一杯。无名难得没有抢走南月身前的酒杯,可是南月第一次喝酒,也喝不了多少,几口下去便脸色微醺,软绵绵地往无名怀中倒去。 酒过三巡,大师父打个酒嗝躺在椅子上,笑着回忆江湖往事: 当年我离京时年纪太小,一点儿江湖经验都没有,自以为带着三千两银票就能闯荡江湖。没想到才离开长京两个月,身上的银钱就被骗得差不多。咳咳我当时算是微服私访,总不能见人就说自己是大皇子罢?再者,仗着自己身份横行天下,有什么大侠风范可言? 呸。无名无情地打断他的话,大师父,当初明明是因为你穿得太窝囊,没人愿意信你是大皇子。我还记着呢,当初你和二师父一起去偷地瓜,被那家女主人给抓住了,你抱着地瓜一边跑一边求饶,大声喊着我是大皇子唐正则。当时你慌不择路,还想将二师父送给那家寡妇抵债呢。 二师父补充道:哦,这我也记得。当时正则他原本是想自己以身相抵的,可是那寡妇嫌弃他长得丑。 南月软软地抿起唇,梨涡好看极了。 唐池雨更是拍腿大笑:哈哈哈哈哈哥你 咳咳,往事不堪回首大师父尴尬地咳嗽两声,换了个话题道,总之,我当年一人在江湖中闯荡一段时间,后边不知怎的就遇见宇文,后来又遇见小无名,我们三人狼狈为奸,就这样一块儿过了四年啊 无名猛地灌下一口酒,再次打断他的话:狼狈为奸的只有你和二师父,才没有我。当初我每次好不容易想办法赚到钱,不到一天就被你们霍霍完了,啧那时候若不是想练好武功将你们打一顿,我早就一个人溜走了。 咳咳大师父赶忙又换个话题,小无名,我看小南月也有些困了,你送她回南府去? 无名低头,看一眼小脸红彤彤的小姑娘,眼神柔和起来。 嗯,我先送她回府。无名抱起南月。 没走几步,南月却睁开朦胧的眼睛,迷糊地摇摇头:无名不、不回 又不想回南府?无名轻声问。 南月点头:嗯 大年三十,哪儿有不回自个儿家休息的?无名话音刚落,脑海中便立刻回想起什么。 前些日子南月生病时说,南府不是她的家。 无名在的地方,才是家。 可那时南月毕竟病得昏沉,说出的话能当真吗? 无名无奈地笑了笑。 可下一刻,南月再次倔强地摇摇头:不、不回南家不回! 居然还耍起赖来了。 无名的笑容变得宠溺起来,她戳戳南月的梨涡,轻声道:好,不回南家,那我先送你回我的房间休息,好不好? 南月抬头在她颈边蹭蹭,乖巧道:好。 无名再回到院中时,唐池雨已经回府去了,火锅仍然冒着泡,煮得愈加香浓,院中仍然弥漫着令人沉醉的酒香。 无名坐过去,才给自己灌一口酒,便听见大师父关怀的声音: 小无名,今日父皇和你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无名仰头喝酒,冷淡道,他想把我嫁到楼兰去,不过没关系,反正我也不会 无名话还没说完,大师父便紧紧皱起眉头,一拳在桌上拍出轰的一声巨响。 大师父一向和蔼的眼中一片冰凉,被酒气熏得通红的脸颊更红了几分,一字一字咬牙道:父皇他 父皇他想将唐池雨留在京中就罢了,竟然还想将无名远嫁楼兰!他既然担心边疆安宁,又为何连自己亲女儿的不愿意信任?为何连自己最疼爱的孙女都要利用? 唐正则脑海中一片混乱,像要炸开似的疼,就连眼白处也浮起血丝。 他沙哑道:明日我亲自进宫。 唐正则握紧拳头,青筋暴起。就算他不能阻止秦王将唐池雨留在京中,但至少无名一事他定不会答应! 无名叹口气,却又觉得心中微暖。她扔给大师父一杯酒,看他一饮而尽。两人沉默地坐着拼起了酒,却没有注意到,一旁的二师父狐狸眼微微眯起,眼中漾着古怪的笑。 楼兰二师父喃喃低语道。 与此同时,六皇子府。 唐炙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喝得烂醉,无力地跌倒在桌上。酒水被他洒得满地,他却仍然本能地想抓住酒杯,手指抽搐似的在桌上跳动。 终于握住酒盏,没拿稳,冰凉的酒水洒了他一脸。 哈,哈哈唐炙睁眼,眸中尽是癫狂的神色,父皇,父皇你竟然想将长宁嫁到楼兰去哈哈哈哈 唐炙一个翻身,摔倒在地毯上,像死物一般瘫在上边。 秋分你说,父皇他是不是看出我的长宁的感情,所以故意在我面前说出那番话?故意要将她嫁到楼兰去? 没有回应。 秋分你说啊!唐炙声音尖利,拖得很长。 良久,房间里才传来一道沙哑难听的声音:回殿下,秋分不知。 哈哈唐炙又癫狂地笑了会儿,翻身坐起,眸中闪着恐怖的光,那秋分你说,我若是偷偷杀了父皇,自己坐上皇位,是不是就能、能让长宁嫁给我了? 又是一阵沉默。 唐炙捂着半边脸,笑得渗人。 空旷的房间中终于有了回答:殿下,此话你只能在我面前说就算是另外三人,也不可。 是啊,我知道,只有秋分你,你最忠诚与我了。唐炙轻声道。 他踉跄地站起身,晃晃悠悠走了几步,又饮一壶酒:不过呢,我也知道,这种话说说就是,当不得真。我怎么可能对最疼我的父皇下手呢?你说对不对,秋分? 没有回音。 唐炙便自言自语道:是啊父皇最疼我了,我若是要娶长宁,他不会不同意的。我明日就去见长宁。我那么好,长宁他怎么会不喜欢我呢?她定会喜欢我的。年节一过,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就向父皇说去,哈哈哈哈哈 我绝不能让长宁嫁人,她只能嫁给我,只能死在我手上 唐炙越说越是激动,在房间中癫狂地自言自语许久,最终晕倒在案桌旁。 一个黑影闪过,唐炙背上多了件厚实的狐裘大衣。 秋分趴在房梁上,看着自家殿下柔美的睡颜,压抑的眸光不断闪烁。 长宁 他沙哑难听的声音拖得很长。 深夜。 鸿胪寺,一个鬼魅的身影沿着墙壁一闪而过,直抵楼兰使臣的房间。 他身形灵巧,无声地翻窗而入,拉开黑色兜帽对着房间中魁梧的楼兰使臣嫣然一笑。 兜帽下的那张脸,正是二师父宇文天明。 这位姑娘楼兰使臣呆滞地眨眨眼,下一刻,脸上就被一片惊诧所取代。他毫无征兆地猛地双膝跪地,震惊道:殿下,您怎会在长京! 起来吧。宇文天明妖娆地拍拍手,用楼兰话道,长京的气候不错,人也不错,我就多在这边住了几年。 您在外游历多年,没想到竟能在这儿遇见您,我实在太激动了使臣站起身,两只手忍不住地颤抖,殿下,不知您何时回京,王的身体 宇文天明眼睛虚起,眸光暗了下去。 使臣深知自家王子脾气古怪,否则也不会在外多年不回去一次,只偶尔报个信。于是使臣识趣地换了个话题:殿下,您此次前来找我是因为什么事儿? 宇文天明轻笑着问:你可知道长宁郡主? 楼兰的这位使臣几乎每年年节,都会穿过广袤沙漠,到长京城中住上一段时间,自然听过长宁郡主的名头。 他恭敬点头道:今天中午还在迎春宴上看见过。那位胡人小姑娘和殿下您长得有几分像。 宇文天明挑眉,笑道:当然像了,她可是我的崽。 楼兰使臣瞬间瞪大了眼儿,湛蓝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分卷(40) 宇文天明继续道:不仅是亲骨肉,还是亲儿子。 楼兰使臣嘴角微微抽搐:儿子?您说长宁郡主,不,长宁他是小殿下? 宇文天明一本正经地点头。 楼兰皇族向来有将生得漂亮的男孩当女孩养的习俗,宇文天明也是这般长大的。再者,无名和宇文天明的确长得有几分相似。因此楼兰使臣只是震惊片刻,很快就恢复如常。 殿下放心,我会将此事告知吾王,日后若是有幸遇见小殿下,我们定会多加照拂。使臣认真道。 那秦国皇帝不知道吾儿的性别,便想要将长宁嫁给楼兰皇族,若是他和你说起这事儿,你知道该怎么应对吧?宇文天明倚着墙,笑眯眯道。 我明白的。使臣点头。 殿下小时候,楼兰国内也有不知他性别的贵族,甚至有人闯进王宫抢亲。类似的乌龙不知发生过多少次,如今小殿下也被误会了,想来也是正常的。 使臣想了想,又道:殿下,您真的不考虑回楼兰看看吗?王他 不等他说完,宇文天便明打个哈欠,笑眯眯地告别,翻窗消失得无影无踪。 南月在暖呼呼的被窝中睡了一觉,再醒来时,已经是深夜了。 床边没有人。 无名?姐姐? 无人回答,反倒是窗外有些许声音。 有些像是无名的骂声。 南月起床开窗,冷风扑面而来的同时,她看见天空中一轮明月皎皎。 无名坐在窗外,一手拎着酒坛,一手撑着地面。她颓然地望着夜空,身上沾满酒气,就连发丝都被黄酒沾湿。 听见开窗的声音,无名转头,向南月轻轻笑了笑。 她的脸颊上还挂着泪痕,她的眼神还是恍惚颓然的,她又仰头张嘴,拎起酒坛往嘴里倒酒。 酒水哗啦倾倒而出,从她的脸颊滑落,顺着肩膀落在衣衫上,最后又滴落在地。 第46章 年节(三) 南月不知该怎样形容那一刻的心情。 整颗心,都疼了起来,指尖不住地颤抖,喉咙更是涌起阵阵痉挛,疼得厉害。 无名?南月立刻转身拿起一张暖狐裘,运起自己糟糕的轻功,翻出窗外将狐裘披在无名身上。期间她的手指抖了好几次,差点没抓住披风。 无名,无名姐姐,你怎么了?由于喉咙痉挛的原因,南月的声音显得有些尖锐。 无名歪头看着她,眼中光线闪烁不定,似乎在努力回想着什么。 南,月?无名怔怔道。 嗯,是我。南月小心翼翼地握住无名冰凉的手,关切道,无名你喝醉了,是遇见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吗? 无名不答,却也没有收回手。 南月便继续软绵绵地试探着问:是因为今天宫里发生了什么吗? 今天无名从宫里出来后,就一直不太开心。 可无名愣了会儿后,却缓慢地摇摇头:不是。 喝醉的无名明明气场和平日里相差无几,甚至还要更强大一些,可动作和反应都要比平时慢上半拍。落在南月眼中,便莫名有些像只呆呆傻傻的大灰狼。 南月鬼使神差地伸出小手,在无名头上揉了揉,又轻轻拍了拍。 她柔声问:那是别的什么原因吗? 无名本能地蹭蹭南月的手掌,卷发湿哒哒地垂落到她的指尖上,绕了绕。 因为无名歪着头想了想,眼底忽然闪过一丝戾气,眼眶一红,紧接着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她转过身,想要拎起酒坛往嘴里倒酒,却被南月柔柔地抱住了手臂。 无名别、别喝了。南月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关切地看着无名,声音柔弱无比。 无名一愣,将酒坛子扔到一边去,一把将南月搂进怀里。 她本能地将下巴搁在南月肩膀上,鼻尖微微耸动,贪婪地呼吸南月颈边香软的气息,眼底的戾气逐渐消散。 南月再度握紧了无名的手,她小心地牵住她的手,往自己温暖的怀里探去,试图将冰凉的手指捂热。 夜色清凉,月明千里,无风无雪。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抱着坐了会儿。 南月也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发觉的,有泪水滴落在自己肩头。 无名紧紧抱着她,仰头看着那轮明月,声音有些哑:小月亮 无名她什么时候察觉了?南月本来打算,明天找机会向无名阐明,可既然她都发现了,她也就准备顺势回应下去。 南月身子倏地一僵,心里闪过诸般思绪,她微微张口,正要出声,却被无名接下来的一句话打断。 小月亮当年她、她为什么要离开我?无名声音沙哑,悲怆至极。 我南月小小的身子颤抖起来。 十年前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那时是一个秋天,蜀都荒原早已落了一地雪,狂风冷得刺骨。无名和南月所在的狼群因为饥荒而解散,孤狼们各自在荒原的角落中,等待来年春天的降临。 她们也就是在这时候,偶遇一只瘦骨嶙峋的恶狼。这匹狼不是她们狼群里面的,她们没见过它。 恶狼饿得双眼发绿,一看见她们,就翻起嘴皮露出尖利地犬牙扑上来,然后 它被小无名打断一条腿,狠狠摁在地面上。 小无名拔出腰刀,一刀刺向恶狼的脖颈,想要杀了它。 可是小南月却心软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睁着雾蒙蒙的大眼睛,可怜地看着小无名。 小无名看懂了她的眼神。 啧,麻烦反正她们也不缺食物,小无名便放开那匹恶狼。 可是谁也没想到,刚才还匍匐在地面上瑟瑟发抖的恶狼,此时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猛地向小南月扑去。 小南月身子弱,躲闪不及,最终是小无名挡住她的身前。 最后那匹恶狼还是被杀死了。 小无名受了重伤,晕倒过去,小南月艰难地将她移到山洞中包扎。 第二天,小南月离开山洞去寻新鲜水源,想要帮无名冲刷伤口。却没想到,她竟然在无人的荒原中遇见了人牙子。就如前一世一样,她被人牙子抓住,辗转几地,最终被南家找回。 此后许多年,恶狼和满身是血的小无名缠斗的画面,成了南月难以摆脱的噩梦。 她们在荒原中生活的四年里,遇见过许多次危险,两人不知在鬼门关前晃过多少次。 可唯独这一次,是因为南月的一时心软,才害得无名身受重伤。 南月认为,都是因为她自己。 都是因为她。 是她害得无名受伤,又将受伤的无名一个人留在山洞中当时受伤的无名一人在山洞中醒来,该是有多孤独无助? 是她扔掉了无名。 是她的错。 被寻回南家后,南月无数次想要逃离,想要回到荒原中去,想要知道姐姐怎么样了。可是无数次逃走失败,终于让她彻底放弃了荒原中的一切。 思念、内疚、恐惧种种情绪杂糅在一起,被她封藏在心底。 既然逃不开,那就如行尸走肉一般,跟随命运的轨迹,麻木地走完这一世。 南月原本是这样想的。 直到在大兴山那一日,无名再度出现在她面前,替她挡下万千箭雨。 她的姐姐又回来了。 不管是思念还是内疚还是其他一切情绪,都在那一天尽数爆发。 她害怕姐姐会厌恶她,会不想再见到她,可她又不愿再离开她。 从再度认出无名的那一刻起,南月这一世便别无他求,只愿,能够离她更近一些。 所以南月才隐瞒自己就是小月亮的事实,以崭新的身份陪在无名身边,又一次骗得无名的喜欢。她原本已经做好了准备,在明天将自己的身份告诉无名,可是现在 为什么!无名几乎是用哭腔,颤抖着一字一字道,我,我恨 无名的声音戛然而止,她不再说话,将头埋在南月颈边哭泣。 温暖的眼泪落在南月肌肤上,很快就变得冰冷。 南月小小的身躯僵硬无比。 内疚与恐惧再次填满她的整颗心。 姐姐恨她。 姐姐恨小月亮。 无数句对不起划过南月脑海,在上边留下数不清的深刻伤痕,一时间头疼得要命。喉咙的痉挛再度涌上来,就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可是,无论如何,她都不想要离开无名。她们约好了,只要愿意,就要一直呆在对方身边。 南月冰凉的手指一点点蜷缩起来。 可是 现在的她是南月,已经不是当年的小月亮了。 无名是喜欢南月的。 和小月亮无关。 而南月,她要一直一直守在无名身边,要一点点离无名越来越近,要努力成长得强大起来,直到能够保护无名为止。 南月一点一点,缓慢地转过身,闭上眼,无比小心地吻尽无名眼角的泪水。 无名不哭南月声音很弱。 无名将她抱得很紧,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止住哭泣。 不知是大师父还是二师父,这时居然很贴心地,派府中为数不多的下人送来几桶热水。无名昏昏沉沉地抱起南月,将她往床上一扔,便低头褪去衣衫,大咧咧地往热水桶中一坐。 南月呆呆坐在床上,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无名在热水中坐了会儿,一身酒气散得七七八八,可脑袋仍是昏沉的。 南月。无名趴在水桶边缘,迷糊地朝南月招招手。 南月抬头,看见水雾缭绕中一片白皙后,脸红个透彻,急忙用手遮住眼睛,可仍然能从指缝中看到些什么。 无名不解又不悦地皱眉:南月,你过来,帮我。 啊?南月弱弱地从喉咙中哼出一声。 我没力气,你帮我洗。无名不满地咕哝道,似是不耐烦地再次招手。 南月仍然呆愣在原地。 然后,她眼睁睁地看着无名越来越软,直至整个人软软地滑进水里,只留下扑通一声。 无名!南月眼睛睁大,慌张地扑上前去,伸手想要将无名从水中拉出来。 无名却一下从水底钻出,用力甩了甩头发,对着被甩得满脸水珠、呆愣愣的南月挑眉一笑,恶劣极了,幼稚极了。 南月微微张开双唇,竟然被惊得忘了害羞。 无名站在桶中,抬手勾她的下巴,脸上笑容张扬又得意,可眼底仍然是昏沉的。 南月睁着眼仰头看了好一会儿,脸颊终于后知后觉地蔓上一层绯红,她弱弱地从鼻腔中嘤了一声,逃似的转身奔回床上,将自己严严实实裹在被窝中。 无名扶着浴桶壁,弯腰笑了好一会儿。她迅速洗完澡,在炉火面前将头发烤干,钻回被窝当中抱住南月:晚安。 此时无名的声音已经不再沙哑。 晚安,无名。南月轻轻蹭了蹭,在温暖无比的怀抱中闭眼睡去。 翌日清晨,无名是被窗外嘶哑难听的男声吵醒的。 怀中南月还睡得很熟,睡梦中都带着甜丝丝的笑。无名揉揉南月的头发,不悦地朝窗子的方向看去,皱眉道:唐炙? 她随意穿上一件外衣,尽量不发出一丝声音地推门而出,走到小院中。 大师父正坐在湖中亭里喝茶,二师父笑眯眯地倚在柱子上,手中拿着一炷香。点燃的竹香飘着细烟,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奇异的酒味。 而唐炙站在院子中央,本就阴柔的脸颊苍白无比,瞳孔涣散无神,眼白处更是布满暗红血丝,眼下一片青黑。乍一看,就如同地狱走来的索命恶鬼。 二师父笑着朝无名道:喏,一大早就来找你的。 大师父正襟危坐,喝下一口茶。 无名眼角微微抽搐,问:二师父,你对唐炙做了什么? 现在唐炙的神思明显不怎么清醒,否则两位师父在他面前,也不会是这反应。说怠慢都算轻的了,完全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昨夜喝醉了,今早似乎又喝了酒,醉成烂泥,在我们家外边嚷嚷着要见你,我便让他进来了。二师父轻声笑道,至于做了什么嘛不过是让他更醉一些罢了。 说着,二师父晃晃手中的烟。 原来如此。无名点头。 院子中的唐炙听见无名的声音,涣散的双眸越来越亮,目光一点点集中在无名身上,整个身体都颤抖起来:长宁长宁! 无名没看他,继续问二师父:死士呢? 我盯着呢,秋分在门口等着,没进王府。二师父笑道。 与此同时,唐炙踉跄地走向无名,嘴角几乎流出口水:长宁我对你用情至深,你嫁给我,嫁给我以后我做秦王,你做皇后,如何? 无名轻佻的笑容倏地凝固,脸色由惊诧迅速过渡为厌恶最后又归于平静,波澜不起的眼底涌起杀意。 都说酒后吐真言,所以唐炙这个疯子竟然真他娘的喜欢她? 他有病吧?! 无名恶寒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后退一步,握住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 除了无名,大师父也紧紧皱起眉头,瞪向唐炙的同时,差点儿没将手中茶杯捏碎。 二师父笑了笑:小无名,你放心,唐炙他醉得厉害。醉到他明天醒来,都记不清这些天发生过什么。 无名不再犹豫,匕首从腰间滑出,猛地击向唐炙脖颈! 分卷(41) 唐炙脸色被疼得扭曲起来,脸色变得涨红,随即便晕了过去,脑袋落地时砸出咚的一声。 大师父叹口气:小六脑袋本来就不太正常,这砸了一下,说不定还能掰回来一些。 无名捡起匕首,在唐炙面前蹲下身子,锋利的匕首尖轻轻划过他的侧颈,却没有留下一丝伤口。 能杀了吗?无名轻声问。 大师父垂眸:现在不行秋分就在外边。 无名收起匕首,起身狠狠地在唐炙肩膀上踹一脚,让他飞起几米,又重重落到大师父脚边。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就扔出去吧。六皇子殿下醉后来我们府上一游,不小心摔得晕了过去,又摔断几根骨头,弄得满身是伤。无名淡声道,多谢大师父。 大师父和蔼笑道:好。 第47章 年节(四) 南月听着外边的声音,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 被窝的另一边还是暖的,无名显然才出去不久。 南月缓缓坐起身,揉着惺忪睡眼向窗边走去。外边隐约传来无名和两位师父的谈话声,她听不清,可是唐炙几乎是哑着嗓子吼出的那句告白,她却听得一清二楚。 唐炙说,要娶无名,要让她做皇后。 南月揉眼睛的手指一僵,整个人蓦地愣在原地。 然后,她听见唐炙摔倒在地的声音,听见无名冰冷的嗤笑声,听见大师父冷淡的说话声。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南月也能猜到几分无名不仅没有回应唐炙,还当场将他给打了一顿,大师父也站在她那边护着她,不会让她嫁给唐炙。 可南月的心跳还是加快几分。 一回想起唐炙的那句表白,一股酸涩的感觉便沿着心口蔓延,直至布满全身上下。 六皇子他竟然喜欢无名,想要娶无名? 当初南博远要南鹜娶无名时,南月心里更多的是害怕。可现在听见唐炙的表白,南月心里却满是酸涩和茫然。 她不想要别人喜欢无名,因为她想要一直陪在无名身边。 因为她她喜欢无名。 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是想要一直在一起占有对方的喜欢。 南月她想要娶,或者说想要嫁给无名。 南月呆愣愣地在窗口站了会儿,突然想明白自己对无名的感情后,心底突然豁然开朗。她揉揉微红的脸颊,又悄悄缩回被窝里,闭上眼小眯了一会儿。 窗外安静下来,无名很快从外边回来,脱下外衫再度回到床上,将南月揽进怀中。 外边有些凉,无名抱着软软暖暖的小姑娘,喉咙里不由得发出一声舒适的声音:唔 怀中小姑娘迷迷糊糊地动了动,似是被她惊醒。无名也就不再乱动,将脸埋在南月发丝间,闭上眼沉浸在香甜的气息中。 刚才因为唐炙表白带来的阴霾尽数散去。 唐炙挨了无名一顿打,回去至少要在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这之后正好遇上秦王大病,他就算真喜欢无名,到时候也无暇顾及这边。 而无名如今是真下了杀他的决心,年节一过,她便和二师父开始谋划,争取在两年后的渭北战争之前,将唐炙给解决掉。说不定这期间,还有空带着南月出去游山玩水,闲暇安逸地过上一段时间。 或者,要不要直接带着南月离京再也不回来,不管京城中这些麻烦事儿了呢?还有大师父、二师父、唐池雨也一并走掉唔,走得掉吗?无名的思绪越飘越远,逐渐再度进入梦乡。 王府中没有大年初一早起的规矩,两位师父也不催,于是无名和南月再醒来时,已经接近正午。 无名一睁开眼,便看见南月的眼睛和她离得极近,此时正缓缓张开。或许是因为睡久了的缘故,南月眸中水雾一片,眼角还有些红。待到水雾消散,漆黑的眼瞳中只剩下澄澈无比的天真懵懂,惹人怜爱。 对视时,无名脑海中霎的闪过一个画面南月闭上双眼,小心翼翼地靠近她,轻轻吻尽她眼角的泪水。这个画面虽只是一闪而过,可那轻柔无比的感觉,却仍然留在无名心底。 是什么时候发生过的吗? 是什么时候呢? 无名微微垂眸,回想昨天的一切。她昨天送南月回房后,便一直在和大师父斗酒,二师父不知何时离开了,然后她和大师父都醉得一塌糊涂 后面的事情,就记不住了。 无名耳根倏地漫上一层绯红,她难得慌乱地垂下眼眸,避开南月的对视。 干!她昨晚喝断片了!根据大师父二师父以往的描述,她喝醉后是会发酒疯的。所以昨晚她在南月面前? 无名顿时觉得有些不敢面对南月。 无名?可南月却不解她为何突然移开眼,担心地靠得更近了些。 无名慌乱地伸出手指,戳中南月额头,让她停在原地。 我们昨夜无名组织语言道,我是说,昨夜我喝醉后,有发生什么吗? 无名垂着眼眸,因此没有注意到,南月的眼神闪烁一下。 南月低声道:没有。 昨夜我们在外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无名你洗了个澡,我们就一块儿睡着了。 是是这样吗?无名的声音莫名有些弱。 不,昨晚一定还发生过什么,不然她脑海中绝不会留下那么羞耻的记忆,她居然在南月面前哭了,还被南月安慰实在是太丢人了些。好在南月小天使十分善解人意,帮她把昨晚的事情掩盖了过去。嗯,反正她也记不住了,那么南月怎么说,当然就是什么样的。 是。南月的声音也很弱,却坚定地点点头。 呼无名呼出一口气,彻底放下昨晚醉酒一事。她微微虚起眼睛,笑盈盈地换个话题道:对了,小南月,你不是说,大年初一有个惊喜要给我吗? 南月一怔。 原本她是准备将自己身份当做惊喜,可如今自然是不行了。 待待会儿给。南月慢慢从床上坐起,背对着无名换衣服,眸光闪烁不定。 无名半趴在床上,饶有兴趣地挑眉,专注地看着南月背影。 终于,南月穿好最后一件披风,裹上暖和的狐裘围领。她忽然转过身来,埋下脑袋,轻轻在无名唇上啄了一瞬。 南月没有闭眼,澄澈的眸子闪烁着诱人的光,她轻轻说:这是惊喜。 温暖甜美的气息呼在无名脸颊边。 随即南月捂住通红的脸颊,转身快速跑出了房间。 无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怔了许久。 她轻轻抬手,抚摸着被南月触碰过的唇角,脸颊上浮现起一丝似是满足似是羞涩似是开心似是不解的古怪笑容。 这算什么惊喜?无名低声喃喃道。 她伸出舌尖,在自己的唇上轻轻舔了一圈,将残留的香甜气息尽数吞进腹中。 无名大年夜让南月在王府中睡了一晚,今天大年初一,总不好意思再让她在王府中吃午饭。于是两位师父给她们两人发了红包后,干脆让大师父亲自送南月回府,免得南府那边有意见。 无名悄悄对比过,好家伙,南月的红包比她的厚了不少。没想到,她只是悄悄看了一眼,南月便乖乖眨眨眼,将自己的红包往她手里塞。 无名因为南月的乖巧听话满意地轻哼一声,又有些哭笑不得地将红包送回南月手中怎么感觉自己像是欺压良家小姑娘的恶毒山匪? 更加哭笑不得的是,无名目送大师父和南月走远了,二师父便凑上来拍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人家小姑娘这么可爱,你还是多宠宠的好,别欺负坏了。 我!无名转身就要拔刀,二师父却巧笑着躲远了。 王府内又上演一幕刀剑相向你追我逃鸡飞狗跳的热闹场景。 午后,大师父独自进宫见秦王。 唐正则进入宣政殿的时间非常巧妙,秦王刚见了楼兰使臣,正被气得双目发红身体颤抖,若不是那位跟了他许多年的老太监劝着,殿里的翡翠摆件估计得被他砸个精光。 父皇这是怎么了?唐正则蹙起眉头,走上去搀扶住秦王。 正则你来得正好!你来说说,那楼兰国气不气人?秦王一挥衣袖,吐出一口浊气,朕为了长宁着想,想着她既然是胡人,又是我朝郡主,若是嫁入楼兰皇室,对她而言岂不算件美事?楼兰那边能娶到她那样美丽的姑娘,同样也吃不了亏。可那楼兰使臣竟然不愿意让长宁嫁过去!还说什么年纪相当的王子都已经有了妻室,不可再娶。呸!朕看分明都是借口! 唐正则面色如常,心底却松了一口气。他扶着秦王座下,安抚道:父皇,既然楼兰态度恶劣,我们便不将长宁嫁过去就是了。您说得是,长宁那孩子优秀,不论是谁得了她,都是他们的福分。楼兰那边不愿意娶她回去,是他们没那福气,您可千万别因此气着自己了。 秦王坐着喘几口气,眉头逐渐舒展开来:你这孩子向来脾气倔,倒是难得像今天这样,说几句让朕开心的话。 唐正则颔首微笑,态度温顺:以往是儿臣不对。 啧。秦王摆摆手,罢了,反正你也舍不得长宁,就让她在你身边多陪一段时间,朕暂时也懒得多加操心了。 唐正则大喜笑道:多谢父皇。 秦王单手撑着下巴,又问:对了正则,今日你入宫见朕,可是有什么要事? 嗐,儿臣能有什么要事。唐正则纨绔气十足地摆摆手,笑道,不过是想着今日是大年初一,进宫看望看望父皇,向您拜年罢了。如今看着您身体安康,精神十足,儿臣也觉着开心极了。 秦王哈哈大笑,眼底的阴霾彻底消散。 父子两又聊了几句,唐正则才告辞离开,脸上的纨绔笑意逐渐消失,平静无比地走下宫殿台阶。 秦王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笑容也一点点凝固。 正则这孩子啊秦王似是自言自语,似是对一旁的老太监道,他不是不会讨好人,他就是不想呐。脾气和他爷爷一样倔,好在他能安心做个纨绔,就算不那么讨喜,也不用朕去费一份心。若他想要那太子的位置,甚至想要天下,那朕这个做父亲的,可就难办咯。 老太监连连附和,谄媚的笑容看不出一丝不自在。 秦王继续道:别以为朕不知道,他今日前来,就是来说长宁那件事儿的。还好楼兰使臣不识抬举,这婚没定成,否则以正则那倔强的性子,非得吵吵嚷嚷好几天,最后把朕气个半死。 老太监焦急道:陛下福寿安康,又怎会死呢? 秦王轻轻啧一声,话锋一转:算算日子,小七也差不多该嫁人了。但正则那性子,还是得暂时瞒着他才成。你派人去盯着唐正则,他一回府,便去宣小七进宫。 老太监恭敬应下。 约莫半个时辰后,唐池雨入宫见秦王。 父皇!大年初一,唐池雨心情极好,像一只英气勃勃的大狗子一般冲入大殿内,对着秦王露出雪白的牙齿展颜一笑。 小七,过来。秦王挥挥手。 唐池雨从不会刻意讨好别人,心里有什么便说什么,秦王向来不喜欢她这憨直的性格,对她也谈不上宠爱。但因为某些难以言说的原因,他对她极其纵容,所以京城中才会有陛下最是宠爱七公主的传言。 秦王虽不喜欢唐池雨,有时却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是个难得的好孩子。性子单纯、直来直往,心地善良又勇敢,从不猜忌他人,素来以真心待人倒是挺像离京前的唐正则。 可唐池雨为人越是纯善,秦王就越是觉得自己心底某处被隐隐刺痛,也因此越加不喜唐池雨。 唐池雨笑着坐到秦王身边:父皇,什么事儿? 秦王稍稍寒暄几句,捋着胡子直入主题:小七,你还记得秋狩上朕说过,要给你和长宁择良婿的事儿吗?当初朕只是有个想法,年节这些天,朕已经将京城里的高官子弟筛了一遍,将合适的人选给你列出来了。 果然,唐池雨性子直,分明上一刻还笑着,下一刻就翻脸站起身子,厉声道:父皇,我不嫁人! 秦王眉头倏地皱起,倏地戾气外漏:为何不嫁? 理由有二。唐池雨当初和无名聊起嫁人一事时,口口声声说不敢抗旨,可秦王真对她说出这话,她却一丝也不肯退让。 唐池雨站直身子,直视秦王的眼睛,不卑不亢道,第一,渭北数十万大军还等着我,荒原上蛮人还虎视眈眈地看着我们,我哪儿有时间嫁人? 就是因为渭北十万大军都等着在,秦王才不放心让唐池雨回去!唐池雨虽然性子纯善,可哪日她若是突然开窍,有了造反的心该怎么办?若是她大哥想夺皇位又怎么办?她手握数十万大军,帮还是不帮? 秦王眼底满是猜忌的光,然而他说出口的话,却和心底所想截然不同。 小七,你毕竟是女孩子,父皇是为了你的将来做打算啊你在边疆三年,皮肤黑了不少,身上满是伤痕,朕虽然嘴上不说,可你以为朕不心痛吗?你是朕最小的女儿,朕怎能不关心你! 边关没了你,还能有别的将军!可朕只有你一个小女儿,朕不忍心看你在边疆受苦呐!秦王声音严厉无比,说着说着,却红了眼眶。 小七,在京中嫁个好人家,闲适安逸地当个普通的公主,不好吗?秦王长叹一口气,若是早知如此,当初朕就不该答应长宁,让你们俩去军队中玩上那么一段时间。 唐池雨看着秦王痛心的表情,眼眶也跟着泛起红。她知道,父亲是爱她的,不过从未表现出来罢了。唐池雨清楚,如今边关已有一年多的安宁,就算出了什么事儿,她立刻快马加鞭赶回去就行了,也就十来天的时间。可她身为小女儿,的确应该趁着父亲还在,多陪在他身边。 唐池雨在心中暗暗下了决定,她可以暂时放下渭北的事儿,再在京都呆个一年半载。可是嫁人之事绝不可能! 分卷(42) 父皇,儿臣不愿嫁人,还有另一个理由。唐池雨双膝跪地,无比认真道。 说。秦王无奈地一摆手。 儿臣已心有所属。唐池雨道。 秦王皱起眉头:小七啊罢了罢了,你说说他是谁,如今在哪儿,也让朕帮你参谋参谋。 唐池雨:她不在京都,儿臣愿等她一年。 笑话!你是我大秦七公主,只有你让别人等的份儿!你怎能去等别人?秦王叹气道,小七啊,天下好男人那么多,你何必执着于他一人呢?你是堂堂公主,可别降了身价。 父皇。唐池雨手指握紧,儿臣等她,是因为儿臣要了她的身子,必须对她负责。 唐池雨声音清冽,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秦王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眼睛倏地瞪大,眸中一点点蔓延起滔天怒火。 要了身子?负责? 唐池雨她一个女孩子,又怎能要别人身子!分明就是她被别的男人要了身子!她莫不是在军营里呆傻了,真将自己当做男儿了! 近些年秦国风气虽比以前开放一些,可女子与男子相比,始终是处于弱势一方的。对于一般女子来说,清名仍是非常重要的,更何况唐池雨她不是一般人!她是当朝七公主! 她的名声可是与大秦皇室挂钩的啊! 你唐池雨,你身为大秦七公主,怎能如此不知廉耻!秦王指着唐池雨,手指抖得厉害。 唐池雨怔怔地眨眼,一时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她不明白,不就是和司涟发生关系了吗,为什么一向纵容她的父皇,突然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而且刚才父皇还红着眼睛,说关心她,心疼她。 父皇唐池雨刚开口,就又被暴怒的秦王打断。 闭嘴!秦王暴躁地踱步,朕看你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儿臣不知。唐池雨诚实道。 你、你秦王气得一阵痉挛,老太监急忙上前扶住他,偷偷向唐池雨递眼神。 唐池雨埋下脑袋,不说话了,心里漫上些许委屈。她和司涟发生了那种事,本就该对司涟负责。可父皇根本没问她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没问那人是男是女,就骂她不知廉耻,这算是什么事儿? 有那么一瞬间,唐池雨甚至感觉,父皇先前对她的关心,根本就不是真心的。 唐池雨跪在原地,重重扇了自己一巴掌,将这大逆不道的念头驱逐出脑海。 秦王坐了好一会儿,怒气才一点点褪去。他似是乏了,一手遮着眼睛道:小七,跟你从渭北回京的那些将士,元宵就要回去了罢。 唐池雨点头:是。 送走诸位渭北将士后,你便自个儿去皇陵反省罢。什么时候知道自己错了,什么时候再出来。秦王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他挥挥手,示意唐池雨离开。 老太监起身,送唐池雨出宫殿。 唐池雨始终耷拉着脑袋。 走到无人的台阶边时,老太监突然抿起一丝笑,低声安抚道:七公主放心,陛下他没有生您的气。 老太监了解秦王。 秦王以唐池雨不知廉耻为借口,趁机发了一顿火,顺理成章罚唐池雨扫皇陵,将她留在了京城中。往后唐池雨若想回渭北,他也大可以此为借口将她留下。他心底正高兴着呢,又怎会生气? 唐池雨转头,看着老太监温和的笑容,以及他真诚无比的目光,忽的觉得有些冷。 唐池雨虽然单纯,可她不傻,她看得出来,老太监意有所指。 公公唐池雨神色惶然,不解地喃喃道。 老太监看着如今的唐池雨,就好像回想起当年的大皇子。 当初先帝还没有过世,大皇子唐正则还是太子嫡子,那时的他知书达理,为人温和,小小年纪便心系天下。不仅是先帝,就连宫中下人们,都对他喜欢得紧。 老太监自知僭越,却仍忍不住将唐正则当做亲生孩子一般疼爱。 罢了罢了,自己一辈子也活够了,但至少七公主是个好孩子,她和曾经的大皇子一模一样。 她值得清醒地活着。 老太监眯起眼睛,挡住眼中泪滴闪烁,又提点了一句:七殿下,今儿是大年初一,大喜的日子。陛下他不但没有生您的气儿,心底还高兴着呢。 说完老太监便躬身行礼,缓步退回大殿中。 留唐池雨一人怔怔站在原地。 殿内,老太监步伐蹒跚。殿外,白雪簌簌落下。 唐池雨仰头缓缓走下台阶,心底疑惑越来越浓。 父皇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还很高兴?究竟是什么意思? 唐池雨没有打伞,雪花落在她的肩上,逐渐化成冰冷雪水,将她的衣衫浸湿。 有些冷。 走过最后一梯台阶,唐池雨蓦地想明白了什么,这下再回想起秦王方才说的话,她只觉从内到外一片冰冷。 第48章 闲暇之春 无名除了大年初一给自己放了假,初二一早,便再度拉上南月到公主府中练武。 南月的《太阴》内力练到了第四诀,按照江湖上武功等级来看,她差不多是八品偏下,仍然处于底层。不过南月本就不适合外功功法,无名又不愿意她走上肃杀之道,能够靠内力强身健体已经足够了。 除此,南月的轻功也有所进步,她基本能在前五个梅花桩上轻盈的跳跃,虽然速度还远远及不上无名,但已经比不会武功的普通人快上许多。南月自己在南府中偷偷尝试过,她已经可以轻巧地翻过低矮的小竹林,不过要想飞檐走壁还有些困难。 南月在梅花桩上冥想的同时,无名便站在她对面练刀练剑。 浑厚的内力激荡而出,每一刀每一剑,都在满是雪尘的练武场中划出一道肃杀光影。 忽然天空中落下一丝雪,纷纷扬扬的雪花随之飘落,转眼整个长京都弥漫起风雪。 无名最后在空中划出一剑,漫天风雪翻涌一瞬,又随着她短剑归鞘的动作回归平静。无名脚尖点地,飞身将南月抱下梅花桩,向屋内奔去。 一推开房门,屋内温暖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南月从冥想中醒来,懵懵地眨眨眼。 下雪了。无名轻声解释道。 哦南月软绵绵道。 两人抱在一起烤着暖洋洋的炉火,小声聊着天。 南月偶尔不经意地抬头,唇角似是不小心擦过无名的下巴或是侧脸,带来一阵勾人的麻痒感。无名次次都觉得心悸,可偏偏南月睁着那双清澈无比的大眼睛,无邪地看着她。 无名不得不压下心中莫名的悸动,继续柔声和她说着话。 又一次对视后,南月突然大胆地抬起手,暖和的小手摸向无名的脸颊:无名,你的脸好烫。 是吗?好像是有些热。无名声音压得有些低,她本能地舔舔唇角,起身推开窗子。 冷风扑面而来。 无名双手撑着下巴趴在窗边,南月也凑过来,姿势和她一模一样,一起看窗外大雪纷飞。 风雪迷人眼。 唐池雨仍然一个人在演武场上,一次又一次地劈开雪雾,撩起被埋在雪下的沙尘。 唐池雨已经不言不语在演武场中呆了快一整日。 南月关切地眨眨眼:无名,七殿下她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好像是。无名皱起眉头,揉揉南月的脑袋,翻窗冲向风雪之中,在房间里等我,我去看看她。 无名快步掠到演武场中,拔刀对上唐池雨的□□。 尖利的金属碰撞声划破长空。 一招之后,唐池雨落败,长戟杵着地面,低头微微喘着粗气。 无名挑眉:今天怎么了? 唐池雨脑袋垂下,没有说话。 她已经在演武场中呆了一上午,嘴唇却仍是苍白的,脖颈边也没有一丝汗。现在她停下动作,无名清晰地看见,她身体正冷得发抖。 冷?无名问。 唐池雨迟疑着点点头。 那就进屋里去烤烤火。无名领着唐池雨进屋,南月默契地关上窗,抱了一床厚厚的被子过来。 唐池雨裹在被子中,坐在火边缩成一团,不断喘着气。 无名抱着南月坐在对面,唐池雨不说话,她们便也不出声。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不知不觉地搅在了一起。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呆在一块儿的时候,这中细微的肌肤接触,就成了潜意识里的习惯。 唐池雨盯着炭火发了好一会儿呆,身体终于不再颤抖,她抬头呼出一口气,闷闷道:我在想,父皇他是不是真的老糊涂了。 唐池雨前天在王府中都还好好的,今天一早情绪就不对劲,所以是昨天发生了什么?秦王既然趁着年节,想将无名嫁去楼兰,就定会想办法让唐池雨留在京中。 无名皱眉问:陛下昨天和你说什么了吗? 我唐池雨脸颊微微嘟起,她正想要开口,一抬眸正好看见无名和南月牵在一起的手指,脑海里冒起一股酸味,微凉的心绪被冲淡许多。 唐池雨抬起两只手,在火前烤了烤,咕哝道:没什么。 既然唐池雨不愿说,无名便没有多问,她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唐池雨肩头。 很快就到了元宵节。 夜间妖风四起,长京城中四处都是恐怖的呼啸声。 无名趴在窗边,眯着眼看外边树木被风吹得弯了腰,雪花疯了似的往窗内涌,人工湖中冰层破开,有水花翻涌不停。虽然原文对这一夜的异象描述十分详细,但真正看见眼前景象时,无名仍觉得心中震撼。 原文中这一夜,长京城内妖风大作,秦王大病不起。 秦历十六年元宵,是秦国朝堂局势的一大转折点。 无名眯着眼看了会儿,终于缩回房间里,反手关上窗子,落了一地的雪花缓缓融化。 另一边,南府。 南月在房间中认真读着书,没有理会外边恐怖的声响。直至深夜,她才将书藏回枕头下的隔间里,抬手一点,轻而易举灭了烛火。 外边风声仍在呼啸。 南月钻进被窝里,迷迷糊糊地回想起,上一世的今天,外边似乎也是这奇怪的天气,然后宫里好像出了些事儿。不过南月上一世,几乎完全被桎梏在这小院子中,也就完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嗷南月翻身打个哈欠,不再多想。 皇宫中。 秦王寝宫,窗外风声呼啸不停,烛光将树影照得影影绰绰,犹如鬼影。 殿内的安神香不知什么时候熄了。 秦王在睡梦中面色发白,额头上青筋暴起,身体不断抽搐。忽然他猛地坐起,看见外边摇晃树影后,布满血丝的眼中满是恐惧:父皇我错了您别来找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啊!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老太监慌忙过来安抚,可秦王始终抱着脑袋缩在床脚,不断重复着对不起不是我。 秦王原本就斑驳的头发,竟是只剩下一片灰白。 老太监心中幽幽叹了口气。 翌日。 晨光熹微,长京城中一片狼藉,未枯萎的草木七歪八倒,白雪不规整地散落一地。诸位大臣到了皇宫门口,里边才传来今日不早朝的消息,随即几位皇子、公主依次进宫见秦王。就连大伤初愈的六皇子,都拄着拐杖,被下人扶进宫里。 官员们虽然明着不说,但四下对对眼神,心里就有了个数。这宫里怕是出事儿了,恐怕接下来便是六皇子与太子相争的关键时期。 朝堂上很长一段时间,大概是不得安生咯。 傍晚时分,唐正则和唐池雨终于从宫中离开,策马一同到了王府中。 两人的脸色都有些沉重。 无名迎上去:怎么样了? 三人并肩而行,大师父走在中间,重重叹了口气:不太妙。 父皇他如今仍是昏迷不醒,可御医说大师父声音压低一些,眸中竟真切地闪过一丝悲怆,御医没有明说,可我们都听得懂,父皇他大抵是油灯枯竭了 大师父知晓秦王冷血的性子,可他生性纯善悲悯,为人宽厚,此时的悲怆是发自内心。 大师父尚且如此,更何况唐池雨。她虽前些天察觉到秦王并非想象中那般慈爱,但很快就将其压在心底,今日亲眼看见床上昏迷不醒、脸色惨白、一夜白头的父皇,再听见御医的话,更觉得心中难受。 无名轻叹口气,安抚道:放心,陛下他不会那么快。 无名下意识想说陛下他洪福齐天这类客套话,但看见面前两人如出一辙的沉重表情,终还是撤去面具,用最简单的话语说了出来。 况且无名说的是实话,原文中,秦王的确还有两三年好活不过是大部分时间都趴在床上奄奄一息,神志不清的那中。 三人无声地在湖中亭里坐了会儿,吹着夹杂冰渣子的凉风。 大师父望着湖面发呆许久,终于缓缓发话:小七,你去帮我将宇文叫来,我有话要和他说。 唐池雨愣了愣,点头应下。 湖中亭里只剩下无名和大师父二人。 无名看着唐池雨越走越远的背影,眼皮微微挑了挑,主动问道:朝中局势如何? 大师父支走唐池雨,无非就是要单独和她聊这些事儿。 如今父皇昏迷不醒,自是太子当朝。大师父声音很轻,可父皇一旦醒来,若届时他仍不能上朝,依他的性子,恐怕会一意孤行让小六代替太子的位置。 大师父,您先前不是说,唐炙他虽然疯癫了些,可在大事儿上仍然是拎得清的吗?如今你担心个什么?无名挑眉问。 我以前的确这般劝说自己,可是年节那天,他大师父声音突然止住。 分卷(43) 年节那天,唐炙突然发酒疯向无名表白,唐正则这个做师父的,又如何能再说服自己? 无名双手搁在桌上,懒散垫着下巴,叹道:可是要你上,你又不敢,我们还能有什么法子? 我实在是不明白,大师父,你究竟是在怕什么? 怕秦王?还是怕唐炙?还是别的什么? 大师父低下头,沉默了。 无名打个哈欠,轻笑道:好啦,大师父,我没有逼你的意思,我知道你不愿意去争,刚才只是开个玩笑。 她坐直身子,笑容一下变得妖冶起来:我和二师父已经商讨过了,两年时间,布局杀唐炙。到时候只要太子不死,秦王就不得不将位置传给他,我们一家便可安心退出京城,过那游山玩水的快活日子去。 大师父眉头紧皱:两年时间,可父皇若是撑不到那么久,太子一党若是撑不到那么久,该如何? 无名总不能说自己知晓书中剧情,秦王和太子都能活到那时候,而且届时边关大乱,他们一伙人正好下手吧? 而且唐炙没有治国之能,他目前能将朝堂之事管理得当,不过是仗着秦王的偏爱。等秦王一死,他留给他的人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唐炙就是个可以随手拿捏的纸老虎。 无名想了想:唔所以大师父,这两年间,我和二师父,不对,主要是二师父,他负责布局杀唐炙。你呢,就负责保护好秦王和太子。其余的事情,我们走一步看一步,怎么样? 大师父转头,看着面前这个神采昂扬,笑容恣意的少女,眼神逐渐变得柔和起来。垮了一整天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极浅的笑。 对了,大师父。无名想起前些天,唐池雨在演武场中苦闷地不停练武,冷得全身发凉都未曾停下,不由得道,小七她长大了,有些事情,我们或许不该再瞒着她了。 往后京城中局势越来越乱,唐池雨迟早会从象牙塔中走出来的。 无名和大师父护不住了,也没有必要再护着唐池雨,否则以后象牙塔垮掉的那一天,唐池雨必会受伤。 慢慢来吧。大师父苦笑着摇摇头,小七她在我心中,始终是那个牙牙学语的婴孩,我一时半会儿,实在是没法将心态调整过来。 无名嗤的轻笑一声,一拳轻轻打向大师父肩头。 三天后,秦王终于醒了,然而他不仅身体没有力气,就连精神都是涣散的。灰白的长发前一刻才被宫女打理得整整齐齐,后一刻就被秦王弄得散乱无比。 他双目泛红,眼中闪烁着恐惧的光,宛若一个疯子。 果然不出所有人的预料,秦王稍微清醒一些后,单独宣六皇子进宫,将朝堂大事一并交予他处理。 太子党虽然明着失了势,暗地里却一点儿也不安分。朝堂乱作一团,长京的某些阴暗角落中,每天都发生着各式见不得人的肮脏事儿。 这个春天,朝堂上所有人都忙得一塌糊涂,无名和南月却彻底闲适下来。 没有秦王逼婚,没有唐炙骚扰,不用跟着商队东奔西走,无名难得迎来一个无比闲暇的春日。 每天练武逛街发呆看南月,一转眼就到了百花初开的时节。 二月十二,花朝节。 这一个节日是前朝传下来的,这一天,人们结伴出游,赏花踏青。但近些年长京城中风气逐渐开放,携手赏花的年轻男女越来越多。尤其是刚成婚的新婚夫妻,第一年定要一同去城南郊区赏花,以求未来的日子里和和美美,百年好合。庆贺百花生日的节日,硬是被长京人改成了情人节。 无名和南月自然也不会错过这么个休闲的日子,一大早,无名在南月亮晶晶的期待目光下,便登上马车,向城南而去。 一路上遇见不少衣着鲜艳的青年男女携手而行,言笑晏晏,朝气蓬勃。 马车内,南月不知什么时候坐到无名身边,手指一点点摸到无名手心处,然后,十指相扣。 无名没有躲闪,手指本能地摩挲南月的小手。 马车内很安静,两人的心跳声、喉头吞咽声、手指摩挲声,便显得愈加清晰。 这时仿佛有一丝很柔软的线,将两人的心脏连在一起。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一句话,都能让对方心跳随之快起来。 无名也说不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习惯了和南月轻微的触碰,心底馋身子的欲念渐渐褪去,转化成一中轻微的痒。 两人的关系不知从何时开始,变得不明朗起来。 上周?上个月?还是年前? 无名思索时,南月忽然将脑袋搁在她的肩头,发丝轻轻蹭着脖颈。 痒痒的,香香的。 除了暧昧,她和南月相处时,更多的是这中温和而又美好的感觉。 无名看着窗外人群,不再多想,眸中神色愈来愈柔软。 出了城,密集的人群变得稀疏起来,周围原野中隐约可见散落的黄白小花儿,更远处甚至能看见一片鲜艳的红与紫。空气中满是初春泥土的芬芳,就连微风也是温和的。 越远离城墙,周围的花儿就越多。 马车最后在一小片姹紫嫣红的花海中停下。 南月上一世从未参加过花朝节,此时兴致勃勃地拉着无名走在花丛中,不时弯腰仔细观察周围的花朵。 又一次弯腰时,南月摘起一朵小红花,垫脚别在无名耳边,梨涡浅浅:好看我刚才对比了许久,就这朵红花别在无名耳边,最好看了。 无名虚起狐狸眼,有些坏:花好看还是人好看? 人好看!南月歪着脑袋,没有任何迟疑。 说得对。无名伸出食指,点了点她的眉心。 无名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摘几朵白色小花,编成一个可爱的小花环,戴在南月脑袋上:礼尚往来。 南月捧着花环,喜欢地看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再次戴在头上。 无名便解释道:这是以前游历江湖时,大师父教我编的。他总说要将自己编织的花环送给心上人,可这么多年过去,从没见过哪个姑娘喜欢他。 南月抬手摸着小花,听见心上人三个字,手指忽然顿了一瞬,耳根也泛起浅红。 南月很确定,自己对无名的喜欢是什么样的。可是无名呢?她对自己,又是什么样的感情? 姐妹之情?怜惜?疼爱? 会有一点点哪怕一丁点儿,和她一样的喜欢吗? 无人的花丛中,南月鼓起勇气,试探地往无名怀中靠了靠。 她抬头轻轻道:无名 嗯?无名埋下头。 桃花眼中泛着可怜的水雾,狐狸眼中神情深邃而温柔,两双眼睛离得很近很近。 南月忽然抬头,在无名眉心轻啄一下,如小鸟掠过一般,轻轻一触就退开,只留下轻微的痒。 无名一怔,下意识抬手轻触额头。 上一回是亲唇角,这回是额头,下一次又该是哪儿?或者说,小姑娘究竟在想些什么? 总是亲她干嘛? 调戏她很好玩吗? 虽然无名不觉得反感,但心底总有中说不出的感觉,很幼稚地想要调戏回去。可现在南月长大了,小脸皮也厚了不少,都不会害羞的,调戏回去根本就没有作用嘛。 无名并不知道,自己的耳根也悄然漫上一层浅红,她只是感觉心里痒得过分了些。 南月眸光微微闪烁,声音很弱:刚才我看见看见远处赏花的男女,他们就是这样做的。 花朝节一日,外出赏花的大多是新婚夫妻,或是关系尚不明朗,只隔着一层薄纸就能点破的年轻男女。额头上一吻,对他们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南月有些紧张地等待着无名的回应。 无名望向远方,看了一圈后目光回到南月脸上,轻佻地挑挑眉:小骗子,附近根本没人。 唔南月紧张地眨眼。 骗我作甚?无名勾起南月的下巴,手指在光滑细腻的肌肤上轻轻摩挲,压迫力十足。 没、没有骗南月眼眶微红,眼底除了紧张,还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激动,刚才在路上,的确看到了的。 无名轻笑一声,忽然倾身靠近。 南月乖顺地闭上眼睛。 可想象中的亲吻并没有落在脸颊上,无名的手掌覆盖住她的眼睛,大拇指在她眉心处轻轻一点。 无名将南月揽进怀中,手掌仍然没有离开她的眼前。 南月轻轻眨着眼。 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了会儿。 等无名心中的痒终于退去后,她放下手,拉起南月往花丛深处走:继续赏花去。 南月乖乖地跟在无名身后,眼中有些茫然,又有些失落。 不过很快,当无名手指主动探入她的指间,与她十指相扣时,南月心底的那点儿失落便消散无踪。 回程时,无名远远看见一辆马车。 车帘是敞开的,因此无名只是无意间扫过去一眼,便看见里边的两个老熟人。 卫鸠和南晓依。 南晓依靠窗而坐,半趴在窗口,似乎是因为睡眠不足的原因,眼下一片青黑,连脂粉都遮不住。她无神地望着远方,脸上厌恶、向往、愤恨中中情绪杂糅在一起,最后变成难以言喻的痛苦。 无名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靖王世子正和和女伴有说有笑。原文中,靖王世子算是女主前期的后宫之一,可现在南晓依早早和卫鸠成了婚,又闹出那么不光彩的事情,靖王世子自然不会再看她一眼。 无名又看向马车中的卫鸠,他纨绔气息十足地翘着腿,看似和南晓依没有任何交流,脸上表情却和她相差无几。甚至他的表情,还要比南晓依更痛苦几分。 也对,他们俩啊空有野心却没有能力,只能在柴米油盐和鸡毛蒜皮中碌碌一生,和一个不爱自己且足够自私的人绑定一生,过着一眼就能看到头的绝望日子。 直到最初的野心和生机,都被消磨得一干二净。 真可怜啊。 无名默默拉下车帘。 第49章 暴风雨前 深夜,皇宫。 唐炙留在御书房内,仍在强忍着不耐烦,不断浏览文书折子。 御书房内除了他再无旁人,就连本应时刻守在主子身边的太监都没有一个。这时,外边传来一阵厚重的脚步声。 唐炙揉揉额头,尽量让自己显得没那么烦躁。 脚步声越来越近,几息过后,宗师王天霸或者说死士立夏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地:殿下辛苦了,今夜宫中并无异象,殿下可早些休息。 唐炙点头:辛苦你了,立夏。 王天霸憨厚笑道:为殿下办事,臣怎会觉得辛苦? 寒暄几句,王天霸正欲离开,刚好又有一名黑衣暗卫快步上前,正是负责收集长京各处情报的死士春雷。 唐炙的四名死士之间,明面上都是可以相互信任的,所以春雷并没有瞒着王天霸,直接向唐炙汇报道:六殿下,今天有侍卫注意到,长宁殿下与南家大小姐外出踏青。 哦?今日可是花朝节啊。唐炙眼中的烦躁一闪而光,眼神灼灼,可有看见她们做了些什么? 这春雷只是将收集的情报整理归档,再按照唐炙的要求,向他上报他感兴趣的事情,并没有揽跟踪的活儿。所以他仅仅知道无名和南月出城踏青,却并不知晓其中细节。 春雷犹豫片刻,如实相报:臣不知,但听闻那两位举止亲密无间。 唐炙双手十指交叉,撑着下巴,眸中闪着诡异的光。 殿下可是喜欢长宁与南姑娘?王天霸挠挠脑袋,声音醇厚。 唐炙手指微微动了动,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王天霸见他默认,笑着点点头:不错不错,那两个姑娘,配得上殿下您。尤其是南家姑娘对了殿下,南姑娘武功不好,京城中坏人又多,您将她娶进门之前,她若是遭欺负了怎么办?不若我帮您盯着,谁敢欺负她,我将他打出长京。 唐炙唇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立夏叔,你就这么喜欢南月那丫头? 对。王天霸笑道,我一生无儿无女,却不知怎么的,觉着那姑娘像是我家闺女。 唐炙:那就麻烦你了。 王天霸连说几声不麻烦,行了个江湖上的抱拳礼,转身退开。 等春雷也离开后,唐炙终于收起脸上的笑,神色再次变得不耐烦。 他烦躁地吐口气,下意识揉揉肋骨。 年节那天他虽然醉得一塌糊涂,完全想不起发生了何事,但他是疯子,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猜不到自己在大皇子府中遭遇了什么? 到现在,他的身上还痛着呢。 唐炙妖异地舔舔嘴唇,突然趴在桌上,爆发出一阵诡异笑声。 长宁长宁打他了!哈,这感觉真是美妙若不是现在脱不开身,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去见长宁了不,他现在就要去! 唐炙癫狂地站起身,往门口踉跄而去。 一道灰色身影不知从何处出现,拦在唐炙面前。 秋分声音沙哑至极:殿下不可分心。现下当以国事为重。 唐炙在原地站了许久,直至秋分的身影消失,他才逐渐恢复清明,坐回方才的位子上去。 天气渐暖。 春日的又一个夜晚,司涟悄无声息地回到京城中。 司涟没有先去公主府,而是翻入王府之中,摸着夜色走了会儿,最后坐在湖心亭中安静等待。 无名和二师父打着哈欠,从两个不同的方向相继走来。 怎么样,调查清楚了?无名仔细打量着司涟。 半年未见,司涟长相虽和以前没什么变化,气质却改变许多。少了一丝柔媚,多了一丝清冽,如果说以前她像是妖娆的桃花,现在则更像凌寒独自开的梅。 是。司涟点头,单膝跪地,多谢姑娘提点。 最初按照无名的指示查到芙蓉坛时,司涟仍然是将信将疑的。可随之越是深丨入,司涟就发现各种线索越是做不了假。 分卷(44) 真正的北晋公主早已死了,而她司涟,只是一个被北晋死士利用的孤儿罢了。 更可笑的是,将她养大的师父,竟然是她的杀父仇人。 师父曾经对她说的那些话,什么国仇家恨,什么为了报仇而活,她吃过的苦受过的伤,一切都成了笑话。 二师父走过来,靠着柱子问:那么司姑娘,你还要坚持复仇吗? 司涟眼神怔了一瞬,很缓慢地摇头。 司涟不恨师父,只因是她将她养大。但师父的国仇家恨,她不愿再去背负,就如当初无名所说,她更想清醒地活着。 司涟坚定道:从此往后,我只为我自己而活。 说着,司涟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型的暗弩,递给无名:无名姑娘,这是我承诺送给南姑娘的暗器,里边有三支弩丨箭,若是日后还需要箭支,可以找信得过的工匠打造。 多谢。无名仔细检查一遍,确定暗弩没有问题后,才暂时将它扣在自己手腕上。 无名抬起手腕,欣赏似的打量一会儿,才笑着看向司涟:所以司姑娘,你所说的为自己而活是怎么个活法? 无名没兴趣干扰司涟的生活,但问题是司涟喜欢唐池雨,她未来的打算,很可能与唐池雨有关。 我会回公主府。司涟声音忽然变得柔和,目光也专注起来,然而她此时盯着空无一人的花园,专注的眼神反而显得有些渗人,不论七殿下对我是何态度,不论她是否喜欢我,我都会回到她身边,心甘情愿做她的婢女。 二师父突然妖媚地轻笑出声,他拍拍手,连说几声不错后,将一颗黑色丸子扔给司涟。 你身上应该还有一颗解药,加上这颗,还够半年时间。至于母蛊嘛二师父咬着字,靠近司涟的耳边,半年后,你若是表现得足够好,我便将母蛊交给你。 司涟身体僵硬一瞬,又立刻恢复如常:好。 交涉完毕,无名和二师父各自回房,司涟也离开王府,暂时到客栈中住着。 然而小半个时辰后,司涟换了身衣服,又出现在王府侧面的小街上。 二师父身影如鬼魅,没有发出一丝声音,跳落至司涟面前,狐狸眼笑盈盈地眯起。 方才二师父靠近司涟时,故意用内力压低声音,告诉她半个时辰后在此见面。 宇文公子司涟单独面对这个诡异的男子,身上那份清冷都消退不少,她仿佛又成了醉花间里的那个花魁司涟。 二师父打断她的话:司姑娘,我单独约你见面,自然是要和你谈母蛊的事情。我可以将母蛊给你,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可以吗? 可以。 司涟眸光闪烁:只要这件事对七殿下无害。 二师父挑眉: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害七殿下?我故意背着小无名和你见面,就不能是我想害小无名?或者是想害唐正则? 司涟:直觉。 二师父噗嗤捂嘴轻笑一声,自言自语道:这便是小无名说的女人的直觉?呵哈哈 司姑娘,我的要求的确和七殿下有关,但不是要你害她。二师父逐渐收敛笑容,正经道,我要你,将你的身份,你曾经来京都的目的,完完整整告诉七殿下。 为什么!司涟瞳孔猛地放大,她后退一步,当初无名说,只要我放弃刺杀秦王,就不用将身份告知七殿下我、我可以瞒着她的。 依唐池雨的性子,她若是知道司涟一直在骗她,得有多伤心?得有多崩溃? 而司涟她自己,还有机会和唐池雨在一起吗? 二师父随手摘下墙缝中的一朵野花,吹了口气,野花轻轻飘摇时,他轻飘飘道:瞒?你瞒得下去吗? 现在倒还好,可以后呢?长京城中纷乱四起,甚至二师父顿了顿,隐去渭北二字,改口道,甚至整个天下都可能乱起来,届时你瞒得住吗?你武功已入一品境界,难道你一身武功就此荒废?你甘心躲在公主府里,被七殿下保护一辈子?你不想护着她? 司涟怔了怔:可是 没有可是。二师父笑眯眯道,届时你武功暴露,瞒,是瞒不住的。 更何况你爱她,你不想和她神魂交融,让她也爱上真正的你吗?难道你甘心永远带着虚假的面具面对她?他的语速快了些,咄咄逼人。 可是可是司涟踉跄后退,若我向她阐明真相,她会伤心的。 伤心?二师父嗤笑一声,这心迟早会伤的,比起在乱世中伤她的心,不如趁着现在一切安稳,将事情阐明。你还有大把的时间去追回她的心,就算心碎了又如何?你还有大把的时间去缝合。可若是以后瞒不住了,再被七殿下发现真相,届时天下那么乱,发生什么都说不清,你的命都有可能保不住,你还怎么去缝她那颗满是伤痕的心? 司姑娘,你虽然爱七殿下,但为爱放弃她,看她恨你,看她与别人定下终身这种事,你是绝不愿意的吧。你虽爱她,可你的爱终究是自私的,你是不愿为七殿下牺牲的,不是吗? 二师父诱惑道:你若真的爱七殿下,若真心想与她共度一生,便去向她阐明吧,这是对她好,也是对你好。 这是你们之间的一道坎儿,只要能迈过去,往后便是一马平川。 司涟沉默许久,又颤抖着问:可你你为什么要瞒着无名和我商量此事? 因为小无名啊她比我心软。二师父捏碎手中的野花,笑着轻轻晃晃头。 无名和唐正则都做不出逼着唐池雨成长的事儿,可是他能。 就让他,推着唐池雨睁眼去看看这个满是谎言的糟糕世界,然后鼓起勇气,面对即将来临的暴风雨吧。 二师父低声笑着。 我、我考虑考虑。司涟惶惶地退入一片黑暗中。 司涟离开后,二师父抬头望着无边夜空,自顾自轻声喃喃道: 而且,我自己也不清楚,我究竟还能陪在他们身边多久。整整十年啊我舍不得小无名,舍不得正则,可是长京城终归不是我的家。 就算再不想回楼兰,就算再厌恶父亲,可我终归是要回去的 但至少我还留在京都的日子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便由我来做吧。 他们由我来守护。 无名回屋后,又将暗弩拆下来仔细检查一遍,从弩身到软皮套再到搭扣,又拿出一支短箭在手中把玩。无名确认每一个零件都没有问题后,才再次将它戴在手腕上。 第二日傍晚,无名去了趟商行。 李昭带着商队在外奔波小半年,年节都没有回京,直到二月初才风尘仆仆赶了回来。 老大!李昭远远看见无名,脸上立刻露出一个明朗的笑,你要的东西,我帮你弄到了。 无名伸手接过那两个精致木盒,打开看了一眼,狐狸眼愉悦地眯起:谢了,你在城东的那套房子,我帮你打理好了,随时可以搬进去住。 木盒中装着两个漂亮的翡翠簪子,一金一银,镶着两朵浅粉的玉石桃花,再以翠绿翡翠点缀,好看极了。隐约可见两个簪柄处刻着极细的字,一边是南月,一边是无名。 寒暄几句,无名走出商行,将刻着自己名字的那个簪子拿出来,打量一番,随手插到头上。 两年前,无名随商队游历大江南北时,偶遇过一对卖簪子的老夫妻。据说夫妻俩有一对双胞胎女儿,两姐妹感情极好,夫妻两人本就是手艺人,便给两姐妹做了一对又一对漂亮簪子。后来两姐妹出嫁离家,夫妻两舍不得她们,从此便不做其他饰品,潜心打造成双成对的簪子。 夫妻俩手艺极好,簪子做工精湛,城里不少生出姐妹花的富贵人家,都愿意花大价钱向他们求一对发簪。 无名那时候便觉得夫妻俩做出的簪子极美,只可惜她对打扮没什么兴趣,也想不到另一个簪子能送给谁戴,便没有买,却将此事记下了。 李昭带着商队离京时,正是十月中旬,那时无名便拜托他去买下一对簪子。无名本以为商队会在年节前回来,她便将发簪作为新年礼物送给南月,没想到耽搁了一些时日,不过现在正好和暗弩一起送去。 无名潜入南月的小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去。从半透的窗子看过去,可以看见南月正点着火柱,认真地捧着书看。无名柔和地移开目光,敲门:是我。 无名?南月眼睛微亮,盖过眼底的一丝慌乱。她不着痕迹地将正在看的那本书,压在另一本话本子下面,起身开门。 天气微暖,南月现在早已脱下外衫,穿着单薄的里衣,只随手披一件薄披风在外边。或许是小院里没有外人的缘故,南月没有绾起头发,柔顺的青丝散在身后,衬得她异常乖顺。 无名伸手,手指探入她的发丝之中,从上往下缓缓抚过:你新年给了我一个惊喜,所以礼尚往来,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新年惊喜? 南月回忆起两个月前那个蜻蜓点水的吻,眼里立刻泛起一层水雾。 无名要、要将那个轻吻还给她吗? 无名终于想明白了,其实她也对她有那种喜欢的吗? 南月心跳快了起来。 她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乖顺地蹭了蹭,声音微弱:进、进去坐坐吗? 房间里暖香扑鼻。 无名摇摇头:不用了。 她顺手在南月脑袋上轻轻一扣,将她揽入怀中,再带着她往院子里走几步。 无名拿出木盒,笑道:喏,迟到的新年礼物 南月因为误会了无名的意图,羞恼地低声呜咽一下,将脑海里的小心思藏好。 无名将南月的反应收在眼中,眼底浮出宠溺的笑意:打开看看吧。 南月乖乖打开木盒,看见里边那个精致的发簪后,脸颊上漾出一抹笑,梨涡浅浅:谢谢无名,这是第一次有人送我新年礼物,我很喜欢。我我会好好珍惜它的。 南月抬头,正好看见无名发髻上的簪子,明显和她手中的是一对儿,眸光惊喜地闪了闪,脸颊上也染起些许羞红。 南月双手捧着木盒,小心地送到无名面前。 无名眨眼:要我帮你戴上? 南月轻轻点头。 无名拿出发簪,轻柔地在南月脑袋上盘一个简单的发髻,将簪子插了进去。 无名的动作很轻。 南月乖巧安静地低着头。 明明只有几个呼吸,可无名却感觉,时间像是定格了一般。 终于她收回手指,习惯性地搭在南月肩上:好了。 南月抬头,静静看着无名,漆黑的眸中映着院里烛火,闪烁不定,又仿佛有朦胧星光。无名眼神涣散一瞬,鬼使神差地微微低下头。 她隐约感觉,在这样的氛围下,似乎应该做些什么才对。 该做些什么呢? 南月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轻颤。 无名低头的动作很慢很慢,却越来越近。她搭在南月肩头的手掌,不知不觉缩紧了一些。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凄厉的老鼠吱吱声。 