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霄之门》 第一章陆半斤 “师兄,不知何谓修行?” “把从来恩爱眷恋、图谋计较、前思后算,一刀两断去,又把是非人我、攀缘爱念、私心邪心,一一罢尽,外无所累则身轻快,内无……” 陆宣白衣高冠,凛若秋霜,颇有仙风道骨之相。 在他面前,一个十来岁年纪,眉清目秀的女童仰着小脸,不住点头,肃然受教。 看着女童那双纯净如水的眸子,陆宣那早已滚瓜烂熟的套词却是再也说不下去了,恹恹闭嘴,换作一副和蔼模样轻拍女童的头顶,微笑道:“妮子,师兄我要是修炼有成,又怎会被派来这凡尘俗世点化于你?待你入了山门,自有高人指点,胜我岂止千倍?” 女童懵懂点头,又好奇的问道:“师兄,当日你点化我时,说我有仙骨二两五钱,这是什么说法?” “世人云,此身未有神仙骨,纵遇真仙莫浪求。便是说没有这神仙骨,便一生只能做个肉骨凡胎。凡人兆亿,有仙骨者却万不足一,你有仙骨二两半,却已经算是资质不俗了,十万人难寻你这一个啊。”陆宣有些骄傲的说道,为了找到这样一个优秀的修行种子可是废了他好大的功夫。 女童眼中掠过一丝骄傲,旋即问道:“那师兄有仙骨几许?” 呃…… 陆宣哑然,却未作答,只是牵起女童的小手转身向外走去。 “妮子,接引你的人已经到了,切记从此以后,你已于凡尘绝缘,你之父母亲人且不必挂念,有师兄在此,必能保得他们周全。” 女童眼圈登时红了,却并未说话,只毅然随着陆宣走出门去。 木门开启,明亮的光如潮水般扑面而来,寒风飒飒,隐约有吵杂的人声掩入耳轮。此处原来是一座高塔之巅,正值黎明时分,金乌东升,瑞彩千条,于塔上俯瞰下去,一座大城正在朝阳下迅速苏醒。大城占地不知几许,在这九层浮屠之上竟是一眼望不到尽头,大街小巷纵横如阡陌,其上已是行人如织,远方似乎有鞭炮声响传来,清脆入耳。 陆宣深深地吸了口气,这便是俗世,至于那仙门往事,却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叮铃铃。 铜铃声响,一朵白云悠然落下,其上赫然有一辆锦绣马车,有三匹白马牵引,门帘撩起,一个肥头大耳的年轻人挤了出来。 “呦,半斤兄,你下山两年就找到一个修行种子,速度可是不慢呢。” 陆宣看着那张满面红光的面孔,咬牙切齿的道:“死胖子,你有种再叫我一遍?” “你好,八两兄。” 胖子嬉皮笑脸。 陆宣面色凶历,一步踏上塔顶护栏,视虚空如无物,堪堪就要踏上那团白云。然而就在脚步将落未落之时却骤然顿住,脸上浮现出一丝黯然,飘身后退。那白云虽不起眼,但只要踏了上去,便于踏上仙门之地无异,而他如今却已没了这个资格。 胖子注视着陆宣的一举一动,脸上的嬉笑也慢慢敛去,苦笑道:“何至于此。” 陆宣默不作声的将女童送上白云,见她一副懵懂模样爬入车厢,心中不无悸动。在女童的身上依稀能看到当年自己的影子,只不过当时的自己却要比这女童还要年幼一些吧。一旁的胖子见状强笑道:“小师弟,你却不知道,如今仙门中我们这班师兄们可是羡慕你的紧呢。” 虽然明知道这昔日好友是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但陆宣仍做出一副好奇的模样问道:“我有什么值得你们羡慕的?说来让我高兴高兴。” 胖子发出一声浩然长叹,苦大仇深的道:“小师妹出关了。” “小师妹?哪个小师妹?” 陆宣一愣,旋即恍然道:“就是那个自我入山便在闭关的小师妹出关了?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胖子怒道:“你是不知道,那小师妹简直是仙家的败类,人中的魔王啊!自你下山之后不久,她便破关而出,然后仙门上下便是鸡飞狗跳,没有一日安生,我们在山上受尽苦楚,你却在凡间吃香喝辣……算了……” 胖子缩了缩脖子,心有余悸的道:“说多了怕做噩梦,我急着回去交差,一旦这女童被收入门墙,几日后仙门自有赏赐下来,到时我再来寻你,你可要置办几桌好酒好菜祭祭我的五脏庙,这两年啊,可把我饿瘦了。” 这胖子拍了拍便便大腹,倒也潇洒,说了声走了,便驾着那锦绣马车骤然而去。 陆宣的目光一路尾随着那马车一路向东,直到它消失于朝阳之中仍是沉默无语,那目光深邃灵动,仿佛能透过虚空看到那片令他至今魂牵梦绕的仙土。 他再清楚不过,在那个方向,数百里之外有一片无边无垠的崇山峻岭,其中便有一座钟灵毓秀,高耸入云的仙山。 山上有一脉古老的仙门,名为灵云宗。 灵云宗早在三千年前便已开山立派,据说在两千年前曾经盛极一时。当时的宗主无崖子执天下仙门牛耳,修为登峰造极,天下无双。修行界中,绝大多数人都相信无崖子能够冲破这天地桎梏,飞升成仙。然而不知何故,无崖子却在鼎盛之时忽然消失,仙门上下数以万计的弟子号称翻遍九重天,挖遍十八重冥府,誓要寻回宗主,但毕其一生却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虽然历经三代灵云宗弟子的努力,结果仍旧是徒劳,这也成了一桩著名的悬案。 灵云宗自此一蹶不振,两千年间虽然也有许多门内弟子众志成城,力图中兴,但却终究再没有无崖子那等惊才绝艳的人物出现,长此以往,灵云宗便逐渐淡出了顶级仙门的行列。 然而灵云宗求强之心未泯,一直在四处寻找修行种子,只不过这世上拥有神仙骨的修行种子却并非那么容易寻觅,哪怕是有幸找到了,却也未必那么容易便能接引上山。盖因灵云宗虽然历史悠久,名头唬人,但已是昨日黄花,轮竞争力,又哪是如今那些顶级仙门的对手?半路截胡者比比皆是,搞得灵云宗四处的接引使整日里神经兮兮,好似做贼般遮遮掩掩。 直到十二年前,灵云宗在这陈朝都城之中找到了年仅五岁的陆宣,顿时令仙门上下为之振奋。 陆宣有仙骨半斤! 所谓仙骨,一两以下皆为下品,三两以下则为中品,三两之上便为上品了。至于传闻中有修行种子生下便有仙骨数斤,那已近乎于传说。 陆宣的资质虽说算不上冠绝天下,但也是绝对的上上品,人世难寻了。 灵云宗二话不说,将陆宣秘密引回仙门,由灵云宗当代宗主楚无夜亲自教导,全宗倾尽全力,力图将陆宣培养为灵云宗的栋梁之才。照说灵云宗虽然实力早已不如当初,但是凭借其深厚的底蕴要将一个天赋异禀的修行种子培养成才还是十拿九稳,但偏偏在陆宣这里却出了差错。 谁也没有料到,陆宣虽然出类拔萃,但却还有一个令人绝望的短处,那便是全身上下除天灵穴之外,一窍不通…… 人身三百六十大穴,七千二百气窍,即便寻常凡人也天生开了几大穴,几百气窍,但陆宣却是绝品中的绝品,根本感受不到仙门中那浓郁的仙灵之气,更何谈修行? 所谓修行,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返虚,炼虚合道,陆宣却是从根源上便被断了修行的希望。 楚无夜却不甘心,没开窍?不还有一个天灵穴么?楚无夜拉着陆宣直接闭关,穷尽全宗之力帮着陆宣逆天改命。这一闭关便是整整五年,陆宣每日宛如置身于油锅地狱,每天死去活来,如同千刀万剐之苦,但年幼的他但却从无怨言,令楚无夜也不禁为之感佩。然而五年后,却是楚无夜束手无策,率先放弃了。 陆宣至今仍难忘怀楚宗主那绝望的表情,说不出是悲哀、失望、还是无奈,总之看似平静,却错综复杂。 从那之后陆宣便被放养,再没见过楚无夜一面,他也知道宗主不想再见自己,于是默默的独自修行,尽量少在人前露面。但是到了两年前,楚无夜一纸仙令直接将陆宣贬为外门弟子,着他立刻返回陈朝都城,作为接引使,为灵云宗搜罗修行种子,无故不得踏入仙门半步。 陆宣黯然下山。 不过虽说修仙几乎无望,但这两年来陆宣却从未断过修行,他已不甘心去过一个凡人该过的生活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啊,毕竟他曾见过灵云宗那瑰丽无边的盛景,见过师兄们那种种奇妙的神通,东方丹丘西太华,朝游北海暮苍梧,何等逍遥? 不争长生,但求不要活得庸庸碌碌,尽量去见识一下更广阔的天地吧。 好在十年修行,陆宣也并非一无所获。楚无夜在五年间耗费了不知多少灵丹妙药,为陆宣洗筋伐髓,虽说最终功亏一篑,但却也让陆宣身强体壮,远非凡夫俗子所能比拟。即便陆宣终生不能修行,想要活过百岁却也轻而易举,而且这一生也注定健健康康,与疾病无缘。 就算此生回归仙门无望,自己也算是个幸运儿了。 陆宣天生便是个豁达的性子,沉寂只是暂时,很快便恢复了恬淡的心情。 从高塔上下来,陆宣换上一席青衣便装,在寒风中缓缓向家中方向行去。 第二章开辟法 今日是正月十二,年味仍浓,更何况如今天下繁盛,圣上昌明,这都城又是陈朝千万里江山之中顶顶繁华的所在,所以自新年以来,整个都城都如烈火烹油,喜气冲天。陆宣被随处可见的喜气浸染,表情逐渐变得明朗起来,心情转好。 不多时,陆宣已走入都城腹地,前方便是一条古街,名为鹿鸣街,据说此条街道自陈朝开辟之时便已存在,历史悠久。闻名知意,这鹿鸣二字取自呦呦鹿鸣,食野之萍之意,而在鹿鸣街两旁则都是各种酒家、食坊,到处飞檐斗角,青瓦雕梁,美轮美奂。在鹿鸣街中央有一座新起的酒楼,名为陆家轩,那便是陆宣的家了。 要说陆家在十年前还是小门小户,远在都城西北角开了一家包子铺,做梦也想不到会在鹿鸣街开起规模如此恢弘的酒家,然而自十几年前陆宣被选入灵云宗之后,宗门大喜,颁下来的赏赐超乎想象的雄厚,陆宣父母便是借此开起了陆家轩,凭借一家人勤勤恳恳的努力,陆家轩如今已经算是都城内数一数二的饕餮之地。 这便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吧。 刚进了陆家轩,便有下人拦住陆宣,说是陆掌柜和夫人正在四处找他。 陆宣便径自去了前厅,拜见父母二人。 父亲陆明旭是一个忠厚老实的人,说话不多,虽然刚刚年近不惑,但外表看起来却分外的老诚。母亲陆氏却是不同了,穷苦出身的她性格泼辣,昔日陆家贫寒的时候要不是有陆氏抛头露面,或许这一家人就要沿街乞讨了,而陆宣恐怕也没有那段仙缘。 此时此刻,陆明旭正坐在八仙桌旁喝茶,而陆氏则在柜台后面噼里啪啦的打着算盘。 没等陆宣开口,陆氏便风风火火的绕过柜台抓住陆宣的胳膊,埋怨道:“宣儿,你这一上午跑到哪里厮混去了,你爹和为娘派人找了你半晌。” “孩儿只是出门逛逛,娘,您找我有事?” 陆氏拉着陆宣坐到八仙桌旁,对陆明旭道:“当家的,你跟孩子说?” 陆明旭虽然是穷苦出身,大字不识一个,但近几年来偏偏养出了一副老学究的气派,捻了捻三缕胡须,慢条斯理的刚要开口,却见陆氏皱了皱眉,恼道:“这等大事,看你那副慢悠悠的模样,真是急死个人了。算了算了,也不劳您大驾,还是我来说吧。” 陆氏双手抓住陆宣的手,笑眯眯的道: “宣儿啊,爹娘为你张罗了一门亲事。” 陆宣顿时愕然。 他今年已经十七岁了,按理说确实已经到了婚娶之年,但陆宣一门心思都在修行之上,哪里有心思娶妻生子?然而看着母亲那殷切的眼神,还有父亲故作坦然却有些紧张的表情,心中便不禁一软。 自己离家十年,要说最愧对的却是父母啊。既然自己今后注定要在这俗世沉沦,又岂能免俗?如果自己坚定拒绝,怕是会伤了父母的心啊。 想了想,陆宣倒也没表示反对。陆氏见状一阵欣喜,用力抓了抓陆宣的手,异常得意的道:“宣儿,你想不想知道是哪家的姑娘?” 陆宣暗笑,心想无论我想不想知道,您必然要说的吧,但还是故作好奇的问了一句,“哪家的?” “就是对门的醉仙居掌柜,你师叔冯四海家的小姐,冯小英啊。” 原来是她? 陆宣不禁一愣。 要说醉仙居可是鹿鸣街上首屈一指的大酒楼,掌柜名叫冯四海,人如其名,四海的紧,据说甚至能上达天听,三不五时便代为打理御宴。冯家和陆家还颇有渊源,早在二十几年之前,冯四海和陆宣的父亲陆明旭便是同门师兄弟。冯四海生有一女,名为冯小英,只小陆宣一岁,两人在幼年时还曾见过。 只不过自从冯四海发达之后,两家之间的来往便断了几年,直到陆家轩崛起,便又热络了起来。陆宣两年前回来之后与冯小英也曾匆匆见过几面,虽然从未交谈过,但却知道那冯小英生的容貌绝美,风姿绰约,在都城也是知名的美人,倒是令陆宣印象深刻。原来母亲说的亲事竟然是她? 不过陆宣却觉得此事有些不妥,倒不是因为冯小英,而是那冯四海。 那冯四海分明是个地地道道的奸商,无利不起早,即便是自己的亲生闺女恐怕也是待价而沽。陆家轩如今虽然已经几乎与醉仙居并驾齐驱,但是毕竟底蕴还是薄了一些。父母专心做生意,哪里比得上半个皇商的冯家?冯四海真的要将掌上明珠嫁给自己?别是母亲一厢情愿吧。 房中只有父母,陆宣便委婉提出了质疑。 陆氏夫妇对视了一眼,这一次却是陆明旭沉声道:“这件事你就不必管了,子女婚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今天叫你来只是通知你一下,明天我便找赵家婆子去做媒,实则也只是走个过场,这件事情我和冯师弟早有计较。”陆氏也在一旁啰里啰嗦的说了一大堆冯小姐的好处,直将一个冯小英说的天上少有、地上难寻,恨不得今年便结婚,明年便抱孙子才好。 陆宣有些不堪其扰,只能苦笑点头。 ————————————— 是夜,用罢了晚饭,陆宣在自己房中静坐调息两个时辰,直到夜深人静时便出了陆家轩。 鹿鸣街一侧便是一条运河,据说前朝时便已开辟,迄今仍是往来通衢重地,平日里繁华无比,直到夜深时才算平静下来。陆宣从后门出来,没走百步便已来到运河边上,轻车熟路的找到一处平整的岩石,便盘膝坐了上去。 离开灵云宗的这两年,陆宣每日都在此修行,盖因此处水气充沛,正是修炼玉池真诀的绝佳去处。 相传玉池真诀乃是灵云宗中兴之主无崖子机缘巧合之下得到的上古仙法,所谓琼琼玉-浆,伫水为池,是天下一等一的水系功法。玉池真诀共分九层,据说修至九层境界便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虽非龙体,却有行云布雨、翻江倒海之能,近乎仙人之流。昔日无崖子将玉池真诀修到七层境界,便已天下无双,登峰造极。 只不过自从无崖子失踪之后,灵云宗最出类拔萃的人物也只能修炼至五层境界,人们口口相传,这玉池真诀有个天大的隐秘,唯有无崖子才知道,但如今却是失传了。 灵云宗主楚无夜对陆宣抱以厚望,自然倾囊相授,只不过可怜的陆宣至今却连玉池真诀的第一层境界都远未达到。 面对涛涛运河,陆宣能感受到充沛的水汽,但却并没有急着修炼,而是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竹管来。那竹管状若笔筒,打开盖子,里面却是一根三寸长的金针。 金针古朴粗粝,好似自然形成一样,针尖处也不是十分锋利。 陆宣用两指将金针拈出,然后深吸了口气,将其锋芒处对准自己的天灵穴,好似针灸一样捻动起来。只见他头顶天灵穴的位置旧伤未愈,金针一动便血肉模糊,有丝丝鲜血流淌出来。 有股绝大的痛楚瞬间弥散开来,那并不仅仅只是皮肉之苦,而是痛入骨髓。那金针好像要将他的天灵盖粉碎一样,让陆宣头疼欲裂。 这却并非是什么头悬梁锥刺股的励志之法,陆宣也是有苦自知。 当年在灵云宗时,自从楚无夜放弃了陆宣之后,全宗上下都认为陆宣已无药可救,唯独陆宣自己从未真正的死心。他近乎疯魔了一般把自己关在藏书阁中,试图在灵云宗那浩如烟海的藏书中找到一线出路。 灵云宗虽然已经不复往日荣光,但是底蕴却并非寻常仙门所能比拟,藏书阁中各种秘法不下万册,而陆宣虽然不堪,但名义上还是楚无夜的关门弟子,于是有权翻阅最顶级的功法。然而越是顶级的功法越是高屋建瓴,怎么可能有解决陆宣这种根本问题的办法?于是陆宣不得不从上至下,从顶级功法一直翻阅到入门功法,甚至是那些根本无人翻阅的散文杂记,终于被他找到一本名为《开辟法》的破书。 说它是破书一点也不为过,陆宣几乎是从一堆几乎腐朽的书籍中将其翻找出来的,就算问遍了藏书阁的管事也没人知道这所谓的《开辟法》是从何而来。这功法名字叫的响亮,内容也令人瞠目结舌,据说能用凡间针刺之法开辟穴道,这道路宽了,引来灵力自然倍增。陆宣浑身上下只有一个天灵穴开启,如果能用着开辟法将其扩宽,对自己的修行应该会有好处吧。 然而当时几位管事的师叔翻开来看了看,所有人都说这是无稽之谈,穴道乃是无形之物,岂能用针石开辟?若是如这书上所说的去做,恐怕非死即伤。说不得这本妖言惑众的书籍必然是凡间俗人的臆测之作,不知什么时代被哪个不开眼的弟子带了回来,就此掩埋于尘埃。 师叔们要把《开辟法》毁了,陆宣却好似找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苦求之下才将那破书保了下来,带出了藏书阁。 对陆宣而言,哪怕这开辟法是信口开河,但自己也不会放弃这一丝一毫的机会。 第三章大道苍茫,金针直指 从那天起陆宣几乎要把《开辟法》翻烂了,倒背如流不在话下。偶尔一天他却在封皮中发现有凸起之物,将其撕开,便发现了这枚金针。陆宣暗想这开辟法的作者倒是个贴心人,创造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功法不说,连工具都准备好了。于是从那天起,陆宣便开始用金针刺顶之法修行,直到今日。 开始的几个月里,这金针除了让陆宣头破血流之外别无半点用处,寻常人怕早已放弃,但陆宣的性子却最是执拗,竟好像中了邪一样坚持了下来。谁知道了一年之后,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陆宣感觉自己吸收外界灵气的速度果然有了些许提升,虽然不知是不是开辟法和金针的作用,但这也足以让他欣慰了。 他就此坚持下来,算算时间,到今天却是整整七年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伤口久不愈合的缘故,最近一段时日以来陆宣每每用开辟法的时候都觉得疼入骨髓,但他依旧坚持下来,只是为了那一线修行的机会。 今日头顶疼得愈发严重,陆宣数次几乎都快要昏厥过去,心中正惊疑不定的时候,忽然感觉手中的金针一动,竟然自行狠狠的向天灵穴中刺了下去。 嗷! 陆宣疼得发出一声悲鸣,就感觉脑袋像是分成了两半,神魂都几乎崩散了去。同时有种彻骨的寒意从尾椎升起,瞬间袭遍全身。这金针入骨,自己焉有命在?他拼命想将那金针拽起,谁知那金针上竟像是有一只大手狠狠向下压去一样,竟根本无法阻止。 顷刻间金针完全贯穿陆宣的头颅。 那瞬间如滚如沸,就好似有人扒开了陆宣的脑壳,浇进了一瓢滚油,就如那凡人吃猴头的方法,焉有命在?陆宣就感觉神魂都要崩散了去,张口欲惨嚎,却只是嘶哑呻吟,好像濒死的野兽。那绝大的痛楚随便放在一个人的身上都难能承受,即便陆宣性情坚忍也难免眼前发黑,险些当场昏厥过去。 不过凭借那最后一丝清明,陆宣却知道自己要是就这样昏了过去,恐怕就很难再见到明日的太阳了。 且不说这开辟法是不是邪魔外道,也不管那金针是什么来头,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那么轻易地取了自己命去! 想当年,宗主带着自己闭关五年,那将近两千天的痛苦折磨尚且不能磨灭自己的斗志,今日又岂能轻易服输? 生死存亡之际,倒是激起了陆宣心底的戾气,他拼着最后一丝清醒猛然咬破舌尖,重新夺回神志,然后挣扎着摆正身躯,运行内视之法望向自己的颅内。拜那五年闭关苦修所赐,陆宣的内视之法却是炉火纯青,稍稍凝神定意,脑中一切便一览无余。然而令陆宣吃惊的是,那金针竟踪影全无! 金针明明已经入脑,怎么可能不翼而飞? 陆宣忍受着巨大的痛苦,脑中一团浆糊,正苦思不得其解时忽然灵光闪现,连忙凝神查看自己的识海。 所谓识海,既是上丹田,又名泥丸宫,在双眉之间,有形无质,乃是藏神之地。修行所谓炼精化气、炼气化神,这神识便是依托于此。这本是最缥缈的地方,金针既然是实物,本来没有任何可能会藏身于识海之中。但冥冥中陆宣总感觉似乎有什么在指引着自己,让他去识海中看看。 当他那微弱至极的元神探入识海时,却险些被一片扑天烈火烧成灰烬。 那识海中竟已变成一幕混沌初开似的景象,无尽烈焰好似翻江倒海汹涌澎湃,在烈焰中,隐约能看到一根金光万丈的金针悬浮于天地之间。那金针沐浴在烈烈火焰之中,锋芒向着天际,身子嗡嗡颤抖,好似剑指苍穹,随时都能冲天而起,破开陆宣的头颅直奔九霄云外。 这恐怖的一幕令陆宣心旌摇荡,忽然仿佛福至心灵,竟被他想起《开辟法》中第一页的几个大字来。 想当年陆宣将《开辟法》倒背如流,却唯独那八个大字有些不明究竟,本以为那不过是前人作序,胡吹大气罢了,但如今回想起来却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大道苍茫,金针直指!” 那金针现在指的是苍穹,又何尝不是指着自己的天灵穴!? 恍惚间,陆宣感觉那金针已与自己水乳-交融,它明明就是个死物,却又像是在迫切的催促着自己。 冲上去! 冲破这天! 陆宣一阵阵神魂激荡,几乎以为自己要疯魔了,但识海内的烈焰却容不得他仔细考虑,他已到了魂飞魄散的边缘。转瞬间陆宣便已狠下心肠,再次运起开辟法,将全身真气逼于一点,狠狠的向天灵穴冲了过去。 冲便冲! 冥冥中,那金针像是发出一阵兴奋的啸叫,紧接着,识海中那滚滚烈焰轰然逆天而起! 开辟法与那识海烈焰汇聚于一处,好似燃烧着的龙卷风,遽然直冲天际。 轰! 陆宣就感觉耳畔仿佛传来开天辟地的一声巨响,整个人都震了三震,就仿佛九天之上有道惊雷直接贯穿了自己的头顶。但是紧接着一切便静止下来,整个人忽然有了一种空灵至极的感觉。 就好像久困于牢笼的孩子,昔日只能从窗缝中窥探天空,如今却有一只大手猛然掀去了屋顶。于是,朗月、星空、银河,尽入眼帘。 无涯、高远,却有仿佛触手可得,那冥冥中奇妙的感觉令陆宣瞬间沉浸其中,竟忘了身上痛楚尽去,识海中的金针也蛰伏了下去。 良久,陆宣仿佛从杳然梦境中悠然醒转,只见长河悠悠,月朗星稀,一切仿佛昨日。 他这才清醒过来,连忙检查自身,才发现一切安然无恙,识海中那金针已不再散发出腾腾烈焰,好似一道细小而微不可见的毫毛飘荡于虚空之中。陆宣茫然回想着刚才的一切,那仿佛开天辟地般的异状令他忽然激灵了一下,下意识的赶紧去查看自己的天灵穴。 自己身上唯有天灵穴开启,要是因为刚才的异状而出现问题,那可就万事皆休了。 谁知当他以内视之法望向头顶天灵穴时,刚才那空灵通透的感觉忽然再次出现了。那天灵穴竟然硬生生被扩大了数倍,如果说昔日陆宣只是坐井观天,如今却像是在没有屋顶的房中,坐看璀璨星河。 陆宣愣怔了半晌,忽然欣喜若狂。 我的坚持没错,那开辟法果然有用! 这十多年的块垒终于有所松动,总算让陆宣看到一丝修行的可能,这自然令陆宣欢喜得手舞足蹈,但他毕竟生性沉稳,稍稍镇定片刻便盘膝坐定,开始运行玉池真诀。 天灵穴既然开辟数倍,修行应该也与往日有所不同吧。 效果之妙却远超陆宣的想象,就感觉有股沛然灵力从头顶滚滚而入,那种酣畅淋漓简直妙不可言。陆宣忍着欢喜,引导灵力进入下丹田,尝试着去做一件困扰了他整整七年的事情。 想当年楚无夜拉着他闭关,几乎倾尽了全力,灵丹妙药喂了他无数,甚至不惜损耗自己的修为,强行将真气灌入陆宣的丹田。然而事与愿违,陆宣终究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来炼化这些资源,久而久之,那充沛精纯的真气便凝结成一堆小山状的东西。 陆宣无奈的叫它宝山。 空守宝山而不得其门而入,这是陆宣最大的遗憾。这些年来他竭尽全力试图将其炼化,却因为所能吸引灵力太过渺小,总是如以卵击石,徒劳无功。但如今,却是不同了。 陆宣感觉到那充沛的灵力好似滚滚瀑布落在那宝山之上,很快那宝山便有部分龟裂开来,有个角落轰然坍塌。旋即便有股精纯至极的真气铺展开来,与灵力混为一处,沿任督二脉过上丹田、中丹田,转眼便是一个小周天。 真气运行之速却是陆宣有生以来头一遭,平日他运转一个小周天,磕磕绊绊起码要一刻钟的时间,如今却是车轮滚滚,数息间便是一次循环。