南月睁眼。 无名莫名慌乱地后退一步,重复刚才的话:好了。 嗯。南月耳根红得厉害,声音细若蚊蝇。 暧昧的气氛荡然无存,转而是莫名的尴尬。 两人安静站了会儿,南月终于弱弱开口道:无名,你要回去了吗?还是进屋坐坐? 无名摇头:我还有个东西要给你。 她摘下手臂上的暗弩。 这是?南月好奇道。 我拜托司姑娘帮你打造的防身暗弩。无名没有瞒着南月,以后我不在身边的时候,你若是遇见危险了,便可用它防身。 南月点点头,没有问为什么司涟会打造暗器这种问题,而是乖巧问道:司涟姐姐她回来了吗? 嗯。无名道,伸手,我教你戴上。 南月伸出右手手臂,在无名的指导下,将暗弩牢牢戴上。 还合适吗?会不会硌着手? 南月动动手臂:嗯很合适。 几句话过后,方才的尴尬终于也散得差不多。 试试?无名问。 南月点头,顺着无名的指示,抬起手臂对准竹林。 南月瞄准一棵竹子,动作生疏地扣动扳机。 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若不是竹林中发出些许响动,无名都没有察觉到箭支射出的动静。 无名欣赏地挑挑眉,轻功掠进竹林中,很快便看见那支短箭的踪迹。箭支头部没入一株竹子中,但由于力量不足的缘故,箭身和箭尾还在外边。 果然如无名先前的推测,这个暗弩在内力不同的人手中,发挥出的威力也是不同的。如果刚才是无名,别说这棵竹子了,就连后边的围墙都会轰然倒塌。 无名将短箭从竹子中拔出,裂开的竹子立刻歪歪扭扭地朝旁边倒下。暗弩在南月手中威力虽然比不过无名或是司涟,但用来防身已经足够了。 而且刚才箭支射出时,一丝响动都没有,就连周围的气流都平缓如初。近距离下,恐怕没人能躲过这么隐秘的一箭。 当初司涟刺杀秦王的那一箭诡谲无比,但仍是杀气四溢。可是南月的这一箭,别说杀气了,连气流都没有。 是因为南月的内力太弱,所以才没有痕迹?还是因为这是太阴内力的玄妙之处? 亦或是 无名想起曾经二师父说,南月没有杀气,所以最适合那肃杀之道,眉头蓦地紧紧皱起,眸中被一片阴霾所笼罩。 分卷(45) 无名握着箭支走出竹林,看见南月正睁大眼睛站在那儿,好奇又紧张地往她那边伸着脑袋,眼底的阴霾立刻散了个干净。 给。无名帮南月将这支短箭装回暗弩上,细心叮嘱道,小心别伤着自己了。 嗯!南月乖乖点头。 无名现在几乎天天都和南月缠在一块儿,既然暗弩也送出去了,她也没有理由在南月院中多呆,难道还真要进南月房间坐坐不成?于是没几句话后,无名便起身离开。 南月回房里坐了一会儿,忽然拿着烛台,走到刚才的竹林中,看着那棵倒下的竹子,南月背上起了一层冷汗。 刚刚刚刚她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 她描得太准了。 竹子断开的位置,和她瞄准的位置分毫不差。 还好无名没有察觉到。 第50章 崩塌 司涟回到住处后,一夜未睡,坐在床边思考整整一晚。 第二日醒来,她看见镜中自己青黑的眼底,尽量抿出一个柔媚的笑,用手指轻轻沾上脂粉,将脸上疲惫神色盖住。 司涟虽然已经清楚自己的身份,决定放弃刺杀,但她曾经建立起的情报网,暂时还没有彻底消失。 回京的路上,司涟便已经知晓京中情形。 长京城看似一片安宁,实则秦王重病不起,太子与六皇子针锋相对,朝堂上早已乱得一塌糊涂,随时都可能发生不可控的变故。 宇文天明说得不错,司涟是个自私的人,她虽然爱唐池雨,却不足以爱到为她牺牲自我。 司涟不想做默默奉献的尘埃,她希望唐池雨也能予她同等的爱。 而谎言带来的爱,极不牢固,随时都可能坍塌,碎成齑粉。 到时候天下大乱,司涟还有机会、还有时间挽回吗? 至少现在她还有充裕的时间。 而且母蛊在二师父手上,司涟始终是受到他人钳制的,连自己的命都不在自己手上,她有什么资格对唐池雨以身相许? 司涟下了决定。 出发去公主府之前,司涟又去见了一次宇文天明。 幽暗的小巷中,胡人男子双手环抱在身前,神色轻佻:司姑娘,想明白了? 司涟点头,咬着唇:还有一个问题。 说。 大殿下是不是要去争那把椅子? 司涟不够了解唐池雨,但至少比长京城中的大多数人更了解一些。她知道唐池雨看似站在六皇子这边,可实际就如无名所说,唐池雨与唐正则兄妹之情,血浓于水。 唐池雨究竟站在哪一边,取决于唐正则的选择。 如今唐正则没有要争的意思,所以唐池雨是六皇子一党,可若是唐正则想争 情况就不一样了。 二师父轻轻笑了笑,摇头道:谁知道呢? 我只知道,他目前没那想法。可以后的事情,没有人能说得准。 司涟埋下头沉默一会儿,冷声道:今晚我会去向七殿下阐明真相,你什么时候将母蛊给我? 明日午时。二师父轻巧笑道。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夜晚,司涟换上一身艳丽的红裙,抹上红妆,敲响公主府的大门。三位将士早已回了边疆,门房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这个漂亮柔媚到了极致的女子,他急忙邀请司涟进府,将她往唐池雨的房间引去。 半年未归,公主府却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司涟缓慢走着,看着周围的一切,眼中浮现出怀念之情。 很快司涟就到了唐池雨门外,透过光线,隐约可见唐池雨仍在里边认真看书。司涟紧张地舔舔唇,随即勾出一个柔弱的笑,犹如往常。 她轻轻抬手,叩门。 唐池雨很快出现在门的那边,她看见许久不见的司涟,怔怔地睁大眼睛:你 唐池雨眼中除了惊诧,还有被埋在眼底,虽然很难察觉却仍然存在的思念之情。 我回来了,殿下。司涟柔柔一笑,向唐池雨怀中扑去。 唐池雨接住她,生疏地拍拍她的背,语气仍有些木讷:回来就好你累了吗?饿了吗?要去吃些什么吗?一路上有吃什么苦吗?要不要休息了? 司涟噗嗤轻笑一声:能再回京见到殿下,一路的苦,都是值得的。 唐池雨木讷点头:那、那就好。 两人在门口站了会儿,最终还是司涟率先开口:殿下,不邀请妾身进屋坐坐吗? 司涟将妾身二字咬得极重,嗓音婉转柔媚,撩人心弦。 我,这唐池雨回头看看自己的房间,脑海中闪过半年前那场意外,脸红了个透彻。 现在唐池雨皮肤养得比以前白了些,脸上的红润也就愈加明显,司涟看得一清二楚。 司涟捂住唇,轻笑:殿下就不想知道我这半年在外边遇见了些什么吗? 哦、对唐池雨反应过来,挠挠头,带着司涟走进房里,在桌边坐下,你当初说自己是去寻家人的,怎么样,找到人了吗? 不管找没找到,接下来,都该先商量两人的婚事。 虽然父皇肯定不会同意让她们成婚,但唐池雨还是觉得,既然决定要对司涟负责,此事就绝不能马虎,更不可随意应付过去。 司涟一眼扫过桌面,发现当初自己留给唐池雨的那封信,竟然还放在最上方。信封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显然是经常被人抚摸、查阅。 司涟心脏跳动的速度蓦地加快些许。 她知道曾经的唐池雨对她有情,不过仅仅是友情,以及怜惜之情罢了。可现在唐池雨对她的感情与当初相比,是否有一丝不同? 我没有找到家人,但是司涟一手垂在身侧,不动声色地握紧了,另一只手摸到唐池雨的手边,轻轻握住。 唐池雨颤抖一下,没有挣开。 我找到了自己的身世。司涟抬头,直视唐池雨的眼睛,殿下,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嗯。唐池雨点头。 司涟手指一点点握紧,眼神逐渐坚定起来,她缓缓道:我小时候是被师父养大的,是她教会我如何赚钱,如何在无人护佑的情况下生存下去,如何取悦他人。 听到这儿,唐池雨隐约觉得有些奇怪,不自觉皱起眉头。当初司涟住在公主府里时,从未提起过她以前的生活。唐池雨只知道司涟有个刚嫁过去就死了的丈夫,几个将她卖入青楼的远亲,这个师父又是什么人? 司涟没有停顿,继续道:后来师父死了,我一个人流落在外,从北一路往南,直至在河北道上遇见殿下你。 那个死去的丈夫呢?唐池雨皱眉问。 我没有丈夫。司涟声音平静,殿下,我当时的确是在说谎。 后来你进京,将你卖入青楼的那些亲戚呢?唐池雨脊背立直了,眸光闪烁。 也没有。我是自己进入醉花间的。 你唐池雨瞳孔放大,身子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她下意识想站起身,手却被司涟拉住了。 不止如此。司涟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紧紧扣住唐池雨的手腕。 殿下,当初师父教我的,不仅仅是那么一点儿。 司涟的声音很轻很轻:她还教我武功,教我如何悄无声息地杀人。 师父曾经告诉我说,我是北晋的遗孤。她要我潜伏进入京城当中,刺杀秦王。 唐池雨眼睛瞪大,嘴唇微微张开,不可置信道:你什么什么意思?司涟,骗我好玩吗? 殿下,妾身没有骗您。 司涟手指微微用力,竟然轻而易举地将唐池雨拉入怀中。唐池雨脸颊染上绯红,却又很快被一层惨白所取代,她双手被司涟柔弱无骨地扣住,竟然挣不动。 司涟一只手指划过唐池雨颈部,指尖带来些许麻痒的感觉,唐池雨背部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眼神也变得冷冽起来。 你的意思是,你是来杀我的刺客?唐池雨逐渐克制住身体本能地颤抖,声音冰冷,就算被擒在司涟怀中,那股征战沙场三年养出的傲然杀气也分毫不减。 唐池雨分明落了下风,可此时她的气场,却比司涟强上太多。 此时的唐池雨与平日里截然不同,这才是那个驰骋沙场挥刀斩敌首的云麾将军。 司涟迷醉地眯起眼睛,努力克制住心里想要僭越的想法,克制住蠢蠢欲动想要逾矩的手指。她缓缓放开唐池雨,后退一步,娇柔地跪在地板上。 殿下,你误会了。司涟仰起头,乖顺无比地看着唐池雨,眼中积起水雾,可怜极了,我曾经的确是刺客,但现在已经不是了。 我半年前离开京都,的确是去寻找自己的归属,这一点我没有骗你。 当时有人提点我,她告诉我,我被师父骗了,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北晋公主。师父她只是为了利用我给北晋报仇,才编织出这个谎言骗我。 事实上,我只是一个孤儿。说孤儿也不大准确,因为,我遇见师父之前,我原本是有父亲的。可是,师父她将我的父亲杀死,安葬在北晋芙蓉坛遗址。 我这趟离京,正是去芙蓉坛逛了一圈。我在那边呆了整整三个月,终于彻底将自己的身份查清。司涟泪眼婆娑,深情地看着唐池雨,殿下,我再不是什么杀手,往后余生,我只想护在殿下左右。 唐池雨怔怔看着她,一身杀气逐渐褪去,转为无尽的茫然。她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踉跄后退几步,直至抵住书架退无可退:你 唐池雨努力思考着司涟口中的话,脑子乱作一团,有冷汗从颈边滑落。 司涟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又怎会不明白? 当初司涟编出寡妇的身份,不过是为了博得她的好感,跟她一起回京,躲过一路上关隘的盘查!后来两人在醉花间中相遇,司涟之所以跟她回府,也是看中她的身份,利用她接近秦王罢了。 突然,唐池雨回想起什么,眼睛猛地瞪大:秋狩那天,刺杀父皇的人是不是你? 司涟跪着靠近了些,手指轻轻扯着唐池雨的衣衫:是。 那个晚上? 是我下了药。我喜欢殿下,所以那时我希望殿下不要忘了我。 你!唐池雨举起手,猛地向司涟脸上扇去。 司涟没有躲。 然而眼看巴掌就要触到司涟脸颊,唐池雨却突然卸了力,在身后书架上重重一锤。 书架轰然倒塌,无数本书籍散落在地。 唐池雨大口喘着气,手掌无力地垂在身侧,掌心已满是汗水。 司涟,你骗了我这么多,还敢说往后只想护在我身后,我如何信得过你?唐池雨几乎沙哑地吼道。 殿下,我的确对你说过许多谎言。可唯独有一句不假殿下,我的心早已归属于你。我的灵魂,我的身体,我的一切,都是你的。司涟眸中深情,几乎病态。 殿下,我爱你。 司涟声音放轻了些:再者,殿下大可不必担心,我身体中被人中了蛊,明日我会将母蛊交给你。你有母蛊在手,永远都不用害怕我背叛。 蛊?唐池雨怔道,这又是怎么回事儿? 虽然当初师父教会我一身武艺,可我毕竟江湖经验不足,当初在醉花间中,就不小心露了马脚,被人下了蛊。司涟柔和道。 那人既然有下蛊的本事,又怎会容忍你接近我刺杀父皇!又为何会将母蛊给你?唐池雨厉声问。 因为他不是秦人,不在乎秦王的生死。他当时下蛊大概也只是为了防患于未然,或者仅仅是觉得好玩罢了。司涟眸中闪过一丝无奈,至于他将母蛊拿给我的条件,便是让我向殿下你阐明一切,不再瞒着你。 唐池雨喃喃道:不是秦人?那人是是无名? 司涟摇头:是宇文公子。 她又补充道:提点我前去北晋遗址的人,才是无名姑娘。秋狩那日我刺杀秦王,被她发现了,夜里我便想去杀她,却反被她抓住。可她不但没有杀了我,反而让我离开京城,去寻找自己的身世,从此清醒地为自己而活。可如今的我没有国仇家恨,没有一个亲人,我想要的,不过是陪在殿下身边罢了。 不,不唐池雨恍惚地摇摇头,你骗我 殿下,今日我所说,句句属实。司涟一点点站起身,认真道,殿下你性子单纯,以往有许多事情都看不清。以后有我陪在你身边,不论是长京城中纷扰局势,还是皇室中勾心斗角尔虞我诈,都由我,来替你看清。 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唐池雨惶惶眨眼,脑海中蓦地闪过大年初一那个下午,老太监笑中含泪对她说的那句话。 陛下高兴着呢,又怎会生气? 那时唐池雨心中已经有了疑虑,却又被她深深压了下去。 可现在听见司涟说出尔虞我诈四字,唐池雨不知怎的回想起那天,倏地全身冰凉。 假的,都是假的 父皇一直在骗她,司涟以前也在骗她,就连大哥和无名恐怕也有事瞒着她。她所看见的世界,仿佛根本就不是真实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唐池雨牙齿微微打颤,脸色发白。 耳边好像听见什么坍塌的声音。 司涟一点点接近唐池雨,伸手想要将她抱进怀里。 分卷(46) 软香扑鼻,唐池雨终于反应过来,猛地推开司涟,用力向门外奔去。 司涟没有拦她。 其实司涟刚才,根本没必要说最后那段话。若是只要达到将自己身份阐明的目的,前面那些话已经够了。可司涟明白,二师父要她向唐池雨阐明一切,根本目的不是要唐池雨受伤,而是要她成长。 所以司涟才在最后,下了一剂猛药。可是她没有想到,唐池雨的反应竟然那么大,是因为自己不在京中的这段时间里,唐池雨经历过什么吗? 司涟此时没有多想,她抹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迅速冲出去跟上唐池雨的步伐。 司涟一路偷偷跟在唐池雨身后,直到看见唐池雨踉跄进了大皇子府,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扶着墙壁,缓缓地蹲下。 她将脸埋在膝盖处,无声地哭泣。 唐池雨进入王府时,无名和大师父正坐在湖心亭中喝茶。 今夜夜空中没有月亮,银河星辰倒是明亮极了,闪烁不断,烂漫星河映在人工湖中,微风一吹便荡起绚烂的涟漪。 大师父有一搭没一搭和无名聊着天:今夜景色真不错啊 无名点头,心想若不是风景好,谁大半夜陪你在这儿吹冷风?唔这么美的湖景,如果南月这会儿也在,就再好不过了。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无名和大师父同时皱起眉头,向那处望去。 唐池雨站在黑暗中,扶着树干,大口喘着气,远远望着他们,眼神却是涣散无神的。脸色更是一片惶惶,痛苦无比。 小七?你怎么了!大师父抢在无名之前冲了过去,想要扶她。 唐池雨下意识颤抖一瞬,小幅度地往后面躲了躲,最终却没有彻底躲开大师父的搀扶,虚弱地靠着他的手臂。 无名也快步走过去,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最终锁定司涟二字。唐池雨前些日子还好好的,但司涟昨日回京,今日她就成了这幅样子,绝对和司涟有关。 所以难道唐池雨发现司涟的身份了? 怎么回事? 现在安抚下唐池雨要紧,无名没有深思,她和大师父对视一眼,大师父虽然和司涟没有交集,但事关唐池雨,无论是无名还是二师父,都没有将这件事瞒着他。 得到大师父肯定的眼神后,无名看向唐池雨柔声问道:小七,司涟的事,你都知道了? 唐池雨惶然点头,重复道:她在骗我,她在骗我。 大师父轻轻拍着唐池雨的脊背,浑厚内力悄然输送到她的丹田之中,让她的情绪平静下来。在大师父的搀扶下,唐池雨坐到湖心亭的凳子上,上身几乎瘫在桌边。 大师父退开一些,坐到湖边沉闷发呆。 无名默默地陪在一旁,握住唐池雨冰凉的手,无声安抚。她早知司涟的真实身份绝不可能一直瞒得住唐池雨,可是怎么会这么快露馅儿? 无名又和大师父远远对视一眼,两人眸中皆是无奈。大师父眼中,更多了一层深深的心疼。 不止是司涟,不止是她唐池雨趴了好一会儿,突然断断续续道,无名,大年初一那天,父皇召我进宫。 嗯。无名柔声点头。 那天,父皇他先是说他关心我,所以希望我能留在京城中。他的神色关切无比,不似作假。可是他又说,为我选了几名合适青年才俊,要我与他们当中一人成婚。我将自己已经和司涟 说到司涟二字时,唐池雨呼吸倏地急促起来,无名急忙拍拍她的背,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我将自己和她发生关系的事情告诉父皇,我说,我要对她负责。可刚才还满是关切的父皇,却突然勃然大怒,指责我不知廉耻,罚我将渭北将士送走后,一个人去扫皇陵。 后来因为秦王大病,这事儿自然就搁下了,不过唐池雨还是去皇陵呆了一天,吹了整整一天冷风。 唐池雨继续道:我当时虽然觉得委屈不解,可也没有多想,直到离开大殿后,一直伺候在父皇身边的侯公公,突然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父皇心里正开心着,并没有生我的气,让我别往心里去。他说话时的神情似乎是在笑,可眼中却有泪光闪烁,我那时便觉得,他言语中有一层别的意思。 无名,你说,父皇他是不是也在骗我?他是不是根本不关心在乎我,只想借口将我留在京城中?可是边关局势并不稳定,他又为何想要、要让我留在京城中啊?唐池雨声嘶力竭,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秦王不仅是不在乎她,更是不信任她。 尽管她是女子,尽管她是秦王最小的女儿,可秦王还是怕她起兵造反,所以才一定要将她留在京中。 唐池雨已经猜到了,她只是仍有些不愿意相信。 无名平静道:小七,迎春宴过后,也就是你被宣进宫的那天之前,秦王不是让我陪他去御花园散步吗?当时他便想让我,嫁去楼兰皇族,以便你不在边关时,用联姻的方式稳定边关情形。他对你无情,对我无情,对这天下亦是无情。 除了秦王,长京城中,还有太多太多如他一般的人,有太多尔虞我诈冷血无情之事。比如那个疯子唐炙,比如各派官员之间勾心斗角,不惜卖女儿卖儿子以作家族联姻的筹码 无名没有多说。 唐池雨身体再次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你们你们一直都知道。 是,我和大师父一直瞒着你在,对不起。无名轻声认真道。 我以真心待人,可到头来你们却都在骗我。唐池雨惶然重复,都在骗我。 小七,我向你保证。无名长叹一口气,手掌轻轻拍拍唐池雨肩膀,直视她的眼睛,无比认真道,其余人我不知道,可作为朋友,我是真心待你的。作为兄长,大师父亦是真心待你的。 唐池雨瘫坐在桌上,无言。 大师父从湖边走过来,默默坐在唐池雨身侧,伸手轻拍。 他想明白了,以前的确是他不对。他口口声声说着,唐池雨在自己心中始终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所以他才护着她,将许多事情都瞒着她。 可事实分明不是如此。 他懦弱,不敢去争皇位,所以就理所当然认为,唐池雨也应该和他一样胆小。他不是护着唐池雨,他是不敢让唐池雨看清这世间究竟是什么样的。 身为兄长,唐正则有责任呵护唐池雨,却同样有责任引导她成长,直到她变得真正强大起来。可曾经的唐正则,只勉强做到了前一半。 可是雏鹰终有飞向广阔天空的那一天。 如今长京城中局势越发纷扰,唐正则也终有护不住唐池雨的那一天。届时若唐池雨仍心思如孩童一般单纯,又如何去面对即将来临的风风雨雨? 唐正则顿时心如刀绞。 还好,现在一切都不算太迟。 三人安静片刻,大师父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缓慢道: 对不起,小七,大哥以前做错了。 小七,这个世界上很多东西,的确都可能和你现在看到的有所不同。所以你想不想到尘世中,重新看看这世界是什么样的? 唐池雨怔怔睁眼的同时,无名也惊诧地看向大师父。 大师父轻声道:无名,趁着目前难得的空闲,你可愿意带着小七出京城,一路游遍大江南北,看遍人间世事? 无名思索一瞬,郑重点头: 好。 第51章 离京 夜空中云层厚重。 无名早早回了房间,只留兄妹二人在湖心亭中聊天。 无名双手抱着脑袋,翘腿躺在床上,烛火映在她深邃灰眸中,不断闪烁。 大师父说得不错,外出闯荡江湖,看遍人间世事,体验遍世态炎凉,的确是让一个人成长的绝佳途径。不然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句话怎么来的? 当初大师父走江湖时,自从身上带的那点儿银子被骗完后,那是过得要多落魄有多落魄。可他贵为皇子,若是真拿着身份令牌去地方衙门里闹一闹,难不成地方官员还敢不认他这个大皇子?若是拿着凭证去钱庄取银票,掌柜还敢将他赶出去不成? 可是他没有。 大师父将自己皇子身份放在一旁,安心做个落魄侠客。七年时间,用双脚踏过秦国大江南北,走过上万里路,看过人间沧桑。 大师父离京前已经做到了看万卷书,牢牢将忠孝仁义,厚德载物四字刻在心里,却始终是空洞的。直到进江湖走完那万里路,才终于彻底明悟。无名敢断言,只要大师父敢去争一争,坐上那把椅子,他定会成为留名千古的明君。 大师父啊可你为何不敢呢?无名长叹口气,一手遮着眼睛,缓缓进入梦境。 出游之事就这么定下了。 无名当然不可能将南月一人留在京中,她一早便叫上大师父,让他亲自去和南家人说明。南博远起先还有些犹豫,可听见唐池雨也要一路时,终是答应了下来。虽然现在唐池雨还没有回渭北,但等到唐炙继位,她定会回去掌兵权的,南家不敢不卖这个面子。 大师父和南博远说话的同时,无名拉上南月,在长京城的街上缓缓逛着。 春天,长京城清晨的街景又是一个样,墙缝处随时可见生命力顽强的小野花,天空中偶尔会落下淅淅沥沥的春雨,整个城都是湿润雾气缭绕的。 无名和南月逛街时,正好落了一场雨,这地方离王府不远,无名便搂着南月掠进府中,一同在花园的凉亭里躲雨。 远处的人工湖上漾起细微涟漪。 无名懒散趴在亭子的栏杆边看春雨,久违地起了坏心思。她勾起南月的一只小手,手指不规律地在她掌心画着圈儿,声音慵懒:小南月,我准备和小七离京,出去玩儿一段时间。短则三五个月,长则一年半载。 南月的手掌僵了一瞬,她抬头看着无名,桃花眼里立刻聚起可怜的水雾。 无名南月的声音像是撒娇,又像是委屈。她主动抱住无名的手臂,轻轻晃了晃。 无名没有说话。 南月眸中委屈更甚,像只小猫儿一般往无名怀中钻,喉咙中发出低低的呜咽声,撩得无名心里痒痒的。 无名这才不慌不忙接着道:你想要一块儿去么? 嗯!南月脸上委屈一扫而光,她重重点头,眉眼弯弯。 南月知道先前无名不过是故意逗逗她,可不管无名对她说什么、对她做什么,就算是这种蔫坏的逗丨弄,她也觉得喜欢。 无名显然也很喜欢她的撒娇。 南月很自然地坐进无名怀中,抱着她的脖颈,软绵绵地细声问:无名,你我们要去哪儿玩? 还没想好。无名揉揉南月的脑袋,轻声问,你想去哪儿? 无名南月声音很软,语气很认真,你在哪儿,我就想要去哪儿。 南月看着无名的眼睛,漆黑的瞳仁中似有万千星辰,几乎要将眼前人吸进去。 两人离得很近很近,无名呼吸间,尽是香软的气息,甚至能感觉到软香呼过自己的鼻尖、侧脸,如羽毛撩过一般。 无名忽然回忆起来昨天夜晚,她帮南月插上发簪时,南月亦是用这种水蒙蒙的眼神看着她。 那时她便隐隐想要做做什么来着? 无名微微张嘴,舔了舔略有些干涩的唇角,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南月没有闭眼,她一点点缓慢无比地仰起头,主动朝无名靠过去。 无名亦没有闭上眼睛,她看着南月越靠越近,深邃的灰眸有了一瞬走神。耳中好像只听得见凉亭外雨声滴滴答答,心脏柔软得一塌糊涂,正如此时唇上的触感一般。 这一回不是一触即分,南月没有退开。无名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眸,近乎失焦,脑海中一阵晕眩,却不觉着难受。 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是不是应该尝尝味道,将面前香甜软糯的气息,一并卷入腹中?亦或只是浅尝辄止,细细品味? 无名眸中逐渐找回焦点,她本能地将南月抱紧了一些,动作一下变得极具侵略性。 怀中的身躯轻轻颤抖着,可眼底却是期待的。 然而无名还没尝到味道,不远处就传来一声吱嘎的开门声。 唐池雨从凉亭正对着的房间中出来,无神地直直看着她们,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什么都没看到。 唐池雨嘭一声关上门,退回房间里。 无名倏地松开手臂。 南月瑟缩一下,差点儿从她怀中掉下去。 两人的心跳都有些快。 凉亭外雨水仍然哒哒作响。 南月转身趴在木栏上,无名在她身后抱着她,两人安静地看了一会儿雨。无名将下巴搁在南月肩膀上,心里只剩下一阵暖意。 我知道自己想去什么地方了。无名柔声道,我想去江南。 江南?南月歪着头。 嗯。无名声音轻柔,我想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刚才那一个轻吻时,南月没有脸红,反倒是这会儿脸颊微微发烫,小小的手掌握住无名的手,十指相扣。 过了会儿,南月回想起刚才唐池雨木讷的表情,担心地问:无名,这次突然要离开京城玩,是不是因为七殿下?刚刚我看见她脸色似乎不太好。 无名亦是关切地望向对面紧闭的房门,轻轻叹口气,将司涟的事情简约地告诉南月。 南月安静地歪头听着,时不时认真地点头。 无名讲完后,南月若有所思道:我明白了,无名你和大师父,还有司涟姐姐,你们都有很多事瞒着七殿下,所以她才这么伤心。 无名怔了一瞬: 这是重点吗? 南月歪着脑袋,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又很快变成委屈。她软绵绵地问:那你是不是也有很多事瞒着我? 这无名愣了愣,脑海中闪过南晓依和卫鸠掉进陷阱的那一幕,心虚地移开眼神。 分卷(47) 南月到现在还不知道,卫鸠和南晓依的婚事,是无名一手操办的。或许是害怕自己给小姑娘留下太过阴狠的印象,无名也从未提起过。 没关系。南月脸颊上却漾起浅浅的笑,我也有自己的小秘密。 比如她就是小月亮,再比如每晚修习的那本写着杀字的秘籍。 明明双方都有各自的秘密,可无名乍一听见南月这么说,心里竟涌起几分酸涩。 小姑娘果然长大了无名酸酸地想。 可下一刻,南月便轻笑着问:无名,等我们一起再长大一些,就将这些秘密都告诉对方,好不好? 长大?无名微微挑眉,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子呢? 我的意思是南月眨眨眼,手指在无名手中微微动了动,弱弱地试探道,比如,我们一起老去之后好不好嘛? 南月话中的重点不是交换秘密,而是一起携手到老,丨共度余生。 说到最后四个字时,南月带着些撒娇般的颤音,看着无名的眸子更是澄澈无比,里面的期待清晰可见。 当然好。 无名怎么可能拒绝得了? 当天下午,无名便开始准备出行需要的东西。 首先是春夏秋冬四季的衣衫,她和南月各几套。然后是郡主腰牌,数不清的银票和现银,一股脑塞进玄铁马车中。当初大师父闯江湖是逼着自己吃苦,无名可不愿意让南月受太多委屈,各种用具尤其是最重要的身份证明和金钱,是一定要带上的。 然后再买些新鲜瓜果、茶叶、各式糕点,最后再将武器打理得当。无名除了随身携带的三柄刀剑一个匕首,还亲自选了两把上好的黄杨木弓,上好弦藏在马车底儿,附带箭支无数,还包括十来支南月暗弩上的短箭。 出发前,无名顺带找上大师父,又将随身携带的那把虎柄匕首拿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大师父你真的不要? 大师父犹豫一瞬,正当无名以为他会伸手接过匕首时,他却闭上眼,坚定地摇摇头。 无名便不再逼他。 一切准备得当,无名和唐池雨商量好行进路线,第二日清晨,两人坐上玄铁马车,到南府接人。 南博远此时已经上朝去了,柳氏亲昵地揽着南月肩头等在府门口,眸中竟然有很浅的不舍。南鹜拎着大包小包站在一旁,紧紧皱着眉。 玄铁马车缓缓停下,无名刚拉开车帘走下来,南月便歪着脑袋,甜甜地朝她笑了笑。 殿下,小月她以前一直住在江南,从未出过远门,这一趟就劳您费心了。柳氏笑着将南月轻轻往前推了推。 南月回过头朝柳氏、南鹜告过别,便牵住无名的手。 南鹜黑着脸将行李递给车夫,目光掠过无名时,明显更黑了些。最后南鹜看向南月,竟缓缓叹了口气,尽量柔和道:父亲给的零花钱虽然不多,但哥偷偷补贴了些,路上别饿着冷着自己了。 嗯,谢谢哥哥。南月浅笑着道谢,将无名的手指牵紧了一些。 在南晓依嫁出去后,南鹜对南月的态度越加亲和,像是个真正爱护妹妹的大哥。但南月认为,这一世南鹜之所以会对她好,都是因为无名的缘故,是无名教会她如何面对父兄,同时又始终保护在她身边。 南月早已不怕南鹜了,可一回想起上一世的种种,她始终不能真正地和他亲近起来。 无名宠溺地揉揉南月脑袋:你先进马车里坐着吧。 南月乖乖点头,上了马车,无名这才虚起眼睛,气场骇人:南公子有话要对我说? 没了南月,南鹜也丝毫不掩饰自己对无名的不喜,仰着头以鼻孔示人:长宁殿下,这一路上小月若是受了丁点儿委屈,我定饶不了你。 无名好笑地挑了挑眉:就你?打得过我? 南鹜脸色瞬间黑了下去,柳氏憋着笑,识趣地偷偷回了院子里。 不等他发作,无名便继续道:放心,就算委屈了我自己,我也绝不会让南月受委屈。我会保护好她,不过你没资格和我说这话。 我是南月嫡亲的大哥,我怎会没资格?南鹜厉声吼道。 无名轻声嗤笑,语速很快:你和南月除了血缘关系,还有什么?当初她一个人在乡下受苦的时候,你关心过她吗?呵,我猜别说关心了,你不欺负她就算好的了。 她指向府门口的石狮子:别以为我不知道,那里三只小狮子,雕刻时分别代表着你,南晓依,还有南天。当时你们一家人可想到了乡下的南月?那时你将她当做过嫡亲的妹妹吗? 不说南月在江南的那些日子,就说她回府的第二日,南晓依栽赃她偷玉佩。如若当时我没有及时发现,你会怎么看待南月?你会不会受到南晓依的教唆,去孤立南月,责骂南月?! 无名声音讥讽,问得南鹜哑口无言,青黑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我! 我不否认你现在对南月的关心,但是无名舔舔唇角,最后瞥一眼南鹜,利落地转身上马车,对我说这种话,你不配。 南鹜望着逐渐远去的玄铁马车,扣着门栏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南鹜虽然厌恶无名,但他不得不承认,无名方才说的那些话,他一句也无法反驳。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哥哥。 啊!南鹜突然转身,双目通红狠狠对着墙壁打了一拳,墙上什么都没留下,手背上反倒渗出血丝。 昨夜下了一场小雨,街道被雨水沾湿,马车外的世界围绕着一层湿润寒冷的气息。 马车内,无名抱着南月坐在一边,南月怀中抱了个暖和的手炉,无名不时探过去,最后落在南月柔软温暖的小手上,轻轻摩挲。唐池雨坐在另一边,她的脸色已经恢复许多,但表情仍有些沉闷,此时正安静看着车窗外发呆。 出了城,马车没有走官道,反而走上一条坑坑洼洼的泥泞小道,很快没入丛林之中。 四周景物缓慢倒退。 唐池雨忽然看见,一个红裙女子策马远远跟在马车后方,身影落寞。她倏地脸色煞白,目光退回车厢中,迅速将车帘拉上。 一转头,唐池雨又看见无名和南月握在一起的手。 唐池雨: 无名不动声色地移开手指,亲自帮唐池雨剥一块橘子。唐池雨只吃了一小半便开始发呆,无名轻叹口气,将剩下一半喂进自己和南月嘴里。 马车外,司涟始终紧紧盯着车窗,眼神孤寂无比。种种情绪杂糅在她的眸中,有痛苦,有不甘,有愧疚可唯独没有后悔。 她愿意相信宇文天明的话,她还有足够多的时间,去修补唐池雨那颗碎掉的心。 当天夜里,皇宫。 春雷进入御书房中,照例向唐炙汇报今日京城中发生的各类大事。 唐炙如往常一般,强压住不耐烦,一边批阅奏折,一边敷衍地点着头。 说到最后,春雷犹豫片刻,声音压低了些:今日守城兵卒看见,长宁殿下、南姑娘,还有七殿下一起乘马车出城。 唐炙眸中闪过一丝亮光,他抬起头:去哪儿?她们回来了吗? 属下不知她们去向。春雷低声道,但今晚仍没有回城的消息。 现在是暮春时节,趁着春意出去赏花踏青,亦或是在城外山庄玩个两三天,对于贵族子弟来说并不是很罕见的事儿。然而不知为何,唐炙心里倏地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他脸上浮现出一层阴霾,声音变得狠戾,只吐出一个字:查。 是。春雷高声领命,但他没有说的是,她们今天一早便出城,到现在已经有六个时辰。长宁郡主那辆玄铁马车,由四匹精壮宝马拉车,她们又走的是泥泞小道,车辙的痕迹早被路过的农夫盖住,根本不可能查到去向。 除非她们主动回来,亦或是在外边暴露了身份。 春雷在心里不断祈祷,希望这三位只是出城踏踏青,明早便回城了,可千万别学大皇子闯荡江湖,一走就是好几年。不然六殿下发起疯来,他们可吃不消啊 春雷一走,唐炙便控制不住心中怒气,表情都变得狰狞起来。 他捏住桌上的石砚,眉头上青筋暴起,狠狠往前面一砸! 然而想象中石砚落地的声音并没有响起。 死士秋分柔柔接住石砚,轻柔地将它放回桌上,嗓音沙哑,却透着异样的柔情,反而显得更加难听:殿下,此处离陛下寝宫不远,小心惊扰了陛下。 秋分没有立刻隐去身形,而是仍然站在唐炙面前,认真看着他。 秋分丨身穿一身灰色夜行衣,脸上罩着厚实的面罩,只有一双茶色的眸子露在外边。和他难听的声音不同,他的眸子颜色很浅,眸光澄净,像是小孩的瞳孔一般。 唐炙皱眉恶狠狠盯着他许久,眼中怒气终于消散。他闭上眼扶住额头,摆摆手:罢了。 秋分的身影一闪而逝。 唐炙不知道的是,此时无名三人已经到了一家乡间小客栈中。 三人闯荡江湖的第一站是大兴山,距离去年大兴山遇匪一事已过去大半年。无名还挺想回去看看,大师父亲自去整治一顿过后,现在的山匪窝是怎样的光景。出发前,无名便将山匪窝的事情,具体地讲给二人听。 不过既然要带唐池雨闯江湖,无名便没有选择官道,而是让车夫绕着小路。一路上途经村落无数,晚上也不是住驿站,随意在山野里找一间猎户开的山间客栈便可以了。至于露宿山林,无名则觉得没必要。 论吃苦,唐池雨在战场上吃的苦,可不比无名少。渭北三年条件虽然艰苦,但那边民风质朴,尤其是对唐池雨这个能吃苦的公主,不论是数十万将士,还是渭北城中那些大爷大妈,那都是真心的喜爱,不夹杂一丝阴暗想法。 所以唐池雨需要的是看尽人间事,譬如穷山恶水出刁民,譬如膏粱子弟多无情,然后一点点成长起来。 这客栈说是客栈,其实就是猎户夫妻随意搭的几间房,大堂内阴冷潮湿,透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桌椅上沾着化不开的油渍,还留着些许食物残渣。 无名和唐池雨倒是不在意坏境,大咧咧地往长椅上一座,招呼猎户上饭菜。无名本以为南月第一次来这种脏地方,脸上至少会有些不适应,然而南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乖乖坐在她的身旁。 无名不禁有些心疼南月以前在江南乡下的时候,过得是有多糟心? 几位姑娘,热腾腾的饭菜来咯。猎户夫妻皮肤黝黑,笑容淳朴和蔼,热情地端上饭菜。或许是三人出手阔绰、气势也不像常人的缘故,菜里的肉倒是不少,总得来说算是丰盛的一顿。 唐池雨今日在马车中坐了一天,到现在终于有些精神了,她好奇地问:大叔,你可知道从这儿到大兴山,要多长时间? 姑娘们要去大兴山,那可真是问对人了。猎户热情地笑呵呵道,我以前便是在大兴山中打猎为生,只是后来山匪肆虐,我才不得不搬到这儿来。不过姑娘放心,大概大半年前,那窝匪贼不知怎么回事一下子收敛起来。听说是被朝廷里的兵给杀光了,大兴山周围流民虽然挺多,但山里至少是安全的。 流民?唐池雨皱眉。 猎户憨厚笑道:姑娘一看就是京城中大户人家的小姐,可能不知道,大兴山隘是进京前最后一道大关隘,盘查极严,许多无家可归的流民过不了关隘,只得在附近徘徊。不过总归是有些漏网之鱼的,啧,我家那个拖油瓶,可不就是从大兴山那头溜过来的。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猎户笑容仍是憨实的,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猎户又仔细叮嘱几句,让三人路上一定小心,注意安全云云,这才回答唐池雨最初的那个问题:从这儿到大兴山,若是走官道,最少得三日时间。但若是直接穿过山岭,最快一天便可到达。姑娘们,我对这一带极其熟悉,若是需要领路,说一声便成。 第52章 兄妹 猎户又笑呵呵叮嘱几句,中途他的妻子也过来一趟,关心三人可还觉得饭菜合口,有没有不习惯,态度热忱至极。 无名三人吃到一半,猎户夫妻也在一旁开饭,无名稍稍瞟了一眼,猎户两人的饭菜虽然不如他们丰盛,但仍然是不差肉的。两个老夫妻说说笑笑,脸上神色始终和蔼无比。 一个瘦弱的小男孩背着一头狍子,一瘸一拐从外边走了过来。 小男孩不过七八岁大,狍子几乎是他的两倍大,他背得十分吃力,身上沾满血污,却一声不吭地继续向前走着。狍子背上和右肩处皆有一块巨大的伤口,烂得不成样子,污血正是从里边流出来的。 小男孩腰间挂着一个斧头,想来那伤口是用斧头砍出来的。然而无名和南月看着那伤,却都不动声色地垂下眸子思索一瞬。 对于一个七岁小孩来说,能猎到这么大的猎物,已是十分不易。 唐池雨不由得欣赏地挑了挑眉,可隔壁桌的老猎户却猛地站起身,浑浊的眼中爆发出一阵怒火:给你说了多少遍,打狍子要从腹部颈部下手!这张狍子皮能卖整整三十两银子,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小男孩没有说话,可毕竟年纪小,不会隐藏情绪,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像是一只随时都可能扑上去,咬住猎物脖颈的野狼崽。 去你娘的白眼狼!老猎户刚才喝了酒,这下被气得喘着粗气,拎住男孩的衣领,一巴掌抡了过去,老子好吃好喝养着你,不是要你当大爷的! 唐池雨本想出手护住小男孩,却被无名拦住了。 猎户此时也顾忌着一旁的外人,没有再继续打骂。小男孩恢复麻木的表情,一声不吭再度扛起狍子,缓慢地走向后院里。狍子刚才掉在地上,落下一地的斑驳血迹。 猎户夫妻再度恢复憨厚笑容,一边收拾地上污迹,一边向三人道歉:三位姑娘,着实不好意思那孩子就是从大兴山那头逃来的,我们好心收留他,他却就知道惹麻烦,实在是晦气。 唐池雨此时再看夫妻两的笑容,脑海里倏地回想起大年初一那日,秦王看向她时的关怀目光。 老夫妻的笑容和秦王的目光,明明没有一丁点儿相似之处,可唐池雨此时,却感觉它们本质上没有一丝区别。 分卷(48) 都冷得让人心颤。 南月关切地看了唐池雨一眼,软软道:七七姐姐。她们在马车上约好了,出了门,不再叫唐池雨殿下,以免暴露身份。 唐池雨回过神来,默默埋头刨饭。 无名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 小客栈一共便只有两间客房,车夫选了其中一间早早睡去,无名三人自然睡在另一间。房间里布置简陋,只铺着两床地铺,窗户吱嘎响着漏着风,角落里可以听见老鼠跑过的声音。 三人饭前就已经来看过一趟了,商量好无名和南月一块儿睡,唐池雨单独睡另一边。 此时一回房间,唐池雨便皱起眉头,不解地问:无名,你刚才为何要阻止我? 无名没有回答,只是指向窗户的方向。 此时南月正趴在窗边,望着月色发呆。今日月亮虽然只露了个小牙儿出来,月光却异常明亮。 唐池雨皱着眉坐了过去,跟着认真看向窗外。 无名亦是坐到南月身后,轻轻抱住她。 南月看看天空中的月牙,又回头看看无名,忽然抬手掩住无名的双眼。 无名透过指缝,只看得见南月漆黑明亮的大眼睛。她脸上浮现出一个浅浅的柔和笑容,耳根却泛起些许红意。她在想,自己新年喝醉那夜,果然在南月面前,对着天空中的月亮发酒疯,还真是丢人 唐池雨没有在意身边二人的卿卿我我,专注盯着窗外。 现在已经很晚了,猎户夫妻房间里熄了灯,里边传来床脚碰撞的嘎吱声。一个小小的身影,在这声音的掩盖下,蹑手蹑脚溜进厨房。 小男孩捣鼓一阵,从厨房出来时,手中抱了不少吃食,甚至还有一碗热腾腾的肉粥。他警惕地四处张望,确定没被发现后,快步溜进森林中。 无名不知什么时候捏住南月的手腕,将她抱进怀中,对唐池雨轻笑着问:去看看? 唐池雨点头,掠出房间,无名抱住南月跟在后面,三人悄无声息地跟上小男孩的步伐。 约莫小半柱香后,男孩抱着食物,停在一个巨石堆砌而成的山洞前。 小男孩朝山洞里招招手,轻声道:出来吧。 一个比小男孩还要瘦弱,眼睛却清亮无比的小女孩,从洞里钻了出来,紧随其后的,是一只瞎了左眼的灰毛狼犬。 小男孩将肉粥送到妹妹嘴边,又掰开一块馒头,小心翼翼地喂给她吃。至于剩余大部分食物,都进了灰毛狼犬的口中。 唐池雨脸色复杂。小男孩打猎时弄坏了猎物的皮,都要被猎户给打一顿,若是猎户发现他偷这么大块的肉去喂狗,又会怎样对他?而且看小男孩熟练的样子,这显然不是第一次了,日积月累偷了不少吃食,到时候被老猎户剥层皮都是轻的。 小女孩自己喝了一口粥,就立马将粥碗往男孩的方向推,声音虚弱:哥哥,你喝。 我刚才在他们家里喝够了,不饿,你喝便是了。小男孩柔声道,你要吃饱一些,这样病才好得快。 唐池雨这才注意到,小女孩不仅身形瘦小,脸色也白得可怕,竟是个病秧子。 咳咳男孩话音刚落,女孩便猛地咳嗽一阵,眼角渗出泪水,小小的身体更是颤抖不止,仿佛风一吹就会折断的无根小草。 小男孩慌乱地抱住她,帮她拍打后背,灰毛狼狗也停止进食,呜咽地往两个小主人怀里钻。 夜风中,三个无家可归的生命紧紧抱在一起。 无名唐池雨怔怔回头,你是什么时候猜到的? 在他拖着狍子回来时。无名轻声解释道,那头狍子没有被捕兽夹猎到的痕迹,对于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来说,要用斧头砍死一只活奔乱跳的狍子,根本不可能。 而且那头狍子共有两处巨大的伤口,一处是后背脊柱偏左腹处,一处是颈部至右肩。尤其是右肩处的伤口,被砍得血肉模糊。肩膀的伤口不致命,那孩子又为何要砍这么多刀?我当时便觉着,他在掩饰什么痕迹。 小七你知道,我是在荒原中认识大师父二师父的,这之前我在狼群中生活八年,对极为熟悉狼群捕食的手法。狼群狩猎时,通常逮住猎物最柔软的部位进行攻击,比如颈部,比如肚皮。 可若是咬歪了,就会咬到厚实的肩膀和屁股。这时候虽然咬不死猎物,却也能拖延住它们的脚步,等待埋伏在暗处的同伴冲上来将猎物解决。 狍子右颈到肩上的那块伤口,太像是狼犬攻击猎物时,不小心咬偏留下的痕迹了。无名手指在身侧敲了敲,狐狸眼弯起,不,不是太像,而是几乎一模一样。再加上那孩子一个人本就不可能猎到狍子,我便猜他一定养着一只猎犬。 说到这儿,无名偏头看了一眼,果然从南月眼中看见了亮晶晶的崇拜神色,才心满意足地勾起唇角。 唐池雨思索道:所以当时是那只狼犬咬住狍子的肩膀拖住它,那个小家伙用斧头砍断它的脊柱? 无名点头。 所以无名,你先前阻止我动手,是因为察觉到男孩偷东西了?唐池雨问。 不是。无名却摇了摇头,声音散漫,他那只狍子皮毛虽然毁了,肉却可以卖不少钱,而且根据老猎户的反应来看,他并不是第一次带回这种猎物了。他带给猎户一家的收益,远远超过他偷走的那点吃食。 唐池雨皱眉:既然这样,他为何要寄人篱下,何不自己出去打猎卖? 无名道:因为他只是一个会打猎的普通小孩。 唐池雨怔了怔:我明白了。 对于一个无家可归的八岁小孩来说,就算会打猎又如何?他知道怎么在集市上将猎物卖个好价钱吗?他能照顾好体弱多病的妹妹吗?他们没有父母亲戚,没有身份令牌,若是一不小心被骗了甚至被人牙子卖了,又当如何? 如果是无名,解决的方法自然多得是,可她早已活过一世,可那孩子却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男孩。 无名揉揉南月的脑袋,继续解释道:我方才阻止你动手护着那孩子,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是想要救他,还是只是看不惯欺凌弱小,一时善心大发? 唐池雨愣愣地眨眼,许久才反应过来无名话中的意思。 她的确是出于好心才想护住那孩子,可就算她暂时阻止了猎户对小男孩的打骂。明早她一离开,猎户必定会再度对小男孩拳打脚踢,甚至更甚。 唐池雨若是仅仅是因为一时的善心就出手,反而会害了那孩子。 唐池雨咬住唇:我想救他。 怎么救?无名反问。 唐池雨说:带他们走。 唐池雨是一国公主,救走两个无家可归的小孩对她来说,再容易不过。 这一路上,你会遇见数不清类似的事情,你根本就救不过来饶是如此,你还想要救吗?无名问。 唐池雨坚定点头:只要看见了,就要救。 无名轻声笑了笑:你和大师父像。我看得多了,知道自己救不过来,便不会再去管闲事,唔大概也是我比较冷血的缘故。可是当年大师父和你一样,只要看到了便会出手。他看不惯世间不平之事,看不惯百姓流离失所挨寒受冻,看不惯膏粱子弟仗势欺人他看不惯的事情,太多了。以前我问过他,只救眼前人,不从根源解决问题,那么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那些黑暗的事情会不断上演,他该怎么办?小七,你猜猜他如何回答的? 唐池雨微微张开嘴,摇头:我不知道。 他没有回答。无名拍拍唐池雨的肩膀,小七,你知道为何吗?因为要想从根源上解决这尘世乱象,就只有一条路可走,可是他不敢去走那条路。 唐池雨拳头倏地握紧,背后冷汗直流。 无名搂紧了南月,安抚道:没关系,这里没有别人。 片刻后,无名转移话题,问道:你真想救那对小孩? 唐池雨一时还没有回过神来,却本能地坚定点头。 不仅仅是唐池雨,南月也抬头认真看着无名。 无名便不再隐匿身形,她从树丛中走出去。 大灰狗忽然听到声音,嘴皮一下子翻起,呲牙咧嘴地向无名的方向冲去。 小男孩警惕地站起身,看见不远处那个美得不像样的胡人女子时,脸色顿时变得煞白。那位漂亮的姐姐他刚才在大堂里见过的!若是大灰将她咬伤,老猎户一定会要了他的命! 大灰,住手!小男孩放下手中食物,焦急地喊。 可是已经迟了,大灰狗如一匹凶狠无比的野狼一般,已经扑到无名面前! 小男孩面色恐惧,第一时间捂住妹妹的眼睛。 可是他想象中血腥的一幕并没有发生。 无名不仅没被咬到,反而将大灰狗死死摁在地上,又拎起来甩了甩,不过几个动作,便让灰狗夹着尾巴全身颤抖,被制得服服帖帖。 南月和唐池雨也从树丛中走出。 小家伙,你们的狗?无名朝两个小孩挑眉,拎着狗脖子晃了晃。 大灰狗可怜地呜咽一声。 小男孩张大嘴巴愣了好久,终于想起放开遮住妹妹眼睛的手,走到无名面前,努力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是!妖女你把大灰还给我! 无名噗嗤一笑,随手将狗子扔出去。 南月身体条件反射地僵了一瞬。 十年前小无名因为小月亮的一时心软,放过了那匹凶恶的恶狼,却反被咬得遍体鳞伤。 可是现在已经十年过去。 灰狗被无名扔出去后,不但没敢反咬一口,反而可怜地趴在男孩身边,不断发抖呜咽,臣服在无名的杀气之下。 唐池雨俯下身子,一点也不嫌弃地看着男孩脏兮兮的脸,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噘着嘴,倔强地移开目光,没有回答。 与此同时,南月走到小女孩身边,温柔地朝她伸出一只手。 女孩看着面前这个眸光澄澈清丽的少女,愣了片刻,信任地伸出手,在南月的搀扶下,走到另外几人身边。 女孩听见唐池雨在问哥哥的名字,抿抿嘴唇,声音羸弱地帮他答道:哥哥叫王辽,我叫王朵。 男孩乍一听见妹妹的声音,像一只炸毛狼崽一般,凶狠地转身想从南月怀中夺过妹妹,结果才回头,就被无名给拉住了衣领。 放开我妹妹!你们、你们可以向老王头告发我偷吃的,但不要伤害小朵求你们了!王辽凶狠的声音,竟然逐渐带上祈求的颤音。 王辽,你很喜欢你妹妹?无名拎着他的衣领,轻佻道。 小朵比我的生命还要重要!王辽眼眶通红,重重道。 她病了。无名的声音柔和下来。 我然而就是无名这轻飘飘的三个字,让王辽这匹凶狠的狼崽一下子泄了气,眼中浸出泪水,是我没照顾好她。当初和爹爹走散时,他分明叮嘱我要保护好小朵,是我没做到 你想治好她吗?无名柔声问。 想,可是王辽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眼睛一亮,漂亮姐姐,你们、你们愿意救救小朵吗? 小孩子倒是机灵,刚才还喊妖女呢,这时就变成漂亮姐姐了。 无名放开王辽的衣领,问:可我们救了他,你用什么报酬来还? 我我会打猎!王辽急忙道。 我也会。无名无辜地眨眨眼。 我、我还会王辽憋得小脸通红,终于勉强憋出一句,我会算命。 真会? 王辽脸颊越来越红:会、会一丢丢。 旁边的小王朵却诚实道:哥哥他不会算命,爹爹才会。 王辽焦急地瞪她一眼,王朵声音很弱,却无比认真道:爹爹说了,不许骗人。 无名哈哈大笑,换了个问题:听说你是从大兴山一路来的,那你找得到去大兴山的路吗? 找得到的!王辽激动道,我打猎半年,早已将这座山的路线摸了个透彻,知道怎么去大兴山! 会驾马吗?无名又问。 王辽重重点头:会! 那好,我们将小朵带去城里的医馆治疗,这之后,你带我们进大兴山。无名轻笑道。 王辽当即给无名三人磕了个头:多谢漂亮姐姐! 不谢。无名本想伸手揉揉王辽的脑袋,手指刚伸出去,在半空中停了片刻,却又收回来。无名看一眼南月,目光又转回王辽身上:我们明早出发,今晚你收拾好东西。 王辽笑着蹦起来。 南月将王朵交到他手上,这才回到无名身边。 无名迅速伸出手,一边将她揽进怀中,一边狠狠揉了揉她的脑袋,直至把头发揉乱为止。 出游第一日,南月早累得不行了,一回房间洗漱完,便钻进无名怀中沉沉睡去。无名听着她浅浅的呼吸,亦是逐渐进入梦乡。 唐池雨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眼看天色就要亮起,唐池雨仍是没有丁点儿睡意,她长叹一口气,起身打开窗。 一个红影站在林中树梢,隔着丛丛树林与她对视。 唐池雨刚要关窗,司涟便主动隐去身形。 唐池雨不动了,看着树丛发呆。 清晨,几人带着两个孩子和一条灰狗,赶往附近的城镇。 城里医生诊治一番,确认王朵只是因为身子弱,感染了风寒,开几包药养几天便可以,王辽这才放心下来。 无名从京城中带来的车夫就此离开,接下来的路途,便让王辽当车夫带她们前去大兴山。至于唐炙发现她们的车夫回到京城她们三人却一无所踪后,有多盛怒,发了多大的疯,无名都一概不知,也丝毫不会去关心。 分卷(49) 马车内空间很大,虽然多了一个人,但并不显得拥挤。王朵和唐池雨坐一边,身体还有些虚弱,眼神却是明亮的,坐姿也十分端正,气质完全不似逃难的流民。 或许都是长得可爱的小姑娘的缘故,南月和王朵时不时就会聊几句天。 南月将一碟小食送到王朵面前,又拿起一块点心,轻柔地喂给无名吃。 小朵,你和哥哥今年多大了?南月轻声问。 我九岁,哥哥十岁。小朵乖顺地回答道。 啊我以为你们才七八岁呢。南月眨眼。 王朵想了想道:可能是因为我和哥哥跟着爹爹流浪一段时间,后来又和爹爹走散了,过得比以前还要辛苦,吃得也不好所以就长不大。 不过这么大就能在山里打猎,好厉害啊南月真心夸道,我九岁的时候,还什么都做不到呢。 南月虽然前后两世都在狼群中生活过,但她身子骨弱,始终不能加入狩猎。上一世她九岁时,还在努力地学说话呢。而这一世的九岁,她努力地想要逃出家中,想去荒原里寻找姐姐,可是却始终逃不出去,只能认命地呆在家里,将过去的一切深埋心底。 哥哥他很厉害的只是我,我还什么都不会。王朵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脸色微红。 无名在这时插进两个小姑娘的对话中:小朵儿,你哥哥的狩猎技巧,是你父亲教的吗? 不是爹爹不会武功。王朵老实道,爹爹靠算命养家糊口,只是我和哥哥都比较笨,我们什么都还没从爹爹那儿学到。 原来两兄妹的爹爹竟是个算命先生,无名没有多问,抱着南月打瞌睡,只留一只耳朵听两个小姑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小朵,你会想你爹爹吗? 有些时候会,每次想他的时候,我就想想他曾经说过的话。爹爹他说命里皆有定数,我们一家人就算分开了老爷终有一日会再相逢的。只要想想这句话,我就不难受啦。 王朵知道,南月之所以这么问,是想要帮她找到爹爹,可是天大地大,爹爹早不知道去哪儿了,又如何找得到呢?所以她懂事地岔开话题:南月姐姐,你有什么很思念的人吗? 南月看了眼闭目休息的无名,眼睛里闪烁着藏不住的喜欢。 没有。因为她就在身边。 王朵换了个话题:南月姐姐,你们为什么要去大兴山呢?那边可乱了,一年前我和哥哥从那边逃过来时,差点儿遇见山匪。 我半年前回京时,也遇见了山匪,当时我吓惨了。 啊?很危险吗? 无名救了我。那些山匪打不过她。 王朵由衷赞叹道:无名姐姐好厉害啊!比、比我哥哥厉害好多好多。 嗯!南月重重点头。 闭眼小憩的无名唇角勾起浅笑。唐池雨也笑着轻轻晃晃脑袋,替南月补充道:我们这趟便是要去以前的山匪窝中看看。 王朵期待又害怕地睁大眼睛。 第53章 桃源 王辽年纪虽小,认路的本事却不低,第二日太阳刚落下山,马车就到了大兴山中。 这半年没了猖獗的山匪,途经大兴山的商队倒是比以前多了不少,山路上,甚至能看见有老妇提着竹篮,在卖山中的新鲜瓜果。 进了山,便由无名领路。五人在山中停过一次,烤了两只野兔儿吃,再继续摸黑上路,终于找到曾经的山匪窝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 无名远远看见那块山间平原,眸中不由得闪过一丝惊诧。 和半年前相比,这块平原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良田数顷,果树成荫,田间小路纵横,房屋排列整齐,偶尔传来一两声鸡鸣犬吠,平和而安宁。平原的几处入口都种满了紫藤花,此时正是花期,一眼望去,宛若身在一片紫色海洋之中。 这才是真正的桃花源。 其余几人走下马车时,亦是惊叹地睁大眼睛。 南月跟在无名身后,任由无名牵着自己走,眼睛一转不转地看着眼前美景。 王辽迫不及待地想往平原的村落中跑,却被唐池雨无情地拉了回来。王朵轻轻牵住他的手,他便不乱动了。 五人安静地往前走着,仿佛怕是惊扰了村落中祥和氛围一般。然而走过紫藤花海,无名和唐池雨却同时警惕地停住脚步。大灰狗也望向山林中,紧张地翻起嘴皮。 无名握住怀中双刀,红月弯刀出鞘,在月光下闪出一道血影。 南月默契地躲到她身后。 唐池雨亦是拔出身后长刀,护住两个小孩子。 漆黑安静的山林中,无数阴冷的箭头正对准她们。只要有人一声令下,便会有万箭齐发,一场恐怖的箭雨随时都可能降临。 无名轻舔唇角,晃一个华丽的刀花,血月弯刀闪得绚烂。 几息过后,沉默的山那边终于有了声音,不过不是下令诛杀她们的,而是一道极为夸张的喊声: 老大! 这声音如泣如诉,千回百转,像是苦等郎君归家的深闺小娘子一般。与此同时,山里的那些弩丨箭也纷纷收起寒芒,山中终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无名好笑地放下弯刀,牵着南月的小手往平原里走。 南月听过李昭叫无名老大,南天叫无名老大,那些渭北将士也叫她老大,所以刚才那张极其夸张的老大,摆明是在喊无名。 无名为什么大家都喊你叫老大?南月不解地眨眨眼。 如果是刚认识南月时,无名说不定还会因为南月的问句,满意又自负地扬起脑袋,可现在无名听见南月这么问,心里只觉得莫名羞耻。 无名耳根微红,面不改色:你说呢? 因为无名你很厉害嘛。南月眼睛亮闪闪的。 无名狐狸眼眯起,满意地点头:说得对。 没走几步,便有数十人奔了过来,为首的二人刚一跪下,后面一行人便齐刷刷跟着下跪,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无名粗略地一看,他们背上都背着长弓,应该是刚才山上的那些人。 领头的一个是曾经的山匪头子,另一人无名也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是当初跟着大师父进大兴山,最后留在山中的亲信,李勿蝉。 而他们身后那群训练有素的私军,自然便是曾经的山匪们了。能在半年之内,将一群山匪训练到这种地步,可见李勿蝉的能力有多恐怖。 七殿下,长宁殿下,属下前天便收到大殿下的飞鸽传书,已经在此等待你们多时了。李勿蝉为人彬彬有礼,声音却颇为严肃正经,方才冒犯了,请两位殿下降罪。 另一个山匪头子就显得很没文化,只会眼巴巴地看着无名喊老大。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降罪不降罪的。 无名和唐池雨扶起眼前二人,等到李勿蝉一声令下,身后数十人才整齐起身。 两位殿下,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先回房歇息,明日属下再带你们参观桃源。李勿蝉恭敬道。 无名诧异挑眉:这里叫桃源? 李勿蝉回答道:对,大殿下亲自命名。 桃花源的故事,还是无名当初讲给大师父听的。只是不知道大师父给这地方取名时,是仅仅想要在此处修建一座世外桃源呢,还是短暂地想要将这天下,变成一座巨大的桃花源? 无名收回思绪,指向王辽王朵两个小孩:这两个孩子是路上的流民,以后这儿就是他们的家。 是,属下这就派人安顿他们。李勿蝉收起严肃的表情,温和地朝两个孩子笑了笑。 两个小家伙也不害怕,朝他回以微笑。 寒暄几句,那群山匪散去,只剩李勿蝉带着无名等人前去住处。无名、南月和唐池雨宫住一间小院,位置极好,几乎在桃源的正中央,周围却没什么别的房子。院中种着花草,还挖出一方小池,环境清幽。小院里两间房,自然是无名和南月一间,唐池雨一人住一间。 唐池雨进房间坐了会儿,忽然又走出去,叫住正要离开的李勿蝉。 殿下有何吩咐?李勿蝉温顺道。 这几天山里可能有个红衣女子唐池雨掩住脸上情绪,僵硬道,你们若是遇见了不要不小心伤了她。 李勿蝉愣了愣,立刻道:殿下放心。 等李勿蝉走远了,唐池雨一人站在院中,眸中情绪逐渐被悔意覆盖。 她关心司涟作甚! 房间里烛光昏暗。 从出发后,无名几乎没再和南月有过独处的时间,两人之间不明朗的气氛也就逐渐淡了下来。可现在两人同处一间房屋里,那种气息又悄然浮了上来。 尤其是一位女子送上几桶热水,灌进浴桶中,再撒上鲜红的花瓣,热情地招呼说两位姑娘一路奔波,真是辛苦,今夜不如好生泡个热水澡再睡时,南月的耳根彻底红了。 无名看起来倒不是很介意,迅速褪下衣衫钻进水中,双臂靠在浴桶两边,舒舒服服地长吐一口气。 南月僵硬地移开目光,想要用手捂住微烫的脸颊,又怕被无名察觉到。 可无名却不甚在意地朝南月勾勾手指:南月?不来泡澡么? 啊我南月声音很慌。虽然年节时看过无名洗澡,但当时无名毕竟喝醉了,和现在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南月慌张地想说不洗了,可又怕待会儿睡觉时,自己身上会有味道怎么办?最后她慢慢摸索到床边,极小幅度地开始动作,脱衣的速度慢得跟蜗牛爬似的。 无名趴在浴桶边,目光从南月身上移开,发呆一般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热水蒸腾下,她的脸颊亦是微红的。 南月终于一点点缩到浴桶边,小心地坐进来。她坐在无名的另一边,亦是趴在浴桶边缘,没敢看无名一眼,可浴桶不大,腿脚难免会有触碰。 热水中的触感是和空气中不同的,过于光滑细腻,稍稍碰到一下,都能让南月咬着牙微微颤抖一瞬。 无名下巴搁在手臂上,没有一丝动作,似是睡着了。 南月逐渐有了胆子,偷偷向无名的方向看,忍着羞敛,甚至大胆地想要靠过去一些。但最终,南月也只是坐在浴桶另一头,洗得差不多了便起身离开,迅速裹上浴袍。 无名我洗好了。南月声音弱得不可思议,像是被欺负了似的。 无名终于懒散地睁开眼,轻轻嗯了一声,稍微洗洗便起身擦拭更衣。在南月看不见的角度,无名无声地长舒一口气。 刚才南月打量她的目光太肆无忌惮,她还以为,小姑娘会凑过来,弱弱地说出帮她洗一类的话。还好,南月最终什么都没做否则她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上了床,南月缩进无名的怀中一动不动,乖巧得不像样。 无名伸手帮她按摩头部,力道不轻不重,正好合适,很快怀中小姑娘的身体便彻底放松下来,绵软地进入梦乡。 无名却有些睡不着。 她在想,对自己而言,如今的南月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妹妹?朋友?友谊以上的关系? 出发前的那两次,无名便差点儿和南月亲吻,刚才洗澡时无名心中更是被撩拨得厉害。正常人对妹妹或是朋友,会有这种感觉? 南月在她心中的地位,已经和前些日子截然不同了。 比起以前的馋身子,如今的无名更想将南月狠狠揉入自己的血肉骨髓之中,再不分离。 南月像是明珠,像是她的宝物。 除了她,无人可以拥有,无人可以夺走。 无名想明白了些,揽住南月肩膀的手指稍稍用力,让她完全躺进自己怀中。无名又盯着南月的小脑袋看了会儿,眼神柔和下来,这才逐渐睡去。 天一亮,就有妇女送来可口的点心,有烤饼有牛乳,味道鲜美可口,就连长京城中的糕点也比不上。用过早餐,无名三人便跟着李勿蝉,参观整个桃源。 除了她们昨夜看见的良田、果林,房屋后靠山处,竟然还有一大块鱼塘。 李勿蝉一边走一边恭敬介绍道:这是从大兴河里引来的活水,灌溉用的水流入鱼塘,鱼塘中的淤水又流入水藻池中,在水藻池里面净化过的污水可为果树施肥。 桃源中农牧渔分布均衡,竟已经有了生态农业的雏形。无名看着眼前这个恭顺守礼的男子,眼底浮出一丝欣赏,又很快被重重思绪盖过。 无名第一次遇见李勿蝉时,正和两位师父闯荡江湖。那时李勿蝉还是个落魄书生,机缘巧合被大师父所救,从此放弃功名孤身进京,直至几年后大师父归京,便正式成为他的心腹。大师父回京后虽然表现得纨绔,但无名清楚,除了李勿蝉,他手下有能力有才学的人并不少。 而这些人哪儿甘心真的跟随于一个纨绔皇子身后?他们甘心让自己的才华被埋没? 无名思考时,几人已经走到后山处,这里竟开辟出一块宽阔的平地用作演武场。此时数百山匪正在场中操练,动作整齐,声音震天。无名仔细看了一眼,发现里面除了男人,竟然还有女兵。 大殿下说了,当今大秦女子虽然不可入军营,但七殿下身为女子却能揽渭北兵权,长宁殿下身为女子却武功了得。这世间哪儿有什么女子不如男的说法?李勿蝉主动解释道。 唐池雨赞赏地点点头:不愧是大哥。 李勿蝉又接着道:除了操练,我每日都会给他们讲解兵书,教他们读书认字。山中人数不多,讲究个在精而不在多,属下希望日后他们出了深山,各个都是能带兵打仗的良才。以助几位殿下一臂之力。 唐池雨玩笑道:渭北那边年年征兵,年年都征不够,若是他们愿意去填渭北的窟窿,那是再好不过了。 唐池雨没听出李勿蝉的话外之音,无名却轻微地挑挑眉,唇角勾出一个隐秘的弧度。 操练结束,一群人纷纷拿起衬手的武器开始切磋,刀光剑影闪烁不断。 七殿下,属下毕竟没去过真正的战场,只会纸上谈兵,今日恐怕还得麻烦您去看看他们练得如何? 分卷(50) 唐池雨正好看得手痒,她从武器架上拿了根朴刀掠至人群最前方,大喊道:来! 立刻有一个身强力壮的山匪冲过去,仅仅一刀,就被唐池雨除了武器。唐池雨刀尖点地,仰头道:不够!你,你,你,一起来! 唐池雨许久没有练过兵,如今在小小的山匪窝当中,竟找到几分当初在渭北的快意。 无名和南月没有久留,李勿蝉继续引着她们往另一处走去。绕过田间小路,从独木桥走过一片大池塘,对面竟然有两间平房,里边传来书声琅琅。 学塾?无名问。 是,学塾里大多是一些无家可归的流民小孩,也有部分山匪后裔。昨天那两位王姓小家伙,此时便在里边读书。李勿蝉答道,教书先生是曾经的山匪军师,还算是有几分才华。 一直在后边呵呵笑着没说话的山匪头子,此时总算挠头笑道:老大,真是多亏你了。不然那些孩子在外流浪,迟早会被饿死冷死。还有我们这群山匪,要么杀死别人,要么被别人杀死,哪儿会有这么好的日子过? 穆大哥说得在理。李勿蝉声音温和,却意有所指,当今天下虽看似安稳,实则无数百姓流离失所,灾害四起,民不聊生。也不知这天下何时能像桃源内一般,人人吃饱穿暖,有家可归,有工可做,有书可读。 第54章 开阳(一) 穆大哥,我和长宁殿下有些话要说,麻烦你回演武场去,也跟着七殿下学学练兵之术。说着,李勿蝉朝着山匪头子作揖道。 山匪头子见自己被支开,也不恼,和无名打个招呼便笑呵呵地跑走了。 李勿蝉又看向南月。 南月隐约猜到李勿蝉接下来会说些什么,刚要主动退开,却被无名紧紧牵住手指。 无名摆摆手:无妨。 李勿蝉下意识看一眼两人头上成对儿的发簪,若有所思,继续道:长宁殿下,当今秦王不管天下百姓死活,可属下明白,大殿下他始终是希望这整个天下,都如同桃源一般的。 李勿蝉这已经是在明示了。秦王他就是个昏君,大师父才是明君,只要大师父坐上皇位,这天下才能安定。 无名却没有接他的话,脸上漾起清浅的笑容,换个话题道:一口一个殿下的,好不生疏,李勿蝉,当初大师父在襄阳救下你时,你们二人在瓜田中畅谈一夜,还撺掇着二师父,一块儿偷了我钱买酒去,我都还记着呢。这才八年过去,你怎就变得如此迂腐守礼了? 李勿蝉一怔,似是想起某些遥远的记忆,他脸色恍惚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一片恭敬:君臣有别,属下身为臣子,怎能逾越? 李勿蝉,我问你。无名朝前走了几步,回头巧笑道,你这些年忠心耿耿硬是要跟在大师父身边,是真如你当初所说,为了报答大师父的救命之恩,还是为了你自己? 无名深邃的灰眸中有光点闪烁,眼神散漫无比,看似随意的一句话,却让李勿蝉倏地僵在原地。 李勿蝉表情僵硬,眸中种种情绪摇摆不定,背后竟渗出冷汗。 无名撩起南月的一缕头发,绕在手指上玩了玩,舔了舔唇:又或者你是为这大秦的百姓着想? 李勿蝉双腿一颤,毫不犹豫地跪在无名身前,振声道:殿下说得对,属下是为天下苍生着想。大殿下心怀苍生,所以属下心甘情愿追随于他,永不背叛。 那这么说,你和大师父真是知己好友呢。无名笑容逐渐收敛,声音也冷了下去,日后大师父若有那份心思,我便提前感谢你愿意伴他左右。可他若是没有,这小小桃源里的一亩三分地,也拜托你好生照顾了。 大师父手下有才力的谋士众多,哪一个不想伴君左右,开创一个太平盛世?哪一个不想被写上史书留名千古?可偏偏目前为止,大师父仍然没生出那份心思。这些谋士不甘自己的才华被埋没,要么叛出他的门下,要么推着他去成就霸业。可是这龙椅哪儿是懦弱之人坐得的?大师父若不主动去争,就算被推上去,也迟早落得个凄惨下场。 可大师父心软,不忍心管教手下人,便只能无名帮他一把了。 李勿蝉汗如雨下,重重点头。 无名伸出手,亲自将他拉起,弯腰拍尽他膝盖上的灰尘。 唐池雨整日与李勿蝉、穆姓山匪头子探讨练兵之术,无名和南月闲着没事做,便牵着手在山中闲逛,看遍山中日升日落。 两日时间转瞬而过。 唐池雨和李勿蝉聊得差不多了,王朵、王辽二人也彻底适应山中环境。无名三人便再度启程,沿着大兴山脉一路南下,向江南而去。 马车刚出发没多久,无名便听见后面一阵狗吠。 无名让四匹马停下,王辽竟带着大灰狗,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老大!几天时间,王辽也跟着山匪喊无名老大。 怎么回事儿?无名挑眉,南月和唐池雨也从车厢中下来。 王辽竟然没有半分犹豫,直接跪倒在三人面前:王辽有一事相求! 唐池雨出手,将王辽拎了起来:跪什么跪,有话好好说。 王辽抿着唇道:我我想拜托你们,帮我和小朵找到爹爹! 无名没有立刻回答,挑眉道:小朵呢?她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她她怕麻烦你们。辽阔中原,要找一个流民何其困难,更何况分别一年,他们的爹爹很可能已经不在了。王辽弱弱低下脑袋,又很快抬起头大声道,不管你们有没有找到得多,我都会努力赚到相应的报酬,回报你们的恩情! 无名沉吟片刻,问道:你爹爹叫什么?长相是什么样?你们在哪儿走散的?什么时候? 王辽眼睛一亮,大声道:回老大,我爹爹叫王先,接近三十岁,头发花白,右腿瘸了,身高和老大你差不多高。我们是在大兴山外走失的,但如今已经一年了。 你爹爹具体长什么样呢?你这说了等于没说。唐池雨没好气地轻拍王辽脑袋。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描述。王辽挠挠头,爹爹他长得很普通,没什么特点。不过以前经常有小姑娘说他长得俊俏,还有不少姑娘偷偷来家门外看他呢。 有画像吗?唐池雨问。 没有。王辽摇头。 无名思索一瞬,正想换个问题询问,一低头,就看见南月眼中也闪着光,显然是和她想一块儿去了。无名轻轻推了推南月,小姑娘便轻声问道:小辽,你爹爹是算命师? 对对!王辽用力点头,爹爹算命可厉害了!以前爹爹在开阳的时候,大家都很尊重他,不少人从外县赶来找他算命呢。 开阳是秦国中部的一座大县,距离大兴山有一段距离,那地方风景优美如画,气候亦是四季如春。同时,开阳田地产量丰盛,果林茂密,百姓更是比长京城外其余地区富庶许多,每年的赋税额都比别处高不少。 这样一座县城,又怎会有流民?更何况按照王辽所说,他爹爹既然是闻名百里的神算,赚的应该不少才对。 无名问出这句话后,王辽的脸色立刻垮了下去。 我也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一年前,爹爹他好像得罪了开阳县令,我们一家人就被赶了出来王辽抹抹眼泪。 你爹爹可是触犯了大秦律法?唐池雨问。 没有!我爹爹以算命为生,绝不可能做坏事!王辽急忙摇头。 就算触犯律法,县令也应该按照章程将人收押,把他们当做流民赶出城去算什么?所以要么是王辽在说谎,他们并不是被赶出来,而是逃出来的;要么就是开阳县令有问题。无名敏锐地察觉到端倪。 唐池雨皱起眉头,拳头上青筋暴起,她正要发作,却忽然想起前些天晚上无名说的那番话你是想要救人,还是一时善心大发? 一时的冲动是救不了人的,唐池雨抬头看了一眼,果然无名此时也正看着她。唐池雨收起怒容,温柔揉了揉王辽的脑袋,认真道:放心,我们会帮你找爹爹。 但是天大地大,你最好也别抱太大期望。无名轻笑着补充。 多谢三位姐姐!王辽并没有因为无名的话气馁,反而又要跪地磕头,却被唐池雨眼疾手快给扶住了。一旁大灰狗似乎看穿小主人的心思,讨好地跑到三人面前摇尾巴。 无名又问了问王辽一家原来的位置,家中可有什么别的亲戚,有没有相熟的邻居?王辽挨个儿认真回答后,再次向三人道谢。 王辽一走,三人便商量接下来的行进路线。他们原本是打算径直前去江南的,现在则决定先去大兴山外的流民聚集处打听打听,若是没有王先的消息,便前去开阳看看。 虽然开阳县令将王先赶出城,但他们一家在城里住了那么久,又是闻名乡邻的神算,总能从邻居那儿打听到他的一些生活习惯,说不定便能以此推断出他可能向着哪个方向而去。 若是这两处都找过了,却没有一丁儿相关消息,那也没辙。三人便只得按照原定的出游计划,一路游山玩水闯江湖,一路帮忙打听、留意。 离开大兴山的一路上没了车夫,无名和唐池雨便轮流驾车。 每次无名坐在马车外时,南月在里边陪唐池雨说一会儿话,便探头探脑地小心钻出来,坐到无名身边。 无名柔和地看她一眼:外边吹风不冷么?回车厢里去。 不冷。南月摇摇头,已经快到夏天了,而且就算冷我,我也可以用内力暖身体的。 虽然已经快到五月,但山中气息仍然清凉无比。无名无奈地摇头,轻声道:不听话。 南月眨眨眼,耍赖地抱住无名手臂,不肯进去。无名便将她搂紧怀里,用披风结结实实地裹严了,只露个小脑袋在外边。 马车速度很快,午时刚过,三人便走过大兴关隘。稍稍问问路,马车绕过官道,到了流民聚集的小路上。 这是在一处河边,河对面是百丈高的山崖,山壁上漆黑一片寸草不生,河水也是一片污浊。流民在河边搭着破烂的布帐篷,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块儿。有人躺着有人趴着有人蹲在河边发呆,脸色皆是麻木的。虽然才四月,却已经能听见苍鹰嗡嗡响个不停。 马车沿着河岸缓缓前行。 此时驾车的是唐池雨,她看着周围的一切,脸色有些苍白。唐池雨在渭北看过比这儿惨百倍的景象,可问题是那是在战乱的渭北!而这里是大兴山,从南边进京的最后一道关隘大兴山!和渭北相比,这里几乎是在天子脚下。 如若天子脚下都乱成这般,其他地方又当如何? 唐池雨从渭北回京时,一路快马加鞭没怎么注意过周边景物,现在回想起来却只剩下心惊。 马车行进得很慢,无名牵着着南月坐到车辕上,看一眼脸色苍白的唐池雨,轻声叹道:这里是两郡交界处,两边地方官员都不管,再加上正是大兴关隘,所以才会聚集这么多流民。人数太多了,想要救他们,唯一的方法便是至上而下,层层整治。可现在唐炙和太子相争,他绝不会顾及这种小事。 唐池雨捏紧手指,闷闷地嗯了一声。 沿着河岸走了数里,都没有看见跛脚神算的身影,三人便调转马车,最后停在一名虚着眼睛晒太阳的老翁身边。 老爷爷,你可知道一位叫王先的神算?无名跳下马车,给老翁递了一块银子。 周围流民看见银子,麻木的眼睛亮了一瞬,流露出贪婪之色,却无人赶来抢夺。 王先啊老者咬了咬银子,这才虚起眼睛回忆,好像去年这时候,的确有个叫王先的算命师,带着两个孩子逃到了这儿,那王先虽然是个跛子,算命算得却是真的准呐,若不是这儿都是没钱的流民,他准能狠赚一笔。 后来呢?无名问。 老者不说话了,晃晃手里的银子。 无名也不说话了,晃晃披风下的刀。 老者脸上笑容抖了抖,立刻变成谄媚:后来有次流民大乱,王先趁乱将一双儿女推进大兴山,自己却被守关人拦了下来,这之后,他便离开了这里。我也不知道具体的去向,可能往南可能往北。 天南地北,无处可寻。 老者说完最后一句废话,讨好笑道:姑娘,我知道的可都都说出来了。 你知道怎么去开阳么?无名又问。 开阳啊那可是个好地方,沿着河一路往上便是。老者笑着虚起眼睛,似乎被开阳二字勾起什么美好的回忆。 无名最后打量他一眼,转身回到马车上。 去开阳。 四匹宝马拉着马车飞奔,扬起阵阵烟尘。 咳咳老翁不悦地在口鼻处扇了扇,将银子放在口中咀嚼,含糊地抱怨道,现在的这些年轻人,可真是越来越不懂礼貌咯 周围流民时不时贪婪地望向他口中,却仍然无人敢上前抢银子。 马车上,南月和唐池雨睁着两双大眼睛,齐刷刷看向无名。 无名,你怎么知道那位老爷爷他会记得王先?南月好奇地问。 我并不知道,只是看他年纪足够大,穿着足够破烂,神情也足够自在,所以才试着问问。无名揉揉南月的脑袋,在她问出口之前,便继续解释道,年纪大,便说明他阅历丰富,见过王先的可能性便更大。穿着破烂,神情自在,则说明他在这地方住的时间足够长,而不是刚刚流落至此。 南月认真点了点头,夸道:无名你好厉害啊 无名轻飘飘扬起脑袋,笑了笑。 可是无名,你不怕他是骗我们的么?南月又眨眨眼问。 不怕。无名轻声道,因为他知道,他刚才若是说谎,他便已经死了。 无名轻佻地说出这句话,才反应过来话中杀气太重了些,为了防止小姑娘误会,她又补充道:方才我下马车才发现,那老翁武功不低,甚至接近一品,不过很可惜,他的内力在我之下。方才我给他那一块银子,已经足够一个普通老者安稳地度过余生,他却向我讨要更多,便是那时,我们的真气碰撞一瞬,他感觉心知自己内力在我之下,便认了怂。 分卷(51) 无名身上杀气太重,不出手倒好,可她若是出手打起来,老者自知没有生还的可能。 南月眸子亮闪闪地点点头。 唐池雨也跟着点头,又蹙眉疑惑道:那名老者既然是二品高手,又怎会在流民堆里? 可能是在等人,可能是单纯觉着好玩,又可能是参悟破境的时机谁知道呢?无名轻轻晃晃头,淡声道,江湖中阴暗的事情虽多,却也藏龙卧虎,脾性古怪的高手多了去了。之后的旅途中,我们若是不得不分头行动,小七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马车沿着河岸一路往上,越是接近源头,浑浊的河水便越是清冽。三人在河岸边睡了两晚,第三天清晨,终于抵达河流的尽头。 那是一片广阔的湖水,水色是湛蓝的,映着山石树木,水波潋滟。大湖周边浅粉桃花盛开,花瓣铺满了整条路,风一吹便有数不清的花瓣飘飞。 若不是路边还能偶尔看见神色麻木的流民,这里才像是真正的桃花源。 这时是无名驾车,马车疾行时,她随手摘一朵桃花,别在南月耳边。南月将花朵拿到鼻尖嗅了嗅,才再度别上去。 沿着桃花道一路前行,不一会儿,远处便隐约可见一处约三丈高的气派城墙,想来那儿便是开阳县了。一个小小的县城,城墙竟有长京城一半高度,可见开阳究竟富庶到何种程度。 守城兵卒有模有样地盘查一番,确认身份令牌上的信息后,才恭敬地放三人进城。 开阳城内,亦是一片祥和安宁的富庶景象,街道整洁,周围风景如画。但无名却隐隐感觉,城里有一股若隐若现的死气,城中风景如此,人也如此,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尤其是街边行人虽多,却看不见一个年轻男子,要么便是女人,要么便是打扮得糟蹋的中年男人。偶尔能看见一两个年轻男子,都是低头快步走过,像是避瘟神一般。 难不成这城里还有吃男子的妖怪不成? 无名最终选了家靠近城中心的气派客栈,要了两间上房。三人连着赶了好几天的路,现在皆是身心俱疲,一同在客栈大厅中吃过晚饭,便各自回房休息。 无名和南月连澡都懒得泡,稍稍擦一擦身子,便抱在一起沉沉睡去。 醒来时,外边已是艳阳高照。 无名前些日子才开玩笑说,若是不得已分开了,让唐池雨定要小心行事。没想到这句话竟这么快应验,她和南月去敲隔壁房门时,里边无人回应。 小七? 无名心一横,猛地踹开房门,走进去,房间里行李还在,却空无一人。 无名皱起眉头,杀气四溢,南月也担心地握紧无名手指,安抚道:无名,七姐姐她或许是早起晨练,以前在长京时,她便一直有清晨练武的习惯,我们去楼下找找看? 嗯。无名收敛戾气。 哎哟姑奶奶喂这门怎么坏了?被踹门声惊到的小厮从楼下奔上来,看到房间里的无名后,震惊地张大嘴巴,姑、姑娘,这门不会是你踢坏的吧? 无名淡然点头,扔给小厮一块银子:赔偿费。 小厮在原地盯着破门愣了许久,心想这胡人少女看着美貌无比,力气可实在是太惊人了些。眼看无名和南月就要走出房间,小厮终于想起来早晨另一位姑娘交代的事儿,急忙追上去。 两位姑娘可是在找另一位七姑娘?小厮屁颠屁颠追到无名面前,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那位姑娘起得早,正在客栈门口打拳呢,没想到县令大人碰巧路过,两人似是旧识,姑娘便跟去府衙一叙。她出发前给二位留了张字条,喏,我差点儿给忘了。 无名看了一眼,字条上的确是唐池雨的字迹。 她说开阳刘县令曾在迎春宴上见过她,今早一眼便认出她来了,邀她去县令府视察一番。唐池雨想着趁机打探王先的消息,便答应了。 无名随手捏碎字条,似是不经意地对小厮道:听你的语气,似乎对那位县令大人很是亲近。 哈哈小厮笑着挠挠头,刘县令虽然才上任三个月,却对我们极好,城里人都对他十分感激。 无名点点头,牵着南月的小手走出客栈。 走远一些,南月便轻声道:这位刘县令才上任三个月,应该不是将小朵小辽一家人赶出去的那位县令。 嗯,所以小七这趟大概是白去了。无名笑着摇摇头。 无名,我们要去找七姐姐吗?南月乖巧问。 无名思索一瞬,摇头道:不去。 无名虽不清楚现在这位刘县令是什么样的人,但他既然认出了唐池雨,除非胆大包天想要谋反,不然再怎么也不敢对大秦七公主做什么。所以现在,无名并不用担心唐池雨的安危。 南月歪着脑袋问:那我们上午要去做些什么? 无名笑眯眯将她拉到一家包子铺门口坐下,点一笼小笼包。无名小心翼翼夹起一个包子吹了吹,确定温度合适,才喂进南月嘴里。 先吃饭。无名双手撑着下巴,看着眼前被小笼包给塞懵了的小少女,狐狸眼中满是笑意。 第55章 开阳(二) 看着南月懵懵的小口嚼着包子,无名心情极好,囫囵吞下一个包子,含糊地夸奖这家包子做得真好吃云云,惹得老板脸上一阵红。 无名连着夸了好几句,忽然话锋一转,笑着问:老板,听闻你们县里有一位神算。我正好有事要寻算命先师看一看,老板你知不知道他家住何处? 刚才还笑容满面的老板表情瞬间僵了下来,眸中恐惧一闪而逝。他极其艰难地控制好表情,低声道:姑娘,不是老哥我不愿意告诉你,而是那位王神算早就搬走了。 这样啊真是不巧。无名遗憾地皱起眉头,继续埋头吃东西。 按照王辽的说法,他们一家是被县令赶出去的,可如今开阳城里已经换了个县令,包子铺老板为何不敢提起王先的事?他在害怕什么? 无名眉头皱起,又很快舒展开来。眼见包子要被吃完了,无名又点了两碗热牛乳。 南月可怜地眨眨眼:无名,我吃不下了。 无名手指轻弹她的额头,只说一个字:吃。 这些日子在路上奔波,无名断然不至于让南月挨饿,相反,南月每天吃糕点都吃得足够饱。但正是因为糕点零食吃多了,无名怕她营养不良,这时才一定要她喝下牛乳。 真吃不下南月眼泪汪汪,久违地撒娇道,姐姐。 无名一怔,表情倏地软了下来。 她坐到南月那边的椅子上,拿起勺子:我喂你喝。 南月再不情愿,也只得跟着无名的动作,委屈巴巴地小口喝完牛乳。 吃完早餐,两人缓缓往城南走去。 按照王辽的说法,他们一家曾经住在城南的一处小院中,院子前面有一条清澈的小溪,后面是一片桃花林,旁边有一户人家,以桃花酒为营生,因此远远就能闻到一股酒香。 两人走出城中心,沿着青石小路一路向南边走,果然不过一炷香时间,便闻到浓郁酒香。路上无名注意过,今天街上同样没有多少年轻男子。再往前,一条小溪潺潺流过。 无名抱着南月掠过小溪,没走几步,便看见两个隔着十来丈距离的小院。其中一个院子已经荒废许久,院门被砸个稀巴烂,房屋也好不到哪儿去,应该就是王辽兄妹的家了。酒香则是从另一处院子中传出来的。 无名和南月先无声地掠进王家院子里看了一圈,除了破败的房屋,里边什么都没有。两人这才离开王家小院,走进隔壁酒家。 一个中年男子正在院里忙活着捣桃花,他看见一个漂亮妖媚的异族女子牵着一个同样清丽可人的小姑娘走进来,不由得愣了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两位姑娘是来买桃花酒的?那可就来对地方了,我们这儿的桃花酒啊,那是味道香醇 男子夸了好一阵,又舀起一杯递过来:两位尝尝? 南月仰头看着无名,眨眨眼。 无名便将酒杯递给她:只许喝一口。 南月抿了一小口,却被浓郁的酒香呛得皱起眉头。 无名勾起唇角,将杯中余酒一饮而尽,赞叹道:好酒! 无名直接扔给男子一小块金子:不错,来半斤。 无名给的金子远超半斤酒的价格,男子大喜,利落地打好酒,包上精致的布包,毕恭毕敬将酒送到无名手上。 掌柜的,隔壁那破败小院,可是王神算的?无名狐狸眼中漾出笑,直入正题,我们姐妹俩本是闻名来找王神算的,却没找到人,反倒机缘巧合买到了你家好酒掌柜的,你可知那位王神算现在人在哪儿? 男子表情一僵,为难地抽了抽唇角。 无名揽着南月的肩膀,勾出一个无害的笑。 面前这胡姬的笑容明明漂亮得紧,将人心都勾去了,可男子却莫名感觉背后一阵寒意。最后他看了看手中金块,压低声音道:那王神算早就离开了。 怎么一回事儿?无名挑眉。 男子环顾周围,确定附近没有人后,才低声道:那王神算是个大好人呐,不知帮了城里多少百姓,只可惜他得罪了黄地主家,这才被县令给赶出去。 那位刘县令? 不不不!男子急忙摆手,刘县令可是大好人,将他们一家赶走的,是、是以前那位蒋县令。 见无名还要多问,男子干脆一口气解释道:那都是一年前的事情了,以前我们城里有个黄地主,他罢了,我不敢多说。当时一位姓洛的小哥失踪了,洛姐姐求助无门,最终找上了王先。王先心善,帮忙算出洛小弟在黄地主家中,谁知他这一算竟然惹恼了黄地主。蒋县令为了讨好黄家,就派人将他们赶走了。 黄家和蒋县令无名直击重点。 男子被吓得连连摇头:姑娘你可别多问了,我实在不敢多说了。若不是三个月前,黄地主一家带着蒋县令搬进京城里做官去,我连刚才这些话都不会说给你听。 无名轻轻点头,带着南月转身离去。 好巧不巧一阵风吹来,无名的披风被吹开一些,腰间弯刀露出个尖儿来。 那男子看着弯刀愣了片刻,他垂眸思索片刻,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猛地一跺脚追上去:姑娘 你若是想帮王神算,或许可以亲自去城东黄家旧宅看看。男子轻声道,我只是个小老百姓,别的什么都不敢说,但或许你亲自去看了,就能明白什么。 无名喃喃重复道:城东黄家 对,就在城东那一片竹林里面,黄家现在搬进京城里去,那边除了几个护卫,已经没人了。男子答道。 两人道过谢,直奔城东而去。 这回她们没有慢慢走过去,无名直接抱起南月,轻功无声地快速掠起,飞檐走壁,风声哗哗,很快便到了一片竹海处。 一间无人的宅院修建在竹海深处,宅院很大,几乎比得上小半个王府。里面虽没有人声,却也没有荒废的迹象,树木花丛整洁无比,显然是经常有人打理。 无名站在竹林上认真扫过一圈,确定只有大门处有四个守卫后,直接拿起小石子儿做暗器,将守卫都给打晕,直接拉着南月大摇大摆地走进黄家大院。 院子里种着各色花草,此时正是百花盛开的时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花香。但无名嗅觉灵敏,她在花香掩盖下,竟闻到一股极淡的血腥味。 无名将南月揽进怀中:这院子有古怪。 南月轻轻点头,听话地缩在无名怀里。 无名仔细闻了闻,发现除了腥味,还夹杂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腐臭味,只是这两种味道都太淡了些,根本找不到源头在哪儿。 两人在院子中细细探查一圈,没有任何发现,小心走进正厅中。黄家房屋虽然宽敞,但房间里空空荡荡,值钱的家具摆件都被搬走了,也不知是黄家人将东西搬去京城了,还是被人给偷走的。 在正厅走了一圈,一无所获,无名推门进入侧厅。没想到房门打开的那一瞬,里面竟扑面而来一股浓郁的腥味!这侧厅,竟然就是腥臭腐臭味的来源! 咳咳南月捂住口鼻咳嗽两声,不忘从怀中掏出一方丝帕,往无名鼻边送去。 没关系,我在渭北时习惯了这种味道。无名心里一暖,捏着南月的手腕,将她的小手送了回去。 无名鼻尖微微耸动,眉头皱起,她发现这间房并不是气味的来源。 房间里另有玄机。 无名牵着南月在房里探查一番,果然在书架处发现一个开关!书架翻转,一个密室出现在二人面前,那里边,应该才是真正的气味源头。 无名走在前边,半只脚才迈进去,却倏地顿住了。 无名回头,看看南月澄澈黑眸中满是好奇的探究意味,不由得无奈地笑笑,揉揉她的脑袋:南月,你在外边等我,不要乱跑,一有危险立刻发声。 南月本来也想跟着进密室去,可是看见无名严肃的表情后,她亦是认真地点头:嗯!无名你放心,我现在也有内力,也可以保护好自己的。 无名点头,她可以确定,如今整个黄家空无一人,所以才放心留南月一人在房间里。 呼无名走进密室后,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神色复杂。 这间密室里竟然铺满了数不清的不堪入目的画卷,墙上、地上、房顶上,一眼望去,全是让人恶心的白花花一片。无名虽然偶尔看百合本,但对这方面兴趣着实不大。可二师父兴趣广泛爱好又极其变态,无名帮他收拾书本时,难免看过几眼,久而久之,也算是阅本无数了。就连她都会觉得恶心,可见房间里的这些画卷的内容有多污人眼睛。 而且无名注意到,画中人竟然都是俊美的年轻男子。 想不到那黄家地主,竟有那般嗜好。 无名强忍住恶心,短剑出窍,二尺短剑如蛟龙出海,剑罡气势如虹。 只一瞬,密室中纸片翻飞,如雪花飘散。 画卷碎了一片,无名也看清密室的布局,除了一张案桌,两张造型奇特的长椅,密室中竟什么都没有。无名隔着一段距离,用剑罡将长椅案桌砍断,以免脏了自己的短剑。 分卷(52) 然而依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密室,没有密道,没有机关,甚至密室的门打开后,那股血腥味散了一阵,都要比外面浅一些等等,血腥味! 无名刚刚发现密室时,下意识便以为腥味是从这儿传出的,然而现在看来,密室中的味道只是因为长久没有通风积累在此的,这儿根本不是腥味源头!外面的侧厅才是! 无名握紧短剑霎的回头,掠出密室。 偌大的侧厅还是刚才那般模样,南月却不见了,只有一张手帕留在地上。 刚才无名甚至没听到一丝声响。 无名深邃灰眸中波澜不起,面色亦是再平静不过。却如狂风暴雨来临前的海洋,只需要一点雷鸣引爆,整片海洋都会翻起骇人波涛。 她握紧剑柄,没有动作。 房间里为数不多的家具被剑气荡得粉碎。 无名走进密室时,南月听话地站在侧厅里,好奇歪着脑袋打量房间里的布置。 就如正厅一般,侧厅里值钱的家具都被搬走了,只剩下一个书架、一张巨大的地毯。很奇怪的是,地毯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可是书架却干干净净。 虽然黄家人已经搬走了,但整座院子整洁如初,显然是有人在负责打理,可为什么偏偏没有清洁这张地毯? 南月在地毯面前蹲下,移开捂住口鼻的手帕。 两世时间,她在狼群中生活了整整八年,早已习惯了血液、腐肉的腥臭味。但刚才南月在无名面前的咳嗽并不是装出来的,她离开狼群太多年,身子本来就弱,的确是被呛到了。 南月鼻尖微微耸动,确定了血腥味的来源。 就在这张地毯之下。 她伸出小手拉起地毯,正要出声喊无名,身体却猝不及防地往下坠去。 姐姐!唔已经迟了。 南月坠落到一片黑暗中,手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似乎是下坠时手指不小心被凹凸不平的墙面刮伤了。 南月本能地将手指送到嘴里,舔了舔渗血的伤口,颤抖着双腿站起身来。她眨眨眼,逐渐适应黑暗的环境。 她现在处于一个无光的空间内,面前是一条狭长的甬道,身边的血腥味比侧厅里浓郁百倍。 分明这儿才是腥味的源头。 至于上方南月抬头,发现刚才她掉下来的地方早已闭合,一丝光都没透进来。 无名!南月试着喊了几声,可是除了自己的回音,什么都听不见。 黑暗的空间里回声阵阵,不知从哪儿吹来一缕幽风,裹挟着浓郁的血腥味。 南月打了个寒颤,手指微微颤抖。 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现在应该想办法找到机关,从这里离开,不然无名在上边发现她消失了,不知会有多担心!南月咬着牙,强忍住恐惧,逼迫自己扶着墙壁往前面走。 墙面十分粗糙,硌得南月手指生疼。 越往前走,腥味、腐臭味也就越浓,呛得南月几乎喘不过气,本能地想弯腰干呕。 终于走到甬道尽头。 转过弯,便是冷风吹来的方向,应该能够寻到离开这儿的机关。 然而南月看见眼前景象时,身体却控制不住地踉跄后退几步。 拐角处是一个小型监牢,墙面、地面上满是斑驳血迹,而监牢正中央,用铁链吊着一具腐烂的尸身,那股浓烈的腐臭味,正是从尸身上传来的。 腐尸燕窝凹陷,面部早已烂得不成样子,被铁链吊起被迫养着脑袋,直动动盯着前方。 南月后退好几步,捂住嘴唇,努力抑制住恐惧哭喊的冲动。 忽然一阵风吹来。 腐烂得不成样的颈部终于支撑不住尸体的重量,尸身突然从颈部断裂,如一瘫烂泥般摔在地上。 南月双腿不住地颤抖,向后跌去。 一双温柔的手接住了她,随即是熟悉的冷香飘来,几乎盖过浓烈腐臭。 别怕。无名轻声道。 第56章 姐弟 别怕。无名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温柔。 她的双手紧紧揽住南月,几乎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中。 南月回抱住无名,小小的身子却颤抖得更厉害,眼泪也终于浸出眼底。 刚才好怕南月轻声呜咽,小脑袋不断在无名心口处蹭蹭。 无名心疼极了,黑暗中,她的眼眶也跟着泛起红。她不断揉着南月的脑袋,另一只手在她背后轻轻拍打,好一会儿,怀中身躯才逐渐停止颤抖。 无名捧住南月的脸颊,在黑暗中与她对视,拇指轻柔地擦干她脸颊上的泪水。 南月眼角还泛着红,眸中满是水雾,表情仍是怯怯的。若不是这里环境糟糕,无名本能地想要低下头去,轻轻吻尽她眼底泪痕。 无名紧紧抱着小姑娘,目光顺着她的头顶,移向那瘫落在地上的腐尸。 她还什么都没说呢,南月便抓紧她的衣服,嗫嗫道:无名我和你一起过去。 就像害怕被主人丢弃的小猫咪一般。 无名心里一阵自责,早知道刚才就捂住南月眼睛带她进密室了,也免得受这腐尸惊吓。 害怕的话将脑袋埋在我的怀里,不要看。无名柔声道。 南月点点头,脸颊正对着无名的肩膀,绵软的呼吸时不时便飘到她的颈窝处。 无名顾不得痒,用剑罡将尸体刨开,认真观察一阵。 果然不出她所料,这是一具年轻男性的尸体,根据地牢的潮湿程度推算,这人大概死了三个月左右,正是黄家离开开阳的时间。 再结合起开阳城内很少看见年轻男子的身影,以及卖酒男子说的那些话,无名渐渐推测到了什么。 恐怕这黄地主爱好男风,手段又极其变态,常常在开阳城内挑选年轻男子,带回地牢里细细品味。而原来的开阳蒋县令和黄地主蛇鼠一窝,不知帮他掩盖了多少肮脏事儿。 卖酒男子口中的洛家小弟,大概就是被黄地主抓去玷污了,洛姐姐想要救出弟弟,四处寻求帮助,最后却只有一个跛子神算愿意帮她。可开阳县里,黄家和蒋家手眼通天,跛子神算一家就这样被赶了出去。 至于洛家姐弟恐怕是结局凄惨。无名甚至怀疑,地牢中面目全非的腐尸,会不会巧合的是那洛家弟弟的尸体? 无名没有多留,带着南月原路返回,机关早已被她的剑气所破,甬道的顶部出现一个大洞。无名抱着南月,轻巧地一跃而上,翻窗回到花园里,又掠过墙壁直入竹林。 林间气味芬芳,两人亦是大口呼吸。 无名注意到南月手上的小擦伤,眉头心疼地皱了起来。 不不疼的。南月羞敛地向后缩了缩手,却被无名捉住手指。 别动。无名撕破手绢,细心地替她包扎伤口,动作温柔无比。 无名,我们去报官吗?南月咬着唇轻声问,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不去注意手指上轻柔麻痒的触感。 暂时不去。无名包扎好后,抱着她往客栈的方向掠去,先回去洗澡。 南月脸颊倏地一红,刚才在地牢里呆了会儿,她和无名都沾上厚厚的尸臭味,到现在还没散干净。尤其是她,在牢里呆的时间比无名还要长一些 南月埋着脑袋,羞耻地嘤了一声。 无名眉眼间弧度柔和。 回房间后,仍然是两人共用一个浴桶,然而今天她们之间没有一丝暧丨昧的感觉。刚经历一场根本算不上危机的危机,她们相处的气氛只剩下一片柔和。 无名穿得少一些,三两下扒下衣服之后,见南月还在解里衫的系带,她便伸过手去,迅速帮南月将衣衫脱去。 房间另一头放着一张巨大的落地铜镜,镜面上,两具抱在一起的白皙身体一闪而过。 无名坐在热气腾腾的热水中,双臂搭在浴桶两边。南月半趴在她的身上,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安心地闭上眼睛。 无名亦是闭眼小憩,过了会儿,她闭着眼将手伸进水中,往南月的发丝上浇水,另一只手细心地搓洗。到后面,无名又将南月手上的包扎拆开,替她清洗一遍后,再细细包上。 小心翼翼,温柔无比,犹如对待一件绝世珍宝。 洗完澡,无名跳出浴缸裹了张宽大的浴巾,这才又拿了张浴巾过去,将南月也拉出来。她们一左一右坐在床的两头,背对背擦拭身上水迹。 无名身子和头发差不多擦干了,南月却还在一旁艰难地小幅度擦拭着,看得无名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 我帮你。无名下意识转身,将南月揽进怀里。 小姑娘却满脸通红地摇摇头,想从她怀中挣出去:不、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就好 无名摁住她,没让她动。 刚才洗澡的时候都不害羞,现在害羞个什么?无名调笑一声,加快擦拭的速度,迅速帮南月将头发擦干,这才放她离开自己怀中。 南月面色羞红地钻进被窝中穿衣服。 无名感受到身体上残留的温暖细腻触感,轻微晃晃脑袋。她起身迅速穿好衣衫,在南月看不见的角度,脸色微红。 吃过午饭,无名和南月才悠悠赶去县衙。一路上,无名顺带旁敲侧击地打听一番黄家情况,果然不出她所料,那黄家地主嗜好男风,又总爱强取豪夺,开阳城里的年轻男子说不准哪天走在路上,就被黄地主看上了掳回去。黄地主和蒋县令积威已久,就算他们已离开三个月,城里的年轻男子仍不太敢在白天上街。 百姓们没敢多说,但无名多多少少猜得到一点。估计那些被黄地主掳走的男子,皆是凶多吉少 开阳县衙修得很是气派,檐牙高啄。衙门前面是一块小广场,上边立着告示栏,两边种着桃花。有两名衙役持刀县衙门口,气势倒是很足。 无名打量衙役时,南月的目光却偏向府门角落,她轻轻扯了扯无名袖口。 无名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脸色苍白,披头散发的青年站在阴影里,他衣服上和脸上满是泥渍,眼窝更是凹陷下去一大片,看起来有些恐怖。然而不知道为何,不仅没有衙役将青年赶走,他面前还放了一碗清水和一个馒头。 无名微微挑眉:过去看看? 南月点头。 两人刚走过去,那青年就感受到什么似的,猛地朝她们扑过来。 无名抱着南月轻巧往旁边一闪,青年摔了个狗吃屎,他也不生气,满眼放光地盯着二人,声音颤抖:两位漂亮姑娘求你们救救我姐姐,求你们了 你姐姐怎么了?无名躲开他的牵扯,轻声问。 姐姐他蒙冤入狱,已经有一月有余。说到这儿,青年惊恐地回头看一眼县衙,眼中血丝更浓,两位姑娘,我姐姐是被冤枉的,你们相信我!求求你们一定要帮我啊 青年不断重复:姐姐她是冤枉的,冤枉的!他神色仓惶又癫狂,似是疯子。 周围行人听到他的声音,纷纷侧着身子避开,无名和南月面色却没有丝毫改变。 南月仰头和无名对视一眼,看见无名肯定的眼神后,她蹲下身子,掏出干净的手帕,轻轻替男子将脸上的污渍擦拭干净:你姐姐叫什么?为什么会入狱? 男子的脸被擦干净后,虽然瘦得有些变形,但能够看出他原本是非常俊美的长相。 南月声音轻柔,听得男子微怔片刻,似是逐渐找回理智。 我姐姐叫洛洛阳,我也不知道她为何会被关进监牢里,但姐姐她人很好,绝不可能触犯大秦律法!男子声音激动起来,一定是那县令,他看不惯我姐姐,才故意针对她!求求你们一定要救救姐姐,她一个人在牢狱里,不知道怎么活得下去呐! 说到最后,男子眼里竟然渗出一行掺着血丝的浊泪。 洛姓姐弟,无名和南月皆是一怔,却都没有表现出来。 你别哭。南月感受到他的难过,声音也跟着弱下去,我们帮你去县衙里问问。 男子眼睛发亮,立刻给两人磕了几个响头,额头都磕破了。直到无名将他拎起来,他才反应过来,又笑呵呵地接连道谢。 两位姑娘,莫不是想帮那位公子报官?守在县衙门口的衙役看见二人走近,无奈地摆摆手,叹口气,姑娘有所不知,那公子他他是疯的。我们上任不过三个月,根本就没抓过什么人,牢房里到现在还是空的呢。可那位公子从上个月开始,就日日守在县衙门口,说要救他的姐姐,这我们这儿哪儿有人给他救啊?也就是刘大人心善,才给他准备了清水和馒头,免得他饿死在县衙门口。唉 衙役话音一落,男子就跌跌撞撞地冲上前来,哑着声音道:姑娘,你们别信他的话!他为了阻止我救姐姐,和每个人都是这般说的! 衙役无奈地耸耸肩,不置可否。 无名转头问男子:你叫什么名字? 洛明。男子急忙道。 好,我记住了,你姐姐叫洛阳,你叫洛明,我会帮你进县衙看看的。无名声音柔和一点,转身递给衙役一块令牌,刘大人今早是不是邀请一位姑娘进府衙中叙旧?我们是她的朋友,你将这令牌拿进去给她一看便知。 衙役拿着令牌进县衙,再出来时,表情已经变得尊敬无比:殿姑娘请随我来。 县衙里又是一番天地。 正堂后小院中小桥流水,花木茂盛。唐池雨和那位年轻的刘县令,正坐在花园里的亭子里聊天,两人声音激昂,显然很是合拍。 无名忽然感受到一股若隐若现的杀气,她灰眸往县衙的房顶上一瞥,只见一袭红衣飘然而过。无名在心底轻笑一声,收回目光,牵着南月走上前去。 长宁郡主,南姑娘。刘县令远远看见二人,急忙起身行礼,今日我在街上偶遇七殿下,便邀请她来府衙中巡视一番。下官新官上任,不懂的事情很多,便向她询问应当如何管理衙役,刚才殿下正是在教我。 唐池雨笑着仰起头,露出一口白牙。 无名扫了一眼,见凉亭桌案上果然摆放着笔墨纸砚,而刘县令的脸色也颇为认真,竟是真在向唐池雨请教。 分卷(53) 刘大人当真勤政爱民。无名夸奖一句,直入正题,我是来报官的,大人可知城东黄家? 黄家富甲一方,是开阳县的大族,下官自然知晓。不过我调过来后,黄家一家便迁入京城,我也没有见过黄家人殿下说要报官,莫非和黄家有关? 无名淡声道:是,今日午前,我和南月二人在黄家发现一个地牢,里面有一具腐烂的男尸。 黄家人早就搬走了,现在黄家院子里只有几个护卫,无名当然不可能是受邀进去,只可能是自己闯进去的。刘大人面色大骇:殿下怎会闯入黄家 说到一半,刘县令忽然艰难地调整好表情,掠过这个问题。 杀人乃是大案,下官这就带人前去调查。刘县令无比认真道。 不用,你派几个信得过的亲信前去取证便可,我还有事儿要问你。无名淡声道。 有无名做人证,黄家杀人一案已是板上钉钉。更何况无名清楚,黄家手眼通天,他们能买通原来的开阳县令,甚至进京为官,说明他们上面一定有人护着。可能是某位高官,可能是某位皇亲国戚,一桩杀人案而已,就算锤实了,也并不能治他们的罪。 所以黄家发现尸体一事,对无名来说并不重要。 等刘县令派人前去取证,无名才缓缓问道:不知刘大人可有听说过,门口那位洛公子的故事? 刘县令一怔,随即痛惜地摇摇头:那位公子年纪轻轻便得了疯病,实在可惜。下官怀疑他姐姐在别处遭了冤屈,他四处申诉无果,最后不知怎的流落到了开阳县这边,将开阳县衙误认为是姐姐蒙冤的衙门了。唉实在是可怜可惜呐。 你们在说些什么?什么公子姐姐的,我怎么听不懂?唐池雨不解地挠头道。 无名将门口遇见疯子洛明,以及他口中所说的话,全部告知唐池雨。 竟有这种事?唐池雨皱起眉头,今早我将整个县衙都参观了一遍,的确没看见哪儿关着那个姓洛的姐姐,那位可怜的公子怕真是找错地方了。 无名却轻轻摇头,她暂时没向唐池雨解释,而是看向刘县令:刘大人,你可否将县衙两年内的卷宗调出来给我看看? 刘县令虽然不解,却仍是立刻派人去取卷宗。小半柱香后,四人坐在县衙的书房里,手中各自拿着一卷卷宗翻阅。 找到了!无名你快看看,是不是这个洛阳?最终竟是唐池雨先翻到相关资料,一边看一边喃喃道,洛阳,女,年龄二十,闯入黄家偷窃被当场抓住黄家?未必这就是刚才那个发现尸体的黄家? 无名没有点头亦没有摇头,示意唐池雨继续读下去。 偷窃贵重物品若干,暂时关押于开阳县衙。该女于羞愧难当,自缢于牢中秦历十五年五月廿二十。唐池雨放下卷宗,小声喃喃道,原来那位洛明小哥没有找错地方,他姐姐的确被关押在开阳县衙中,可是他找错时间了。 他的姐姐已经死在一年前。唐池雨声音微微颤抖。 刘县令亦是握紧双拳,脊背挺直却不住地颤栗。 无名和南月对视一眼,皆是弄明白了此事的前因后果。 去年此时,洛家弟弟洛明被黄家看上,强行掳回院子里。洛姐姐发现弟弟失踪,虽然猜到了是黄家所为,却一直不敢确定,不断在城里寻求帮助。可开阳城内,又有谁敢得罪地头蛇黄家呢? 唯有跛子神算王先愿意帮助洛阳,他或许是帮洛阳指明弟弟的下落,或许是帮洛阳想办法溜进黄家寻找弟弟。可最终的结果却是洛阳被抓进监牢,离奇自缢在里边。 而跛子王先一家,也因为得罪县令被赶出开阳城,流落成三个流民。 后来洛明终于被黄家放出来,却得知姐姐死在县衙里的消息,就这么疯了过去。蒋县令不知为何留了洛明一命,将他赶出开阳城。一年过去,洛明终于又回到开阳城中,每日疯疯癫癫地站在县衙门口,企图将自己蒙冤的姐姐救出来。黄家和蒋县令已入京三月,开阳县衙里换了一批人,自然无人认出这个疯子少年。 虽然细节上可能有出入,但大体上和无名猜测的离不了多远。 去把那位洛公子请进来吧。无名轻声对刘县令道。 刘县令重重点头,略有些跌撞地走出书房。 无名看向唐池雨:他人还不错? 唐池雨回过神来,恍惚道: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 他和你有些像。无名坐到唐池雨身边,轻声道,都是彻彻底底的好人,也都是没经历过风吹雨打,没见过世间肮脏事儿的赤子。 唐池雨沉默地埋下脑袋。 很快,刘县令领着洛明走进房间里来。 洛明身体不住地瑟缩,仿佛很是害怕县衙里的环境,刘县令好说歹说,将他姐姐的名字搬出来,他才勉强跟着进屋。 洛明,你识字吗?无名温和地问。 洛明发抖地点点头:我认字儿的。 无名将卷宗摊开送到他眼前,轻声道:你看看吧。 洛明抱着卷宗看下去,忽然全身都开始大幅度地颤抖,在他要发狂撕了卷宗前,无名迅速将卷宗抢回手中。 洛明牙齿发出咯咯的颤抖声,双目红得滴血,他茫然地蹲下身子抱紧膝盖,嚎啕大哭:不!姐姐没有死,没有死,她还活着!一定还活着 无名弯下腰,柔声道:你记错了,你姐姐已经死了一年。 唐池雨和刘县令于心不忍地移开目光,南月却紧紧地牵住无名手指,轻轻摩挲。 无名继续道:你看见卷宗上写的,你姐姐是自缢在牢房中的。 不,不!洛明声音沙哑,脸色愈发茫然可怜,哭声极其痛苦。 无名抱紧了南月,在心里无声长叹一口气。 凄厉的哭声响彻整个书房,洛明眼角再度渗出血来。 过了不知多久,洛明终于止住哭声,惶惶地抬起头。他脸颊上满是血泪,这下不像是疯子,更像恶鬼。 无名从南月手中接过手帕,温柔地帮他擦干血水。 卷宗是假的,姐姐不是自缢而亡。洛明的声音很低,已然恢复了理智,我见过姐姐的尸体,上边满是伤痕,她分明是被蒋县令虐杀致死。蒋县令,那些还有那些衙役都是杀人的恶魔,他们不配为官。 说到这儿,洛明又将脑袋埋进膝盖中,用力抓挠一阵,喉咙中发出悔恨的嗬嗬声。 好一会儿,他才再度冷静下来,继续回忆道:姐姐是因我而死的。 我被掳进黄家,她想要救我,才会被县令以偷窃的罪名抓住。如果不是我,她就不会死去洛明声音满是痛苦。 你想报仇吗?给你姐姐报仇,给你自己报仇。无名问。 洛明愣了一阵,终于反应过来无名话中意思时,痛苦无神的眼睛亮了起来,坚定道:想。 刘县令慌忙找出笔墨纸砚:我这就帮忙写折子,送进京城里去!那黄家和蒋县令实在太不是东西了,洛公子放心,我身为如今的开阳县令,定会站在你这边! 你要将折子写给谁?无名却轻飘飘问道。 自然是层层上报,先到郡守处,再有郡守呈报到京城的相关官员处,最后再至陛下手中。刘县令认真道。 太理所当然了。无名摇头,黄地主和蒋县令敢行事如此嚣张,必定是京城中有人,你层层上报的过程中,早被人给拦下来了。不仅是洛家姐弟之事报不上去,黄家杀人案恐怕也只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不管是黄家还是蒋县令一事,都交给我便好。无名轻声道,我会帮洛明复仇。 这刘县令眉头紧紧皱起,思索道,殿下的意思是,您和七殿下会直接将此事报给六殿下? 刘县令的确涉世未深,可他从小在京城中长大,耳濡目染,还是明白朝中党派之分的。 你觉得我是六皇子的人?无名狐狸眼眯起,笑着反问道。 第57章 回江南 刘县令为难地低下头,没有回答。 他年纪轻轻就能摘到开阳县令这个肥差,当然不是因为他能力有多强,而是他背后家族的推动。 刘氏是京城中的大姓,除了家主在朝中担任兵部尚书外,还有不少人在各个部门中身兼要职。并且刘家是不折不扣的太子党,可是刘县令却不愿意掺和朝中党派之事,为官之人,不就是为百姓谋福禄么?站队争来争去算是什么! 所以刘县令才没有留在京城中当差,而是被家族里的人送来开阳。 无名笑着继续道:你放心,我不是六皇子的人,也没有拉拢你的意思。做官本不该为了做官而做官,像你这般为了百姓而做官,很好。我只是要拜托你帮忙送一封密函进京,送到大殿下手上。 仅仅这样便可以了?刘县令讷讷道。 嗯。无名认真点头。 这封密函会通过大师父,交到二师父手上。而到时候二师父在京城中布局,正无聊呢,送上门来的猎物,他哪儿有不杀的理儿? 洛明站在书房角落中闭上双眼,眼角流下两行清泪,不沾一丝血。 姐姐洛明喃喃道,你和明儿的仇,终于能够报了。 他郑重对着屋中几人磕三个响头,转身头也不回离开县衙,背影决绝。 南月担忧地看着他的背影。 无名温柔地抱住她,摸摸她的脸颊:别伤心。 南月认真点点头:嗯。 洛明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当初他在黄家受尽侮辱时,便想要了结自己的生命,却硬是为了姐姐撑到现在。如今大仇得报,他终于不用再撑下去了。 他可以去陪姐姐了。 三人走出县衙后,唐池雨一拍脑袋:无名,小南月,我们是不是忘记什么事儿了?那位王神算的下落,我们还没向刘县令打听呢。 不用打听了。王先他正是因为帮了洛家姐弟,才被蒋县令赶出城去的。无名摇摇头,这时才将今天她和南月所经历的一切,全部都给唐池雨讲一遍。 唐池雨竟没有再骂那黄家和蒋县令不是东西,而是看着开阳县十里桃花的绝美风光,长叹一口气。 无名有些欣慰地想,今天应该多在信里面加一句话才对。 告诉大师父,他的妹妹长大了。 三人既然已经找过流民聚集点和开阳这两处,却都没有王先的身影,便只得按照原定计划继续南下,路途中顺便四处打听王先的下落了。 商定好接下来的路程后,三人回客栈休息一晚,准备第二天继续上路。 夜晚,南月熟稔地往无名怀中钻,无名心口与南月那处柔软相触时,一股麻痒的感觉竟顺着无名心口那一点,蔓延至身体各处。 太软了 几乎在那一瞬,无名就回忆起上午洗澡时毫无遮拦的触碰与摩擦。 呼无名几乎狼狈地用内力控制住喉咙中的声音,长长吐出一口气。 无名?怀中小姑娘抬起头,大眼睛探究地盯着无名。 没什么,睡吧。无名率先闭上眼睛,手指揽住南月肩头。 南月轻轻哦了一声,乖得不行地在无名怀里蹭蹭,调整好姿势,这才闭眼睡去。 无名的呼吸始终没有平静下来。 她的手心渗出薄薄一层汗。 当夜,无名做了一个旖丨旎绮丽的梦。 梦里,她回到荒原的山洞中,已经长大了的小月亮窝在她的怀中,睡得香甜无比。 无名低头想看看小月亮的脸,才捏起她的下巴,怀中人就变成了南月。南月睁开眼,目光朦胧地盯着无名,满是水雾的眸中有种说不出的勾人味道。 无名不自觉舔了舔唇,唇角微微张开。 南月主动凑了上来,一点点靠近。 软得不可思议。 从上至下。 无名几乎是喘着粗气艰难醒来的,她的一只手仍然揽着南月,还好没像梦里一样做出什么过分的动作,而另一只手紧紧捏着枕头,几乎快捏变形。 天还是黑的,外边有鸡鸣阵阵。 无名换好衣衫,迅速从床上起来,站在房里练刀。 或许接下来的一路,她们还是分开睡比较好。 南月从床上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她下意识看向床的另一边,无名没有在床上。伸手摸了摸,床边早已冰凉。 无名!出行十来天,南月早已习惯了每天在无名怀中醒来的日子,此时见无名忽然消失,她慌乱地摸下床,披上一件披风便想往门外找去。 无名正好推门而入,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肉粥,正好对上南月慌张得泛着红的眼眶。 我我刚才买早餐去了。无名莫名有些心虚。 嗯。南月什么都没说,泛着鼻音点点头,乖巧地坐回床上换衣服。 我喂你喝粥?无名坐过去柔声道。 南月仍是泛着鼻音嗯一声,伸手扯住无名的袖口,像是怕她突然消失一样。 无名越加心虚愧疚。 小姑娘这么粘人,她才消失一个早上,就害怕成这样,若是以后分房睡,她得有多难受?更何况现在没在京城中,江湖纷乱,南月若是出事儿了怎么办? 无名暂时将分房睡的想法压了下去。 吃完早饭,三人继续上路,往江南而去。 还好这一路上,她们仍是风餐露宿,或是在山中小客栈留宿,三人同住一间房。有唐池雨在旁边看着,无名倒也没有再对南月生出什么禽丨兽的想法,她也就没有再想过分开睡的事情。 一个月后,三人顺利地抵达江南地区。 分卷(54) 江南水乡虽没有开阳百里桃花的美景,却也别有一番风味。城镇中小桥流水,渠水潺潺,不时有乌篷船轻轻飘过。现在是初夏,梅雨季节刚过,阳光下的江南景色婉约清丽,马车在路边走过,时不时就能听见不远处传来细软的歌声。 马车走过一座座水中小城,沿着田间水渠一路前行,终于在正午过后,抵达南家在乡下的老宅。 南家祖母逝去后,老宅却也没有被搬空,留下了大半的仆人打理宅子。此时老宅中得知南月和两位朋友要来小住几天的消息,上上下下忙作一团。 以前南月性格软糯孤僻,又不受南家人喜欢,老宅的仆人也从未将她当做自家小姐看待过。当时若不是南家祖母还在,仆从们对南月的态度,恐怕和南月回京路上,同行的王婆婆那一行人差不多。 江南乡下离京城有一段距离,消息闭塞,下人们不知道京城南家,南月和南晓依二人的地位,早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更不知道南月一舞动京城,不知引得多少男子倾慕。 仆从们不情不愿地把表面功夫给做足了,一边在心里暗骂,一边忙碌地收拾宅院,午饭都没吃上。 刚才在附近的小镇上吃过午饭,南月小姑娘有些困了,唐池雨昨夜守了一整晚的夜,也好不到哪儿去。无名便让她们在车厢中休息,自己一人坐在外边赶车。 还隔着老远的距离,无名就看见一个丫鬟满脸不耐烦地站在老宅外。那丫鬟远远看见马车,立马收起不悦的表情,硬捏出一个期待的笑容来,无名将她的表情变化看得一清二楚。 无名散漫地晃晃脑袋,唇上勾起一个狐狸似的笑。 来了来了!都准备好!大丫鬟晓梅远远看见一辆玄铁马车,赶忙招呼别的丫鬟们前来迎接。 眼看马车越来越近,晓梅不由得在心里嘀咕,这辆马车如此简陋,就连拉车的那四匹马身上都满是泥渍,脏得要命。看来不仅南月回京后不受宠,和她一起回来的那两位朋友,身份估计也尊贵不到哪儿去,也不知是哪两家庶出的小姐? 马车缓缓停在晓梅面前。 车夫是一个漂亮得过分的胡人少女,她穿着一身镶着金边的精致白皮肤,偶尔被风撩起一小片,可以隐约看见里边的胡姬舞服。 竟然是个胡人舞女。 南月小姐怎么回事儿?南家好歹是大族,她竟请一个低贱的胡人舞女来赶马车?传出去不嫌丢人吗?晓梅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不客气地走上前去:我家小姐呢? 胡人少女怯怯地盯了她一眼,明明眼神柔弱得一塌糊涂,却莫名让晓梅感觉背后倏地一凉。 在车里。胡人舞女嗫嗫道,稍、稍等 舞女转身钻进马车中,不一会儿,她便再度走下来,毕恭毕敬地朝马车伸出一只手。 南月扶着无名的手,从马车中走了出来,眼神含笑地淡淡扫视一圈。 晓梅丝毫没有注意到,南月的手指与无名相碰时,轻轻地颤抖了一瞬那一丝微小的颤抖不是紧张,不是害怕,反而更像是在憋笑。晓梅只是感觉,此时的南月和去年离开江南时,似乎有些不一样了,但具体哪儿不一样,又说不出来。 长相倒是比去年更清丽漂亮了些,可气质仍然是温柔软糯的,甚至比以前还要软一些。 但以前,晓梅绝不会对南月生出害怕的感觉,此时她却本能地有些不敢上去打招呼。 马车里又走出一个皮肤微黑的少女,少女虽然穿着上好的布料,样式却十分朴素,不像是大户人家所出。 晓梅这才趁机向南月行了一礼:大小姐,这两位姑娘是? 她们便是我的两位朋友。南月声音甜软,介绍道,这位是京城唐家的七小姐。 唐池雨负手而立,目光望向远方。无名刚刚一时兴起,要和南月玩什么丫鬟小姐的角色扮演,这也就算了,就当是她们两的小癖好,可是把她也拉进来算是什么? 唐池雨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没憋住笑露馅儿了,才没敢和丫鬟们对视。 然而这一幕落在晓梅眼中,就完全是另外一种情况了。秦人都知唐是国姓,京城中姓唐的人家,更是皇亲国戚没跑了。这位唐七小姐,大概也是某位王爷家的庶女,可是她穿着样式简朴就算了,脖子上还有一个巨大的疤痕晓梅听说过,京城那边很在意嫡庶之分,很多时候,庶女的地位连丫鬟都不如。想必唐七小姐脖子上的伤痕,就是被府里的少爷小姐给打得。所以唐七小姐性子才如此腼腆害羞,都不敢看她们一眼。 晓梅在心里怜悯地叹口气,她还以为南月运气好,在京城中攀上哪位姓唐的郡主了呢。 这位呢?晓梅又看向胡人舞女。 她是无名,是我南月的声音顿了顿。 无名弱弱地低下头,偷偷瞟一眼晓梅,接着南月的话主动解释道:是南小姐在路上救了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只愿跟随南小姐左右,望姐姐不要怪罪。 晓梅眉头一皱,刚要指责说你一个胡人,怎能这么不要脸地攀上我南家,还未开口,便看见南月浅浅地看了她一眼。 南月一手护住无名,让她往自己小小的身躯后躲了躲,同时无波无澜很浅地看着晓梅。 南月什么都没说,可晓梅却感觉喉咙一紧,一个指责的字也说不出来了。 晓梅姐姐,你吩咐人将马车安顿好,再领着唐姐姐回房间睡一觉。南月柔软道,我很久没有回来,有些想念,下午和无名姑娘在周围逛逛,麻烦你们准备晚餐了。 南月的声音、语气分明和以前一样,软得任人揉捏,可是晓梅却本能地低头:是。 多谢晓梅姐姐。南月歪了歪脑袋,笑着牵上无名的手,向周围空旷田野中走去。 晓梅望着南月轻轻蹦跳、满是活力的背影,一点点皱起眉头,又一点点放松下来。她好像知道南月和以前有什么不同了。 她变得更自信,也更有生气。 南月一直牵着无名走到无人的稻田深处,无名却始终是刚才那副怯怯的舞女模样。 这里已经没有人了。南月终于沉不住气,扯扯无名的袖子,大眼睛眨了眨,撒娇道:无名,你别演了,好不好? 南小姐,刚才你护着我,我、我很感激无名狐狸眼中竟真有泪光闪烁,整张脸都写着无辜可怜四个字。 无名姐姐南月的声音更软糯了些,你再演下去,我会忍不住、忍不住笑出声的。 南月一声姐姐喊出来,无名终于收起怯懦的表情,瞬间恢复平日里散漫又带着点儿蔫坏的模样。她抬手捏捏南月的脸颊,笑道:好好好,不演了。 南月想要点头,可是脸颊被无名捏着,只能含糊地发出嗯的一声。 无名捏够了,又伸出双手揉了揉,把小姑娘揉得像只可爱的仓鼠一般,才不舍地松开:不是说要带我在田间好好逛逛吗?走吧。 南月懵懵地揉了揉自己的脸,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拉着无名的手慢慢往前走。 两人走在看不到尽头的田埂上,周围是一片绿油油的水稻田,空气中弥漫着田间淡淡的清香。 阳光明媚,一切静谧而美好。 南月和无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无名为什么要在那些丫鬟姐姐的面前演、演戏啊? 因为好玩。无名狐狸眼弯起。 南月嘟了嘟嘴,虽然没说什么,却明显是不相信的样子。 无名笑着道:因为想看你保护我的样子,就像刚才。 南月眨眨眼,小脸微红,却仍然不相信地摇摇头。 无名将她抱进怀中,声音认真而又柔和下来:小南月,以前她们对你不好吧? 南月愣了愣,认真答道:也不算不好,只是她们待我的确有些轻慢。不过没关系,无名,我并不在意的。 所以啊无名望向悠远天空,柔声道,我想让她们看看,曾经被下人轻慢的小南月已经长大了。没人可以再欺负她,没人可以再轻视她。不仅如此,如今的她,早已拥有了保护她人的力量。 两人停在一片田野中。 南月倾身靠在无名肩膀上,心里几乎被一阵暖意融化。 无名轻笑着揉揉南月脑袋,让她将脸颊埋在自己颈窝处。无名感觉着阵阵清浅的呼吸喷洒在肌肤上,不觉得痒,只觉得心里软绵绵暖洋洋的,恨不得让南月整个人,都住进她的心窝里去。 抱了会儿,无名跟着南月继续往田野深处走。翻过一个不高不低的平缓山丘,前边竟然不再是田野,而是一片坟墓。 那是南家的祖坟,奶奶就埋在那儿的。南月轻声解释道,在遇见无名你之前,奶奶是唯一一个真心待我的人,所以我想带你见见她。 无名回想起初见南月时,小姑娘那爹不疼娘不爱的可怜模样,不由得心酸地点点头,将她牵得更紧了些。 她们走到南家祖母墓前,安静跪在左右。 离开前,无名掠到远处的田野间摘了朵小白花,放在奶奶的墓前。 两人走到一条小溪前坐下,看着潺潺水流,手指自然而然地纠缠在一起,十指相扣。可南月仍觉得不满足似的,又靠近一些,另一只手紧紧抱住无名的手臂。 嗯?无名偏头。 无名,南月低声问,你刚刚和奶奶说了什么吗? 你想知道? 嗯。 我和南奶奶说,我会一直照顾好你,让她放心。无名说完,一转头,就看见南月微亮的眼睛,以及略带羞敛的神色。 无名南月轻轻张开唇,声音如蝴蝶掠过,那你是不是喜欢喜欢我? 无名一怔,她感觉南月抱着自己的力度,忽然更紧了些。 无名很清楚南月此时说的是什么样的喜欢。 不是朋友间的情谊,不是姐妹之情,而是亲吻时脑海中迸发出让人头晕目眩强烈情感的喜欢,是想要将面前之人狠狠揉进怀中再不分离的喜欢。 不是友情,不是亲情,是爱情。 那么无名喜欢南月吗? 无名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她是喜欢南月的,早就喜欢了。 从大年初一,到花朝节,再到一路同行;从心动到暧昧再到抑制不住的喜欢。 嗯,喜欢的。无名揉住南月的脑袋,将她彻底抱进怀里。 南月侧耳听她的心跳声,脸颊埋在她的心口,唇角勾起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南月没有忍住,轻轻笑出了声音,肩膀也微微颤抖着,可爱极了。 返回老宅时已是傍晚,眼看宅院就在不远处,南月晃了晃无名的手臂:无名,我们还要不要接着演下去? 无名狐狸眼眯起,后退一步,双手搭在南月肩膀上:当然要。 无名低下头,气场立刻变得怯弱起来。 无名,你好幼稚。南月无奈又纵容地长叹一口气。 无名怯怯道:南小姐这是嫌弃奴家? 噗南月捂住嘴,努力憋笑。 南月妹妹!正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爽朗男声,只见一个皮肤黝黑,面容淳朴的青年站在老宅门口,向南月招手。 青年满脸笑容,显然很是激动。无名看得出来,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半分作假。 无名不动声色地捏住南月后衣领,手指探进去,在她脖颈下轻轻敲了敲:? 这是谁?许久不见的乡间竹马?苦苦等待南月回乡的邻居哥哥? 南月被身后的手指敲得身体微麻,同样怔怔地想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试探性地问道:浩淼堂哥? 青年重重点头:南月妹妹,好久不见! 南月顾不得和青年寒暄,急忙转身捏住无名的手指,解释道:无名,这是我的远房堂哥,南浩淼。我、我只在几年前过年时,和他见过一面。 南月声音压得很低:我也不知道她会为什么会在这儿 小姑娘急得直冒汗,几乎把和他不熟四个字写脸上了。 无名这才怯怯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不会乱吃他的醋,更不会再因此欺负一下南月。 咦,南月妹妹,这位姑娘是?南浩淼的目光也移到无名身上,不等南月和无名开口,南浩淼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他激动道,无名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第58章 在海边 南浩淼的语气很真挚,神态很激动,比刚才看见南月时要激动太多。 无名收起伪装出的怯懦感,懒得再演,挑眉看向南浩淼:你是? 南月也本能地牵住无名的手,手指在她手心画圈圈,好奇地盯着无名和南浩淼二人。 无名姑娘,你不记得我了么?两年前我落入扬州护城河里,是你将我救出来的,我、我那时就将你记在心里了。南浩淼激动到身体微微颤抖,满是期冀地看着无名,眼里几乎要冒出星星。 南月扣在无名掌心的力度重了些,痒痒的。 无名不禁有些无奈刚才还是她在吃南月的醋,这么一小会儿两人立场就倒换过来,变成南月吃她的醋了。 无名一边将小姑娘揽进怀中,一边认真地摇摇头:不记得了。 无名虽说是不爱管闲事的无情性格,可不管是她跟随两位师父闯江湖的那几年,还是带着商队四处奔波的那几年,她行侠仗义随手救人的次数都不少,她哪儿记得过来? 也对,无名姑娘风华绝代,又怎会记得我这种随处可见的小人物。南浩淼的眼神黯淡一瞬,淡淡地笑了笑。 眼看无名和南月直接无视他,就这样往老宅中走进去,南浩淼又赶忙跟上去,问道:今日我听晓梅说,南月妹妹在旅途中救下一位胡人舞女,难不成便是无名姑娘? 无名懒得理他没有回答,落在南浩淼眼中,却是默认了。 分卷(55) 南浩淼跟在二人身后,像只不断摇着尾巴的大狼狗,他想要问无名姑娘怎会流落成舞女?莫不是商队出了什么问题?可又担心这话会不会太过直白,让无名姑娘伤心。于是南浩淼思虑许久,才憋出一句:我一直将的姑娘救命之恩记在心底,姑娘若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说一声便是。 可再抬头,南浩淼才发现,无名和南月二人早已不知所踪。 无名南月二人进入饭厅后,仆从们正好将饭菜准备好,唐池雨也打着哈欠从房间里走出来。 可是饭桌上却多了一个人。 南浩淼坐在桌上,小嘴叭叭叭地说个不停,还不时对无名露出一个羞敛的笑。 我家在扬州那边,我前些天出门游历,正好在这儿借宿两晚,明早就回去了。没想到这么巧,能碰见南月妹妹也回家暂住。南浩淼挠着头,南月妹妹接下来准备去哪儿游玩?要不要和我一块儿去扬州? 南浩淼询问着南月,可目光却是瞟向无名的。 很巧的是,无名三人旅途的下一站,正好就是扬州。 不必了。无名双手撑着下巴,摇头道,南公子,我们有缘再见。 唐池雨亦是终于忍不住南浩淼的聒噪,狠狠瞪他一眼。看样子,南浩淼要是再敢多说几句,她大概会忍不住一句你他娘的举起拳头打过去。 南浩淼失落地埋下脑袋,他终究不是一点儿也不会看气氛的,知趣地不再多言。 下午,南月带着无名在周遭田野逛了一圈,吃过晚饭,便牵着她在宅院中参观。 初夏时节,天色暗得很晚,眼看已经是入夜的时间了,整座宅院却仍然被一层淡淡的暮光笼罩。南月一边牵着无名走,一边轻声介绍着。她小时候最喜欢哪个地方,在哪儿玩过什么,又在哪儿出过糗,都一一说给无名听。 最后走到后院中,小小的后院里放了个巨大的木质打谷机,阳光洒在上边,落下一层暖黄。南月望向打谷机后边的一片阴影,没有说话。 她小时候每次孤独难过,都会悄悄躲进那片阴影中,思念她的姐姐。 无名顺着南月的目光看过去,似是感觉到什么,轻柔地揉着南月的脑袋。南月朝她身边靠了靠,她顺势低头,在南月眉间落下一个轻吻。 南月闭上眼睛,睫毛轻颤,手指抓紧了无名的衣袖。 在田埂上那场浅白的表白过后,她们的相处时似乎和以前没有区别,细微处却又改变了许多。 无名不再犹豫,轻柔地往下移动,从眉间,到睫毛,到鼻尖,最后到唇角。小心翼翼,像是怕不小心将怀中宝物破坏了一般,动作轻得如羽毛扫过。 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南月却软绵绵地跌进无名怀中,像猫儿一般低声呢喃:无名 无名一手揽住南月的腰肢不让她跌落在地,一手轻轻捏过她的下巴,让她微微仰起头。 南月期待又可怜地眨着眼,眸中似有泪光闪烁。 无名狐狸眼眯起,正欲低头,余光却看见一个讨人厌的身影。 南浩淼一脚踏进后院中:无名姑娘,南月妹妹,你们在哪儿? 无名皱起眉: 南月也颤抖一下,双手抱紧了她。 趁着南浩淼还没看见她们,无名抱起南月,无声地掠向房顶,片刻之后,便将南月带回她的房间之中。 回到昏暗的房间中,南月的脸颊还泛着微红。 无名将南月放到床上,关上窗,原本就昏暗的房间更是陷入一片黑暗中。无名刚想伸手点燃烛火,却又在半空收回手指,从包裹里拿了两件干净寝衣,扔给南月一件。 南月很稳当地接住,转身背对着无名换衣服。无名站在原地,看着南月的背影,亦是迅速褪下原本就露出大片肌肤的胡族舞衣,换上轻薄寝衣。 无名看得很清楚,南月换衣服的速度虽然很慢,但更多是出于羞敛,没有一丝黑暗中看不清的样子,动作熟稔无比。入黄家地牢那天,无名就注意到了,南月似乎可以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视物。 无名习惯黑暗的环境,是因为曾经在狼群中生活八年,有过太多次夜晚跟随狼群狩猎、迁移,以及在黑暗洞穴中移动的经历,可是南月是因为什么呢? 果真如小姑娘曾经所说的一般,她也有一些事情是瞒着无名的。 除了黑暗中能视物这一点还会有什么呢? 无名心里冒起酸泡泡,这才转身点燃烛火。再回头时南月已经换好衣服,无名便从后面轻柔地抱了上去,下巴搁在南月肩头,轻轻呵出一口气。 初夏的寝衣很薄,肩膀处更是露出许多,由一条系带在脖子后边系住。 感觉到颈边热气和肩膀上细腻的摩擦感,南月微微颤抖,仰头看着无名的侧脸,弱弱道:嗯? 小南月,无名轻声道,你还没带我参观这间屋子。 这儿是南月的房间,虽说面积不大,但无名觉得,她有必要好好了解南月成长的地方,然后将它一起记在心里。 南月轻轻眨眼,无名便将她抱起,听她软绵绵的声音。 这儿是梳妆镜,这儿是床,这儿是 虽然都是些明摆着的废话,无名却听得异常认真,时不时便点点头。 最后南月从床头梳妆柜的最底下,拿出一本泛黄的书籍:这是我以前很喜欢的话本子,偷偷看了一遍又一遍呢。 书籍上没有封面,一看就是被当代文人所唾弃的离经叛道的风月故事。可无名不但不觉得南月看这类故事有何不雅,反而感觉怀中小姑娘更鲜活了些。 要再看看吗?无名柔声道。 南月点点头。 于是两人坐到床边,无名将南月揽在自己怀中,一起看泛着岁月痕迹的话本子。 书里写的其实是一个很老套的故事。 书生和青梅私定终身,却因为身份差距被家人拆散。书生从此发奋读书,进城赶考,离开前,他和青梅姑娘约定,等他考取功名做了官儿,就回来娶她。离开的那个夜晚,书生和青梅在桥下私会,自然而然便发生了什么。 当然书中写得无比隐晦,仅仅侧面描写了一两段,以景衬情,水到渠成。 可这时,抱在一起的两人看到这一段,身体皆是僵硬一瞬,握在一起翻书的手,温度也升高了几分。 南月的耳根红了,低声解释道:我我以前没有、没有看懂这一段。 现在就看懂了么?无名声音压得有些沙哑,气息轻缓地吐到南月耳尖。 南月埋下脑袋,喉咙里轻微地嗯了一声,手指也紧紧捏住书页。 无名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放开南月手掌,再度用手指勾住她的下巴,轻轻摩挲着。 南月分明越握越紧,可书却从手中滑落下去。 她缓慢地转身,仰头朝无名倾过去。 又一次闭上了眼。 无名脸颊上漾起一个很轻的笑,她靠近一些,终于如愿将这一片柔软香甜吞入腹中。 南月的呼吸加快了些,撑在被单上的手指蜷缩起,轻微地颤抖着。 无名却不甘心浅尝辄止,正要翻身扶着南月躺下时,外边好巧不巧,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南浩淼讨人厌的声音再度响起:无名姑娘,你在房间里吗? 南月身体猛地瑟缩一下,慌张地睁开眼,无名却没有退开的意思,反倒押住她的双手,继续品尝舌尖的甜味。 南月呼吸越来越快,却克制着没敢发出一丝声音,眼眶也越来越红。 无名狐狸眼中笑意更甚。 