陆宣更是心花怒放,连续催动真气,运转不断。 谁知如此一来,却是有些得意忘形了。 寻常人修行,讲求天人合一,吐纳功夫。浑身穴窍开阖自如,有收有放。但是陆宣却天生只开一窍,就如同神兽貔貅,只进不出。以前修行缓慢还不觉得怎样,但如今灵气滚滚如潮,却让他有些承受不住了。 体内真气汹涌,运转如飞,陆宣想要控制却已无能为力了。他就感觉浑身血脉几乎要沸腾,经脉仿佛随时就会龟裂开来,丹田内如滚如沸,真气汹汹。 陆宣感受到了危险,但方才金针入顶的痛苦都被他撑过,如今又能怎样?他虽然被折磨的够呛,但却能感受到每一次小周天运转完毕之后,丹田内的真气便会凝练纯粹几分,这可是旁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拼了! 陆宣咬牙切齿,苟延残喘的撑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直到天边泛亮,却终于觉得两眼发黑,有些撑不住了。 运河滔滔而去,岸边已有行人,水上也有了舟船,却谁也没注意到河边的岩石之间,有个少年悄无声息的昏厥了过去…… 第四章筑基 当陆宣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阳光明媚,几道光线落在床榻之上,光柱中些许纤尘轻缓飘舞,一切一如往昔的悠闲平静。陆宣愣了半晌猛的翻身坐起,左顾右盼,却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回到了自家房中。 怎么回事?难道昨晚的一切都只是南柯一梦? 陆宣连忙去摸头顶,却没摸到金针,触手之处连天灵穴的旧伤也不复存在了。 那绝不是梦。 陆宣想起之前的一幕幕,不禁满心期待,连忙盘膝入定,运用内视之法向下丹田望去。 这一看,却令陆宣目瞪口呆。 以前陆宣的丹田空有一座宝山,四处都是荒芜,但如今那座宝山竟然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团只有婴儿拳头大小,却晶莹璀璨,通透迷人的真气。更令陆宣吃惊的是,在那团真气中央赫然有一颗小小的种子,就像一枚小小的葵花籽,表面灰扑扑的,说不出的古朴自然。 这……这是筑基成功了? 陆宣呆若木鸡,半晌也没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修行境界,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返虚、炼虚合道。这四大境界中又各自分了三个小境界,就如炼精化气,便分筑基、开光、融合三等。这筑基便是最最基础的一等,据陆宣所知,筑基成功的迹象便是丹田内生出种子,所谓修行种子,由此才可觊觎大道。 陆宣用了十二年的时间,别说种子,连真气都攒不下来,但如今这又是怎么回事? 按照常理而言,真气起码要积攒的如同池塘大小方能筑基成功,可自己的真气看起来小的可怜,却如何能酝酿出真元种子来? 筑基成了?还是没成? 陆宣正苦思不得其解时,房门忽然被人推开,却是母亲陆氏走了进来。 “你这孩子总算醒了,我已经来看过你两次,还不快去洗漱。”陆氏佯嗔道。 陆宣呆呆的看着母亲,半晌才清醒过来,镇定问道:“娘,我怎么回来的?” “你这孩子也是的,修行起来完全不要命,你今早未归,娘就派人去你平日修炼的地方去寻,果然见你晕倒在地,于是便将你带回来了。”陆氏面有怜惜之色,但却狠下心肠斥责道:“你年纪也不小了,修行与否你自己决定,但是再晕倒一次可休怪娘不许你修行了。”说着陆氏匆匆过来将陆宣往外推,“眼看就晌午了,快去洗漱收拾一下,今天上午赵家婆子已经去了醉仙居见了你冯师叔,你这事基本上就算是定下来了,你冯师叔约咱们中午过去吃饭呢。” 陆宣仍在彷徨之中,闻言却也不禁吃了一惊。 “这么快?” 片刻后,陆宣几乎是在母亲的催促下洗漱干净,换上一席白色长衫,当真是面如冠玉,俊秀倜傥。当陆氏夫妇拉着他来到街对面的醉仙居,见到冯四海夫妇的时候,陆宣仍旧是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 冯四海显得比陆明旭气派多了,福字云纹员外袍,和田玉带,八撇短胡散着油光,正满面春风的注视着陆宣。而冯氏则是面无表情,看也不看陆家人一眼。 “还不见过你师叔和婶娘?”陆氏见陆宣有些不对劲,连忙推了他一下。 陆宣这时已渐渐缓过神来,筑基与否可以回头再说,眼前的事情却也大意不得。于是连忙彬彬有礼的见礼,冯四海则哈哈大笑,过来拍了拍陆宣的肩膀道:“宣儿不必如此客气,往后咱们两家可就是亲上加亲了啊。” 众人分宾主坐下,冯四海拉着陆明旭的手说的热切,竟是要当场就将婚期定下。陆氏夫妇自然是喜不自胜,但冯氏却是始终如坐针毡,最后终于按捺不住皱眉道:“相公,小英年纪还小,也不必如此仓促吧?” “妇人之见!”冯四海沉声道:“小英只比宣儿小一岁而已,哪里还小?在寻常百姓人家,小英那么大的女儿都已经有孩子了。” 冯氏显然不敢喝冯四海顶嘴,虽是满脸不情愿的表情,但还是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陆氏见场面有些尴尬,便微笑着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可冯氏却丝毫不搭茬,弄得陆氏好不无趣。冯四海则并不在意冯氏的情绪,转头便对陆明旭道:“师兄,我看好事趁早,三日后便是上元佳节,不如就在那天喜上加喜,把两个孩子的婚事定下来如何?还有这聘金的事……” 陆明旭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道:“师弟所言极是,就如此定下吧,聘金的事请就按我们之前说过的,黄金十万两,三天之内我们必然备齐。” 从昨天父母和自己说起这件事开始,陆宣便一直有一些置身事外的感觉,然而当听到陆明旭这句话时,却让陆宣大吃了一惊。 十万两黄金!? 这是嫁女儿还是卖女儿? 要知道陆家轩虽然如今算得上是日进斗金,但是十万两黄金对陆家而言依旧是一笔天文数字。陆宣虽然不事经营,但也大概知道,即便把陆家轩卖了,恐怕也只能堪堪支付得起这笔聘金罢了。陆宣虽然明知道想娶陆小英没那么简单,但是却万万没料到父母竟然下了如此大的决心,这简直是将他们辛苦一生的积蓄都花光了啊。 陆宣刚想说话,却感觉母亲在桌下忽然死死的抓住了自己的手,陆宣看了过去,却见陆氏正看着自己,轻轻的摇了摇头。 感受到了母亲的坚决,陆宣虽有满腹话讲,但还是闭上了嘴。 事到如今他自然已经明白了,冯四海看中的哪里是自己,分明是那十万两黄金啊。他曾听街头巷尾有人传说,醉仙居经营不善,早已今非昔比,本以为只是道听途说罢了,如今看来却不是空穴来风啊。 罢了,既然父母如此看重这桩亲事,自己也不好扫了他们二老的兴致。十万两黄金固然不少,但修行之人视金钱如粪土,陆宣也没放在心上。更何况之前自己找到了那个修行种子,仙门赏赐随后便到,大不了自己不要什么灵丹妙药,统统折换成银两,十万两黄金根本不在话下,就算自己损失点,博二老个开心吧。 陆宣又看冯四海,心想这人市侩得很,恐怕日后还有图谋我家财产的心思,不过如果你真的如此打算却是屎糊了心了,自己总归是仙门中人,整个陈朝都要仰灵云宗之鼻息,你个市井商人又如何争得过我?如果你只是贪财也就罢了,家和万事兴,我便不与你计较,否则可就别怪我不顾情面了。 冯四海哪知道陆宣心底动了那许多心思,与陆明旭聊得正十分满意。而就在这时,客厅的门帘一掀,一道曼妙的身影款款走了进来。 月白滚地锦绣长裙,裙面上绣着盛开的牡丹,那美丽的容颜也如牡丹绽放,绝美逼人。来的正是冯四海的独女冯小英,十六岁的年纪,正是娇艳欲滴,再加上美艳惊人,即便在这偌大的陈朝都城,也算的上是闻名遐迩。 冯四海愣了愣,有些不满的道:“小英,你怎么来了?” 冯小英那张素白的小脸上却是面无表情,径自来到母亲的身边坐下,也不向陆氏夫妇见礼,只是淡淡的看着陆宣。 陆宣心想这又是几个意思? 场面再次变得有些尴尬,冯四海干咳了一声,正想说话,却听冯小英率先开口,径自问陆宣道: “你可有功名?” 陆宣呆了呆,没料到冯小英甫一坐下便会发难,心思一转便明白原来冯小英似乎也没有嫁给自己的意思,这倒是有趣了,她美则美矣,但自己又不是非她不娶,要是被她搅黄了这场婚事,省了那十万两黄金不说,自己也好交代。 于是微微一笑,道:“在下自有出门学艺,这两年才回到家中,这两年志在照顾父母,也志不在此,故而未曾考取功名。” 冯小英一哂,“敢问你学的是哪门子的艺?” 陆宣稍稍迟疑,宗门之事自然不能公之于众,于是微笑道:“无非吞吐之法罢了。” “吞吐之法?”冯四海愣了愣,旋即笑道:“咱们做生意的,买进卖出,可不就是吞吐之法?贤侄这说法倒是有趣的紧啊。” 陆宣笑了笑,没再说话。所谓吞吐之法,吞天地之灵气,吐自身之浊气,可不就是修行之道么? 冯小英却露出一丝冷笑,扬起了头,好似骄傲的天鹅,紧接着又问: “那我再问你,你家中可有人做官?” 陆宣的表情开始变得有些难看起来,虽说他愿意配合冯小英推了这门亲事,但却不意味着他愿意看着父母和他一起面对冯小英的诘问。陆家的事情难道冯家不清楚?冯小英这么问,显然不是发难那么简单了,而是在给陆家人难堪。 谁知冯小英的第三问紧接着便来了。 “那你家可是比我家有钱?” 陆宣再也按捺不住,猛然站起,却看也不看冯小英,只冷冷的对冯四海道:“冯师叔,看来今日这事有些误会,我看冯小姐似有不满,既然如此不如这桩婚事就此作罢算了。”他这才瞥了冯小英一眼,旋即又问冯四海:“不过话说回来,我从不插手家中的生意,却真的不知道冯家和陆家,究竟谁更有钱啊?” 第五章亲事 冯四海顿时尴尬无比,哈哈干笑道:“贤侄休要误会,谁更有钱这种事,咱们两家说那些干嘛?门当户对吗,都是彼此彼此罢了。”说着他狠狠的瞪了眼冯小英,道:“你出来干嘛?还不快回你的秀楼?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来插什么嘴?” 冯小英小脸一阵铁青,却终究是昂然站了起来,那张小脸几乎要仰到天上去,冷笑道:“宣哥儿若是三天后要来下聘,那便来吧,小妹在家中恭候,不过你们一家人却要全部到场啊。” 说着,冯小英掉头便走出门去。 客厅内的人一时都有些茫然,不知道冯小英这是闹得哪出,陆宣则是紧锁眉头,心中不快。冯四海也有些尴尬,连忙说了些场面话,无外乎说冯小英从小娇生惯养,使使小性子罢了,等到他日嫁到陆家便不会如此了云云。 待到陆宣一家三口辞别了冯四海回到陆家轩时,陆宣当即沉声道:“这个婚事,还是不要了吧。” “胡说!”陆明旭沉声道:“你的婚事岂有你自己做主的道理?我们两家已经说定,三日后下聘,这事便绝没有商量的余地。” 陆氏也柔声劝道:“宣儿,小英那孩子自幼锦衣玉食,有些小性子也是正常,等到嫁过来,再过几年便好了。” “可是那十万两黄金是怎么回事?娘,难不成要把陆家轩卖了?” 陆氏爱怜的看着陆宣,柔声道:“宣儿,这件事你便不再操心了。你自两年前回来,娘便知道你心底一直有事。这两年来,你不事功名,也不事经营,心里还是想着修行吧?可这人活在世,食的是五谷杂粮,油盐酱醋,单只修行可是活不下去的啊。爹娘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最担心的就是等我们走了之后,你一个人该怎么活……” 说到这,陆氏眼中已满是泪光,语气有些哽咽的道:“你便娶了冯小英吧,哪怕她性子傲,你也多迁就一些,时间长了两夫妻之间还能有什么事情?冯四海远比你爹你娘有本事,有他为你做主,即便我们四个老人都百年之后,也能给你们两个留下偌大的家业,我们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啊。” “至于聘金的事你也不用担心。我们还要把陆家轩留给你呢,怎会卖掉?前些日子你爹就已经与天京银号说好,拿陆家轩作保,借出六万两黄金来,剩下的我们补上也就是了。” 怎的一个慈母心肠啊。 陆宣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父母竟是这样的想法,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修行,修行,归根究底,却和求学有几分类似。 十年寒窗,苦试不中,落得一生穷酸,岂不就和自己一样么?自己虽然不在意,不怕苦,可并不意味着父母无动于衷。可怜天下父母心,此恩若是不时时念想,毕生报答,妄称人! 陆宣于是微笑道:“爹,娘,儿子已经长大成人,有些事情自有计较,您们二老不必太过挂念,只需安心享福就是了。那十万两黄金也无需担心,前日我刚为仙门办了一件事情,仙门的赏赐过两日便会下来,十万两黄金只多不少,绝不会动二老的老本的。” 陆明旭和陆氏都听得一呆,旋即面面相觑,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 别人不明白仙门的实力,他们两个又如何不知道?这陆家轩便是在灵云宗的扶持下才到了如今这个局面,陆宣既然如此说来,那便是真事了。这突如其来的喜讯令二老都喜不自胜,陆宣则搀住了他俩的胳膊,柔声道:“爹,娘,儿子虽然不取功名,不事经营,但儿子所图甚大,有朝一日,儿子必然不让你们二老再操劳下去,让你们坐享齐人之福,如何?” 陆氏哈哈大笑,眼中有泪光涌动,抓着陆宣的手颤声道:“好,好,宣儿大了,用不着我们操心了……” 就在陆家三口在自家说话的时候,冯四海一家人则在醉仙居的家中争执。 冯小英扬着头坐在自己的闺房,冯氏陪在她的身边,冯四海则是皱着眉头站在门口。 “小英,你胡闹什么?难不成父亲还能害你不成?” 冯小英嚯的站起,柳眉倒竖道:“爹,想那陆家是什么货色?十几年不过是一家泥腿子罢了。你竟然让女儿嫁给那样的人家,这还不叫害我?”冯氏也在一旁帮腔,“就是啊,咱们冯家如今家大业大,连御内都说得上话,就凭咱家小英这副模样,怎么还不能找个官宦人家?” “你们懂个屁!” 冯四海恼羞成怒,指着母女两个骂道:“那可是十万两黄金啊,咱们自家人关起门来说话,如今的醉仙居拿得出十万两黄金么?如今外面看着我们冯家风光,可实则早已今非昔比。小英若是嫁给陆宣,凭我的手段,那陆家轩以后不就是咱们家的?”他又指着冯氏骂道:“还有你,别指望着母凭女贵,真当这都城的大官把咱家当回事?要是把小英送去给官宦子弟做妾,还不如嫁给陆宣呢。” “你怎么就断定我只能给官宦子弟做妾室?”冯小英冷笑。 “心比天高,似咱家的身份,还能做官宦之家的正妻?”冯四海摇头,沉吟了半晌才沉声道:“说实话,你们可知我为何相中了陆宣?” “为何?”母女两个异口同声的问道。 “你们不觉得陆家崛起的太快,也太不可思议么?”冯四海脸上有种精明,冷笑道:“陆明旭那人就是个窝囊废,陆氏只是个妇道人家,凭他们两个怎么可能撑起陆家轩偌大的产业?我这些年不住的打听,这才知道十二年前,陆家不知从何处得到一笔巨款,又有人暗中为他们打点一切,这才在鹿鸣街置办下陆家轩。” “你们想想,是什么人能让一个平凡人家脱胎换骨,富甲一方?” “我最看重的,却是陆家这一点神秘之处啊。” 可以说冯四海的确有些气魄,仅凭这一点疑惑便敢于将女儿嫁过去,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陆家的背景竟然就是陆宣,其实也就是灵云宗。 冯小英却嗤之以鼻。 “那一家子人又哪里有什么神秘之处了?父亲就做你的白日梦吧,女儿嫁与不嫁,三天之后自然会有结果。” 冯四海一愣,旋即狠狠的道:“你不嫁也得嫁!”说着摔门而去。 —————————— 陆宣回到自己的房中,将房门紧闭,婚姻大事暂且不去多想,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才是絶顶大事。 再次入定,丹田内那枚种子仍在! 陆宣先是一喜,旋即大喜,然后便是狂喜! 筑基了,自己竟然筑基成功了!? 十二年苦修,本来以为修行无望,如今一夜之间筑基成功,这份喜悦对陆宣而言来的太迟,也太突然。他好像木雕泥塑般欢喜了半晌,终究没有忘了形状,看看时间便推门而出,再次去了那运河边上。 修行,唯有修行方能让陆宣平静下来。 转眼便过了两天。 正月十五,上元节。 这个年景,陈朝上下丰衣足食,年味也是十足,每年的正月十五更是达到顶峰,正因为今日上元节,同时也是燃灯节。陈朝以佛教为尊,据说燃灯祈愿,供养菩萨,能度尽苦难,有大功德,所以全年之中顶数今天最是热闹。一大清早,全城便被沸反盈天的鞭炮声惊醒,同时惊醒的还有陆宣。 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这两天的修行让陆宣有种酣畅至极的感觉。 终于能够修行了,虽然浑身上下仍只有一窍开启,但陆宣却知道自己已经和往昔截然不同。 今日的阳光,显得愈发明亮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吵杂声,陆宣听着却似乎有些耳熟,就在这时,陆氏开门走了进来。 “宣儿,外面有一群你的朋友来拜访,你去看看吧。” 朋友?我在这里除了亲人哪来的什么朋友?陆宣茫然站起走向门外。和母亲擦肩而过时,陆氏抓了抓他的胳膊,“不要浪费太多时间,今晚燃灯会开始之前,我们就要到冯家下聘了。” 陆宣点点头,走出门外。 母亲有些想当然了,冯小英那日明显是在挑衅,今晚的订婚宴恐怕是个鸿门宴吧,不过陆宣已经不再在意,如今修仙之路已向他开启,他倒是十分的希望冯小英能毁了这门亲事,自己坐享其成。 出得门去,迎面而来的便是一张笑嘻嘻的胖脸。 “你好,八两兄?” “是你?”陆宣愕然,再向那人背后望去,那一瞬间,顿时喜笑颜开。 在他面前嬉皮笑脸的正是三天前刚刚见过的胖子,那是他的九师兄,名叫陈横,而在陈横的背后杂七杂八的还站着八九个人,有胖有瘦、有高有矮,有的俊俏如窈窕淑女,有的则丑的貌似无盐。 所有人都身着白衣,脚下踏着皂色青云履,头上别着桃木簪,各个都有出世之态,皎皎仙姿。 “大师兄……”陆宣快步来到一个看似二十多岁的男子面前,躬身施礼。那人面如冠玉,鼻若悬胆,宛若画中人一般俊俏,目光却是平淡柔和,只是见了陆宣的时候,露出一丝欣喜的目光来。 “小师弟,我们大家伙来看你了。” 第六章师兄们与小师妹 陆宣欢喜得有些不知所措。。 没错,这些人都是他的师兄,也都是灵云宗宗主楚无夜的弟子。十年间的功夫,除却与楚无夜闭关那五年之外,陆宣时时都与他们待在一起,虽说大家年龄相差悬殊,性格也相差许多,但却始终如一家人般亲密自在,这其中大师兄赵无双更是如同大家的亲生兄长一样,对所有人都关怀备至。 “大师兄,你们怎么都来了?” 赵无双笑着摆摆手,“小师弟,叙旧的事我们稍后再说,你这里有没有多余的房间,先把小师妹安顿下来吧。” “小师妹?”陆宣愕然抬头,见赵无双侧过身去,这才发现在人群中,五师兄和六师兄还架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纤细高挑,身上穿的却是一席洁白的长裙,腰间一条玉带,勾出一条惊人的细腰,清风吹动,白裙飘舞,却像是一朵盛开的白莲。只是那人却好像一滩烂泥般不省人事,一头乌压压的长发遮去了她的面庞,依稀能看到一条柔软洁白的颈子画出惊人的弧线,竟是那般美好,好似有种萤光弥漫开来,令人情不自禁的便屏住呼吸。 “这……这就是小师妹?” 陆宣愕然,早在他十二年前进入灵云宗时便知道宗主楚无夜有个掌上明珠,却是天下难寻的修行种子。宗主老年得女,虽然恨不得将其捧在手里,放在眼中,但耐不住宗里长老们的苦劝,还是在其出生之后不久便令其闭关,由宗里一位女性长老教导。只不过直到陆宣离开宗门也未曾与这位小师妹谋面。 “她这是怎么了?”陆宣好奇的问道。 众人皆是尴尬,最后是陈横苦笑了下,道:“其实我们昨晚便到了,只不过进城的时候太晚,便没来打扰。本想找个客栈住下,谁知小师妹第一次下山,就好像脱缰的野马似的控制不住,竟然将客栈里所有的酒都买了下来,逼着我们和她畅饮。这不,我们没啥事,她多了……” 陆宣不禁有些哭笑不得,想起三天前见到陈横的时候,陈横便说过这位小师妹飞扬跳脱,看起来还真是那么回事。 简直就是活宝啊,堂堂灵云宗宗主之女竟醉得不省人事,要是被宗主知道,还不活剥了师兄们的皮?难怪就连大师兄都好似吃了黄连似的。 连忙安排人布置了一处干净的客房,让丫鬟把小师妹安顿好了,一群人这才蜂拥来到客厅之中。 众人寒暄,都是说不出的亲热。陆宣自幼上山,在这些师兄们眼里便如亲弟弟般看待,直到陆宣被放逐出山,师兄们都觉得替陆宣伤心,所以现在虽然说的亲热但却都加着小心,以免碰触到陆宣的伤心之处。 陈横拿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递给陆宣道:“小师弟,这是师门颁下来的赏赐。” 陆宣却不打开,推还给陈横道:“九师兄,我想用这赏赐跟你换十万两黄金,可以吗?” 陈横愣了愣,本想对陆宣说着锦盒中的丹药可是要比十万两黄金贵重多了。但是转念一想,却自觉明白了陆宣的意思。小师弟修行无望,留着丹药又有何用?倒不如换回十万两黄金补贴家用。陈横身世独特,十万两黄金对他而言简直是九牛一毛,于是便也不再强求,随手将锦盒揣回怀里,道:“那师兄可是占你的便宜了啊,等今晚事了,我再去给你准备银票去。” “有劳师兄了。” 陆宣笑着拱手,他自然看出了陈横的心思,只是他却多虑了。十万两黄金是为了父母准备,至于那锦盒中的丹药即便不知道是什么,陆宣也能猜出应该是一些固本培元,凝聚真气的东西。不过如今陆宣丹田内的宝山都被融化,多这两枚丹药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对自己应该起不到什么太大的作用。 这两天的修炼下来,陆宣能感受到自己修炼过程中所需要的灵气超乎想象的庞大,但真气凝练之后的纯粹程度却也超乎想象。自己似乎已经走上了一条与众不同的修行之路了。 “师兄们难得一起下山,今晚便是燃灯节,不如让师弟略尽地主之谊,带你们出去逛逛如何?”陆宣微笑道。 赵无双笑着摆摆手,道:“哪里还有那等闲工夫?此次我等一起下山却是有大事要办的。” 陆宣顿时愕然。 “什么事能让众位师兄倾巢而出?” 陈朝境内,灵云宗算得上是一等一的仙门,朝廷与灵云宗也有往来,所以都城有事,灵云宗责无旁贷。然而陆宣却知道往日即便有妖物祸乱人间,宗主至多也就派三两个师兄出来便能解决问题,这一次却是令师兄们倾巢出动,而且竟然连刚刚出关不久的小师妹都派了出来,这究竟是多大的事情? 赵无双摇头道:“具体详情我们也不甚清楚,只是前些日子有人通知宗主,说是京城内在上元节时要有一场大难,发作的源头便在这运河之上。宗主格外重视,于是便将我等统统派下山来了。” 竟然就在自家附近?能让宗主重视,此事必然非同小可,陆宣有些心惊肉跳的感觉。 “小师弟不必紧张,既然连大师兄都来了,你还怕些什么?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陈横傲然摆摆手,嬉笑道。 众人言笑晏晏,令陆宣很快便放下心来。 看着面前这些白衣如雪的师兄们,陆宣不禁回忆起在宗门修行的那些日子,于是一个念头难以遏制的蹦了出来。 “大师兄,这次你们回山的时候,带上我吧。” 回山,这是陆宣这两年来做梦也不敢想的事情,如今却似乎有了一线生机。 “怎么?你有事么?”赵无双愕然问道,类似陆宣这样的接引使,没有宗主的仙令是决不能擅自回山的,陆宣应该清楚才对。 