可门口的南浩淼没有听到回应,不但没有立刻离开,反而一边敲门一边喊得更大声了些:无名姑娘,我真的很感激你的救命之恩,所以如果你有什么困难,告诉我便是,我一定倾力帮你解决无名姑娘,你在吗? 眼看南浩淼的声音就要引来其他人,南月眼角也在这时滑落一滴泪,无名终于不悦地退开。 无名披上披风,翻窗离开房间,再掠到门口一掌将南浩淼打晕,把他拖到客房中关上门,这才快速回到南月房间中。 南月裹在被窝中,只留了半个后脑勺在外边。 南月?无名轻声喊了喊。 南月没有回应。 无名坐过去,摸摸她的小脑袋,又喊了一声,南月瑟缩一下,却仍然没有回应。 无名想往被窝里钻,却发现南月将被子裹得严严实实,连一个边儿都没给她留。无名回想起自己刚才恶劣的举动,不由得无奈轻笑一声,在一旁侧躺下,一手撑着脑袋,一手轻轻抚摸仍然沾着湿润的唇角,柔和地看着裹在被子里的小姑娘。 等了好一会儿,南月才冒了个通红的耳尖出来。 无名想伸手揉一揉,又怕再把小姑娘给吓得缩回去了,只得作罢。 南月缓慢地从被窝里钻出半个脑袋,闷闷道:无名你欺负我。 无名柔声哄道:小南月,我错了。 无名声音拉得有些长,像是撒娇,短短几个字,就把南月给哄笑了。 南月拉开被窝,无名便顺着钻了进去,牢牢抱住她。 南月,你不喜欢吗?无名轻声问。 无名是知道答案的,如果不喜欢,小姑娘也就不会主动送上来了。 果然,南月身子僵了一瞬后,弱弱道:喜欢的。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无名,你前些日子,还说我是小孩呢 无名怔了怔,那都是接近一年前的事情了,南月还记着呢?无名轻笑一声,再次熟稔地哄道:我错了,你早已是大人了。去年十一月的时候,我还因为害怕你你长大了就不要我了,偷偷难过了好一会儿呢。 南月转过身来,惊诧地眨眨眼看着无名: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这么丢脸的事情骗你作甚?无名轻声道。 无名在南月面前,虽然向来都是最真实的那一面,却也向来都最要面子。虽然此时是为了哄南月才说出来的,可无名的耳根仍是泛着浅浅的红。 南月看得一清二楚。 南月甜丝丝地笑了笑,抬头主动在无名唇边亲了一瞬,又迅速撤开:无名,我困了。 睡吧。无名很有分寸地转身熄灭烛火,目光柔软地看着南月,没有再继续欺负下去。 一直到南月睡着,无名才移开目光,望着天花板发呆。虽然按照大秦这边的算法,南月早已成年,可换做她穿越前的时间算还差个大半年。无名虽然穿越快十九年,但骨子里还是保留着许多上一世的想法。所以像刚才那样,和南月亲一亲解渴可以,可若是其他更过分的事情,就必须得要克制了。 更何况她刚才的确让小姑娘觉得害怕了。 这种事情,还是得循序渐进慢慢来才是。 无名抬起手,愧疚又郁闷地捏了捏自己脸颊。 清晨,南浩淼再次敲响了南月房间的门。 无名睡了一夜,昨晚被他气出的戾气早已散得差不多,便没有再打将南浩淼给打一顿,裹上披风懒散地开了门。 无名姑娘南浩淼黝黑的脸颊微红,局促地后退一步,我待会儿就要出发回扬州了。 我们不去。无名淡淡道。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南浩淼急忙摆摆手,无名姑娘,我家是做漕运生意的,你的商行若是有困难,找我说一声便是。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一定全力相助。 南浩淼声音真挚急切,没有一丝作假。可无名怎会看不出,他眼底闪烁的是怎样的情意? 或许是从无名压根没记住的那次救人开始,这个有些憨傻的青年就一直将她记在了心底。 无名自嘲地笑了笑,扔给南浩淼一个腰牌,无情戳灭他的幻想。 南公子,你误会了,我不是什么胡人舞女。和南家丫鬟那样说,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无名淡淡道,救你只是顺手而已,你不必一直记着,也不必谢我。若是有机会,日后我可能借你家商船一用,若是没机会,也就罢了。 南浩淼看着手中御赐的郡主腰牌,听着无名无情的声音,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若无名是胡商,是舞女,他或许还能说服父母,将她娶进家门。可是他怎么也想不到,无名竟会是京城中那位长宁郡主! 时隔三年再见无名的喜悦瞬间化作泡沫,南浩淼艰难地抬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虽然聒噪了些,但人还算不错。天下好姑娘多得是,你总能遇见合适的那一个。无名轻声笑着,语气仍然十分淡漠,你若实在是想要感谢我,就多挣些钱,拿着那些钱,也随手去救几个人吧。 说完,无名不管呆若木鸡的南浩淼,转身嘭一下关上房门,褪去披风再度钻回被窝中,将南月抱了个满怀。 再睁眼时,无名眸中的淡漠早已一扫而光,只剩下数不尽的温柔。 三人又在南家住了几天,逛遍周围江南小镇风光,这才出发前往扬州。 两地距离不远,风景却截然不同。 马车沿着扬州城外小树林一路前行,周围是望不到尽头的丛林,却隐约可以听见远处海浪声,闻到略带腥咸的海风气息。 三人没有入扬州城,而是在城外小镇上住下,吃过午饭,直奔海滩而去。 无名倒是去过几次海边,但南月和唐池雨都是第一次看海。小姑娘抱着无名的手臂蹦蹦跳跳,眼睛里闪着星辰似的光,唐池雨更是直接脱下鞋袜挽起裤腿,朗声大喊着往海浪里冲。 初夏时节,日光还算是温和,洒在海面上带来一层柔和的金光。 无名和南月一块儿,牵着手走在海浪冲刷过的海滩上,每走几步,留下几个脚印,就立刻被海浪冲刷走,光溜溜的海滩上什么都不剩。 忽然唐池雨从身后追过来,弯腰捧起水往两人的方向泼去。无名眼疾手快将南月护在怀中,犯规地用内力拍起好几尺水花,将唐池雨全身上下淹了个透彻。 无名!你!唐池雨猛地甩甩头,更加用力地朝二人泼水。 分卷(56) 三人在海滩上嬉闹好一会儿,最后懒散地泛着海风味的躺在沙滩上。唐池雨一人大咧咧地仰躺着,南月脑袋枕在无名怀中,闭眼吹着风。 无名顺手捡起身边的海螺,送到南月的耳边。 南月懵懵地睁开眼,看见耳边的海螺后,好奇道:有大海的声音。 嗯,好听吗? 好听。南月眉眼弯弯地点头。 传说中,海螺里寄存着来自海底的歌声,或是在寄托思念,或是在传达爱意。无名柔声道。 南月和唐池雨都是第一次来海边,无名总不能说出海螺的声音是因为共振引起的这类煞风景的话,只得随口编了一个传说出来。 诶这么神奇的吗?我也要听听看!唐池雨也起身捡起一个海螺,放到耳边听了许久。 无名眉眼弯起:我还听说,将海螺拿到嘴边轻声说些什么,下一个捡到它的人,便能听见你内心深处的声音。 无名话音刚落,南月便走远几步,对着海螺说了些什么,又回来将海螺送到无名耳边。 无名细细聆听片刻,眸中漾出柔和笑意:我听见了。 无名揽住南月的后脑勺,将她抱入怀中。 唐池雨早就习惯了两人的卿卿我我,她有些落寞地偏开头,一晃,就看见远处的一抹红裙。已经出游两个月了,司涟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司涟利用她,骗了她,甚至故意与她发生了关系 唐池雨最初是厌恶甚至怨恨她的,但她本身就不是会记仇的性格,如今过了这么久,一路上经历过这么多事情后,唐池雨对司涟的恨意早已消散。 只剩下多种情绪杂糅在一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情。 唐池雨表情惆怅地握着海螺,对着它轻轻吐一口气,什么都没有说。 三人离开海滩后,一个娇柔的红衣女子缓步走近,拾起唐池雨听过的那一个海螺,双手将它捧在心口处。 寄托思念,传达爱意?司涟一边小声喃喃,一边小心地将海螺送到耳边,细细聆听。 回程路上,三人走在海风阵阵的稻田中,周围宁静的气氛却忽然被一阵打闹声打破。 不远处,一群农夫拿着锄头棍子,将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少年围在中间,往死里打。 另一名穿着襦裙的姑娘站在人群外,蔑视地虚眼看着人群中的可怜少年,轻轻摇着扇子。她脸上有一小块青肿的痕迹,显然是被人打出来的。 唐池雨看不得这种以多欺少仗势欺人的恶劣行径,下意识就想要上前制止,但她看见女子脸上的青肿后,还是停下脚步,迟疑地看向无名。 帮他吗? 这场面,怎么看都像是小少年欺辱了那名姑娘,才被她的亲戚们追着打,谁看到都会觉得他活该。 无名淡淡看过去,眸光闪烁一瞬,只冷声说了一个字:帮。 作者有话要说:嗷 第59章 自食恶果 为何?唐池雨愣了愣。 南月也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向来对他人无情的无名。 那个小孩是熟人。无名淡淡笑了笑,小七,你在迎春宴上,还提起过他呢,你忘了? 迎春宴上,当无名说起镇南王三字时,唐池雨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他家那个名叫长宁的小世子没有来?那时大师父解答道,小世子奉镇南王之命,外出游历去了。 唐池雨怔了片刻,瞳孔猛地瞪大:我靠?镇南王家的小世子?几年不见,他他长这么大了? 无名点头。 镇南王世子姓长名宁,正好和无名的封号一模一样,所以唐池雨才会对他产生兴趣,在六年前小世子第一次进京参加迎春宴时,主动拉上无名一起照顾他。 镇南王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几乎是捧在手里怕摔,含在嘴里怕化,恨不得将小世子宠上天。可小世子长宁虽然含着金汤匙出生,性格却与南疆那些纨绔无比的膏粱子弟们截然不同,丝毫不嚣张跋扈就算了,还乖巧懂礼得紧,气质也清俊不凡,深得唐池雨喜爱。 两人虽然相熟,可唐池雨也就是每年迎春宴上,才能和小世子见上一面。后来她去边疆三年,好不容易回了京,那位小世子又没有来参加今年迎春宴。四年不见,唐池雨才一时没有将面前这个风尘仆仆满脸灰尘的小少年,和当年那个清俊的小孩联系起来。 既然是关系还不错的熟人,自然没有不帮的道理。 唐池雨毫不犹豫拔剑冲进人群,剑势霸道无比地砍断落在小世子身上的棍子和锄头,厉声道:住手! 唐池雨声音洪亮如雷,气势汹汹,将打人的村民们吓退好几步。 那些村民原本凶神恶煞满脸戾气,恨不得就地将小世子打死一般。看见被唐池雨斩落一地的武器后,纷纷变得紧张害怕甚至谄媚起来,将欺软怕硬四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女侠、女侠饶命!是他先打我们沈家姑娘的我们不过打、打回去罢了 无名顺势牵着南月走过去,同样将小世子护在身后。 怎么回事?无名扫视一圈,目光最后定格在那个被打肿脸的女子身上。 她身后的小世子孱弱地咳出一口血,声音沙哑颤抖,满是恐惧。 南月蹲下身子,帮小世子拍拍后背。 小世子又痛苦地咳嗽几声。 或许是小世子气势实在太弱的原因,那些村民们又恢复嚣张气焰,尤其是那名沈姑娘不屑地扬起头:三位姑娘,你们看清我脸上的伤,这可是他先动的手,我一个弱女子什么坏事都没做,就无缘无故被他打一顿,他不过自食恶果罢了。 今日三位姑娘救了他,可改明儿我们再遇见他,照样把他往死里打。 沈姑娘话音一落,好几位村民也略带紧张,却正义感十足地附和道:对!他活该! 该死! 人群嘈杂起来,沈姑娘再次傲慢地扬起头,手中扇子扇啊扇。 她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对着小世子的方向,鄙夷地呸了一声。 无名忽然看向她,眼神冰冷:滚。 人群倏地安静下来。 刚才斩断武器的分明不是无名,可她仅仅一个字,便让在场所有村民冷汗直流,仿佛被阴寒杀气包围。 沈姑娘愣神后退几步,转身踉跄逃离。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儿去。 村民们很快逃得一干二净。 无名目光转移到小世子身上,淡声问:还能走吗?这里离镇子不远,我们先去医馆,具体发生了什么待会儿再说。 小世子艰难地点点头,唐池雨立刻扶起他。 到了小镇医馆,唐池雨扶着小世子进去医治,无名和南月等在外边。 他是?南月好奇地眨眨眼,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她都没有见过镇南王世子。 他叫长宁,是镇南王家的世子殿下。无名轻声解释道,他的名字和我的封号一模一样,当初小七她觉得有趣,便拉着我去结识了那个小家伙。 长宁南月轻声道,她的脸颊微微鼓起,似是吃醋。 无名好笑地摸摸她的脑袋:我和他不熟,只不过每年迎春宴上见过几面。那小孩温和善良,和别的贵族子弟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比起来,他甚至有几分懦弱。唐池雨倒是挺喜欢他,将他当做亲弟弟看待。 一个本性温和善良的人,又怎会无缘无故地打人? 南月若有所思地点头:所以无名你刚才问都没问,便毫不犹豫地站在他这边。 对。无名揽住南月的肩膀,眸光忽然暗沉下来:如果被打的那人是你,我不仅不会问缘由,还会直接动手杀我是说,让那些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停顿片刻,无名轻轻摇头,舔着唇角:不,我不会让你陷入那种境地中。绝不会。 南月倚在无名怀中,埋下脑袋,心跳加快了些。 待小世子处理好外伤,天色已经很晚了。还好无名一行人救人救得早,小世子受的都是些皮外伤,暂时没有伤到内脏,只是出血有些多,好好休养几日便能够恢复。 四人回客栈吃过热腾腾的饭菜,无名和南月便先回了房间,留唐池雨和小世子在外面聊天。 江南那晚过去后,无名暂时收起了欺负南月的心思,可她们赶到扬州的这一路,又时刻和唐池雨呆在一起的。如今终于有了独处的时间,无名总归是想抱着温香软玉说些体己话的。 然而才洗漱完收拾干净,无名还没来得及将南月揽进怀里,唐池雨就急切地敲响房门。 无名开门,唐池雨怒气冲冲地快步走进来,拿起桌上的水猛灌一口。 怎么了?你方才不是还和小世子聊得好好的吗?无名坐回床上,抱着南月肩膀问道。怀中南月看着唐池雨,亦是关切地眨眼。 我要被他给气死了!唐池雨呼吸心口起伏不定,好一会儿才平缓下来。 他那性子,怎么比我们家小南月还软?怪不得受人欺负!就他这样,镇南王能放心把爵位传给他吗?等他回南疆,还不被他爹手下那些虎视眈眈的将军们给吞了! 无名轻轻挑眉,眸中漾着古怪笑意,斜睨着唐池雨。 唐池雨被她盯出一身鸡皮疙瘩,用力搓搓手臂,改口道:好好好,你家小南月,你家的。 南月脸颊微红地低下头。 无名这才勾唇而笑:所以小七,小世子都和你说了些什么?把你气成这样。 切。唐池雨又灌了口水,才愤愤道,就说今天那沈姑娘为何要叫人打他呗。 无名轻声道:哦? 那沈姑娘不是什么好东西,小世子今早路过她们村,正巧看见一名姑娘脚崴了瘫坐在路边,便好心地扶她回家。没想到半路上这名沈姑娘突然出现,一来就骂崴脚的岳姑娘明明是个寡妇,却不知检点,尽知道勾引男人,碍了她的眼睛。啧,她骂的那些话,渭北的那些兵油子说出来都觉得害臊,不知道那沈姑娘嘴怎么会脏成这样。小世子帮岳姑娘辩解几句,就也被她一块儿骂了进去。 唐池雨没有具体说骂了些什么,无名大抵猜得到一些,攻击女性尤其是攻击寡妇的不堪语句,无非是婊丨子再加上各类生丨殖丨器丨官一类的污言秽语。无名上一世的世界如此,这一世也差不到哪儿去。 小世子在南疆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哪儿听过如此污秽的言语?估计那时候心里就被气得,或者说被吓得够呛。 无名挑眉:就因为这,小世子便忍不住打了沈姑娘,于是被沈姑娘报复了? 唐池雨重重哼了一声:如果他这时候就出手揍人,我哪儿会那么生气?他那脾气真的软得无可救药。别说揍人了,他骂都没有骂回去! 将崴脚的岳姑娘送回家后,小世子才知道,岳姑娘是村里的寡妇,沈姑娘嫉妒她漂亮,嫉妒她夫家有钱。以前岳姑娘丈夫在世的时候,沈姑娘只是在背后说几句风凉话,现在她丈夫死了,沈姑娘每次见她都会故意骂几句。沈姑娘是地主家的女儿,岳姑娘那有钱的夫婿已经死了,村子里的人也都向着沈姑娘,一块儿欺辱岳姑娘。 说到这儿,唐池雨握紧拳头,深深吸了口气。 她气的不仅是软弱的小世子,更是气沈姑娘为首的那些欺软怕硬,没有底线没有善念的村民。 无名轻轻问:然后呢? 然后那小家伙听闻岳姑娘的遭遇后,很是生气,就准备再去找沈姑娘讲道理,还说他一定要以理服人。他娘的,他居然想着去找沈姑娘说理?他怎不对牛弹琴去?唐池雨愤愤道。 他这一去,巧了,正好远远看见沈姑娘又在欺负人。 这回被欺负的是一个小乞儿,小世子远远就看见,小乞儿好不容易讨到一个馒头吃,却被沈姑娘给抢走了。 南月皱紧眉头,轻声问:沈姑娘不是地主家的女儿吗?为何要抢乞儿的馒头吃?她家人待她不好么? 她哪儿是抢来吃的!唐池雨猛地一拍桌子,她当着乞儿的面将馒头扔到地上踩碎,小世子远远就听见她一边踩馒头,一边嘲笑说真寒碜。乞儿没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这样做。小世子也是这时终于没忍住,冲上去打了她一拳。 若是我,当时既然出手了,就一定把那沈姑娘打得半死,让她没有还手之力!让她以后再想欺负人时,每每回想起被打的痛就不敢动手! 当初唐池雨在京城中横行霸道,就是这样教训纨绔的。 律法管不了纨绔们欺压百姓,那就打,打到他们心服口服为止。既然他们用身份欺负百姓,唐池雨也用身份欺负他们,比背景,哪个纨绔还能比得过她? 小世子的确太软了。 如果是无名她虽然不爱多管闲事,但如果管了,那沈姑娘出声骂她时,恐怕脸就已经被打肿了,更不会发生后来的种种事。 无名眼底无波无澜,平淡道:小世子只打了一拳就怕了,收手没有再打,于是被沈姑娘叫人围殴? 还不止!唐池雨怒声道,他冷静下来后,竟然觉得自己做错了,当时他已经到了扬州城里,却还是买了伤药回来想向沈姑娘道歉,这才被人逮住围殴,若不是被我们看见,他恐怕已经被人打死埋尸荒野了。 明明都已经进了扬州城,竟然为了给恶人赔礼道歉又折返回来,这不是脑子有病吗? 噗咳咳。无名差点没一口水喷出来,埋下头笑了好一会儿才道,被打死到不至于,镇南王不可能真让唯一的儿子死在外边,他周围一定藏着有暗卫。 这是重点么?唐池雨闷闷道。 好,不是不是。无名笑着揉揉南月的脑袋,才继续道,小世子他不仅软,还傻。沈姑娘是恶人,恶人自然该被教训。可问题是,小世子教训她时完全出于一时冲动,根本没考虑后果。他打人是出于自己的愤怒,而不是因为想要恶人受到惩罚。 分卷(57) 唐池雨若有所思:就像是我们看见王辽被猎户打骂时,我想要帮他,却没有考虑到怎样才能真正救他一样?那时我想救他是真心的,可是阻止想要阻止猎户打他,却是出于一时的愤怒。 无名点头:这一点上你们的确有些相像。但是除此之外,的确如你所说,他作为镇南王世子,性子实在是太温和,优柔寡断不说,甚至有些怯懦。大概也正是因为这些原因,一直将儿子捧在心尖上宠的镇南王才狠下心来,赶他出来闯一闯。 善良当然是美德,但优柔寡断的愚善只会害人害己。更何况镇南王统领三十万兵马,不比渭北差多少。小世子长宁将来要继承父亲爵位,更要统领麾下将士,稍一个心软,便可能面临南疆易主,自己头颅落地的悲惨境遇。 南疆局势,由不得他心软。 无名说着,转头看了唐池雨一眼。 唐池雨和大师父都是真正意义上的好人,可他们善良却不愚善,该下杀手时绝不会心软。所以唐池雨可以统领渭北兵马,至于大师父只要他敢迈出那一步,无名相信,没有谁比他更能治理好这天下。 虽说是这样可真的很气人。唐池雨坐下双手撑着下巴,不,还不止如此!小世子说完那些话后,我被气得要命,立马允诺说帮他教训那名沈姑娘,把她也给打个半死不活,谁知他义正言辞地拒绝了。还说什么他不愿成为沈姑娘那样的恶人,他要报官解决此事,我我他娘的气死了。 唐池雨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怒气再次涌上来,喝了好几口水。 就连我都明白,除非他愿意坦露自己的身份,不然官府大抵是不会管这种事儿的就连我游历一段时间后都明白了,世上如刘县令那般的好人并不多,怎么他就不明白呢?明日他若真去报官,恐怕又会受一通欺负。 南月轻轻捏着无名的手指,忽然问:无名,七姐姐,那你们还要继续帮那位世子殿下吗? 唐池雨闷哼一声:他都不需要我去做那个恶人,我还管他作甚?他真是白瞎了长宁这好名字。 无名看着被气得半死的唐池雨,轻轻笑了笑:反正明天我们也没事,去衙门看看也无妨。 南月仰头和无名对视一眼,重重点头。 唐池雨越是生气,其实反倒越是在意小世子,这一点她们都心知肚明。 清晨,小世子换上一身干净衣服,洗净游历数月以来堆积在身上脸上的尘埃,早早敲响县衙外的大鼓。 堂下何人?为何事状告?五十来岁的县令坐在堂前,捋着胡子,端起茶水慢悠悠喝了一口。 回大人,我姓长名宁,来自南疆。此次既是来投案自首,亦是来报案的。小世子站于公堂之中,稚嫩的声音洪亮,态度不卑不亢。 哦?在听见南疆二字时,县令不着痕迹地皱起眉头,心里已经有了考量。 听说南疆那地方鸟不拉屎,民智未开乱得一塌糊涂,这小孩看起来穿着得体,衣服上却诸多划痕,多半是逃来扬州避难的。管他待会儿状告什么,县令已经打定主意懒得替南蛮子出头,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便好。 事情是这样的小世子从昨日看见沈姑娘骂寡妇开始,再将她欺辱乞儿,自己愤愤打了她,又被她和村民围殴的事情一口气说了出来。 小世子昨天被打得奄奄一息,虽然睡了一夜,可现在身体仍未完全恢复,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弱,咳出三两口血花。 县令低头,掩住眼中的厌恶,对这个将公堂弄脏的南蛮子愈加不满。 所以大人,我自首是因为打了沈姑娘一拳。我报案则是因为沈姑娘教人杀我。小世子最后总结道。 教人杀你?县令却啐了一声,你可有证据? 我身上的伤便是证据,何况昨夜沈姑娘也的确威胁说,下次再遇见我,定会对我下死手。 可是你打了那位沈姑娘,沈姑娘不过教人打回来而已,算什么杀人? 她分明威胁我 县令厉声打断小世子的话:我就问你一句,她今日来杀你了吗?她堵在你出行的路上来杀你了吗?你死了吗! 没有,可是 县令猛地一拍案桌,既然她没有杀你,不过挂在口头说说而已,你别往心里去就是了。你打了她,她找人打你,天经地义的事情,你自个儿惹上的祸事,你自己受着便好,你还委屈上了? 地主沈家一年不知要给县令奉上多少银子,在他看来,不让衙役把这南蛮子打一顿就已经算好的了,还按律法惩治沈姑娘?做他娘的白日梦呢。 可是我当时打她,是因为她辱骂岳姑娘,欺辱乞儿,我、我我知道自己也有错,愿意受到律法的制裁,可是她分明错的更甚!小世子颤抖道。 骂人又不算罪过。县令慢悠悠喝一口茶,至于欺辱乞儿,一个乞儿而已,死在路边都没人管,拿来给沈姑娘找找乐子有何不可?她又没抢你的东西,关你什么事? 正是县令的这句话,让小世子双眼泛起了红。 乞儿也是我大秦子民,也是和我们一模一样的人!我爹一直教我人人平等,怎能 县令哂笑一声,再次不屑地打断道:你爹既然这样教你,那你和你爹说理去,和我一个县令说什么?我不过按照规章办事儿罢了,你拿不出沈姑娘要杀你的证据,我就不能将她提来审问。至于你说按照大秦律法给你们二人治罪,更是可笑之极!若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我来裁决,我们县衙岂不是要被人挤破?你若是有那本事,将诉状送进京城中,哭诉我扬州人欺负南蛮,说不定还有南疆的大人愿意为你出头,可今日在我这儿,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县令喝完最后一口茶,挥手让衙役赶人,自言自语地喃喃几句:他娘的,脑子有病。 县令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落在小世子耳中。 几名衙役凶神恶煞,在小世子面前拔出刀。 娇生惯养长大的小世子何曾受过此等委屈?小世子出了县衙,无力地蹲在墙角的阴影中,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小世子从小熟读各类经书,将仁义礼智信五字嚼烂了咽进肚中。以前在南疆,谁不是说他明辨是非,高出别的纨绔不知道多少?谁不是说他璞玉浑金,世袭罔替后定是一代明主? 小世子何曾知道,南疆以外的广阔世界,竟会是这般混沌景象。一路行来,小世子早已见识许多不平事,可今日落到了自个儿身上,那才是真正感觉得到痛啊。 他想越委屈,越委屈就哭得越大声,惹得旁边衙役一阵哂笑。 小世子哭得正伤心时,一双手帕递到了他面前。他抬头,看见昨天和无名一行的南姑娘正弯腰,朝他眨了眨眼。而无名神色懒散站在旁边,唐池雨亦是皱眉握着手中剑,也不知道是想拔剑把他给打一顿,还是想打进衙门为他说理去。 见他迟迟不伸手,一旁的无名终于等不住,夺了手帕扔给他。 小世子怔怔吸了吸鼻涕。 还真是小孩子啊无名揽着南月轻笑两声,接着问,我昨天无意间看见了,你腰上明明挂着镇南王世子令牌,你为何不亮出令牌说明身份?这里虽然不是南疆,可一个小小的县令,总不敢得罪异姓王世子的。 小世子低头嗫嗫道:若以身份压人,我就是和他们一样仗势欺人。 傻。 小世子头埋得更低一些,嗫嗫道: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为何沈姑娘分明在作恶,却问心无愧地觉得自己没有做坏事?我不明白为何乞儿也是活生生的人,县令却会认为他的性命不值一提?我不明白他的声音再次带上哭腔。 因为不论是县令还是沈姑娘,他们所看见的世界就是如此。方才我看了,那名县令年近花甲,这辈子也就是个小小的县令了。而沈家姑娘不过是个地主家的蛮横闺女儿,别说出扬州了,她长到这么大,说不定连村子都没出过。都说南疆民智未开,百姓都说南疆人是一群南蛮子,可他们又好得到哪儿去? 你不必明白他们的想法,只需知道是他们生活的世界、他们的眼界让他们如此。他们一辈子也就如此了,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改变不了。不仅是中原,南疆那边亦是如此,和沈姑娘一般的人比比皆是,数都数不清。可是你不同,你是镇南王唯一的儿子,是即将接过南疆兵权的世子殿下。你是有可能改变这个世界,改变他们思想的人。 小世子抬起头,眸中闪着迷茫却明亮的微光。 别再说什么仗势欺人了,在这个王侯将相天生高人一等的世界里,你世子的身份便是你的优势。你若向往那人人平等的美好世界,便利用自己身份的优势,去改变现在的世界。小孩儿,以后遇见不平之事,可别再拎着拳头就打人,打完了还想着道歉?你傻不傻。好歹认真过一遍脑子。 认真想想你为何动手,是为了心头一时的愤怒,还是为了惩治恶人?认真想想你所做之事会带来什么后果。否则你就是个空有世子身份的草包,和那些真正仗势欺人的纨绔没有区别,和沈姑娘之流亦没有区别,你若和他们一样,又何谈去改变这一切?你根本没有资格。 你爹要你出南疆行万里路,便是要你明白这个道理。无名说完拍拍小世子的肩膀,三人转身缓步离去。 小世子在原地愣了许久。 直到傍晚。 在最后一抹夕阳即将消逝,县令在县衙中休息一整日,终于准备退衙之时,小世子拿着腰间令牌大步跨入县衙。 镇南王世子,谁人敢拦? 县衙里一阵鸡飞狗跳。 走远了,唐池雨才问:无名,世间真有你所说那般人人平等,再无不公的美好地方? 桃源不就是?无名笑着反问道。 唐池雨愣了愣,明白无名话中意有所指。 无名又道:不过要这世间都变成桃源那般,恐怕需要很多人的努力,更是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几百年、甚至几千年。到时候我们大概都不在了。 无名从来都没有改变这个世界的野望,从头到尾,她都只想要安稳地活过二十岁,然后好好度过这一生。和以前唯一的不同是,无名现在对未来的规划中,加上了一个南月。 和南月一起游山玩水逍遥快活,共度一生。 仅此而已。 至于改变世界交给那些想做的人便是了,比如大师父,比如唐池雨,比如小世子。 无名握紧南月的手,两人越走越远,一切尽在不言中。 唐池雨落在后边,若有所思地喃喃道:回京以后我会劝劝大哥的。 作者有话要说:又是中二的一章 第60章 洪灾(一) 扬州城以夜里绚烂的烟火闻名大秦,尤其现在正值夏日,每到夜间,空中满是烟火和寄托心愿的孔明灯,将漆黑的夜空点缀得绮丽无比。听说一个月后的七夕节,海边和护城河里还会飘满粉红的莲花灯,花灯随着海浪越飘越远,在大海中形成一条长长的浅色绸带。 三人既然都到了扬州,哪儿有不去看城中烟火的理儿?和小世子告别后,她们便直去扬州城。 到城外时,已经是夜晚了。马车不许入扬州城,无名便将四匹马儿寄养在城外的驿站中,三人走进扬州城。 夜空中果然被五彩斑斓花样繁多的图案填满,初见觉得惊艳,可看多了未免会感觉被闪到眼。无名以前来过几回扬州,早腻了那些花火。可南月和唐池雨都是第一次来,两人目不转睛仰头看着夜空,眸中满是烟火映出的花儿。无名只得走在中间,一手紧紧牵着南月,另一只手虚虚搭在唐池雨肩上,带着二人往城里走。 扬州是大城,气势宏伟,光是城墙都有两座,护城河更是内外中各三条。此时城里张灯结彩,护城河三座桥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走过第一座桥,南月和唐池雨才恍惚地低下头。唐池雨自个儿揉着看烟花看得生疼的眼睛,一转眼,就看见无名正抱着南月,又是揉眼睛又是吹眼角的,表情极尽宠溺。 唐池雨习以为常地移开目光: 不仅是天空中烟火绚丽,护城河中也倒映着各色光彩。无名揽着南月,到桥边往下看了会儿,没想到南月突然扯扯无名的袖口,问道:无名,你就是在这条河里救的浩淼堂哥的吗? 南月脸颊嘟起,可爱极了。 是无名说出口才发觉小姑娘这是在吃醋呢,面不改色地改口道,是吧?我不太记得了。 无名伸手捏了捏南月软嘟嘟的脸。 南月微微嘟起的脸颊一下子蔫下去,好不容易装出来吃醋的气呼呼模样一秒破功,变成羞敛的浅笑。 喜欢这里的烟火吗?无名柔声问,若是喜欢,我带你去近一点的地方看。 看见南月点头,无名回头拍拍唐池雨的肩膀,笑意盈盈:小七,麻烦你先进城找家客栈,我和南月待会儿便来。 无名抱起南月轻轻一掠,消失在人群中,不过几息时间,两人便出现在无人的城墙塔楼最顶部。 塔楼离地足足六丈,几乎可以俯瞰整个扬州城。南月这半年间虽然轻功进步不少,可她爬过最高的地方也就是公主府上两丈高的梅花桩。南月感觉着拂面的海风,看着扬州城内灯火闪烁,弱弱地向无名靠近了些,抱紧她的脖子。 下方是城内万千灯火人来人往,怀中是娇软可人的小姑娘,周围是一片夜色,天空中是绚烂花火。 这儿没了吵闹的人声,能听见夜空里烟火炸开的声音,然后就是怀中小姑娘的呼吸声、心跳声。 无名忽然有了一种,似乎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她们二人的感觉。 从南府告白那夜起,无名就没有再过分和南月亲近过,可现在她却忽然感觉,心里痒得难以抑制住。 好想轻轻咬一口。 南月也明显注意到了气氛的变化,不言不语间,脸颊却染上微红。 在上回之前,南月还有胆子主动撩丨拨无名,可上回真正食髓知味后,她反倒又回到最初那种羞敛的状态,心里想要再一次尝试,却又觉着害怕。无名不经意间一个稍微过界的触碰,都能让她脸红心跳许久。 分卷(58) 南月揽着无名脖子的手心,出了一层汗。 软香四溢。 闻着扑鼻的软香,无名喉咙干涩,声音也压得有些低:小南月,我想欺负你一下,可以吗? 南月微微仰起头,没有回答,闭上的眼睛和轻颤的睫毛却已然给出答案。 无名低头,却没有循着南月的唇而去,而是将脑袋埋在她的颈窝边,近乎贪丨婪地吸着颈边甜软气息。 然后,轻轻地咬了一下。 犬齿很轻很轻地来回磨砺。 南月手指一点点握紧,身子越来越软,可怜地仰头想要呜咽,却被无名温柔又牢固地拖住后脑勺,动弹不得。 好甜。无名撤开时,南月脖颈上留下一串晶亮的液体。 无名掏出手帕,小心翼翼地擦干净。 南月趴在她怀中,呼吸加快了不少,无名却心情大好地轻声哼着歌,靠着檐兽的背部坐了下来,仰头看着漫天烟火。 过了会儿,南月也抬头看烟火,喃喃道:真好看啊 无名手指抚过她的脸颊,在下巴处轻轻摩挲,轻柔笑道:你若是喜欢,等一切安定下来,我们可以搬到这边住一段时间,每天都可以看。 南月重重点头。 离开扬州城后,三人牵着马车到淮河码头边,准备租一辆商船,走水路向北而去。 挑好船只,唐池雨先带着马儿上船,无名和南月走在后边,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道略有些熟悉的声音:南月妹妹,无名姑殿下,你们果真来扬州了? 南浩淼停在几步之外,怔怔地挠挠头。 无名眉头皱起,南月更是主动上前几步,小小的身躯努力将无名挡在身后:浩淼堂哥?你怎会在这儿? 我准备走一趟漕运,去济山那边,商船刚刚装好呢。南浩淼指向水中一艘大船。 无名面色古怪,南浩淼他所指那艘船船身很长,外部装饰也最为气派,不少船工正往上边搬货物,正是刚才她们选定的商船。 两位姑娘,你们竟和少爷认识?真是巧了。船长笑呵呵地走过来,向南浩淼打过招呼,再看向无名道,我就是过来给姑娘说一声,我们已经按吩咐,将马车送货仓里去了,四匹宝马也有专人照料。 无名余光往船上一瞟,唐池雨第一次坐商船,正兴奋地站在甲板那头看水呢。 南浩淼没想到无名三人竟租了自家商船,愣了片刻后慌忙摆手道:殿、殿下,我上回听了你那番话后,心里深有感触,我已经彻底放下了心里荒唐的念头。我只是没想到能再遇见殿下,所以才那么开心,绝对没有别的意思!殿下你上船后,我绝对离得远远的,绝不会来打扰你们。我家船只舱内干净清爽,船工都是自家人,训练有素,不知比别家好到哪儿去,你、你别因为我,就委屈自己换船 南浩淼慌得满脸涨红,语气真诚无比,不住地摆手。 无名本就是因为他家商船环境比别的船好,才选定那艘船。既然南浩淼保证不来打扰她们,她也不愿意委屈自己换船,便牵着南月走上船去。 甲班上风景很好,河风夹杂着些许腥味,却并不熏人。唐池雨见二人上船,拉着她们走到甲板边缘,对着望不到尽头的淮河放声大喊:啊 引得周围船工一阵和善的笑。 然而船一上路,唐池雨就兴奋不起来了,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会晕船。 唐池雨被晃得趴在栏杆边上吐下泻,结果看见一圈圈荡开的江水,眼花缭乱更吐得不行。无名只得将她打晕了扔回房间里,南月也去找船工要了些缓解晕船的草药,放到唐池雨床边。 无名和南月离开船舱后,一抹红衣闪过。 唐池雨昏睡时,模模糊糊感觉自己躺在一个柔软的怀抱中,阵阵清香扑鼻,缓解她脑海中眩晕的难受感。唐池雨本能地离那抹清香近一些,牢牢将它抱在怀中。 唐池雨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清爽的河风从外边涌进来,将船舱内残留的清香吹得一干二净。 她有些迷惑地眨眨眼,努力回想着,却什么也没想起来。不过一觉过去,好歹是适应了商船摇摆的频率,不再觉得晕眩难受,唐池雨伸个懒腰,不再多想。 此时商船正行于江水中央,四周是浩浩汤汤看不见尽头的水域,上面弥漫着清晨的雾气。朝阳初升,将一半江水映得通红。 无名和南月正坐在船边赏景,唐池雨也坐过去,三人一起看照亮半边江水的旭日缓缓升起。 南浩淼果然没打扰过无名三人,甚至没在她们面前出现过。船上的日子宁静而又安和,一周时间转瞬而过。 淮河水流平静,少有湍急的时候,是极为安全的一条水运航道。然而商船途经枫城时,忽的大雨瓢泼,远处平阔的江河竟毫无征兆地涌起巨浪,滔天浪花将水面上一切活物吞噬,遮天蔽日,向着商船的方向而来! 巨浪还隔着百米距离,江水却已经动荡起来,甲板上船工有序地动起来,在巨浪靠近之前将商船往岸边靠去,货物也纷纷被堆进船舱中。 无名从船舱中走出,虚着眼看去,就连她的眼力,也看不清巨浪从何而起,只能看见它汹汹的气势,涌过河道,漫天大水向两边村庄漫过去。周边树木倾倒,随着水流向远处横冲直撞,威力恐怖。隐约可见有村落被淹没,浑浊的水中有人脑袋若隐若现。 发洪灾了。 滔天巨浪冲刷而来,这船很可能会被冲倒。无名和唐池雨水性都算不得好,若是在甲板上说不定还能靠轻功逃生甚至救人,可若是被困在船舱内就危险了。 短短几息时间,无名就被大雨淋了满头,栗发狼狈地贴在身上。她毫不犹豫地一脚踢开唐池雨房间门:小七!去甲板!又迅速返回自己房间,拉开披风:来。 南月什么也没有问,乖顺地靠过来,紧紧抱住她。 两人紧紧相拥,闯入大雨之中。 唐池雨也迅速拎起兵器,奔至甲板上。 站在甲板上直观地看着洪水巨浪,远比在船舱中要震撼。远处巨浪滔天,近处江水浩荡,船身大幅度地摇摆着,仿佛随时都可能倾倒。 这艘最大的商船都是如此,更别说周边的小船了,在江水中摇晃不断。 耳边尽是噼里啪啦的雨声水声。 南月缩在无名的披风中,艰难地伸出一只手,帮无名擦干眼前的水渍,可才擦了擦,又立马被大雨淋湿。 无名宠溺笑着,将南月的小手塞进披风中:小心着凉。 姑娘,这巨浪就快要到了,你们不进船舱中避一避?船长站在甲板最前方,隔着巨大的雨声水声朝三人喊道。 唐池雨用力摆摆手:不避了! 话音一落,那道恐怖的巨浪竟已经到了眼前! 轰!巨大的撞击声响起。 随即是一次次剧烈的颠簸,船工们腰间拴着粗麻绳,仍被颠得七倒八倒,还有人被甩进浑浊江水中,几乎被巨浪卷走。 唐池雨靠轻功稳住身形,差点儿没被颠出一口酸涩胃液时,一转头,却发现无名和南月不见了! 无名!唐池雨瞳孔猛地瞪大一瞬,惶然地抬头。 巨浪正好跃过船身。 只见无名轻盈地踩在巨浪之上,手中拎着一个船工的衣领。 下一刻,巨浪终于彻底跃过商船,商船跟随巨浪离去的方向追去,却被巨锚牢牢固定住,又一波颠簸袭来。很幸运的是,商船最终没被冲走,亦没有倾倒,如浮木一般飘在转眼间广阔不少的江面上。 无名将差点儿没丢去半条命的船工扔回船上,立刻有别的船工迎上来按压他的腹部,他咳出好几口水后终于睁开眼,可算是从鬼门关里逃了回来。 商船运气好没有被巨浪掀翻,周围恰巧同行的小船们就没那么幸运了,好几搜小船被巨浪打碎,只剩下几根浮木。不知多少人被巨浪冲走,一眼看过去,只能瞧见几个若隐若现随时都可能被洪水吞并的脑袋。 无名和唐池雨对视一眼,正欲冲去救人,却见一个穿着破旧,其貌不扬的老者不知从何而起,脚尖一掠便是数十丈,轻而易举追上巨浪,拎起奄奄一息的百姓,随手一扔,那人便轻巧地落在了船上,竟一点没被摔伤。 老者动作轻盈如神仙。 老者动作不停,不断有人被扔上船来。 船工们目瞪口呆。 南浩淼不知何时从船舱中出来,被雨水淋得狼狈至极,大喊道:还愣着干什么,救人啊! 船工们立刻动起来。 虽然这些人并非他们船上之人,但无可抵御的天灾面前,谁会去计较什么利益得失? 老者不知扔了多少人上船,最终他自己却没回船上,而是踩着巨浪飘然而下,消失在无尽的水域之中。 好一副神仙做派。 唐池雨愣愣地眨着眼,先前无名说江湖中卧虎藏龙随处是高手,她虽然信了,心中却始终没有实感,如今亲眼一见,才后知后觉地感到震撼。 巨浪一过,瓢泼大雨也小了一些,商船孤零零地飘在水面。周围的平原被大水淹过,远处树木房屋只露出一个屋顶。 船工们排水的排水救人的救人,忙作一团。 无名叹口气,牵着南月回房换衣服。虽然南月始终躲在她的披风下,但刚才无名踏浪而行,穿过巨浪时整个人都被河水淹个透彻,南月也好不到哪儿去,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逐渐玲珑有致的身形。 换衣服时,无名无意间扫过南月身前软肉,又看看自己依然贫瘠的那处,不由得在心里轻叹口气。现在的小南月还真是比她大大很多了啊。 两人擦干身子换好衣服,再离开船舱时,大雨几乎已经停了。艳阳高挂在天空中,刺得人眼睛疼。 南浩淼正在和船长商议行程问题,见无名和南月走过来,他急忙道:殿下,枫城那边突发山洪,不巧被我们遇上了。如今淮河一带涨水涨得厉害,水势汹涌难测,在水退下去之前,大抵是不能走水道了。我们一船人准备在枫城中歇息十天半个月,你看? 没关系。无名思量道,我们就在枫城分开。 反正她们坐船走水路北上,也只是突发奇想,图个新鲜罢了。接下来一路回到马车上,继续在陆地上奔波也未尝不可。 商船缓慢地朝枫城码头移动,不一会儿,无名便眼尖地瞧见,远处漂浮着几块木板,有人艰难地抱在木板上。 这一带水势逐渐平稳,并非浪花滔天的淮河,而是被淹没的平原地区。想必那些人,也是被洪水淹过房屋的村民。 无名没有急着去救人,而是看一眼南浩淼,问道:前面的水里有人,救不救? 毕竟这是南浩淼的船,刚才在江上救了那么些人,船上已经显得有些混乱,甲板上挤满密集的人群,没剩多少空位。若他不愿意再收留那些村民,也就只能作罢。 南浩淼顺着无名的目光看过去,没有任何迟疑:救! 商船朝着木板的方向过去。 然而现在毕竟没有在河里,船只的速度太慢,距离又太远,前面竟有一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豪华大船抢先一步,向着村民而去。 大船足足有三层楼高,体积足足是商船的三倍大。上边扬着长旗,甲板上炮口十分显眼,竟是枫城水军的战船。枫城是被几条江河包围的水城,听闻太守每日都会坐战船沿着淮河巡视一圈,想必那艘船上坐的,便是枫城的父母官了。 那些浸泡在水中的村民看见战船靠近,脸上不由得漾起劫后余生的喜悦笑容,纷纷扬手欢呼。 南浩淼也正欲让船长转道,没想到那艘坐着太守的战船没有一丝减速的意思,竟然直接碾着那些灾民而过! 我靠。南浩淼愣住了。 其他人只看见灾民们被大船压过,好一会儿才再度从水里冒出头来,隔着一段距离看不真切。可无名眼力好,却是将灾民呆愕的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甚至看见有血丝在水中漾开。 有人运气不好,死在了船下。 战船上坐的人要么是枫城父母官,要么是当地水军,但无论是两者中的谁,都不可不顾灾民死活!更别说直接从灾民身上碾压而过! 无名皱起眉头,眸中戾气一闪而过。 唐池雨也看见那血,满是怒火地大骂一声,拔剑在水面上狠狠一劈!借力朝着灾民的方向而去。 无名也不再犹豫,和南月对视一眼后,轻巧地追上唐池雨,两人脚尖点过水面,只留下阵阵涟漪。 商船赶忙加速追过去。 两人很快到达灾民们漂浮的木板处,站在浮木之上,唐池雨还想再追那艘船,却被无名拦住了。 小七,你先救人,我轻功更快一些,我去追那艘船。无名说完便在水面上掠出一长段距离,身形飘渺轻盈,不比那位踏浪而行的老神仙差。 战船上,枫城太守正坐在甲板前方悠悠地喝着热茶,全然没有一丝被洪水所扰的表情。 一边喝,他一边喃喃道:洪水嘛,隔着三五年总要来上那么一次,枫城被江水包围,免不了的。 大人说的是。坐在太守对面的小胡子男人急忙点头,声音恭维无比。 太守轻轻笑两声,摇头道:只可惜我明年便要告老还乡,怕是等不到下一场洪水咯。 当今陛下宽仁,每次枫城洪水,批下来的款项和食物都不少。虽然从上到下层层剥削,到达太守手里时,可能连最初的一半都不剩。但贪多贪少都是贪,反正洪水也淹不到他身上。枫城太守恪守知足常乐四字箴言,从未抱怨过什么,安心和朝中官员沆瀣一气,这才安安稳稳做了多年太守。 大人!这时,一名披甲将士快步走来,拱手道,方才我们船只碾过灾民,有人看见后追了上来。我们已经加快行进速度,但那人仍然穷追不舍。 哦?太守虚起眼睛。 是一名胡人女子,轻功了得。 异域女子啊老太守笑得温和,长相如何? 看不清,但想来是不差的。 既然如此,那若是她追了上来,便捉了送到我的房中。老太守轻声笑道,若是没追上来,过几日在枫城中留意留意。周围被洪水淹没,她总归是要进城的。 是! 作者有话要说:嗷~ 分卷(59) 第61章 洪灾(二) 无名最终没有追上去。 一是因为那艘船行进速度太快,等她追上船再折返回来,会浪费太多时间。就算她的内力磅礴,一口气踏过数十里水面也有些困难。 二则是因为她冷静了下来,刚才唐池雨追船,无名竟被她的怒气感染冲了上去。可现在想想,追上去又有什么用?一剑杀光船上兵卒和官员,还是拎着他们的衣领逼他们给灾民道歉?还是苦口婆心和他们讲道理? 更何况船上本就是枫城水师的地盘,无名和唐池雨擅长陆战,在水上和他们硬碰硬显然不划算,不如到了枫城再去清算。无名深吸一口气,又向前掠去一大段距离,看清甲板上那个老人的模样后,便转身折回商船的方向。 无名追人的这段时间里,商船已经接近那些灾民,船工们正在帮忙救人捞东西。 无名下意识在甲板上扫了一圈,寻找南月的身影。没有在船上看见小姑娘后,无名眉头倏地皱起,杀气四溢,她此时单脚站在一小块浮木上,水波随着杀气向外漾起一圈圈涟漪。 下一刻,无名戾气倏地消散,转而是怔怔地眨了眨眼。 南月的确没在船上,她正随着那些船工一块儿,踩着浮木救人。南月轻巧地在浮木上跳跃,将半年来学到的轻功运用得淋漓尽致,但她内力太弱,不能像无名和唐池雨那般脚尖点过水面而不留痕,鞋袜已经被浸湿了。 南月帮忙抱起一个小小的婴孩,轻巧跳上船,这时船身晃了一下,南月虽然有些慌张,但还是立刻就稳住了身形,甚至空出手扶了旁边的船工一把。 无名远远看着,眸中满是笑意。 原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南月也可以独当一面了。 南月似乎感觉无名的注视,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惊喜,踮起脚朝无名招手。 无名掠过去,将南月紧紧抱在怀里。 眼看人已经救得差不多了,无名拉着南月回房间,让她在床上坐着,小心地替她褪下沾湿的鞋袜。 南月双手撑在被单上,脑袋微微上仰,小脸微红:痒 那我快点儿。无名迅速替南月擦干脚丫,换上一双干净的足袋,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虎狼之词。不过小南月显然没听懂,脸红仅仅是因为小脚被无名抱在怀中,有些害羞不适应。 南月脚尖抵在无名心口处,极小幅度地扭动,似乎想要缩回去,却不经意地撩起无名心弦。 无名由于身前太过贫瘠的缘故,很少会穿内搭,夏天常常穿一件方便行动的胡女服饰,再在外边套一件披风藏住刀剑。于是现在南月脚尖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轻而易举地触碰到了什么。 南月动了几下后便反应过来,身体瞬间僵硬起来,不敢再动,可怜地低头看着无名:对不起,无名,我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无名的声音有些哑。 南月不说还好,可一说出口,无名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儿。 说实话有点疼,也有点痒。可现在是大白天,船舱外人多眼杂,无名实在不好意思在南月面前说出帮我揉揉这样的混话,更难得没有起身欺负南月的意思。无名安静抱着南月的双脚,帮她将被江水浸得冰凉的脚丫捂暖。 房间里安静下来,气氛并不暧丨昧,反而莫名有些诡异。 无名,小南月,你们在里边吗?唐池雨突然敲响房门。 无名若无其事地松开手,站起身子去开门,南月也坐直了,脚丫踩在鞋上不自觉地摩挲。 无名,刚才那船怎么回事儿?唐池雨坐到床边。 船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也不知是水师统领还是枫城太守。无名亦是在南月身边坐下,双手捧着下巴,思索道,不过我觉得,太守的可能性大一些。小七,你知道枫城太守姓名么? 唐池雨蹙眉回忆道:似乎是叫凉月柏。我小时候还在京都见过他几面,后来不知怎的,他就被调去枫城,十来年没有回京。 无名问:你还记得他是什么样的人吗? 不太记得了。唐池雨摇摇头,很快又厉声道,管他娘的是什么人,身为太守却不顾灾民性命,他压根儿就不配为一方父母官! 无名不置可否。 就算是着急赶回城里治理水灾,那艘船顶多从灾民身边绕过就是了,为何偏要碾过去?船上之人分明是故意的! 凉太守的恶劣行径被别人看见还好,普通老百姓根本无处状告。可亲眼看见此等情景的人是唐池雨和无名,一个是大秦七公主,一个是陛下封赐的郡主,凉太守定要为此付出代价。 三人走出船舱,那些被救起的灾民裹着毯子蜷缩在甲板上,有人面色怆然,有人满脸麻木,有人抱着一具残缺的尸身哭到晕厥。 尸体被战船绞得不成样子,血在水里就流得差不多了,被泡得浮肿的残破尸身显得异常恐怖。 无名捂住南月的眼睛,带着她去了另一边,站在甲板边看远处风景。 唐池雨留在灾民身边,想要陪他们聊聊天,可一名灾民牵住她的袖口,不断重复着一句话:都习惯了,都习惯了都习惯了啊! 习惯了什么? 唐池雨脸色苍白。 出游几个月,唐池雨见识到了穷山恶水出刁民,也见识到了朱门酒肉臭。可是天灾下如此草菅人命的惨烈场景,她还是第一次见。 此时唐池雨还不知道,越往北边偏远处走,越是远离京都,类似的情景就越是常见。不过一个月之后,她们一行人就会遇见比现在更骇人听闻之事。 秦王统治的这十六年间,大秦早就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从上至下从内之外早就被蛀虫啃噬殆尽,随时都可能坍塌。 商船在浑浊的洪水中艰难前行,然而离枫城越近,无名就感觉心里越是焦躁。终于商船停泊在码头处,无名等人又划着小船却前行一段时间,终于抵达没被洪水淹没的城墙外时,无名才发觉心中莫名的焦躁来自哪儿。 枫城城门紧闭,数百灾民躲在城墙边,面色苍白麻木,如一群可怜的活尸。 凉太守根本没打算救治灾民! 灾民数量并不多,和大兴山外流民相比,不过九牛一毛。可此时几人扫过一张张麻木绝望的脸,只感觉脊背发凉。 唐池雨忽然冷静道:刚才在船上时,我听见有灾民说,他们已经习惯了。 枫城一带雨水充沛,又是好几条江河的中枢,每隔几年就会闹一次洪灾,这是无名所知道的。可没有亲身经历过,无名从不知道,洪灾竟严重至此。凉太守将消息瞒得太紧了,说不定上下打点就花了不少银子,外边竟一点风声都没有,根本没人把洪灾当回事。 那些生在低洼地区的村民们,好不容易将田地打理好,眼看就要到达一年收获的季节,一切却突然被洪水冲走,他们心里该是何等绝望?而枫城太守不但没有救治灾民,反而弃他们于不顾,封锁消息,不让留言传出去。年复一年,仿佛陷入一个看不到尽头的恶性循环中,灾民们怎能不习惯? 无名觉得自己无情惯了,早不会因为他人之苦而动容,可此时仍然觉得一阵心惊。 心里难得涌起滔天戾气。 无名握紧南月的手,牵着她走在唐池雨身边,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在对唐池雨说:要想改变枫城现状,有两点,第一是治标,换一批认真负责的官员,救治安抚灾民,让损失最小化。二是治本,花大量人力财力修建水坝,大兴水利工程。目前我们只能做到第一点。 唐池雨默然点头。 进城时几人果然被拦下,无名和唐池雨还未掏出身份令牌,南浩淼就已经准备好通关文牒递了上去,守城兵卒开城门放人。另一部分士兵拔刀对准了城外灾民,阴寒刀光下,无一人敢靠近。 无名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同时给唐池雨一个安抚的眼神,遏制住她现在就拔剑的冲动。冲动下对守城士兵出手,放灾民进城,反而可能会引起城中骚乱。 和南浩淼一行人分道扬镳后,无名三人稍稍打听一番,确认船上那老头就是太守凉月柏后,直奔太守府而去。 或许是怕灾民闯进城里闹事,太守府内外被水师兵卒围得密不透风。无名也没有偷袭的意思,满是戾气直接走到正门,一脚踹开太守府府门! 昂贵的梨木府门轰然碎裂。 守门兵卒目瞪口呆许久,终于慌忙行动起来,手持弩丨箭将三人围住。然而无名一眼就能看出,这些兵卒虽然装备精良,脚步却是虚浮的,掏箭的动作别说比不过渭北军,甚至不如桃源的那群山匪。 何人敢闯太守府?一名披甲校尉利落拔刀,动作不似其他兵卒一般虚浮,是个实打实的练家子。校尉刀光寒气森森,面色同样渗着阴寒杀气,不知砍过多少人的脑袋。 周围的兵卒都知道,那名校尉姓虎,他不是武官出身,而是江湖上杀人无数的盗匪,后来不知怎的被太守收服,跟随太守身边,安心做一个水师校尉。然而就算当了官,虎校尉杀人的恶习终究是改不了,隔三差五就会在城中狩猎。虎校尉武功高得可怕,听说是三品高手呢,又背靠太守,城中无人敢与他作对。就算是军中人的亲戚好友被他看上了,也只能自认倒霉,否则自个儿的命也得搭进去。 枫城水师兵卒们怕他厌恶他,最终却不得不与他狼狈为奸,谄媚讨好至极。 如今看见虎校尉竟亲自出手对付这三个不知天高地厚敢闯太守府的小娘子,兵卒们心底纷纷生起一股异样的快意,迫不及待想要看三个气势汹汹的丫头折服在校尉手里。这三人姿色都不差,一个妖媚,一个清丽,一个俊美,各有千秋,虽然她们最终定会被送到太守房中,但若是能趁乱摸上一把,倒也不错。 围在前排的兵卒眼冒绿光,就差舔唇流口水了,心里油腻下流的想法在脸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眼见虎校尉拔刀欲砍,甚至有人想放下弓丨弩拍手叫好。 然而下一刻,兵卒们期待的表情便凝固住了,转而变得惊恐起来,有人的脸颊甚至因此扭曲起来,显得极为怪异。 只见她漂亮的胡人少女像刚才踹门一般又是踹出一脚,踩断虎校尉的五尺长刀,然后踩到了他的胸口处。 内力磅礴,周围兵卒甚至受到影响,踉跄后退几步。 有人不小心射出几支箭,不偏不倚插在对面同伴的脖子上。对方才出手一招,这边就损失几名兵卒,实在是天大的笑话。 无名一脚踏出,却远远没有结束。眼看虎校尉就要往后跌去,无名伸手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扯回来,单手拎着他往地上猛地一摔 砸出一个人形大坑。 无名一脚踩在虎校尉背上,又让他往坑中深陷几分,仰起头轻轻拍拍手,长叹一口气:区区三品,着实是不够打。 无名淡淡的一句话,却让周围兵卒几乎要吓得跪地,身体颤抖不已。 那可是三品高手啊!江湖上明里暗里加起来不过数百人的三品高手,在她嘴里,怎么就如此轻描淡写?除非她是传闻中可破百骑千骑的一二品高手,亦或是一指可劈开江河的神一品宗师? 无名离宗师还差得远,却足以哄到这些没见识的枫城水师兵卒,周围人连拿弩的手都在颤抖,更别说放箭了。 把这个交给你们太守大人,让他来见我们。唐池雨掏出一个令牌,扔给最近的一名兵卒。 那人手抖得厉害,一时没接住腰牌,吓得直接跪倒在地,瑟瑟发抖地摸索好一会儿,才捡起令牌往府中踉跄地奔去。 凉太守才回府不久,正换好一身舒适的衣裳,在后院抱着美人儿一脸陶醉地听曲儿。根据他十来年的经验,洪灾的这一两个月中,最好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免得灾民闹事,给自己惹上麻烦。 不过这些年还好,或许是灾民都习惯了,有力气闹事儿的也在前些年死得差不多了,枫城内愈加安宁。 凉太守老当益壮,满院美人还觉得不够,正在心里畅想抓到今日那胡人女子后,该如何调丨教时,一名兵卒跌跌撞撞地闯进院里来。 凉大人!今日那个,船兵卒哆嗦着组织语言,好一会儿才完整地说出一句话,今日追船的那名胡人女子,她,她找到太守府来了!除了她,还有另外两个女子。 凉太守不悦地皱起眉头,却又因为兵卒的话绽出笑容,脸上褶子层层叠叠:还不快把人带进来? 大人,不、不是的兵卒不敢多说,颤抖着将令牌递给凉太守,她们说要你出去见她们 凉太守皱起眉头啧一声,厉声问道:虎校尉呢? 校尉大人他已经、已经快被打死了! 兵卒颤声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凉太守也看清腰牌上的身份标识,脸色一下变得古怪起来。 这是七公主的令牌! 将令牌给你的那位姑娘,长相是什么样?凉太守说话时,气势已经没了大半。 那名女子相貌英气十足,皮肤有些黑,脖子上有一道长疤。 凉太守手指猛地握紧,他虽然几年没回京都,消息却半点没有滞后,他很清楚,那人就是七公主本人! 至于另一个武功高强,能将虎校尉打得半死不活的胡人少女,不是京城中恶名远扬的长宁郡主,又会是谁? 凉太守就是仗着枫城天高皇帝远,才敢在此地沉溺享乐作威作福,不顾百姓死活。可他哪儿能想到,三五才才发一次洪水,竟然就被外出游历的两位殿下给碰上了! 这还不算,凉太守今日让战船碾过灾民,只是一时兴起而已,他又不是虎校尉那样的杀人魔,十几年来,死在他手下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谁知道这一时兴起,竟被两位殿下看得一清二楚。若是没被看到,他说不定还能狡辩一下,可如今 凉太守浑浊的眸中瞬间闪过诸多思绪,眼底甚至漫出几分杀意。可最终,凉太守收敛杀意,捏出一个温良恭顺的笑容,缓步朝门口走去。 吩咐人备宴席。 七公主在渭北三年,虽然会统兵作战,却不一定会做人。而长宁郡主凶名远扬,约莫就是个和大皇子一样的纨绔。凉太守相信自己只要肯费心思,定能将她们忽悠过去。 凉太守虽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可走到府门处,看见破碎成渣渣的木门,又看见被无名踩在脚下的虎校尉后,脸上仍是控制不住露出一丝恐惧。 虎校尉吐出好几口血,鲜血洒满府门外的青石地砖,混合着酸臭胃液,有一股极其难闻的味道。 分卷(61) 唐池雨能筹多少粮食就是多少,若是实在撑不过无名离开的这五天 也就罢了。 人类在突如其来的天灾面前,本就是这么渺小无力。 三人走在夜晚的街道上,气氛有些沉闷。 走回到城门处时,南浩淼竟然还站在那儿,他看见三人回来,快步迎上去问:殿殿下,粮仓里的粮食,是不是不够了? 不等无名回应,南浩淼接着道:我商船上有一些粮食,可以用来应急! 第63章 洪灾(四) 你们的目的地不是济山么?无名看他一眼,淡淡道。 南浩淼一船人也是被卷进灾害中的无辜人,更何况他本质是商人,今日他在船上救助数十人,已经做得够多了。不到万不得已,无名和唐池雨都不会想到去打他船上粮食的主意。 可南浩淼却摇摇头,认真道:船上粮食送到济山去,不过是一船货物而已,我们南家赔钱便是。可若是将粮食用来救人,那可是一条条人命,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的啊!殿下你当日救了我,不过是顺手而为,我今日想要将船上粮食用来救济灾民,也仅仅是顺手而为罢了,殿下不必觉得心中有愧。 好。无名轻笑点头,不过朝廷不会让你吃亏,我们最终会按照货物原价的三倍价格给你补偿。 从杀死凉太守开始,无名三人便相当于接手他在城中的位置,所以此时无名是代表朝廷和南浩淼谈。她们没给南浩淼拒绝的机会,转身快步回客栈收拾东西。 无名亲笔帮唐池雨拟好送去京城的密函,离开前郑重嘱咐道:小七,这里与渭北军营不同,切勿随意相信他人。我和南月离开的这几天里,你一人在枫城中一定照顾好自己,万事小心。 唐池雨认真点头。 无名拿上凉家令牌,在水师营地挑一匹好马,和南月一块儿策马入山,直奔平江而去。 因为前些天才下过暴雨的缘故,山路十分泥泞,整座山都弥漫着一股雨后泥土的清香。和大兴山不同的是,这座没有名字的小山地势简单,山中虽然雨水充足,草木却不知为何十分凋敝,藏不了山匪。 由于出发时就已经是夜晚,没走多久,南月就有些困了。无名感觉到小姑娘昏昏沉沉趴在自己背上打瞌睡时,勒马停下,换个姿势轻柔地将南月抱在怀中,继续沿着泥泞山路前行。 接近天明,无名才从马背上跃下,将马儿拴在树上,抱着南月进了一旁巨石堆砌的山洞中休息片刻。 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一股葱油香钻进无名鼻尖。 她睁眼,看见南月正坐在洞口处,生起一团火,烤着她们携带在身上的烤饼。南月十分专注地看着烤饼,动作轻柔,从山洞里往外看,仿佛有一层金边覆在她的身侧。 察觉到无名醒了,小姑娘偏头对她浅浅一笑:早上好,无名。 无名一下子觉得心里好软,她缓缓坐到南月身边,从后面环抱住她,伸手接过烤饼,动作娴熟地翻个面:早上好。 南月微微偏头。 两人柔软的唇轻轻擦过,不带任何欲念色彩。 小南月,你竟然会生火?无名一边翻着面饼,一边轻声问道。 嗯南月迟疑片刻道,一路上看你和七姐姐生火的次数多了,就慢慢学会了。 真厉害。无名掰下一块儿烤好的饼子,奖励一般喂到南月口中,啊 南月乖乖张口,却没有立刻将烤饼吞入腹中,而是轻轻咬着它,送到无名唇边。 无名愣了片刻,随即咬掉半边烤饼。 南月嚼着烤饼,眉眼弯弯,含糊道:不管吃什么,第一口都是最好吃的。 所以要和无名分享。 无名单手将南月揽进怀中,用力揉揉她的脑袋,唇角忍不住地上扬。 之后,都是南月掰一块烤饼,喂无名一口,自己再吃一口。无名懒散地闭上眼,享受南月的照顾。 吃完饼,两人喝了些水便继续上路,途经一条小溪时,停下来稍微洗漱一番。这时无名终于忍不住,勾着南月下巴,将她送到自己唇边,伸出舌尖细细品尝。 不过她们时间不多,无名也仅仅是尝尝南月唇边那抹甜味,浅尝辄止罢了。 再出发时,南月的耳根仍是红了个透彻,她软软地靠在无名怀里,手指时不时便羞敛地蜷起一下。 下午,两人终于抵达平江县。很不巧的是,她们刚离开山里,天空中就落下毛毛雨,雨水越来越密,大有发展成瓢泼大雨的趋势。 无名在小县城路边买了把油纸伞,将南月遮得严严实实。买伞时,无名顺便打听到县城中镖局的位置,她没有急着去凉家,而是先策马到了镖局门口。这一趟至少要提二十车粮食去枫城,单单无名和南月两人的话,实在是太累了些,还不如交给专业的镖局去做。 无名很快和镖局谈妥,交了定金,一行十来个人直奔城北凉家。 凉家老宅竟比太守府还要气派几分,院子外是看不到边界的百亩良田,院子内则是一片金碧辉煌,好一副土皇帝做派。 无名在老宅门口勒马停下,随手将凉太守的令牌扔给一个小厮:把这个给你家老爷,就说我是从枫城来的,他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小厮见面前这胡人女子虽然衣衫上沾着泥泞,可长相气质却不似常人,急忙拿着令牌进门。很快便有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慌忙走出来,他长得和凉太守有七分相似,想必就是凉太守的儿子了。 平江离枫城不远,前天夜里又下了整夜的暴雨,中年男子看见父亲的令牌时,便猜到了洪灾一事。每次洪灾,父亲都会趁机往家里运些金银和粮食,中年男子早就习惯了。 然而听小厮说,门口之人是一个气质出尘的胡人少女后,中年男子心里便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心跳都快了几分。他快步走出门,远远看见那名漂亮的胡人少女揽着另一名小少女坐在马上,温柔地替她撑着伞时,中年男子心里更是漫上一层难以言喻的恐惧,差点儿摔了一跤。 两位姑娘?中年男子终于走到马前,本能地跪倒在地。 你是凉月柏的儿子?无名挑眉问。 听见少女用如此轻慢的声音提起他父亲的名字,中年男子身体僵硬一瞬,如实道:正是家父。 枫城发洪灾了。无名没有多问,直入主题,你既然看了令牌,便应该猜得到,我是来提粮食回去赈灾的。 果然果然!父亲从来不会顾及灾民死活,他哪次不是恨不得把百姓身上的羊脂抠得一干二净?如今这名胡人少女拿着令牌找上门来,只说明一个可能。 父亲的官场生涯终于走到落幕了,不,不仅是官场,就连命都可能 中年男子身体猛地颤抖一下,他用力抬头,试图做最后一点儿挣扎:姑娘又是何人?虽然你有家父的令牌,可若是偷的抢的该如何是好?我怎能将朝廷的粮食,交给一个来历不明的胡女! 喏。无名漫不经心地掏出自己的身份腰牌,送到男子眼前。 中年男子看清腰牌上的字后,身子终于控制不住剧烈地颤抖起来,转身去喊管家准备粮食。 殿下,草民有一事想问。中年男子仰头看着无名,脸上水迹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父亲他还活着么? 死了。无名淡声道,他自知愧对百姓,跳入池塘中淹死了。 中年男子再撑不住,瘫倒在地,嘴唇发白。 虽说无名说凉太守是淹死的,那就是淹死的,可中年男子哪儿能猜不到实情?他颤巍巍问出最后一句话:祸可及家人? 包庇之罪,自然是及的。无名轻声道,不过最终怎么判,我说了不算,要看朝廷的。 无名说完便眯起眼,宠溺地揉揉南月头发,趴在她肩膀上打哈欠。 凉太守屯在老宅的粮食接近百车,但无名暂时只装了二十车,检查无误后便启程回枫城。谁想到雨势竟突然变大了不少,雨滴打在地上,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周围田野里的菜叶几下就被雨点打蔫了,无神地趴在土地中。 恐怕枫城那边洪灾又会加重。 而且大雨封山,平江县和枫城之间又只有那么一条山路,在雨停之前,无名一行人只能呆在平江县里。无名心中焦躁,却也对天气无可奈何,只得暂时先将粮食存在镖局中,等天晴了再出发。 无名和南月正准备找间客栈住下时,恰巧看见一个乞儿蹲在墙角,仰头看着天空中瓢泼大雨,浑身被淋得湿透了。 南月扯扯无名袖口,晶亮的眼睛眨了眨,什么都没说。 无名牵着她走到路边,又买了一把油纸伞,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无名撑开伞遮在乞儿身边,南月将包子递给他。 这时两人才发现,乞儿脸上尽是痴傻笑容,竟是个可怜的痴儿。 呵呵神仙姐姐痴儿傻傻地对着二人笑笑,忽然呆傻地歪了歪脑袋,口齿不清地问道,神仙姐姐,是不是,枫城来的? 嗯,你怎么知道的?南月蹲在他身前,轻声问。无名则站在一旁,替她撑着伞。 有人说,枫城大大大水!痴儿比了个夸张的手势,呵呵傻笑,他还说,有人会来、来拿粮食,带回枫城。神仙姐姐,你们就是,是不是? 南月仰起头,迷惑地与无名对视一眼。 从枫城突发大水,到无名杀死凉太守决定前来平江县提粮食,不过才一天时间!无名御马速度很快,她自信绝不可能有人比她先抵达平江。 竟是有人预料到了她们的行动?亦或只是巧合? 南月低下脑袋,又柔声问:那个人是谁? 一个跛跛子!痴儿嘿嘿道,算命的。大家叫他王王神算。 无名和南月立刻想起一个人,王朵王辽的父亲,跛子神算王先! 三人从大兴山一路旅行至此,中途不知询问了多少人,却依旧没有王先的消息。可谁能想到碰巧遇上的一个痴儿少年,竟然会认识王先,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王神算?你知道他在哪儿吗?南月的声音不由得加快一些。 他痴儿仰头,努力地回忆许久,他走了。 何时离去的? 昨天早晨,下雨。痴儿回忆道,他说枫城大、大水,然后就走了。 谢谢你。南月脸颊上漾起两个可爱的梨涡,你还记得他走去哪儿了吗? 痴儿用力点头:记得!我陪他往北,去,去村子里。走了一段,可是我不敢走远,就回来了。 说着,痴儿指了指北方出县城的那条路。 南月再次谢过痴儿,起身和无名并肩走在雨中。 无名,如果那孩子没有记错,王先生已经离去一天半,我们要去追他吗?南月仰头看着无名侧脸,轻声问。 去。无名答道,反正在县城里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追追看。 南月眨眨眼:可是无名,你好像有些有些 小姑娘歪着脑袋,微微蹙眉想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个稍稍合适的形容词:你好像有些不开心? 你看出来了?无名轻轻笑着,宠溺地将南月揽进怀里。 我在想,昨日清晨虽然在下暴雨,但当时枫城并未发洪水。王先生他是如何得知枫城即将有洪灾,而我们将会来平江县提粮食的呢? 南月想了想:王先生不是神算吗? 无名轻声道:我不太信这些。 唔南月认真思索着,脑袋在无名颈窝边蹭蹭,那我们找到他,去问问他就好了,怎么样? 小南月说得是。无名狐狸眼眯起,眸中疑虑逐渐消散。 两人骑马北行,果然如痴儿所说,往北出县城只有一条路,沿路策马一个时辰后,便有一座小村庄。 村口遮雨的稻草凉棚下,一位面容苍老的婆婆正半眯着眼睛坐在那儿,悠闲地织着毛衣。 无名抱着南月下马,走进凉棚中,在老婆婆身边坐下。 这位婆婆,你可见过一位从平江来的跛子神算?无名轻声道,我们两姐妹听闻那王神算算命如神,这才一路追了过来。 老婆婆手上动作停了片刻,笑容和蔼,缓慢道:见过的。 就在今天早晨。 第64章 七夕夜 无名和南月对视,两双眼睛皆是微亮。 可老婆婆却缓缓摇头,继续道:昨夜那神算从平江来村子里借宿一晚,今早在村中摆了个摊儿,帮村里人算了算命,倒真是准呐。可他算完命,一早就离开村子往北去了。北边路杂,两个小姑娘哟,你们怕是追不上了。 无名仰头往村北看了一眼,村子很小,一眼就望得到头。果然如老婆婆所说,北边几乎没一条完整的路,就算王先早晨出发时留下了痕迹,可现在接近四个时辰过去,脚印早被大雨冲刷得差不多了。 的确是追不上了。 无名向老婆婆道过谢,正要上马返程,老婆婆却突然想起什么,站起身道:两个小姑娘,听我一句劝,不论追不追得上,你们都别去追了。过了我们村子,就是北境了,那座大山看见了吗?那是济山山脉,乱得很哟。你们两个漂亮小姑娘过去,容易遇见人牙子。我们村里就有姑娘被拐走了,可惨哟 北境远离长京,向来比南方纷乱许多。 嗯,我们不追了,谢谢婆婆提醒。无名轻声道。 这一趟虽然没能追上跛子神算,无名却并不气馁,回程路上悠闲地抱着小南月,轻声哼着曲儿。 南月靠在她怀中,安安静静地听着。 雨声曲儿声马蹄声混在一起,反而让南月感觉异常平静安和,整个身体都漾着暖意。 分卷(62) 大雨整整下了一天一夜。 雨过天晴后,无名等人一刻也没有再耽搁,立刻运着二十车粮食进山。镖局中人在县城里修整了一天时间,精力旺盛得很,一路上竟然没怎么歇息过,不过两天时间,粮食便被送到了枫城里。 南浩淼商船上的粮食正好只够撑过这一天,几天时间内,几乎是跟着灾民同吃同住的南浩淼体验过人间疾苦,看见无名身后那一车车粮食,差点儿没感动得热泪盈眶。 唐池雨更是亲自等在城门口,激动地跑上前来,给了无名和南月一个大大的熊抱,雪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亮亮的。 明明只有几日不见,唐池雨竟然瘦了不少,眼睛下更是一片青黑,可见她这些天因为灾情累成了什么样。然而要等朝堂的官员回来,至少还要十天时间。无名便暂时揽过大多数工作,让唐池雨赶快休息去。 唐池雨回房倒头就睡。 无名坐在客栈大堂中,双手撑着下巴,笑眯眯盯着前方。 一个红衣身影飘然而至,坐在无名对面。 南月在无名身边,看见突然出现的司涟,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出游三个月,司涟便跟了她们三个月,三人早已心照不宣。 司姑娘,我和小南月不在的这几天,谢谢你在暗中照顾着小七。无名轻笑道。 凉太守与枫城水师勾结,枫城官场盘根错节复杂得紧,污秽之事比比皆是。若不是司涟在这边,无名不会放心让唐池雨一人留下。 这些天内,司涟不知在暗中帮唐池雨挡住多少次阴谋诡计。 不用谢我。司涟柔和笑道,殿下她已经成长许多,不需要我的照顾。我不过是帮她解决一些见不得光的肮脏事儿罢了。 无名笑眯眯点头,没有说什么。 司涟起身,问:我想进房间看看她,可以吗? 无名淡淡道:问题的答案取决于小七,而不是我。 司涟手指轻轻划过桌面,最终蜷缩在身侧,神情一点点黯淡下去:我知道了,谢谢无名姑娘提点。 无名说得对,司涟喜欢唐池雨,所以她应该想办法取得唐池雨的喜欢,想办法打动唐池雨,而不是她身边的其他人。 司涟离开之前,无名眼尖地看见她腰上挂着一个海螺,有些眼熟。 小半个月后,洪灾终于退去,唐炙从京城中派来的官员,也终于抵达枫城。 三人一心治理洪灾的这半个月里,别说无名和唐池雨了,就连南月都被累瘦了不少,在京城中养出的婴儿肥彻底消失,容貌越发清丽,气质越发隽秀。若说一年前的南月顶多是个小姑娘,此时则彻底成长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少女了。 于是新任太守一到,无名便迫不及待将所有收尾工作都甩给他,想要抱着南月回客栈好生歇息一夜。反正洪灾已经过去了,枫城水师和凉太守留下的其余烂摊子,无名也懒得再管。 走出太守府前,无名和南月却被新任顾太守给叫住了。无名给唐池雨使个眼神,她便暂时离开宅院,到外边等着二人。 长宁殿下,南姑娘。顾太守恭敬行礼,六殿下托我给二位带句话。 听见六殿下三个字,无名微微仰头,眸中闪过寒光,南月也警惕地握紧她的手指。 院中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顾太守本能地后退一小步,尴尬道:殿下说,两位在外边风餐露宿,着实辛苦,不如早些回京城两位的家人都有些想你们了。殿下派来迎接两位回京的车队,应该明日就能到达枫城。 多谢顾太守转告。无名恢复明媚笑容,仿佛刚才的戾气根本不存在一般。 离开太守府,无名脸色才再次阴沉下来。 唐炙竟然用家人威胁她们回京。 只可惜无名的家人无非就大师父与二师父两人,大师父虽然看似纨绔,实则在京中势力不少,再加上他武功早已突破一品,绝不可能任唐炙鱼肉。二师父嘛唐炙若是动得了来历神秘、行为诡谲的二师父,算他有本事。 无名丝毫不担心两位师父的安危,至于南家那边无名回想起南家那冷冰冰的氛围,不由得面色古怪。若她是南月,根本不会去在意南家人死活。不过小南月与她相比,毕竟心软,所以无名还是征询着问:南月,你想家吗? 南月毫不犹豫地摇摇头:不想。 说着,她抱紧了无名的手臂。 南月曾经说过,有无名在的地方就是家。 无名回想起来,不由得心头微暖,面色逐渐变得柔和。 那我们暂时不回去?无名轻声问。 南月用力点点头:嗯! 刚才顾太守都和你们说什么了?见两人走出来,唐池雨揉揉眼睛,迎了上来。 无名:他说唐炙派人接我们回去,明日他的人就到了。 唐池雨以前不知道唐炙为人,可出行前那夜,她与唐正则聊了一整晚,当时便隐隐明白什么。如今旅途三月有余,唐池雨早已不复当初的天真,立刻猜到唐炙突然叫回无名二人,定是有一定目的的 至于究竟是什么目的,唐池雨猜不到,但总归不是好事儿就对了。 六哥他唐池雨皱起眉头,话锋一转道,那无名,我们要回去了吗?这才多久时间啊我还有些没玩够呢。 不回京。无名轻笑,对她眨眨眼,今夜我们便回到南浩淼船上,跟着他们走水路,北上去济山。 唐池雨微微张大嘴,拱手抱拳向无名作揖:牛!六哥他那人特别爱钻牛角尖,特讨厌别人不按他安排做事儿。他要知道我们溜了,绝对会气个半死。 无名挑眉笑道:不敢溜? 敢敢敢!唐池雨想勾上无名的肩膀,却被她躲开,还被南月柔柔看了一眼。于是唐池雨只得挠挠脑袋,大咧咧笑道:反正六哥也不会拿我怎样,等一两年后我们回京,他气早就消了。 唐池雨又道:不过若真是到了济山那边,离渭北也没多少距离了,我我想回去看看。就偷偷看一眼,不被别人发现,免得父皇和六哥真的发怒,直接派兵将我们给抓回去。 秦王让唐池雨不回渭北,她若是光明正大地回去,那就是抗旨。虽然现在秦王还躺在病床上,主持大局的人是唐炙,可她们三人从枫城溜走,就狠狠得罪了唐炙一次,他绝不会在此事上替她们说话。 无名轻笑:不至于。你若回了渭北,再次将军权拿到手里,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见四下无人,唐池雨轻声嘀咕:那不就不就相当于反了么? 无名拍拍唐池雨肩膀,眨眼道:玩笑话而已。 那么之后我们偷偷回渭北看上那么一眼,至于再之后的行程,到时候再说吧。无名思索道。 三人就这么说定了。 回客栈睡一觉再醒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无名懒散地推开客栈地窗户,看见街上闪烁着五彩灯光,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不少青年男女牵手走着,拎着一个彩灯,行走时在街上画出一条条彩色线条。 南月也凑了过来,和她一起看着下边:今天是七夕。 是啊无名揉着南月的脑袋,感叹道。 前些日子,城中百姓还在为了洪灾的事情发愁,城外灾民无数,城内外都是一片死寂。如今洪灾一过,城里又是一片生机,人气升腾,整座城都活了起来。人类能够从远古时期开始,就在一次次天灾中存活下来,生生不息,靠的就是这股漾着暖意的生命力。 房间里的烛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街上彩灯照进房里,在墙上映出两人影影绰绰的轮廓。 南月主动抬起头,靠近无名的唇。这回无名没有动,南月便学着她以前的动作,试探地伸出舌尖,在轮廓处轻轻描摹。直至整个唇边都染上一层湿润,她才小心翼翼地探进去,动作生涩无比。 无名闭上眼认真感受着,唇角是痒的,舌尖是麻的,心里却暖得不成样子,大脑中有些莫名晕眩,一时竟然忘了反客为主。 直至南月缓慢地退开,无名才恍惚地睁开眼,长舒了一口气。 南月仰头看着她,轻轻眨眼。 无名抬手,大拇指轻柔地抚过南月的面颊,又轻轻一动,解下南月脑袋上的发髻,如瀑的黑色长发立刻散落下来。发簪上满是南月身上的软香,无名轻轻嗅了嗅,同样摘下自己的簪子,将这一对发簪交换,重新给南月挽上头发。 无名将发簪还回南月手上,转过身,她什么也没说,南月却十分默契也帮她挽好头发,将自己的发簪插上去。 走吧。无名拉上南月的手,柔声道。 两人戴着对方的发簪,牵着手,缓步走出客栈,沿着人群缓缓向前移动。路边有买彩灯的,无名便买了一盏红色小灯,送到南月手中。 走到一座桥边时,无名看见小河中飘着一盏盏莲花灯,不断有年轻男女走到桥边放花灯,整条溪流都成了浅粉色的。于是两人买一盏莲花灯,刻上对方的名字,一起将它推入河中。 她们站在桥上看莲花小灯越飘越远。 直至夜深人静,街上再没有一丝灯火,周围是一片寂静。无名抱着南月悄无声息地来到城墙边,一跃而过,快步赶到城外码头。 唐池雨早坐在船上和船工们吃肉喝酒,打成一片,一看见无名和南月,她立马朝二人扔过来一个酒坛子:来来来! 无名单手提着酒坛,和南月一块儿坐过去。 商船起航,驶向夜空下漾着星光的淮河。洪灾一过,整条淮河都安静下来,柔和得像一条长长的缎带。 无名清晨被风吹醒时,发现周围横七竖八地睡着喝醉的船工,南月睡在她的怀中,此时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醒了?无名柔声道。 嗯南月软绵绵地揉揉眼睛,早上好。 昨夜她们坐在这儿和船工们一块儿喝酒聊天,不知怎么就睡着了,现在醒来时天边一片橘红,时间正好。两人牵着手,灵巧地绕到甲板最前方,抱在一起,看远处朝阳初升。 这一代水面广阔无垠,再往前行驶一段时间,终于看得见陆地。 北边陆上显然比南方贫瘠许多,许久都看不见一片农田,尽是树木凋败的土地。偶尔能看见如同大兴山外的流民聚集地,三三两两的流民聚在一块儿,麻木地朝船上人看一眼。 现在河两岸都算好的了,越往北,就只会越乱。南浩淼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船边,和两人隔着一段距离解释道。 无名无声点头。 一周过后,商船终于抵达济山山脚,无名三人和南浩淼一行人告别,坐上马车沿着山脚继续向北而行。 果真如南浩淼所说,和繁华安宁的南境相比,北方全然是另一幅模样。草木凋敝,乱象横生,野兽横行。路边大大小小的劫匪团更是不少,仅仅两天时间,无名三人就遇上四波袭击。 无名对杀人不眨眼的劫匪态度明确,就只有一个字杀。 无名刚开始还担心南月会不会害怕,杀劫匪时不忘将南月推进车厢里。结果南月不仅一点儿也不怕,还主动拿过无名杀人的弯刀和短剑,仔细帮她擦干刀剑上的血。 于是之后无名砍完劫匪,顺手就将刀剑递给南月,温柔地看她拿着手帕认真擦拭。 唐池雨坐在一旁,闷闷地自个儿甩干剑上血滴,心想不就是砍个人吗,这刀剑哪儿有那么娇贵?无名以前在渭北时砍过那么多马贼,可没见她擦过一次刀。 唐池雨酸不溜秋地吐口气,一人坐到车辕处赶马车去,留无名和南月腻歪。 三人不知道的是,短短两天时间,济山周边劫匪团中就传遍了她们的事迹。 一座简陋的茶棚内,拎着大刀的劫匪夸张地和周围人说道:你们是不知道,我今儿上午可是亲眼看见那三个女杀神砍人了,若不是我逃得快,命都要没有了。 老王头你就别吹牛了,不就是三个小姑娘吗?爷今儿就带着手下去,把她们三儿绑回来玩玩,你可别羡慕啊。你再说说,那三人长什么样? 想死的话你就去呗!反正无论是那三个女魔头死了,还是别的劫匪死了,都和老王头没有关系,他灌一口酒,回忆道,一个有些黑,一个是胡姬,还有一个小姑娘啧,那皮肤黑一点的魔头力大无比,蛮横得可怕,我可是亲眼看到她将黄大鬼拦腰斩断的,吓人哦。还有那个胡人长得漂亮得要命,就是出手最狠最快,我连她拔刀都看不清,但她杀人时还在笑,笑得可美了,能死在她的刀下也不亏。最后那个小姑娘没出过手,但一定是三人中最恐怖的那个。 哈?为什么? 因为那胡人每次把人砍光了,都会把刀递给小姑娘。刀上沾满了血,地上没脑袋的尸体歪歪扭扭地摆着,那场面,我看了都觉得恶心。那小姑娘居然没一点儿反应,一边擦刀,还一边对胡人笑说到这儿,老王头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随即就是阵阵冷汗。 另一个劫匪猛地一拍桌子,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老王头,你这胆子是越来越小了,连个小姑娘都怕,怂不怂啊。 或许是老王头的话激发了某些劫匪的斗志,当天晚上,无名三人整整遇见三波劫匪的袭击。不过对无名来说,都没有什么区别,砍了就是。 这个晚上过后,济山周围的劫匪才是真正被吓破了胆儿,再不敢故意接近她们,就算远远看见了,也都只敢绕着走。 又三天后,傍晚暮色正浓时,三人终于抵达一个小村庄。 与此同时,长京。 春雷放轻脚步走进御书房中,尽量低声道:殿下,长宁殿下她们 唐炙听见长宁两字,立马放下手中奏折,双眼放光地激动打断春雷的话:她回来了? 没有春雷忍住恐惧,从枫城传来消息说,长宁三人她们在您派去的人赶到之前,在夜里跃过城墙离开了。走的应该是水路,现在不知去向。 唐炙心中期待落空,眉头倏地皱起,拳背上亦是青筋暴起。 不,知,去,向?唐炙咬牙切齿,一字一字道。 分卷(63) 他被困在皇宫中整整三个月,这么久都没有长宁的消息,好不容易知道她人在枫城,唐炙一刻也没有耽搁,立马派了人过去接她,可她竟然一声不吭地走了? 唐炙感觉自己气得肋骨都在疼。 天大地大,他如今被困在宫里,又如何去找人?又怎么找得到她? 是殿下,我们手下情报网已经在寻人了。但枫城往北就是北境,那里远离长京,乱象横生,想要立刻找到长宁殿下并不容易春雷低声道。 更何况就算好不容易找到人,等消息传回京城,又是十多天过去了。唐炙再派人过去时,她们早不知到去哪儿了,唐炙光是想想这样的情况,就差点儿被气得吐血。 唐炙强忍下怒气,挥手示意春雷离开,等人走远了,他才终于控制不住从喉咙中发出一声怒吼。 嗬此时的唐炙满脸血丝,鼻孔中不断发出浑浊的呼气声,犹如理智全无的野兽。 御书房中出了他的喘气声,再没有别的声音。 不一会儿,一盏凉茶出现在唐炙面前,沙哑难听的声音响起:殿下,喝杯茶吧否则明早起来,您会头疼。 难听至极的声音中,藏着一丝极其难以察觉的温柔。 听着死士秋分的声音,唐炙终于稍稍恢复过来一些,将凉茶一饮而尽。 秋分。唐炙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若下次得到了长宁三人的消息,你亲自去。就算不能将她们带回来,你也时刻守在她们身边,将她们的一切都告知于我。 秋分沉默一刻:殿下,我不能离开 我让你去!唐炙眼底再次染上疯狂的怒气,手掌嘭一声砸在桌面上。 秋分仍然沉默。 御书房安静好一会儿,他才再度开口:是,殿下。 唐炙往后一仰,放松下来,放声轻笑:秋分,你是我的眼睛,所以这件事,我只能交给你。别人我都信不过,我只信得过你,只有你只有你了啊。 秋分站立在黑暗中,听着唐炙略带癫狂的声音,浅茶色眸子微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嗷 第65章 在燕北(一) 傍晚,三人绕着济山山脚,在荒野中风餐露宿好几日,终于远远看见一个小村落。 村庄不大,不过十来户人家。或许是为了防备劫匪的原因,整个村子被一人高的木栅栏围住,上边缠满锋利的铁丝。村口站着几个拿柴刀的壮年男子,他们看见一辆黑色马车行来,立刻警惕地拎起刀,然而看清马车里坐的是三个姑娘后,几人很是惊喜地放下柴刀,热情地朝她们挥挥手。 唐池雨在荒无人烟的荒野中呆了整整三天,此时看见炊烟袅袅的村庄,不由得激动地挑眉,一勒缰绳让马车靠过去。 姑娘们是在山中遇见劫匪了吧?一名中年男子迎上来,憨厚笑道,别怕,我们村子随时都有人守着,劫匪可不敢过来。 前些天,无名和唐池雨大开杀戒,无可避免地让马车上沾上血迹。昨天又下了一场小雨,血水混杂着泥渍黏在马车上,显得狼狈无比。男子显然是看见马车的惨状,误会了什么。 唐池雨下意识想要开口解释,又怕吓着这淳朴的山中村民了,干脆默认了他说的话。反正她们的确是遇见劫匪了虽然都给杀光了,咳咳。 我们村子偏僻,难得遇见几个外人,偶尔看见有人过来,都是从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劫匪手里逃出来的。村里也有人遭他们毒手,真他娘的一群狗东西。中年男子愤愤骂了几句,又笑着问,我家还有一个空房间,几位姑娘若不嫌弃的话,今夜不如在我家住下?我媳妇儿做饭手艺可好了,你们正好尝尝。明儿一早,我们村里人进城买东西,一块儿送你们离开,免得再遇到那些狗娘养的山匪。 唐池雨询问地看了无名一眼,无名点点头,牵着南月从车厢中走下来。 先前隔着一层帘子,中年男子只隐约看见车厢里是两个女人,此时看清这两人的相貌时,不由得愣了愣。无名似是无意地看他一眼,他急忙移开目光,热情地帮三人牵马车:我姓赵,三位姑娘叫我一声赵叔便好。 走进村里,无名才看见村子中央摆放着一个丑陋的雕像,六眼五手,约莫两人高,似乎是某种神明的塑像。 赵叔笑呵呵解释道:那是我们村里人信奉的六眼神,我们就是靠着神明护佑,才得以在这鸟不拉屎的深山里生存下来的。 说着,赵叔虔诚地对雕塑拜了拜。 大秦各处百姓信仰本就各不相同,秦王秋狩祭典上都会向神明祈祷,更别说处于北境大山里的穷苦村民了。因此无名并没有太过在意。 赵叔的家就在村口不远处,一座小院,几间简陋的小木屋。院里趴着只凶神恶煞的大黑狗,一见到无名三人,便恶狠狠地叫唤着要咬上来。 无名淡淡看了大黑狗一眼,杀气无痕地荡开。 同时赵叔也随手拎起棍子砸上去,骂道:大黑,安静点儿! 大黑狗身子哆嗦一下,发着抖匍匐下来,尾巴卑微地小幅度摆动起来,连呜咽声都不敢发出来。 赵叔笑着对三人道:我们村里人怕劫匪袭击,家家都养了狼狗。这品系的狼狗鼻子灵得很,声音又大,老远闻到劫匪的味道就会叫起来,全村都听得到。而且咬人也狠,一只狗可以顶半个山匪,我家那个大黑,嘴下就死过三个劫匪呢。姑娘你们若是怕狗,夜里别出门就是了。 说着,赵叔骄傲地看了大黑狗一眼,若是平时大黑听见他夸它,早就志气高昂仰着脑袋摇起了尾巴,嘚瑟得不得了。可今天大黑却仍然瑟缩地趴在地上,脑袋都快埋进两只前爪里了,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赵叔也没多想,引着三人进屋。赵嫂子看见家里来了陌生人,诧异地问了一声,赵叔解释后,她立刻换上热情地笑容招呼三人赶快坐,她去准备晚餐。 不一会儿,赵家两人就将饭菜端进来,农家菜分量很足,冒着腾腾热气。 赵叔和赵嫂二人热情又健谈,唐池雨也是喜欢活跃气氛的性格,很快就和他们聊得火热。 姑娘是燕北城的人?赵嫂笑呵呵问道。 燕北是济山下的一座小城,若不是中途正好在这座村庄歇下,无名三人今夜的目的地便是燕北城。 我们是从济山南面过来的大娘,这儿离燕北城远吗?若是不远,我们今夜直接去燕北找家客栈,就不留在这儿打扰了。唐池雨笑道。 赵嫂顿了顿,回答道:哪儿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你们安心住下就是。我们村子离燕北有些距离,更何况现在天黑了,山里盗匪横行,实在不安全。 对对,听大嫂的,明儿我们送你们去燕北。赵叔亲切地附和道。 唐池雨笑着挠挠脑袋,谢过赵家二人。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吃过饭,天已经黑了。赵嫂子去将偏厅的房间收拾好,三人进屋前,赵嫂子瞟了一眼院子,难得没看见一碰到陌生人就凶狠吼叫的大黑,她疑惑地皱皱眉,又立刻转移思绪,笑着和三人说几句话,这才转身离开。 赵嫂离开前叮嘱道:三位姑娘进了村,就别怕外边的山匪了,我们村里随时都有人站岗,山匪进不来的。 三人没有看见,赵嫂子转身后,脸上热情憨厚的表情逐渐收敛,唇角轻微地翘起一些,笑得诡异。 房间不大,里面只有一张大床,一扇半开着的窗子。不断有微风从窗外吹进来,房间角落里还点着熏香,没有一丝山中小屋该有的霉味。 风餐露宿好几天,终于能睡在松软的被子上,唐池雨迫不及待地跳上大床滚了几圈,坐起来朝无名二人招手:快来坐啊 这时,唐池雨才发现无名表情有些凝重,小南月也蹙着眉头,下意识压低了声音问:怎么了? 这房间有些不对劲儿。无名淡声道,有一股很浅的血腥味,被熏香和窗外的风掩盖住了。 血腥味很淡,就算没有熏香,普通人也难以发觉。 唐池雨用力吸了几口气,愣愣眨眼:我什么都没闻到,无名你的鼻子还真是灵啊。 是啊,毕竟以前在狼群中呆过几年。无名笑着回答,指了指窗户,南月便默契地将熏香熄灭,暂时扔到窗外平地上。确定窗子正对着山林,前面是一片木栅栏,没有人会看见后,南月才又将窗子掩上。 唐池雨不再说笑,她从床上跳下,脸色也凝重起来。 农家小屋的布置很简单,没有什么密室,更没有什么机关。很快,无名便找到腥味的来源,她抬手指向床边。 唐池雨会意,轻松地搬开这座大床,连丝声音都没发出。 被床遮住的那面墙上,出现一个恐怖的血手印,随即再往下一些整片墙都被血给染红,无数染血的手印重重叠叠,在墙上勾出一个巨大的轮廓。 这么一大片血,绝对死了人。 无名笑容古怪地挑挑眉。 很明显,刚才那对夫妻知道房间里死过人的事儿,不然也不会用熏香遮掩,更不会明明点了熏香还将窗户开着。 那对淳朴热情的夫妻竟然会是杀人犯实在是难以想象啊。无名唇角勾起,蹲在血迹旁,认真地看了看闻了闻:死人的时间不超过一周。 她解释道:这房间通风极好,几乎闻不到山中木房本身的霉臭味,但腥味却没有完全消散,说明这片痕迹留下的时间并不长。 无名又走到房门处,仰头仔细观察老旧的木门。 唐池雨深呼吸几次,轻声问:那个被死在这儿的人会是山里的劫匪吗? 可能是。无名挥挥手让南月和唐池雨过来,指向木门,上面有指甲抠出的划痕,带着很浅的血迹,那人死前有试过逃出去,只是房门从外面被锁上了。他是被关在房间里的。 或许是他们将山匪俘虏在此?唐池雨低声喃喃道。 可能吧。无名仍然没有给出肯定的回答。 唐池雨抿紧了唇,背后微凉。如果那个死去的人不是山匪,就说明赵氏夫妇一周内才在房间里杀了人,却装作无事发生一般热情地款待她们。 无名将床搬回原位,认真回忆从进村以后,到饭桌上,她们和赵氏夫妇的所有交流。 一句句话在她脑海中闪过。 无名忽然低声道:先前有三个不对劲的地方,第一处,进屋前赵叔强调了一句,让我们晚上不要出门,否则会被狗咬。第二处,按照地图上所标注的,我们应该离燕北城不远,如果没在村里留宿,最多半个时辰就能到达燕北。可是你问到赵嫂燕北的位置时,她却说离这里很远,要将我们留下来。第三处,赵嫂将我们送进屋后强调说,村子防御很严,山匪进不来。为什么呢? 我们做个假设,他们想从我们身上获取什么,或许是钱财,又或许他们是人牙子,所以想将我们留下来。赵叔说大黑狗咬人厉害,让我们晚上不要出门,便是害怕我们察觉到不对劲儿,偷偷溜了。至于赵嫂那句村子随时都有人站岗,也是在威胁我们不要逃跑。无名唇角始终带着轻蔑的笑。 一直沉默的南月忽然软绵绵地开口:我感觉他们更像是人牙子一些。 为何?无名柔和问道。 我我小时候,被人牙子拐走过。南月低下头,弱弱道。 南月上一世对人牙子没有印象,这一世小小的身躯里装着已经活过一世的灵魂,将被拐走时的种种细节记得一清二楚。 无名思绪恍惚一瞬,南月小时候竟被拐走过?所以南家就是那时候收养南晓依的吗?难怪南月明明才是亲生的,他们却会将她养在乡下。 她心疼地握住南月的手指,将她抱进怀中无声安抚。 没关系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都快忘了。南月咬着唇,继续轻声道,如果赵叔和赵嫂是人牙子,村里别人也可能知情或者其他人也是人牙子。或许去各家柴房,或是别的空房间里看看,能够发现些什么。 可赵叔赵嫂还有村里人若是人牙子,他们为何要热情款待我们?直接将我们绑了不就可以?唐池雨皱着眉问。 谁知道呢?无名起身伸个懒腰,或许是想探探我们的底儿?或许是想要让我们放松警惕? 无名走到窗边,推开窗:我出去探查一下?很快就回来,小七,你保护好小南月。 去吧。唐池雨拍拍胸脯。 南月知道自己轻功不好,会拖无名的后腿,因此只是可怜地对无名眨了眨眼。 很快就回来。无名温柔地拍拍她的小脑袋,身姿矫捷翻窗而出。 离开前,无名不着痕迹地看了南月一眼。她在想,自己好像又知道一个南月的小秘密了。 天色很暗,村中十分安静,只有零星灯火闪烁。无名无声地潜入赵家柴房中,很快在一片黑暗里看见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那是一团堆在角落的稻草。 无名挑眉,拔出短剑,将稻草刨开,果然看见掩埋在下方的铁镣和绳索。麻绳倒是不奇怪,毕竟农活中经常会用到,可是铁镣又是用来干嘛? 无名轻笑着退出柴房,扫了村子中央的雕塑一眼,上边挂着几个红灯笼,周边摆着红蜡烛,在夜里显得有些诡异。无名没有多看,掠进隔壁邻居家的空房中去。 她迅速将整个村子逛个遍,很快回到赵家,翻窗而入:果然,整个村子都有问题。南月说得没错,应该是人牙子。 至于那个死在房里的人无名冷静思索道,可能是自杀,也可能是对人牙子而言没有什么价值,比如男人,比如残废,顺手就关进房间里杀了。不论他是怎样死的,赵氏夫妇杀了人都是事实。 唐池雨一点点握紧剑柄。 想必他们今夜就会对我们下手。无名舔舔唇,轻声笑道,那么我们正好给他们一个惊喜。 她从怀中翻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三个黄色药丸:这是出发前二师父塞给我的,说是能够抵住江湖上大多数迷药的药效。 分卷(64) 现在时间还早,我们可以先睡一觉。无名吞下药丸,揽着南月往床上躺去。 至于二师父的解药没起作用,三人被村民的迷药迷晕这种事,根本没在无名的考虑范围内。二师父若是知道自己亲手调配的解药比不过穷苦山村粗制滥造的迷药,绝对会被气昏不,直接会被气死过去的。 二师父被活活气死这种事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所以无名十分放心。 与此同时,燕北城。 城内一片萧条,城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丑陋塑像,脸上六只眼睛狰狞地睁开,身上五只手臂做出诡异的姿势,和村子里的那个雕像一模一样。 数十人围在雕像周边顶礼膜拜,虔诚无比,口中低声喃喃着什么。 街道上挂着一盏盏红灯笼,灯笼下还挂着铃铛,风一吹,就响起诡异的叮铃声。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缓慢的笃、笃声,一个披头散发的跛子杵着拐杖,缓步走过神像。走远了,他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巨大诡异的神像,缓慢摇了摇头。 夜风吹开跛子的头发,灰白发丝掩盖下竟是一张过于清俊的脸,不过二十来岁。 王神算!一个小胡子男子拜完神像,赶忙追到跛子身前,拿出准备好的干粮塞给跛子,王神算,你这就要出城啦?你帮我找到家里走失的牛,我还没来得及感谢你呢,小小心意,请你一定要收下。 跛子却温和笑着摇摇头:我已经收过银子了。 银子是银子,心意是心意,这怎么能一样呢?王神算,你就收下吧。小胡子急切道。 跛子推拒不过,最终还是将干粮收进怀里:既然如此,我再帮你算一卦吧。 小胡子惊喜地笑了。 跛子闭上眼睛,手指捏出一个奇异的形状,口中念念有词地嘀咕着什么,好一会儿他才睁眼温和道:过些日子,城里会有血光之灾。 说完,跛子最后看了神像一眼,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小胡子愣在原地,看看他们信奉多年的神像,又看看跛子一瘸一拐的背影,挠着脑袋:奇怪,大夏天的,怎么觉得有些冷呢? 夜色深沉。 两个身影果然鬼鬼祟祟地走到房间外,却不是赵氏夫妻,而是赵叔和另一个脸上带着疤痕的男人。两人肩上扛着绳子,手中握着柴刀。赵叔绕到房间后面,确认她们将窗子关好了,才绕回前面,对另一人做个手势。 疤痕男子点燃一炷细香,从门缝中送了进去。 过了会儿,两人才后退到院子中,低声聊着天。 疤痕男子道:赵哥,我觉得她们有些不对劲儿,待会儿还是小心些为上。 有啥不对劲儿的?赵叔卷上烟卷,用火折子点燃送到嘴里,满脸狠戾,和白天那个淳朴憨厚的村民判若两人。 她们进村的时候我也在旁边看着,那时我就觉得不对了。疤痕男子皱眉,赵哥你想想,以前哪个从山匪手中逃到咱村里的人,不是被吓破了胆儿?她们马车上血迹斑斑,明显是遇见山匪了,可她们哪儿有一点儿害怕的样子? 赵叔吐出一口烟:是有点儿不对。 而且那个皮肤稍微黑一点的女的,她腰间配着剑,看剑鞘就是把绝世好剑,说不定比她还值钱。所以我怀疑,她们是不是江湖中人?赵哥你知道,我以前离开村子去江湖上闯荡过,那些会武功的人能飞呢,一拳就能打死个人,比怪物还吓人。 老子一拳还能打死人呢。而且路过咱村佩剑的人多得是,那些公子小姐啊,会用什么剑?也就是装装样子。赵叔呸了一声,继续道,不过你说得对,我们做这一行的,小心些为上,再加一根迷药。 刀疤男小心翼翼地点燃第二根迷药送进房里。 他不知道的是,迷药送进去时,无名正笑盈盈坐在门边,看着两根迷香缓缓燃烧。 赵哥,刚才你和婶子打听到她们是哪儿的人了吗?刀疤站回去,继续和赵哥聊天。 听口音是南方人,反正不是我济山人,不是燕北那边的,卖了也没关系,没人找得到我们。赵叔思考道,还有,把人卖出去之前,可千万别被燕北的人发现了,免得被截胡。 大黑呢?刀疤在院子里扫一圈,没看见大黑狗的影子,以前它不是最喜欢在门口守着货物,上回还差点儿把一个姑娘咬死,害得你们只能暂时将姑娘锁在屋里,结果关着关着就死了,一点儿钱都没赚到,也没能献给六眼神。今儿它怎么不在? 赵叔吹了个口哨,大黑狗夹着尾巴出现在院子外,弱弱朝他们汪了一声。 过来。赵叔招手。 黑狗不情不愿地走到他腿边,却不敢接近那间房间。 赵叔皱着眉,拎起黑狗后颈皮像房间那边靠近,没想到凶神恶煞的大黑狗竟然一边呜咽一边剧烈挣扎起来,仿佛房间里有什么恐怖的东西似的。 见鬼了。赵叔死死盯着房门,还真他娘的不对劲。 刀疤握紧柴刀,问:赵哥,要不要多喊几个人? 不用。赵叔却摇摇头,两柱迷药,连我都会被迷个半死,更别说三个瘦弱的姑娘了。而且这是我们的地盘,就算有问题,只要喊一喊就有人来,怕个屁? 说完,两人朝着村子中央的诡异雕塑虔诚行礼。 赵叔用布巾蒙住口鼻,免得被迷药迷倒。他走在前面,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刀疤紧随其后。 房间里黑漆漆一片,只有惨白月光从半透的窗户中洒进来,里边没有一丝呼吸声,安静到诡异。 赵叔后背莫名发凉。 他点燃手中火折子,终于看清屋内布局。 屋里一个人也没有,木床竟然已经被掀开,无数个血色手印正对着他。赵叔一个恍惚,仿佛看见手印动了动,有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身影,从里边钻出来。 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嗷 第66章 在燕北(二) 赵叔嗓子发哑,疼得厉害,下意识想转身逃出去,结果慌乱中撞到了刀疤,两人一同向后跌去。 房门吱嘎一声关上。 在两人发出声音之前,三个人影从房梁上落下,两把锋利的弯刀一左一右,刚好抵住两人的喉咙,有血丝渗出。 刚才墙上的哪儿是鬼影,分明是她们三人的影子! 无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轻笑道:不要发出声音哦,不然下一刻,就让你们人头落地。 无名笑容温柔无比,可这时落在二人眼中,却比恶鬼还要恐怖。 你们看见马车上的血迹了吧?无名声音柔和,那些是山匪的,他们不长眼想要杀我们,所以我们就稍稍回击了一下。嗯可能杀了百八十个山匪吧,也不多,和你们村子里的人数差不多呢。 无名笑着,赤丨裸丨裸地威胁。 杀气悄无声息地弥漫在房间的每个角落里。 刀疤脸色苍白,一股恶臭从他身上传来,竟被无名给吓得失禁了。赵叔也恐慌地后退一些,脖子被弯刀划出一个恐怖的口子,不断有鲜血滑落,染红了衣服,他紧紧捂住嘴,脊背紧贴房门,不住地点头。 无名后退一些坐在床上,弯腰笑眯眯看着二人:不过你们放心,我也不是什么杀人成瘾的恶魔,只要你们肯乖乖回答我的问题,我会考虑放你们一命的。怎么样? 刀疤用力点头。 赵叔没有再捂嘴,而是捂着脖子的伤口,一动不动僵在墙角,似乎是被吓傻了。 无名弯刀归鞘,用短剑挑起刀疤的下巴:第一个问题,你们是人牙子? 刀疤惶惶地想点头,却怕剑尖刺破自己的喉咙,只得颤抖道:是。女侠饶命我们 闭嘴。无名脸色倏地冷了下来,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别的话一句都不要说,明白吗? 问道最后三字时,无名又恢复浅笑。 这一招是无名跟着二师父学的,当年他们师徒三人闯荡江湖,当然也遇到过不少不轨之人。二师父次次都是这样恐吓他们的,时而红脸时而白脸,看上去像个癫狂的疯子,却十分有效。心理承受能力差一些的,直接被吓晕过去都说不定。 刀疤张着嘴,只敢发出啊、啊的声音。 第二个问题,你们原本想将我们三人卖到哪儿去? 刀疤颤抖着回答:青楼或者是更偏僻的山里女侠你们长得漂亮,也、也可能是北晋遗址那边,那边的富贵人家还有可能将你们献祭、献祭给六眼神。 六眼神?无名挑眉,村里那个破烂雕像? 是。 大秦各地虽然信仰多变,但用活人进行献祭的,无疑是不被律法所容的邪神。唐池雨原本还对他们心存善念,到这里已经消散完了。村里的这些人和山里的山匪,甚至和渭北的马贼没有任何区别。唐池雨的善念只对无辜百姓,至于害人性命的山匪马贼邪神教徒,从不在她的怜悯范围内。 就算是性子仁慈的大师父,当初游历江湖遇见这种情况时,也只会默默站在一边,看无名和二师父大开杀戒。 无名眸中一片冰冷,笑容却未变,继续问:第三个问题,你们杀过,或者说卖过多少人? 记记不清了刀疤眼眸浑浊,脸颊上落下一行泪来,太多了 刀疤浑身颤抖说完的同时,赵叔忽然不顾脖子上的伤口,野兽一般朝着南月的方向扑去!他眼中满是血丝,显然是看准了南月是三人中最弱的那个,想要将她置之死地。 就算老子要死,也要你给老子陪葬!赵叔面容扭曲,声音不大却沙哑无比。 无名凌厉地挥剑,剑罡击中他的脖颈,与此同时,一支短箭从南月手臂上悄然飞出,射穿赵叔的下颚。 啊他还没来得及惨叫出声,脑袋就被剑罡斩断,与身体分离。 又一剑,刀疤无声地死去。 墙壁和木门上满是血迹。 无名抱着南月躲开飞溅的血花,轻声叹了口气。她捡回南月的短箭,仔细擦干净,温柔地将短箭摁回暗弩中,随即握紧手中弯刀,准备踢门而出。 南月却在这时拉住她的袖口:无名,我们去燕北城报官吧。 无名回头,柔声嗯了一声,唐池雨亦没有多说什么,三人坐上马车,悄无声息打晕在村口站岗的几名村民,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南月刚才要无名和唐池雨报官,并非是对村民心生怜悯,而是为了让她们三人休息片刻。出游前两个月,她们虽然也遇见过某些不好的事情,但总得来说还算过得轻松。可沿着淮河而上后,首先就遇见枫城洪灾,杀水师,杀太守,后来无名治理洪灾的那十五天内,不可避免地杀了某些想要趁机作乱的人。 洪灾结束,离开枫城,却又遇见一批又一批的山匪,于是现在马车上一半泥渍,一半血渍。到了小村庄中,好不容易能够松口气休息一晚,谁知道全村人都是信奉邪神的人牙子。这回不仅是无名和唐池雨,甚至刚才赵叔扑向南月时,她明知道无名不会让他碰到自己,却还是控制不住,毫不犹豫地射出暗箭。 她们三人都不是弑杀之人,就算这一路上杀的都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她们也杀累了。 刚才赵叔和刀疤倒地,无名长长叹了口气时,南月就感觉到,她们不能再杀下去了,她们需要休息。 再者,小村中百来号人,有老人有小孩,她们三人应该如何裁决村民的罪恶?比起杀个干净,还不如去燕北城中报官,将此事交给朝廷定夺,也给她们一些休息的时间。 马车在山林中飞驰,抵达燕北时,已经是半夜三更。 燕北县城不过是济山脚下的一座小城,连个像样的城墙都没有。明明已经是深夜,街道上却仍然能看见人影,整座小城都缭绕着一层诡异的红光。 走近了,无名看见街道两边挂着数不清的红灯笼,铃铛诡异地随风而响。城里居民纷纷从屋里走出来,缓慢地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走走停停,不时念叨着什么,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无名放慢马车的速度,想要跟着居民们过去看看,却被人拦下了。 姑娘们是从外边来的吧?一名小胡子男子从人群中走出,我家正好是开客栈的,价格绝对公道,姑娘们要去看看吗? 无名没有立刻回答男子,而是望着人群离去的方向,问道:他们在做什么? 明夜就是月圆之夜了,按照规矩,城里人今夜都会在夜半醒来,祭拜神明。小胡子解释着,偷偷摸摸地靠近一些,挤眉弄眼低声道,不过我已经提前去祭拜过了,现在不去也没关系。 无名被小胡子宁肯不去拜神,也要将生意揽到手的奸商模样逗笑了,仰头示意他带路。反正现在是半夜,县衙里也没有人,要报官也只能等明天早晨。 姑娘跟我来。小胡子笑着向另一边走去。 很快就到了城边的一家客栈中,燕北城规模不大,客栈也十分简陋,后边的院子里还拴着一匹牛。小胡子笑着挠挠头道:燕北这儿地方偏僻,客栈赚不到太多钱,只得种地补贴家用。 说着,小胡子热情地想要帮忙牵马,无名的眼神却一下冷了下来。 小胡子怔怔地后退一步。 无名下一刻就恢复浅笑:不好意思,路上遇见过一些山匪,有些紧张。 不是因为山匪,而是在看见赵叔的两幅面孔后,无名短时间都无法对陌生人放松警惕。 没关系没关系。小胡子摇摇头。燕北城消息没有村子里那么闭塞,小胡子早听说过山里出现了三个砍山匪的女杀神的事儿,他看见马车上的血迹,立刻就猜到了什么,自然不敢多言。 无名亲自拴好了马,南月也唐池雨也从马车上下来,远远可以看见祭神已经结束,居民们一人提着一盏红灯笼回到各自家中。 无名看见红灯笼,脑海里倏地闪过在村子里见过的六眼邪神雕塑,上边也挂着好几个红灯笼。 分卷(65) 小哥,你们祭拜的是什么神?无名转过头看着小胡子,轻声问。 小胡子刚想开口,却回想起今日跛子神算离开前,高深莫测地看了一眼神像,又说出那句血光之灾,牙齿莫名地僵住了。 怎么了,小哥?无名问。 小胡子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我们不可直呼神明姓名,三位姑娘若是好奇的话,明日亲自去看看就知道了。不过燕北城中有些乱,姑娘们最好低调行事。 谢谢提醒。无名垂眸思考一瞬,忽然轻笑道,小哥,我们三人只要一间房。当然,我们会付两间房的钱。 小胡子的脸色刚垮下去,听见无名后面一句,立刻绽出笑容:好嘞!三位姑娘,有什么需求随时叫我! 进了房间,唐池雨伸个懒腰坐到椅子上,有些闷闷道:无名,燕北城给我的感觉也怪怪的,你说他们祭拜的那个神明会不会就是那什么六眼神?不过那个小村子是在山里,燕北完全在山外边,好歹是个有官府坐镇的县城,应该不至于公然祭拜邪神吧? 不知道。无名摇摇头,牵着南月的手指,轻轻推开窗往外看去,红灯笼已经熄灭了,街上十分安静。 开阳那么繁华的地方,又离长京不远,县令都和黄地主一家沆瀣一气去了。还有枫城也是更别说偏僻的燕北了。无名又关上窗,轻声道,不论如何今夜先好生休息,一切等明日再说。 下马车后就一直沉默着的南月点点头,困倦地仰起脑袋打了个哈欠。无名轻刮她的鼻尖,吹灭房中烛火。 到县衙时已经是第二日上午。 小城中心的那个神像像被红布罩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样的。无名总不可能在大白天嚣张地掀开布盖一探究竟,那未免也太不尊重燕北人的信仰。 县衙里没有多少衙役,县令在后花园中悠闲地喝着茶,直到衙外大鼓被敲响,他才悠闲地走出去。 看见门口站着三个眼生的漂亮姑娘候,县令浑浊的眼眸转了一下,可看见无名和唐池雨腰间配剑时,县令又默默移开目光坐到公堂上:三位姑娘因何事报官 无名没准备和他废话,正要将郡主腰牌甩到他手中日时,一个踉跄的身影突然从外面冲了进来。 大人!我是山里的村民,您可一定要为我们村做主阿!男子跪倒在地不断磕头,昨夜有三个女魔头闯入我们村里,残忍杀害了两个村民!您也知道,我们村里年年赋税都没有落下,可都是一群老实人啊! 县令皱起眉头,摩挲着下巴上的胡须:好像是有这么一伙人听说济山的山匪都被她们杀得差不多了。 县令表面上像是在思考对策,心里却在想要怎样推掉这个烂摊子。眼前这村民他虽然没见过,但他知道山里那个小村子里都不是什么好人,死一两个也无所谓。可是那三个砍劫匪像是砍萝卜一样的女魔头,他肯定是惹不起的。 大大人!报案男子刚起身,就正好对上无名的笑颜,身体倏地哆嗦起来,就、就是她们!您、您快将她们绳之以法啊! 县令没想到那三个报案的姑娘竟是杀山匪的女魔头,捋着胡子的手指都僵了一瞬。 他舔舔唇,尽量挤出一个和蔼的笑容,看向无名:姑娘,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对吧?一定是他认错人了。 大人我没有认错!就是他们!男子大声嚷嚷起来。 县令努力向无名挤眉弄眼。 无名却也轻声笑道:大人,人的确是我们杀的。 县衙里为数不多的几个衙役立刻紧张起来,拔出刀剑围住三人。 县令: 县令不着痕迹地往后面退了退,随时准备逃出大堂。 无名短剑出鞘,抵住男子的脖颈,同时将郡主腰牌扔给县令。 我们昨夜暂住在村里,没想到他们竟是一群人牙子,甚至对我们出手,所以我们才不得已反击。今日前来城里报官,也正是因为此事。无名微笑着看向县令。 县令看清腰牌上的字,没想到这鸟不拉屎的燕北竟然能迎来一位郡主,识时务地颤抖着跪了下来:殿下殿下说得是,他们违反律法贩卖人口,甚至胆大包天,对皇室中人出手自是罪该万死! 无名注意到,县令的恐惧完全是出于对她身份的恐惧,他得知村子里坐着人牙子的买卖时,脸上却没有一丝吃惊的反应。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这个奸人压到牢房里!县令指向那个报案的男人,衙役们立刻扭住他往后面拖。 无名微微挑眉,继续道:我们还得知,他们竟用活人祭司邪神似乎叫什么六眼神,秦国律法明令禁止此类祭祀,大人你看? 我、我这就派人去村子里彻查!县令大声道。 无名满意地点点头,又问:对了,燕北城中似乎也供奉着神明,不知是哪一位呢? 县令的表情明显僵了僵。 被拖走的男子听见这句话,嗓子嘶哑地厉声吼道:燕北城里供奉的,就是六眼神!县令他什么都知道,他,唔 衙役猛地捂住他的嘴。 此时无名的短剑还未归鞘,她从南月手中接过手帕,擦了擦泛着寒芒的剑锋,挑眉:哦? 殿下您误会了县令刚站起来,又一次恐惧地跪下了,燕北城里虽然供奉六眼神,却从未用活人的性命献祭,下官绝不可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六眼神也并非邪神,只是他们村子走了歪道,殿下您放心,我定会彻查此事,绝不放过一个草菅人命的奸人! 那就去吧。无名挥挥手。 看着三个女魔头走出县衙,县令终于松了口气,他擦干额头上的汗水,却没有立刻出发去村子里探查,而是快步走进县衙花园中。县衙在六角亭柱子上摁了一下,竟有一个密道出现在亭子里。 县令点燃火折子,往密道深处走去,在漆黑无光的密道中不知走了多久,七拐八拐好几个弯儿,终于又有一道楼梯。县令走上楼梯,在天花板上轻敲三下,很快上方机关被打开,县令顺着楼梯走出去。 密道外是一间富丽堂皇的屋子,四处都漾着俗气的金粉味,房间四壁上挂满字画,却不是什么名家名作,全部只写着六眼神教四字,画像中画的自然也是六眼五手的六眼神。一个长发男子正坐在案桌前,吞云吐雾吸着烟斗。 堂堂县令在长发男子面前,竟然不但没有一丝架子,还谄媚地跪在一旁,颤声道:教主大人,大事不好了。 何事?教主享受地又吸了一口,才放下烟斗冷冷瞥他一眼,看得县令冷汗直流。 县令:不知教主听说过没有,这些天济山来了三个女杀神,把山匪都给杀怕了!她们昨日借住在山里那个小村时,发现了村里人牙子的勾当,还发现他们用活人献祭给六眼神。方才她们竟找上县衙报案来了!更要命的是,她们其中一人还是朝廷的郡主,我这该怎么办呐? 自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被称为教主的男人说了句废话,可县令却不敢有丝毫反驳,只敢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教主大人的意思是我派人去清剿村子,将村子里的人杀干净,让他们把祭邪神的黑锅给背下。我们则瞒过那三个女杀神,直到她们离开燕北? 教主没有回答,低头抿着茶水。 县令继续道:可是教主大人,今夜的六眼神祭典我们还要举办吗?若是被她们发现了该如何是好? 她们三人相貌如何?教主终于抬起头,直视县令的眼睛。 县令一个哆嗦:极、极好。 那便是了。教主抿嘴轻笑,祭祀照常举行。若是她们正巧赶上祭典,发现了端倪,那就用她们作为祭品。朝廷的郡主啊想必六眼神会很喜欢这种血脉高贵的祭品。 可、可是县令愣愣道,她们其中一人是郡主,另外两人身份也一定不低,她们若是死在燕北城内,我该怎么向朝廷交代啊!更何况她们武功不低,我们也打不过她们。 教主双手撑着下巴,笑容中透着寒光:正是因为她们身份高贵,才一定要让她们死在燕北城里。你以为她们傻啊?你说什么她们就信什么?瞒是肯定瞒不过的,她们只要一离开燕北,恐怕就会传信回京城,让朝廷里的大人物前来清查,到时候你我都得没命。但若是将她们留在燕北,我们还能有一线生机。 县令恐惧地退后一步。教主说得对,这些年他们二人联手不,不是联手,他是被迫的!总之他们在城里做的那些事儿,若是被朝廷发现了,别说是他们了,恐怕他们的家人也会遭殃。 可她们三人武功高强,我们不一定对付得了县令低声头道。 武功高强又如何?教主闭上眼又吸一口烟,吐出的烟雾缭绕,挡住县令的视线,我们有宝马数百匹,教众数千人,从渭北那边弄到的武器装甲也不少,就算是靠着人海战术,淹也能把她们淹死。要知道,就算是江湖中的一品高手,也不过能敌百骑。可嚣张地斩过百骑之后呢?精疲力竭,死在人堆里罢了。 县令听得头皮发麻,可又不敢违背教主的话,只得点头称是。 直到再次走进密道中,县令才敢弯下腰大声咳嗽好一会儿,显然刚才被烟雾呛得厉害。 另一边,无名三人出了县衙,神像上仍然盖着一层红布盖,虽然已经快到正午,街道上却依旧空空荡荡。 回客栈点上一桌菜,无名冷不丁地问小胡子一句:小哥,你们祭拜六眼神,是用活人作为祭品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嗷 第67章 在燕北(三) 小胡子愣了愣,眼中浮上些许歉疚,却没有回避的意思:姑娘你们都知道了? 无名挑眉:你们难道不知道,用活人祭祀邪神是违反大秦律法的? 自然知道,可是我就是个普通百姓,能做得了什么呢?小胡子摇摇头,在一旁坐下,以前有一家人想要救走祭品,结果被六眼神教的教徒当场击杀,全尸都没有留下,一并烧给了六眼神。 六眼神教? 对,也不知是从多少年前开始,六眼神教突然出现在燕北。他们在燕北城中立起六眼神的雕像,逼迫居民信奉六眼神,每月的月圆之夜都用活人献祭我们听说每献祭一个人,六眼神的神力就会恢复一分,神教教主的功力也会增强一分。 唐池雨皱眉:愚蠢至极! 无名问:你们城里的县令呢?他就放着此事不管? 管什么呐小胡子压低声音,他和六眼神教教主沆瀣一气,靠神教谋取钱财,又怎会管普通老百姓的死活? 你就这么告诉我们了? 因为三位姑娘是外来人,又都是江湖人士,说说无妨。小胡子摇摇头,轻叹口气,我真是羡慕你们这些有一技之长的江湖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潇洒快活得很。若是我们被赶出燕北城去,要么被山匪砍死,要么加入那些山匪浑浑度日,那和在城里又有何 区别?至少在这儿还有家住,每月虽然会遇上祭典,但也不用亲自动手。 小胡子自言自语道:我有些时候也希望,朝廷能够看看我们燕北,可这里地势偏僻,土地贫瘠。往西北就是风沙连绵的渭北,往东北就是曾经繁华现在却鸟不拉屎的北晋遗址,就这破地方,朝廷怎么才愿意往我们这儿看一眼呢? 原文中渭北战争爆发后,最先陷入一片混乱的地区,也的确是济山以北的这一片。 罢了,三位姑娘,今日是我失言,不小心说多了些。小胡子起身离开,最后叮嘱道,今夜就是祭典,姑娘们一定不要出门,明儿就早早离开燕北吧。 小胡子一走,唐池雨便愤愤道:那个狗县令!他在县衙里说的那些话,果然是骗我们的!我 她狠狠在桌上一砸。 无名垂眸,回想十一年前和两位师父闯荡江湖时,四处虽然已经乱象横生,却完全没有乱到如今这般模样。虽然从大兴山中流民与山匪就可窥一二,可真正到了北境,才知人间地狱是什么模样。 劫匪横行,人牙子为非作歹,邪神教徒以活人为祭品,普通百姓不敢怒更不敢言。而官府不但不整治这般乱象,还与奸恶之徒狼狈为奸。 长京城中仍是一片繁华,可就算没有一年后的渭北战争,这表面的繁华,又能撑得了几年? 南月看出无名思绪不宁,伸手握住她的手指,轻轻摩挲:无名 无名回过神来:县令的确是帮凶,可真正在背后作恶的,还是那什么六眼神教。县令该死,六眼神教背后之人,也该死。 无名你的意思是唐池雨冷静下来,思考道,我们趁着今夜祭祀的机会,将六眼神教的教主引出来,然后杀了他? 嗯。无名点点头,轻微地摇摇头,脸上笑容浅淡,可是杀了他们又有什么意义呢?六眼神教没了,又会有另一个教派冒出头来,燕北县令没了,朝廷那边也不一定会派人过来接任。北晋一带凋敝多年,届时又会迎来一场大乱,受苦的最终还是那些无辜之人。 这唐池雨怔了片刻,那我们还是像枫城那样,写信回京! 没用的。无名却摇摇头,燕北城和枫城不同,枫城是水路交通枢纽,对朝堂来说地位不低。所以当时枫城太守虽然在城里为非作歹,却联合着枫城水师,打点上下关系,不让城里的事情传回京城去。可燕北不过是座偏远的小县城,正如刚才那小哥所说,朝廷不会将目光投过来的至少唐炙和秦王,不会。太子虽然仁慈,可如今唐炙将他盯得厉害,他断不会分心来肃清燕北,这对他而言完全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分卷(66) 那难道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唐池雨迷茫地站起身,眼里蔓延起血丝。 无名的话让她动摇了。 从长京南下,又一路行至北境,唐池雨经历许多事情,明白许多道理,甚至心中生出想要将整个世界变成桃源的宏愿。可进入北境后,她又一点点陷入迷茫之中。 杀山匪、杀人牙子、杀六眼教徒怎么也杀不到尽头一般。 无名抬起头,直视唐池雨的眼睛: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答案是,是的,我什么都不会做。只要山匪们别惹上我,只要人牙子别像昨晚那样将我们当做目标,只要邪神祭典献祭的人不是我我什么都不会做。但如果是大师父和我一起,他一定会带着我和二师父一起阻止今晚的祭典,杀掉邪神教徒和县令,虽然明知不能改变什么,却从来不会无视眼前的不平之事。 无名将短剑从腰间取下,扔在桌上。 这把剑是大师父送给我的,他说他当初仗剑离京时,原本想要用剑斩平世间不平事。后来却发现他根本没有那个能力,他懦弱,怕死,心存贪恋。他心里有无法舍弃的东西,所以只能救眼前人,却救不了天下人。可是在我看来,他已经很厉害了他只要能迈出最后那一步,便是圣人。 小七,这趟大师父要你出门游历,一是想要你看清离了渭北军营,离了长京城,这人间究竟是什么模样。二是想让你做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你是想要成为和我一样的冷血之人,还是像大师父那般扫平眼前不平事,亦或是能够舍弃一切顾虑,成为心怀拯救苍生宏愿的圣人?无名认真问。 小七,你忘了刚离京时,我们在山中遇见王辽王朵,我说这世间有太多类似的不平事,你救也救不过来,那么以后你遇见类似的事情,救还是不救?那时你很坚定地回答说,能救则救,你忘了吗?无名轻声道,如果忘了,那么现在就重新做个选择吧。 我唐池雨手指握紧,怔怔后退半步,却没有立刻给出回答。 回房间想想吧。无名轻声道。 唐池雨咬着唇犹豫片刻,最后还是转身回房。 无名还未回过神来,腰肢就被一双温软的手臂环住,南月紧紧抱着她。 无名,你不是你才不是你刚才说的那样,你不冷血。南月仰起头,黑眸认真地看着无名,虽然你每次都说不愿意多管闲事,可每次做得最多的都是你。帮小朵小辽找父亲的时候是这样,在枫城的时候是这样,现在到了燕北,只要七姐姐想要去对付六眼神教,你就一定会帮她。你一点儿也不冷血。 相比之下,南月觉得自己才是最自私的那一个。在小事上,她或许会怜悯别人的不幸,会出于真心伸手帮助他人,可是在大事上,她只看得到无名一人。 南家人的生死也好,大秦的兴衰也好,百姓的苦难也好,她都不会放在心里。 她心里只装了一件事。 那就是陪在无名身边。 无名的喜怒哀乐,就是她的喜怒哀乐。无名的想法就是她的想法,无名的命就是她的命。 南月知道自己的感情偏执甚至有些病态,可是她控制不住。是因为无名,她才有了崭新的这一世,所以理所应当,她的一切都是无名的。她的身体她的灵魂她的一切,都属于无名。 南月仰着脑袋,眸中似有星辰闪烁,无比认真地凝视无名的眼睛:无名,你不冷血,所以你不要因此而难过。 无名目光飘回南月身上,轻轻挑眉:我可没有说自己觉得难过。 南月小心地向上移了移,耳朵贴近无名心口,低声道:我听见了,这里告诉我的。 无名一怔,单手撑在长椅上,另一只手揽住南月,柔和地笑了。 南月的一句话,便让她丢盔卸甲,卸去所有伪装,将最柔软的一面暴露在她面前。 的确或许是这几天有些累的缘故,刚才和小七说那些话时,心情的确不太好。无名手指轻轻划过南月的长发,不过现在已经不难过了,谢谢你,南月。 就这样抱了会儿,无名手指微微向后移了些,从南月的发丝上撤开,双手撑在长椅上,身体微微地向后仰了一些。 南月察觉到她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再次直视她的眼睛。 南月双手在无名腰边移动,越来越往上,直至揽住她的脖颈。无名弯起眼眸,笑意盎然,南月轻柔地迎了上来。 离开南浩淼的商船后,难得有两人独处的时间,南月的小脸皮明显更厚了些,动作也更娴熟了些。无名双手撑在背后,却没有任由南月为所欲为,而是颇为恶劣地轻轻咬住她的舌尖,眸中漾起坏笑。 就算不用手,欺负小姑娘的方法也多得是。 南月本就是低着头的动作,这一下闭不了嘴巴,只能轻微地扭动着,不一会儿便有口津顺着滴出。南月可怜地发出祈求的声音,却滴得更多了些。南月越是窘迫,无名眸中坏笑就越是浓郁。 直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无名才得逞地松开牙齿。南月一下用力地将脑袋埋进她怀里,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无名笑得肩膀微微抖动。 前来收拾碗筷的小胡子看见这一幕,总觉得有些怪怪的,却又说不出哪儿怪。 夜晚来临前,唐池雨走出房间。 无名,我暂时还不知道该做什么样的选择。但是唐池雨认真道,今晚六眼神的祭典,我想要去参加,能救一个人是一个,我无法袖手旁观。 那就去。无名歪头轻笑。 夜晚降临,街上再次挂满诡异的红色灯笼,铃铛声响彻整个街道。居民们缓步从家中走出,沿着街道走向县城中央的那个雕像处。 三人背上武器从客栈窗户中翻出,无声地在房顶疾驰,最后停在神像前的一座房屋上,静静观望,等待祭品和教徒出现。这回无名不仅带着刀剑,背上还背了一把木弓,南月也没有闲着,帮她抱着箭袋子。 夜越来越深,围在神像周围的,却只有城中百姓。 无名安静地将身子匐在房顶上,耳尖微动,不放过任何 一丝轻微的响动。忽然,神像前方的地面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咔擦声,立刻有人上前,掰开铺在地面上的石板,一个巨大的密道凭空出现。 几个打扮怪异,披散着长发的男子从里面走出,紧接着几人抬着铁笼。不出无名所料,笼中是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女,她双手被吊在铁笼顶部,眼睛被白布遮住,恐惧地无声颤抖。 无名握住弯刀,却在想这密道能够容纳这么些人,规模必然不小。而刚才她们并未发现那些人是从何 处进入密道,要么他们早已在密道里准备好了,要么密道的入口是在城外,甚至很可能,整个燕北城地下,都是繁复交错的密道。 但六眼神教绝不可能在短短几年内,挖出如此规模的密道,所以密道很可能是北晋与大秦战争时遗留下来的。或许之后她可以利用这条密道做些什么。 最后一人从密道中走出时,唐池雨眼睛瞪圆,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那人正是燕北县的县令。 那些率先出来的教众显然很尊重县令,在他的指挥下,将铁笼放在神像面前。教众们恭敬退到一旁,由县令亲自掀开神像的红布盖。 巨大的六眼五手神像暴露在空气中,有一只眼睛正对着无名的方向,似乎将她们的一切看在眼中。 无名不悦地皱起眉头,幼稚地朝神像比个中指。 无名,六眼教的教主在里边吗?唐池雨用气音问道。 无名认真扫视神像前的教众,又在人群中环视一圈,摇摇头:不在。 她又看向县令。 今天报官时无名就察觉到了,县令心理素质不太好,而且演技也差,有什么几乎写在脸上,根本不会隐瞒。果然,此时县令看似威风凛凛地指挥着教众行动,身体却在颤抖,脸色也比白天苍白许多。 无名不屑道:怕是我们今天一离开县衙,县令就去找教主报信了。那老狐狸猜到我们今夜会有所行动,躲在暗处不敢出来呢。 那 抓县令,威胁他说出教主在哪儿。无名说着又摇摇头,不过我怀疑,燕北城下密道错综复杂,等我们找过去,老狐狸早就跑没影儿了。不过至少我们能救下今天这名姑娘。 唐池雨用力点点头。 神像前的祭祀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无名无声将长弓从背上取下,南月递上一支羽箭。 无名熟练地拉开长弓,对准神像。 在教众将铁笼打开,把里边的白衣少女押出来的一瞬,无名手指松开。 行动。 箭支射出的同时,唐池雨气势汹汹拔剑从房顶一跃而下,长剑斩在地面上,击起灰尘翻飞。 咳咳人群下意识捂面躲开,给她让出一条通路。 而无名已经射出三箭。 第一箭击碎六眼神像的头颅,第二箭射穿押住白衣少女的教众喉咙,第三箭穿透县令的肩膀。 等无名带着南月从房顶掠下时,唐池雨已经将县令挟持在脚下,踩着他胸脯看他吐出一口血的同时,长剑抵住他的脖子。 无名斩断白衣少女手上的镣铐,南月急忙上前扶住她。 周围人群一片慌乱,退开一大截距离。那几个教众倒是挺有骨气,从怀中掏出兵器对准无名,只可惜他们武功实在太差,不过一招便纷纷殒命。 断头的神像立在一片红光中,下方是教众横七竖八的尸体,犹如真正的地狱。 无名没有收刀,回头扫视一眼周围居民,人群中立刻传出一阵恐惧的叫声,居民们纷纷向远处跑去。一扇扇房门紧紧关闭,整座县城寂静得可怕。 很快,红灯笼也熄得差不多了,夜色笼罩下,城中只剩下黑暗。 殿殿下绕了我吧,绕了我吧!县令嘶哑地哀求着,我也是被胁迫的!都是六眼神教主他威胁我!当初六眼教出现在城里时,我也向朝廷求助过,可是朝廷不管我们啊!我这个县令形同虚设,就连每月的俸禄有时都会被山匪劫走,我若不和六眼神教合作,我、我早就死了啊! 就算我离开这里,朝廷也不会派多少人来接我。当初我被派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时,就差点儿被山匪砍死,若是离开,更是死路一条!我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啊你们这种从小生活在皇宫里,锦衣玉食长大的贵人,又怎么会懂? 如果你们和我一个处境,你们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啊!县令的声音沙哑无比,是啊,给六眼神献祭会死人,可是这世上不是随时都在死人?你们怎么不去救他们,偏偏要来刁难我算什么啊我只是、我只是想活着而已 唐池雨仍然踩着他,握剑的手却在微微发抖。她抬头看向遥远的南方,眼底漫起一片怒火。 是,六眼教该死,同流合污的县令该死,可对这一切视而不见的长京城中的掌权者呢?错的根本不是单个的某个人,而是这个世界本身。 你错了!我们绝不会像你一般妥协,因为自己无能和懦弱,就置百姓生命于不顾!我们会做出截然不同的选择,这和我们的生长环境无关,紧紧是因为我们本就是这样的人,我们本质上与你这种烂人不一样! 唐池雨呼出一口浊气,握剑的手指不再颤抖,她低声道:算了,你不会懂的。 下一刻,唐池雨眼中怒火消褪,转而是一片平静,然而正是这种平静,却让县令觉得更加恐怖。 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告诉我们六眼教主在哪儿,让你死得痛快些。唐池雨冷静道。 县令听见死字后,身体颤抖得厉害,眼神差点儿失去焦距,嘴里啊啊地一个字也说不出。 啊! 唐池雨毫不犹豫地拔出他肩膀上的箭支,又狠狠戳进另一边肩膀,直至县令的惨叫声淡一些,她才低声道:我在渭北呆过三年,所以知道怎样从战俘口中套出消息,你若是想快点结束这一切,还是说出来比较好。 我、我我县令颤抖好半天,终于勉强恢复神智,我知道,他在,在 这时,一支羽箭从远处射来,不偏不倚射穿县令的头颅! 唐池雨猛地抬头。 无名和他们隔着一段距离,因此没能防下那支箭,但她看清了箭支的轨迹!无名抬头,只见东南方房顶上,一个黑衣人立在那儿,正持弓对准了她们。 三品而已。无名看一眼箭支,将南月和白衣少女护在身后,小七,保护好自己! 随即她拿出再度拉弓,接过从南月手中递来的箭支,瞄准房顶上的黑衣人。 黑衣人原本瞄准的是唐池雨,此时受到无名的挑衅,竟将弓箭的方向一转,正好与无名相对! 两只羽箭同时射出。 此时黑衣人是顺风,又处于高处,不管是风向还是位置都完完全全压制住无名。 然而两支箭相撞时,他的顺风一箭竟被无名逆风箭劈成两半,咔哒掉落在地,被风吹得滚了滚。黑衣人不可置信地看着地面箭支时,无名的箭已经抵达他的眉心。 一一品? 黑衣人身体软绵绵地倒下,至死眼中都满是惊惧。 无名正欲收起弓箭,却听见不远处传来马蹄阵阵。 无名再度挽弓,一箭又一箭掠进一片黑暗的街道,不断有重物倒地的声音传来,可马蹄声却依然没有停下,反而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无名收起弓箭,将短剑递给南月,双刀出鞘将她紧紧护在身后。 