陆宣神秘一笑,一字一句的道: “我似乎……筑基成功了!” 什么!? 九个师兄弟异口同声的惊呼出声,统统跳了起来。赵无双满脸难以置信之色,扑上去单手按住陆宣的胸腹,闭目凝神,片刻后愕然睁开双眼,颤声道:“竟……竟是真的?” “小师弟真的筑基成功了?”陈横等师兄弟们都扑了过来,满脸欣喜若狂之色。那模样却像是比自己当年筑基成功更要惊喜十倍。 陆宣稍稍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把金针和开辟法的事情如实相告。这件事对自己太过重要,说出去也没什么必要,只要师兄们看到自己如今的成就就好,其他的无需多说。 赵无双等人都是开心无比,旋即赵无双同意等此间事了便带陆宣回山,让宗主也高兴高兴。 众人兴奋的聊了片刻,随后赵无双令大家分头去京城四处查看一下,为晚上那桩大师早做准备,最好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于是众人分头散去,陆宣本想帮忙,却被赵无双按回屋里。 “你便留下来照看一下小师妹吧。” 陆宣知道师兄们是在担心自己,于是也不在强求。 —————————— 坐在房中,陆宣有些百无聊赖,目光落在窗外的一棵桃树上。 那是一棵老桃树,陆家接手陆家轩的时候它便已经存在了,每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满树桃花煞是美丽,只不过如今日子尚早,还远没到开花的季节,偌大一颗老树枝丫横展,却显得有些寥落。 陆宣看着老桃树,脑袋里却是幻想着回山后的景象。 这时,忽有一个绝美的背影慢慢进入了他的眼帘,那人白裙飘飘,乌黑的长发轻轻摆动,如弱柳扶风,又如翩翩仙子虽是都能蹈空而去。那人慢条斯理的来到老树下,伸出一只洁白如玉的纤手扶在树干上,那粗粝的树皮与白玉般的纤手形成强烈的对比,异常的醒目。 清风拂过,扬起几缕秀发,更散发出十足的仙气来。 小师妹?陆宣眼睛猛然睁大,单凭一个背影,竟让他无比惊艳。 谁知下一秒。 呕…… 那增之一分则肥,减之一分则瘦的绝美身影,死死撑住树干,忽然弓起身子狂吐不止,刚才的仙姿顿时荡然无存。 这得喝多少啊? 陆宣看着她吐得不亦乐乎,却忽然感到可笑到了极点。 呕…… 又是一番狂呕,到最后吐无可吐,那人儿颤巍巍扶着树干勉强挺直了腰肢,无力的揉了揉嘴儿,旋即抬起头来定定的望着光秃秃的树冠。 她摇头晃脑了片刻,然后轻拍着树干,像是老友重逢一般大笑道:“抱歉啊,吐了你一身。”说着将面庞贴在树干上倾听了片刻,就好像真听到了什么似的抬头笑道:“你说没事?大气,有涵养!既然你这么懂事,姐姐也不能不讲义气对不对?” 噗,陆宣终于控制不住,低笑了一声。 这小师妹还真是个可人儿。 那人儿却丝毫没有警觉,自顾自的只是和老桃树说话,她高举起双手,好像要投降一样啪叽拍在树干上,叫嚷道:“我不管,我要你……” “开花!” 骤然有两团洁白的光华自她手上散发开来,落入那老桃树身上,旋即便出现了一幕惊人的景象。那老桃树无风自动,像是无故穿越了时空,尽情伸展着腰肢,紧接着有一丝丝盎然绿色显露出来,竟是抽枝发芽,弹出不少绿叶来,又一瞬,绿叶中生出蓓蕾,旋即绽放。 竟是满树桃花开! 第七章第二个下聘的 灼灼芳华,芳香四溢,那一棵老桃树竟然就在陆宣的眼前焕发出无尽的生机,满树桃花尽皆绽放,如霞云落入庭院,满园皆春。 她似乎开心极了,张开双臂在树下旋转,白裙在她身下荡漾开来,好似白莲绽放,而在那白莲之上,陆宣终于见到了她的庐山真面目。 花树下,却有个舞动的少女令整个世界为之黯然失色。 纤腰玉带、迤地白裙,巧笑倩兮,美目眇兮,仿佛空谷幽兰绽放,又像是正午的阳光令人难以逼视。陆宣搜肠刮肚却也找不出什么语言能够形容她的美貌,只是觉得一切词语用在她的身上都是那么空洞,没有丝毫意义。 这是人,还是仙? 陆宣看得神魂摇动,却见那人儿忽的一顿,停止了旋转。 呕…… 却是转圈转多了,又转吐了。 直到险些将胆汁儿都吐了出来,小师妹才稍稍平静下来,披头散发的向回走去,一边踉踉跄跄的走着,一边嘴里还叨咕着什么。 陆宣仔细听去,却不禁哑然失笑。 “都不是好东西……把我扔在客栈,却不知跑到哪里疯去了。” 感情她还以为自己仍在昨晚的客栈呢。 “这酒也不是好东西,姑奶奶打死也不再喝了……” 陆宣目送着小师妹迷迷糊糊的回到房间,直到她狠狠将门摔上,才忍不住傻笑了起来。 ———————————— 直到黄昏,赵无双等人也没回来,陆宣却无法再等下去了,陆氏过来催了他几次,让他穿戴整齐,这就要去醉仙居下聘了。陆宣也没多想,任凭母亲将他打扮的“花枝招展”,然后一家人带着仆从,仆从则带着大箱小箱的聘礼走进了醉仙居。 陆明旭的怀里则揣着早已准备好的十万两黄金的银票,那才是真正的聘礼。 进入醉仙居,冯四海一家三口也早已盛装以待,冯小英也在场。 冯小英的妆容十分精致,显然曾精心打扮了一番,亭亭玉立的站在那里,的确有惊人的美态。不过陆宣转眼便想起下午时,花树下那一幕绝美的景象,再见冯小英却是没有半点惊艳的感觉了。 两家人见礼,陆明旭也不懂的虚应客套,当即从怀中将银票拿出来摆在桌上。 “十万两黄金,冯师弟你看看,还有几箱绫罗绸缎,送给小英。” “师兄客气了。” 冯四海看着那张银票,眼中似乎都闪烁着金黄色的光芒,伸手便要去拿。 陆宣便有些不淡定了,看向冯小英,心想你不是放狠话要今晚见真章么?有什么杀手锏尽管使出来啊,要是临阵退缩,说不得自己就要硬着头皮当面反悔了。 苍天不负陆宣,就在冯四海快要将银票抓在手中时,冯小英忽然厉声道: “等等!” 冯四海一顿,脸色难看的盯着冯小英,呵斥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冯小英却淡然自若的笑了笑,柔声道:“爹,您也太心急了,有一件事您可能还不知道,今晚这下聘的,可不只是陆家一个呢。” 什么?所有人都为之愕然,冯四海愣了半晌才懊恼道:“胡说八道,女孩家的名声怎可如此作践?” “女儿要是不做贱自己,难道眼看着爹您把我往火坑里推么?”冯小英厉声顶了回去,又瞥了眼陆宣,不屑的冷笑道:“稍等片刻,第二个下聘的人马上就要到了……” —————————————— 赵无双等师兄弟们回到陆家轩时,灵云宗宗主楚无夜的掌上明珠,令灵云宗上下闻风丧胆的小师妹楚玲珑,已经醒了。 “这是哪?你们是谁?我为什么会睡在这里?” 楚玲珑大喇喇的坐在那里,柳眉倒竖,杏眼中似乎有窜动的火苗。 “我们是谁?小师妹你的酒还没醒么?……”陈横的胖脸笑眯眯的,但看着楚玲珑跳动的眉梢,后半截话硬生生被吞进了腹中。心中暗叫坏了,这小妖女又要发作。 众师兄弟们雁翅形排开,连大师兄赵无双都陪着小心,笑道:“小师妹,这是老十的家啊,就是那个陆宣。” “老十?”楚玲珑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想了片刻恍然道:“哦,想起来,就是那个陆半斤?” 师兄弟们齐刷刷点头,却见楚玲珑猛地跳了起来,兴致盎然的问道:“他人呢?怎么没见他过来拜见我?算起来我可是比他辈分高些,以后我才是老十,他是老十一!做师弟的难道不来给我磕头请安么?” 赵无双哑然,他却也不知道陆宣去了哪里,于是找来一个陆家下人一问,所有人却是愣了愣。 “这小子,早晨的时候也没说今天他要定亲啊。”陈横不满的道:“这是大喜事啊,干嘛藏着掖着。” 楚玲珑二话不说便往外走,赵无双连忙道:“小师妹你做什么?”楚玲珑娇笑道:“当然去看看热闹,咱们灵云宗的人嫁人……哦不对是娶亲,我们怎能不去充充人场?” “小师妹不得胡闹,要知道我们今晚还有大事要做。”赵无双沉声道。 “你们出去厮混了一整天,可曾探的半点消息?”楚玲珑看着赵无双等人的表情便笑道:“我便知道,这桩事令得咱们倾巢出动,岂能是一桩小事?既然事大,便必然没有那么容易露出什么马脚,与其没头苍蝇一般的乱撞还不如守株待兔。不是说事发的源头便在这左近么?我们一边去对面看热闹,一边严阵以待,不是两全其美么?” 赵无双被楚玲珑说的哑口无言,再加上陈横也在一边怂恿,于是只好点头同意。 到了醉仙居,问明白陆宣一家人就在二楼雅间,于是楚玲珑便做主包下隔壁的房间,实施她的偷听大计。 而与此同时,旁边的雅间中,陆家和冯家一共六人都没有说话,冯四海眉头紧锁,冯氏似乎早从冯小英那里知道了究竟,却是一副按捺不住的兴奋之色。而陆氏夫妇则是面沉似水。刚才冯小英的一番话令陆明旭这样的老实人都有些出离的愤怒了,一女不事二夫,大好的日子,怎么竟然还能出现第二个下聘的?真是有伤风化!而陆氏则几乎快要忍不住了,她虽说愿意委屈自己成全儿子,但陆宣要是受了委屈却万万不行,冯小英这却是将陆家所有人都侮辱了,傻子都能听出冯小英中意的可不是自己的儿子啊。 简直是岂有此理! 陆宣虽然也恼火,但心底却还是有些轻松,冯小英没让他失望,果然出招了。 闹吧,只要能把这桩婚事闹黄了就好,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尴尬没有持续多久,大门猛地被人推开,一个面如傅粉、瘦削阴冷的年轻人当先走了进来,在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仆从,都拿着大大小小的箱子。那年轻人进来便堂而皇之的坐到了陆宣的对面,大马金刀,旁若无人。而那些仆人们则七手八脚的将陆家的彩礼推到一旁,将自家的东西堆在桌前。 大家都一阵愕然,陆宣看向冯小英,却第一次看到冯小英变了面孔,笑的如同花朵一样,竟自己搬着凳子坐在了那年轻人的身边,小鸟依人。 “胡闹,你是谁!?”冯四海知道是自家女儿捣鬼,于是感觉在陆明旭面前失了脸面,登时恼羞成怒的拍案而起。 年轻人却是一笑,没有说话,只是用充满玩味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陆宣。 这时冯小英却对着陆宣说话了。 “两天前我曾问你,你有功名么?你说志不在此,对吧?” 陆宣皱眉,嗯了一声。 冯小英转头看那年轻人,目光中满是倾慕,“他便是第二个下聘的人,今年金榜头名,殿试第一,陛下钦点的状元及第!” 冯四海嘎了一声坐回原位,目光骇然的看着那年轻人,哪里还有半点恼怒。状元呀,天下读书种子的领袖呀,天子门生啊!冯四海即便有些江湖地位,那也不过是一个平头老百姓,而这年轻人可是不同,他日没准就会位极人臣啊! 陆氏夫妇也是大吃一惊,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颓然。 这就是第二个下聘的人?这还怎么争?陆氏原本攒足了力气想要别别苗头,如今却像泄了气的皮球,而陆明旭则看了眼桌上的银票,感觉那银票的分量顿时轻到了极点。 冯小英又问陆宣:“我当时还曾问你,你可是官宦子弟,你也摇头了是吧?” 陆宣已面沉似水,心想冯小英你够了啊,闹便闹了,至于将人踩到脚下还要继续碾压么? “他非但是状元,家世同样显赫,他的父亲便是当朝首宰周大人,他是周大人的次子,他的长兄娶了当今陛下的十一皇女,是当今驸马!” 轰! 冯四海又跳了起来,直接把椅子掀翻在地,望着那年轻人的目光已经满是骇然。当代状元,宰相之子,他立刻便知道这年轻人是谁了。可是……这是真的?他竟然是来下聘的?这怎么可能?冯四海即便八面玲珑,但此时此刻却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就觉得浑身热血沸腾,恨不得仰天狂笑。 陆氏夫妇彻底软了,对这桩婚事也彻底绝望,此时陆氏真是万分后悔,当初就该听陆宣的退了这门亲事罢了,也省的今日在此受辱。 冯小英紧接着又说:“我还曾问你,你比我家有钱?就算有钱又能怎样?天京银号知道吧?那便是他家的,你们陆家又算是什么东西?” 这一连三问,早已让冯氏夫妇和陆氏夫妇晕头转向。尤其是陆明旭和陆氏,就感觉脸上如同火烧,想不到自家从天京银号借来的六万两黄金竟然就是人家的,这不是天大的笑话么? 第八章我见过的山,比你见过的天大 雅间内一片寂静,周二公子仍是那副玩味的表情看着陆宣,至今仍不屑于说出一个字来。冯小英则好像一只斗志高昂的小母鸡,高高的昂着她的头。冯四海再也没看陆家人一眼,只是兴奋地看着周二公子,陆宣觉得他如果有尾巴,恐怕正摇得欢快。而这时一直没有发话的冯氏却谄笑着起身为周二公子斟了一杯茶,然后得意的看了看自家的相公。 好像在说,看,还是咱家女儿有本事吧? 陆宣却是不想继续让父母在这受辱了。 他淡淡的站起身来,冷冷的道:“看起来冯小姐似乎已经和这位周公子两情相悦了,那陆某便成人之美,这下聘之事便当从没有过,告辞。”说着就想拉着父母离开。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超出陆宣的想象,自己又能做什么?那状元郎自从进来之后便一声没吭,冯小英也只是说了三个事实,难不成自己要当众发作,为父母出口气么? 虽说自己修行上是个废材,可十几年来洗筋易髓,要料理那十几个仆从根本不在话下,可是揍了宰相公子,陆家还能留在都城么?匹夫之勇多是单枪匹马,有了羁绊便有了顾忌,又岂能随心所欲? 在俗世就要遵守俗世的规矩啊,即便是修炼有成的修仙者,也不是能为所欲为的。 然而没想到冯小英却似乎还要落井下石。 她冷笑了几声,娇声道:“做人要有自知之明,要知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的道理。你以为你们陆家了不起了?在我眼中不过是土鸡瓦狗。今天离开了我家的门,便不许你们在人前提及此事,他日我嫁入相门,若是听到外面有半点风言风语,便叫你们陆家永远滚出都城!” 岂有此理! 陆宣就感觉有一团火焰猛地从心头窜起,恨不得将冯小英那张臭嘴撕成粉碎。 坐看父母受辱,自己岂当人子?陆宣本想息事宁人,怕的是父母担心世俗之力,难不成怕的是你周二和冯小英不成?他居高临下的俯视冯小英,淡淡的一笑道:“你说的没错,这世上就是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你拿周家当靠山,那他们便是你的天。可如若我告诉你,周家那座山在我这里不过土丘尔,你信么?” 满座皆惊。 冯小英目瞪口呆的望着陆宣,心想这小子疯了。周二公子则眉头轻锁,目光露出一丝危险之意来。至于陆家和冯家的四个老人则已彻底傻了,他们都是饱经世故之人,最是知道这世上有些人是万万得罪不得的,莫非陆宣竟是被冯小英刺激的疯掉了? 陆宣却没罢休,只上下打量着冯小英,淡笑道:“你真当我非你不娶?你愿意嫁去周家是你的事,我为何要去旁人面前提起?不怕污了我这张嘴么?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有没有那个能力将我陆家赶出都城。” 他手指街对面,笑道:“陆家轩就在那里,逃不掉,飞不走,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陆宣面含微笑,毫无动怒的意思,却是字字诛心。 冯小英脸色早已变得一片铁青,指着陆宣结结巴巴的道:“你……你疯了。”冯四海则啪啪拍着桌子,吹胡子瞪眼的对陆宣呵斥道:“陆宣,你可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你可知道你在对何人说话?这是醉仙居,不是你们陆家轩,走,赶快给我走!” 陆明旭也站起身来,想拉走陆氏。谁知陆氏猛地反手抓住他的胳膊,陆明旭能感到陆氏的手心冰冷潮湿,还在微微颤抖,但却用力极大。陆明旭焦急的看向夫人,却见妇人死死的抿着嘴唇,默默的向自己摇了摇头。 儿子说过,他已长大了,这些事情自会处理。 陆明旭从陆氏眼中莫名的读出了她的心思,于是一颗心,猛地便硬了起来。 二老挺直了身子,好似两根钉子扎在陆宣的身后,稳若泰山。 雅间内慢慢平静下来,仔细听着却能听到许多急促沉重的喘息声。周二公子死死的盯着陆宣,忽然邪邪一笑。 “明日,滚出都城,否则鸡犬不留。” 周二公子第一次开口说话了,声音有些嘶哑,有种酒色过度的样子,却斩钉截铁,有种予取予求的威严。 漠视,陆宣从周二公子脸上看到的只有这两个字。 周二公子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不屑于说话,就好像眼前有蚂蚁打架,作为人作壁上观就好,搀合进去还像什么话?真正的蔑视并非人前显摆,而是视你如空气,连看一眼都是多余,说一句都是恩赐,所以周二公子一直都表现的平淡如水。 是不屑,更是无所谓。 可是陆宣的表现触及了周二公子的底线,他觉得受到了侮辱,才不得不勉强和蝼蚁对话。 就在这时,隔壁的房间中忽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像是有人狠狠的摔碎了一个茶盏。紧接着就像炸窝了似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推门声、甚至还有开窗声,乱作一团。 没人在意隔壁发生了什么,大家都在盯着陆宣和周二公子。 两人冷冷的对视,那目光如剑,好似能在对方身上戳出两个窟窿出来。周二公子本以为陆宣不过是色厉内荏,只要自己开口,给他两个胆子也不敢反驳,谁知陆宣却忽然开口说话了。 “我不信,你敢么?” 周二公子眨巴了两下眼睛,终于意识到这人在当面忤逆自己! “你……” 没等周二说完,陆宣便冷笑着抢先道:“我刚才说过,于我而言,你周家不过土丘尔,我见过的山,比你见过的天大。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你……” 周二公子有些懵了,一股邪火陡然窜了起来。 “陆家就在鹿鸣街,你周家有什么本事尽管用来,我陆宣统统接着,只不过我倒要提醒你一句,作法自毙,后果自负啊。”陆宣冷笑道。 啪! 周二公子气得险些昏厥过去,正想大发雷霆,然而就在此时,雅间的门却再次被人推开了。 “呦,好热闹啊。” 有个白衣胖子走了进来,一副白白净净的脸皮,虽胖却不丑,模样周正,透着几分和蔼可亲。他笑眯眯的走了进来向陆宣招招手,随手搬了把凳子对着周二公子坐了下来。 陆宣顿时僵在那里,脸上表情格外精彩,暗道他怎么来了? 白胖子却只看着怒不可遏的周二公子,笑眯眯的问道:“你们周家真能将陆家赶出都城?” 周二公子看看白胖子和陆宣,气得不禁一乐,冷笑道:“怎么,你也不信?” “不信。”白胖子笑的天真无邪,摇了摇头。 如果说周二公子刚才还只是威胁的话,如今却是已经将陆宣等人恨入骨髓了,他天生便是人上之人,何曾受过如此对待。于是冷哼了声,对身后仆人一招手,道:“稍后拿我驾帖去武侯府,就说我晚上要去拜见。”然后他冷笑着对陆宣道:“回去收拾行李,今晚便走,若是明天一早陆家轩还有一人,我便让你们全家鸡犬不留,片瓦不存!” 陆氏夫妇的身子有些颤抖,冯小英一家人则看着白胖子和陆宣不屑的冷笑。 “好嚣张。”白胖子笑了,抬起了手。 啪的一声大响! 在场除了陆宣之外,所有人都是魂飞天外。却见竟然是那白胖子骤然抡圆了巴掌,狠狠的扇了周二公子一记耳光。那力道之大几乎将周二公子的脑袋拧了个个儿,却正和冯小英面面相觑。 所有人呆愣了半晌,连周二公子都愣了。 “你……你敢打我?”周二公子捂着腮帮子恶狠狠的盯着白胖子,想要动手,却掂量着自己这小身板未必是这胖子的对手,于是回头对那十几个仆从厉吼道:“你们都是死人么?没见本公子被人打了!?” 仆从们这才惊醒过来,主辱臣死,他们若是不动手岂有好果子吃? 然而没等仆从们动手,白胖子便大吼了声:“老七,进来!” “在!” 一声黄钟大吕般的怒吼炸响,旋即有个庞大的身影一脚踏破了大门,昂首而入。那赫然是个身高丈二的巨汉,如同坐地金刚般威武雄壮,尤其惊人的是这人竟然穿着一副金光璀璨的战甲,就好像战场上俾睨天下的战神凯旋归来。 “给我打!”白胖子轻描淡写的挥了挥手。 “是!” 大汉抡圆了钵盂大的拳头,一拳便将一个仆从砸的倒飞了出去,紧接着大开大合,三拳两脚便将十几个仆从砸倒在地,所有人竟连吭都没吭一声,直接两眼翻白,都昏厥过去了。 陆宣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情不自禁的揉了揉太阳穴,想笑。 那是七师兄莫云雄,他来历不俗,本是他国战将,机缘巧合拜在灵云宗门下,这身盔甲却是当年他出生入死的装备,今天却又穿上了。陆宣虽然不知道师兄们打的什么名堂,不过看着过瘾,很过瘾。 冯家人傻了,陆氏夫妇也傻了,而周二公子则彻底疯了。 第九章大唐公主? “你……你你你……”周二公子结巴了半晌才恶狠狠的道:“你们这是要造反?” “造反?”陈横指着自己的鼻子笑呵呵的道:“你知道我是谁?” “我不管你是谁,你勾结军兵,意图袭杀状元,这不是造反是什么?”周二公子气急败坏的怒吼道。 “你还真不知道我是谁。”陈横指着自己的鼻子笑道:“我姓陈,名横,横是一横两横的横,不过还有另外的读法。” “那就是横!蛮横不讲理的横!” 陈横暴跳而起,一脚踹在周二公子的肚子上,顿时将他踹飞了出去。周二公子被踹得直翻白眼,连话都说不出来,冯小英却大声尖叫着扑过去扶住周二公子,对陈横厉声道:“你……你岂有此理,我们不知道陈横是谁,但周大人绝不会放过你的!” “周正弘一定知道我是谁。”陈横揉了揉自己的鼻子,不再理会色厉内荏的冯小英,转头来到陆宣的身边笑道:“兄弟,眼力不怎么样啊,这样的女人你也看得上?” 陆宣苦笑,无奈的道:“这可不是我看上的。” 冯小英听了却不干了,今晚是她期待已久的一幕,为此她对周二公子百般温存,就是希望心上人能来给自己长脸,让唯利是图的父亲看看自己的女儿多么优秀,就连周二公子这等人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至于陆宣,她根本不看在眼里。如今却听陆宣如此说,顿时反口相讥道:“你看不看得上我又如何?凭你这样的人,根本没有资格看我!” 她疯了,陆宣和陈横、莫云雄都愕然看向了冯小英。 “还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啊。”陈横失笑道,然后对陆宣挤了挤眼睛,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道:“兄弟,就说你的眼神不好,大好的凤凰你不要,偏看上了这土窝里飞出的草鸡?” 陆宣愕然看向陈横,这胖子的肚肠里打的什么算盘,这让自己怎么接? 就在这时,门外忽有环佩声响,旋即有个曼妙无方的身影袅袅婷婷的走了进来。 那赫然是个身着华服的少女,年方二八,水样年华,甫一出现便好似大日当空,光芒盖过了一切。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庞上,一双明媚的大眼宛如春水荡漾,似有灵光涌动。所谓一见倾城,再顾倾国,不过如此。 三千青丝被一把凤簪盘在头顶,凤簪下流苏荡漾,与那新剥鸡蛋般的面皮相应和,相得益彰。 周二公子忘了痛苦,呆呆的望着那少女,色与魂授,他酒色具足,见过美女何止百计,却哪里比得上这少女的一根指头?至于身边的冯小英虽然也算是艳冠都城,但在这少女面前却真的只是土鸡瓦狗了。 冯小英也呆了,即便她是一个女人,也几乎难以将目光从那少女身上移开。 此貌只该天上有,坠入凡尘为哪般? 陆宣更呆了,茫然看着款款而入的少女,脑袋里想的却是白天时候她在老桃树下吐得天昏地暗的模样。 楚玲珑?她怎么也来了? 这身华服怎么回事?干嘛打扮的好像一个公主一样?还有更甚者,楚玲珑不是自己来的,在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太监,四个宫女,如同众星捧月一般。