唐池雨站在另一边,同样护着南月和那个被救下的白衣少女。少女眼睛上的白布还没有取下,此时她什么都看不见,只本能地抱着手臂蹲下,身体不断颤抖。 数百名骑兵从街道两侧蜂拥而至,将她们包围在中间。 作者有话要说:嗷 第68章 谁是黄雀(一) 说是骑兵并不准确,因为这群人只是穿着渭北军中淘汰的旧识盔甲,手里的弩|箭也是军中早已淘汰的型号,马蹄声虽然密集,但无名一听就听得出来,蹄声虚浮混乱,和真正在军中呆过的人完全不同。 分卷(67) 可六眼教的教主竟然连军甲都弄得到! 你们从哪儿弄到的军甲!唐池雨长剑直指为首的那人,音调压得极低,浑厚的声音传遍城中每个角落。 唐池雨记得,这批军甲和武器应该是在三年前淘汰下来的,当时所有淘汰品都由军部派来的官员押回军中,部分销毁掉,部分分发进镇国军中。 所以如今这群六眼教徒能够穿着军甲,只说明六眼教主竟然和军部有所勾结。 唐池雨气势如虹,将前排的几人吓得勒马后退几步,然而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就是她们毁了神明的雕像!她们是渎神之人!杀了她们!,骑兵们瞬间暴动起来。 数百箭支齐发,如寒芒垒成的雨点。 无名双刀砍断箭支无数,回头与唐池雨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一人护住南月,一人捞起救出的白衣少女,主动冲进骑兵中间。 前一刻是箭如雨下,这一刻是血如雨下。 无名在前方开路。唐池雨清理周围的杂兵,两人几乎杀红了眼。 混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个被唐池雨背在背上的白衣少女,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颤抖着捅像唐池雨的脖子。 在匕首快要接触到唐池雨皮肤时,一支不知从哪儿出现的短箭飞过来,好巧不巧扎在少女手腕上。 匕首落地。 少女也全身无力地倒在地上。 不远处,一抹红衣站在高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唐池雨感觉到少女从背上滑落,猛地转身,立刻看见滚落在地的匕首,而少女正无力地躺在一边,手指颤抖得厉害。少女手腕上插着一根短箭,似是涂了毒,让少女动弹不得。 唐池雨立刻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瞳孔倏地扩大。 但现在不是质问少女的时候,唐池雨再次用力牵住她的手,将已经被毒液麻痹的少女背在背上,跟上无名的脚步。 终于一路杀到城外,身后的骑兵被杀得剩不了多少,她们才停下脚步。 唐池雨将少女放到地上,摘下她眼前的白布,愤怒地用剑指向她:为什么? 为了六眼神少女身体无力地颤抖,不断重复这句话。 无名看看少女手腕上的短箭,再看看唐池雨愤怒的神情,便基本猜了个大概。见少女始终不肯说,无名先一步拔刀,给她一个痛快。 无名转身拍拍唐池雨的肩膀,无声地安抚她。 无名,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唐池雨话音刚落,又警惕地望向远处。 无名亦是不悦地呸了一声,望向远处的眼中满是戾气。南月躲进她的怀中,同样轻叹一口气。 又来了。 这一批的人数明显比方才少,但仍然有百人以上,在荒野中密密麻麻如蝗虫一般,不要命地冲上来。附近没有树木,没有房屋,在平地上与骑兵对战,对无名和唐池雨来说无疑是一大劣势。 仍然是无名打头阵,血色双刀如收割生命的死神镰刀一般,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血花。 这群教徒除了人数众多,装备精良外,其实并没有任何出众之处。他们不会战斗的技巧,身上几乎没有内力,不会武功。 他们只会不断重复一句为了神明。 他们远不如荒原上的马贼或是蛮人,可是凶残的马贼往往只有十来人一队,一旦首领殒命,整支队伍都会溃散,无论是无名还是唐池雨,都能轻而易举掠进马贼小队中取到首领项上人头。而蛮人数量虽然多,但与蛮人对战时,渭北派出的将士也不会少,极其特殊的情况下才会有单兵作战。 而眼前的这群教徒,他们没有首领,不会武功,如蝗虫,又如蚍蜉撼树。 打倒他们并不难,可孤身与成群的蝗虫战斗,不知道下一批虫子什么时候会再度袭来,对精神的消耗是极大的。前方,无名几乎是本能地手起刀落,鲜血染红了眼。后面,唐池雨的动作逐渐慢上半拍,差点儿被一个教徒击中时,不远处那个红色身影终于没有再犹豫,快速掠了过来。 司涟从天而降,针状暗器如天女散花般洒下,又一批人倒落在地。 唐池雨怔了片刻。 上回看见司涟从天空中降落,还是在醉花间。司涟跳一曲扇舞,身姿妖媚,纤细得腰肢软得像是随手可以折断。当时唐池雨虽然愤怒,却仍忍不住想,她长得好美,又好弱。 唐池雨不喜欢纤弱的人。 可这回司涟同样穿着一袭红裙,同样如仙子一般从远处飘然而至,一颦一笑间仍然带着几分柔媚,却又截然不同。她在人群中游刃有余地穿梭着,推开砍向唐池雨的刀剑,最后来到她身边,与她后背相抵。 出行三个多月,被尾随三个多月,唐池雨没有将司涟赶走,却早已分不清自己对司涟的感情,是愤怒,是怨恨,还是其他的什么。 终于将这一批人解决得差不多后,四人夺了两匹马奔向丛林中。唐池雨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便被司涟抓着手腕拉上马背,鼻尖被一股熟悉的香味笼罩。 丛林深处,四人点燃火堆,围坐在周围。她们身上或多或少沾着些血迹,看上去有几分狼狈。 无名和南月坐在火堆一边,无名迷上眼睛休息,南月便拿手帕轻轻替她擦去脸上血迹,又掏出木梳轻柔地替她将头发梳整齐。等南月捣鼓得差不多了,无名便睁开眼睛,在南月身上重复刚才一系列动作。 火堆这边气氛温馨闲适,可另一边就有些尴尬了。 唐池雨和司涟背对着背坐着,一动不动,谁也没有说话。而唐池雨的手仍然被司涟紧紧握住方才在马上时,不知怎的就握在一起了,司涟不肯放开,唐池雨也没辙,她想勒令司涟放手,又觉得开不了口,心里怪别扭的。 更过分的是,司涟的手指竟在她手心轻轻拨弄着,一下,两下,三下 唐池雨脸颊憋出一股红,刚想向无名求助,就看见她正和南月卿卿我我,压根儿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唐池雨心中立刻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像愤怒像委屈,又夹杂着些许几乎察觉不到的羞敛。 无名,我们就这么逃了吗?唐池雨借着心中情绪,用力抽回手,正色道。 无名这才看向她,笑得无奈:也可以杀回去,我们四人要杀光他们不难,只是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会浪费我们多少时间,而罪魁祸首又会不会趁乱逃脱。 毕竟她们从始至终,连那名六眼教主的面都没见到。 而且最关键的问题在于无名今天下午所说,就算她们这些天里杀光六眼教的人,仍然改变不了什么,燕北只会陷入更大的混乱之中。六眼教没了,不多时,七眼教、八眼教又会从地底冒出头来。 除非她们能想办法彻底改变北境乱象,否则只是在做无用功罢了。 更讽刺的是,她们今晚的目的,原本是为了救出那位被献祭的少女,没想到少女竟是六眼教的人,她们连无用功都没做成。 无名随手扔了根木柴到火堆中,火焰闪烁着,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而她们四人安静地坐着,陷入沉默之中。 沉思许久,无名忽然开口道:我想到了一个法子,或许可以改变燕北城的现状。 唐池雨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无名继续道:朝中掌权者不愿意将视线投向北境,我们便逼他们,让他们不得不正视北境乱象。 怎么逼? 无名笑得妖媚,手指搭在南月肩膀上,轻轻跳动着:长宁郡主加上礼部尚书南家嫡女的两条命,够不够? 你是说唐池雨怔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无名当然不可能带着南月去死,假死? 对。无名笑眯眯点头,首先燕北离渭北不远,最多三天便能到达。其次从村子里进燕北城的时候,我注意到附近有座悬崖,待会儿我们去探探底儿。若是可行的话,明日我们将六眼神教的人引到悬崖边,我们四人假装坠崖,然后小七你和司涟离开这儿,去渭北军营,将我和南月已死的消息散播出去,要求朝廷肃清燕北,然后再顺理成章调一队渭北军,回来踏平燕北六眼教。 这段时间里,六眼教主以为我们已经死了,或许会放松警惕。我和南月趁机调查城中密道分布,找到教主的位置,等你们从渭北回来后,我们里应外合,将六眼教一网打尽。这时候朝廷的人也该到了,收尾的事情我们交给他们,自己再趁机溜走。 唐池雨眼眸微亮,拍手道:就这样做! 四人休息一会儿,便骑马找到无名所说的那个悬崖。夜色中,悬崖中弥漫着一层黑雾,无名首先扔了块石子儿下去,没有听到声音。 下去看看?无名抱起南月,向着悬崖一跃而下。 夜风呼啸。 啊南月本能地惊呼一声,抱紧无名的脖子,又好奇地伸出小脑袋,观察悬崖周边的世界。 无名沿着崖壁急速下落,脚尖时不时在岩壁上轻轻一点,速度便变慢许多。最后无名单脚踩在一棵生在崖壁间的树枝上,环顾整个悬崖内部。 这时已经看得清底部了,下方是一片沼泽,难怪石子儿落地没有声音。明日她们坠崖后,六眼教的人也搜不出尸体,她们也不必多做什么伪装。 悬崖上方又传来一阵呼啸的声音。 无名转头,看见唐池雨和司涟同样一跃而下,两人站在另一边树枝上。司涟牢牢握着唐池雨的手腕,防止她脚滑摔下去。唐池雨埋着头死死咬着牙,却什么也没说。 司涟从刚才加入她们三人,到现在,都没和她们说过什么。但她们好像就是无声地接纳了她不,主要是唐池雨接纳了她。 无名指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又转向悬崖上。 那边有个崖洞,我们去看看。无名转身掠进那个黑漆漆的崖洞中,司涟和唐池雨紧随其后。 崖洞开口的方向很巧,是向上的,正好能让月光洒进来,整个崖洞都布满银白的光线,也恰巧阻隔了沼泽地中飘起的湿气。崖洞可以容纳五六人,里边堆叠着不少松软的枯草。无名拿短剑细细翻找一遍,将洞中所有小动物的干尸都挑出去,毫不犹豫地扔进沼泽里。 就这儿了。无名笑道 唐池雨扫开一块空地,不等她开口,司涟便掠出洞穴,不一会儿就抱回一堆树枝来。点起火堆后,整个崖洞都亮了起来,暖红的橘光闪烁。 明日我们将六眼教的人引到这儿来,我们假装敌不过他们坠崖而亡,然后躲进这个山洞中。我和南月留在燕北附近,探索燕北城下密道,你们二人去渭北。 四人又确认一遍计划后,这才倒头睡去。无名抱着南月睡在一边,司涟和唐池雨睡在另一边,虽然没抱在一起,却隔得很近。 无名却久违地失眠了。 她突然感觉心里有些隐隐的不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情绪涌上心头。 可是无名很确定,今日的计划应该没有任何纰漏才是,六眼教也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再者,她们此次的目标根本不是铲除六眼教,而是利用朝廷,彻底肃清燕北一带。 为什么会不安呢? 无名闭上眼,脑海中立刻闪过几个模糊的片段,似乎是她在原文中看见过的,睁眼后却又想不起内容。不过如果心中烦躁和原文有关的话,是男女主在京城中惹事了? 无名思虑时,怀中南月忽然迷迷糊糊地张开眼,替她抹平皱起的眉头。 无名唇角勾起柔和的笑,不再多想。 朝阳初升。 四人离开洞穴,从悬崖侧壁用轻功绕上去,大摇大摆向燕北城而去。无名本身是想回城去马车的,却害怕连累到开客栈的小胡子,而且之后她们坠崖,也不知道暂时该如何安置马车,也就暂时将它寄放在小胡子那儿了。 昨夜过去,燕北城里一片狼藉,原本还有几个百姓从房间里钻出来打扫,一看见无名等人,又立刻缩回屋里。明明是白天,整座城都安静得可怕。 无名直捣县衙,在后院中捣鼓一阵。司涟眼尖地发现密道的位置,向无名做个眼神,却没有去打开机关。 她们摸索一圈,装作一无所获地叹叹气,转身就要离开。 果然一走出县衙,她们又听见不远处马蹄阵阵,四周房顶上无数箭支对准她们。今天的人不如昨日多,但明显都是些会武功的精锐教徒,箭支的力道都比昨日大了不少。 无名尽力做出一副惊诧的表情,抱着南月突围,为了装出昨日体力已经被耗得差不多的样子,她每走几步还装模作样停下喘两口气,纵使装得这么辛苦,后面那群人还有些跟不上。 无名: 一群垃圾。 司涟和唐池雨立即跟上她们的步伐,中途司涟似是体力不支,羸弱地扯了扯唐池雨袖口。唐池雨没理她,司涟又扯了扯,唐池雨仍然没有反应。 司涟干脆停下脚步,弯腰喘了好一会儿,眼看后面的人就要追上来,才脚步虚浮地跟上去。 唐池雨: 虽然明知道司涟是在演戏,但为了不在六眼教面前露馅儿,她还是恶狠狠转身拉住司涟手腕,带着她迅速往前逃开。 无名并没有主动往悬崖的方向跑,那样未免太明显了些,而是引导着六眼教众,将她们往那边逼。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终于四人被逼到悬崖边,在人群中激战许久,杀掉大半六眼教众后,南月忽然一个没踩稳,仰头跌下悬崖。无名换乱地去拉她,后背正好被一名教众击中,没保持住平衡,同样跌了下去。唐池雨和司涟也纷纷体力不支,被推落悬崖。 剩余的六眼教众聚集在悬崖边,确定四人消失在浓郁的雾气中,为首那人才沉声道:你们一人去禀报教主,其余人到悬崖下面,搜寻尸体。 是! 与此同时,崖洞中,四人围着早已熄灭的火堆坐下,虽然她们身上沾满血迹,看似狼狈不堪,脸上却都带着些许笑。 唐池雨最先忍不住,拍着大腿弯腰大笑:哈哈哈哈哈刚才你们也演得太好了吧小南月摔下去的那会儿,无名眼眶都红了,看起来还真是分心了,结果被人给一棍子打下去。 无名,你被打到了?南月收敛笑容,担心地仰起头。 没关系的。无名安抚道。以她的内力强度,刚才那个不过七八品的教徒,能伤到她就怪了。 分卷(68) 司涟柔柔握住唐池雨的手指,本想趁着现在气氛好,得寸进尺地说一句殿下觉得我演得如何,然而手指相触的一瞬,唐池雨立马回想起刚才司涟装作没了力气,要她牵着跑的模样,神色倏地冷了下来。 司涟抿唇,默默收回手。 无名注意到两人之间气氛不对,顺势道:小七,我去准备今天中午的吃食,你们休息会儿回复好内力,中午一过便出发吧。 唐池雨点头,静坐冥想。 无名到森林中打了只野兔,回来的时候正看见六眼神教的人对着沼泽骂骂咧咧。 那几个疯婆娘已经沉入沼泽下面了吧,这就是得罪六眼神的下场! 还有人对着沼泽跪下,嘴中念念叨叨:六眼神在上,将她们的灵魂与献祭 无名轻微地勾了勾唇,无声地掠回崖洞之中,没有被任何人察觉。 不多时,崖洞里便布满烤兔的香味。 唐池雨和司涟吃完便离开崖洞赶去漠北,只剩下无名和南月两人留在崖洞中。 无名,你的背不疼吗?南月眼眶红红的看着无名。 刚才听唐池雨说无名的背部被打中了,南月才反应过来,自己跌落的那一瞬间,听见的猛烈撞击声是怎么回事。她知道无名内力浑厚,可是那么重的声音,无名穿得又那么薄,脊背直接被木棍打中,南月想想就觉得心疼得要命。 什么?无名一怔,才反应过来南月竟然还在担心她被教徒打中的背部,心里暖暖的同时,不由得无奈一笑,不疼的,我内力高,他打不疼我。而且那时我是故意让他打的,这样才显得真实。 呜南月眨眨眼,眸中泛起水雾。 无名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 阳光从崖洞上方洒进来,洞中一片明亮,还有些热。 无名舔舔唇,声音忽然压低了些:你若是实在担心,要不帮我上上药? 上药? 对。 南月还在发愣的时候,无名已经笑着拿出包裹中二师父准备的药膏,扔到她手中。 随即无名背对着崖洞开口处,迅速褪下披风和里衣,趴在松软的草堆上。栗色长发散在白皙的脊背上,漂亮的腰窝若隐若现,腰肢曲线漂亮流畅,又充满力量。 便于行动的胡族短裤最上方,接近腰间的位置挂了一个漂亮的匕首,把柄如一只凶猛的老虎。无名有很多把武器,但惟独这把匕首,就算睡觉也没有离身。 南月小脸微红,却还是拿着药膏,靠近一些仔细观察。 果然如无名所说,刚才那一棍子,什么都没在她背上留下,一点儿痕迹都没有。整个脊背都是光滑细腻的,没有一块疤痕。 南月隐约记得,好像小时候就是这样,无名的恢复能力从来就异于常人,她曾经被胡狼咬住了脸,眼角下留下一个狰狞的伤痕,不过一年就消散无踪了。 南月视线接着往下,只见匕首与肌肤交界处,反而因为积年累月的摩擦,漾起一小块轻微的红痕。 痕迹不重,以无名恐怖的恢复能力,只要取下匕首,一天左右就能恢复。但南月还是心疼地抿住唇,俯身轻轻触了上去。 手指轻柔地摁在红痕处,另一只手解下匕首,暂时放在一边。 无名眯着眼睛趴在草堆中,看似淡然地一动不动,耳根却是微红的。 第69章 谁是黄雀(二) 冰凉的药膏触在被匕首磨得发红的后腰上,一阵凉意在肌肤上散开,蔓延至身体各处,连夏日的燥意都抵挡住几分。 阳光从山洞外洒在无名背上,又有些暖。 无名惬意地轻哼一声,身子更放松一些,可药膏涂抹好后,身后的小姑娘就没了动静。无名狐疑地转头,看见南月正将匕首从刀鞘中拔出。 南月小心地握住匕首,将一块手帕裁成长布,然后小心翼翼地包裹住匕首柄部。 无名不由得轻笑,如果朝中有人知道,南月拿这匕首裁手帕,还将最为珍贵的匕首柄包住,不知会不会被气得吐血。不过那些人若是知道这把匕首在无名身上,恐怕已经会被气个半死了。 南月将匕首包好,在自己手腕处摩擦一下,确定不会再将无名的皮肤硌红后,才再度将匕首挂回无名腰上。 南月抬头,才终于发现,此时无名正用手撑着脑袋,半坐起身子轻笑着看着她。 南月眼睛一扫而过,将洁白雪原上两朵彼岸花开尽收眼底,脸颊瞬间红得厉害。南月慌张地转过头去,拿起披风往无名身上一遮,随口找个话题:无名,那把匕首 那是大师父送给我的东西。无名轻笑着解释,任由披风滑落在自己腰间,却没有伸手去捞起的意思。 南月抑制住往那边瞟的目光,弱弱地想要伸手,却又怕碰到不该碰的地方,只得低头不言。 虽然也不是没看过,可是现在在狭小的崖洞中,阳光又那么亮,总觉得怪怪的。 南月正想要离远一些,手腕却被无名抓住。 我们今晚才开始行动,现在先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说着,无名的手指无声地滑过南月腰带处,轻轻解开。 南月回头看一眼无名再正经不过的表情,终于心一横任由衣衫滑落,钻进无名怀中。 在温暖的夏日阳光中睡去。 唐池雨和司涟离开崖洞后,找到昨日被她们藏在山林中的两匹马,并肩骑马而行。 一路沉默。 傍晚时分,两人已经抵达济山深处,黄昏的光线透过树木的缝隙洒下,整座山都幽静得可怕,让人不自觉感到孤寂。 唐池雨下意识往旁边看一眼,正好对上司涟的眸子。 司涟一直看着她,目光没有小女子痴缠爱人不放的那种感觉,反而十分温和柔软。 唐池雨立刻移开视线。 山林中只剩马蹄声。 过一会儿,唐池雨突然道:你为何一直跟着我?又为何要救我? 唐池雨声音很低,没有看司涟一眼,似乎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司涟轻声道:离京前我就说过,我喜欢殿下你,所以想要跟着你,保护你,有何问题吗? 唐池雨没有回答司涟的话,闷闷地反问道:可是为什么喜欢我? 因为殿下你很好。司涟轻挥马鞭,和唐池雨靠得更近了些,殿下,我回京那晚和你简略地说过,我是被师父养大的,你可能想象不到,我从小跟着师父,过得是怎样阴暗的生活。当然,殿下,我活得并不凄惨,我只是习惯了弱肉强食,尔虞我诈,你死我活。可是殿下你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你就像黑暗中的一束光,一点点渗进我的心里,勾着我想要靠近你。 油嘴滑舌!唐池雨声音突然加大,她用力一甩马鞭,将司涟甩在后边。 司涟怔怔笑了笑,低声道:还没说完呢 夜晚。 无名和南月无声离开崖洞,再次潜入县衙后院中。无名找到机关位置,毫不犹豫地将它摁开,果然,一个密道缓缓出现在面前。 这两天内,前来对付无名几人的六眼教徒,武功最高不过三品,想必那六眼教主也就二品上下,最多不过一品。就算在一品高手之间,区别也是巨大的,比如无名能够排进前五,但司涟同样是一品,大概只能在江湖一品高手榜中排在末尾。 再者,现在六眼教应该已经放松警惕,所以无名并没有太过担心密道中有伏兵,毫不犹豫地带着南月跃了进去。机关闭合,密道中漆黑一片,两人都能在黑暗中视物,便没有点燃火折子,悄无声息地在密道中前行。 和当初开阳县黄家的密道不同,燕北城中密道很长,几乎看不见尽头,且墙壁和地面上不时就能看见古怪的机关。无名虽然不精通机关,但当初好歹跟着二师父学了点儿,了解个皮毛,而燕北城密道规模很大,机关精巧不到哪儿去,都一一被无名躲过。 没走多久,前方便出现两条岔路,不管往哪条看去,都是黑暗无光,看不见尽头的。无名抬头用短剑在顶部做了个标记,随即走向左边。 随即是第二个、第三个岔路。 终于不知走到第几个岔路时,前方终于出现点点烛光和人影,而整条密道都随之宽阔起来。 几名六眼教众手持兵器站在密道两边,不知在守着什么东西。 无名低头,对南月做了个嘘的手势,南月听话地点点头,屏气凝神将脑袋埋进无名怀中,不发出一丝声音。无名从地面一掠而起,紧贴着墙壁顶部起伏不断的巨石,向这条密道更深处掠去。 黑影一闪而过,没有人发现她的踪迹。 很快无名停住脚步,将身形隐没在黑暗中。这条密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牢房,里面放着数十个巨大的铁笼,一男一女两个人被吊在中间的笼子里,微弱地挣扎着。他们还没被换上白色的祭祀服,似乎是刚被抓住不久。 南月听见声音,从无名怀中伸出脑袋,好奇地看了一眼,然后抬头与无名对视。 两人目光闪烁,无声表达着同一个意思:暂时不救。 唐池雨和司涟最多五日就会带着渭北军返回燕北,这时提前将人救出来,只会横生枝节。更何况,若是这两人也是心甘情愿被献祭给六眼神的教徒怎么办? 无名心照不宣地点头,没有去救人,而是迅速离开囚牢,换了另一条同样点着烛火的岔路。这条路上的守卫明显比另一条路多了些人,教徒脸上神色也严肃不少,不知在守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无名无声前行。 密道尽头是一个很小的石室,只能容纳两三个成年人。石室中央放着一本书,也仅仅只有一本书而已。无名双手撑在密道顶部,从上至下,看清了书籍封面上所写的字。 大秦山河图。 难怪会派这么多教众把守。 无名无声地在心里嗤笑,没想到小小一个六眼教的教主,竟然也有着夺下大秦江山的野望,真是可笑之极。 若是把这本书拿走了,那些教徒什么时候会发现?他们会猜到是被外人侵入拿走的吗?他们会不会相互猜忌,从而引发教内的一阵混乱? 会有人慌乱想要向教主禀报,无名在暗中跟上他的步伐,然后找到教主的位置吗? 无名掠到石室外,却没有立刻拿走山河图,而是默默地凝视一会儿,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去。 无名又在密道中晃悠了会儿,无声地做了不少标记,才原路返回县衙的那个机关处,回到崖洞中。 无名,方才你为什么没有拿走那本书?南月声音软软地问。 她明白山河图的重要性,当时路过石室时,她也感受到了,无名分明是很想去将书本取走的。 小南月,你不觉着那石室有些像陷阱吗?无名轻声问。 南月歪着头想了想,认真道:是有些像。 所以我们先弄熟密道的地形,改日再去闯陷阱。无名轻声道。 南月睡着后,无名翻出她们包裹中的干粮,垂眸认真思忖着什么,直到天色泛白,才抱着南月闭眼睡去。 教主大人,她们没有去救人,也没有拿走那本山河图。烟雾缭绕的华贵房间里,一名教徒跪地向六眼教主报告道。 六眼教主吸一口烟,对无名还活着的消息没有任何惊讶,眯眼道:没关系,她们迟早会上钩的,明天或者后天? 你们是怎样发现她的身影的?六眼教主问。 回教主,属下没有看见她,但听见了脚尖触地的声音。说到这儿,属下想起无名几人杀人的模样,猛地颤抖一下,可是教主大人,我们真的能擒得住她吗? 声音暴露了啊六眼教主思考道,她能够杀死我手下的三品弓手,内力定在三品以上,但既然会被你们听见声音,便说明她的内力不够浑厚,因此才对轻功掌控不够。那么应该是三品巅峰,或者刚刚二品。只要没有解药,我亲手调制的软骨散,区区二品三品内力可扛不住。哈,哈哈哈哈哈哈 教主笑得癫狂,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深深吸了一口烟。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假的山河图是蝉,她们是螳螂,我是黄雀。 不过,江湖上二品高手本就不多,更别说朝中一个郡主了,真是难得。哈,可惜了 教主没有说下去,只是诡异地笑着摇头,重复道:可惜啊,可惜。 他合上手中书籍。 古朴的封面上写着五字大秦山河图。 第二日,无名又去密道中探索一番,留下些许标记,仍然没有去取那本山河图。 傍晚烤野兔当做晚餐时,无名从二师父给她的药瓶中选出两颗小药丸,不着痕迹地塞进野兔肉中。 南月,今日我们去取山河图。无名将干粮从包裹中拿出,全部递给南月,这些你拿着。 南月乖乖拿上干粮,似是不解地眨眨眼。 那里明摆着是陷阱,我们若是被抓到了便只能靠干粮度日,等待小七她们来救人。无名笑着道,脸上丝毫没有可能被捉住的恐慌,南月,到时候你会觉得害怕吗? 不会南月摇头,我相信你。 那就好。无名牵住她的手,轻声道,走吧。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们去做那只蝉。 无名第三次进入密道,熟门熟路地找到各个分叉点的标记,迅速向放着山河图的石室掠去。在此之前,无名仍然去另一边的牢房看了一眼,那一男一女两个祭品仍然被关在那儿,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无名转向前去另一边,和前两天一样,石室外看守森严。无名无声地掠过去,直抵石室中央,抓住那本山河图。 在书籍离地的一瞬,石室上方发出一声咔哒的响声。 无名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锁链在滑轮上滑动的哗啦声响起,随即是金属重物落地的恐怖声音。 只是看了一眼,石室前便降下一个巨大的铁栅栏,将她们二人锁在石室之内。立刻有教徒一边大喊着为了六眼神,一边颤抖着冲上来锁住牢门。 分卷(69) 无名微微眯起眼睛,将南月护在怀中。 正前方,一人拿着箭支对准了她。 无名没有躲,或者说石室很小,根本没有躲藏的可能。箭支从她的肩膀边擦过,带出些许血丝。怀中的南月剧烈颤抖一下,想要帮无名捂住伤口,无名却死死摁着她,不让她从自己怀中出来。 无名的力气越来越小,直至手臂向身侧滑落,整个身子脱力一般地跌落在地。 无名!南月慌张地抱住她,替她紧紧捂住伤口,又看一眼铁栅栏外,转身名护在身后。然而不知什么原因,那些教徒将她们囚住后,便没有再靠近石室,只是守在十几米外的密道上。 没关系。身后传来无名虚弱却仍然带着笑意的声音,只是中毒了。 南月全身紧绷,死死盯着外边,牙齿都在微微颤抖。 虽然之前明明和无名商量好了,可真正被囚禁在此,看着无名中箭中毒后,南月心里仍然怕得不成样。 心脏快要跳出来了,全身上下每个部位都在颤抖,都在疼痛。大脑一片空白,脑海中传来阵阵钝痛。 南月。这时,无名虚弱地扯扯南月袖口。 南月猛地回头,眼角早已泛起红。 无名手指划过她的眼角,轻声道:你说了的,要相信我。 相信她。 相信无名。 南月一怔,瞳孔扩大一瞬,身体倏地放松下来,重重点头:嗯! 你弄疼我了。无名唇角轻微地勾起,声音虚弱。 南月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无名指的是肩膀上的伤口。南月刚才一直紧紧摁着她的肩膀,这时才恍然地放开,苍白的脸颊被浅红取代:我对不起。 伤口已经没有在流血了,无名虚弱地侧头看了一眼,想要伸手揉揉南月的脑袋,手臂却无力地垂下。 她无奈地笑笑,目光移向地面上那本山河图。 南月立刻将书籍捡过来,在她面前翻开。书里面什么内容都没有,是本假书。而原本放书的地方藏着一个机关,刚才栅栏降下来,正是因为移动书籍时触发了机关。 正在这时,远处的密道中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似乎有人从远处走来。南月立刻抬头看过去,然而那名教徒并没有走近石室,而是在十几米外停下,将手上抱着的一大块黑布交给旁边的教徒们,几人合力挂上黑布,石室中被阻隔了光源,立刻陷入一片黑暗。 南月眨眨眼,很快适应黑暗,她看见有只手从黑布外伸进来,将一只点燃的迷烟放进黑布笼罩的甬道内。迷香顺着甬道,一点点挥发进石室中。 南月,静坐冥想,用内力逼出毒烟,保持清醒。无名用气音道,待会儿若是有人来,就装作没有什么力气。 南月立刻点头,又愣愣地看向她:无名那你呢? 我刚才中了毒,内力用不出来。无名虚弱的轻声笑道,没关系,睡一觉就好了,相信我。快闭上眼,好好回想太阴口诀,若是连你也中了毒可就不好办了。 南月用力点头,握紧无名的手,这才闭上眼睛努力回想口诀,调动体内真气流淌。 一片黑暗中,无名背靠在墙壁上,无声地笑着摇摇头。 不知过了多久,密道中又有脚步声响起,黑布终于被掀开。 无名虚弱地睁开眼,南月张开双手,小小的身体护在她前面。 走进来的是一老一少两个男人,老者穿着繁复的古怪服饰,头戴三层华贵长帽,脸上画着诡异彩妆。年轻男子穿着普通教众服,毕恭毕敬地跟在他身后。 无名只看了年轻男子一眼,目光就从他身上移开,转而盯住老者,虚起眼睛:六眼教教主? 老者轻轻喷出一口气,蔑视地扬起头,居高临下看着她。 郡主殿下可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老者轻鄙笑道,郡主殿下,你以为你假死就能瞒得住老夫?不过雕虫小技罢了。你本想拿走山河图,让另外两个姑娘偷偷离开这里,进城报官去吧?只可惜,因为你的一时轻敌,你和这位小姑娘,都落入了我们手中。而你中了中了老夫亲手调制的软骨散,一身内力恐怕会散个干净,真是可惜,可惜啊。 无名轻声笑道:是,我轻敌了。 南月身子微弱地颤抖一下,她知道无名口中的轻敌不是指被俘获,而是中毒一事。 老者继续笑道:所以郡主殿下啊你认为朝廷的人赶到此处后,他们会怎么做呢?不顾你的生命将我们清剿,还是就此放弃?你觉得,一个异族郡主的性命,在朝堂那些人眼中,能值多少钱? 无名轻轻挑起眼皮,无力地笑着看向他:你想收买朝廷的人? 是。老者直言道,原本老夫还以为,你会是一个多尊贵的皇族子弟,没想到只是一个异族人,也不知怎的运气好被封了郡主。郡主殿下啊,你觉得朝廷为了救一个异族郡主,会派多少人来燕北?派出的是一群废物,还是精锐的镇国军?他们在路上说不定就损失大半,终于赶到燕北,又被我教教众杀得剩不了几人,你说那时候,他们会不会被收买? 无名的脸色似是白了一些,她微微歪头道:如果来肃清燕北的,是渭北军呢? 一百渭北铁骑,足够踏平整座燕北城,数千六眼教徒又如何?通通用马蹄碾过。中原人或许不知渭北军的恐怖,但生活在北方的六眼教徒再清楚不过了。 渭北那满是风沙的鬼地方根本就不是人住的!翻过济山,走过河北道,再翻过最后一座山脉,别说周围环境了,就连气温都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可渭北军不但能在那恐怖的环境中生存下来,还能死守住关隘,与那些疯狂的蛮人和马贼战斗,可见他们有多强大。 老者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哈殿下,你未免也太天真了些,渭北军从来只驻扎在渭北边关,除非有朝中军令,否则绝不可能踏过大千山和济山来到中原地区。你只是个外族郡主啊,如今陛下连整个北境不,他连天下人都不在乎,还会在乎你一个外族郡主?甚至下令让渭北军进中原?他疯了还差不多。你以为你是那个征战渭北三年的七公主啊? 就算是那位七公主,不也在去年被皇帝召回京城了吗? 无名和唐池雨外出三个月,也就在开阳、枫城和燕北城几处没有隐瞒身份。然而就算是闹得最厉害的枫城,知道她们身份的,也不过是枫城水师和凉太守一家人罢了,普通百姓谁会去在乎一位公主和一位郡主的行程? 更何况燕北这边本就偏僻,消息不够灵通。所以到现在,六眼教还只知道唐池雨去年被召回京城,却不知她早已和无名出门游历,更不知长宁郡主四字在京城中,有着多大的威慑力。 至于秦王大病,现在由唐炙掌权一事,根据老者的话来看,他应当也是不知道的。 无名垂眸思考。 笑一会儿,老者又道:就算渭北军会来,从朝廷传令到渭北,再到燕北,得多长时间?六眼神教耳目众多,我们听到消息后早早带着你逃走便是,就算我们没来得及逃走,你觉得那群只会杀人的渭北兵油子,真救得了你?到时候,不过是大家一起死罢了。 无名脑袋无力地歪着,仍然在笑。然而落在老者眼中,却是她皮肤越来越苍白,笑得越来越勉强。 老者却没有走近一步,仍然站在原地看着她:殿下,该说的老夫也说得差不多了,你自己自觉一些,乖乖将你身上那些兵器交出来吧。 我没力气。无名看了跟在老者身后的小厮一眼,你不会派人来拿? 第70章 谁是黄雀(三) 尽管无名虚弱至此,老者却仍没有上前搜身的意思,后面那个小厮也明显地瑟缩一下,往后躲了躲。 老者清一下嗓子,厉声道:让你旁边这个小姑娘将武器扔出来,她只中了迷魂香,扔个武器的力气总归是有的。 南月本能地抱紧无名。 无名给她一个肯定的眼神,用口型无声道:扔吧,无妨。 南月这才颤抖地摸到她的腰间,无力地解开搭扣,两把弯刀落地,然后是一把短剑。南月将它们扔出去,小厮立刻拾起武器抱在身前。 老者厉声道:还有! 无名虚弱地对南月点头,于是最后一把匕首也被扔了出去。 那么殿下,我们改日再见。老者笑着转身,领着小厮走出密道。 黑布放下,石室中再次回到一片漆黑。不知多了多久,有人送进一碗水来,放在栅栏外边。南月立刻将水碗拿进来,递到无名面前。 无名轻轻嗅了嗅,确认水里面没有毒后,才轻轻喝了一小口。无名脑袋微微歪着,无力地吐出一口气,笑道:没力气,你喂我喝。 怎怎么喂?南月端碗的手轻轻颤抖一下。 无名明明一丝力气都没有,眼中却漾着坏笑,目光集中在南月的唇边:小南月,你说呢? 也不知道无名轻佻的神色是让南月更紧张了些,还是成功缓解了南月的紧张。她咬着唇看看无名干裂的嘴皮,又看看手中装水的碗,最终深吸一口气,低头喝水,然后缓缓渡入无名口中。 几次之后,无名似乎因为水的滋润恢复了些力气,在南月想要撤开的时候,轻轻拉住了她的手。 别动。无名用气音道。 南月怔住,还未反应过来,上颚就被柔软的舌尖抵住,口腔被熟悉的清冷气息占满。一股痒意袭上心头,可一想到周围的环境,她本能地想要逃离,小小的身躯轻轻颤抖起来。 这里是在六眼教的密道,她们被关在无光的密室中,就在黑布那头还有守卫看守怎么可以在这里。 可是无名始终虚弱地牵着她的手,就算是在炎炎夏日,无名的手指也有些凉,触感格外清晰。 现在的无名显得如此弱小。 弱小二字在南月脑海中闪过时,她大脑倏地空白一瞬,身体的颤抖也随之停了下来。 是的,弱小 在无名中了毒动弹不得,甚至显得比她还要弱的时候,她还有什么资格害怕?明明说了要相信无名,要保护无名,这时候更应该照顾好无名。 心里的恐惧暂时消散,只剩下一片痒。 没有被无名牵住的那只手本能地探到无名身后,轻轻抱住她,安抚一般在脊背上拍打着。然后往上,轻柔地拖住无名的后脑勺,手指在发丝间轻轻抚摸。 一个简单的吻结束后,无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似是有些体力不支地向旁边歪倒。南月立刻抱住她,让她枕在自己膝上休息。 南月温柔地帮她理着发梢。 无名闭上眼,鼻尖轻嗅着面前香软的气息,心想自己可真是够坏的啊 石室中没有阳光,分不清时间流逝多少,六眼教的人每日只准备一碗水,却从未准备过食物。两人靠着自己带的干粮填饱肚子,根据教主前来的次数判断时间无名根据食物的消耗情况估算过,每隔一段固定的时间,应该是一天左右,老者就会带着小厮进入石室,一边观察她们的状态,一边与她们聊上几句。 说是聊天,其实就是单方面的嘲弄,嘲讽她异族郡主的身份,嘲讽她孤立无援的处境,嘲讽她不知天高地厚结果轻敌被俘获。每一次,无名脸上都带着苍白的笑,看上去像是嗤笑,却又透着股无能为力的颓然感。 南月每次更是紧紧握着无名的手,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身后,自己挡在前边,神色坚毅无比,却藏不住眼底的恐惧。 南月相信无名、想要保护无名是真的,可是不时就会在心底蔓延开来的恐惧也是真实的。看似矛盾,却并不矛盾。 地牢中时间过得无比缓慢,三天像是走过了三年,她们带的干粮终于吃完了。然而六眼教仍然没有送食物来的意思,原本应该在今天赶回来的唐池雨和司涟,仍然没有一点儿动静。 无名脸上始终漾着清浅的笑,不时安抚南月。 没关系的,小七她们今天就到了。无名轻声笑着道。话音刚落,一声轻微的咕咕声便从小腹处响起,声音很低,若是在外面肯定听不见,可是在狭小安静的石室里,就显得再清晰不过。 南月小小的身子将她抱在怀里,眼眶泛红。 干粮已经吃完不知多久了,她们终于真切地感觉到了饿。南月这些天一直跟着无名的指引,用内力将迷魂香排出体内,虽然没有中毒,可若是没了食物,她也不确定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之后她们是生是死,会不会得救,会遇见什么,都是未知数。 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狭窄地牢中;身旁的无名中毒没了力气;说话必须要压低声音,否则可能被外边的看守听见;食物一点点地耗尽,直到现在已经开始感觉到饥饿在石室中生活的每一刻,都是痛苦的。 南月混乱的脑海中闪过许多许多,从小时候在狼群中的初遇,到分别,再到十年后的再相遇。 南月以为自己已经成长了许多,变得坚强了许多,可是不是的,她仍然会感觉心慌。 南月从始至终,都是相信无名的。 她相信最终一定会像无名所说的那样,她们会没事的。可是结果虽然是确定的,过程呢?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南月的害怕更多来源于对未知的恐惧,以及狭窄黑暗的石室带来的压迫力。 这种恐惧根本无法抑制,因为只要身处石室中,它就无处不在。 但害怕的同时,南月逼迫着自己保护好无名,照顾好无名。用尽全身力气,直至动弹不得的最后一刻。 无名南月握紧无名的手指,十指相扣,眼神逐渐认真起来。 南月记得,自己和无名约定过,要在一起携手走到暮年时,将各自的小秘密告诉对方。那么自己瞒着无名的那些事自己的身份 现在就是告诉无名的时候。 在这个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石室中,在这个不断给她们带来压力的狭窄石室中,她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再瞒着无名。 嗯?无名唇角轻轻勾起,手指无力地滑过南月眼角。 无名姐姐。南月被无名抚过的眼角越来越红,眸中浸起泪滴,我 分卷(71) 所以 南月! 无名眼睛倏地一亮,目光转移到南月身上。 南月不仅气质和长相都颇为乖巧,这一路上也从未出过手,被六眼教众围攻时,她也一直躲在无名怀中。比起无名,她显然要可信得多。 南月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眸光晶亮,浅笑着和无名对视。 无名伸手,亲昵地揉揉她的脑袋:六眼教主生性多疑,他肯定信不过我,那么就靠你了,小南月。 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是南月抿着唇道,我不太会不太会演戏,我怕我骗不过他。 那就不要演。无名眼睛眯起,狐狸似的笑。 南月愣了愣,很快明白无名的意思。 她不需要演戏,不需要假装很弱小,因为她本来就很弱。可是要想让六眼教主放松警惕,光是很弱还不够,她必须得足够害怕才行。 南月越是将心底真实的害怕情绪显露出来,六眼教主就会越相信,无名是真的中了他的圈套。 那么自己真的会觉得害怕吗?南月在心底认真地思考。 她觉得不会,因为无名就在她的身边,她始终是觉得安心的。 所以应该怎么做才好? 南月思考道:无名,我们进入陷阱后,你先不要、不要告诉我你准备做什么。这样我才会觉得怕 不管无名怎样伪装,假装受伤也好中毒也好内力全失也好,无名为此做了什么准备,都不要告诉她。无名会在陷阱中说什么,做什么,也不要告诉她。 她什么都不想要知道。 她只需要相信一点,无名最终不会让她们出事。 可是同时南月也会因为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会因为无名有事瞒着她,会因为不知道无名是否真的受伤,会因为种种不可预料的事情而感到心慌害怕。这种由于未知所带来的恐惧无疑是无比真实的,正是迷惑对手的良药。 无名欣赏地挑眉:好。 可若是你吓坏了怎么办?无名将南月揽进怀里,轻柔问道。 不会的南月摇摇头,因为有你在。 无名心里一暖,却还是准备一旦南月有被吓坏的趋势,不管六眼教主有没有上钩,都立刻放弃整个计划。 一边是南月,一边是六眼教主,根本没有可比性。 只不过谁能想到,无名刚准备放弃计划时,六眼教主竟然就送上门来了。 无名拿短剑在六眼教主身上挑弄着,不多时,便划开一层衣衫,真正的山河图从里面掉出来。 无名拎起书籍,随意翻看几页后,贱贱地在教主眼前晃悠一下:没想到你还真有夺江山的野望,这年头,野鸡也想变凤凰了,真是够可笑。 你!刚才六眼教主虽然被无名气得要命,却还是死死憋着,可这时却双目发红地嘶哑吼道,北境乱成这般模样,连我这个野鸡都可以趁乱吸收数千教徒,可见如今秦王是个怎样的昏君!天下谁人不知,秦王能够登上皇位,不过是仗着自己有个深受先帝喜爱的好儿子罢了可他继位后不但不遵先帝遗诏,没有将大皇子立为太子,还放任这天下逐渐衰败,变成如今的模样!我若坐上那位置,定不会比他差到哪儿去。 无名捧腹大笑。 秦王并不是没有能力,他只是太过自私多疑了些,如若他有心,是有可能成为一代明君的。至于眼前的六眼教主在无名眼中,他连唐炙都不如。 无名一边笑,一边拿出自己的那把匕首,缓缓解开握柄上缠绕的软布。 这些天六眼教主收走她的武器,却因为害怕匕首上有毒,连软布都没拆开看过,足以见得他有多谨慎。 软布一层层滑落,露出猛虎外形的匕首柄部,上边刻满精细繁杂的符文,凹凸不平极为硌手,作为一把匕首,实在是显得华而不实了些。 这把匕首是无名十岁的某一天,大师父突然送给她的,她拿到手时这就是一个匕首。 但无名猜得到,匕首的刀刃处,是大师父请府中工匠镶上去的。 这根本就不是一把用来杀人的匕首。 真可惜,你只差那么一点,就有统率三军的资格了。到时候说不定野鸡真能变凤凰,只可惜因为你的谨慎,却连软布都没拆开看一眼。无名故意将匕首柄部送到教主眼前晃了晃,眼中满是嘲弄的笑。 怎么可能!六眼教主瞳孔猛地瞪大,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你、你一个异族郡主,怎么会有三军虎符 无名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笑着将匕首刀刃插到他的喉咙中,在六眼教主扭曲狰狞的目光下,轻笑着微微用力。 他到死眼中都满是惊惧。 无名细细裹好匕首,牵着南月走出这条密道。 和前些天的幽深阴暗不同,今日燕北城地下密道中火光通明,不时能听见阵阵整齐的脚步声和兵刃碰撞声。无名前几天已经在密道各处做好了标记,想必渭北军在半个时辰之内,就能完成对六眼教的清剿。 一小队渭北军刚好从密道另一头跑过,几人远远看见无名,快步跑过来单膝跪地行军礼:老大! 无名挥挥手,问:你们一共来了多少人? 回老大,一百人,都是重装营中精锐!为首那人答道。 重甲骑兵盔甲厚重,不适合长途奔袭,难怪唐池雨会比预料的时间晚半天。但重甲兵战斗力恐怖,就算地道中不能骑马,也足够碾压六眼教的人了。无名点点头,挥手让他们继续忙去。 走到密道出口时,无名老远就看见司涟和唐池雨站在那儿,两人隔着些距离,虽然没有说话,气氛中却透着丝暧昧。 无名!小南月!唐池雨转头朝无名奔来,激动道,你们这些天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无名和南月在石室中呆了三天,又因为大半天没吃东西,皮肤的确显得有些苍白。 能有什么事儿?无名轻笑着揽着南月的肩膀,顺手将怀中山河图交给唐池雨,喏,这是在六眼教主身上搜到的东西,你拿着,以后有空交给大师父。我和南月有些累了,先回客栈休息一番。 唐池雨看见山河图封面上的字,略带诧异地挑起眉毛,却没有多问一句,将书籍收进怀里。 去吧,这儿交给我就好。她拍拍胸脯道。 几天没有见到阳光,无名和南月走出密道后,在花园中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缓步朝客栈走去。 一路上,无名都在注意燕北城街道的近况。 如果说前些天是一片狼藉,今天的燕北城则是萧条,每家每户都紧紧关着门窗,街上尸体早被收拾干净了,似是下过一场暴雨,石地板被冲刷得惨白。城中央的六眼雕像更是被砸得稀烂,雕像前的密道已经被打开了,旁边有几名渭北军把守。 无名回到客栈,才发现客栈门也是紧闭的,她敲了好几下,小胡子才哆哆嗦嗦地从里边探出头来。 一看见来人是无名,小胡子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女侠!你,你没死! 无名挑眉轻笑,扔一块银子进去:这几天没给你带来麻烦吧? 没,没!女侠你那天把六眼教的眼线都杀得差不多了,那些原本知道你在我家客栈住过的人都死了,你后来也没回来拿过马车,也就没人发现什么。小胡子笑着将无名二人往里面请,女侠,那天我看见你被那么多教徒追杀,还以为你死了呢,没想到你不仅还活着,还将渭北军给吸引过来了,这下燕北城终于有救了。 饿了,去给我们炒几样菜。无名打个哈欠。 小胡子急忙点头,急匆匆地擦好桌椅,跑去后厨做菜。 将饭菜端上桌时,小胡子满脸喜气,又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女侠,你们来燕北城之前,刚好有位神算也经过燕北。他离开前,看着神像说了句这里会有血光之灾,没想到还真是!六眼教这回是彻底完了。 神算?无名微怔,他是不是姓王名先,是个跛子? 对对,女侠你怎么知道?小胡子问。 无名无奈地笑了笑,没想到她们竟又巧合地与王先擦肩而过。 我们从南边来,一路都在找他。好不容易快要遇见了,却又次次错过。无名轻轻摇头,问道,你知道他离开燕北后去哪儿了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小胡子挠挠头道,不过两位女侠,你们一路找他有什么要事吗?日后他若是再回燕北城,我一定转告于他。 就说小朵和小辽在大兴山等他。 小朵小辽好,我记住了。 从石室中离开后,无名和南月虽然几乎一直是牵着手的,两人却没有再说一句话。 现在回到房间中,只剩下她们二人,南月的眼神依旧不断躲闪,她躲进大床的角落处,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无名: 现在已是夏末初秋,但天气仍是闷热的,更别说被子里了,肯定蒸笼似的热。 南月?无名坐到床边,轻轻喊了一声。 南月没有回答,裹着被子的身体颤了一下。 南月,你怎么了?是因为在地牢里担惊受怕了接近四天,到现在还难受吗?无名尽量柔声道,对不起,是我不好。 没有,不是南月声音弱弱的,因为被子的原因,显得闷声闷气,可爱极了,不是姐不是无名的错。 小南月那是因为什么?无名轻扯南月的被子。 忽然她回想起来什么。 南月刚才说漏嘴,差点儿喊她姐姐。而在石室中时,南月说自己就是小月亮。 当时无名整个大脑一片空白,脑海里毫不夸张地放起了绚烂烟火,受到的冲击不可谓不大。因为要对付六眼教主的原因,她才没有去深入思考,现在蓦地回想起来,大脑又不受控制地宕机一瞬。 南月是小月亮?可是小月亮已经死了,可是南月的前半生被原文剧情安排得明明白白。 可是不会错的。 和南月相逢后的一幕幕浮现在脑海中。 先是认识的第一天就熟稔地抱住一起睡,再是南月对她无比信任和依赖的态度,然后是两双一模一样的桃花眼,还有秋狩的时候,自己每射出一箭,南月都蹦蹦跳跳地取捡猎物,还有南月能在黑暗中视物,还有 以前许许多多不被在意的细节都浮上心头。 南月就是小月亮,就是她在荒原中捡到的那个又黑又瘦的小月亮。 无名舔舔干涩的唇,好一会儿才试探性地轻声喊道:小月亮? 被窝里的小姑娘剧烈抖动一下。 无名不再犹豫,扑上前去,一只手探进被窝中揽住南月的腰,一只手迅速将被子扔到一边去,将南月紧紧抱进怀中。 无名将脸埋在南月的脖颈处,大口吸着熟悉的香软气息,甚至想要凑上去轻轻咬一口。 她的小月亮回来了。 不,她一直都在。 无名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被蜜糖给灌满了。 可是南月却在害怕。 在石室中,她就在因为说出身份而害怕。 无名不明白南月为何害怕,是因为之前瞒着她了吗?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但无名都不在乎,她的心里只剩下一片甜蜜。 无名握住南月微微颤抖的手,十指相扣,声音柔和无比:别怕。 别怕,小月亮无名呼吸急促起来,声音起伏很大,听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姐姐回来了。 话音一落。 南月小小的身体忽然剧烈颤抖起来,她回头抱住无名,埋在她怀中失声大哭。 委屈、内疚、悔恨十一年来积蓄的种种情绪,都在哭声中释放出来。 无名轻柔地拍着她的背。 对不起对不起,姐姐当初是、是我害你受伤,是我离开了你是我的错。南月带着哭腔地声音软得一塌糊涂。 没关系,你不用道歉,我从来没有怪你。我只是很想你,一直很想你。知道你没有死,知道你这一年里原来一直在我身边,对我而言已经是上天最好的礼物了。无名温柔道。 无名从未想到过,小月亮竟会因为当年的分别而内疚。 可是南月脑袋埋得很低,年节那晚,我听见你说,你恨我,你恨小月亮 啊?无名一怔,她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年节那晚她的确喝醉了,印象中,南月也的确安慰了她,可是她却不记得具体说过些什么。 但无名可以确定,自己绝不会恨小月亮。 她恨自己无力保护好小月亮还差不多。 当年她和小月亮遇见饿狼时,她如果能毫发无损地解决它,小月亮根本不会离她而去。 无名轻声问:南月,你仔细想想,那晚我说恨的时候,后面有跟了具体的人吗? 南月抿着唇回想,怔怔地摇了摇头:没有。 所以我说的不是恨你。无名轻浅笑道,我恨的,是我自己。我那时以为你已经死了,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南月嘴唇微微张开,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 无名轻轻拖着南月的脑袋,让她耳朵贴近自己心口,你听,它也是这么说的。 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很快。 南月眼中还含着些许泪水,脸颊边却漾起可爱的梨涡,她重重点了点头。 无名轻柔地替她擦干泪水,像是对待一个无比珍贵的宝物一般,将她牢牢圈在怀中。或者说,南月本就是她的珍宝,没有人可以抢走的宝物。 脑海里涌出万千思绪,无名一时不知应该从哪儿说起,最终她决定从最开始,从她们分开的时候,将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完完整整说给南月听。 分卷(72) 对于十一年前的分离,无名最后的记忆,是自己终于杀死那匹饿狼后,体力不支地晕倒过去。 我醒来后发现你不在身边,当时心里慌得不行,就着山洞里储存地肉干随便吃了吃,便开始在附近找你。我在附近找了很久,却一直没有看见你的身影,我很害怕,却不敢走远了。我怕你回来后发现我不在,会害怕得哭出声。 这段记忆对于无名来说已经很久远了,她刻意地将她深埋进心底,试图将它遗忘。可每次醉酒后想起那些不断呼喊小月亮三字却得不到任何回应的绝望的回忆,全身上下就疼得厉害,酸楚得厉害。 但此时此刻,无名的声音柔和无比,再没有一丝当初的惶恐。 失而复得,便是如此。 眼见怀中的小姑娘又要哭,无名立即低头温柔地吻过她的眼角。 别哭。 嗯。 无名继续道:我在附近找了一天都没有找到你的身影,却捡到了大师父和二师父。他们在荒原中迷了路,饿得奄奄一息,我就送了些肉干给他们。他们答应帮我找你,于是我们一起找了三天。 最后只找到一具年龄相仿的女孩尸体,所以我就以为你死了,当时还难过了好一会儿。 现在想来,那具尸体应该是某个商队或是旅行者队伍中的小孩。饥荒时期穿越荒原本就不易,成年人都可能撑不过去,更别说孩子了。 南月深呼吸几次,低声道:我那时遇见人牙子了,他们将我带出荒原,后来我就被南家找了回去。我在京城中住了一段时间,他们不喜欢我,所以将我送去江南老宅。 第72章 沙场点兵(一) 南月当时竟被人牙子拐走了。 所以她才会被南家找到,又被送去江南。原文中对她小时候的描述本就不多,一句话就带过去了,没想到竟是这样的。 原来早在十一年前,无名在狼群中捡到小月亮时,她对原文剧情的影响就已经开始了。 南月孤零零地在南家生活了整整十年,这十年里,她不知一个人偷偷哭了多少次,不知受了多少欺负,不知道得有多委屈多孤独多难过。 无名手指轻轻划过南月的脸颊,温柔道:所以说,你内疚什么?道什么歉?你当时那么小,脑子也有些笨笨的,被人牙子抓走了,又怎么可能回得来? 笨? 南月怔怔地眨眼,耳根微红。无名注意到了,伸手在她耳尖处挠了挠,惹得她喉咙另发出一阵微弱的声音。 你当时离开我,完全是个意外,不是你的错,所以你以后想起了,也不要再觉得抱歉,不要再觉得对不起我。无名轻声叹口气,不如说我也很后悔,如果我当初能够更强大一些,是不是就不会晕过去,也就不会让你被人牙子抓走,一个人在南家生活十年之久。在我看来,这是我的错才对。 不是的!是我南月用力摇头,还没说完,嘴唇就被无名的手指摁住了。 所以都是当初那群人牙子的错。无名柔和笑道,我们以后都不要再觉得愧疚难受了,这件事已经彻底过去了,时隔十一年,我们终于又重逢了好不好? 南月还未回答,无名便在她脑袋上轻轻一摁,让她点头。 好无名拉长了嗓子,声音拉得又细又软。 南月笑着点头,软软道:好。 无名抱着南月在床上躺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夏末初秋的北境是闷热的,可此时她们只觉得暖,从内到外都是暖的。 我记得以前你脖子上有颗小痣,现在怎么没了?无名手指划过南月脖颈,她记得去年在醉花间那晚,南月脖子上还有几处很淡的疤痕,到现在疤痕已经恢复得几乎看不见,但小痣仍然没有长出来。 嗯好像是九岁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脖子上蹭伤了。南月弱弱道,如果那颗小痣还在,我肯定不敢瞒你这么久的。 无名轻哼一声,捏着她的脸颊晃了晃。 南月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无名这才放开南月的脸颊,却又捏住她的下巴,让她抬头看着自己:那除了这件事,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不、不能说南月可怜道。 无名从鼻孔中发出一声轻嗤,吓得南月瑟缩地往后缩了缩,结果缩不动,干脆厚着脸皮闭眼迎了上来,柔软的唇落在无名侧脸上。 无名心里的酸气这才下去一点儿。 她毫不犹豫地掌握主动权,直到南月喉咙中发出微弱的喘气声,眼角也可怜地落下泪滴,她才笑眯眯地放过她。 小南月,以后还是得好好练内力才行。无名轻笑道,不然以后,别人以为我欺负你怎么办? 呜南月双手捂住脸颊,身子蜷了蜷。 本来就是在欺负人。 无名轻笑不止。 不过你以前长得那么瘦,皮肤还黑黑的,怎么现在变得这么漂亮了?无名手指勾过南月脖颈,轻笑道,如果你还是和小时候长得一样,就算没有脖颈上那颗红痣,我还是能一眼认出你。 南月委屈地看了无名一眼:长漂亮了不好吗? 当然好,我很喜欢。无名轻声道。 那小时候真有那么难看吗?南月伸出手,捏着无名的手指晃了晃。 无名愣了愣:倒也不是难看,应该说是可爱,可是和现在你的可爱又是完全不同的。不论是什么样的你,我都一直很喜欢。 南月笑得脸颊微红,聊着聊着,她有些困了,钻进无名怀中安心地闭上眼。 无名此时也觉得再安心不过了。 她爱南月,在知道南月是小月亮之后,这种爱又与之前有所不同。 无名刚穿越那会儿,一个人孤零零地生活在狼群里,就算是她也会感到孤独和迷茫。好在后来小月亮出现了,当时的小月亮才两岁,比狼崽儿还要小,却丝毫没有半点熊孩子的模样,不论做什么都乖巧听话得紧。 而且那时的小月亮就已经十分聪明了。两岁,在大多数小孩只会牙牙学语的阶段,她却可以流畅地和无名交流,常常提出一些思考性的问题。那时的无名对她没有丝毫隐瞒,和她讲了不少前世的事情,给她灌输了不少自己的想法。小月亮很聪明乖巧,从来不和她争辩,每次都将她说的牢牢记在心里。 无名自然早已察觉端倪。她都是穿越而来的,那么小月亮呢?会不会也已经活过一世?不然世上哪儿有这么聪颖的两三岁孩童? 对于那时候的无名来说,小月亮是家人,是妹妹,亦是心灵契合的灵魂伴侣。 小月亮无名轻声呢喃,手指抚摸着南月发丝,她有些想问问南月,当初为什么会出现在荒原里,她过去的过去经历过什么? 南月就是小月亮,而小月亮真的有过上一世的话无名好像明白为什么现实会与书里有那么大的偏差了。 但最终无名没有将熟睡的南月推醒,她决定什么都不问。 就像很多年前一样,她们始终心照不宣。 这一觉无名睡得很熟,就连梦里都被温柔香甜的气息包围。 她梦见她和南月回到蜀都荒原中,再一次手牵手在无人的原野上奔跑,不远处是悠闲躺着的狼群,不时有狼崽追上她们,围着她们转圈圈。眼看天色越来越暗,无名牵着南月回到她们休息的山洞中,点上暖洋洋的火焰。后面的事情记不清了,只依稀记得舒适柔软的触感。 无名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了,可南月仍然缩在她的怀抱中懒懒地闭着眼,呼吸绵长无比。 无名手指一动,便触到一片柔软,光滑细腻。她本能地捏了一下,怀中的南月立刻晃了晃脑袋,不满地咕哝一声。 无名这才反应过来,昨夜睡前她和南月是没有穿衣服的。不仅是手指触到的地方,就连腿脚也贴在一起,稍稍一动就能感觉到。 此时无名心里却没有一丝欲念。 她只觉得暖。 既然南月还没有要起床的意思,无名也就再度缩回被窝中,睡了个回笼觉。 然而这次的梦境远没有先前的舒适,梦中,一股强烈的不安感席卷她的大脑,原文书页的内容在她脑海中翻过,最后是一阵恐怖的马蹄声。 马蹄震天,比无名在渭北沙场时听见的任何一次声音都要剧烈,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仿佛要将人淹没。 呼无名猛地从床上坐起,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滴落。 南月仍然迷迷糊糊地在睡着。 窗外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无名迅速拢上衣服,推开窗,只见百名渭北重甲兵正在客栈外列队。唐池雨抬头朝她招手道:无名!小南月醒了吗?我们差不多该回渭北了! 这就来!无名关上窗,转身看见南月已经迷迷糊糊地坐起身,在揉着她惺忪的睡眼了。 南月在石室中几乎没怎么好好睡过,现在困得起不来也是正常的。 还困吗?无名拿起衣服,坐到床边温柔道,困的话就闭眼继续睡,我帮你穿好衣服,然后再抱你去马车里。 南月迷茫地歪头眨眼,显然还没彻底清醒,听不懂无名在说什么。 小姑娘懵懵的样子也十分可爱。 无名帮她穿上衣服,打横抱在怀中。下楼时,南月像是忽然清醒一些似的,脸颊一下就红了,羞敛地往无名怀里躲。 上马车,南月继续迷糊地睡去。唐池雨和司涟在外边骑马,无名一人坐在窗边,看着外边不断后退的景物,眉头一点点皱起。 她记得她做噩梦了。 梦里似乎是在战场上,无数匹马儿擦着她的肩膀飞驰而过,她差点就被碾死在战场中央。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强烈的不安感。 一周前,无名在崖洞中也有过这种不安的感觉,当时她以为是男女主在京城里搞事,便没有太在意。然而当不安的感觉再次袭来时,无名却明确地感受到和男女主无关,是原文情节的其他地方出了问题。至于具体是什么地方无名想起梦中的马蹄声,悚然一惊。 渭北?! 不过一天后,无名就得到了确切的答案。 翻过济山,走到最近一座驿站时,传令兵急报:渭北战起! 唐池雨翻身下马扶起他,声音洪亮:怎么回事? 无名也拉开车帘,快步跳下马车。 无名脑海中再次闪过前几天梦里的马蹄声,她这时终于反应过来,心里隐隐的不安来自哪儿。 渭北战争提前了整整一年?如果南月是重生的话,又有无名这个穿越者的作用,某些小剧情发生偏移并不奇怪,可是大的剧情点,比如秦王大病、渭北战争,无名不觉得这是她们能改变得了的。 回殿下!今早蛮人突然聚集在荒原中,向渭北关隘发起猛烈进攻!几位将军已经在前线指挥,但蛮人攻势浩大,进攻前毫无预兆,现在渭北荒原上一片混乱!传令兵高声道。 唐池雨思索一瞬,当机立断道:无名,我先快马加鞭赶回渭北,百名重装营骑兵就交给你了。 重装营不适合长途奔波,每每经过关隘必须休息一段时间,让战马恢复精力。所以唐池雨为了快速赶回渭北,只能一人换马先行。 无名看了一眼唐池雨身旁的司涟,点头:好,一路顺风。 渭北是唐池雨的主场,在渭北,唐池雨再不是那个天真单纯容易受骗的小姑娘,不是无名和大师父眼中的妹妹,而是叱咤疆场的云麾将军。 一路顺风。唐池雨接过一旁驿卒递来的马缰绳,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司涟也迅速换一匹马,追上唐池雨步伐,在此之前,无名和她擦肩而过。 保护好小七。 司涟轻笑:好。 等百名重骑兵都安顿好,无名再回到马车中,将南月抱进怀里,长长吐了口气。 提前了一年的渭北战乱彻底扰乱了她的心绪。 现在离原文中南月死去的时间还有半年,离无名活过二十还有半年,如果按照原本的计划,无名和南月本可以安安稳稳在旅途中度过这半年。然后回京过年,安静布局,等待渭北战乱来临时,一举把握先机将唐炙解决掉,从此再没有后顾之忧。 可渭北战争毫无预兆地提前了一年,原文彻底发生了偏差,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再无预料,一切都会成为未知数。 这一刻,无名确切地体会到了在石室中时,南月的那种恐惧是什么样的。 可是渭北战争真的提前了吗?会不会蛮人只是向以前那样,时不时骚扰一下边关,然而最近两年里边关太过安稳,所以传令兵才如此急切? 不管是哪种可能,无名此时都觉得心里焦躁不安,想要立刻去战场前线弄个清楚。 南月感觉到无名的情绪波动,小小的手掌握紧她的手:无名,我我会陪着你。 南月的声音很软,却十分认真。手上的暖意顺着手指传递到无名身上,直至漫进无名心底。 南月将无名的注意力拉回来。 她一点点平静下来,将脑袋埋在南月肩头,轻轻呼吸着。 是啊,无论未来再怎么不可预料,她的目的从始至终都只是和南月一起,活过二十岁,然后一起携手到老罢了。她不需要因为复杂的局势而分心,不需要去算计太多。抛去一切繁杂思绪,她只需要记得,自己现在正和南月在一起,之后也一直会和南月在一起,直到老去,这就够了。 嗯。无名轻轻点头,唇角温柔地落在南月额头间,我们一起去渭北,然后一起回京,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成婚,然后永远在一起,直到老去。 无名不需要去想其他的事情,这就是她想要做的一切。 听见成婚二字,南月的耳根漫上一层浅红,她羞敛地低下头,好一会儿才弱弱道:若是成婚的话,我、我是不是就成女郡马了? 无名愣了愣,轻笑着伸手弹一下南月额头:不是郡马,是郡主夫人。 分卷(74) 宇文你的意思是,我们两有空去一趟渭北盯着?大师父问。 是。二师父点头笑道。 大师父想了想道:得准备一段时间,瞒过小六和父皇。 尽快。二师父点头,笑眯眯道,正则,你多少年没离开过京城了? 我去年中秋才去过大兴山。 不算那次。 大师父眯起眼睛:大概有七年了。 七年啊二师父抬头望着天空,声音压得很低,不知不觉就在长京城中住了七年,算算日子,我也该回家看看了。 说起来我们认识这么些年,你还没告诉我你家在哪儿?大师父笑着问。 二师父起身伸个懒腰,将鱼竿放在一旁,懒散笑着往回走。 他轻声说了两个字:楼兰。 楼兰天黑得很早,无名不了解兵法,便没有在城楼中多呆。她早早和南月离开,向渭北城中的居民买一杯羊奶,回到住处等天黑再出发去荒漠中探查。 她们住在城中央的一间木房中,房间狭窄,布置简陋,一推木门便会发出嘎吱的声响。但松软的被子已经准备好了,炉火也一直烧着,房间里暖和无比。 无名拿出羊奶在炉火边加热。 小黄沙闻到羊奶的味道,迫不及待喵喵叫着想要喝奶,甚至连无名也不怕了,咕噜咕噜在她脚边打滚。 无名摸摸小猫毛茸茸的肚皮,觉得它也不是那么讨厌了。她甚至觉得小黄沙撒娇的样子,有些莫名地像南月。无名一边揉着小黄沙毛肚皮,一边瞟向南月的腹部。 揉起来是不是也这么软? 无名?南月怔怔地眨眨眼。 没什么。无名摇头道,你先抱着小黄沙一会儿,免得它离炉火太近,不小心烧着自己了。 话音刚落,无名就看见小黄沙胡子被烧糊了一截。 无名: 南月: 屋子里爆发出一阵笑。 南月抱起小黄沙,将它放到床上,没了手;套阻隔,它又开始肆无忌惮地吸南月手;指。 这回南月没有由着它吸,而是轻轻将它推到软软的被窝里,让它四脚朝天地躺着。 不能舔哦,小黄沙。南月柔声道,不然无名会吃醋的。 小黄沙懵懵地:喵。 南月摸摸它的小脑袋:真乖。 无名很快将热好的羊奶端过来,小黄沙一头埋进奶中,喝得吧唧作响,整个下巴都沾满了奶渍。 无名和南月一起安静盯着小黄沙喝羊奶,神情一致地温柔。 夜越来越深,无名换上一身夜行衣,南月帮她系好斗篷上的系带,仰头软软道:注意安全。 当然。无名揉揉她的脑袋,忽然握住南月的手;指,送到自己唇边。 轻轻咬住,舔了舔。 南月怔怔地眨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无名竟然还在吃小黄沙的醋。南月没有脸红,反倒是轻笑出声,脸颊两边梨涡浅浅。 无名戳戳她的梨涡,起身出门。 今夜没有月亮,荒漠上漆黑一片,风沙一吹便什么也看不见。对无名来说,的确是个适合侦查敌情的好天气。 夜色中,无名和司涟骑马随着斥候一路向东北而行,趁着夜色骑马行十五里路。离蛮人营地还差五里路时,斥候在原地待命,无名二人用轻功掠去。 不一会儿,就看见远处火光闪烁,再走近一些,听见蛮人营地中一片吵闹,歌声阵阵,还能闻见醉人的酒香肉香。显然在渭北军这边看来,蛮人们第一战已经败了,他们自己却不这么认为。 蛮人生存条件艰苦,平日里都难得有足够的食物吃,他们敢在行军打仗时喝酒吃肉,只说明了一件事,他们有信心攻下渭北。 两个身影悄无声息地掠进大营中去。 延绵不断的营帐中只有零星灯火,偶尔能看见几名走过的哨兵,似乎大多数蛮人都已经熟睡。而另一边平地上,数百人围着篝火载歌载舞,声音震天。无名稍微扫过去一眼,便看见一位王庭大汗打扮的人坐在正中央,他似乎是喝醉了,举起彩色旗帜高声呼喊着什么,旁边的蛮人士兵激动地附和,在他脚下顶礼膜拜。 司涟也望过去:你听得懂他们的语言? 能听懂。蛮人的语言和楼兰语差不多,王府的书房中有一本详细的楼兰语词典,无名以前无聊时读过几遍。 他们在喊些什么?司涟问。 活下去。无名淡声道,他们在说,活下去。 司涟愣了片刻,再看那些唱唱跳跳,喝酒吃肉,激动地大喊活下去的蛮人,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嗤笑。 他们也只是想活下去啊司涟嗤笑道。 想活下去当然没错,他们不想死,可渭北的将士,城里的百姓也不想死。那些蛮人如果不死,我们就会死。这是我们的国土,他们侵犯过来,自然该死。无名淡淡道。 我可不是秦国的百姓,你不也不是?司涟鼻腔中发出一声轻哼,不如说,当初在燕北的时候我就想说,你们国家已经烂透了。 这话你怎么不和小七说?无名挑眉。 司涟语塞。 无名继续道:我的确不算是秦人,可我是小七的朋友,而小七是大秦公主,是渭北的将军,所以无论怎么看,我和荒原的蛮人都是站在对立面上的。秦国烂透了,那是当今秦王的原因,和小七没有任何关系,相反她也是想要改变的那一批人。司姑娘,你明白的吧? 司涟吞口唾沫:明白的。我和你一样,我始终是站在殿下那一边的。 我知道,刚才的话只是打趣罢了,我不会记在心上。那么我们分头行动,你去观察兵卒营帐那边的情况,我去另一边偷听,两柱香后在此汇合?无名问。 没问题。司涟很快点头。 无名无声地掠向火光闪烁跳跃的平地间,隐匿气息,将自己藏在人群中。 杀了秦人! 攻下渭北,进中原! 周围不断响起诸如此类的呼声。 只要打下渭北,进入中原!粮食和美酒要多少有多少! 先前那名大汗喝得大醉,站在人群中央双手高高举起,慷慨激昂地说着一些打鸡血的话,不时就有蛮人高声附和。 无名认真听了会儿周围的声响,确定自己无法悄无声息地杀了那名大汗后,又四处打探一番,在约定的时间之内赶回原处。 不一会儿,司涟的身影便飘然而至。 怎么样?无名问。 司涟:这里有约莫七万蛮人兵卒,共有三个王庭大汗的营帐,其中两个营帐中有人,不过我不敢靠近去听,我感觉到里边有很强的高手;。 有多强? 按照江湖中的说法,应该是一品高手;。 蛮人不修内力,但肉丨体强度却极为可怕,部分蛮人甚至天生神力,抵得上江湖中的武功高手;。 无名点头,没有接着这个问题问下去。如果现在不在蛮人营帐,她们一定会上前与之一战,但她们无法悄无声息地杀死一个一品高手;。她们在蛮人营地中,一旦被发现,就会陷入被蛮人兵卒围攻的境地。 你记得他们营帐上的符号吗? 记得。 好,回城画给小七,她应该知道都是哪几座王庭。无名点头,不过走之前 无名唇角勾起,笑眯眯地望向储备粮草的方向。她从怀中摸出一个哑炮,扔给司涟:你去东边那处,我去西边和北边。 蛮人将粮草分散地储存着,无名一共发现了三处储存点,粗略估算下来,应该是他们总存粮的五分之一。也就是说,如果将这三处存粮点毁去,按人数算,接近一万蛮人士兵和马匹会没有食物吃,按天数算,蛮人能够坚守在此处的时间足足少了好几天。 蛮人中虽然有一品高手;护卫在大汗身边,但不管是中原还是荒原,武功高强者毕竟是少数。守卫粮草的都是些普通士兵,无名轻而易举就掠进去,将哑炮点燃扔进粮堆深处,等到粮草燃起来的时候,她们应该已经回到了渭北城中。 无名和司涟就这样再度消失在夜色中。 很久过后,蛮人营地的三处粮堆中突然燃起几缕烟,黑夜中无人察觉到异常。直到火越烧越旺,看守粮草的兵卒终于察觉,然而已经来不及了,浓烟漫天,整个营地倏地陷入慌乱之中。 无名回到渭北城中,老远就看见南月坐在房间门口打瞌睡,小黄沙睡在她的怀里,小脑袋困倦地一颤一颤。 无名快步走过去,轻柔地抱起南月。小猫咪立刻横躺在南月怀里,长长伸了个懒腰:喵咕 唔南月迷糊地张开眼:无名,你回来啦? 南月眼中朦胧一片,让无名觉着心痒痒。 嗯,我回来了。无名轻声道,我没有受伤哦,倒是你,蹲在门口不冷么? 不冷的。南月软绵绵道,你没、没受伤就好 无名忽然眯起眼睛,轻笑:是呢,你要检查一下吗? 南月迷糊地点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无名在说些什么,耳尖微红:我 不要么? 要! 无名低头,柔软的双唇相触。她顺手;捏住躺在南月身上的小黄沙后颈皮,扔到了床上。 小猫咪看着两个抱在一起的人类,迷茫又委屈地歪头:喵。 三日后的傍晚,蛮人对渭北城发起了近乎疯狂的进攻。 对渭北军来说,这一场战争注定艰难无比。 一是因为蛮人粮草被烧毁一部分,他们气得几乎发狂,这次既是进攻,亦是发泄怒气。二是屯粮减少,代表着他们必须加快攻下渭北的速度,他们每一次进攻都会更猛烈,更疯狂。 城墙上炮火阵阵,数千点燃的箭支齐发,如一场绚烂壮阔的流星雨。流星落地处,便是血肉横飞。 城墙下喊杀声震天,凶猛的蛮人前仆后继地冲上来,与守在城外的重甲骑兵扭打在一起。无名站在城楼最高处,向延绵不断的城墙两边看,几乎每一处都是同样的惨状。 要想将第一批进攻的七万蛮人杀光,至少得折损掉同等数量的渭北军,然而谁也不知道深不见底的荒漠中,还藏有多少蛮人?无名相信这一战渭北必胜,蛮人必定会被赶回荒漠深处,可是代价又如何? 无名蹲站在城楼顶部的檐兽上,双手;抓着兽身,披风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她专注观察着战场的动态,如一只蛰伏的野兽。 远处忽然出现一个小黑点,越来越近,势如疾风,伴随着狂风呼啸的声音直奔无名而去! 无名双手;握住刀柄,手;臂肌肉紧绷。 在羽箭接近的那一瞬拔刀! 金属碰撞的恐怖声音响起,箭支断裂成三节,掉落在楼顶时砸碎好几片瓦砾。 无名淡淡地望向远方,眼底有杀气流转: 看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现在的无名满身flag啊喂 第74章 沙场点兵(三) 无名目光所及的另一处。 一个满脸疤痕的光头蛮人又一次拉弓,隔着近两里路的距离恶狠狠地盯着无名,脸部表情狰狞得几乎快要变形。 无名轻笑了一声,远远朝着那人竖了个中指。 无名四年前在渭北见过他,当时他和弟弟的蛮力就已经接近一品上下,是一个部落的族长。兄弟俩仗着超群的武力,带着百来个蛮人不断骚扰渭北边关,每次都会让渭北折损不少士兵。一旦渭北军大量出动围捕他们,他又立刻带领小队躲进荒漠深处,让渭北军头疼了好一段时间。 直到无名的出现。 四年前的无名才刚刚突破一品,出发去渭北前,二师父亲手将红月弯刀赠予她。无名拿着还未在她手里沾过血的宝刀,武功境界又正好有所突破,正是战意旺盛的时刻。 所以当光头蛮人再次骚扰渭北时,无名毫不犹豫带领百名轻骑深入荒原,她缠住光头兄弟两人,轻骑堵住其余蛮人逃进荒原的路,一次杀了个痛快。 那一战无名杀了光头蛮人的弟弟,将他也打成重伤。光头蛮人在渭北边关作威作福无数次,第一次狼狈逃回荒漠中,背影像条可怜的狗一样。 之后无名再没有见过他,但毕竟是当年自己到渭北后的第一战,怎么也不可能忘。再者不管是中原人还是蛮人,能够达到一品实力的高手都少之又少,如今蛮人大规模和渭北开战,光头蛮人必定会作为军中主力上场。昨日夜探无名没能找到他在哪儿,今日便故意跳上城楼最高处引他上钩。 敌军的高手,自然是能少一个就少一个。 无名本身还不确定,整整四年过去,他还会不会记得自己。没想到他不仅记得,竟然不惜暴露位置也忍不住对她出手,仇恨果然使人变成白痴。 无名远远朝他一笑,不等他射出第二箭,便轻快地跳下城楼,给唐池雨报了个坐标。 唐池雨一声令下,几门炮灰一齐对准了那边,又一轮燃着火光的箭雨飞射而去。光头蛮人抬头望着天空愣了好一会儿,表情随即狰狞得像是在骂娘。 普通的炮火和箭支对一品高手造成不了多大伤害,却可以将他困在那儿,为前线的渭北军争取时间。 无名没有再去理会光头蛮人,她和唐池雨始终站在城墙后,观察着战场局势。 现在还不是带兵冲锋的时候。 天色逐渐暗了下去,渭北的狂风越来越冷,风中带着冰渣子,刮在脸上生疼。 战场上仍是喊杀震天,火光照亮整片荒漠,两边兵卒都杀红了眼,这一场战争却仍然没有停下来的征兆。 无名和唐池雨仍然安静看着。 夜晚过得十分漫长,直到清晨,蛮人仍在疯狂地发起攻击。渭北城内不断向城墙处运去一箱箱炮火、箭支,不断有伤兵从墙洞处被抬回,整座渭北城忙得一塌糊涂,却没有一个人抱怨什么,所有人都在等待渭北的第二次胜利。 分卷(77) 反正她是穿越者,是话本子里的主角,只要随随便便做些什么事,就能影响这个世界的发展。至于拯救南月,活过二十岁这件事,在她潜意识里,其实是再简单不过的。 她轻而易举地解决了男女主,然后只是稍稍向二师父撒撒娇,他就帮她布局杀唐炙,多简单啊 虽然无名从未表露类似的情绪,甚至连她自己都忘了,可是潜意识里,她始终认为自己轻而易举就能将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玩弄在鼓掌之中。 可是因为她的一时的疏忽,她竟然悄无声息地死在了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士兵手上。 直到箭支射穿她的左心处,剧烈的疼痛沿着心脏向四周蔓延扩散,全身的真气溃散,连蜷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不断下坠时,无名才意识到 原来她也是如此脆弱。 她和这个世界中的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真是可笑。 远处又有蛮人涌了上来,马蹄声震天。 原来这才是她在燕北的那几天,梦中那种不安感的来源。 原来她将死在渭北战场上。 南月 无名无力地闭上双眼,眼角落下一滴泪珠。 她的身体砸在地面的尸身上,发出轰一声轻响。城楼上士兵警惕地望着远处的蛮人,无人注意到这一幕。 茶色瞳孔的士兵唇角勾起,趁机隐没在士兵中。 咚咚咚房门被粗暴地敲响。 无名!南月正抱着膝盖昏昏沉沉地差点睡去,听见敲门的声音,她猛地抬头向门口冲过去。 醒来的那一瞬间,她的心跳好快,伴随着一阵恐怖的心悸。 南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慌张,甚至因为动作太快,还差点儿将怀中的小黄沙摔出去。 房门打开,站在门外的不是无名,是一个有着茶色眼眸的蒙脸人,身后还跟着十来名护卫。为首的那个护卫佩长刀,南月立刻想起来自己似乎在哪儿见过他。 脑海里闪过去年冬天和无名去落雁塔赏雪的画面,这个护卫,正是当时跟在六皇子身后的那人。 六皇子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边关?为什么会突然来找她? 南月想起在枫城时,六皇子托新任太守带给她和无名的那句威胁,愕然后退一步。 当时她和南月不但没有回京,还直接溜出枫城,所以六皇子震怒,派人来抓她们回去了吗?无名说的对,六皇子殿下就是一个疯子。 那么无名呢?无名她现在还在战场上吗? 灰衣人亮出手上令牌,声音嘶哑难听:南姑娘,六殿下派我来接您回京。 不等南月回答,两名护卫快速上前,重重拧住她的肩膀。 南月瞳孔一点点扩大,身体倏地颤抖起来。这些护卫身手不低,她或许可以用杀字秘籍中传授的技巧,杀死其中一两人,却绝不可能杀死所有人。 而且南月本能地感觉,现在还不是时候。 不能暴露。 至于渭北军现在渭北城中乱作一团,所有士兵都在城墙下待命,没有人会注意到这里。 南月牙齿咬住舌尖,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无名呢?在被押上马车前,南月回头看向那个灰衣男子,冷静问道。 南姑娘放心。灰衣男子声音沙哑至极,茶色的眸中有笑意闪过,她很快会回京和你见面的。 看见他眸中笑意,南月背后渗出一层冷汗,心里莫名地感觉一阵寒冷。 不等她再说些什么,护卫便粗暴地将她推进马车中。 队伍启程,马车向着南方而去。佩长刀的死士冬至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皱眉看着灰衣男子,问道:秋分,长宁呢?殿下说了,一定要将长宁带回去。 长宁正在战场上。秋分半个时辰前才将无名推下城墙,此时却装作一无所查,沙哑道,等这场战争结束,我便将她带回京。 冬至紧紧皱着眉头,总觉得哪儿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出具体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他紧盯着秋分茶色的眼瞳,最终轻轻摇了摇头。 罢了,秋分在他们四个死士之中,脾气本身就最古怪,却也最得殿下信任,他是可以信得过的。 秋分,你一个人能行吧?冬至离开前问道。 当然可以。秋分嘶哑笑道。 冬至这才骑马离去。 秋分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身影,笑得越来越诡异难听。 是啊,他会将长宁带回去,会将她的尸体带回京城,带到殿下面前。只要殿下看见了她的尸身,便再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如此癫狂,再也不会了。 第76章 至亲(一) 唐正则和宇文天明赶到渭北时,上一场打了五天五夜的战争终于落下帷幕,渭北损失惨重,蛮人也终于再一次退去。 唐正则看着渭北街边一片狼藉,长叹一口气。 宇文天明拍拍他的肩膀,安抚道:都打了这么些日子,差不多也该结束了。你也先别管这些,现在找到小无名小南月还有你妹妹在哪儿才是当务之急。 宇文天明话音刚落,好巧不巧前方就一阵马蹄响起,几名将领骑马而过,唐池雨正趴在中间的那匹马上昏昏欲睡。 这些天唐池雨既要不时去看看昏迷的司涟,又要注意战场的动向,连心痛的时间都没有,每天忙得焦头烂额。现在战争短暂地结束,她终于有时间休息会儿了,一时间却怎么也睡不着,身体也软得厉害,几乎瘫在马上。忽然她不经意地睁眼,看见面前闪过两个熟悉的身影。 大哥!宇文哥你们怎么在这儿?唐池雨坐直身子,揉揉眼睛确定自己不是太累出现幻觉了,差点没抓稳缰绳,从马上掉下去。 不等旁边的将士扶住唐池雨,唐正则便飞身而上,将唐池雨那匹马儿的缰绳握在手中。 累了?好好睡会儿吧,大哥帮你牵马。唐正则声音浑厚,粗糙的脸上满是笑意,眼角却泛起泪水。 唐池雨瘦了太多,身上又多了许多伤口,就连脸上都有了伤,眼睛下也是一片青黑。他这个做哥哥的,看了怎能不心疼? 不睡,不困。唐池雨又揉揉眼睛,这回她揉的时间有点久,声音也难得有些软,渭北风沙大,刚才一不小心迷眼睛了。对了,大哥,宇文哥,你们怎么会来渭北? 唐正则和蔼笑道:渭北战事紧急,你和小无名都在这边,我们当然会担心。 唔唐池雨伸个懒腰,说起来这一战过去,无名应该也累得不行了,我这两天都没怎么看见过她呢,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已经回屋睡觉了? 周围将士见唐池雨和唐正则聊起天,向唐正则行礼后便策马而去。 唐正则牵着缰绳,唐池雨瘫在马上,突然难受地长长叹了口气。 小七,怎么了?唐正则柔声问道。 司涟她为了救我受了重伤,大夫说没有大碍,可她到现在还没醒来。唐池雨苦闷地摇摇脑袋。 唐正则连忙安抚几句,宇文天明则诧异地挑挑眉,古怪地笑了笑。 七殿下,不若我帮你给司姑娘看看?宇文天明轻笑道,你知道的,我略懂几分医术,虽然风寒一类的疾病我看不了,看看外伤却绰绰有余。 唐池雨下意识握紧缰绳,询问地看向唐正则。 虽然宇文天明和唐正则、无名的关系都很好,但唐池雨一直和他不亲近。知道他用蛊虫控制司涟的事情后,她更是本能地有些不喜他。 唐正则安抚地对她点头,笑呵呵道:让宇文看看吧,以前我们闯荡江湖,三人中有谁受伤了,都是他给治的。 唐池雨这才点头。 走到木屋门口时,唐池雨指了指另一间小屋道:那儿就是无名和小南月的屋子,大哥你要去看看她们吗? 唐正则点头,转头敲响无名的房间门,宇文天明则跟着唐池雨进屋。 屋内很暖,司涟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嘴唇都没有血色。 伤口在肩膀上,血已经止住了。唐池雨坐到床边,心疼地轻轻握住司涟的手。 七殿下能否让我替她诊脉?宇文天明问。 唐池雨握住司涟的手背,递到宇文天明面前,她的手臂垫在下方,十指相扣,始终没有离开。 宇文天明轻轻一笑,倒也不介意,三只手指搭在寸关尺三处,有模有样地感受脉音。 军中大夫说得没错,司姑娘的确没有大碍,最多今晚就能醒来了。片刻后,宇文天明笑眯眯道,她是怎样受伤的?七殿下能说说吗? 是箭伤唐池雨回想起那呼啸而来的两箭,仍觉得心有余悸,射箭的是个一品高手,我们损失了近三百兵马,才将他擒住。他一共射了两箭,第一箭对准了司涟,她躲过了,城墙上被箭砸出一个大坑,我急着去扶她,没注意到蛮人高手又射出一箭,司涟她帮我挡下这一箭,当时便失血昏了过去。宇文大哥,她的伤真的不重吗? 伤口的确是没什么问题的,只是当时那一箭威力太大,而她急着救你,体内的内力于那支箭相撞,导致经脉紊乱,这才是昏迷的原因。宇文天明笑道,你放心,一品高手哪儿是这么容易死的?她睡着调养了这么久,内力在身体内不断调息,早恢复得差不多了。算算时间,最多今晚她就能醒来。等她醒了,多给她喂些补血的食物,好生养养,一周之内便能痊愈。 宇文天明话音刚落,昏迷好几天的司涟手指竟然微微动了动,唐池雨睁大眼睛,焦急地唤了声:司涟? 司涟的眉头痛苦地皱起,嘴唇微微张开,喉咙中发出无意义的痛苦呻丨吟声。 司涟,你怎么了?我在这里,我唐池雨几乎半跪在地面上,一只手紧紧握住司涟手掌,一只手抚过她的额头。 真巧,看来她就要醒了。宇文天明打个哈欠,起身准备离开。 房门却在这时被推开,唐正则快步走进来:小无名和小南月不见了。她们没在屋里,房间门是虚掩着的,门缝处已经积了雪,显然是好几日没人居住过。我问过周围的兵卒,他们这些天忙得一塌糊涂,根本没人注意到那儿的动向。小七,你上次见到她们是什么时候? 为了瞒过秦王和唐炙,唐正则在京城中耽搁了小半个月才出发,算算时间,唐炙的两个死士早该找到渭北来了。难道他和宇文来迟了?无名遭到死士暗算,被带回了长京,甚至很可能在路上与他们擦肩而过? 不,以无名的武功,就算被暗算也不太可能被抓回京,绝不可能。 唐正则额头上渗出冷汗。 唐池雨焦急转过头:怎么会?小南月她应该一直在房间里才对,而且我三天前还见过无名,她和我一同在战场前线,然后然后我回了城墙上,司涟替我挡箭,当时城墙上场面一片混乱。 说到这儿,唐池雨瞳孔猛地瞪大:我想起来了,就是在那一箭过后,我再也没看见过无名! 唐正则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 小七,你在屋里陪着司姑娘,我和宇文去军中四处打探打探。 大哥,我也去!唐池雨意识到可能出了什么大事,这里是渭北,如果无名和南月出了事,那就是她的失责,她不能在屋里坐着什么都不做! 唐池雨立刻站起身,身体却虚弱地踉跄一步,跌坐在床上。 小七,你才在战场上累了那么些天,身体已经快要受不住了,在屋里好生歇息便是。唐正则扶着额头,心疼地叹气道。 不知是不是听见些什么,一直昏迷着的司涟手指忽然动了动,牢牢抓住唐池雨的手腕。 唐正则和宇文天明使个眼色,两人正要趁着唐池雨注意力集中在司涟身上时迅速离开,司涟喉咙中却适时地发出一丝痛苦地声音:无名她 司涟竟在这时醒来了。 两人脚步骤然停下,皆是回头看着司涟。 唐池雨亦是一怔。 司涟忽然猛地睁开眼,眸中还浮着未消散的恐惧。 无名姑娘她她中箭了!她坐起身,本能地抱住唐池雨,恍惚道,殿下,我看见有人将她推下城墙,她一时没躲开蛮人的箭,就在那边 司涟目光一转,看见不远处的唐正则和宇文天明时,眸中惊惧才渐渐散去,转而是一阵迷茫。 她不在城墙上?这里是殿下的房间?那两人是大皇子和宇文天明,他们怎会在这儿? 她还没有死? 司涟,你在说什么呢,你怎么会死?你还活着呢蛮人已经撤退了你昏迷在床整整三天直到唐池雨语无伦次地抱紧她,司涟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小心将心中想法说了出来。 大脑中传来阵阵钝痛。 唐池雨笨拙地扶她靠在自己怀中,明明自己的手指抖一点儿力气都没有,还替她按揉额头。 此时不仅是司涟,显然唐池雨脑子里也是一片混乱。大师父叹口气,走到两人身边,尽量柔声问:司姑娘,你刚才说的无名她被人推下城墙,具体是怎么回事? 司涟闭上眼,回想那天在城墙上的乱象。 其实根本不用想。 昏迷的这些天里,她中箭然后亲眼看见无名被推下城墙的场面,不断在她大脑里重复,每次都伴随着肩膀的剧烈疼痛。 在昏睡中将那个场景看了一遍又一遍,司涟早已将每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那个箭术高超的蛮人一共射了三箭,第一箭是射向我,第二箭是殿下,第三箭是射向无名。当时无名正攀上城墙,以她的轻功原本是可以躲开的,可是她面前的士兵推了她一掌。那人掌风凌厉,至少有二品内力,甚至一品,绝不是一个普通士兵!在我失去意识之前,他正好转身,我看见了他的脸。 司涟说到这儿,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只剩沉重的呼吸声。 司涟停顿片刻,努力回忆那一刻的种种细节:他满脸伤疤,在渭北军中并不起眼,只是他的疤不像是在战场上留下的刀伤剑伤,反倒更像是烫伤一些。还有他有一双浅茶色的眼眸,与大多数人都不同。 分卷(78) 我明白了,多谢司姑娘。唐正则转身和宇文天明对个眼神,两人几乎可以确定,那人应该就是唐炙的死士。 虽然他们没见过死士秋分,江湖中与无名有仇的二品以上高手也并不少。但渭北军治军极严,能在战争时期混进渭北军中的二品高手,一定是六皇子的人。 无名她中箭的部位是? 司涟颤抖一下,声音小了些:左胸。 一时间,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 若是心脏中箭,就算是一品内力的高手也难逃一死。 宇文天明摩挲着下巴,打破房间中的沉默:小无名跌落城墙之后呢?现在离当时已经过去三天了吧?七殿下,战场上应该有负责伤兵的后勤吧?你可有注意过他们的动向? 唐池雨点头,揉着眉心思考道:有,可是若有人发现无名受伤,一定会第一时间上报于我,或者其他将领。但这些天我们并没有收到相关的消息 负责伤员的士兵里,有没有可能混进外人?就像那个将无名推下去的人一样? 不会。唐池雨摇头,将伤兵从城外送到城门处,再进行登记,送进城里又换人将伤员送去伤兵营。无名受伤是大事,就算有一两个外人趁乱混入军营,其他人看见了也绝不会没有上报。 这场战争什么时候结束的?宇文天明又问。 唐池雨:今天清晨约莫半个时辰前。现在应该正在清扫、清扫战场上的尸体,如果她如果有人发现她的尸身,也会、会第一时间上报。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带上颤音。 唐正则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认真道:小七,你别多想,小无名她没那么容易死。你就在房间里和司姑娘好好休息,剩余的事情,大哥去解决,你什么都别想。 听着唐正则浑厚的声音,唐池雨心中逐渐安定下来,将令牌交给唐正则。 离开前,唐正则回头深深看了司涟一眼。 司涟脸色仍有些惨白,却还是强撑着笑着对他点头。 她会照顾好唐池雨的。 小屋外冷风扑面。 唐正则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忙碌的渭北军,眉头紧锁,一旁的宇文天明亦是虚着眼睛,眸中杀意流转。 正则,你准备怎么做? 第一步,封城。唐正则快步走向军营深处,一边走一边道,现在战争刚结束,我们这边还没有收到无名已死的消息,说不定偷袭无名的那名死士还没有离开。 你是说,他想趁着现在收拾战场的机会,去将无名的尸身捡回来,带回京城去?宇文天明笑着问,又补充道,前提是小无名真的已经死了。 唐正则深吸一口气,捏紧拳头。 喂,正则,你该真不会觉得,小无名她就这么死了吧?宇文天明调侃一句,眼见唐正则脸色越来越黑,他才收起笑颜,正色道,放心,无名不会有事,你也别内疚自己来迟了,我们做好能做的事情便是。说说第二步和第三步要做些什么? 唐正则继续道:第二步,将那名死士的外貌特点告诉诸位将领,要求他们排查。但死士秋分善于隐匿,他可能早已逃出军中,除非 除非他此时正在战场上,试图找到小无名的尸体。宇文天明淡声道。 是。唐正则认真直视他的眼睛,所以宇文,接下来要拜托你前去城墙下细细观察,一旦看见他,立刻将他擒住。 好。宇文天明点头,他外貌显眼,直接去战场太容易被发现,更何况秋分精通隐匿之术。宇文天明思索一瞬,顺手扒下旁边一个伤兵的盔甲,一边往身上穿一边听唐正则的下一步计划。 第三步,我在城中巡查一番,并且前去渭北关隘处询问三天内的进出关登记。无名虽然暂时下落不明,但南月那小姑娘可能已经被带回京了。 正则,若是我没在战场上找到人,那么之后你负责渭北关隘处,我负责大千山一代,至于北海一代则让渭北军盯着,绝不给他一丝逃离渭北的机会。宇文天明语气阴沉,敢偷偷欺负我们小无名,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就这样定了。唐正则伸出拳头,与宇文天明重重地一碰。 宇文天明骑上马,奔向渭北城墙处。他身上盔甲沾染的血迹还没有干涸,骑马狂奔时,血渍飘到他的脸上,一张白净妖媚的脸立刻被掩住风华。然而这样还不够,宇文天明下马后,毫不犹豫地捧起一抔染着血的雪泥,狠狠往脸上一抹,手上、脸上立刻变得狼狈不已。 他佝偻下身子,模仿着身边士兵的样子,用沾血的破烂布巾遮住口鼻,一瘸一拐缓步走出城墙,十足地像一个精疲力竭的兵卒。 战争才结束不久,城外还是一片疮痍,蛮人和渭北军的尸身横七竖八地倒在城外,层层叠叠堆得很厚。就算是在飘雪的荒漠上,也有一股难闻的味道。 城墙上被箭射过的地方很明显,上边有一个大窟窿,到现在还没补上。根据司涟的说法,无名中箭的地方,距离那儿不过两三丈远。宇文天明在城墙内时就记下了具体的位置,不动声色地拖着推车,一边往车里装尸体,一边向那边移过去。 他全神贯注地注意着周围动向,却并没有将注意力集中在某一个人身上。 死士秋分擅长隐匿,一旦他感觉到被人盯上,一定会立刻匿走,难以捕获。 战场上堆叠的尸身很多,宇文天明装满第一车时,距离那边仍有些距离。他没有犹豫,立刻拖着小车回头,也正是这时,一个拖着空车的士兵与他擦肩而过。 宇文天明没注意到他的脸,或者说,他根本没去看一眼他。 纵然如此,他却还是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色的东西,不着痕迹地往那人身上一扔。两人一个回城换拖车,一个往城外走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宇文天明清空推车,又再次走向城外,约莫小半柱香后,又一次与那人擦肩。不过这回是宇文天明往城外走,那人拖着小车回城。 宇文天明抬头,直视他的眼睛。 那人和其他打扫战场的士兵一样,用布巾蒙着口鼻,看不清样貌,但他那双浅茶色的眼眸,宇文天明却看得清楚无比。 宇文天明唇角勾起。 只是对视一瞬,那人便毫不犹豫放下推车转身就跑,如风一般掠上城墙。 宇文天明干脆也不掩饰了,扒下厚重盔甲追上去。 不愧是始终躲在唐炙身边的缩头乌龟宇文天明喃喃道,以你的轻功,一炷香内必将甩掉我如果你没中蛊的话。 宇文天明在心中默数三声,前面那飘飘忽忽的身影突然在空中停顿一瞬,直直往城墙下栽倒过去。 城墙下响起一声闷响。 宇文天明缓步走过去,落到秋□□前。 接近四丈高的城墙,摔下去滋味如何?此时秋分已经晕了过去,宇文天明轻笑着说完,毫不犹豫地一拳轰响他的面门,一口碎牙混着血水吐出,这样他便不能□□自尽或是咬舌自尽了。 紧接着宇文天明掏出两把弯刀,将他左右两边肩膀贯穿。 啊!秋分发出一声沙哑的呻丨吟,在疼痛中醒了过来,双目泛红地死死盯着宇文天明。 宇文天明拔出插在肩上的弯刀,不顾秋分的痛苦挣扎,第三刀向着他的丹田而去。 双臂被废,丹田被毁,身体内还被种着蛊毒,秋分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逃得掉了。宇文天明这才满意地拎起他的领口,走向无名落下城墙的位置。 堆积在那儿的尸身已经被秋分挖走了大半,却仍然没有无名的痕迹。 秋分因为疼痛吼过几句后,低下头不再言语,安静得像一具尸体。宇文天明随手将他扔到一旁,一边刨尸体一边嗤笑道: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什么时候给你下的蛊? 秋分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你这死士倒是当得称职。宇文天明也不再多言。 其实他下蛊的时候,并不知道那人就是秋分。当时他只是有点怀疑罢了,毕竟周围其他兵卒都是先收拾城门附近的尸身,他倒好,一个人拖着小车跑那么远,不显眼才怪。宇文天明当时想都没想就下了蛊,反正就算下错了,偷偷解了就是,也不耽搁什么。 宇文天明算着时间,直到蛊虫开始发作后,他才故意与那人第二次碰面,确认了他的身份。 第77章 至亲(二) 宇文天明刨尸体的时候,秋分也目光阴沉地盯着尸体堆,只可惜别说是无名的尸身了,就连她身上的武器都没有找到一个。 宇文天明笑着转身,正好看见秋分眸中情绪闪烁。 让你失望了,小无名她没有死呢。宇文天明笑着狠狠踹秋分一脚,将他往城墙里踹去,自己也飞身而起,在秋分即将摔落地时,又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免得他摔死了。 秋分艰难地咳出几口血。 宇文天明骑马回渭北城,将秋分甩给军营中负责拷问敌军的兵卒。其实也没什么可以拷问的,毕竟他是唐炙的死士,亦是他将无名推落城墙,这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至于他为何要偷袭无名?宇文天明并不在乎。宇文天明没想从他口中得到什么,只是想让他死得痛苦些罢了。 小半个时辰后,唐正则策马从关隘处回来。 宇文,怎么样?唐正则皱眉问。 人抓到了,正关在里边拷问呢。宇文天明坐在台阶上,指了指身后不断传来沙哑惨叫的营帐,没有找到小无名的尸体,那个死士也不知道她的下落。她应该还活着,要么在荒原中的某处,要么还在城里。 宇文天明最后说了一句废话,却正是这句话,让唐正则眼眶微红。 还活着便好。唐正则坐到他身边,说道,我刚才查了关隘的通行登记,小六的人果然在三天前离开过渭北,大概他们就是在那时将南月带走的。 宇文天明笑着叹口气:这两个小家伙,现在一个身受重伤下落不明,一个被绑回京城里,还真是对苦命鸳鸯。 唐正则摇摇头:宇文,你对无名的去向有什么具体想法? 应该在荒原里。宇文天明不再说废话打趣,淡声道,既然渭北军没有发现她的下落,那么只可能是蛮人在战场上趁乱将她掳去了荒原深处。 唐正则捏着地上的积雪,动作一顿:落在蛮人手中仍是生死不知。 总比已经找着了尸身要强一些。宇文天明双手撑着下巴道,总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翻遍整个荒原,我也总得将徒弟找回来。我害怕重蹈我爹的覆辙,这辈子没敢娶妻生子,我就只有小无名一个后辈,不像你,好歹还有个妹妹。唐正则,你性子懦弱怕事得很,为了自己的命连亲妹妹都能抛弃,还堂而皇之说是为了她好。我和你不一样,谁敢欺负到我头上,我必定千倍万倍还回去。若是无名真死在荒漠中,我后半辈子就只做两件事。 唐正则一怔,身体倏地僵硬起来,背上冒出冷汗。 宇文天明声音仍然很淡:第一件,踏平荒漠,屠尽所有蛮人。第二件,再进中原,亲手虐杀唐炙。 宇文,你 不等唐正则说完,宇文天明便起身,淡漠道:再过两日我便起身穿过荒漠,回楼兰。 唐正则毫不犹豫起身:我陪你去荒漠中看看。 宇文天明回头淡淡看了他一眼,点头。此时他脸上满是污渍,栗色卷发也脏兮兮的,外貌狼狈得不行,气质却如同高高在上俯瞰一切的王。 虽然宇文天明什么都没说,唐正则却心知肚明。 宇文天明在怪他。 怪他懦弱无能,硬是要在京城中拖着好几天,完全瞒过了秦王和唐炙的耳目才敢出发。若是他们早些出发,根本不至于此。 明明先前两人还齐心进退,在唐正则因此自责时,宇文天明还反过来安慰他。可是真正确定了无名去向后,宇文天明反而毫不犹豫地与他离心。 宇文天明一直都是这难以揣摩的古怪性子。 其实唐正则心中清楚,他们虽一起闯荡江湖多年,却始终不是同一类人。若不是他们中间有个无名,当年他回京的时候,宇文天明就该头也不回地离开大秦,回他的故乡去了。因为无名,宇文天明才安心呆在京城中,与他一同过着闲适的纨绔生活。 相伴十来年,他们之间感情不可谓不深厚。可现在无名不见了,他们之间的裂缝也迅速显露出来。宇文天明一直是看不起他的,看不起他心慈手软,看不起他懦弱,看不起他连自己的家人都护不住。 唐正则喉头起伏,拳背爆起青筋,又慢慢恢复如常。 第二日,宇文天明走进审问的营帐中。 里面光线很暗,只点着两只蜡烛,红色的光线压迫力十足。秋分奄奄一息地被捆在行刑椅上,因为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得厉害,喉咙中不时发出痛苦的声音。也不知行刑的兵卒用了什么手段,没让他晕过去。 从他口中套出什么了吗?宇文天明早就将自己收拾干净,此时他脱下皮手套,淡漠地坐到最中间的椅子上。栗色卷发难得没有散在身后,而是束成马尾,下巴微微扬起,神色矜贵。 没有。兵卒心想你昨天只让我们拷问他,却没说要问些什么我们还真能从他嘴里撬出东西来不成? 那你去休息吧,接下来交给我就好。宇文天明淡淡摆手。 兵卒点头离开,直到走出营帐,他才反应过来,宇文天明不过是大皇子的一个朋友,又不是军中将领,自己为何要听他的吩咐? 营帐中,宇文天明起身,冷淡俯视着秋分。 此时秋分早已神志不清,口中不断喃喃着什么,眼神也是涣散的。 宇文天明用手捏起他的下巴,仔细观察他丑陋的脸颊,忽然嗤笑一声:真是个丑八怪啊。 秋分忽然瞪大眼睛,用力挣扎起来,喉咙中发出不甘的怒吼。 嗬! 宇文天明甩开他的下巴,继续笑道:也不知道唐炙为什么要选你这种丑八怪当死士,他也不嫌恶心?哦,他本身就是个疯子,说不定就喜欢你这种丑八怪。 分卷(79) 你不惜自己性命也要杀无名,该不会也是为了你那疯子殿下吧?他喜欢无名,想要娶她,所以你嫉妒她? 宇文天明的话果然刺激到秋分,他沙哑的喉咙里终于发出一丝有意义的声音。 你懂什么!殿下他不是疯子!秋分双目通红,抬头死死瞪着宇文天明,都是妖女都是因为妖女,他才会变得疯狂!只要除掉妖女,他就能恢复以前的样子!我没有做错,我都是为了殿下才这样做。 宇文天明冷冷俯视着他,良久,才出声道:你的脸这么丑,是小时候被烫伤了吧?让我猜猜,那时你身边所有人都厌恶你,将你视为怪物,只有你家那个疯子殿下对你好,所以你心甘情愿当他的死士,隐匿在暗处保护他,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他,对不对? 秋分倏地安静下来,眸中闪过恐惧。 看来我猜对了。切,居然是这么俗套的话本子情节。宇文天明轻轻切一声,继续道,根据你脸上伤口的分布和深浅来看,你应该是六岁左右烫伤的,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伤或许根本不是一场意外,而是人为? 你住口!殿下他他当时也才六岁,他不可能做这种事!秋分沙哑吼道。 宇文天明轻笑:你的殿下不可能,可是秦王呢?如果我没猜错,你以前就是个普通乡村里的普通小孩吧,那么你怎么会这么碰巧被人烫伤了脸和嗓子,这么碰巧被人当成怪物,又这么碰巧遇见唯一对你温柔的唐炙?你这些年就没想过,这一切未免也太碰巧了些? 秋分喘气声粗重起来,额头上青筋露出,显然陷入一段极其痛苦的回忆中:就算是秦王做的,也和殿下无关。殿下他迟早会登上王座为我报仇 报仇?你指的是自己脸被烫伤的事,还是你今日在渭北被抓一事?宇文天明淡淡道,亦或是两者都有?啧,你还真是信任你家殿下啊。可是你陪在他身边十来年,真的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如果他父亲对你做了这些事,将你培养成他的死士,他就算没有参与其中,也绝不会不知情,是吧? 秋分的神情逐渐变得呆愕起来。 更何况你违背了你家殿下的意愿,对无名出手,将她推下城墙。你家殿下若是知道了,会怎样待你?他真的会替你复仇?宇文天明残忍地虚起眼睛,七殿下已经写信回京,将此事告知唐炙。 不!不是这样的,殿下他不会相信你们!秋分凄厉吼道。 相不相信也无所谓了,反正你家殿下也活不了多久了。宇文天明淡淡道,大殿下和七殿下已经决定联合起来,起兵造反杀入长京,你自己清楚你家疯子殿下是什么样的,你真的觉得,他能抵挡渭北铁骑?就算这一战渭北军元气大伤,也足够踏平整个长京了。 不过呢,我这些年虽然一直呆在大殿下身边,我却始终不是你们秦人。宇文天明忽然笑得妖媚,我是楼兰人,你们秦人再怎么内斗也与我无关,相反你们斗得越厉害,我心里就越开心。所以我不会在这里杀了你,我会放了你,你如果有那本事,就在天下大乱之前,爬回长京救出你的疯子殿下吧。 宇文天明此时满是笑容,却毫不犹豫地拔刀砍断秋分一只腿一只手,随即不顾身后的惨叫,头也不回走出营帐。 他是骗秋分的。 唐正则没说过要造反的话,但如果无名真的死了,宇文天明一定会再度回到长京,亲手杀死唐炙,让他痛苦地死在自己手下。至于已经成为废人的秋分就在一旁绝望地看着,然后绝望地活过这一辈子吧。 死亡算什么复仇,只有活着才是最大的惩罚。 可如果无名还活着这一切,就让她亲手斩断。秋分也好唐炙也好,都交给她来处置。 第二日,宇文天明和唐正则深入荒原赶去楼兰,唐池雨继续镇守渭北,直到蛮人彻底溃败,直到他们找回无名的行踪那一天。 半个月后,长京城十里外。 几辆马车在官道上飞驰,直奔长京而去。最前面那辆马车的车夫是个配长刀的死士冬至,他远远就瞧见,不远处路中间站着一个无论怎么看都很普通的中年男子。 冬至没有让马车掠过那个男子,而是停在他面前,下马行礼道:王先生。 都是替殿下做事的,何必如此客气。王天霸,或者说唐炙的第四名死士立夏,拍了拍冬至的肩膀,憨实笑道,我是奉殿下之命,来接南姑娘回京的,她现在正在马车里? 是。冬至轻声道。 车帘随即被掀开,王天霸憨厚笑着看过去,他只看了一眼,脸上笑容倏地凝固,眼中满是怒火。 南月虚弱地躺在车厢内,似是被喂了什么迷药,只有眼皮微微颤动,本来就白皙的皮肤因为长时间没有晒到太阳,更是接近惨白。车厢内还有两个侍女,但与其说是在照顾南月,不如说是在押着她的手臂,时刻监视着她的行动。 殿下吩咐你们接她回来,你们就是这样接的?王天霸声音浑厚,一腔怒火集中在了冬至身上。 王先生,我们也是害怕她中途溜掉,迫不得已才冬至倏地单膝跪地,双手几乎发抖。虽然他和王天霸都是殿下身边的死士,但王天霸是神一品高手,又是陛下赐给殿下的人,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光是王天霸身上释放出的威压,就让冬至全身战栗。 她只是个小姑娘,你们若是连一个小姑娘都看不住,还怎么保护殿下?王天霸一步步走到冬至身边,轻而易举捏住他的后脖颈,深吸一口气,最终却什么都没做,解药。 可是 解药。王天霸重复道。 冬至不敢再犹豫,哆哆嗦嗦地从怀中拿出解药,递给马车中的侍女。两个侍女一人倒茶一人喂药,好一会儿,南月才从动弹不得的虚弱状态中恢复过来。 南家小姑娘,我是殿下身边的人,我们在落雁塔中见过一面的,你还记得吗?王天霸收起怒容,走到马车旁,温和笑道。 南月回想片刻,点头:记得。 南月只在落雁塔中见过王天霸一面,但后来她和无名在旅途中提到过此事时,无名说,他是一个很危险的人。他的武功很强,甚至轻易就可以杀死无名。 因此南月有些害怕,恐惧的情绪清晰地在眼底闪过。 王天霸不但没有觉得愤怒,反而哈哈大笑:南家姑娘别怕,这一路上他们待你不好,是他们不对,我帮你教训他们便是。现在回了京城,你放心!有我护着你,没人再敢欺负你。 南月安静地眨了眨眼,眸中有泪光闪烁。 王天霸看得心都快要化掉了。 南姑娘坐了一路马车,身体还好吗?要不要下马车走走?王天霸柔声问道。 南月没有回答,王天霸也没有再问,耐心地等待着。 许久,南月才软软道:可以吗? 可以的,当然可以。来,我们下马车!王天霸笑道。 南月缓步走下马车,因为太久没有走动,身体虚弱地向旁边歪倒。王天霸伸手扶她,她却不着痕迹地向另一边躲开,自己扶住车厢。 小黄沙从她怀里钻出,对着王天霸呲牙咧嘴。 哈哈王天霸挠头笑,我姓王,南姑娘你叫我一声王大叔便好。 王大叔。南月抱着小黄沙缓步往前走,王天霸和冬至一左一右跟在她的身后。 她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城墙,眸光迷茫。 她又和无名分开了。 这一次,不知多久才能再见。 南月偏头,看着王天霸憨厚的笑容,忽然轻声问:王大叔,六殿下为何要接我回长京? 你不知道?王天霸笑道,殿下他想要将你娶进王府,日后待他登上那个位置,你就是宫里的娘娘,多好啊? 哦。南月淡淡地收回目光,问道,长宁姐姐呢? 冬至回答道:南姑娘放心,会有人将她接回长京的,最多一周时间,你们就可以在宫里再见了。 南月又淡淡哦了一声,眼底平淡无波。 南小姑娘,我怎么感觉你不开心?王天霸皱起眉头,关切道,你是不是想家人了?待会儿我们回了京城,可以先回南家看看,不耽搁什么的。往后你进了宫,也随时都可以回家。 不南月本想说不想,话到嘴边却改口道,不必麻烦了。 哪儿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待会儿我们直接去南家! 王天霸拍拍脑袋,愈加心疼这个懂事的小姑娘。南小姑娘在外接近半年,怎会不想家?更何况她先是在燕北那边险些丧命,后来在渭北军营中恐怕也受到了惊吓,渭北那地方,哪儿是这么娇滴滴的小姑娘能呆的?冬至这群护卫不但不对她好生呵护,竟然还粗暴地将她绑回长京,小姑娘现在没被吓得大哭大闹已是十分难得,竟然还如此懂事,实在是惹人怜惜。 王天霸又狠狠瞥了冬至一眼,瞥得他全身汗毛竖立,才又憨笑着跟上南月的步伐:南小姑娘,我一辈子无儿无女,就是对你有眼缘得紧。你若不嫌弃,认我为义父如何? 南月没有回答。 她在想,无名都说这人武功高强,那就一定很强。而且其他人似乎都怕他,说明他在唐炙身边地位一定不低。 可是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的确觉得难过,的确觉得害怕。 但她只是想无名了啊。 又半个月后。 无名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从前一世的种种,梦到这一世的结束,又梦到《镇北》文中的所有内容。左胸被贯穿的痛萦绕着整个梦境,直到最后才消弭无踪。 梦里最后的记忆,是《镇北》原文中,南月被卫鸠一剑穿心。 无名眼角流下两行清泪。 然后她突然醒了。 无名艰难地睁开双眼,入目是辉煌华丽的宫殿吊顶。她虚弱地撑起手臂起身,看见自己身处一座宫殿中央。宽阔的大殿内空无一人,只燃着幽幽的熏香。 又穿越了吗? 南月呢?她现在在哪儿,怎么样了? 唔一想到南月,无名立即感觉左胸一阵揪痛,她捂住心口,低头从宽大的袍子上看去,心口被绷带包扎得严严实实。 还是那具熟悉的身体,就连伤口都还在,她没有穿越。 床边整整齐齐放着她的武器,还有刻着南月名字的发簪也在。无名伸手将发簪握住,心里一下安稳许多。 可是现在在哪儿?无名熟悉大秦皇宫的构造,这里绝不是在秦国。 无名一手扶着床边的柱子起身,一手捂着揪痛的心口,艰难地站起身。没走几步,又无力地滑落在地。 她身体中的内力还在,但现在心脉受损,根本用不了内力。无名扶着床边,努力地想要站起身,身体却虚弱得厉害,这还是她穿越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真正地虚弱到这种境地。 无名又一次深刻地认识到,根本没有什么金手指,她和这个世界中的其他人一样,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人类而已,没有任何区别。 小殿下,您醒了!门口传来一声激动的女声,一个穿着水蓝色异域长裙,头发上点缀着各式金钗的侍女快步走进来,焦急地将她扶起。 无名始终紧紧握着手中发簪,手臂紧绷着,因为剧烈的颤抖渗出一层汗。 小殿下,您昏迷了快一个月,如今终于醒了,我、我这就去告诉陛下。侍女激动道。 无名这时才注意到,侍女不仅穿着奇装异服,面容也是高鼻深目,身材魁梧,和她曾在迎春宴上见到的楼兰使臣有几分相似。 侍女说的也是楼兰话。 等等无名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得厉害,她捂住唇一阵咳嗽,侍女立刻端来一碗水。无名将温水一饮而尽,终于缓过来一些。 这是哪儿?无名问。 啊小殿下,您还不知道吧,这儿是楼兰皇宫。侍女声音清脆。 第78章 楼兰 楼兰?无名皱着眉头,手指颤抖地指向自己,那我是谁? 小殿下您就是小殿下呀。侍女呆呆地愣了愣,随即解释道,也对,听别的殿下说,您跟着王子殿下在秦国生活了十来年,从来没回过楼兰,不清楚自己身份也是正常的。您是王子殿下的亲生儿子,也就是楼兰的小王子。一个月前几位殿下去荒漠中游玩,正巧看见您被蛮人部落抓住,他们就将您给救回来了。好险啊,您是被蛮人用箭射伤的,还好箭支没伤到心脏 侍女滔滔不绝地说着。 无名眉头紧皱。 这都什么和什么?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一穿越就在蜀都荒原中,离楼兰隔着数万里的距离,绝不会是什么楼兰王子的后裔。 以前无名初见宇文天明时,也怀疑过自己的身世,毕竟他们的确长得有点像。但两人年龄对不上,宇文天明只比她大十一岁,绝不可能是她的父亲,而且这么些年,也没见过他喜欢哪个女人,虽然他变态的话本子看得比较多,但的确不像是会乱搞的样子。 无名甚至觉得自己的身体根本没有父母,就是凭空出现在蜀都荒原中的。反正穿书这种事都发生了,凭空捏个身体给她,应该也不算难事儿吧? 那这姑娘为什么会说她是楼兰小王子? 她口中的楼兰王子又是谁? 无名眼皮抽了抽,伸手艰难地揉了揉额头,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二师父的身影:楼兰王子该不会是宇文天明吧? 毕竟她长得和宇文天明真的有些像,如果宇文天明是楼兰国王子的话,她被认成他的后代也不奇怪。 侍女点头道:小殿下,您身为后辈,不可直呼父亲名讳。 无名: 分卷(81) 天明楼兰王声音沙哑地伸出一只手。 当初宇文天明赌气离开楼兰时,正是无名这般大小。 你认错了,我不是宇文天明。无名坐过去,握住老人枯瘦的手。 楼兰王手指很细,手上满是干瘪的皱褶。他的长相也更接近别的楼兰人,高鼻深目,就算身体因为病痛而显得枯瘦无力,骨架却始终是魁梧的,和二师父一点也不一样。 所以二师父会长得如此妖媚,其实是遗传的他母亲?无名推测着。 楼兰王听见无名的话,微亮的眸光暗了下来,很快又闪起亮光:对、对,你不是他,你是他的儿子。 无名:我不是。 楼兰王认真道:你是。你长得和他、和他母亲一模一样,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的声音很哑,仿佛每说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 无名看着老人的眼睛,看见他眸中和蔼的光,最终没有再反驳什么。 楼兰王语速很慢地讲着。 这是一个很老套的故事,楼兰王年轻时离开皇宫四处游历,救下了相貌绝美的奴隶女子并与她相爱,后来又生下宇文天明。 楼兰的环境和荒漠差不多,冬日大雪漫天,夏日烈日炎炎,春秋风沙弥漫。因此楼兰人为了适应环境,大多生得魁梧雄壮,力大无比。只有很少人会返祖,身材纤细柔弱,如翩翩仙子,和楼兰王宫中先祖挂画一模一样。这类人若是生在皇室中,便会被钦定为下一任楼兰王。但他们如果出生在皇室以外的地方,境遇往往十分悲惨,常因为容貌过于昳丽而被卖做奴隶,送入大户人家中玩弄。他们身体纤弱,若不依附于他人,很难在环境糟糕的楼兰生活下来。 奴隶女子便是这一类人。 楼兰王将她从奴隶市场中救下,与她相爱,最终却没有将她带回王宫。那时她已经怀孕了,他便给了她很大一笔钱,让她带着肚中孩子远走高飞。 原因很简单,楼兰王已经有了王妃,尽管他并不爱他的王妃,但楼兰没有三妻四妾的习俗。他不能将一个奴隶女子带回宫殿中,那样会被别的皇室中人笑话的。 直到六年后,楼兰王妃病故,楼兰王才终于想起当初的奴隶女子和她肚中孩子。他再次找到她,将他们接回宫殿里。 时过境迁,楼兰王早已不爱当初那个女子,但他仍然对母子二人很好。他将她封为王妃,她的儿子成为楼兰王子,他给了母子两安稳富贵的生活,给了他们无上的权力。 可是有一天,女子却毫无预兆地跳下百丈悬崖,走得悄无声息。 第二日,小王子看着母亲尸体哭得肝肠寸断,他决绝地离开楼兰,穿过无边荒漠进入大秦,再也没有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嗷qwq 第79章 返程 楼兰王说到最后,眼角掉下几滴苦涩的泪水。 无名听完整个故事,仍然握着他的手,在一旁无奈地微笑。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楼兰王苦涩地长叹口气,认真看着无名。 无名。无名淡淡道,无名无姓、无父无母的意思。 这名字是无名自己给自己取的,然而这时说出来,楼兰王显然误会了些什么。他浑浊的眼中又一次被泪水覆盖,喃喃道:是我对不起他们 无名沉默。 许久,楼兰王止住泪水,又问:听说你想回秦国? 嗯。无名点头。 等宇文天明回来了,你若是还想离开,就离开吧。说完这句话,楼兰王困倦地闭上眼,挥手示意侍女引着无名离开。 无名缓步走出宫殿,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中,一个人坐在悬崖边,望着被月光照射成银白色的雪原发呆。 楼兰王渣吗?当然渣。他先是背叛了已经与他成婚的王妃,又为了权力抛弃自己所爱的女人,渣得一塌糊涂。可后来那个女子跳崖离世,唯一的儿子绝然离开楼兰,楼兰王思念成疾,终日生活在悔恨中,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也算是得到报应了。 现在楼兰王已经是个不剩多长时间的老人,无名无论是骂他还是安慰他,都起不到任何作用。不论是什么样的话,只有宇文天明回来和他说,他才能够听得进去。 可是谁也不知道宇文天明何时回来。 无名在醒来的第一天,就给二师父写了一封信,让阿依努吩咐人送到秦国大皇子王府中去。然而她已经在楼兰昏迷一个月,等信送过去,又是一两个月后的事情了,也不知道那时候秦国朝堂会是什么样?二师父和大师父会不会四处寻她?他们能收到她的信吗? 无名不确定。 她坐在悬崖边,只能感受到体内很浅的真气流淌,身体被冷风吹得轻轻发抖。这点真气连保暖都困难,更别说走过铁索,独自一人穿越无边荒漠,回到大秦境内了。 等真气彻底恢复再偷偷离开,至少也要小半个月后。 此时的无名只觉得迷茫和孤独。 忽然她看见银色光辉覆盖下的荒漠中,两个骑着马的人影一点点靠近过来。今夜月光明亮,所以那两个身影尤其显眼,就连落在荒漠上的影子,无名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以为是自己看走眼了,手指颤抖地揉了揉眼睛。 那两个身影消失了。 无名心里空了一拍,心脏被失落填满。 下一刻,她看见铁索上轻轻颤抖,两人轻巧越过铁索,落在她身前。 满脸胡茬的大师父眼眶泛起了红,妖媚的二师父仰头不住地发出诡异轻笑声。无名仰头看着他们,怔了许久,第一次觉得两个师父原来长得如此好看。 小无名,我们来接你回家。 深夜,无名躺在寝宫的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一次又一次回想起这句话。 从不在外人面前示弱的她,当时竟然将脸埋在膝盖里,不小心哭出了微弱的声音,肩膀轻轻地颤动。大师父蹲下身子无声地安慰她,胡子拉碴的脸颊同样被泪水浸湿。二师父在一旁大笑,笑得癫狂无比。 无名现在回想起刚才的一幕幕,只觉得脸颊烧红,就连耳根都烫得厉害。 她竟然在两个师父面前哭了? 可、可笑! 可是除了害臊,无名不得不承认,这些天萦绕在她内心深处的寒意终于褪下,反而涌起阵阵暖意。 她的家人穿过无边荒漠,在月光下停住她面前,来接她回家了。 她也是有家人的。 她才不孤独呢好吧,还是孤独的。 呼无名长长吐出一口气,披上一件厚实的狐裘,起身推开窗。 她趴在床边,抬头看着夜空中的圆月。 南月 刚才大师父告诉她,南月在她被秋分推下城墙后,被唐炙的人带回了京城。如果她不快些赶回去,谁也不知道唐炙那个疯子会对南月做些什么。 无名当时眼中就冒起血丝,大脑一片空白,想要立刻跃过铁锁链迅速回到大秦,却被二师父拎住衣领。她现在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就算有一品高手同路,也不一定能穿过荒原。 在大师父的陪同下,要尽快出发回长京,也至少要再休养三天,等体内真气能够顺畅地运转再说。 无名明白这个道理。 既然已经捡下一条命,她总不能再给弄丢了。她要活着回长京,完完整整地,毫发无伤地出现在南月面前。 可理智是一回事,心里抑制不住的想念和担心又是另一回事。 无名苦闷地趴在窗边吹冷风,时不时就晃晃脑袋。 二师父轻佻的声音却在这时响起:怎么?小无名?半夜睡不着想你的小南月了? 无名闷闷地看他一眼:是。 二师父穿着一件单薄的开衫,手中拿着酒壶,正坐在窗外栏杆上潇洒地喝酒。 无名想起楼兰王对她说的那个故事,轻声问道:你呢?你心情也不好? 是啊,有些惆怅。二师父仰头喝一口酒,酒水顺着他的脖颈流下,浸湿衣衫,小无名,我不准备跟你和唐正则回去了。 无名淡淡哦了一声。 二师父一下子抬起头,挑眉道:你就不觉得伤心么?好歹挽留一下吧,小没良心的。 无名轻声笑道:挽留有用吗? 二师父:没用。 那不就得了。无名双手撑着下巴,这里是你的家,你想留下来自然有你的理由,天下本来就没有不散的宴席嘛。唔以后我会常常带着小南月来看你的。 二师父笑着摇摇头,又灌了一口酒:小无名,我以前的事情,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你爹讲了一部分。无名答道,他只是以他的角度,讲出了一部分故事。 那你想听听我所看见的另一部分吗?二师父轻声问。 随你。无名淡淡道。 二师父坐直身子,仰头看着皎洁明月,缓缓道:六岁前,我是和母亲一起住在乡下的。记忆中小时候的我身体不好,常常生病,每一次被母亲抱着去医馆时,都能听见周围嘈杂的笑声。有人笑我身子太弱,迟早会死在那儿;有人问母亲要不要和他睡一睡,他保护我们母子俩,我那时年纪小,却也明白,他不过是贪图母亲的容貌和钱财呵,反正不是什么很好的回忆。 隐约记得那时母亲就是个很缺爱的人,她总是在我面前叨叨着,她爱的人总有一天会来接她。小时候的我不明白什么是爱,只觉得每次说到这个字时的母亲像死了一样,毫无生机。我害怕这样的母亲,所以也害怕爱这个字。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母亲她对我很好,她是爱我的,所以我也很爱她,不过当时的我并不明白罢了。 我六岁时,果然如母亲所说,她爱的男人来接她回皇宫了。她成为了高贵的王妃,我也成了王子,我们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再也没人欺负我们嘲笑我们,还多了一个总是将我们护在身后,宠着我们,保护我们的男人。 对我来说,在宫殿中的生活几乎没什么不愉快的除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练武,我身体弱,所以师父对我比对其他王族要严格许多。他们一个时辰就能去休息了,我却要在寒风下再坚持一个,甚至两三个时辰,常常直到夜深人静,身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才能拖着疲倦的身躯回屋休息。我那时便时常想,自己以后若是有了徒弟,也一定要让她尝尝是当初的苦。 听到这儿,一直沉默的无名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二师父,所以这就是我刚开始学武时,你硬是要拿棒槌追着我打的原因? 二师父回头看着她,白皙脖颈上未干涸的酒滴在月光下泛着光,眼神有些迷茫。 无名: 算了,看在二师父现在只是个可怜酒鬼的份上,她忍。 二师父继续道:第二件不愉快的事情,是楼兰皇室的狗屁传统,因为我男生女相长得漂亮,他们便把我当女孩养大。甚至有不明情况的外族亲王想要娶我我呸! 无名捧腹大笑。 等无名笑声止住,二师父又道:总之,除了这两件事,当时的我在皇宫里过得十分快乐。每天忙着练武忙着看书忙着和别的年龄相仿的皇族一块儿玩耍,时间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那段时间,我忙得甚至快要将母亲给忘记了。 我觉得母亲应该也是很快乐的,毕竟她终于和所爱的人生活在了一起,毕竟皇宫中的生活和乡下比起来,实在是太过舒适了些。 我以为她是快乐的,一直是这样以为的。直到有一天深夜,我起床如厕时,听见她低声的啜泣。那哭声满是绝望,比以前还要绝望太多。我听着觉得很心痛,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哭,于是我就去问她。 她说,如今她虽然回到了父亲身边,可父亲却是不爱她的。她与她所爱之人近在咫尺,她却得不到想要的爱,所以她很痛苦,这种痛苦,比以前天各一方时还要痛千倍万倍。 那时的我不明白,父亲对母亲那么好,又怎么会不爱她呢?他保护她,照顾她,给了她最好的生活环境,又怎会不爱她? 后来长大一些,我才一点点明白,父亲什么都给了母亲,却唯独没有爱。母亲生病时,他会派宫里最好的大夫去看护她,却不会放下朝政亲自陪着她。父亲从不会像别的王叔一样,和妻子一块儿出宫游玩,一起散步,亲自挑选好看的饰品帮她戴上。这些一切能够证明爱意的事情,他都不会去做。 他不爱母亲。 但是他爱作为他骨血的我。他愿意陪我练武,听我说一些一点也不好笑的笑话,在我不开心时他会安慰我。可是父亲越是爱我,母亲就越是痛苦,她也想要得到他的爱。后来我越长大,母亲就越是被痛苦侵蚀,变得疯狂起来,她不再爱我了,她开始恨我。 母亲骂我,打我,在我面前疯狂地砸着东西,哭声满是绝望。我不明白怎么会这样,十四岁的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痛苦和绝望。 可是父亲却对母亲的变化一无所查。 直到有一天夜晚,她突然跳下百丈悬崖,摔得粉身碎骨。我站在她的尸身前哭了很久,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哭,是因为我爱的母亲死了,还是因为别的原因?我只记得自己大脑疼得要命,钝痛,抽痛,揪痛,整个脑子仿佛都被疼痛毁掉。 那一瞬间,我只想离开这个给我带来痛苦的地方,再也不要回来。 于是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时候经历过这些事,难怪现在的二师父这么变态又奇葩。 无名轻轻叹口气:现在应该不痛了吧? 不痛了,这么多年过去,早不痛了。二师父摇摇头,这也是我始终不敢爱一个人的原因,我害怕自己会像父亲那样冷漠无情,伤了另一个人的心,又怕自己会像母亲一样,进入绝望的深渊中再也出不来,直至死亡。我不敢与人成婚,更不敢拥有后代。 所以小无名,能够有你这么个女儿在无名青黑的表情下,二师父顿了片刻,不慌不忙改口道,我是说徒弟。能有你这么个徒弟,我已经觉得足够了。当初要不是有你在,早在唐正则要回京的那一年,我就回楼兰了。 分卷(82) 原文中虽然没有提到过二师父,但他应该正是那时候回楼兰的。无名思索一瞬,隐约猜到了渭北战争比原文提前的原因。 因为原文中二师父回楼兰回得早,缓解了楼兰王的心病,让他病倒的时间比现在晚了整整一年。至于为什么原文里二师父分明在楼兰国内,楼兰还是会大乱,以至于蛮人入侵大秦,无名就不得而知了。只能猜测或许那时的二师父心结没有解开,始终不愿意坐上王位,导致楼兰朝局混乱。 二师父,你知道蝴蝶效应是什么意思吗?无名轻轻问。 二师父摇头:不知道。 无名轻笑着摇摇头,没有解释。 她和二师父的相遇间接导致渭北战争提前一年,就像是蝴蝶轻轻山洞翅膀,引起大陆另一边的飓风一般。 二师父,你问我和你分别后会不会伤心,那你呢?你会舍不得大师父和我么?无名换个话题问。 二师父愣了愣,突然抬头猛灌一口酒,含糊不清道:谁会谁会舍不得唐正则那个懦夫啊?我早、早看他不顺眼了。要不是他贪生怕死,离京去渭北前硬是要拖延几天,唐炙的刺客根本就不会有机会对你下手! 两位师父在长京呆得好好的,为何突然会出发去渭北?自是担心无名的安危。 无名想到这一茬,又感觉心底微暖。 无名将脑袋撑在手臂上,望着月亮轻轻地笑,二师父却越说越激动,甚至含糊不清地开始骂骂咧咧,说明日要和大师父在铁索上狠狠打一架,要将大师父打得满地找牙。 无名听着,只是轻笑。 后来一阵冷风吹来,二师父稍稍清醒一些,又开始说着要怎样杀唐炙。无名离京的这大半年,他在长京城中的罗网早已布置好,只要能将宗师王天霸从唐炙身边引开一炷香时间,唐炙就必死无疑。 小无名,我抓住了将你推下城墙的那个死士,将他弄成了一个废人,却故意没有杀他。以后是想要杀了他,还是想要让他痛苦地继续活着,都看你的想法了 无名点头。 她将二师父所说的每一处细节都认真记在心里,准备一旦救出南月,就想办法引开王天霸,解决唐炙这个大隐患。至于秋分,报复一个废人,犯不着用心谋划,无名准备回秦国后再说。 第二天一早,二师父果然和大师父打了一架。 无名将红月弯刀还给二师父,又将短剑还给大师父,她坐在悬崖边,看两人站在悬空铁索之上,用着各自最衬手的兵器畅快过招。 每一次刀剑相碰皆是用尽全力。 金属摩擦碰撞的声音响彻整个悬崖,引得宫殿中不少人前来围观。 二师父如一只身形灵巧的猫儿,不断在铁索上跳跃,身影诡谲难以琢磨。大师父则恰恰相反,他双脚稳重地踩在同一个地方,无论铁索怎么晃荡,都始终分毫不离,如履平地。 二师父出刀快而轻,大师父出剑稳而重。 两人武功风格截然不同,互补却不互相克制,几十招下来仍然难分胜负。楼兰皇宫里的人看腻了,纷纷撤回宫殿里,只剩下无名仰头继续看着。 无名的武功是两位师父教的,所以她既有大师父一脉的浑厚内功,又会二师父所教的灵巧刀法,她几乎推测得出两位师父接下来会出什么招,又会怎么应付对方的招式。 都是一起生活了十来年的家人,怎么可能不了解对方。无名了解两位师父,他们两人之间更加熟悉。这一战恐怕是分不出胜负了。 无名从天亮看他们打到了天黑,中途侍女给她送过两顿饭三次药,她都在悬崖边吃完了。直至皎月高挂,他们才终于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从铁索上掠至悬崖边大咧咧躺着喘粗气。 无名一个人率先回了房。