陆宣运足目力盯了过去,却险些喷饭。 两个太监是三师兄和六师兄,至于那四个宫女,除了大师兄不在,齐活了! 虽然大家用了简单的幻术改变了容貌,但毕竟是同宗师兄弟,还是瞒不过陆宣的眼睛。 这是唱的哪出? “参见公主殿下!” 九师兄陈横,七师兄莫云雄,毕恭毕敬的对着楚玲珑抱拳为礼。陆宣听了却好像被耗子咬了一样,猛地扭头看向这两个家伙,心想疯了都疯了,这些家伙这是要演戏?自己才是主角才对啊?可是如今却好像越来越变得像个观众了。 就见楚玲珑旁若无人,径自来到陆宣的面前,眼含热泪,面露深情,哽咽着道: “相公,你好狠的心肠……” 我的老天爷啊!你们谁敢把剧本拿来给老子看看? 陆宣也险些哭了,求助似得看向陈横,却得来一记白眼,陆宣与陈横关系最好,登时读懂了他的意思。 小师妹要发疯了,你敢不配合,找死? 陆宣立刻就范,咳嗽了一声,没说话。说什么啊?谁知道楚玲珑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个应对不好要是坏了她的好事,看陈横和莫云雄那副乖乖模样,自己恐怕不得好死。 陆氏夫妇则是彻底晕了,这究竟发生了什么?这美得不像话的女孩子叫宣儿什么?宣儿那十年间不是修仙去了么?从哪儿拐了个公主回来? 楚玲珑此时唱着独角戏,眼泪汪汪的凝视着陆宣,那眼中万般深情,无尽哀怨,几乎是见者落泪,就连陆宣都快要被她代入进去。在盯了陆宣半晌之后,楚玲珑却款款来到冯小英和周二公子面前,脸色变得平淡如水。 “唐朝你可曾听过?”楚玲珑问冯小英。 冯小英茫然点头,唐朝谁没听过?陈朝相邻的大帝国,幅员辽阔,陈朝与之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我是唐朝当代帝君的第十位公主。”楚玲珑居高临下的说着,凤目凛然,极具声威。说着回头看了陆宣一眼,陆宣忽然感觉她这一眼似乎有些奥妙。 第十位……陆宣忽然若有所悟,这个数字再明白不过了,她这是在告诉自己,她闭关的时候自己刚上山,按理她才是老十,自己则只能往后移,变成老十一。 竟在此刻要和自己挣排位?陆宣无语的低头,算是领教了这位宗主千金的厉害。 楚玲珑又对冯小英道:“你刚才有三问。” 冯小英心里咯噔了一下,忽然感觉有些不妙。 “第一问,他可有功名?” 楚玲珑昂然指着陆宣,道:“他是本宫的驸马。” “第二问,他可是官宦人家?” “他是本宫的驸马!” “第三问,他家可是有钱?” 楚玲珑噗嗤一声笑了,昂然道:“他陆宣是我唐朝的驸马,我大唐兆亿子民,万万里疆土,你说!……” “他要钱何用!?” 那一瞬楚玲珑释放出强烈的气势,真如同高踞与九霄云外,俯瞰渺小众生,令冯小英根本抬不起头来。 噶,不远处的冯四海一口气没倒上来,险些昏厥过去,随即恶狠狠的盯着冯氏,咬牙切齿的低声道:“坏我大事,坏我大事!我就说陆家必定有背景吧!”冯氏愣了半晌,哭丧着脸压低了声音道:“可是人家是驸马啊……” 冯四海一滞,苦涩的低声道:“做妾也好啊。” 冯小英被楚玲珑的气势压制,就感觉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嘴里发甜,险些呕出一口血去。终于在楚玲珑的威压下冯小英有些疯魔了,猛然跳起来声嘶力竭的吼道:“我不信!你是假的,你们统统都是假的!来人,来人啊!快去报官,这里有人冒充大唐公主!” 忽然,窗外轰然传来一片大吼。 “恭迎驸马回唐!” 那声音响彻天地,竟像是千百人同时大吼,雅间中人都吓了一跳,包括陆宣在内,两家人都凑到窗前向下望去。却见长街上人满为患,身着玄色盔甲的千名精装士兵单膝跪倒在地,队伍前赫然有一辆庞大的马车,大红华盖,黄金车厢,宝石门帘,九匹雄壮的白色骏马牵引。车辕上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做文官打扮,飘逸如仙。 那人微笑着,神态轻松的向陆宣施礼,也高声说了句,“恭迎驸马回唐!” 陆宣连忙回礼。 不敢不回,那位可是大师兄啊! 你方唱罢我登场,十个人算是把陆宣捧出天际了。陆宣感到好笑之余,随之而来的却是无尽的感动。他忽然想起刚才隔壁房间的那阵骚乱,原来他们刚才就在那里,恐怕开始的时候是纯粹来看热闹的吧,直到见自己受辱,这才闹了这么一出。 楚玲珑的演技好,陈横的派头足,莫云雄的拳头硬,大师兄的幻术佳,其他师兄虽然只是充当龙套……可最受苦的却是他们啊,一个个扮了太监扮宫女,如此高潮迭起的大戏却各个蔫头耷脑。 陆宣几乎能够想象,刚才在隔壁房间中必定是楚玲珑指点江山,谁做太监、谁做宫女、谁做文官、谁做武将,偌大的灵云宗九大亲传弟子,无不奉命而行。 好厉害。 不过说实话,堂堂灵云宗宗主之女,又是如此活泼跳脱的女孩子,谁不将她当公主看待? 冯小英哑了,再看楚玲珑的目光已经充满了畏惧。她肉眼凡胎看不出赵无双的幻术,只认为能带领如此庞大的军队进入都城,这大唐公主恐怕真的假不了了。这瞬间,冯小英下意识的看向了陆宣,心里忽然百味杂陈。 那大唐十公主何等人物,竟千里迢迢赶来寻他?他有这么好?冯小英似乎此时才用心打量陆宣,忽然觉得陆宣丰神俊逸,风流倜傥,竟怎么看怎么不是凡物,再看那鼻青脸肿的周二公子,却高下立判了。 再想想这两天来自己的做派,冯小英更是一阵无地自容,就感觉自己真是风迷了眼、泥糊了心,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 陆氏夫妇一路傻到现在,却是对楚玲珑的身份仍有一丝怀疑。 第十章地肺山弟子 陆宣进入灵云宗的事,别人不知道,他们两个自然一清二楚,陆宣分明从未去过大唐,又怎么会勾搭回来一个唐朝公主?二老不住对视,却默契的选择了闭嘴,只不过事到如今,两人都感觉十分舒坦,刚才受到的气早已抒发掉了。 二老目光灼灼,看得兴致高昂。 楚玲珑似乎还没有过足戏瘾,深情款款的来到陆宣身边,轻挽住了陆宣的胳膊。陆宣顿时手足无措,那只小手滑腻温暖,令他有些失神。然而楚玲珑下一句话却令他险些瘫软在地。 “相公,那狐狸精有什么好,你竟然舍我而求她?我不如她美么?” 陆宣哭笑不得的看着楚玲珑,用目光告诉她,你入戏太深了啊!楚玲珑却满脸认真,用力抓住他的胳膊,又问了一句:“我美,还是她美?” 那只小手此刻却变得好像钢铁似的,捏的陆宣险些怪叫出来,他无助的看向陈横等人,却见师兄们齐刷刷的扭过头去,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陆宣蔫头耷脑的再看向楚玲珑,结结巴巴的道:“当……当然你美。” 唔……楚玲珑乖巧的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抛弃我?” 陆宣顿时有种跳楼逃跑的冲动,这家伙怎么入了戏就出不来了? 正在陆宣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出乎所有人意料,他的母亲陆氏却来到楚玲珑的身边,挽起她纤细白嫩的小手,微笑道:“公主殿下息怒,小儿虽然顽劣,但却绝不是始乱终弃之人,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对面便是我们陆家的酒楼,便请公主移驾过去,我们一家人好好聊聊吧。” 陆宣顿时呆若木鸡,心想坏了,母亲大人竟是信以为真了? 楚玲珑也有些错愕,她虽然是随心所欲的性子,但在陆宣的母亲面前却不敢失了礼数,这番胡闹虽然是给陆宣一家长脸,但要是连陆宣的父母都误会下去,却不知该如何收场了。见陆氏挽着自己的手不肯撒开,楚玲珑的小脸却是破天荒的红了,只是默默点头。 陆氏看着好笑,便拉着楚玲珑的手向外就走,楚玲珑便像个小媳妇一样亦步亦趋。 陆明旭自然也要跟着,不过临行之前却想去捡起地上被周二公子团作一团的银票。谁想陈横却一把抓住他的臂弯,笑着往外扯道:“不必去捡,我担保这位周二公子明天就会亲自到您老的府上,把抵押契约原封不动的归还,要是有半点差池,我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撂下一句狠话,一群人蜂拥而出。 房内只剩下冯家三口、周二公子和一众仆从,却都是瞠目结舌,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 夜色降临,满月悬空,星河闪烁,苍穹深邃无垠。 京城中却愈发热闹起来,街上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却要比白天更热闹几分。今天是正月十五上元节,也是每年一度的燃灯节。陈朝尊崇佛教,而燃灯供佛正是陈朝百姓的传统,都说燃灯有大功德,能救苦度厄,普度众生。 陆家轩中也是热闹非凡。 陆氏夫妇回家之后便大摆宴席,拿出十八般武艺来招待“大唐公主及其随从”,好在陆氏夫妇丝毫也没有纠缠楚玲珑等人,也省一番尴尬。陆宣自己在楼上雅间张罗着奉上一桌美味佳肴,连饮了几杯酒之后告了个罪去安抚一下父母。 这事情闹得有点大,二老那边总要有个交代。 谁知下了楼,没等陆宣解释,陆氏便笑了笑,“宣儿,他们都是你的同门吧?” 陆宣一愣,却想不到母亲竟已知道真相。却听陆氏微笑道:“他们早上来时分明说是你的朋友,又如何是什么大唐公主了?既然那女孩并非大唐公主,那些唐朝军队自然也是假的,能凭空弄出偌大的军队来,必然是仙家幻术吧。更何况今日白天,咱家那颗老桃树无缘无故的开了花,这才是什么时节,下人们可都吓坏了。娘想了想,必然是你那些‘友人们’的手段吧,由此看来,他们不是你的同门又能是谁?” 陆宣暗赞母亲真是心思通透,讪笑道:“母亲既然已经知道究竟,就请尽管放心吧。虽然今天得罪了那个周二公子,但是我有仙门背景,谅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陆氏轻叹着抓起陆宣的手,柔声道:“孩子,爹娘都老了,又有什么可以担心的?爹娘担心的,始终就是你啊。” 陆宣愕然。 “娘知道自从你从仙门回来之后,从来都只是强颜欢笑罢了,你心中始终放不下对吧?你能呈孝膝前,爹娘自然开心,但你若是终日落寞,爹娘看在眼里心里都难受的紧。”陆氏叹息道:“娘见你的这些同门都非同凡响,尤其那个女孩子更是人中龙凤。娘琢磨着今晚好好的招待他们一番,如果他们回去仙门为你说说好话,没准你便能回去呢……” 陆宣的眼睛顿时湿润了。 原来父母都知道自己的心思。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谁不想膝前有子女围绕?可他们却宁可孤独终老,也不愿自己受半点委屈。他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却见陆明旭端来一盘点心,塞到他的手中道:“我们这里你不必担心,快上去好好招待着。” 父母将陆宣硬推上了楼,陆宣低头走着,心念千丝万缕,错综复杂。 上了楼,陆宣托着果盘推开门,正要说话,却忽然一愣。 房内不知何时竟然已经人满为患。 除了赵无双和楚玲珑等人之外,却又有十个身着黑衣的年轻人出现在雅间中,其中有个两个年轻人与赵无双和楚玲珑面对面坐着,在其身后则站着其他八人。双方皆是默不作声,却都各自挺直了腰板,摆出万般威风来,气氛显得并不是那么融洽。 当陆宣进来时,二十双目光齐刷刷的瞥了过来,令他呆立在那里。 “哦?这不是陆……陆宣么?”与赵无双对坐,有分庭抗礼之势的那两个年轻人中,有个与陆宣年纪相仿,油头粉面的少年挑了挑眉,像是迟疑了片刻才想起了陆宣的名字。 陆宣眉头一皱,这年轻人却是认识的。 灵云宗有一峰三山之说,一峰独秀便是天门峰,另外三山则为地肺山、玄符山、黄门山。 两千年前,灵云宗本来只有天门峰一枝独秀,不过由于无崖子的横空出世,灵云宗一跃而成天下间数一数二的顶级仙门。方圆万里之内,蚁附者无数。当时宗门之外可谓盛况空前,如若无崖子统统答应下来,灵云宗必然成为天下间最庞大的宗门。不过无崖子却深知这些宗门良莠不齐,于是最终只挑选了三个仙宗作为灵云宗支脉,便是如今的地肺山、玄符山与黄门山了。 所以天门峰在灵云宗又被称为长门,是灵云宗真正的道统传承之所,历代宗主也都出自其中。 赵无双、楚玲珑等人乃至陆宣,都是长门亲传弟子。而雅间中的那些不速之客,却都是地肺山弟子了。 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自无崖子失踪以后,历代长门弟子穷尽心力四处寻找,却有许多天才弟子消失于天涯海角、魔域秘境之中,天门峰的势力日渐萎缩,直到如今,地肺山的势力已经飞速膨胀,隐隐于天门峰形成了分庭抗礼之势。 尾大不掉。 如今地肺山的山主名为宁芳木,辈分还长了宗主楚无夜一辈,而说话的那少年人正是宁芳木的独孙,名为宁秀。 陆宣当年上山时,作为长门中兴的希望着实引发了天地玄黄四脉的轰动。宁芳木甚至亲自赶到天门峰查看了一番,不过很快陆宣的缺点便暴露出来,令楚无夜放下一切宗门事务带着他闭关。宗门上下自然少不了流言蜚语,直到陆宣出关,宗门内弟子的情绪更是甚嚣尘上,其中嘲笑陆宣最甚者就有这个宁秀一个。 “我曾听师兄们说过,陆半斤回家做了厨子,我本来还不相信。谁知竟是真的。”宁秀好似主人一样靠在椅子上,双手抱肩,打量了陆宣片刻,“不过也对,如你这般修行无望的人,总要有一技傍身不是么?” 陆宣淡漠的看着宁秀,“谁说我修行无望?倒是宁师弟,你可曾突破开光境了?” 宁秀顿时皱了皱眉,露出一丝恼火之色来。 按说陆宣和宁秀算是同年拜入宗门,但是主次有别,陆宣毕竟是长门弟子,又是宗主亲传,所以按惯例成了师兄。只是宁秀自然不肯接受,平日里从不以师兄之礼事之,如今陆宣开口便是宁师弟,其中蕴含的意思自然不言而喻。 我乃长门亲传弟子,请自重。 宁秀做势欲起,却听赵无双忽然淡淡的笑道:“据我所知,宁师弟虽然还没有突破开光境,但以宁师弟的天赋,也是指日可待。” 这话说的看似照顾宁秀的颜面,但赵无双袒护陆宣的意思却昭然若彰。宁秀即便在骄纵也不能不掂量掂量赵无双,那可是长门首徒,绝非陆宣那个废物可比,于是扭扭屁股,气哼哼的不再言语。 陆宣抢白了一句宁秀之后便不再理他,只是看着宁秀身边的另一个年轻人,目光有些诧异。 第十一章师娘的礼物 那人要比宁秀年长许多,看似与赵无双年纪相仿,却与赵无双同样的英俊潇洒,不分轩轾。只不过赵无双的气质更加温文儒雅,好似光风霁月,令人情不自禁的便生出亲近之意来。但这年轻人却是截然相反,虽然坐在那里,却有种锋芒毕露的威仪,目光熠熠生辉,好似渊渟岳峙。 两人相比,这年轻人更像一轮耀眼的大日,光芒万丈,而赵无双却像是一轮清幽的满月,幽静深远。 陆宣当年在宗门时虽然只远远见过他一面,却是印象深刻,这人正是地肺山首徒,苏希言。 怎的竟然连他也来了?陆宣一时有些错愕。这苏希言在宗门当代弟子中的地位甚至还要在大师兄赵无双之上,其性情正如其名,寡言少语,但却果决刚毅。据说宁芳木对苏希言格外宠爱,亲自待在身边教导多年,修为深不可测,平日多是闭关修行,即便地肺山弟子也很少能见到这位大师兄。 陆宣不禁困惑,今晚究竟要发生什么事,竟然令长门和地肺山精锐尽出? 宁秀的眼睛眼睛转了半天,忽然像是灵机一动,对陆宣微笑道:“陆宣,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呢。” 陆宣愣了愣,困惑的看向宁秀,不知他又想干嘛。 宁秀一笑,“前两日你不是找到一个拥有仙骨二两半的女童么?那孩子如今已经拜在地肺山门下,所以我才要谢谢你费尽心思,帮我们地肺山找来一个如此有资质的修行种子啊。” 陆宣顿时吃了一惊,连忙向大师兄等人看去,却见赵无双等人都不约而同的露出一丝苦笑,却不和自己对视。陆宣心里一沉,没料到自己走后这两年,长门的地位竟然低落至此。 按规矩,自己既然是长门弟子,找到的修行种子自然要送上长门才对。但是那女童却最终落在地肺山手中,这其中恐怕就有许多难言之隐了。陆宣在离山之前便知道地肺山如今势大,但却没料到两年后的今天,地肺山竟然已经有能力从长门手中抢人了。 这事可并没那么简单。 修行种子对长门而言,却要比灵丹妙药、助般法宝要重要许多,那意味着长门的未来,中兴的希望啊。以陆宣对楚无夜的了解,他老人家绝不会允许这件事情发生才对。 宁秀看着陆宣和赵无双等人的表情,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忽然笑道:“陆宣,莫非你还不知道宗主的近况么?” “住嘴!” 没等陆宣反应过来,赵无双和楚玲珑竟然同时出声呵斥。宁秀的脸色一沉,冷冷的瞥了眼赵无双,旋即却对楚玲珑道:“玲珑妹妹,你这是何意啊?”楚玲珑却撑着香腮趴在桌上,眨着明媚大眼不怀好意的冷笑道:“宁猴儿,你信不信如果你再敢多说半个字,我叫你回山之后半年之内不敢离开地肺山?” 宁秀望着楚玲珑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美态,却下意识的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天地玄黄四脉,谁不知道楚玲珑是个混世魔王? 自己虽然是地肺山少主,万千宠爱于一身,但要是招惹了楚玲珑恐怕还是吃不了兜着走。 正在他有些下不来台的时候,苏希言淡淡的开口了。 “小师弟,无需多言。” 他稍稍抬起头看向赵无双,整个人陡然好似出窍的长剑般锋芒毕露,“赵师弟,我们此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事先打个招呼。今晚长门亲传弟子与地肺山亲传弟子尽出,既是为了斩妖除魔,也是为了同台竞技。宗主颁下赏格,谁若斩了首凶,明年便有资格进入玉京秘境。我们都知道那玉京秘境一甲子才开一次,非同小可,所以今夜一战事关所有人的前程。此事绝大,大家一展所长,各施手段,无论胜负,切不要伤了同门和气。” 赵无双淡淡的笑,“自然如此。” 楚玲珑却冷嗤道:“以苏师兄的修为,本已不必去争夺那个名额了吧?此来难道不是为了宁秀这个猴儿?” “楚玲珑!”宁秀拍案而起,怒冲冲的想说些什么,但看着楚玲珑那双好似会说话的眼睛,却最终偃旗息鼓,气愤愤的坐了下来。 陆宣听得却不尽又是吃惊,又是羡慕。 所谓玉京秘境,虽然陆宣从未听闻过,但他却知道这秘境是什么东西。能称得上秘境的,都是得天独厚,上古遗存。只不过当世的秘境或是絶顶仙门的禁脔,或是飘忽不定,修行者要想进入无异于登天。但只要有幸进入秘境,便必然有绝大的好处,据陆宣所知,大师兄和苏希言早年便都曾进入过某个秘境。 可以说秘境是每个修行者都梦寐以求的,那意味着极大的机缘。 陆宣也不例外。 赵无双瞧见陆宣表情复杂,便苦笑着道:“小师弟,并非是师兄们刻意隐瞒,实在是……” “大师兄,小弟有一事想问。”陆宣忽然打断了赵无双的话。赵无双一愣,道:“你说。” 陆宣挺直了腰肢,目光炯炯的看向赵无双,道:“小弟也是宗主门下亲传弟子,不知是否有资格参与此次角逐?”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赵无双等人面面相觑,都有些为难之色。虽然他们知道小师弟如今已经筑基成功,但毕竟修为还是浅薄的很,今晚这次角逐可并非什么打擂台,而是生死搏杀,万一小师弟有什么三长两短…… 地肺山弟子中除了苏希言之外都不禁发出一声冷哂,宁秀不屑的打量着陆宣,连话都懒得说。宗门内谁不知道这个陆半斤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他还想觊觎玉京秘境,真是异想天开,不自量力。 陆宣自然知道师兄们的心思,于是微笑道:“小弟只是想长长见识罢了,绝不会逞强出头,大师兄尽管放心。” 赵无双沉吟了片刻,终于点点头道:“小师弟自然是有资格参加的,不过你绝不可轻举妄动。” “是。”陆宣躬身施礼,然后微笑道:“既然地肺山的师兄弟们都来了,我自然要尽地主之谊,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准备些饭食来。”说着推门而去。 苏希言等人自然是不屑于吃自家的饭菜的,所以陆宣也没那么好心真去准备,只找了个地方沉默了片刻,便又折返上楼来。果然雅间内已空无一人,连大师兄他们都不见了踪影,陆宣问了问房中伺候的下人,这才知道人们早已各自散去,楚玲珑则是自己上楼顶去了。 陆宣便也登上了楼顶。 陆家轩的楼顶十分开阔,四周设有木雕围栏,此时此刻,一个高挑曼妙的身影正依栏远望,夜风拂过,秀发轻舞,好似那人儿随时都能乘风而起,直入蟾宫一样。 陆宣手中依然拖着点心盘子,就那么站在楼梯口望着她的背影,一时有些失神。 那满树桃花下的倩影,是那般欢乐;那醉仙居中的盛装,是那般的盛气凌人;而此时此刻,皎月下,夜风中,那人却又如此恬静如处子。这位小师妹究竟是何等样的人啊,陆宣一时间竟是觉得有些捉摸不清。 楚玲珑却在此刻转过头来,瞥了眼陆宣,“你来了?” 明明今天第一次见,但这楚玲珑的语气却显得没有半点陌生。竟是个自来熟么?陆宣笑了笑,端着装满小点心的盘子来到她的面前,问道:“师兄们都走了?”楚玲珑点点头,随手拈起一块点心塞到嘴里,含混不清的道:“都各自准备去了。” 陆宣稍有些感动。楚玲珑留下来肯定有保护自己一家人的意思,他早就听说这位小师妹天资纵横,如今破关而出,修行未必在大师兄之下。有她在,陆家轩应该万无一失。 “对了,我娘要我将这个东西带给你。”楚玲珑对刚才饭桌上的事只字不提,嘴里仍嚼着点心,随手掏出一个锦囊递给了陆宣。 竟是师娘?陆宣内心柔软处被触动了。 他自幼便离开父母,到了灵云宗之后却是师母待他最好。师父楚无夜性如烈火,但师母却是温柔似水。开始闭关那五年,都是师母照顾自己的饮食起居,即便后面那几年自己近乎隐居,师母也一如既往。可以说自陆宣记事以来,师母陪伴自己的日子最长,在陆宣心中也将她当做母亲看待。 陆宣手指轻颤,将那锦囊打开,却发现里面有厚厚的一叠符咒。 拈起一张一看,原来是个神行符,再看其他的竟绝大多数都是神行符,还有三张五雷符。师娘这是何意?陆宣正困惑间,却见楚玲珑终于将点心吞入腹中,声音清脆的道:“娘说了,你孤身一人在这凡尘中行走,要是碰到危险一定不要蛮干,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这神行符都是娘托人求来的,绝非普通货色,那三张五雷符更是你最后保命的手段,你可要好生保管。” 陆宣愈发感动,沉默了半晌终于低声问道:“师娘她……还好么?” “好,对了,娘还说让你不要记恨我爹,她说我爹的脾气古怪顽固,这几年来一直憋着劲想解决你身上的问题呢,他可从来没想过不认你这个徒弟。” 陆宣的泪水终于浸满眼眶,连忙侧过身去擦了擦。 “我哪里有半点怨怪之心,不过刚刚宁秀在桌上说起师父的近况,他老人家……” 没等陆宣说完,楚玲珑便摆手笑道:“他好着呢,轮不到你来惦记,来,叫声师姐听听。” 第十二章燃灯节 陆宣愕然,半晌没转过弯来。 说的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自己叫她师姐?算算年纪,楚玲珑应该比自己小上一岁,叫师妹才算正常啊。陆宣虽然心中腹诽,却有些不知如何解释,而楚玲珑忽然杏眼圆睁,冷笑道:“怎么?不愿意?你可知道我自娘胎便算是进了灵云宗了?更何况你入山以前我便已闭关,无论怎么算我都是你的师姐啊,这话没错吧?” 话倒是没错,可你是宗主的女儿啊,本来就不是他的弟子,何必纠结于排名呢? 可是想想师父师娘对自己的恩情,陆宣却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了。 “师……师姐。” 陆宣有些沮丧的嘟囔。 “你说啥?我没听见。”楚玲珑向陆宣凑了凑,一缕发丝拂过他的面颊,微痒。陆宣忽然嗅到了一丝令人迷醉的馨香,这让他忽然感到有些紧张,几乎下意识的便大声道:“师姐!” “嗯,乖!”楚玲珑大乐,拍了拍陆宣的脑袋笑道:“以后你便是老十一了,但凡有人欺负你便报师姐的名号,有师姐罩着你!” 陆宣苦笑着点头,忽然有种拜码头的感觉。 楚玲珑像是解决了一桩大事,悠然长舒了一口气,如慵懒的猫儿般舒展腰肢,轻轻依靠在栏杆上眺望长天、运河。 “都说凡间繁花似锦,我看也不过如是,哪有仙门那般华美绝伦呢?今晚的事快快了结算了,我们也好快些回山……”楚玲珑望着虚空淡淡的说着,又恢复了刚刚那恬静淡泊的模样。 陆宣看着她绝美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这比自己还要小一岁的少女恐怕还是第一次来到尘世吧。 她从小便闭关修行,直到一年多以前才刚刚出关,有如何能见识这凡间景象?看她性子活泼跳脱,却不知在闭关中受了多少折磨。想到此,陆宣心中忽然情不自禁的生出了一丝怜惜。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钟鸣。 陆宣心中一动,忽然转身向楼下跑去。楚玲珑也没理会陆宣,只是默默的眺望远方,也不知道心中在想着什么。远方的钟声仍在不停的响起,不知过了多久,楚玲珑便听到身后脚步声响起。回头望去,却见是陆宣捧着一堆小山似的纸筒跑了回来。楚玲珑一时有些不明究竟,只能看着陆宣兴致勃勃的将那些大大小小、花花绿绿的纸筒摆满了房顶。 “这是什么东西?”楚玲珑好奇的问道。 陆宣却笑而不答,径自来到楚玲珑的身边,口中还不停的数着数字。 “十二……十三……” 楚玲珑不耐烦的推了把陆宣,“你在搞些什么?” “数钟声啊,这钟声本来应该是一百零八响,佛家称之为百八钟。钟声响毕,燃灯节便要开始了。不过当今天子嫌弃一百零八响太长,便改成了十八响,你听……十八响了!” 陆宣指向面前广阔的天地,大声道: “你看!” 世界像是有那么一瞬的宁静,旋即忽如烈火烹油。 轰! 不知有多少雷鸣般的轰鸣从四面八方响起,继而无数彩光直上苍穹,那瞬间偌大的京城内部好似有一场倾盆大雨逆天而起,继而爆鸣声不绝于耳,漫天顿时仿佛盛开了无数巨大的花朵,一时间姹紫嫣红,布满夜空。楚玲珑顿时愣住,目瞪口呆的举目望去,就见四面八方都是一片花团锦簇的景象,一轮烟花过去又是一轮,星空下明灭起伏,热烈欢腾。 “这……这就是烟花么?”楚玲珑仰着俏脸,如同梦呓般呢喃着。 陆宣笑了笑,又指了指苍穹之下的广阔京城,柔声道:“你再看下面。” 楚玲珑依言望去。 京城内一片欢腾,无数彩灯同时点亮,好像一片绚烂的花海铺展开来。只见长街上、巷道中、高楼内都燃起五彩斑斓的光焰,整个京城在这瞬间亮如白昼,又好似一片彩色的银河。长街上人潮汹涌,人群中有人抬着五彩高楼,好像琼楼玉宇,彩光四射,也有小儿欢喜的提着小小的灯盏撒欢的蹦跳,到处都是欢声雷动。这满城热烈中,尤其以运河之上最是壮观。 只见运河旁不知何时已经云集了成千上岸的百姓,手中都托着形形色色的彩灯,多数都是莲座模样,正纷纷放入运河水中。那些彩灯便如同小船一样随波逐流,转眼整条运河便亮了起来,好像有成千上万的红莲绽放开来,蔚为壮观。 “这便是燃灯节么……”楚玲珑更是如痴如醉,她却是在这恢弘热烈的景象中彻底沉沦了。 陆宣燃起了一炷香,递到了楚玲珑的手中。 楚玲珑茫然拿着那香,却不知陆宣是什么意思。陆宣便指了指房顶上那大大小小的纸筒,笑道:“这些本来是我家要燃放的烟花,我统统搬了来……”没等陆宣说完,楚玲珑忽然发出一声惊喜的尖叫,好似孩子般欢快的冲了过去。 她却是无师自通,转眼便找到药捻所在,轻轻点燃,顿时有道道烟花冲天而起。楚玲珑咯咯笑个不停,飞快的扑向下个烟花,忙得不亦乐乎。陆宣便站在那里看着楚玲珑好像穿花蝴蝶一般在烟火中穿梭,脸上同样洋溢着孩子似的笑容。 陆宣发觉楚玲珑笑起来有种奇妙的感染力,并非那些大家闺秀乃至小家碧玉笑起来的含蓄,而是盛放、无忌,好似有无穷的魔力,连自己也情不自禁的傻笑起来。 望着青烟中的倩影,就像是九天之上的仙子在白云上起舞,欢快、自然、天真,陆宣忽然感觉自己这一生恐怕都难以忘记眼前这一幕景象了。 楚玲珑正沉浸在生平第一次燃放烟花的快乐中,远方却忽然传来一阵雷鸣般的欢呼。 “又有什么节目?”楚玲珑激动的跑到陆宣的身边,翘首望去。 只见在数里外的运河上,一艘平顶大船缓缓飘来。 大船长达二十余丈,无帆无楫,只是随波逐流。船上赫然全是身着大红袈裟的僧侣,足有数十人,都双手合十高唱佛歌。滚滚佛唱如黄钟大吕,庄严肃穆。而在船首处则站着一个白眉老僧,这僧人身上穿着金黄色的袈裟,童山濯濯,满面佛光,好似佛陀般神圣。运河两岸人满为患,都发出阵阵欢呼之声,更有许多人跪倒在地,虔诚参拜。 楚玲珑好奇的问道:“这些和尚是干什么的?” “此为大相国寺的僧侣。”陆宣指着那船首上的白眉老僧道:“那位便是大相国寺的主持,同时也是当朝国师的了月大师。这位了月大师可是非同小可,据说这位大师三十年前便孤身来到京城,只凭一己之力四处化缘,硬是让他在十年之内建起了大相国寺。随后二十年,他广宣佛法,四处布施,救死扶伤何止十万。如今陈朝自天子以降,都尊佛教,可以说是了月大师一人的功劳啊。” “而且都城中人都说,了月大师三十年前初来乍到的时候便已经是这副模样,人人都说他是长生不老的活菩萨呢。” 楚玲珑点点头,赞道:“假若如此,那这位了月大师必然是一位云游天下的佛门前辈了。” 陆宣深以为然的点头。 当今世界,正道昌盛,繁花似锦,修行界中虽然百家争鸣,但归结下来大体又以儒,释,道三家为翘楚。三家修行的法门,宗门的法旨都是各有不同。就像灵云宗便是道家一脉,注重出世修行,见素抱朴,少私寡欲,沟通天地元气,吞霞乘雾,翻云覆雨,逍遥自在。而佛门弟子则是讲求红尘炼心,随心显法,渡人渡己,乃至肉身成佛,所以佛门弟子在凡尘修行历练者甚众,信徒也是不计其数。至于儒教则是讲求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多居于书院、庙堂之中,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虽然陆宣并没有什么机会结识这位了月大师,但是也能猜到这位高僧大德绝非只是精通佛理那么简单,必定是一位修行高深的佛门大师了。 两人正说话的功夫,那艘大船已来到近处,并悠然停止。只见船头上那了月大师双手合十,露出恬然微笑,一副悲天悯人模样。四面八方的喧嚣声迅速消失,人们都是满脸虔诚,毕恭毕敬的望向船上。 “南无阿弥陀佛。” 了月大师先是唱了一声佛号,百姓们更是虔敬,许多人更是纷纷跪倒,在这燃灯祈愿之际能有上师大德祈福,人们心中都是欢欣鼓舞。然而人们抬头看向船头,却见了月大师那张宝相庄严的面孔忽然露出了一丝狰狞的微笑。 那笑容冰冷、无情,哪里还有半点悲天悯人之色。 冥冥中,陆宣心中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下意识的转头看向楚玲珑,却见她也变了一副脸色,有股凌厉的气势出现,令她好似一把将出未出的利刃,寒意凛然。 “这个和尚有古怪,或许今晚这场祸事的缘由,就应在这位了月大师的身上了。” 第十三章化外心魔 就在陆宣疑惑之际,运河上忽然异变陡生,只见那个了月大师挺直了腰肢,昂首说道: “大雄大力大慈悲,于我来说皆狗屁。” “尔等杀生!偷盗!邪淫!妄语!死了统统都要坠入阿鼻地狱,岂有能得善报之理?就算你们求遍满天神佛,又有何用?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此等大千世界,岂能被尔等这群腌臜畜生独占?” “都说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们既然拜我如拜佛祖,我便发发慈悲,度化尔等去那西天极乐世界去吧!” 哈哈哈! 了月一阵瘆人狞笑,整个人陡然发生了变化。 金色法衣忽然化作一团黑气,那了月的身子陡然拔高了几分,身材修长匀称,面容也变得俊美绝伦。额头正中凸起一只三寸高黑色犄角,双眸闪烁出淡金色的光华。甫一眼看去,这“了月”似乎变得如天神般英俊挺拔,但再一眼看去,便能感到有股浓浓的邪意弥散开来,那双淡金色的眸子在冰冷中透着无尽的恶毒、残忍,令人望而生畏。 陆宣先是一愣,旋即便皱紧了眉头。 了月这幅尊容,他竟是见过。 当年在灵云宗时,他为了寻求修炼之法几乎是泡在藏书阁的书海之中,无论什么典藏、杂记、随笔甚至是前人日记都不放过,所以那几年间他的修行虽然没有寸进,但是却绝非一无所获。可以说若论杂学,灵云宗满门上下,即便加上宗主楚无夜和众多长老都未必比得上他。陆宣曾记得自己读过一本名为《天知子.说异》的杂文,其中有许多图画,有一篇图画中的家伙就是了月如今这个模样。 欲界第六天化外心魔相。 大体说来,如今这个世界除了人间界和修仙界之外,尚有魔界和妖界之分。无论是魔界还是妖界,都以肉身称雄,其中强悍者,动辄巍峨如山峦,远非世人所能想象。而在魔界中,还存在着一脉极为特殊的魔族,那便是欲界化外心魔了。 人类修行者在修行到高深处时,多数都会迎来心魔侵袭,或多或少、或强或弱,因修行者而各异。而这了月大师竟然现出了欲界第六天化外心魔相,难不成是修行中除了岔子,被心魔夺舍了不成? 这时,船上数十个僧侣也同时闻风而动,各自幻化出魔物的模样,张牙舞爪,狞厉丑恶。 目的如此恐怖的景象,运河两岸的信徒们同时发出阵阵惊呼之声,场面为之大乱。 陆家轩楼上。 楚玲珑面色陡然冷肃,沉声道:“果然是了。” 陆宣也神色黯然,“想不到了月大师一生慈悲普度众生,最后却落到被外魔入侵的地步,可悲,可叹啊。”话音未落,却见楚玲珑回身对自己说道:“师弟,竟然是魔族出现,看来今晚这事非同小可,你切勿逞强参与,只留下来看顾好自己父母就好,我去了!” 说着,楚玲珑已经从楼上一跃而下。 几乎与此同时,在那大船附近的运河边上忽然腾起几道黑白不同的身影,却是陆宣的几位师兄和地肺山的几人距离较近,都在第一时间扑向了那了月大师。 眼看着同门师兄们的身影如星驰电掣,陆宣的心底就如同有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假如这事发生在三天之前,他就算想帮忙也是有心无力,但是如今他却今非昔比,虽说他如今的修为仍是不堪入目,但是有师娘的符咒在手,却也不是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宣……宣儿。” 陆宣正跃跃欲试间,却听身后有人颤声呼唤。回头望去却原来是父母不知何时来到了身边,二老面色苍白的看着满城异景,又看看形象大变的了月大师,陆氏心惊胆战的问陆宣道:“这……这是怎么了?” 陆宣的心顿时平静下来。虽说他现在迫不及待的想冲过去,但又怎么能撇下父母呢?于是他平静的笑笑,挽住二老的手臂道:“爹,娘,你们不必担心,不过是些邪魔外道罢了,有师兄们在,担保无事的。” —————————————————— 远在数里之外,京城有座九级浮屠,名为六尘塔。 几天前,陆宣正是从此地送走了那位仙骨二两半的女童,此时此刻,在第九层塔上,却有两个人岿然稳坐。 其中有个身着白袍的中年人,剑眉星目,鼻若悬胆,能看出早年间必然是个英俊倜傥的风流人物。如今上了些年纪,却自有一番不动如山的威仪。满头黑发间,只有两鬓各有一道如霜似箭的白发垂在胸前。 另一个则是个黑袍的花甲老人,生的却是鹤发童颜,魁梧健硕,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眸光深邃如海。 两人都没说话,直到那了月大师忽然变化成了魔物的模样,两人这才同时看向一处地方。那是两人之间的一张石桌,在石桌上摆着一盏造型古朴的青铜灯,灯火枯黄如豆,仔细看去,在那小小的火焰中竟然有个老僧盘膝而坐,面目栩栩如生,竟赫然是了月大师的模样。 那小小的了月大师面目懵懂,不像是个活物,随着那灯火飘摇扭曲,像是随时都能随风而灭。 黑袍老者盯着那灯芯,好似自语的沉声道:“久闻大悲院不设山门,弟子遍布天下,以普度众生为愿,是佛门中最上层,也是最神秘的一脉。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宗主与老朽都未曾料到,在我们灵云宗的眼皮子底下,这位陈朝国师竟然就是大悲院的同道。” 那白衣中年人赫然正是灵云宗宗主,楚无夜。 楚无夜略微点头,“宁师叔说的没错,谁又能料到,这位三十年前只身来到京城,没有使用半点神通,硬是化缘而成大相国寺的了月大师,竟然是一个已经修出元神的高僧大德呢?大悲院以修心为重,谁又能料到这样一位佛门高人竟然会被魔族夺舍,最后拼着自碎元神,挣脱一缕神识赶来我灵云宗示警?” “由此可见,那个魔头,也绝非泛泛之辈。” 他的声音略显嘶哑,像是有些孱弱,但却铿锵有力,有种令人无法质疑的威严。 那黑袍老者便是地肺山首座,也便是宁秀的祖父,宁芳木了。他深深的看了眼楚无夜,心思却并没放在眼下这桩事上。他如今已近两百岁,生平所经历的风波无数,六尘塔外即便闹得天翻地覆,与他看来也不足道哉。近些年来在他心中唯有一件事情顶顶重要,那便是灵云宗的正统之争了。 天门峰自然是正统,但谁又能说这正统不能改弦更张呢? 宁芳木觊觎灵云宗之正统,可并非只是为了区区一个名分罢了。所谓正统,便意味着宗门的传承,底蕴,那是数千年前灵云宗开山祖师遗传下来,又经过无崖子那一代天之骄子发扬光大,为灵云宗留下的无穷宝藏。虽说灵云宗如今已风光不再,但大部分传承仍未湮灭,宁芳木又怎能不眼热? 地肺山如今人气鼎盛,门下黑衣弟子近六千人,整整是天门峰弟子的一倍,便是天门峰、玄符山和黄门山三脉加起来也是远远不及。但正因为地肺山不是长门,所以处处受制,总是自觉低人一等。而且宁芳木身为地肺山一山之主,却因为不是正统而无缘无崖子祖师留下的顶级秘法,如今他的修为停留在元婴期已然三十余年,如今虽不算寿元将尽,但也前途暗淡,大道无期了。所以,宁芳木早在多年前便在心底种下了野望,要将灵云宗正统之位夺到手中,从而吐气扬眉,并运用整个宗门之力,助自己更上层楼,甚至修行成仙! 但三十年来,宁芳木却越是筹划越是迟迟不敢动手。究其原因,便是这天门峰虽然日显颓势,但却始终人才辈出,底蕴深不可测。就拿面前这位年纪不足自己一半的宗主来说,便始终令宁芳木有些忌惮。 以宁芳木的修为,竟然根本看不清楚无夜的深浅,他只知道,楚无夜目前的应该已经不逊色于自己。 长门究竟有什么底蕴,竟然能让楚无夜成长得如此迅速?这始终像是一根刺狠插在宁芳木的心底,也让他不敢轻举妄动。但也更让他的野心熊熊燃烧。 不过据宁芳木所知,楚无夜在两年前应该受了一次重伤,这两年来他鲜少插手宗门事宜,多数都在静养。这让宁芳木的野心再次变得活络起来,只不过他多番试探,却终究探不出楚无夜的伤势究竟有多严重。今日他不顾身份亲自下山,便是存着一探究竟的目的。 “宗主,既然那位假了月非同凡响,你就不怕那些孩子们应付不了么?”宁芳木微笑道:“宗主已多年未出手过了,不如趁此机会随手诛杀此獠,不就一了百了了?” 楚无夜瞥了宁芳木一眼,眸光似海,好似将宁芳木看了个通透。 “了月大师残魂如烛火,只告诉我那假了月在今晚有大动作,其余一概不知。我自然能将那假了月诛杀,只怕这京城中还有魔族余孽,终究还有隐患。除恶务尽,唯有到了最后关头,我们才能将京城中的魔族一网打尽。更何况宁师叔也清楚,今晚这事也存着考量弟子的目的,这关乎一年之后玉京秘境的名额,同样事关重大。” 宁芳木也料到楚无夜必然不会轻易出手,闻言只是微笑颔首,没再多说什么。 楚无夜扭过头去,目光掠过夜空,看向那些如同流星闪电般扑向假了月的弟子们,随即目光一转,轻轻的落在陆家轩的楼上。在那里,一个白衣少年昂首挺立,将一对老人拦在身后,目光炯炯,好似有两团烈火在眼中熊熊燃烧。 “这孩子,目光似乎变得有些不同了呢。” 楚无夜默默的想着,但旋即又发出一声悠然长叹。 第十四章楚无夜 陆家轩下,运河之上。 那假了月显出真身之后,灵云宗弟子尽数闻风而动,赵无双速度最快,从岸边踏波而去,水面赫然腾起两人多高的白浪,状如怒箭,气势绝伦。转眼便到了船边,赵无双腾空而起,毫不犹豫的举剑向了月刺去。 “修行者?”了月目光一动,旋即狞笑着向后退了少许,讥讽道:“晚了!” 船上还有数十名僧侣,此刻却都蜕变成头上生角的魔物,同时挣破了袈裟,张开鹰爪般的怪手守在了了月的周围。赵无双身在空中,身后水花漫天,忽然一剑刺去,一道潋滟剑光如霜似雪,顿时将两头魔物斩成四段,而在他身后那一蓬水花却瞬间凝固、冰冻,继而如同狂风骤雪般向了月涌去。 又有几头魔物奋不顾身的拦在了月身边,却转眼淹没在那片冰晶之中,尸骨无存。 陆宣在自家楼顶上看得热血沸腾。 那是大师兄的冰霜剑意啊! 修为易得,意境难寻,九位师兄之中,目前还只有大师兄能自如施展出剑意来。这冰霜剑意乃是多年前大师兄在一处极北秘境之中体悟出来的,灵云宗上下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大船上,了月不动如山,看着四处蜂拥而至的灵云宗弟子,面露不屑之意。 忽然他面色一动,猛然抬头望去,却见虚空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挺拔如枪的黑衣少年。 正是苏希言。 只见苏希言双手空空,一手空握,另一手于虚空中一抹,有道笔直的豪光陡然显露出来。那赫然是一把丈八长矛,通体赤红,宛若一体,轻轻一抖便有千百道赤红如火的光芒凌空而下,顷刻间将大船统统笼罩。那如暴风雨般的枪影如同火山迸发,笼罩百丈空间,声势极为惊人。这正是苏希言的烈焰枪意,与赵无双的冰霜剑意并成为当代灵云宗的冰火双意,冠绝群伦。 了月冷然发出一声哂笑,依旧岿然不动。却见运河两岸的人群中忽然有怪吼传来,旋即一阵惊呼声传来,赫然又有数十头藏身与人群的魔物显出真身,如同飞蛾扑火般直奔苏希言的烈焰枪意冲去。就听一阵轰隆隆的巨响,数十头魔物瞬间陨落大半,但却最终还是将烈焰枪意消弭于无形。 哈哈哈! 了月忽然发出一阵大笑,继而狞厉的厉吼道: “些许跳梁小丑,也敢螳臂当车?真是飞蛾扑火,不自量力,今日我便让你等见识一下,何为无上妙法!” “大悲胎藏界曼陀罗,禁!” 了月的双手猛然拍在一处。 轰! 整个瑞彩纷呈的京城,忽然生出令人不安的异像来。 满天烟花竟陡然静止,仿佛变成永恒的繁星遍布苍穹,在烟花之下,许多孔明灯轰然燃烧,变成不计其数的火球。那漫天花火扭曲着,慢慢幻化成无数不明的符号,彼此呼应,仿佛天罗地网将京城笼罩。 运河上,那成千上万的莲花灯忽然窜起两丈多高的光焰,那光焰也在扭曲着,竟依稀正在变成人的形状。 远方大相国寺中,业已偃旗息鼓许久的钟声,忽然再次响起。 噹! 钟声沉闷,与之前截然不同,仿佛水下击鼓,沉闷而波澜骤起。整个京城方圆百里,尽在这钟声笼罩之下,陆宣忽然感觉神昏剧震,好像有一把锤子重重的击中自己的额头正中。他心神狂震,连忙致虚极、守静笃,这才登时恢复如初。然而当他回头看向父母的时候,却不禁大吃了一惊。 只见父母二老一阵摇摇欲坠,从双眉正中央的泥丸宫内,有一丝毫毛般微弱的白光袅袅升空。 这是怎么回事?陆宣大惊。 虽说他修为浅薄,但昔日在宗门饱览群书也算有些见识,却知道双眉正中、泥丸宫内,是为每个人的祖窍之地。其中孕养先天之气,是人之根基所在。寻常人类虽然不如修行者神识巩固,但是毕竟或多或少都残留着些许先天之气,那毫毛般的白光必定就是父母的先天之气了。 他连忙摇动父母的双臂,二老一副懵懂的模样,半晌才清醒过来,虽说仍有神志,但双目却都浑浊了几分。陆宣更是心胆欲裂,连忙抬头望向天空,却看到了更加惊人的一幕。 只见茫茫夜空中,不知有多少毫毛般的白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如同柳絮飘舞,无边无际。刚才那一声钟鸣,竟然从全京城数以百万计的百姓泥丸宫中都抽去了一声先天之气,转眼形成一团白云般的光团,落在那假了月的头顶。 假了月抬头,张嘴,一口吞下。 漫天白光毫毛,荡然无存。 “他在吞噬满城百姓的先天之气!”楚玲珑的怒吼声传来,旋即又被一阵魔物怪吼淹没。 ———————————————————————————————— 六尘塔上,楚无夜陡然挺身而起,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好似绝世神兵出鞘,有股肃杀之气陡然迸发开来。 青铜灯上,了月的那缕残魂忽然剧烈的抖动起来,发出吱吱的叫声,显得极为激动。 “大悲胎藏界曼陀罗?哼,明明就是欲界心魔的天魔噬灵大阵?”楚无夜表情变得无比凝重,“好魔头,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强夺凡人先天之气淬炼仙骨?真当我等正派修士如无物吗!?”他扭头向宁芳木看了一眼,却见宁芳木微笑着摇头,“宗主,宁某前些时日闭关出了些岔子,却是无力相助了。” “宁师叔不必多说。”楚无夜冷冷一笑,“本也不敢有劳师叔亲自动手。” 说着,楚无夜昂首走向塔外,一步踏出,便悬浮于虚空之中。 在他身后,宁芳木也站起身来,却只面色阴冷的盯着楚无夜的背影,目光闪烁不休。 “宁师叔,可知无夜之名由何而来?”楚无夜白衣飘舞,如不世谪仙般凛然生威,却头也不回的问了宁芳木一句。宁芳木心中暗哼了声,随口问道:“为何?” 楚无夜却没有作答,只是淡淡的伸出右手,手心中光华一闪,赫然出现了一团白光。那白光如鸡子大小,通体浑圆,表面有白光氤氲而看不清本来面目。只见那白光陡然飞升而起,好似流星闪电般落在百丈高空之中,继而…… 光芒万丈! 好似陡然间日上三竿,一轮耀眼的日轮凝固与虚空之上,光彩夺目,令京城数十里之内亮如白昼!宁芳木虽然功参造化,但却仍被那耀眼的白光耀得两眼发黑,正心生惊恐时,却见那光芒深处忽然有道水桶粗细的白光陡然射出,直奔远方。 一片惨白的京城上空,那白光好似雷霆万钧,又如同一杆顶天立地的长枪,瞬间洞穿数里虚空,径自落在那假了月的大船上。 轰! 大地都在颤抖,运河之水冲天而起,浊浪滔天。转眼间,那假了月、数十个魔物乃至那艘大船统统化作乌有。紧接着,那大日般的光芒中又有数十道较小的白光倾泻而下,不偏不倚的将剩下的所有魔物,尽皆化为灰烬。 一时间,万籁俱静。 “宁师叔,如今你可知道我为何叫无夜了?” 京城内,宛如白日,剧烈的光芒映得楚无夜周身上下宛如也在发着光,有一条长长的身影被投射到大地上,巍峨如山! 宁芳木面如土色,呆滞的望着楚无夜的背影,就感觉一颗心已经沉到了谷底。他却未曾看到,背对着他的楚无夜却也是面色惨败,嘴角甚至有一丝鲜血慢慢渗了出来。楚无夜却是擦也不擦,只静静地站在虚空之中,纹丝不动…… ———————————————————————— 满京城的人都被楚无夜那惊天一击震得说不出话来。 陆宣第一时间便看向了六尘塔的方向,以他的目力,勉强能看到塔外虚空中漂浮的一个白色身影。 师父……宗主…… 陆宣顿时心潮澎湃,同时心里还有无尽的自豪。那便是自己的师父,灵云宗的宗主,无论什么邪门歪道在他老人家面前都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那假了月如何了得,不也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化作了齑粉? 正激动间,却忽然听到运河上传来一阵惨厉的狂笑之声。 “好强的道剑,不过好在本座夺舍的这具肉身也是非同凡响!” 波涛汹涌的浊浪之中,忽然有个身影破浪而出,那竟几乎是一具白骨,浑身只有头颅残留些许血肉,依稀能看出赫然正是那个假了月。他昂首看向六尘塔方向的楚无夜,眼中有些惊惧,旋即忽然一声怪笑,化作一道白光投身于漫天星火之中。 “哈哈哈!如今我已于天魔噬灵大阵融为一体,我便是大阵,大阵便是我!看你又如何杀我?” 噹! 又是一声钟鸣,却好似一把巨锤狠狠的砸在陆宣的心底。 回头望去,果然如出一辙,父母额头中央的祖窍内再次浮现出一丝先天之气,飘飘渺渺的直奔天际。满城皆是如此,又有无数白色豪光冲天而起,放眼望去,人群中有许多年迈不堪、身体虚弱、年纪幼小的百姓已经浑浑噩噩的跌倒在地。 陆宣顿时心急如焚,深深的看了眼父母,心中已有定计。 第十五章天魔噬灵大阵 这样下去只能束手待毙,自己虽然刚刚筑基成功,但是为了父母和这满城百姓,却是不得不放手一搏了。他打开了师娘给他的锦囊,从中捏出一张神行符来,正想使用,却没想到陆氏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宣儿……你……你要做什么?”陆氏一副昏昏沉沉的模样,但却并未完全丧失神智。恍惚间她察觉到了陆宣的意图,便下意识的想要阻止。陆宣略一沉吟,正想要解释的时候,却听到了父亲的声音。 “让他去吧。” 陆氏的神色有些恍惚,但听了陆明旭的话仍是激动的道:“你放什么屁?让宣儿去送死么?不许去!” “妇人之见!” 一生惧内的陆明旭此刻却显得十分坚定,强打精神厉声道:“如今京城蒙受大难,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宣儿大好男儿,岂能因为我们两人畏首畏尾?”陆明旭又肃然对陆宣道:“去吧,无论如何,当爹的都替全城百姓谢谢你。” “我陆明旭的儿子,决不当缩头乌龟!” 陆宣听了顿感一股热血直冲天灵,指尖一抖,那神行符顿时烟消云散。旋即他便感觉身边似乎有清风环绕,整个人轻若鸿毛,仿佛只需一个纵跳便能直冲苍穹。陆宣用力的向父母点点头,飞身便跃向楼下。 师娘给的这神行符果然不是凡品,陆宣就感觉身轻如燕,落地之后一个纵跳便越过层层屋脊,转眼间便来到运河旁。这里已经是一片狼藉,遍地都是昏厥过去的百姓,还有许多仍能保持清醒的人们四处逃窜。运河两岸,只有许多灵云宗弟子四处张望,却都是束手无策。 那假了月已经隐身于阵法之中,无行无迹,只要他不出声,也不主动去吸收先天真气,又去哪里寻他? 楚玲珑就在不远处,一眼便看到了陆宣,顿时有些气急败坏的飞身而来。 “你来做什么?” 陆宣斩钉截铁的道:“帮忙。” “你……”楚玲珑气不打一处来,心想那假了月必然是魔族强者,陆宣不过是刚入修仙门径的菜鸟罢了,何谈什么帮忙?她本想摆出师姐的架子斥责陆宣几句,然而当她看到陆宣的目光时,到了嘴边的话却再也说不出来了。 那双眸子出人意料的平静,却又似乎隐藏着熊熊烈火,哪里有半点惧意? “你跟在我的身后,绝对不能轻举妄动!”楚玲珑下意识的改口,旋即又感觉有些不对劲,自己怎么这么容易便遂了他的心愿了?于是又有些懊恼的指着陆宣的鼻子娇嗔道:“你这个家伙真是胆大包天,等此间事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罢,楚玲珑向远处的赵无双看去。 “大师兄,那魔头是个缩头乌龟,你说该怎么办?” 赵无双即便在如此困境中仍是一副平淡如水的模样,微笑着问:“师妹以为该如何?” “自然是砸碎那厮的龟壳!” 四处顿时传来一阵喝彩之声,远处的莫云雄大笑道:“小师妹威武!正该如此!我自向东去三十里!”说着就见他抓出一把三尺长,却足有半尺宽的阔剑,昂首向东方疾驰而去。 “小师妹说的没错,砸了它的大阵,又看他何处藏身?”赵无双大笑,径自向北方而去。天门峰弟子纷纷发出应喝之声,转眼之间四散。 半空中,苏希言仍是一言不发,只是手擎长枪,一记举火燎天之势,百余道烈焰好似火龙冲天而起,正上方数百只孔明灯,无数烟火符号顷刻间便被他荡平大半。有他带头,地肺山弟子也四散而去,唯独宁秀小脸铁青,却没敢离开苏希言的周围。 楚玲珑则东张西望,一眼看到几百丈外有座高楼,于是拉着陆宣转眼间飞身落在那高楼之上。 “不要轻举妄动。” 楚玲珑仍不忘叮嘱了陆宣一句,然后几步来到楼顶正中央,站定。 陆宣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感觉楚玲珑此时的气势又有变化,与那花树下的自然、醉仙居中的跋扈、陆家轩上的怅惘截然不同,此时的她裙袖飘舞,发丝飞扬,虽然举头望天,却又仿佛九天之上的仙子俯瞰尘世,别有一种傲视群伦,睥睨八方的气概。那瞬间,陆宣仿佛看到了另一个白衣飘飘的身影。 师父,这等气势真是如出一辙,果然不愧是血脉相承啊。 “剑来!” 正在陆宣愣神的时候,就听楚玲珑的声音响起,旋即在她的背后忽然有光芒闪烁,有一把晶莹璀璨的长剑陡然出现在她背后的虚空之中。那长剑出现的玄奇无比,好似自她的脊梁延伸出来,剑锋处直指苍穹,不住的啸叫。 “看你还要藏到何时!” 楚玲珑一声叱咤,旋即陆宣就感觉眼前一花,就见她背后的那把长剑陡然发出嗡的一声龙吟,继而画出一道潋滟的白光,直奔夜空深处。转眼间,那长剑竟然已经洞穿了天魔噬灵大阵,悠然漂浮于茫茫夜空之中,继而剑锋倒悬,指向下方。 陆宣抬头看去,就见夜空之中忽然风云涌动,一片铅云遮住月色,云中忽然绽放出耀眼的雷光,继而数道耀眼的闪电轰然落下,好似皎皎惊龙,轰然砸落。 轰轰轰! 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那数道惊雷竟然硬生生将天魔噬灵大阵撕开了一道口子,期间不知有多少烟火、孔明灯化为灰烬。 这是什么? 陆宣呆若木鸡,看着那骤然折返,平安落与楚玲珑背后的长剑就感觉心底一片茫然。他虽然曾听闻这位小师姐天赋异禀,修为必定高深,但却绝没料到楚玲珑竟然强到如此离谱的境界。刚才那瞬间绝非剑意,而只是功法而已,但陆宣却从未听闻过宗门内有引下九天惊雷的功法。但从威力上看,楚玲珑这一出手的效果却绝不在大师兄和苏希言的冰霜剑意和烈焰剑意之下啊。 还有那长剑,陆宣虽然肉眼凡胎不识其名,但也知道那绝对是一把上好的灵器。 器分三等,符器、灵器、仙器。宗门内寻常弟子使用的都是符器,灵器便寥寥可数,都是宗门内珍藏之宝,至于仙器,陆宣便听也未曾听过了。他虽然受宗主青眼有加,但奈何修为不济,在宗门那十年间,却从未见过威力如此绝伦的法宝。 “看来宗门虽然已经日暮西山,但究其底蕴,却远非常人所能想象啊。”陆宣心中暗道。 此时分布于四面八方的灵云宗弟子同时发动了攻击,道道彩光、劲气、宝光骤然升起,对那大阵造成了极大的损伤。几乎与此同时,一声惨烈的怒吼从虚空中炸响。 “你们这群人,这是在找死!” 假了月终于无法隐忍下去了,虽说灵云宗这些年轻弟子的攻击还不至于给天魔噬灵大阵造成彻底的损伤,但长此以往却难保大阵不毁。更何况假了月最为忌惮的却是六尘塔外的那个白衣中年人,他虽然不知道楚无夜的来历,但却知道那人的修为远在自己之上,如果他放手施为,天魔噬灵大阵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只是他却不知道,楚无夜其实已经是强弩之末,再难发出一次攻击,否则他又焉能活到现在。 噹! 第三声钟鸣骤然响起。 只是这一次却与前两次截然不同,就见漫天烟花火焰中忽然凝聚出二十团彩光,继而射出道道光柱,直奔四面八方而去。就在陆宣的头顶,眼睁睁便有一道水桶般粗细的彩光骤然落下,根本不给人任何反应余地,顿时将楚玲珑笼罩在其中。 楚玲珑闷哼了一声,曼妙的身躯一震,旋即委顿与地。 “不好!” 陆宣见势不妙,连忙飞奔过去将楚玲珑的娇躯抱起,却见楚玲珑的脸色惨白,毫无血色,虽然周身上下没有半点伤痕,但却神色委顿,目光凝滞。楚玲珑紧咬着银牙,颤声道:“他在攻击我们的神识,快扶我坐下。” 陆宣连忙帮着楚玲珑盘膝坐好,就见她的额头正中,有一丝白光飘摇荡漾,像是随时都能脱体而去。他知道刚才假了月是将天魔噬灵大阵的威力集中于几点,同时攻击了师兄们,这神识攻击与寻常功法截然不同,无形无质,但却最是阴毒,也最是难以防范。 “仙骨七两?哈哈哈,捡到宝了!” 假了月的声音就在陆宣上方飘渺不定,紧接着又是一声钟鸣,半空中有一道比刚才更加庞大的彩光骤然落下,最终凝聚成一点,直入楚玲珑的泥丸宫中。陆宣就感觉楚玲珑的娇躯如遭雷噬,猛地一声闷哼,刚刚坐好的身姿再次瘫软在地。再看她额头正中的白光愈发强盛,却是摇摇欲飞,眼看着就无法控制了。若楚玲珑的先天之气被那假了月吞噬,她便如同坠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了! 陆宣心中一沉,旋即有股猛烈的怒火从心底燃起,猛地抬头望向天空。 虚空中,那假了月眼中却只有楚玲珑一个,或者说是楚玲珑额头中央那浓郁的先天之气。 “此等物华天宝,归我了!” 第十六章斗魔 假了月得意忘形的大笑,正想动用阵法之力攫取楚玲珑的先天之气时,却忽然感到楚玲珑身旁有刺目的雷光闪烁,继而一声大吼响彻天地。 “妖孽,你敢!” 假了月愕然望去,这才注意到在楚玲珑的面前,赫然有个白衣少年挺身而出。 那少年虽然略显瘦削,却挺拔得如一棵巍巍青松,将楚玲珑遮蔽在身后。在那少年双手中,各有雷光闪烁,身畔则有清风环绕,搅得白袍猎猎作响,好像随时都能御风而上,直扑自己而来。 月光下,高楼顶,少年凛冽如刀。 “魔头,你要先天之气?看看我如何?” 假了月不禁呆了呆,下意识的有些被那少年的气势所慑,而且他对那少年手中的雷光也有些忌惮,毕竟他的肉身近乎被楚无夜摧毁,只剩下神魂尚好,但那雷光却是神魂天生的克星。 夜空中,一时有些寂静。 陆宣昂首挺立,直面魔头,虽然气概万千,但实则他内心深处却远没有表面那么平静。 “这魔头功力深厚,以我的修为万万不是对手,但师父待我不薄,师门有难怎能不帮?而今之计,便是先利先用自身为饵,拖住魔头,待师兄师姐们回过气来,联合诛杀。” “幸好这魔头肉身几乎被师父轰杀,一身法力十不存一,所以现在多以魔门秘法来攻击神识,若是拼修为法术的话我肯定十死无生,但若是这魔头也想用神识攻击我,我却并非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他并非是匹夫之勇,而是孤注一掷。 因为无论是假了月还是师父他们,都不知道自己的泥丸宫中还有一根号称“大道苍茫,金针直指”的金针!也不知道自己背地里偷偷修炼了一种被人弃之敝履的功法——《开辟法》。 犹记得三天前,自己在运河畔冲击天灵穴时那幕景象,泥丸宫中烈火连天,险些令陆宣神魂俱灭。是开辟法与金针齐头并进,自身真元与神识全力轰去,最终才令天灵穴通达无阻。 如今那假了月要夺取自己的先天之气,假若自己如果能重现三天前那晚的异像,或许能有一战之力。 那开辟法与金针,才是陆宣如今最大的依仗。 对陆宣而言,这无异于背水一战。 见虚空中暂无声息,陆宣冷笑了声,运起玉池真诀,放开心念,浑身上下忽然闪烁出蒙蒙的光华。傲然厉声道: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老子有仙骨几何?” 一声叱咤,片刻寂静。 “小师弟,你疯了!?”远处传来赵无双的怒吼,只是他自身难保,却是无力救援。陈横等其他师兄弟们同时大急,心想小师弟难道真是疯了不成?然而即便是大师兄也无能为力,他们自然也是徒呼奈何,只能发出阵阵呻吟。 六尘塔外,楚无夜的身子陡然一动。 身后忽然传来宁芳木的声音,“哦?那个不是宗主当年收的那个弟子么?他叫陆……陆宣对吧?这孩子倒是急公好义,只是却太过没有自知之明了。宗主如果不救他,此子必死无疑啊。”他死死的盯着楚无夜的背影,希望能发现些许破绽来。虽然楚无夜没有再次出手让他心生疑惑,但是不到最后关头,他仍是不敢轻举妄动。 楚无夜却是暗自叫苦,同时在心底将陆宣骂了个狗血喷头。 “简直是混账王八蛋,这种紧要关头,岂容你胡作非为!?”楚无夜虽然心神激荡,却自知自己能站在这里已经是勉为其难了。宁芳木的野心他早就知道,今晚宁芳木不请自来,自然不是来帮忙,而是来一探自己之虚实。方才为了震慑宁芳木,楚无夜已经拼着重伤之躯勉强全力施为,如今却是再没有出手的余力了。 早知如此,还不如让陆宣闭死关,也省了今晚这一场麻烦。 望着远处守护在自己女儿身边的陆宣,楚无夜一阵心酸,又是一阵感激。 奈何,却无能为力。 楚无夜背对着宁芳木,恶狠狠的盯着苍穹,心中暗自发誓,今晚陆宣和楚玲珑若是有半点损失,自己就算拼了这条性命,也要与魔族誓不罢休! 天魔噬灵大阵中,忽然有道彩光一闪,有一道光华好似柳丝般飘落下来,转眼间落与陆宣的头顶。旋即,那柳丝般的彩光忽然绽放出耀眼的白光,虚空中,假了月猛然激动的大吼道:“仙骨半斤!?你竟然有半斤仙骨!?” “哈哈哈!老天都在倾顾与我!” 假了月的欢呼声好像春雷滚滚,显然欣喜若狂。要知道仙骨难得,二两半的女童送上灵云宗,都会被当做精英培养。楚玲珑有仙骨七两,已经是旷世难寻,然而陆宣的仙骨却要比楚玲珑更高一两,那便更是难得。要知道仙骨每重一两,资质几乎倍增,这全城百姓的先天之气加在一起,虽然数量庞大,但论质量、论纯粹程度,却也比不上陆宣的分量。 这如何不让假了月心花怒放? “给我!都给我!” 陆宣头顶正上方,虚空中猛然燃起数十丈高的火光,隐约能看到火光正中央, 假了月显出了形迹。他好似烈焰中的厉鬼,面色狰狞,猛地探出白骨森森的手掌,隔空向陆宣抓去。与此同时,远处那夺魂摄魄般的钟声再次响起,有道粗壮无比的彩光从假了月手中喷吐而出,直奔陆宣的头顶。 “不要!” 本已经虚弱不堪的楚玲珑忽然发出一声惊呼,挣扎着扑过来想要将陆宣撞开。然而陆宣身上的神行符仍然有效,身子好似微风浮动,轻飘飘的飞出十余丈远,落在那高楼的边缘。 “小师姐,不必担心。” 楚玲珑茫然看着一脚楼顶,一脚虚空的陆宣,就感觉心胆欲裂,却惊奇的发现陆宣的脸上仍是没有半点畏惧之色。仿佛头顶那即将落下的彩光不过是清风拂面,根本不足道哉。 顷刻间,彩光将陆宣彻底吞噬。 而陆宣,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眼前光怪陆离,好似置身于混沌世界,冥冥中他能感受到有股巨大的力量刺穿了自己的泥丸宫,好似惊涛骇浪般长驱直入。 “来得好!” 生死关头,陆宣眼中毫无惧意,紧咬牙关,凝神静气,确保本心不失。 此时陆宣的泥丸宫就如同一座不设防的城池,任凭彩光蜂拥而入,却绝不阻拦。转眼间泥丸宫中便充斥着暴虐的气息,那无数彩光仿佛化作了一双双无形的巨手,要将陆宣的先天之气采掘一空,识海之内顿时风起云涌,乱作一团。 陆宣却并未急着发动,而是以内视之法盯着泥丸宫中的情况,紧咬牙关,死守心防,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手施为。 如若发动的早了,假了月一触即走,反倒打草惊蛇,陆宣却是要等到假了月自以为得逞,满心欢愉之际才放手一搏。只不过如此一来他所受的痛苦却是飞速增长,好似万刃穿心,痛苦不堪。 “来,尽管来!三天前我能忍受烈火焚神的痛楚,莫非今日就不能忍了么?”陆宣在心底咬牙切齿的骂着,虽然脸色惨白,但那双眼睛中的怒火却是越烧越旺,宛若实质。 陆宣知道此刻是生死攸关之际,自己稍有闪失便会坠入万劫不复之地。心念电转间,有一道功法出现在脑海之中,那功法名为清心咒,本是抱朴守缺、静心澄意的基本咒法,此时正好拿来抵御强敌。于是他不住默念清心咒,识海之中,顿时亮起蒙蒙的光华。 陆宣的泥丸宫中,那彩光与陆宣的先天之气顿时呈现出胶着之势,虽然识海惊涛骇浪,但彩光却一时半刻也是无可奈何。 忽然间,假了月的声音在陆宣的脑海中响起。 “哈哈,无知小辈,莫非还要争上一争?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不过刚刚筑基的小修罢了,若不是你有仙骨半斤,我岂会多看你一眼?” “待我吞了你的先天之气,再将那女娃还有那些小修士的先天之气统统吞了,一时三刻内便能塑成仙骨,到时我再将这满城百姓的血肉统统吞噬,重塑肉身,这天下又有谁能拦我?” “你的父母便在这京城之中吧?如果你现在就放弃抵抗,或许我心情好,放你父母一条生路,如何?” 哈哈哈。 假了月的怪笑声猖狂至极,笑声中却又有无尽的蛊惑之意,须知这魔头是第六天化外心魔,最是能蛊惑人心,虽没刻意去蛊惑陆宣,但常人也万难抵挡。可惜这假了月也是倒霉,碰到了陆宣这样坚若磐石,道心坚韧的存在。 哈哈哈! 忽然又是一阵大笑,令假了月的笑声戛然而止。 却是陆宣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中充满了讥讽。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像你这等邪恶毒辣的魔头,指望你言而有信,倒不如相信狗不吃屎!想要夺我的先天之气,尽管放马过来,少说那些屁话!” 陆宣昂首望着假了月,白衣与发丝随风飘舞,黑白两色异常鲜明,那张惨白的脸上,满是不屑。 “你找死!” 假了月出离的愤怒了,他在欲界时也未曾受过这等侮辱,更何况是在这凡尘俗世,被这样一个小修羞辱?随着他的怒吼声,只见有一道乌光从他额头正中喷出,转眼间便落在陆宣的头顶。 第十七章九霄神雷引 陆宣浑身巨震,旋即感到有股极为阴冷邪毒的气息进入了自己的泥丸宫中,与那法阵彩光不同,这股乌光好似无穷业火点燃了整个意识海,陆宣紧守识海的那点清心咒的灵光顿时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陆宣虽然如遭雷噬,心中却是大喜,这个时刻终于被他等到了。 那乌光便是假了月的一缕元神,他显然是恨极了陆宣,这才不顾一切的准备先毁去陆宣的神识。而陆宣等待的便是这一刻,假了月必然想不到自己还有最后的杀手锏,如果能杀他个措手不及,今天自己还有胜算。 此时此刻,陆宣在泥丸宫中向上望去,只见法阵彩光与魔头元神好像遮天之云将自己笼罩,密不透风,好似囚牢。 “既然它遮住了我的天。” “那便再开一次又如何!?” 陆宣向着铅云中那载沉载浮的细小金针怒吼着。 虽然泰山倾颓于面前,陆宣却并没有丝毫的畏惧,取而代之的则是满腔的怒火和熊熊的意志。他并没有等到金针有所回应,就如三天前冲破天灵穴那时一样,全力运转开辟法,催动真气玩了命的向头颅上方冲去。 呜…… 冥冥中,好似有声龙吟,响彻与九天之上。 那自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反应的金针陡然剧烈的震动起来,好似一头凶猛的恶龙在睡梦中被吵醒,睁开眼睛,却发觉一群飞禽走兽闯入了自己的巢穴之中。恶龙先是有些困惑,旋即……勃然大怒! 吼! 恶龙仿佛被揭了逆鳞,怒火冲天而起。只见那金针周围忽然腾起冲天的烈焰,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陆宣整个泥丸宫都陷入滔滔烈火之中。天魔噬灵大阵的彩光首当其冲被烧成灰烬,继而假了月的那缕元神也未能幸免,瞬间便被熊熊烈火吞噬。 虚空中,假了月猛地闷哼了声,眼中露出无尽的痛楚之意,还有浓浓的迷茫。 自己的元神怎么被摧毁了? 然而没等他想明白怎么回事,接下来的一幕却把他吓得魂飞天外。 陆宣运转全身真元轰向头顶的那一刻,下丹田内的真元忽然澎湃激荡,有一股陆宣做梦也想不到的沛然真气轰然炸裂开来,好似溃堤之水,汹涌澎湃,瞬间充满了他的经脉。那一刻陆宣就感觉非但泥丸宫中痛苦不堪,就连身上奇经八脉、四肢百骸无不剧痛无比,好像自己随时都能爆裂开来。 “啊!给我冲!” 陆宣厉声怒吼着,不顾一切的将那肆虐的真气云集于头顶。 泥丸宫中,三天前的那一幕重现,金针发出兴奋的啸叫,识海中的烈焰顿时冲天而起,与陆宣的真元汇聚到一处,好似一条水火巨龙直冲天际! 轰! 原本仍遮蔽在陆宣头顶的彩光和乌光顿时烟消云散,然而这却还没完,那烈焰竟沿着假了月的那缕元神乌光,转眼便来到了假了月的面前。那魔头正自迷茫,却没料到陆宣竟然有还手之力,一瞬间被那烈焰刺入颅内,顿时发出阵阵声嘶力竭的惨嚎之声。 假了月就感觉那烈焰竟然烧进了自己的脑海,火势熊熊,如有摧枯拉朽之势。他不禁亡魂皆冒,疯狂后退,转眼间隐遁与阵法之中。而此时陆宣的真气也已力竭,那烈焰便陡然熄灭。 陆宣强忍着痛楚,死死的盯着虚空之中的某处。 泥丸宫中,金针似乎仍是怒火难平,身子剧烈的震动着,锋芒处斜指苍穹的某个位置。陆宣感觉自己和金针在此时此刻似乎是心意相通,那假了月虽然隐身,但却瞒不过金针,他就在不远处的虚空中苟延残喘。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陆宣知道那假了月虽然屡遭重创,但若是给了他喘息之际,那自己刚刚做的一切便要前功尽弃了。 不过陆宣却早有打算。 他的手中本来已经握了一枚五雷符,此刻又将最后那两枚拿了出来,统统握在右手。同时左手掏出一叠神行符,也不管究竟有多少张,一股脑的捏碎。转眼间就见有股强烈的风浪在他周围卷起,几乎就在假了月隐去行迹的瞬间,陆宣便好似炮弹一样拔地而起,直奔假了月的藏身之处扑去。 三张五雷符,是他最后的杀手锏。 之前在陆家轩,楚玲珑将师娘所赐的符咒交给陆宣时,他只扫了一眼便知道了这些符咒的来历。 神行符也就罢了,但这三张五雷符却是上等货色,应该是出自于最为精通符咒之术的玄符山一脉。 长门藏书阁,云集了一峰三山近乎所有的典籍,天门峰自不必说,就连地肺山的功法、玄符山的符咒之术、黄门山的炼丹术也应有尽有,陆宣为了解开自身困境,近乎囫囵吞枣,无论什么样的书籍几乎都有所涉猎,单说这符咒一术,陆宣就几乎整整用了一年的时间去刻苦钻研。 自远古以降,符咒之术甚至要比修仙之法还要来的历史久远。人们为了祛病消灾、祈福避难,都将希望寄托于茫茫苍天,于是符咒之术应运而生,或能引用神力辟邪镇妖,或能驭使自然之力量,护佑自身。时至今日,符咒之学驳杂无比,堪称浩若烟海,不过简单归纳起来,这符咒可大致分为三等。 三等为灵符,以朱笔丹砂在黄纸或帛上简单勾画,种类最多,功效最杂,多用来去病禳疾,或是施展一些五行道法。 二等为云符,模拟云气变化以古篆制成,是为云篆。有沟通天地,神妙莫测的威力。 一等则是宝符,这等符咒已是修行界中的奥秘,极为罕见,只知道威力绝伦。 这每一等符咒之中,又分上中下三品。而师娘赐给陆宣的这三张五雷符,却是货真价实的下品云符! 虽说是下品,但却是货真价实的云符,还是攻击力最强的五雷符,即便在修真界也绝不多见,师娘却是一口气给了陆宣三张,由此可见他在师娘心中的地位。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才给了陆宣一个绝地反击的机会。 “师娘,我绝不容许这魔头伤了小师姐一根汗毛。” 陆宣咬着牙暗想着,转瞬间已跃升至数十丈的高空之中。 他的目光仍集中于虚空中的某处,只是却故意错开了假了月的藏身之处。那假了月自以为没有人能识破他的行踪,见陆宣双目无焦,便放下心来,迅速的试图恢复元神。 “这三张五雷符虽然都是云符,但那假了月却绝非泛泛之辈,虽然身负重伤,但若仅凭这三张五雷符的力量,恐怕还不能将其一击毙命。” “此刻不宜打草惊蛇,还要出其不意,以全力毕其功于一役。” 陆宣在心中暗想,悄悄的咬破了舌尖,假意抹了抹嘴,将舌尖精血涂在了右手中的三张五雷符上。 其实自陆宣挺身而出时,他对如何使用这三张五雷符便已有了定计。 在玄符山的典籍中,记载着使用符咒的方法,常人以为,手中有符咒,拍出去也就是了,却是极少有人知道这符咒自古以来便是沟通天地的引子,如果洞悉其中的法门,便能迸发出惊人的力量来。 