之前二师父对大师父有怨,如今他们打了整整一天,这怨气早该消散了。 无名在楼兰休养了最后两天。 她和两位师父逛遍了楼兰国都,吃够了特产蜜瓜和各色烤饼,买了些新鲜小玩意儿揣在包裹中。 甚至去附近布满白雪的沙丘上滑过一次雪,幼稚地打起雪仗。无名身子还未完全恢复,两位师父默契地没有对她出手,两人互相打得乐不可支,无名时不时捣一下乱,捏起雪球扔向他们。雪花在空中散开,被风吹落。 第三日,无名身体虽然还未完全恢复,体内真气却已经顺畅起来。于是无名和大师父策马离开,向着遥远的长京而去。二师父骑马跟了十里路,最后吩咐暗卫一路护着他们二人,直到进入大秦境内。 无名这是第一次看见荒漠深处的景象。 虽说都是荒原,但北边荒漠和蜀都荒原是完全不同的景象。蜀都荒原有雪山,有麋鹿,有狼群,有山猫雪山下面有低矮的丛林和小溪,春天时会有短暂的一片嫩绿。可是北边的这片荒漠一眼看去更像是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看不到尽头的雪和沙。 好在大师父还记得回渭北的路,第一天夜晚,他们就抵达第一处绿洲。有几名运气不好的马贼正巧在湖边喝酒吃肉,远远看见骑马而来的两人,他们纷纷惊惧地掉头就跑。 从楼兰方向来的人,大多不是什么善茬。 无名望着马贼落荒而逃的背影,突然想起些什么:大师父,在楼兰时二师父告诉我,你们出发前做了些手脚,没让秦王和唐炙发现。可现在已经过了接近两个月,他们早该察觉你不在京中了。 大师父苦笑着点头:嗯。 大师父,你说他们会不会认为我的失踪是装出来的?会不会认为是你起了造反的心思,所以才在渭北战乱的紧要关头离京,和我一块儿消失? 或许吧。大师父苦涩地坐在湖边,捧一口水喝。 那大师父,你准备怎么做?无名问。 回京以后再看吧。大师父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低声道。 无名也低头看着一汪湖水,荒原上星空璀璨,映在水中闪着点点微光,引人沉醉。 大师父无名舔了舔唇,低声道,如今小七已经彻底掌控渭北军权,蛮人这一战还在收尾阶段,秦王和唐炙不敢召她回去,更何况如今秦王重病在床,难得清醒的时候。至于唐炙那边,二师父也已经布置好罗网,只要能将王天霸从他身边引开,我们就有机会得手。 所以大师父,他们已经威胁不到你了。你真不考虑考虑?你知道的,太子他连唐炙都斗不过,以后天下交到他手上,你真的能放心? 以前你怕秦王,可现在你又在怕什么?大师父。 大师父将脸埋进冰冷湖水中,没有回答。 作者有话要说:嗷~ 第80章 归途 长京的雪越来越厚。 接近新年,家家户户都挂起红灯笼,城中一片喜庆的味道。对长京城的百姓来说,除了即将来临的新年,还有两件值得庆贺的事情,一是听说渭北战争快要结束了,蛮人终于被渭北军打怕了。二是六皇子和南家姑娘的婚期已经定下,就在半个月后的大年初一,届时六皇子会在长京城中大摆筵席,庆贺自己的大婚。 长京城中张灯结彩好不热闹,直至深夜才安静下来。 一辆马车无声地驶出皇宫,经过朱雀大道,从城墙侧门悄然离京,最后停在一片小树林前。南月轻巧跳上早已等候在那儿的另一辆马车,最后看了眼远处的雄城长京。 唐炙说想要在新年那天杀了她,可是她暂时还不想死,所以她想办法逃离了长京城。 南月不相信无名已经死了,除非亲眼见到无名的尸身,否则她都会努力保护好自己,不让自己死在别人手上,她一定要活着见到无名。 马车向着大兴山的方向离去,距离长京城越来越远。 南月收回目光,缓慢地从怀中掏出两支残留着黏腻的血丝的短箭。刚才出逃时她差点被护卫发现,不得已射出两箭,她匆匆将箭支拔下后就塞回怀中,还没来得及擦拭。 南月拿手帕擦干血迹,眼眸平静无波。 小黄沙轻蹭她的手臂:喵喵。 比起两个月前,小黄沙长大了一圈,乍一看像只威风凛凛的小豹子。绒毛也厚实了不少,摸起来手感暖呼呼的。 南月揉揉小黄沙毛茸茸的脑袋,眼底终于浮上一丝暖意。 我们一起等她。南月轻声道,如果等不到,就去找她,一定能够找到的。 一定可以。 南鹜始终站在南府门口,直到亲眼看见一辆马车从无人的街道上走过,他紧皱的眉头才缓缓松开,转身回到家中。 南博远正坐在正厅中喝茶。 父亲。南鹜走过去,低声问,您为什么要与那个突然找上门来的谋士合作,送小月出京? 南博远淡淡瞥他一眼,反问:你呢?你又是为何一口答应下他的请求? 我南鹜挠挠头,眉头死死皱起又松开,嘴角抽了又抽,最后纠结道,虽然我觉得,小月她若是能嫁入皇室,对我南家是一件极好的事,可是我也说不出为什么,这些天她回家看望我们时,我总感觉她身上一点儿生气都没有,像是死了一样,和离京前那个她一点也不一样,我看着难受。我就想,如果她不喜欢六殿下,那就不不嫁! 看见南博远眸光越来越暗,南鹜声音也认真起来:父亲,我去年便明白了,生在我们这种家庭中的孩子,是没有选择的权力的。可我若是连唯一的妹妹都保护不了,还有什么脸撑起南家大梁!两个月前,燕北那边传来小月死讯时,我便在心里发誓,若是她还活着,我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好她! 你啊倒是懂得真心地疼妹妹了。 南博远长叹了一口气,他这个傻儿子,在某些方面虽然改变了不少,但始终还是个一根筋的大傻个儿。 你有没有想过,你被封为宫中编缀,长时间陪伴在六殿下身边,哪儿是因为他赏识你?南博远声音加重一些,他这是将你当做威胁我南家,威胁南月的筹码!一旦南月离京,六殿下便很可能迁怒于你!到时候你别说撑起南家大梁了,能不能活下去都难说! 南鹜怔怔皱眉:父亲?那,我 南博远喝口茶,站起身拍了拍南鹜的肩膀:我愿意与那人合作,只是因为他是大殿下的人。 大殿下?他不是个无所事事的纨绔吗,为何要将小月带出宫?是因为长宁?南鹜迷惑地连问几句,可是长宁不是已经死了吗? 长宁已死?其实我原本也是这样认为的,可那位谋士找上门来时,我心中立刻有了另一个猜测。南博远缓缓解释道,或许长宁她没有死,此时她正和大殿下潜伏在暗盯着长京城中一举一动这个冬天,长京城恐怕真的要变天了。 南鹜瞳孔猛地扩大:父亲,您的意思是大殿下他也想要坐上那把椅子? 南博远点头:是。 否则他一个纨绔养谋士干嘛?否则他怎会在京中布下天罗地网,甚至能轻易从皇宫中救人?为何又偏偏是渭北战乱的这个时期?他恐怕谋划已久,就等着七殿下统领渭北大军与他汇合,一举打入长京城中。 南博远看着脸色苍白的南鹜,笑着摇头:别说是你了,若不是他的谋士突然找上门,就连我也要被他蒙骗,以为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纨绔,以为七殿下是站在六殿下那一边的。 可是父亲,您又如何确定他一定会赢?南鹜颤抖道。 这种事除非尘埃落定,否则谁能下定论?南博远淡淡道,我只是在赌,赌他会取得最终的胜利,赌他会在六殿下手中保全你的性命,赌我南家的未来。 在荒漠中奔波小半个月,无名终于抵达渭北城外。 不知是不是楼兰暗卫始终护在周围的缘故,一路上他们几乎没遇见过蛮人,顺畅地穿过广袤荒漠,终于在渭北城墙附近,又看见了零星蛮人军队。 那一战过后,蛮人损失大半兵力,好不容易以为掳走大秦的郡主,没想到又被楼兰人半途劫走。他们的确是被打怕了,大多数蛮人退回荒漠深处,只剩下小部分还在负隅顽抗。 , 最多一个月后,渭北就能再度安定下来。 唐池雨守在城墙最高处,看见远处那两个熟悉的身影时,激动地从城楼上一跃而下,顺手夺过正好在下边的李大枭的马,策马朝无名二人奔去。 司涟仍然站在城墙上,眼神有些迷茫地望着唐池雨的背影,唇角勾起苦笑。 没想到下一刻,唐池雨突然勒马回头,朝她招了招手。司涟的笑容立刻变得柔软起来,她轻轻往下掠去,落到唐池雨马后。 无名!你、你没事吧?真是太好了!唐池雨看见毫发无损的无名,一时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大哥和宇文哥是从蛮人手里将你救出来的?他们没,没对你怎么样吧? 白色的热气呵洒而出,消散在冷风中。 唐池雨骑着的那匹马儿也随着她无意识拉动缰绳的动作,上下跳跃了几下,可见此时她有多开心。 挚友重逢,便是如此。 司涟感觉到唐池雨握着自己手掌的力度不受控制地加大了一些,柔和地轻轻在她手心挠了挠,亦是转头向无名露出一个笑:无名姑娘,好久不见。 无名看看眼前的挚友,再看看跟在后面的大师父,心头又一次涌上暖意。 快两个月过去,箭伤早就好得差不多了。无名策马与唐池雨二人并肩而行,轻声解释道,不过我不是从蛮人那儿回来是,是从楼兰那边。 楼兰? 对,这就说来话长了无名掠去二师父的故事,将她这些天的经历全部讲给了唐池雨听。 三人一边说一边下马,走上城墙,坐在空无一人的城楼顶上吹着风。终于说完后,无名伸出一只拳头,与唐池雨重重碰了一下。 小七,我还要尽快赶往长京救南月出来,就不在渭北多留了。无名压低声音,认真道,大师父他也要回京,这些天你一人在渭北,辛苦了。渭北战乱彻底结束后,无论秦王和唐炙怎样说,你都不要再将军权交出去。 分卷(84) 对对,那山里年年山匪都多得很,我们谁都没想到今年山里居然没人!那王神算真是厉害。 他还说,他看见北卫军中有巨大的光明好像是这样说的,小山他才跟着王神算离开村子,加入那北卫军。可我们胆小怕死,光是进山打猎就耗尽了我们的勇气,更别说进北卫军,这可是随时都可能丧命的事儿啊!除非真到了饿死的那一天,我们恐怕没人有那胆量。 村里人一句接一句。 唐正则手指摩挲着下巴,思绪飘散开来,逐渐陷入沉思。 无名在年节前夕赶回了长京。 远远看着这座被白雪覆盖的雄城,无名心里涌起一阵不真实的感觉。离京接近一年,中途走遍大江南北,深入荒原,去过楼兰,她又回到了这里。 而她的南月正在城里等着她。 心跳倏地加快。 无名在城墙外呆了小半天,天黑后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翻过城墙,踏雪而行。无名穿着一身灰色夜行衣,栗发束在身后,被斗篷遮盖住,在夜晚的长京城边缘很不显眼。 去年春天离京时,长京暗地里风起云涌,可表面仍是一片闲适。然而今年冬天回京,无名只感觉城中弥漫着一片诡异气息。 虽说家家户户都挂着红灯笼,但街上气息却莫名压抑。按理说,接近年节的夜晚,长京城中应该很是热闹才对,然而此时城里几乎看不到多少人,反而时不时就能看见巡查的镇国军。 看来唐炙已经察觉到什么或者是,南月已经被救走了吗? 无名压抑着心中情绪,没有去王府,而是从南府面前的那条街道晃过。路过南府时,她清晰地听见里边传来的痛哭声。 是柳氏的声音。 而现在分明是喜庆的年节,南府门口却挂着死了人的白帆,在冷风中轻轻摇曳,显得凄凉又诡异。再听着里边哭丧的声音,无名心里倏地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没有在南府门口停留一瞬,而是继续往前,拐过街道,走向平时她和南月常常照顾的几家小摊贩那儿去。 几名大妈还没有收摊儿,正低声聊着些什么。 无名隐藏在黑暗中。 那南家姑娘真是可怜呐 就是,明明就快要嫁入皇子府了,却突然染上风寒,就这么去了,唉。 上回见到那姑娘也才半个月前,当时她不还水灵灵的吗?怎就没了?上天真是作弄人呐。 无名深吸一口吸,转身离开这条街道,在一条无人的小巷中缓缓坐下,眸中满是戾气。 她很清楚,南月没有死,否则她也根本活不下去。 可问题是南家为什么要传出南月已经死了的消息?不,或许不是南家,而是唐炙,目前长京城中,只有他才能让整座城的气氛如此诡异压抑。 可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无名想起大师父所说,疯子做事是没有目的的。但无名早已察觉,唐炙他只是做事手段疯狂,超脱于常理之外,但他一定有他的目的。 比如他派秋分跟踪无名,是因为当时的他对无名产生了兴趣。比如他后来又派人去渭北将无名和南月带回京,是因为他不知为何喜欢上了无名,并且偏执地想要占有她。 无名眼睛一亮,又立刻被杀意占满。 唐炙做事手段不符常理,但目的都是因为她。 所以这一次也是,唐炙不知为何想到了装出南月假死的模样,来引她上钩!无名一手捂着左心口,感受着里边悸动的心跳,唇角轻鄙地勾起。 是啊除了她,谁会因为听见南月死亡的消息,而心脏悸动得这么厉害,甚至如果不是无名清楚南月还活着,她已经按捺不住想要闯进皇宫中看个究竟。 唐炙的目的,就是要引她进皇宫。 无名自己虽然真的是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但唐炙会相信他的心腹突然叛变,故意将她推下城墙么?而且秦王这些日子也不一定一直卧床不起,以他那多疑的性子,估计早发现大师父不在京中,怀疑她是故意假死,躲在暗处和大师父一块儿商议造反的事情。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南月究竟在不在皇宫里? 唐正则在渭北时给京城中的谋士写过信,但就连他也不清楚如今人究竟救出来没有,动手谋划的又是哪位谋士,无名更是找不着躲在暗处的谋士们。她倒是可以暴露身份引谋士主动来见她,可那不是正合唐炙的意? 至于南府、王府、商行等地,恐怕都被暗卫监视着。如果刚才无名直接进入南府见南家人,唐炙那儿大概已经得到她回京的消息了。 无名认真思索着。 首先,如果南月已经被救走了,唐炙第一反应会认为是谁救的? 当然是她。 既然她已经将南月救走了唐炙又何必做出南月假死的模样,来引她进皇宫呢?除非他脑子有问题。 所以现在南月应该还没有被救走,甚至大师父的谋士很可能谋划失败,被唐炙给发现了,他才愤怒地想要引出无名。 想到这儿,无名站起身,靠着墙壁远远望向皇宫。 南月就在那里面。 无名握住腰间弯刀,理了理一身灰袍,无声地向宫墙处掠去。她的速度很快,犹如一道鬼魅的影子,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 甚至没在雪地上留下脚印。 眼看就要到高耸的宫墙下,无名身形却突然僵硬地一顿,她止住脚步,没有立刻跳上去。 她刚才陷入了一个思维误区。 她的推理没错,可她是站在正常人的角度推想的,是,正常人知道南月被救走后,都不会再做出南月已死的假象来引无名上钩。可是唐炙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他本来脑子就有问题! 唐炙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将无名引到宫里,至于中途他为什么会这样做无名不需要去明白一个疯子的想法! 无名毫不犹豫地转身,无声地向城南方向而去。 埋伏在宫墙内的镇国军放下弩|箭,王天霸紧紧蹙起眉头,黑暗的墙角处走出来。 黄大人,麻烦你去告知陛下,我们的行动失败了。王天霸声音全然不似在南月面前那般和蔼,反而罕见地带着杀意,至于长宁和南姑娘我亲自去将她们追回来。 是! 王天霸长长地吐一口气,体内霸道的浩然真气倏地收敛,他快速隐没在黑暗中,远远追上无名的步伐。 王天霸作为神一品宗师,并非不会隐匿身形,而是不屑隐匿。只要他愿意隐去浩荡真气,大秦国内恐怕没几人能发现他的踪迹。 无名出城十里,在城南驿站处找到自己的绿螭骢。这匹宝马近一年没看见主人,远远就耐不住地扬起马蹄轻轻嘶鸣,无名轻笑着坐到它背上,解开缰绳轻拍马脖子:走! 宝马顺着夜风隐入山林里。 王天霸跟在后面,手掌重重砸下自己脑袋,憨实地摇摇头。 他怎么就忘骑马了呢? 虽然短距离追踪,他的轻功定不会比那匹马儿慢,但若是长途跋涉,人腿是怎么也敌不过马腿的。现在回京去牵一匹马肯定来不及了,王天霸看一眼驿站,发现那儿剩下的马儿都是些劣马,肯定追不上无名的宝马,他只得叹口气,运着真气追上去。 无名和宝驹绿螭骢一路只短暂休息过几次,终于在第三天夜晚赶到大兴山。 冬天的山隘被白雪覆盖,大兴山下关隘处流民越来越多,按理说,大兴山一带也应该更加混乱才是。然而山中一片宁静,看不见一丝山匪活动的痕迹。 和今年春天路过大兴山那回比较,如今山里的居民大概又多了不少。再过两天就是年节了,山里也在准备新年吗?他们知道如今山外乱象横生吗? 绿螭骢缓步走着,无名的思绪也逐渐飘远。 分离两个多月,终于要再见到南月。最后三天的长途奔波中,无名的激动已经完全散去,心中只剩下一片柔软,如冬雪融化成的潺潺小溪。 她仰头望着山上,脸颊上漾起一个柔软的笑。 忽然她听到一些声音。 山上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山间巡逻的山匪不,应该说是李勿蝉训练出的私兵,正护送着一匹疾驰而来的马儿。那是匹通体洁白的马驹,南月正坐在马背上,笑着向无名奔来。 那一瞬间,无名心都快要化了。 南月穿着白色的狐裘披风,柔顺的长发一半绾着,一半在空中散开,脸颊上梨涡浅浅。小黄沙趴在她的肩膀上,似乎有些搞不清状况,懵懵地、又有些害怕地盯着无名。 无名翻身下马张开双臂,南月毫不犹豫地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落到无名怀抱中。 山林间响起阵阵喝彩声。 无名抱着南月,下巴轻轻挨过她冰凉的发丝,喉咙中不自觉发出轻轻的笑。笑着笑着,就成了轻微的啜泣声,最后又变成笑。这两个月里心里因为孤独而缺失的那一块儿,终于找回来了。 心里终于再一次被填满了。 怀中软软的小姑娘身体亦是在轻轻颤抖,抱着她后背的双手越来越紧,最后颤抖停住,亦是一阵银铃般的轻笑。 一路上,无名本来想了许多话要说,譬如抱歉她没能遵守约定,在战场上安全地回来。譬如她来救她了。譬如她好想她。 但最后无名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柔和地牵起南月的手,与她对视。 无名,我们回去休息吧。南月轻轻道。 无名点头,牵手才往山中走了一步,她的身体倏地僵硬起来,眼神本能地变得警惕。 身后有浩荡真气漾开,随即是一阵憨厚的笑。 王天霸从阴影中走出来,笑道:小月说得对,长宁殿下,跟我回去罢。等我们三人一块儿回京,再休息也来得及。 无名倏地将南月紧紧护在怀里,红月双刀出鞘。 南月亦是瞳孔微微放大,惊愕地看着王天霸。在京城中的那段日子,就属王天霸对她最好。南月看得出,王天霸对她的好是真心的,他是真心将她当做女儿。 然而王天霸声音响起的一瞬,小黄沙就立刻炸开毛,喉咙中发出粗哑的呜呜威胁声,仿佛随时可能要冲上去将他撕碎一般。 王天霸对南月好,对她养的小猫也一视同仁,然而不知道为何,小黄沙一直不喜王天霸。以前它还只敢对着他轻轻叫唤,今日不知是不是无名在旁边的缘故,小黄沙胆子肥了,竟敢用嘶吼的声音威胁他。 王天霸笑得有些无奈。 真是养不熟的小猫儿啊话音一落,王天霸眼神倏地犀利起来,他拔刀向后一砍! 哗哗风声响起,山间无数箭支应声而落。 出来吧,你们的箭,伤不了我。王天霸淡声道。 山林间的私军不再躲藏,数十人提着砍刀从山林里跃了出来,冲向王天霸!然而茫茫夜色里,他始终只是淡淡地笑着。 恐怖的真气从他身上层层叠叠荡开。 无名立刻抱着南月转过身去,用力向外跑几步,用身体牢牢护着南月,却还是被神一品的内力推得差点儿倒地。 咳咳南月呛着咳嗽几下,转头望向王天霸的方向,脸上惊愕的表情逐渐僵住。 她看见血花散开。 不是王天霸的血,是山匪的血。 三十来名训练有素的山匪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丝声音,就这样莫名地死了。 南月喉咙紧涩得厉害,她艰难地吞口唾沫,带得喉咙生疼。 带头冲锋的那人正是以前的山匪头子,叫穆楼,南月生活在山里的这些天,正是他教会她骑马。 后面拿长朴刀的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叫元言才,今早还明朗笑着喊南月姐姐。 然后是桑以林,他有个五岁的小女儿,总是跟在南月身后求她教她读书。再然后是古冒、左大虎、庆叔、洛哥 一个个有名有姓,在桃源中和她说话,陪她打趣,照顾她生活的人,就这样无声无息,没有任何预兆地死了,化作一朵朵血花,洒落在大兴山中。 王天霸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看向南月的眸光甚至仍是温柔的,可此时南月只觉得遍体发寒。 在京城里时,南月从没见过王天霸出手,但她坚信无名的话。 他武功很强,比无名都要强很多,强得几乎恐怖。 一品高手可抵百骑,神一品的宗师一人可杀千骑。 王天霸憨实笑着一步步朝南月和无名走来,无名紧紧抱着南月,身体紧绷到了极致,忽然她低声在南月耳边说了一句话,随即毫无征兆地转身,向王天霸面门轰出一拳! 王天霸淡然地伸出一只手,长着老茧的宽厚手心与无名拳头相撞,两股内力激荡开来,以他们为中心向山间扩散。 风声哗哗,雪花翻飞。 南月踉跄地后退两步,又扶着树干发出一阵咳嗽声。 然后她看见,向来战无不胜的无名吐出一口血,身体向后砸去,将一株古树拦腰砸断后无力地落在地面上。 大师父和二师父一年前说过,王天霸这等内力的人想要杀她,一个手指就行。 一年过去,无名进步了不少,可还是只抵挡住了他这一拳。 他一旦再次出拳,她就彻底失去反抗的能力了。 短短一瞬之间,无名脑海中飘过诸多思绪。 年节一过,南月就满十八了,而她也即将二十。然而她从渭北到楼兰,再从楼兰一路赶回长京,眼看就要活过二十岁,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结局。 真是可笑。 不可笑这种话,她在从渭北城墙跌落时就说过了。 当时她以为自己被射穿心脏,体内经脉也被那支箭上霸道的真气震得乱七八糟。她毫无抵抗能力地从四丈城墙落到战场中,身上带着致命的伤口,被蛮人捉进荒原深处。 不论怎么看,她都没有活下来的可能才是。 可她就是奇迹般的生还了。 她走过看不见尽头的荒漠,翻过无数座大雪掩盖着的深山,看遍人间诸事,最终回到南月身边。 难道就为了说一句真是可笑? 不,绝不是这样的。 无名艰难睁开眼,吞下喉咙中腥甜味,垂在身侧的拳头握紧。 作者有话要说:能够活下来已经是个奇迹了,所以,要让自己活下来的每一天,都变成奇迹 分卷(85) ovo 第82章 长大 王天霸一步步朝无名走去,笑着道:长宁殿下,这些天为了追上你,消耗了我不少内力,不过已经足够了。不论是将你和小月带回去,还是将山里的反贼都杀光,都足够了。 长宁殿下,你武功资质很好,再有个十年不,八年,你大概就能超过我,可是没有机会了。王天霸笑得憨厚,殿下很喜欢你,以后你就算没了武功,在宫里安心做个皇后也好。殿下他定会好生待你,我将小月当做亲女儿看待,你和她关系好,我也会待你好的。 无名虚弱地埋着脑袋,拳头却越握越紧。 正在这时,南月忽然用尽全力跑过去将无名护在身后,尽管身体再次开始颤抖,喉咙的疼痛感蔓延开来,遍布全身上下。却还是抬手对准王天霸。 袖中藏着她的暗弩。 小黄沙尽管怕得不行,还是装出一副凶恶地样子朝王天霸吼叫。 王天霸错愕一瞬,眸中闪过一丝真切的悲凉,似是因为南月对他的态度而伤心。但他也只是伤心片刻,就又变回憨厚笑容。 小月,王叔这些天对你不好吗?王天霸走近一些,蹲下身子柔声问道。 南月声音沙哑:你待我很好。 你不喜欢王叔吗? 之前是喜欢的。 之前?王天霸愣了愣,回头看见一地尸体,无奈地笑道,小月,你年纪小,可能不太明白。你的长宁姐姐正和大殿下勾结起来造反,这可是要杀头的大罪,那些罪犯自然死有余辜。 南月的暗弩仍然直直指着王天霸,手臂抖得厉害。 王天霸叹口气:罢了,你长大后会明白的。现在你只需要记住,王叔是真心将你当做女儿,真心对你好便是了。 你袖子里藏的那个小玩意儿伤不了我的,小月,放弃吧。乖乖跟王叔回去,然后和殿下,和你喜欢的长宁姐姐一起生活在宫里,不好吗? 王天霸又走近一些,他轻而易举打掉南月手臂上的暗弩,然后拎小鸡一般,将她拎进怀里。 南月小小的身躯颤抖得厉害。 王天霸眼神柔和地叹口气。 唉突然他的声音沙哑起来,紧接着是喉咙处传来的一阵剧痛。 王天霸怔怔地低头。 他看见一支匕首不知什么时候,插在了他的喉咙上。匕首不算是特别锋利,但割开皮肤、软骨和柔韧的血管已经足够。他的气管被生生割开,喉咙中不自觉发出沙哑的嗬嗬声,有血从喉管旁的大血管深处,然后越来越多。 体内流转的真气突然失去支点一般,混乱地在经脉内散开,全身上下散架了似的,疼得钻心。 最后王天霸看见,南月缓慢地、颤抖着地、面色平静地伸手,将匕首拔了出来。 鲜血喷涌而出。 冰冷的空气沿着被切开的气管向上下涌去。 疼痛蔓延至全身上下,然后逐渐消散。 什么都消失了。 无名握拳的手缓缓松开,体内真气一点点恢复,可她仍然靠在树干上,一时没力气站起身。 她觉得自己看错了。 刚才王天霸拎走南月时,无名已经做好殊死一搏的准备,然后她看见南月再自然无比地从怀中掏出匕首,再自然无比地将匕首刺入王天霸的喉咙。 没有一丝杀意。 自然得就像是呼吸一般。 没有人会防范另一个人的呼吸,于是王天霸丝毫没有注意到南月的动作,就连目睹南月拔出匕首的无名,那时脑海里也没有一丝惊诧的情绪。 好像当时她觉着,这的确只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罢了。而刺进王天霸喉咙的匕首,正是无名时时刻刻都挂在腰间的那一把,无名甚至不知道南月是什么时候将它拿走的。 可现在,王天霸无力地倒在月光下,南月背着光,安静地站在那儿,无名终于后知后觉感到惊愕以及迷茫。 无名脑海中闪过很多东西,最后她想起二师父曾经提到过的那本杀字秘籍。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但二师父不顾她的反对,偷偷将秘籍拿给南月,南月也瞒着她练了秘籍上的内容。 没记错的话,去年冬天那曲剑舞时,南月就能悄无声息地从她怀中拿走短剑。不过当时无名只当是自己信任南月,并没有往那方面想。 无名瞬间想要再回到楼兰,狠狠将二师父给打一顿。 还有不听话的小南月。 可南月转过头看向她的那一瞬,无名眼中的诸多情绪尽数散去,只剩下了温柔。 无名迅速调整好体内真气的运行,靠着树干站起身,朝南月挥挥手。南月听话地朝她走来,倒进她的怀中,明明是深冬,南月额头上、手心里却满是汗水。 别怕。无名轻声道。 南月重重点头,带着鼻音:嗯! 我们回去休息了?无名柔声问。 南月再次点头。 无名从南月手中接过匕首,挂回自己腰间。 天空中不知何时飘起小雪,两人紧紧靠在一起,踩过积雪和血水混杂的山路,缓步走进桃源之中。现在没到春天,山中紫藤花凋败,红梅却开得正盛,一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一片红。 今夜没有再发生什么别的事。 无名抱着南月,在山间幽静的小木屋中睡了很长一觉。 她已经很久没睡这么熟了。 分离的这两个月,失眠的老毛病又回来了,每晚身体明明又困又累,虚弱得不行,却就是痛苦地睡不着。现在终于又抱着软绵绵的小姑娘,嗅着熟悉的软香,刚躺上床就被困意席卷。 两人睡得香甜,小黄沙委屈巴巴地缩在床脚,喉咙里不时呜呜咽咽委屈地哼几声。之前南月明明都是抱着它睡的,现在无名一回来,南月就不要它了!可是它也不敢去惹无名呜。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晌午。 无名困倦地睁开眼,看见南月缩在自己怀中,漆黑的眸子清亮无比,似乎已经醒来很久了。 一直在看我?无名轻声问。 南月点点头。 不觉得害臊? 南月摇头,认真道:我们分开了好久好久,所以我想多看看你。 无名将脑袋埋进南月脖颈处,抑制不住地轻轻笑着。 小姑娘长大了,说话都比以前甜了不少,真好。 床脚处,小黄沙柔软的身子伸展开来,睡成长长的一条。听见两人的声音,它勉强睁开雾蒙蒙的双眼,含糊地喵一声。 一走出房门,山间清冷的空气便扑面而来。 无名昨夜和南月匆匆回房睡了,她这时才注意到,桃源中一片红火的气氛。不仅是红梅开了漫山遍野,每家每户门口也挂着红灯笼,不少人穿着大红新衣,尤其是蹦蹦跳跳的小孩们,像是红团子似的。 操练场上喊声震天,远处学塾里读书声整齐无比,一如往常。 再远处却是另一番景象。 昨夜死了不少人,他们被葬在新挖的墓园中,周围挂着白帆,有操办过丧事的老人在旁边低声吟着丧曲儿,时不时就有人过来上香。 无名注意到,前来上香的那些人神色各异,但惟独没有恐惧。一旁的李勿蝉解释道:现在外边越来越乱,他们知道生在乱世随时都可能没命,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能够这样有尊严的死去,有人操办丧事,比外边的流民不知好上多少。 南月认真给这些人上了香,无名牵上她的手,将冰凉的小手在怀中捂热。她们在墓园边无声地站了会儿,缓步走出桃源,带上铲子拉上小推车,又摘了几支红梅,去收拾最后一具尸体。 王天霸还躺在雪地里,昨夜下了一场雪,他已经被积雪掩埋了大半。 南月安静地将他从雪中拖到车上,无名拉上小车继续前行,最后两人在山里选了一个幽静的位置。无名挖出一个简陋的洞穴,南月将王天霸拖进去,泥土和积雪一点点将他掩埋。 南月拿出推车上的红梅,插到小坟包上。 无名再次握紧她的手,轻声问:他对你很好吗? 南月点头:在京城里的那些天,王叔带我去落雁塔中看过书,逛过长京的大街小巷,还带我回过几回家。宫里有人对我不好时,他也总是护在我面前。 南月的声音有些难过。 好像除了无名,王天霸是第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 这一年里,虽然家人,尤其是南鹜对她的态度,比以前好上不知道多少。可是南月始终对他亲近不起来。南鹜对她好,是出于补偿,是出于曾经欺负过她的愧疚。 可是王天霸对她好,仅仅是因为她是她而已。 无名轻轻叹气,将南月抱进怀中,用力揉揉她的头发。 那我们以后常来看他。无名轻轻道。 嗯。南月靠在无名怀中,伤心的情绪逐渐散去,她认真道,无名,不是像昨晚王叔说的那样的。我已经长大了,我看得清楚,我知道大师父比六殿下要好我一直都知道的。 无名轻轻点头,柔声笑道:我从来没有瞒着过你,你要是不知道,不就是个小傻蛋了? 春末她们经过桃源,李勿蝉就明示无名夺位一事。那时南月心里就明白了,不过她从始至终,都坚定地站在无名这一边罢了。 王天霸将你当做不懂事的小孩子,可是我从来都没有。无名轻声补充道,不论是曾经的那个小月亮,还是现在的南月,我一直都和你站在同样高度的地方,平视你,尊重你的想法。你是一个独立的人,不是某一个人的附庸。你明明那么好,有那么厉害的地方,他却只当你是个天真无邪的小孩子,实在是太可惜了。 无名说完,怀中的南月身子却僵了一瞬,好一会儿才弱弱嗯了一声。 无名注意到南月情绪变化,揉着她发丝的手指顺势勾起她的下巴,不解道:嗯? 南月眼神躲闪一瞬。 在京城的那些天,王天霸将她当做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宠,而唐炙对她的态度亦是十分纵然,原因却与王天霸截然不同。 唐炙将她看做无名的附属品,压根没有将她看做一个活生生的人,所以唐炙对她没有过多防范,轻而易举就让她逃了出去。 南月心里清楚,唐炙是对的。 她的确只是想要一直跟在无名身边,听她的话,支持她的所有想法,保护她照顾她,被她保护被她照顾,做她的附属品而已。 所以现在无名的话,让她觉得恐慌。 下巴上的力度越来越紧,虽然不痛,却给人很强的压迫感。 南月眸光越来越迷茫。 无名却在这时放开手,眼神也愈加温柔起来。 她微微低下头,凑到南月耳边,柔和道:说吧。 等南月将心中所想说完,无名轻轻笑了一声,手指轻弹她的眉心: 傻。 你说你是我的附属品,可你瞒了多多少事儿?先是小月亮的身份,又是不知什么时候学到的暗杀之法,你不知道,昨晚我看见你动手时差点没被吓得大脑一片空白。你瞒着我这么多事儿,现在告诉我说你的所有想法都是我的,说你是我的附属品?哪儿有这么不听话的附属品。 南月低下头,抿着唇。 无名无奈地轻轻摇头,继续道:我们的确心意相通,可那不正说明我们相配?和附属品又有什么关系? 南月仍然低着头,手指搅到一块儿。 无名握紧她的手指,十指相扣,轻笑着换了个话题道:所以小南月,所以你昨夜什么时候将匕首偷走的? 南月睫毛轻轻颤动,诚实道:在在王叔刚出现时,你抱着我躲开他的内力,我一边回头看他,一边不知道怎么想的,顺手将、将匕首拿走了。 原来在那时候,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就已经对王天霸起了杀心。 南月没有说的是,其实她本来想用的是发簪,却害怕将刻着无名名字的发簪弄脏了,这才临时起意摸走匕首。 顺手?无名挑眉。 南月弱弱道:嗯。 所以你杀人的本事呢?也是顺手就学了?顺手就瞒着我了?无名轻佻问道。 我南月停下脚步,低着头,牵紧无名的衣袖,因为我也想保护你,我不想总是拖后腿。 无名微微倾下身子,从后面牢牢抱住南月,轻轻笑了出声。 虽然从小到大,她都是保护南月的那个,但偶尔被南月保护一次的感觉还不错。 暖得不行。 南月,你明明有那么多自己的想法,明明有那么多瞒着我的事儿。昨夜也是你当机立断出手才救了我,救了桃源里所有人的性命。你还说你是我的附属品这种话你说你是不是傻? 手指触到南月的鼻尖处,捏着轻轻晃了晃。 南月耳根红个透彻,许久,才弱弱地道:没有很多瞒着你的事儿也就、就几件 无名又顺着她的话轻轻问:是二师父给了你一本秘籍,让你学会了怎么杀人? 南月犹豫一瞬,乖巧点头。 所以你瞒着我秘籍的事儿不是你的错,是二师父的错,等以后天下初定,我们去楼兰找二师父的麻烦去。无名眯眼笑道。 二师父他在楼兰?南月好奇地问。 是啊无名昨夜回来得匆忙,又遇见王天霸的事情,回房就立刻抱着南月睡着了,还没来得及和她聊聊天。 无名和南月走到山间一处高崖上,远远看着下边桃源里人头攒动,将各自在分开的两个月中所经历的事情,都说给对方听。 直到所有的事情都讲完,所有的心结都一一解开。 冬日里柔和的夕阳落在她们身上,在白雪覆盖的山崖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除夕夜。 桃源中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不少人在村子中间的小广场上烤肉吃,无名一推开窗便闻得到扑鼻肉香。她懒散倚在窗边,南月缩在她的怀中,一起看窗外烟火。她们商量好了,年节一过她们就离开桃源,北上和大师父汇合。 分卷(86) 夜越来越深。 桃源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家家户户门口亮着的红灯笼。无名关上窗,等炉火将屋里烤暖和了,再小心翼翼地帮南月褪下厚实的披风。 屋子里映着暖红的光。 南月一动不动,坐在床边乖巧地看着她,眸中雾蒙蒙一片,隐约可见里边倒映着跳跃的炉火。 今天是除夕;南月已经长大了;她们两个月没见,昨夜虽然又一次抱着一起睡了一觉,但无名总觉着还缺了些什么 无数杂乱的念头从无名脑海中闪过。 缺了什么呢? 无名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南月红润的唇上,于是她一点点倾身而下。手指轻柔地抚过,解下一条条系带,衣衫落在小黄沙身上,让它不满地咕哝着跳开。 炉火很暖,于是触碰到的地方也是暖的。 不仅仅是唇,其余地方也是柔软,温暖,香甜得不可思议。明明甜得要命,明明一点也不黏|腻,明明南月的声音那么婉转,无名却感觉自己快要被勾得醉倒了。 最后醉倒的不是无名。 南月缩在她的怀里,睡得香甜,喉咙中不时发出轻微的哼哼声,听得无名很喜欢。 无名揉揉略有些酸软的手指,看着被单周围一片狼藉,后知后觉地想自己是不是过分了一些。然而一回想起最开始的细节,无名眸中就抑制不住浮现出笑意,唇角的弧度始终柔和得不行。 刚才 或许是两个月没见的缘故,南月很紧张,浸着水雾的眸子可怜极了,看得无名一阵心软心疼。所以无名干脆自个儿躺下,拉着南月坐起身子,想要引导着她先在她这儿试一次。 没想到紧张之下,南月眸中的水雾竟然凝成泪滴,啪嗒滴到了自己腰上。 这算什么?含泪做攻? 无名当时也笑得憋出了眼泪,结果南月窘迫地往被窝里一钻,哭唧唧地不干了,她哄了好久才哄好,立场和位置这才反转。 无名直起身子,看着怀中睡得香甜的南月,又忍不住轻笑许久。 年节,无名和南月又睡到当天中午。 醒来时,桃源中正是一片热闹景象,一推开窗户就闻到浓郁的肉香和鞭炮炸开的□□味混杂。无名和南月一走出房门,便有人招呼她们一块儿,去村子中心吃年节的大锅宴。 王辽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二人身边,轻轻扯了扯南月的袖口:南姐姐。 接近一年过去,小王辽长高了不少,身材也壮实很多,再不是那个一瘸一拐的瘦弱小豆丁。 南月和无名昨日就告诉他,她们没能找到他父亲的事儿。当时王辽脸色一下子就黑了,埋着头跑开,最后被无名拎着后衣领扔到学塾里去。 今天的王辽脸色微红,愧疚地低下头:南姐姐,无名姐姐谢谢你们,新年快乐。 说完他一溜烟地跑开,南月看着他的背影,怔怔眨眨眼,笑容轻浅温柔。 午餐结束时,李勿蝉突然拿着两封信冲了过来,他紧紧捏着信封边缘站在无名面前,几乎把信纸捏破。 李勿蝉弯腰喘着粗气,眼中有泪光闪烁,表情却是在笑。 笑得张狂,笑得放肆。 无名意识到什么,牵着南月和他一块儿去了无人的田野间。 殿下,大殿下共写了两封信,上面这封是写给属下的,我已经看了。下面这封是给殿下您的,我还没有拆开。李勿蝉恭敬地将信封递给无名。 无名一边拆信,一边随口问道:你手里那封信,写了什么? 回殿下,大殿下他说他心意已决。李勿蝉说到这儿,再次激动地弯腰深呼吸几口,继续道,大殿下在北边收复了一支反叛军,如今正在联合北境的诸多势力,缓慢向长京而去。大殿下命我整顿好桃源的军队,随时准备离开大兴山与他在长京汇合,短则三五月,久则一年半载过后。 李勿蝉说完后,无名也看完信上内容。 信的前半段和李勿蝉所说差不多,后半段则是询问无名是否愿意去一趟南疆,帮他见一见镇南王。 无名看完信纸上的内容,单手将纸捏成一团,抬眸望向一片白茫茫的山间。 她低声笑道:当然愿意。 作者有话要说:嗷~ 第83章 去南疆 大师父的信里还写了些其他东西。 比如他说,如今终于下定决心,愿用剑斩尽天下不平事,纵使舍弃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过往七年中,他始终龟缩在长京城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看不见。可如今离京一趟,既然看见了,就不能再逃避。 大师父还说,如果失败了,让无名带着唐池雨逃到楼兰去,再也不要回来。 夜晚,无名又仔细看了一遍这封信,最后将信纸扔进炉火中烧成灰烬。 怎么可能失败? 无名轻嗤一声。 又在桃源休息两日后,无名和南月便出发前去南疆。 和先前南下去江南的路不同,去南疆得先翻过岷山,横穿蜀都荒原,过蜀道翻蜀山,接近小半年时间才能抵达南疆。 大师父和无名约定的时间是两年,两年后在长京汇合,时间再怎么也是充裕的。 岷山山脉离大兴山不远,就在西南方五十里处。两座山都在南境,都离长京不远,然而无论是气候还是环境,岷山与大兴山都没有一丝相似之处。 岷山更高、更广、更荒凉,周围空气也更加寒冷稀薄。越往山上走,就越是光溜溜一片,岷山环境条件恶劣,自然也没什么山匪。穿过岷山就是蜀都荒原,代代居住在那儿的牧民们,也没兴趣翻过岷山进中原,于是朝廷也懒得多管。 北境和岷山以南的南境,都像是被朝廷遗忘的荒地。 出发的第二天上午,无名和南月到了岷山的最高处,冷风呼啸得厉害,虽不及渭北,却仍让人感觉遍体生寒。站在山巅往西南方向望,雾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可是南月却踮起脚尖,一边往无名怀里靠,一边向荒原那边望过去,眼中亮晶晶的。 无名宠溺地揉揉她的脑袋:冷吗? 南月用力摇头,声音很脆:不冷,我想快些过去看看。 因为雾的那边就是她们初遇和一同成长的地方。 无名狭长的狐狸眼眯起,她抱起南月,声音压低:那抱紧了。 诶?南月还没反应过来,无名就抱着她掠起一段距离,拔刀砍下一截陈旧树皮,然后踩在上边沿着铺满白雪的陡峭山崖滑下去。 风声呼啸。 无名顺手帮南月拢好毛茸茸的斗篷帽,免得她冷着了。 南月抱紧无名的脖子,眼神还有些怔怔的,脸颊上却漾起浅浅梨涡。 山上,刚去抓了只野兔的小黄沙骄傲地昂首跑回来,却发现两个人已经不见了,留下两匹马儿和它大眼瞪小眼。 小黄沙:喵? 不一会儿,山脚下传来几声唤马的口哨声。两匹马儿绕过陡峭山坡,小心翼翼往口哨的方向而去,小黄沙极不情愿地跟在它们后边,一路上叼着野兔哼哼唧唧个不停,像是在骂人。 翻过岷山山脉,果然是一片苍茫白雪覆盖的荒原,天空湛蓝,云层很浅,风很大却不见黄沙,只有飞雪,不远处有几只麋鹿走过。这里是和渭北荒原截然不同的,蜀都荒原。 南月眼睛睁大一些,樱唇微微张开,眸中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无名我们回来了。南月轻声道。 是啊,回来了。无名笑着舔舔唇,忽然拔出腰间短剑,一只麋鹿被剑罡斩中,无声地倒在雪地上,剩下一群麋鹿惊慌失措地跑开。 她们走过去,无名熟练地拿短剑剥皮放血,南月在无名视线可及处逛荡一会儿,抱着一捆捆木柴回来。当火堆点燃,鹿肉的香气飘散开来时,已经接近正午,两匹马和小黄沙刚从山上下来。 马儿憨憨地打个响鼻,到附近挖开雪堆吃草去了。小黄沙叼着兔肉气得快炸毛,它千辛万苦才抓到兔子想给她们分享,她们却躲在这儿吃香喷喷的鹿肉? 半大的豹毛小猫尾巴竖起,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呜声。 南月转头朝它挥挥手:小黄沙,你过来呀。 无名用刀割开一块没有沾上香料的鹿肉,笑眯眯地朝小黄沙晃了晃。小猫咪看看自己的小兔子,再看看肥美的鹿肉,不争气地喵喵叫着跳过去,回到南月怀中撒娇。 一顿饭吃完,无名将剩下大半鹿肉拴在马背上,继续深入荒原。 没多久,她们遇见一队住在荒原边的牧民。 以前时不时会有商队经过蜀都荒原进南疆,然而这一年来大秦国内大乱,商队越来越少,牧民们已经很久没见过外人了。 十来个牧民好奇地望向她们。 无名将剩下大半只麋鹿留给牧民,看着牧民们眸中似乎闪着期冀的光,她想了想,终是没厚着脸皮将李勿蝉写好的话振声念出来。 无名这一趟南疆之行,不仅仅要帮大师父联络上镇南王,李勿蝉还拜托她们一路为唐正则立威,写了不少无名看来极其中二尴尬的句子。 她从包裹里拿出一卷羊皮纸递给牧民,纸上开头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但,结尾是大秦将亡,唯有贤明之主唐正则以一人之力拯救天下苍生。 牧民们看不懂中原字,却还是接连激动地倒地膜拜,似是将她和南月误认为荒原外的神女。 无名和南月骑着马走远,明明牵了两匹马,她们却还是抱着坐在一匹马背上。南月偶然回头,看见无名因为方才牧民们的反应,耳根红了个透彻。 南月觉得有趣,伸手捏捏无名红红的耳根,却被凶狠地抓住手指。 马儿在荒原上疾驰。 无名俯下身子,吻住南月的唇。 到了荒原深处,就没有牧民的身影了。 这里是狼群的天下。 尤其现在是冬日,正是狼群聚集的时候。春天一到,食物逐渐充裕起来,怀孕的母狼就和各自的公狼一块儿离开狼群。在小山坳中生下狼崽,教导小狼崽打猎,等着它们慢慢长大,等待下一个冬天的来临。 也有部分狼群始终不会解散,像一个大家庭一样一同抚养后代。以前无名和南月就是在这样的狼群中生活的,后来她们长大一些,无名就主动带着南月离开狼群,两个人生活在无边荒原中。 进荒原的第二天,无名和南月就遇到一群狼。 小黄沙一身黄毛炸成刺猬,嘶吼的声音难听得要命,两匹马儿焦躁地扫着尾巴,往无名身后躲。 无名远远看了狼群一眼,问南月:想吃狼肉吗? 南月点点头。 无名手指摸向刀柄。 下一刻,狼群四散奔逃。 无名没有去追,牵着南月的手,继续往荒原深处走去, 大师父给了无名两年时间,所以她也不急着立刻赶去南疆,一路上很少骑马。走走停停,路过许多她们曾经住过的地方。 荒原里有条从雪山上流下来的小溪,就算是寒冬也不会冻结,她们曾经在溪边搭过帐篷,现在那里却一点儿痕迹都没有。小溪也越来越浅,大概过不了几年就会消失。 无名和南月在溪边重新搭起帐篷,夜晚躺在溪边听水声看星星,然后不再留恋地离开。 快走到荒原边缘时,她们又找到曾经分开时的那个山洞,当时无名昏迷,南月将她留在山洞中,自己出去找水想要给她清洗,却被人牙子带回中原。后来无名跟着两位师父离开,也再没回过山洞。 而此时的山洞里早已有了新的住户,是一只凶狠的山猫,它守在洞口处,无名隐约听见里边山猫崽子的声音。 大山猫好奇地盯着小黄沙,小黄沙也抬头对它喵喵叫。 想过去看看吗?无名问。 南月没有犹豫地摇头:不想。 于是两人不再多留,径直走过这个山洞。 十来年过去,沧海桑田,唯一不变的是她们依然在一起。 往后也会永远在一起。 蜀都荒原虽然宽阔,却远不如渭北荒漠。 就算两人在荒原里晃晃悠悠浪费不少时间,还是在三个月后走出了这片荒原。两人同时回头看了一眼,感叹小时候觉得怎么也走不到尽头的无边原野,竟然这么容易就被征服在脚下。 荒原外是蜀道。 时而山石嶙峋,风沙阵阵,时而树木茂密,遮天盖日,整条路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但小路从头到尾唯一的相似点就是险,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沿着山壁滑下去,丧命于万丈悬崖之下。 沿着这条被无数商队马蹄踩出的小道一直走下去,会经过蜀山,最终进入南疆境内。 以无名的轻功,自然不会把陡峭的悬崖当回事儿,反而两匹马儿小心翼翼、瑟瑟发抖地走在后边,将行进速度拖得极慢无比。 无名干脆趁着这个机会,专注地教导南月轻功。 小南月单脚踩在巨石上晃晃悠悠,无名在她身后轻轻哼着歌。 一个月过去,春末夏初,她们抵达蜀山时,南月的轻功也进步不少,几乎能在蜀道上轻快蹦跳。 前方又是一带密林,无名早听见了林中窸窸窣窣,却没有去管,只牵紧南月的手。 她们又往前走几步。 密林中涌出八个手持长刀的汉子: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活命来,留下买路钱! 八个汉子表情凶恶,长刀锋利,他们看出无名和南月竟然两人横穿蜀道,定不是不会武功的普通人,竟然还有模有样地围成一个八卦阵型。 可惜打劫的台词太土了,无名没忍住,笑出了声。 八人面面相觑,努力做出更加凶恶的样子。 无名捧腹大笑。 最后一个黑皮青年收起长刀,皱起眉头懵懵地挠着脑袋问:你是不是无名? 无名抬头,挑眉:小黑? 青年重重地点头,笑得灿烂:对对对,我是小黑十二年了,无名你居然还记得我。 另外几名汉子也放下刀,调侃笑着看向小黑。 南月的手指不断在无名掌心画着圈圈,勾得她心里痒痒的。无名牵紧一些,指腹抵住南月的指头,不让她再乱动。 分卷(88) 倒还是个汉子。 在刀刃即将触到脖颈的那一瞬,李联手腕忽然被一颗石子儿重重击中,他手腕一抖,长刀落在地上。李联惊愕抬头瞪着唐正则,讥讽道:怎么?大殿下连死都不允许我死么?就算我被叛军擒获,也不可能透露军中一丝情报,大殿下就死了这条心吧! 唐正则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又有马蹄声响起。 无名和南月同骑一匹马,一骑绝尘从大军中冲出,停在李联面前。 无名手上拿着一把精致的匕首,然后她当着所有镇国军的面,用力将匕首与柄部掰断。 两军鸦雀无声。 咔擦一声清脆的金属音响彻城墙四周。 曾经刺破宗师王天霸脖子的匕首刀刃落地,只剩下形状奇特的匕首柄。无名单手将它拿起,在李联面前晃过以后,举到高处:三军虎符在此! 李联面色苍白。 镇国军,渭北军,南疆军三军虎符,是由他爷爷亲手打造的,一半在他家中,这一回叛军打到长京,虎符便传到了他的手中。而另一半则在皇室里,由他爷爷和先帝共同商议,最终将虎符交到秦王手中。 李联原本是这样认为的。 可是虎符为什么会在无名那儿?要么这枚虎符是唐正则等人从宫里偷出的,要么就是当初他爷爷和先帝,压根儿没将虎符传给秦王,不过此事一直被他压了下来。尽管再不愿意相信,但此时李联心知肚明,后者才是事实。 如今唐炙掌权,可叛军一路打进长京的这些日子里,唐炙一次也没拿出过三军虎符。每每有人提及,他便说秦王卧床不起,没有告知他兵符在哪儿。可若是连他都不知道兵符的位置,从来不受宠的大殿下怎会知晓?又怎能偷到兵符? 更何况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当初先帝逝世前,分明是让秦王将唐正则立为太子。可那时秦王以正则年幼的理由,将立太子的日期推到两年后,谁知长大后的唐正则竟然变成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他在立太子的前一天溜出长京,对自己的亲妹妹不管不顾,整整七年没有回来。 可一切真是这么简单吗? 李联突然回想起一件事。 因为爷爷的关系,李联和皇室中几位皇子公主还算是熟悉,小时候也常常进宫玩耍。他清楚地记得,陛下原本是不喜欢唐正则两兄妹的,别的皇子公主都是住在宫里,偏偏他们住在宫外的太子府上,秦王难得去看望他们几次。后来唐正则离京,秦王反而诡异地对唐池雨愈加纵容。 京城中人都以为秦王溺爱七公主,但离皇室比较近的那些人都知道,秦王并不喜欢唐池雨。 秦王对她,只是无尽的纵容罢了。可他既然不喜欢她,又为何要纵容他?李联曾经想不明白,现在脑子里却一下冒出个可能。 秦王他是在补偿唐池雨。 他让年幼的唐池雨失去哥哥,所以他内疚,所以他用自己纵容的态度补偿她。 李联想明白这一切后,倏地全身发凉,明明是冬日,后背却被汗水浸湿一大片。他最终颤抖着从怀中拿出另一块虎符,两块虎符咔哒一声合并在一起,纹路、质地没有任何差异,浑然天成。 北卫军和桃源军中一阵欢呼,气势灼灼。 李联仿佛失去全身力气一般,无力地耷拉着肩膀起身走向城门。 镇国军归顺于大殿下,长京城门大开。 长京城内一片混乱,北卫军驻扎在城外的那些日子里,秦王始终昏迷不醒。从去年王天霸嘶吼,二师父留下的天罗地网运转起来,废掉唐炙的情报网,接连除掉冬至、春雷两名死士。现如今唐炙整日在宫中歇斯底里,终于等他想到挟持南家时,才发现南博远一家不知什么时候悄然遁去,如今生活在南家里的,不过是一群替身罢了。 北卫、桃源军两军入城后,没有立刻攻入皇宫,而是安抚百姓,彻底收服镇国军。等长京大街小巷终于平定下来,宫内却乱作一团,唐炙也趁机出逃。 唐炙狼狈地穿着黑衣逃出宫去,现在是白天,街道上尽是北卫军,他只能如过街老鼠一般在小巷中踉跄奔逃。 长京城中虽然繁华,却仍然不可避免地有贫民聚集的阴暗角落,尤其这一年天下大乱,长京城中无家可归之人也越来越多。唐炙正是逃到了这样的贫民区里。 周围的人看了他,就像是看见死人一样,眼神黯淡无光。四周气味难闻得要命,有一股馊掉的腥味,水沟边散发着黑气。唐炙本想沿着水沟往前,在无人的桥洞下稍作休息,走近了才发现,那里竟然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身。 呕唐炙还没来得及呕吐,街道不远处突然传来军队的声音。 北卫军进搜查到这儿来了! 唐炙猛地回头往桥洞下一躺装作尸体,没想到这时一只手抓住他的脚腕,将他拖进隐藏在一旁的小沟中! 唐炙隐约看见一双浅茶色的眸子,瞳孔猛地瞪大。 秋分! 如今的秋分断了一只腿一只手,明明不过二十来岁,却已经长满一头斑驳白发,浅茶色的眸子浑浊无比。当初那个武功接近一品,隐匿之术无人可敌的秋分,已经成了一个废人。 唐炙埋下头,眸中闪着阴鸷的情绪。虽然在无名失踪的那两个月里,他始终相信无名是假死,秋分绝对没有背叛他。可他随了秦王多疑的性子,当他听见秋分可能背叛他将无名推下城墙的消息时,怀疑的种子就已经种下了。 等军队的脚步声走远,唐炙立刻不着痕迹地远离秋分一步。 秋分全然没有察觉,眸中闪着泪光,沙哑难听的声音满含激动:殿下 秋分,你怎会在这儿?唐炙压抑住眼中阴沉神色,柔和地轻声道,我还以为,你将长宁推下渭北一事暴露,唐正则那群人直接让你葬身渭北了。你能活着回来我也很惊喜。 唐炙在等秋分反驳,在等秋分惊诧地说他没有推过长宁,这一切都是长宁那些人的谋划。 可是秋分不但没有反驳半句话,反而因为唐炙的话,咧出一个激动又难看的笑容,抓住唐炙的手腕道:殿下,我们只能暂时歇在桥洞下,但我会、我会想办法让您逃出京城。 他从渭北一瘸一拐地走回长京,花了整整两年时间,若不是想将唐炙救出长京的执念还在,他早已死在半路上。 还好他没有来迟,唐炙还没有被杀死,他们命运般地又相遇了。 真是太好了。 可下一刻,唐炙脸上的柔和笑意消失了,脸上只剩下一片阴沉。 秋分怔住。 再下一刻,他被愤怒的唐炙踹倒在地,眼睛无力地瞪大,胸肺处涌上一阵闷痛,想要咳嗽却没有力气。刚才将唐炙拉入小沟中,已经用尽了他全身力气。 逃?唐炙神色癫狂,如今满城都是唐正则的人,你一个废物,如何带我逃出京城去? 我秋分声音颤抖。 唐炙眸中几乎流出血丝:若不是你当初违背我的命令,将长宁推下城墙,我怎会落到如此地步!对,一定是因为你!唐正则以为我要杀长宁,所以他那个缩头乌龟才敢反了啊!都是因为你! 唐炙抬脚,又狠狠踹了秋分几脚。 秋分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的唇角微微颤抖,似是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脸上浮现出狰狞的痛苦神色。 唐炙没练过武,力气不大。比起当初在渭北受的那些折磨,唐炙踹在他身上根本一点儿也不疼。 可秋分却感觉心脏都在揪疼。 当初他被村里人当作怪物,赶出村子时,是唐炙温柔地伸手拉起他,说要一辈子保护他。那时小男孩的眸光真挚,一点儿也不似作假。 所以秋分才心甘情愿,在他身边做了十来年的影子。 可现在,当初的那个男孩却憎恶地一脚又一脚用力踹他,眼中的恨意亦是真实无比。 秋分手指微微动了动,想要捂住痛得要命的心脏,却根本抬不起来。 最后唐炙踹累了,他才厌恶地后退一步,弯腰一边喘气,一边看着一动不动的秋分。 这就死了?唐炙喉咙中喷出一口气,转身离去。 秋分却在这时抬起头来,他看着唐炙的背影,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衣摆。 可唐炙却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脖颈边出现一丝血口,秋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疯了似的想要伸手捂住唐炙的伤口。血水从他的指缝中渗出,根本挡不住。 他眼睁睁看着唐炙死在自己面前。 秋分呆呆地看着手心的血,青黑的嘴皮颤抖得厉害。 无名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最后给了秋分一个痛快。 南月站在不远处,见无名转身,立刻朝她挥了挥手,梨涡浅浅。无名快步走去揽住南月,天空中突然下起纷纷扬扬的小雪,无名打起红色油纸伞,两人在雪中并肩走过朱雀街,路过落雁塔,最终走进已经平定下来的皇宫中。 白雪还没落满河沟,就有北卫军前来将此处的尸体收拾干净,给无家可归的难民们分发食物、登记身份、安置住处 一场雪过去,长京城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恢复平静,开窗望去尽是白茫茫一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唐正则最终没有杀死秦王。 他从秦王手中拿过传国玉玺,将秦王安置在后宫深处,吩咐宫人好生照顾他。可第二天清晨,秦王还是死在了寝殿内。 秦王死状凄惨,满头白发被他弄得乱七八糟,头皮上留下深深的手指抓痕。 他被自己的梦魇吓死了。 唐正则按照秦国历代帝王的葬仪,将秦王葬在皇陵中。唐炙尸骨无存,只有一抔灰,也一同葬下了。唐池雨十五天后赶回长京,进皇陵为他们上了一炷香。这之后,唐正则封唐池雨为镇北王,统领渭北大军,守北境安宁。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在大军进入长京的当晚,无名在唐正则身边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头发花白,长相却颇为俊朗,右腿微瘸的跛子。他作为军师站在唐正则身边,正温顺地和他聊着天。 这位是王先王先生,是北卫军的军师。唐正则笑呵呵朝无名招招手,介绍道。 无名看向王先,仔细打量着他的脸,唇角忽然勾出一个柔和的笑:我们认识的。 我并未见过殿下。王先温和地摇摇头。 无名轻笑道:你以前是个神算?家住开阳县?有两个孩子,分别叫王辽和王朵? 王先怔了片刻,俊朗温润的脸上忽然漾出恍然的笑意:殿下,您遇见他们了? 王辽和王朵如今正住在大兴山中。无名点头道,我,还有南月,我们一直在找你。从大兴山找到渭北,再到南疆,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相遇。 王先浅浅笑道:这便是命里皆有定数。 唐正则见两人相识,笑着后退几步,站在不远处高台上俯视长京风光。 南月方才去见了南家人,她进宫时正好看见这一幕,无名远远朝她招招手,她便小跑着冲进无名怀中,笑容清浅。 知道眼前人就是她们找了许久的王先后,南月的眼睛更是亮晶晶地闪着光。 无名宠溺揉揉她的脑袋,继续问王先:王神算,你应该已经知道枫城洪灾一事,还有燕北六眼神教之事,都是我们和七殿下着力解决的吧? 王先点头,直言道:正是因为知道两位殿下宅心仁厚,我才会选择跟随大殿下。 可你又如何知晓枫城会发大水,而我们正巧路过枫城赈灾?你又怎知六眼教会有血光之灾?无名问。 这个问题困扰她已久。 王先却摇摇头道:我知道枫城会发大水,是按照年历推算的,再者我学过一些水利书籍,途径枫城时便隐隐感觉到洪水的先兆。只是当时我并不知两位殿下和南姑娘竟在枫城赈灾。我之所以认为会有人赈灾,亦只是推测罢了当时六殿下与太子相争,朝堂纷乱,而枫城是水利枢纽,无论是哪位殿下,都应该想要将它收进手中才是。 至于六眼教我路过燕北时,北境已有崩坏的倾向,六眼教猖獗至此,自然会给百姓带来血光之灾,也自然会走向毁灭。这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是我亦是没有料到,灭掉六眼教,还北境安宁的人,竟又是殿下你们。 其实所谓算命,不过是多看,多想,将眼前一切收入心里仔细思考,最终得出推论罢了。王先浅笑道,我口中推算出的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说白了,王先并不是全知全能的神棍,他只是靠着已知的各种消息,推算出本就可以预见的部分未来。 无名换了个话题道:王神算,就算生在乱世,以你推论的本事,也足以富裕地活下去,你又为何要成为大师父麾下军师? 大抵是因为愤懑。王先笑道,殿下既然见到过我的两个孩子,便应该知晓我们一家在开阳的遭遇? 我已经帮洛家姐弟复仇了。无名轻声道。 殿下果然心善。王先继续道,当初洛家弟弟失踪,全城的人都知道他去哪儿了,却无人敢站出来帮他们。那时我不自量力地帮了洛家姐姐一把,谁知不但害了她的性命,我们一家也被赶出城去,成了流民。那段时间我和小辽小朵住在大兴山的流民堆里,每天都看见周围有人无声地死去,就如洛家姐姐一般。 我觉得很愤怒,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人命贱如蝼蚁,不明白为什么权贵可以轻易支配他人性命,将其余人玩弄在鼓掌之中,不明白恶人为何能够肆无忌惮地作恶。所以我想要做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 在流民堆的那些日子里,我每天只是埋头苦想,可是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应该怎样做。直到有一天我们一家人被流民冲散,我才意识到,自己实在是太过弱小,就连自己的家人都护不住,更别说改变这个世界。 于是我开始四处游历,观察各地的民俗风物,将万里江山图牢记在心中。然后去年冬日,我终于等到了契机。由于渭北战乱的缘故,北境愈加混乱,各处都有自发的反叛军,我加入了其中之一的北卫军,然后很幸运地,遇见了大殿下。我随着大殿下四处征战,收服北境,用了一年时间终于回到长京,在这里我与长宁殿下您相遇,知道了小辽小朵的消息。 一环接一环,最终一切都扣到了一起。 分卷(89) 天色逐渐变暗,月如圆盘,皎洁月光洒满长京。王先跟着唐正则离开了,留下无名和南月二人坐在高台上看月亮。 她们的手指紧紧扣着,亲密无间。小黄沙坐在不远处,长长的猫尾巴摆啊摆,无趣地喵呜一声打了个哈欠。 尘埃落定。 无名不再去想王先所说的那些话,不再去想过去所经历的一切,她只知道,现在的她正牵着南月的手,感受着对方掌心的温度。 月亮有阴晴圆缺,人世有沧海桑田,可她们一定会一直携手走下去。 这一点永远也不会变。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还有一章尾声。 感谢追文ovo 写在完结时: 写这一本的时候心态崩溃过很多次,甚至写到中期连评论都不敢再看。带着狂妄的野心开文,却因为能力不足无法将它写得完美。这一本之前,加上我以前在外站写的文,我已经有四百万字的积累了,我以为我可以写好它,可是每写一点,就能发现一些崭新的、以前从来没遇见过的问题。 这些问题让我一次又一次地崩溃。 还好我最终坚持着写完了。 我相信写文是一个不断自我学习、不断进步的过程,我会永远满怀热爱,一直写下去,直到能创作出真正让我以及让大多数读者满意的作品为止。 再次感谢一直陪伴着我的你们。 下一本《假千金alpha自救手札》18号周一开ovo你们懂我的意思吧! 第85章 尾声 秦历十八年初春,新帝登基,改年号为宁历。同年夏末,混乱了接近两年的中原终于再度归于平静。北境在镇北王唐池雨的管理下,彻底安宁下来。初秋,镇南王小世子世袭罔替,南疆亦是一番新面貌。 初冬,长京发生了两件震惊天下的大事儿。 曾经的长宁郡主,或者说如今的长宁公主与长公主唐池雨一前一后接连成婚,且两人嫁娶的对象都是女子。 嫁给长宁的是礼部尚书南家的姑娘,对此京城中的百姓并不意外,那两姑娘关系好得不得了,这是谁都知道的。以前还有人推测,当今陛下宠爱长宁殿下,会不会将她和南姑娘一同许配给京城中某位公子,让她们姐妹俩再不分开。然而谁也没想到,没等到她们一同嫁人,却等到了她们成婚的消息。 刚开始还有人直呼荒唐,两个女子岂能成婚?可很快又有人站出来说,为何不行?既然陛下溺爱长宁,又怎会舍得让她嫁给男子?先帝还在时女子便可入朝为文官,如今就连武官女子也可以做,成个婚又怎么了? 又有人反驳说,既然两名女子可以成婚,那两名男子为何不可?朝臣甚至因此展开一场争论,推动同性成婚之法 这都是后话了。 总之当时无名和南月成婚的消息一放出来,整个长京都为之震惊,但总得来说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关于长宁和南月的大婚,也有一些趣事传出。 听说南家大哥不喜南月嫁给女子,更不喜那个女子是长宁公主,两个新人拜堂后,他便黑着脸冲出公主府,气势汹汹像是要杀人一般。结果当晚南家大哥气消了,又带着送给新人的礼物潜入府里,想要偷偷放在两人房间外,却被当做小贼抓住,腿给打断了,在床上躺了整整两个月才恢复。 听说荒原那头的楼兰国送来数百车珍贵宝物,为了给这对新人送礼,甚至在荒原中开拓一条商道。京城里有人推测说,当年陛下还是纨绔皇子的时候,常常跟在他身边的那个胡人男子其实是女扮男装的胡人女王,而长宁是他们二人的私生女。至于年龄根本对不上这事儿嗐,听个八卦而已,大家就图个乐呵,谁会去在意真相如何?不过两国之间有了商道,对于百姓来说总归是好事。 然后便是长公主唐池雨的婚讯。 嫁给唐池雨的是一位司姑娘,百姓们虽然不知道司涟是谁,却都听说过她在战乱时期伴随唐池雨守在渭北,为救唐池雨而深受重伤昏迷不醒。甚至有人将她们的故事编成歌谣四处传唱,这回百姓们不但没有先前惊讶,甚至还有不少人感动落泪。 至于歌谣一事是不是有人刻意而为,就不得而知了。 又一年夏天,无名带着南月到了楼兰。 夏天的楼兰很是炎热,仿佛一个巨大的蒸笼。雪山冰水早已融化,顺着王宫流淌而下,经过每一户楼房的房顶。 现在唐正则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无名本以为,身为楼兰王的宇文天明也应该很忙才是,可是她和南月刚到楼兰王宫,远远便看见他躺在雪山冰水流淌的房顶上,悠闲晒着太阳。 经过侍女提醒,宇文天明才知无名来了,懒散地起身朝二人招招手。 宇文天明仍是曾经那副欠揍又妖孽的模样,他没有娶妻生子,他死后,楼兰的王位会按照顺位传给下一位王子。 无名看着全身湿透,衣服紧贴着身体的宇文天明,嫌弃地皱紧眉头,牵着南月坐到另一边房顶上。 宇文天明在后边哈哈大笑。 无名没有理会他,轻柔地帮南月脱下鞋袜,将推荐放入冰凉的水中。日光很烫,水流舒适极了。不一会儿有侍女送来切好的冰西瓜,她们一边吃着甜甜的西瓜,一边眯眼享受地晒着太阳。 好一会儿,宇文天明才问:唐正则过得怎么样? 很忙。无名言简意赅。 宇文天明再次捧腹大笑,笑够了再问:七殿下和司姑娘呢? 很好。 你和小南月呢? 无名和南月同时侧头,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很好。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撒花花ov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