随手向上一抛,五雷符翩然而去,在陆宣的头顶呈品字形悬浮于虚空。 “天地煌煌,九霄云动,五雷正法,符至则行,疾!” 陆宣运足了全身真元,戟指刺中三张雷符之间的中央。 轰! 三张五雷符同时炸裂开来,那符纸上的云篆忽然绽放出耀眼的光芒,猛地脱出符纸并转眼膨胀了数十倍,三团耀眼的雷光组成了一个雷阵,道道雷蛇蜂拥而出,汇集在陆宣的指尖,旋即就见一道水桶粗的雷光骤然向正上方轰去。 那雷光如同夭矫的白龙,张牙舞爪,转瞬间穿透了天魔噬灵大阵,刺入深邃的夜空之中。 那一幕壮阔至极,好似陆宣手擎着一根擎天利刃,将夜空捅出了一个窟窿。 而在夜空中,正有一团沉甸甸的乌云,遮住了星空。 那赫然是方才楚玲珑施展神通时,引下神雷的那片乌云。此时那乌云仍未散去,虽然已没有雷光,却依旧沉甸甸的,厚重无比。 陆宣竟然是将那将散未散的乌云都算了进去。 只见那雷光势如破竹的刺入那片乌云之中,初时还是无声无息,但转眼间那乌云中便好似出现了一头饕餮怪兽在吞噬虚空,正中央处显出一个巨大的倒悬的漏斗,随即那乌云就好像巨大的磨盘,缓缓旋转起来。 轰隆隆! 一道雷光掠过,京城上的夜空顿时一片惨白,紧接着天摇地动,五色雷光带着摧枯拉朽的气息从漩涡中喷涌而出,轰落砸落。 那一刻,京城内有无数双眼睛望着苍穹,惊骇莫名。 六尘塔外,宁芳木面色忽然变得凝重起来。 “九霄神雷引!?” 他表情复杂的看向楚无夜,干巴巴的笑道:“宁某却没料到,当初那个被视为废物的陆宣,竟然能用出九霄神雷引来。这可是玄符山的秘法,哪怕是玄符山的高徒也未必能用得出来。宗主倒是收了个好徒弟啊。” 楚无夜本来也面露惊异之色,但当宁芳木看向自己的瞬间,他便已恢复如初。 “只是凭借符咒之力罢了,更何况他还借助了玲珑的力量,闹出这样的动静,不过是取巧罢了。” 第十八章了月大师 楚无夜虽然说得轻松,但内心却是波澜万丈。 虽说陆宣的确有取巧之嫌,但换作旁人处在那等危险境地,谁还会如此冷静?恐怕绝大多数人都直接将那三张五雷符拍向那魔头吧。更何况就连楚无夜都没有料到,陆宣竟然会想到去借助楚玲珑的功法余威,这份镇定自若,世上难寻啊。 而且那九霄神雷引岂是单凭取巧便能做到的?施术者必须对符咒了如指掌,更要面临神雷反噬的危险,最最重要的,却是施术者必须要有足够的真元! 陆宣应该还没筑基才对啊? 楚无夜虽然是满心困惑,但是看着远方天地间那手擎雷霆的白衣少年,却忍不住心潮澎湃起来。 好孩子! 星月下,那五色神雷好像道道神威凛凛的长枪轰然落下,轻而易举的将天魔噬灵大阵撕出一道口子,旋即重重的劈在虚空某处。 “不可能!” 那虚空中忽然发出假了月惊恐欲绝的惨呼,旋即硬是被雷光劈得现出了原形。随着滚滚雷鸣,假了月头顶那仅存的些许血肉顿时化作飞灰,只剩下一具萤光闪烁的骸骨被狠狠的砸向地面。 陆宣勉强动用九霄神雷引,就感觉神魂和真元几乎瞬间便消耗殆尽,也如同石头般落了下来。在半空中,陆宣仍死死的盯着那假了月的两个眸子,只要那眼眶中的淡金色光芒不灭,他就无法完全放下心来。 一人一骸骨,相继坠落地面。 陆宣险些摔得当即昏厥了过去,不过还是强撑着看向假了月。 那假了月,便落在与他相隔不足五丈之外。 “混蛋,我乃第六天化外心魔,如何会败在你这凡人手中……”那骸骨笼罩在雷光之中,挣扎欲起,奈何那五色神雷源源不绝,好似瀑布般倾泻而下,却是再次狠狠的将他掼在地上。 “我要塑魔骨,造肉身……我要这人间化作九幽地狱……我……心魔不死!” 随着一阵绝望疯狂的嚎叫,那假了月眼眶中淡金色的光芒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终于……湮灭。 陆宣谨慎的走了过去,直到确认假了月的确是没了声息,这才感觉天旋地转,浑身痛楚,顿时瘫软在地。 胜了。 陆宣望着面前骸骨,不禁暗叫了声侥幸。 这化外心魔与自己相比,本来是天壤之别,以自己这微末的修为,对他而言其实无异于蝼蚁。只是活该这魔头倒霉,先是被楚无夜毁去肉身,又在无意间被自己伤了元神。再加上偏偏今天自己刚刚得到的那三张五雷符,又都用在了他的身上。这种种倒霉加在一起,便是倒了大霉了。 假如他没有在一开始便轻视自己,用出他化外心魔的蛊惑手段,亦或是干脆一道火焰烧死自己,死的便绝不是他。 好在这世上没有也许,假了月一步错步步错,终究被陆宣这个初出茅庐之辈劈了个魂飞天外。 陆宣正感慨间,忽然感到眼前微微一亮,旋即有一团豆大的火焰陡然出现在眼前。 他顿时被唬了一跳,如今他可谓是草木皆兵,看到火就感觉心惊肉跳。他连忙定睛看去,却更是大吃一惊,那小小的火苗中,可不就是了月? 只是这个小如黍米的了月却并非是魔物的模样,而是那假了月变幻之前,大相国寺的主持,陈朝的国师了月大师。没等他有所反应,就见那小小的了月落在骸骨的头颅上方,紧接着便有几缕肉眼可见的白光落在那小了月的身上。 那团本来只有豆大的火焰,忽然猛烈燃烧起来,了月的身形也大了数倍,眉目愈发清晰,栩栩如生。 陆宣正看得古怪,却见那了月竟然闪电般向自己的额头射来。 转瞬间,那了月便出现在陆宣的泥丸宫中。 夺舍!? 陆宣顿时紧张起来,连忙试图再用开辟法反击,然而体内真气却再无动静,却是已经后继无力了。 了月却是微微一笑,似乎有话要说,但是话未出口,却被他发现了识海上方的那根金针,那一刻了月如遭雷噬,好似木雕泥塑般愣在那里。 “你是谁?” 陆宣见无法反抗,便只好在脑海中质问,好在这个了月给他的感觉与那魔头截然不同,没有丝毫恶念,只有纯净的气息。 那了月这才如梦初醒,立刻双手合十。 “贫僧是真正的了月,那大相国寺的主持。”说着,有道灵光从他头顶升起,落入陆宣的识海之中。 忽然间,陆宣便明白了一切。 原来眼前这个了月才是真正的了月大师,他本是佛门大悲院一脉的弟子,与深山中苦修近两百年,直到三十年前,本着大悲院的宗旨云游天下,至陈朝都城,苦心经营起大相国寺,普度众生。他的修为早已臻至元婴后期,也便是炼气化神的巅峰,随时都有可能炼神返虚,踏入更高境界。然而佛法修心,到了了月这个境界,除了天劫之外,尤为恐怖的却是心劫。 正所谓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了月在一次修行中终于没能逃过厄运,被域外魔物控制了心神,元神本无漏,奈何心劫难测,了月的修行功亏一篑。在被魔头夺舍之前,了月将大部分元神封印,做出一副听天由命的姿态,暗中却分出一缕残魂去灵云宗示警。只是那残魂飘飘荡荡,勉强撑到了灵云宗之后,却已奄奄一息,只能说出一些关键信息,至于详情却是无能为力了。 直到刚才那魔头授首,了月大师才得以回归祖窍,将自己封印的元神收回。 “贫僧一人被心魔所制,却险些连累满城百万百姓丢了性命,若不是小施主施展雷霆手段,贫僧万死难辞其咎。”了月恭恭敬敬的再施了一礼,微笑道:“小施主活人无数,真可谓是功德无量啊。” “大师言重了,晚辈本来就是这京城中人,自幼生于斯、长于斯,如今京城有难,晚辈身为灵云宗弟子又岂敢置身于度外?所以说这一切都是晚辈应该做的,大师不必介怀。” 陆宣回礼。既然知道了事情的前后经过,那这份罪孽自然与了月无关,他本就是慈悲为怀的高僧大德,落到如此境地也实在令人唏嘘。 “善哉善哉,小施主小小年纪,却有如此胸怀,实在是难得,而有些人虽然痴长些年岁,却是善恶不断,是非不分,只凭一己私欲,枉顾万千黎民的生死,简直是连畜生也不如。” 陆宣愕然,“大师说的是谁?” 了月说的自然是宁芳木,只是他却没有说破,只是笑笑道:“罪过罪过,贫僧毕竟是修行有缺,却是动了嗔念了,不提也罢。” 说着,了月深深的看了陆宣一眼,微笑道:“贫僧有许多话要与小施主说,不知小施主愿意听么?” “晚辈自然愿意,不过一定要现在就说么?晚辈的师父和师兄们应该正在赶来……” “小施主多虑了,贫僧用的乃是佛门他心通的法门,你我交流虽然说来话长,实则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罢了,耽误不了施主多大功夫。”了月莞尔道。 陆宣恍然点头,也爽快的笑道:“既然如此,那大师有什么事便尽管说吧。” 谁知了月这第一句话说出来,便令陆宣吃了一惊。 …… “小施主可知道你脑海中那根金针的来历?” 陆宣顿时难掩激动的问道:“大师难道知道?” 那金针与开辟法对陆宣而言实在是神秘莫测,他虽然博闻强记,但也从未听闻天下间有这等仙器。本来等此间事了,他要请师父指点迷津的,但听这了月大师话中的意思,难道他竟然知道? “小施主先说说,这金针你是如何得来的?又是为何进入你的泥丸宫的?” 陆宣也没有隐瞒,便将自己浑身只开一窍,没奈何死马当活马医,却在开辟法中发现金针,并最终开辟天灵穴的事情描述了一遍。说道最后,又加了句:“对了,当日金针入脑时,晚辈的脑海中曾经出现八个大字‘大道苍茫,金针直指’。” “大道苍茫,金针直指……” 了月将这八个字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终于难耐激动的点头道:“果然如此啊,小施主,贫僧接下来的话你一定要仔细听了,切记法不传六耳,你我今天所说的话切不可让第三个人知道,否则非但小施主性命难保,恐怕你的宗门也会殃及池鱼,甚至灰飞烟灭啊。” “这……怎会如此严重?”陆宣吃惊道。 “小施主可知道,当今世界,已经有多久没人能飞升成仙了?” 陆宣茫然摇头。 了月笑了笑,举起三根手指道:“已经整整三千年了。自上古以来,天地灵气日渐稀薄,修行也日渐艰难,但是即便如此,飞升成仙者也是络绎不绝,直到三千年前,这修行界发生过一场天翻地覆的大乱,自那以后便再没人成功飞升成仙了。” “怎会如此?”陆宣惊呼道。 陆宣虽然只是个初窥门径的小修,但是长生和飞升乃是每个修行者的最终目的,如果了月所说的是真的,那对于所有修行者而言都无异于晴天霹雳,陆宣自然也不例外。 第十九章秘闻 了月叹息,道: “三千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从那以后不能飞升,贫僧也无从得知。不过贫僧知道的是,世事无绝对,这三千年来,却还是有一个人曾经成功飞升过,听宗门内的传闻,昔日那人飞升之际,大悲院的前辈大德曾经亲眼目睹他破碎虚空,踏云而去。” “那人也并非什么名门高徒,只是一个名为天机门的小派弟子,虽说也是资质不俗,但也算不上冠绝群伦。这样的人为何能成功飞升?天下正邪两派蜂拥而出,最终查出原来那人飞升之前,拥有一件上古法宝,太虚灵宝罗盘。” “据说那太虚灵宝罗盘神奇莫测,能为修行者指引修行的方向,所谓大道苍茫金针直指,便是此意了。当年那人便是仗着此等宝物在短短三百年的时间里炼虚合道,乃至破碎虚空。不过那人飞升之后却将太虚灵宝罗盘留在了天机门,造福于后人。” “那天机门怀璧其罪,几乎是一夜之间荡然无存。全天下的修行者为了太虚灵宝罗盘可谓是舍生忘死,以命相搏,混战中,那太虚灵宝罗盘惨被损毁成几片,被几个顶级仙门收入囊中,而罗盘中至关重要的指向金针却是下落不明。” 听到这,陆宣就感觉浑身汗毛倒竖,冥冥中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果然,了月微笑道:“小施主福泽深厚,你脑海中的那枚金针,应该便是太虚灵宝罗盘上的金针了。” “大师为何如此肯定?”陆宣连忙追问。 “因为传说在那太虚灵宝罗盘之上,就刻着大道苍茫、金针直指这八个大字啊。” “啊……”陆宣长长的叹息了声,就感觉心底波涛汹涌,激动万分。他无论如何也没料到曾经伴随自己整整七年的金针竟然有如此恐怖的来历,要知道这七年来不知有多少次,他都险些心灰意冷的将其随手扔了啊。 “敢问大师,那罗盘只有指向的作用么?” “据贫僧所知应该就是如此,小施主可别小看这太虚灵宝罗盘的作用,要知道想要修行有成,必要具备法侣财地四个条件。法是修行之法,侣是同道帮衬,而财则是外物,财力、灵药、符咒尽可为外力,而地则是洞天福地。这法侣财地本来都要各凭机缘,但是有了太虚灵宝罗盘却是容易许多了。要知道那天机门的飞升者就是靠着太虚灵宝罗盘才如虎添翼,成为三千年来唯一飞升之人啊。” 陆宣听着不住点头,但是心里却仍有一丝困惑。 金针有指向之能没错,刚才若不是金针,自己也无法确认假了月藏身于何处。但是金针的作用果真如此么?了月大师没有提及开辟法,也没有提起金针能进入泥丸宫中,燃起神识烈焰,并与自己心意相通啊。 了月是揭开了金针的来历,但是对陆宣而言,却始终感觉那金针应该还有许多神秘之处未被外人得知。 “小施主,如今你已知道那金针的来历,当知道你有金针之助,大道可期。不过太虚灵宝罗盘事关重大,小施主应该知道怀璧其罪的道理。在你没有足够的自保之力之前,切记决不能将金针的事透露出去一丝一毫,哪怕是至亲也是如此。否则的话,你与灵云宗都会有灭顶之灾啊。” “多谢大师赐教。”陆宣恭恭敬敬的道。 了月笑了笑。 “小施主不必客气,贫僧只是讲了个故事,又如何能报答小施主对贫僧的恩情?这件东西,才是贫僧真正的心意。”了月说着,陆宣的脑海中忽然便凭空多出了一道功法。 “易骨经?” “没错,这易骨经乃是大悲院絶顶秘法,本来向不外传。贫僧只求小施主日后守口如瓶,不要传授给他人。” 陆宣心念电转,那洋洋洒洒数千字的功法便清晰无误的浮现在脑海之中。转眼间他便清楚了这所谓易骨经的奥妙之处,于是顿时大吃一惊。 这易骨经竟然是锤炼仙骨的功法,非但能令仙骨精纯,更能增加仙骨重量!陆宣这一惊可非同小可,仙骨天定,这是修仙常识,陆宣就算再没见识也心知肚明。但是这易骨经竟然号称能增长仙骨,这不是逆天之功么?如果这易骨经真有如此神妙,那大悲院中的僧侣岂不是各个都满身仙骨,睥睨天下了? 这简直就是作弊啊。 转念又通读了一遍,陆宣这才知道这易骨经虽然的确有增长仙骨的功效,却远非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所谓仙骨,先天之气入骨也。 易骨经乃是上古佛门最上层的功法,据说上古时,的确有僧侣用此功法修成满身仙骨,自此修行一帆风顺,飞升天外。然而上古修行界湮灭之后,这功法便被视为无用之物,盖因为从来没有一个人练成易骨经,也没有一人凭借此法增长一钱仙骨。长此以往,易骨经被弃之敝履,只有大悲院中才有流传。 陆宣有些哭笑不得,心想这位了月大师是在拿自己寻开心么?拿一个没用的易骨经给自己,却煞有介事的让自己守口如瓶,这是为何? “大师,这易骨经是佛门至宝,晚辈恐怕无福消受啊。”陆宣委婉的说道。 了月似乎一眼便看穿了陆宣的心思,微笑道: “小施主错了,这易骨经蒙尘已久,只是未得有缘人罢了,当今世上若是能有人将其修成,恐怕非你莫属啊。” “大师这话如何说呢?” “小施主有仙骨半斤,却苦于天生只开一窍,十年来没有寸进,这是刚才你说的,没错吧?” 陆宣苦笑点头,心想这位大师为何忽然谈起自己的伤心事来了?看起来似乎还兴致勃勃的样子。 “小施主以为自己资质不堪?” “哈哈哈!小施主大错特错了啊,以你如今这种状况,却是最适合修行易骨经的啊!” 了月显得有些兴奋,继续道:“小施主借助金针之力开辟天灵穴之后,是否感觉修行的速度快得离谱,但是下丹田内的真元却少得可怜?是否又感觉到那真元虽少,却是精纯无比,一旦运行开来却如同滔天江水,肆虐凶猛?” 陆宣听得连连点头,惊诧道:“大师如何知道?” “修炼之道,无外乎以自身为鼎炉,以精气为药物,采药封炉,锤炼成神。小施主因为浑身窍穴封闭,作为鼎炉便可谓是天生圆满,精气在体内百般锤炼,没有一丝一毫浪费,也不会受外界浑浊之气的影响。所以修炼下来,小施主的真元虽然增长缓慢,但是若论精纯程度,却是远超常人无数。” “只不过浑身窍穴不开,对寻常修行者而言的确是致命的弊端,因为采攫天地灵气的速度太慢,而当今世界的灵气又无比稀薄,远比不了上古世界。但对小施主而言却没有这个问题,你有金针相助开辟了天灵穴,不必担心灵气不足。” “而修炼易骨经,真气越纯粹,炼出的仙骨便越纯粹,所以贫僧才说小施主如今的状态修炼易骨经,实乃是天造地设之合啊。” 说到这,了月沉吟了片刻,加重了语气说道: “小施主切记,在你将易骨经修炼至大成之前,切勿使用开辟法去开辟其他窍穴,那才是自绝前程啊。” “虽然这会令你在前期修行的过程中比常人艰难百倍,但要知道九层之台,起于垒土,这根基才是修行的重中之重。一旦他日你修成满身仙骨,到时再一鼓作气,开辟浑身窍穴,贫僧保你的修行一日千里,令人望尘莫及。” 陆宣听了月一口气说了许久,就感觉心境摇动,难以自持。 他描述的前景如此广大,竟果真能是如此么?陆宣就感觉心底像是有一团火苗窜了起来,继而纵贯全身。 九层之台起于垒土啊…… 这时,却听了月又道:“小施主修炼易骨经,需要极其庞大的先天之气,这却是一个难题。当今世界的先天之气太稀薄了,如果不假外力,恐怕事倍功半。但是贫僧却有个建议,这座天魔噬灵大阵,未尝不可以借鉴一下。” 陆宣吓了一跳,连忙摇头道:“吞噬别人的先天之气,这等邪恶之举,晚辈绝不能用。” 了月摇了摇头,“小施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罢了。” “那魔头夺舍之后,老僧退避自封,冷眼旁观,却窥出了这阵法的几分奥秘。贫僧虽然不擅阵法,但是却能看出这所谓的天魔噬灵大阵应该是被那魔头篡改过的,这阵法应该是上古遗存,本身并没有善恶之分,如果你能洞悉这阵法的奥妙,或许能成为你的一大助臂。” “贫僧已经将这阵法记下,如今交给小施主,仅供你参详吧。” 说着又是一道灵光闪过,那天魔噬灵大阵便烙印在陆宣的脑海深处。 “多谢大师。”陆宣已经不知再说些什么才好,与了月大师这一番话,非但解开了他心中种种疑团,更是为他开辟出一条修行的方向,此恩此德,堪比再造。 “小施主不必客气。” 第二十章佛唱 了月淡然一笑,然后飘然退出陆宣的泥丸宫,他仰头望向天际,在那虚空中,无数白光毫毛四处飘荡,那是来自全城数百万百姓的先天之气,如今已成无主之物。只见了月黯然道:“因为贫僧入魔,给全城百姓带来如此大的麻烦,真是罪过,罪过啊……” “小施主,贫僧的残魂已难以支撑,待贫僧走后,还望小施主能将贫僧的骸骨送回大悲院的大舍利塔,那是历代大悲院僧人的葬身之所,贫僧想要落叶归根……” 陆宣吃了一惊,“大师元神尚稳,难道就没有回天之法了么?” 了月微笑着摇摇头。 陆宣不禁心生黯然,毫不犹豫的点头,“大师放心,晚辈一定不负重托。” “多谢。” 说着,就见了月的元神冉冉升起,一直升到陆宣几乎看不见的高空,忽然有一阵悠远的佛唱传来。 “我若向刀山,刀山自摧折;我若向火汤,火汤自枯竭;” “我若向地狱,地狱自消灭;我若向饿鬼,饿鬼自饱满;” “我若向修罗,恶心自调伏;我若向畜生,自得大智慧” ” 随着佛唱,就见虚空中忽然绽放出一朵雪白的白莲,那莲花圣洁无比,方圆百丈,光耀天地,竟比楚无夜那轮神奇大日更加耀眼。当那佛唱断绝时,白莲忽然分崩离析,无数花瓣偏偏落下,每一个花瓣都托起一根白光毫毛,四散而去。 老妪前,白光入体,白莲落与头顶,那满头华发,竟添了几根乌丝。 幼子前,白光归窍,白莲贴于额头,那懵懂的大眼中,竟增了许多灵气。 陆家轩上,陆氏夫妇呆呆的看着两瓣白莲落在面前,白光与莲瓣落与身上,两人都如梦初醒,忽然感觉长久劳作而落下的腰腿酸痛,竟是不翼而飞。 陆宣呆呆的望着这满城异像,就感觉胸口好似翻涌着什么东西,又是激动,又是钦佩,最多的,却是无尽的敬意。 以了月的修为,虽说肉体被毁,谁又敢说他没有活命之法呢?但是为了这满城百姓,了月还是义无反顾的选择了求死。陆宣不顾伤势,强撑着站起身来,掸了掸白衣,毕恭毕敬的向着苍穹中了月消失的方向,施礼。 “恭送,大悲院了月上师。” 上师乃是佛门大德,无上导师,了月当之无愧。 一礼方毕,就听四面八方风声飒飒,许多黑白两色的身影相继出现在陆宣的周围。正是赵无双、楚玲珑等长门弟子,还有苏希言为首的地肺山弟子。所有人的脸色都是迥然不同,有激动、有迷惑、有怀疑,甚至还有怨恨,不一而足。 事实上正如了月大师所说,他与陆宣的谈话虽然持续了许久,但在外界看来却只是弹指一挥间罢了。 “小师弟,你……”赵无双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忽然顿住,目光向远处望去,旋即拱手退后半步。 旋即,有一白一黑两道身影陡然出现在陆宣的面前。 望着那身着白袍,双鬓也是雪白的白衣中年人,陆宣就感觉百感交集,当即推金梁倒玉柱,跪下身来。 “弟子陆宣,拜见宗主。” 楚无夜不动声色的俯视着陆宣,片刻后才点点头,道:“起来让我看看。” 陆宣闻声而起,垂手来到楚无夜的面前。 楚无夜伸手按在陆宣的头顶,稍作沉吟,眼中便令人难以察觉的掠过一丝喜色。果然不出他所料,陆宣竟然已经筑基了,这简直是奇哉怪也。当年他倾尽全力,用了整整五年的时间仍不能助陆宣筑基成功,如今他下山不过两年,就凭自己的力量办到了? 虽然心中困惑,但楚无夜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面无表情的收回手,沉声道:“今晚,你干得不错。” 只是轻飘飘的一声认可罢了,但对于陆宣而言,这几个字的分量却分外的沉重。要知道这还是师父第一次称赞自己啊,陆宣强忍激动,恭恭敬敬的再施了一礼,“谢宗主。”别的话没有多说,毕竟宁芳木也在场,陆宣也知道长门与地肺山如今局面微妙,此刻并不是和师父叙旧的时候。 谁知楚无夜接下来的一句话,却是令陆宣彻底愣住了。 “此间事了,你便和你的父母告个别吧,然后立刻回山,你这京城接引使的位置自然有人接替。” 陆宣先是愣了半晌,旋即欣喜若狂。 宗主竟然准许自己回山了?这可是陆宣做梦都不敢去想的事情啊。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抬头看向楚无夜,却见楚无夜已经踱步到了月的骸骨前。凝视了片刻,又回头问陆宣道:“我看到了月大师的元神进入了你的泥丸宫中,他与你说了些什么么?” 这一句话顿时令陆宣镇定了下来。 了月与他说了很多,但都是天大的秘密,他也已向了月大师保证,哪怕是至亲也绝不泄露。更何况那些秘密一旦泄露出去,必然会给宗门和宗主带来无妄之灾,自当慎之又慎,于是他稍稍定了定神,沉声道:“回禀宗主,了月大师只是对弟子表示感谢,并委托弟子将他老人家的遗体送到大悲院的大舍利塔,入土为安。” 楚无夜不疑有他,点了点头,“了月大师自毁元神,将满城百姓的先天之气一一奉还,免去了一场滔天大祸。这样的高僧大德自然应当荣归故里。不过大悲院弟子行踪飘忽,一时片刻也打听不到大舍利塔的位置,他的骸骨不如就由我来保存,有朝一日再由你送去大舍利塔,了却大师的心愿吧。” “弟子遵命。”陆宣躬身道。 楚无夜一挥手,长袖飘舞,那了月大师的骸骨当即消失不见。 “宁师叔,我们走吧?” 楚无夜回身对宁芳木道。 宁芳木却纹丝没动,只是深深的看了陆宣一眼,旋即对楚无夜微笑道:“宗主,你还忘了一件事情啊。” “宁师叔所说何事?”楚无夜淡淡的问道。 宁芳木笑道:“宗主忘记了?今晚这事还关系到明年玉京秘境的名额啊,那化外天魔能够伏诛,陆宣居功至伟,这名额自然非他莫属,宗主何不就在此刻和他说了,也让这孩子高兴高兴?” 他话音未落,却见宁秀忽然从旁边蹦了出来,激动的道: “祖父,陆宣只是借助符咒之力,趁那魔头身负重伤之机才将其击杀的啊,这是他的运气,可绝不是实力,孙儿不服!” “住嘴!”宁芳木狠狠的瞪了宁秀一眼。 “我早就和你说过,在家宅之内,随你怎么叫我都行,但是此处可是家中?” 宁秀缩了缩脖子,畏惧的后退道:“弟……弟子知错了,请山主责罚。” 宁芳木冷哼道:“运气何尝不是实力?那魔头就是死与陆宣之手,还有什么可说的?再说你们都是灵云宗弟子,公平竞争自然是好,但却绝不可伤了和气,还不给我退下!” 宁秀虽有满腹话说,但是看着宁芳木的脸色却不得不委委屈屈的退了下去,只是看着陆宣的目光却满是怨毒。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要知道地肺山这次大动干戈,甚至将闭关的苏希言都派了过来,为的就是帮助宁秀取得这玉京秘境的名额。原本宁秀自以为那名额已是囊中之物,谁知竟会出现如此波折,这时再看陆宣,自然将他恨之入骨。 “此事不必着急,等陆宣回山再说吧。”楚无夜却深深的看了宁芳木一眼,心中生出了些许警惕。 宁芳木点点头,又微笑道:“还有一件事,年末便是五年一度的宗门大比,今年轮到我地肺山主持。正好宗主高徒回山,不妨让他也参加这次大比吧,毕竟宗门上下对他多有误会,正好趁此机会以正名分。” 楚无夜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深知宁芳木的性情,别看他此刻大义凛然,实则内心深处却不知打着什么主意。只是宁芳木话里话外没有半点破绽,楚无夜也只好推脱道:“现在只是年初,大比的事情再说吧。” “宁师叔,现在能走了么?” 宁芳木摇摇头,微笑道:“宗门事务繁杂,一日也离不开宗主,宗主请便。我与地肺山这些孩子们也许久没有叙叙旧了,就和他们一并回山,路上顺便说说话吧。” 楚无夜点点头,看了眼陆宣,飞身而去。 宁芳木则来到陆宣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好孩子,回山之后,有什么事情尽管来地肺山找我。”说罢,带着苏希言和宁秀等人飘然而去。 直到这时,陆宣的周围只剩下了长门弟子。 楚玲珑顿时蹦了过来,在陆宣的肩膀上啪的拍了一记。 “干得漂亮,没给师姐我丢脸……” 陆宣本就是精疲力竭,刚才只是强自支撑,如今被楚玲珑这一拍却顿感眼前一黑,两眼翻白,嘎的一声便晕了过去。将昏未昏之际,却隐约看到师兄们一阵大乱,不知是谁埋怨道: “小师妹,你怎么把小师弟拍晕啦!” “就是,你下这么重的手干嘛?” “亏得小师弟好吃好喝伺候你,看你如何对伯父伯母交代。” 楚玲珑原本是个不吃亏的主,此时却懵了。抬起纤细嫩白的小手,委委屈屈的嘟囔道:“我……我没用太大力啊……” 陆宣听得好笑,嘴角情不自禁的勾出一道弧线,却听楚玲珑激动的道:“看,看见没?这小子还笑呢,他肯定是装的!”话音未落,陆宣就感觉胸口翻涌,忽然一口血喷了出来。 四周更是一阵大乱。 “小师弟吐血啦!” “小师妹给拍的!” “陈老九,你别血口喷人!”楚玲珑气急败坏的跳脚骂道。 在一片吵杂声中,陆宣算是彻底昏了过去…… 第二十一章离别 夜色下,宁芳木带着地肺山弟子已经出了都城。 宁秀忍不住来到宁芳木的身边,埋怨道:“祖父,为什么便宜了陆宣那小子?今晚这事本就和他没多大干系,只要您一句话,楚无夜也不能袒护他啊,可惜了那玉京秘境的名额……” 宁芳木回头瞥了宁秀一眼,笑了笑。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这个道理你不懂么?” “祖父,你……这是何意?” “玉京秘境何等重要?我岂能甘心拱手让人?倒不如先给了那个废物,等到宗门大比的时候……”宁芳木眼中寒芒一闪,却没再继续说下去。宁秀却是一点就透,骇然道:“祖父,你要杀他?” 宁芳木冷笑道:“他有何德何能,有什么资格代表灵云宗去那玉京秘境?如今名额虽然落在他的身上,对我们而言却是好事。假如楚无夜将名额给了赵无双或者楚玲珑,想要拿回来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可是即便是陆宣也是长门亲传弟子啊,杀了他,楚无夜岂能善罢甘休?” “不过是一个初入门径的毛头小子罢了,杀了他虽然免不得有些麻烦,但是为了那玉京秘境的名额,也是别无选择了。”此刻的宁芳木鹰视狼顾,面色阴冷,沉声道:“更何况,这也是一次试探楚无夜的机会。” “这一年的时间里,你们要刻苦修行,全山都要枕戈以待。等到那陆宣送命之时,我们且看楚无夜的反应,如果他忍辱负重,草草了事,便证明他的确身负重伤,无力对付我们地肺山,到那时我必然全力发动,将长门一举拿下。可若是楚无夜大动干戈,那便证明他有对付我们的底气,到那时,我哪怕是低低头,认个罪,至多给他们一些好处,这事情也就过去了,容后再做打算。” 宁秀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却已听出了宁芳木的意思。 他这是已经按捺不住了啊,或许是楚无夜刚才那雷霆一击给他触动太大,也或许是宁芳木自知时日无多,总之年末的宗门大比,恐怕将成为灵云宗有史以来第一场大浩劫了。 —————————————— 陆宣悠然醒转时,发觉已经身处在自己的卧房之中。 身旁似乎有一股淡淡的馨香,那香味却是有些熟悉,稍稍侧头一看,却发现原来是楚玲珑抱着肩膀坐在床边假寐。她或许是累极了,竟隐约发出些许的鼾声,再看她的模样却是令陆宣忍俊不住。 这位大小姐抱着肩膀坐在藤椅上,一双笔直修长的长腿则舒舒服服的搭着自己的床沿,白裙如白云般覆盖在那双美腿之上,勾勒出令人惊心动魄的线条,陆宣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 还真是洒脱啊。 陆宣笑了笑,轻声呼唤楚玲珑。她却登时睁开了双眼,惊愕的看着陆宣,诧然道:“你醒了?” “是啊,师兄们呢?”陆宣点点头,心想师兄们也是的,自己虽然和楚玲珑是同门,但深夜中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终究不太合适。 楚玲珑却丝毫也不在意的样子,起身一屁股便坐在了陆宣的身边,然后便伸手按在了陆宣的胸口。陆宣有些猝不及防,却见楚玲珑沉吟了片刻才困惑道:“你这家伙倒是命硬,还以为你要挺尸三两天才能醒来,谁曾想不过一个多时辰的功夫,你竟醒了。”说着,她亲手扶着陆宣坐了起来。 “大师兄他们非说是我拍晕了你,这不是让我在这伺候着么?”楚玲珑白了陆宣一眼,“既然你已无大碍,便快去见见你的父母吧,免得他们担心。” 陆宣被她半揽着身子,着实有些尴尬,于是连忙起身,稍作活动之后走出门去。门外,大师兄等人都在,见陆宣醒来大家都是大喜过望,一群人简单说了几句,陆宣便告辞去见父母。 在正堂中,陆宣见到了双目微红的陆氏夫妇。 陆氏一见陆宣进来,顿时泪流满面的扑过来将他抱住,“宣儿,你总算醒过来了,你不知道你刚才快把娘给吓死了。” 陆宣轻轻拍了拍陆氏的后背,柔声劝慰道:“娘,儿子不是好好的么?其实刚才也没什么危险,有师父和师兄师姐们在,儿子又能出什么事呢?” 柔声劝慰了半晌,陆氏总算渐渐平静下来,这时陆明旭走了过来,深深的看了陆宣半晌,这才沉声道:“宣儿,方才你的师兄们已经和我们两个说了,你的师父已经准许你回山继续修行,这是天大的好事,事不宜迟,今夜你便和他们回山吧。” “这么急?”陆氏一听便有些急了,显然是舍不得陆宣。 陆明旭瞪了陆氏一眼,“你又不是不知道宣儿等着一天等了多久,他无时无刻不想回山,如今他师父终于首肯,还不尽快回去?万一再横生波折,宣儿岂不是抱憾终身么?” 陆氏不说话了,只是哽咽着,满面悲伤。 陆宣的心狠狠的抽痛了一下,看着父母头顶的丝丝华发,不禁也是黯然神伤。人常说父母在,不远游,但自己这一去却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不能呈孝膝前,是为不孝啊。 陆明旭看出陆宣的为难,便微笑着来到他的面前。 “宣儿,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爹娘的路便在这红尘俗世之中,而你,走的却是仙路啊。世上任何一对父母都是望子成龙,爹娘也不例外。我儿超凡脱俗,今晚救全城百姓与水火,他日成就必定不可限量,爹娘与有荣焉。能看着你在仙路上走的长久,才是父母一生最大的欢喜。” “去吧,不必担心爹和娘,有时间便回来看看吧。” 陆明旭极少对陆宣说这么多话,这次却是字字出自肺腑,陆宣听得不禁动容,忍不住跪倒在地道:“爹,娘,你们放心,儿子绝不会辜负你们二老的期望,待儿子回山之后,一定想方设法讨来灵丹妙药,保爹娘益寿延年,身体健康,活得比这天下任何凡人都长长久久……” “哈哈,那自然是好。” 陆明旭也没多说,将陆宣拉了起来,又拽过陆氏向门外走去。 陆宣见父亲这架势是立刻就要送走自己,连忙道:“爹,也不至于如此着急,等我和伙计们叮嘱几句……” “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陆明旭笑道,径自拉着陆宣来到陆家轩楼上的平台,手指楼下微笑道:“你且看看现在的场面,你爹娘以后还需要你来担心么?” 陆宣有些愕然,手扶栏杆向楼下一看,却顿时愣住了。 只见长长的鹿鸣街上,已是一片人山人海。 不知何时,竟有成千上万的百姓云集在鹿鸣街上,纵眼望去,却见四面八方的街道上都是人山人海,就连那运河两岸也挤满了人。在更远处,还有不计其数的百姓正在赶来,人数虽然数以万计,但却绝不吵杂,人们都扬这头看向陆家轩,直到一袭白衣的陆宣出现在楼顶时,一片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才骤然响起。 “多谢仙人救命之恩啊!” “我认得他,他就是这陆家轩的少主,陆宣啊!” “陆仙师救了我一家老少啊,我在这里给陆仙师磕头了!” 转眼间,黑压压的人群齐齐矮了一截,无论老弱妇孺,所有人都满面感激的跪倒在地。方才那一场恶战,所有人都看在眼里,陆宣手擎雷霆斩妖除魔,那一幕景象简直是神威凛凛,老百姓们不知其他细节,只知道是这白衣少年救了自家父母、妻儿的性命,那便是自己的大恩人,心里自然满是敬爱。 陆宣眼看着如此壮观的场面,也不禁心潮澎湃。 这时,赵无双和楚玲珑等人也都鱼贯而来。 “小师弟,还不还礼?看这架势,我们也该立刻启程了。”赵无双微笑道。 陆宣点点头,面对着满城百姓,一拱到地。 “各位邻里父老,陆宣只是做了力所能及的事情罢了,当不起如此大礼。” 他运起了真气,声音滚滚如雷,方圆数里之内声声入耳。 楼下百姓连连回礼。 “陆仙师当得起!” “是啊,我等刚才已经说好,待回去之后就在家中为陆仙师设下生祠,日日供奉,绝不敢错漏一日。” 陆宣不禁错愕,为自己设下生祠?这是将自己当做神灵供奉了? “在下何德何能,不敢受诸位如此礼敬。陆某便是在这京城内长大,诸位可以说都是我的父老乡亲,今晚都城有难,在下自然与诸位同仇敌忾。更何况斩妖除魔,也并非是在下一人之力。”陆宣再次施礼,朗声道:“诸位的好意在下心领,生祠只是在下万不敢当,倒是有一件事,还要诸位乡亲帮忙。” “陆仙师尽管说,但凡我等能办到的,万死不辞啊!”百姓们纷纷大声回应道。 陆宣指了指身后父母,道:“在下即将远行,留下父母无人照料,诸位平日若是能稍加照拂,陆某便感恩不尽了。” 楼下嗡了一声,无数声音同时响起。有人大声道:“恩人的父母便是我等的父母,陆仙师尽管放心,我等必然不会让二老受半点委屈!”又有人拍着胸脯叫道:“仙师放心吧!俺以后一日三餐都来陆家轩,饭钱只多不少!”各种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却是各个热情洋溢,掏心掏肺。 陆宣回头看向了陆明旭,父子两个不禁对视一笑。就如陆明旭刚才所说,陆宣根本无需担心他们两个,有这满城百姓,即便是皇帝老子也奈何不得他们了。 第二十二章回山 陆宣不再说话,走过去分别抱了抱陆明旭和陆氏,而另一边赵无双则一挥手,顿时有一辆奢华的马车出现在虚空之中。这马车和几天前陈横接走那妮子的马车类似,只是却更加奢华,更加巨大。 “陆仙师请吧。”赵无双笑道。 陆宣苦笑,“大师兄说笑了,自然是你们先请。” “今晚你才是主角啊。”楚玲珑在他背后一推,便将陆宣推到了马车旁。 陆宣无可奈何,只好踏上了马车,身在虚空中俯视下去,却见万千百姓都是面带崇敬之色的看着自己,而一街之隔的醉仙居中,冯四海夫妇则是满脸复杂的表情,同样跪在那里。在他们身旁,冯小英好似失魂落魄一般,忽然看到陆宣的目光瞥向自己,顿时满面通红,跌跌撞撞的冲回房中,却是看都不敢看陆宣一眼了。 陆宣却只是一笑,这些凡尘俗世从此开始,已经注定和他无关了。 上了车去,那车厢中另有天地,好像一座厅堂,容纳他们十一个人绰绰有余。等到赵无双等人统统上了车,陆宣便感觉车厢一震,冉冉升空。他知道这是宗门法宝,速度极快,两三个时辰便能回归宗门,事到临头,却依旧有种身在梦中的感觉。 这时赵无双递过来一枚藏青色的丹药,微笑道:“小师弟,这归元丹你先服下吧,你两年之后归山,总要精神抖擞些。” 陆宣不禁暗赞大师兄心思缜密,于是道了谢,接过丹药吞入腹中。 入定静念,催化药力,时间转瞬即逝,不经意间马车一震,戛然而止。 到了,陆宣忽然有种近乡情怯之感。 却见赵无双站起身来,亲自撩开了车帘,向陆宣伸出一只手,微笑道: “小师弟……” “欢迎回来。” 陆宣顿时百感交集,伸出手握住赵无双,任凭他将自己引出车外。 一步踏出,那几乎夜夜出现在梦乡中的美景便那样真实的重现在他的面前。 头顶百丈便是飘飘白云,但他,却仍在半山腰。 那是何等雄伟的一座山啊,虽然陆宣在此生活了整整十年,但时隔两年再看,依旧心潮澎湃。 放眼望去,无尽山峦如海,波澜壮阔,层峦叠嶂,与熙熙攘攘的陈朝都城相比,完全一副世外景象。若干山峰中,有三座大山出类拔萃,呈品字形拱绕着陆宣脚下这座山峰,那便是地肺山、玄符山与黄门山了。虽然那三座山峰都高有万仞,但在陆宣的位置却只能俯瞰,依稀能看到地肺山上的亭台楼阁,玄符山上的红墙绿瓦,还有黄门山上的袅袅烟气。 脚下便是天门峰,长门所在。 陆宣跳下马车,便站在了一座开阔无比的平台之上。 那平台巨大无比,不知是由何种玉石铺成,光洁平整如镜面,倒映着空中的白云,让人仿佛置身于云上。平台两侧各有一棵巨大的古柏,不知在此守护了多少岁月,庞大的树冠遮云蔽日。此时正是清晨,朝阳东升,阳光掠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平台上,映出无数淡金色的光点,所以此地被命名为碎金台。 碎金台正中央,耸立着一座十丈高的古朴石碑,上书两个气势磅礴的大字。 灵云。 在这灵云石碑的旁边,却赫然有一只巨大的仙鹤单腿站在那里,修长的颈子藏在羽翼之下,宛如雕塑。 陆宣看了眼赵无双等人,旋即大步走了过去。 来到那巨鹤面前,陆宣毕恭毕敬的深施一礼。 “鹤老,弟子陆宣,今日回山了。” 那巨鹤抖了抖身子,用一种极舒缓的姿态苏醒过来。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陆宣,那双如黑钻般精光四射的眸子中竟透着饱经沧桑的睿智。半晌,那巨鹤抖了抖身子,身上羽毛瑟瑟作响,旋即又懒洋洋的将脑袋伸进羽翼之内,又睡了过去。 而随着那巨鹤的动作,却见百丈之上的空中,云层涌动,有一朵白云冉冉落下,缓缓化作一条洁白的阶梯出现在陆宣的面前。 “多谢鹤老。” 陆宣丝毫不敢怠慢,再次施礼之后,与赵无双等人踏上了那条云梯。 穿越云海,半晌后终于置身于云海之上。只见碧空如洗,深邃无垠,云上的天门峰依旧雄伟,山势起伏不定,好似海上仙山。 四处都有亭台楼阁,都是雕梁画栋、美轮美奂,虽说长门弟子并没有那么多人,这些楼阁中倒有大半是空的,但是由此也能看出灵云宗上下三千年的底蕴。陆宣即便曾经在此生活了十年,但是若是随便把他扔到长门某处,恐怕十有八九还是会迷路。 真正进入宗门之后,陆宣却再无心思左顾右盼了。 随着赵无双走在通往峰顶的路上,四周开始有越来越多的长门弟子聚拢过来。陆宣虽然不可能认识这所有人,但是所有人却都知道陆半斤,于是沿途都是一阵窃窃私语之声,无论陆宣想还是不想,都免不得听到了几句流言蜚语。 “这不是陆半斤么?他怎么又回来了?” “是啊,他不是在陈朝都城做接引使么?没有宗主诏令,他应该不能再踏入宗门才对啊。” “他这次回来,不会就此留下不走了吧?他当年可是一个人顶上我们一百个啊。” “这话怎么说?” “黄门山送来的灵丹妙药,他一个人的用度顶上我们一百人啊,可惜那些丹药了,要是都给了我,我必然能更上层楼。” 楚玲珑本来跟在赵无双的身后,此时却是再也忍不住了,她快步来到陆宣身边,凤目一立,看着左右冷笑道:“大清早的一个个都皮痒是不是?不用修行了么!?” 四周人顿时作鸟兽散,陆宣侧眼看着楚玲珑睥睨四方的气势,心中却只有好笑。连大师兄他们都对楚玲珑分外小心,更何况这些普通的长门弟子了。 至于那些流言蜚语,他早听得多了,根本不放在心上。 又走了片刻,眼前便出现了一座恢宏壮观的宫殿。 那宫殿金瓦红墙,龙柱高耸,高居于九级白玉台上。陆宣等人毕恭毕敬的走了进去,只见大殿中央的两把椅子上,正坐着灵云宗宗主楚无夜,还有一个绝美的中年妇人。 “拜见师父,拜见师娘。” 陆宣强忍着心中激动,恭恭敬敬的跪倒在二人面前。 “小十,快起来,让师娘看看。”有一只温暖的手抓住陆宣的臂膀,将他拽了起来。 陆宣心头一暖,这世上只有一人如此称呼自己,那便是师娘秦素了,他毕恭毕敬的站起来,任凭秦素打量。却听身旁有人笑道:“娘,您叫我?” 秦素有些诧异的看着楚玲珑,楚玲珑则笑嘻嘻的道:“我和小师弟已经说好了,从今往后,我才是老十,他以后是老十一呢。”秦素哑然失笑,看了眼陆宣,陆宣只好点头道:“师姐说的没错。” “好吧,小十一,你长高了呢,是个男子汉了。”秦宣看着比自己还高半个头的陆宣,欣慰的笑了。 “陆宣,你过来。” 楚无夜威严的招呼道,陆宣连忙垂手走了过去。 “我问你,你是如何筑基成功的?”楚无夜开门见山的问,就如他的性格,没有半点啰嗦。 陆宣沉声道: “弟子自离山之后,不敢有一天断了修行,忽而有一天,弟子的天灵穴不知为何开阔了许多,虽然全身窍穴仍然闭塞,但修行的速度却远超平日,这筑基成功,也不过只是三天前的事情罢了。” 楚无夜显得有些疑惑,他修为深厚、见识广博,却从未听说过窍穴还能变得开阔的,只是事实便摆在面前,也容不得他不相信。于是他点了点头,道:“既然你已经筑基成功,那便在宗门内继续修行吧。不过现在还有一桩重要的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师父请说。” “便是那玉京秘境的名额,按照宗门内的约定,如今已经落在你的身上,你怎么想?” 陆宣略一沉吟,问道:“弟子不知这玉京秘境,是何来头?” 楚无夜向赵无双点点头。赵无双便对陆宣道:“小师弟,这玉京秘境非同小可,要想说明它的重要,却要从头说起。” “上古时,有一片修行圣地,名为星宿海,方圆不知多少万里,幅员辽阔。我们灵云宗如今所处之地便是在这星宿海之中,但与偌大的星宿海相比则只是个弹丸之地罢了。在上古时,星宿海中修行者甚众,名门大派不胜枚举,其中便有一脉顶级仙门,名为白玉京。” “世上曾有诗云: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 “这玉京秘境便是白玉京的遗迹了。一千多年以前,玉京秘境第一次被人发现,当时便引起了众多仙门的争夺,最终由于顶级仙门七星道宗的出现,才避免了一场滔天大乱。自那以后,玉京秘境每一甲子开启的时候,七星道宗都会准许当年参与争夺的仙门各派出一个弟子进入玉京秘境,境中所得,各凭天命。” “传说曾有人在玉京秘境中得到上古功法,从而修为突飞猛进,所以这千年以来,不知多少人为了一个名额争得头破血流。小师弟好运气啊。” 陆宣听到这,却连忙摇头。 “既然这玉京秘境如此重要,我又有什么资格进去呢?”他向楚无夜拱手道:“师父,既然宗门只有一人能进入那玉京秘境,弟子认为大师兄才是最合适的人选。这并非只是个人的机缘,对宗门而言同样重要,还请师父收回成命吧。” 见陆宣竟然毫不犹豫的放弃了这个天大的机缘,楚无夜也不禁暗自点头。 第二十三章鸠占鹊巢 对于这个关门弟子,除了他的资质实在令人头疼之外,楚无夜对他的心性还是非常满意的。 “你有这样的想法就够了,不过现在即便是你想让,恐怕还有人不肯呢。”楚无夜冷哼了声,旋即摆手道:“此事暂且不提,你先退下去休息吧,明日开始,便随着你大师兄开始修行。” 说着楚无夜便站起身来要走,陆宣却忽然拱手道:“师父,弟子还有一件事想要请师父首肯。” “什么事?”楚无夜回身问道。 “弟子……弟子想去玄符山学习符咒之术。”陆宣有些心虚的道。 他如今脑海中便存着一步《易骨经》,那可是能增长仙骨的无上秘法,而想要修炼易骨经,便需要极为庞大和精纯的灵气。宗门内虽然灵气充沛,但却分散而驳杂,陆宣此刻急需解决的便是修炼场所的问题。而要解决这个问题,恐怕就只有依靠那天魔噬灵大阵了。 陆宣虽然也钻研过整整一年的符咒之术,但是毕竟只是囫囵吞枣,杂而不精,所以说去精通符咒之术的玄符山上学习,是他唯一的办法。 只不过这些想法,他却不敢和楚无夜坦诚相告。 首先易骨经乃是大悲院不传之秘,他答应过了月法不传六耳。而且那天魔噬灵大阵乃是魔阵,师父他老人家性如烈火、嫉恶如仇,如果知道自己竟要研究魔族的东西,还不把他大卸八块? 但即便隐去了这些内情,陆宣也知道师父恐怕要发脾气了。 果然,楚无夜眉头一皱,冷冷的道:“怎么?长门的功法,你还瞧不上眼么?” “弟子不敢。”陆宣连忙苦笑道。 “胡闹!”楚无夜厉声道:“你以为你那一记九霄神雷引就很厉害了么?符咒之术始终乃是小道,修行才是大道,孰轻孰重,难道你分不清么?” “师父,弟子绝不敢断了修行,只是希望师父能准许弟子在修行之余,去玄符山学习符咒之术,弟子在这里立下军令状,绝不会因为符咒之术而荒废修行,如若不然,任凭师父处置。”陆宣并不放弃,肃然道。 楚无夜却依然是余怒未消。 他对陆宣的期待旁人难以想象,所以要说这宗门上下最能牵动他情绪的,除了那野心勃勃的宁芳木以外,便是这个小徒弟了。本以为他筑基成功,回山能刻苦修行,谁想他竟然还惦记着符咒之术,这不是舍本逐末么? 他待要雷霆震怒时,却见妇人秦素轻轻的拉住了他的胳膊。 “小十一刚回来,你发什么脾气嘛。更何况谁说符咒之术就不是大道?你这话要是让玄符山的吕师伯听见,他老人家有一百种办法让你吃不了兜着走。”秦素笑了笑,对陆宣挥手道:“小十一,你和师兄们先下去吧,玄符山吕山主那里我会去打个招呼,你拿我的名帖去找他即可。” “多谢师娘。”陆宣见好就收,拉着赵无双等人落荒而逃。 直到一群白衣少年们一窝蜂的散了,楚无夜才狠狠地一跺脚,对秦素道:“夫人,你还要娇惯他到何时啊?” 秦素白了楚无夜一眼,微笑道:“我只知道这孩子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他既然有如此要求,便一定有他的道理。” “狗屁的道理!”楚无夜吹胡子瞪眼道。 秦素轻轻依偎在楚无夜的身边,望着大殿外那些少年们的背影,柔声道:“而且,无夜你是否感觉到,小十一和两年前有些不一样了?” 楚无夜和秦素两人伉俪情深,不好发作,只皱眉道:“有什么不一样?” “他当年在山上时,向来唯你马首是瞻,何曾违背过你的意愿?但今天即便你发火,他也没有改变初衷呢。”秦素微笑道。 楚无夜愣了愣,却还真是这么一回事,脑袋中忽然闪现出一幕景象,那便是昨夜在都城之中,陆宣一袭白衣站在高楼之上,面对化外心魔,无畏无惧,手擎雷霆的模样。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打死楚无夜也不会相信陆宣会做出那等壮举来。 “唔……或许是有点不同了吧。” 楚无夜低声嘀咕道。 ———————————————————————— 离开了山顶金殿,陆宣一群人向下走去,不远处便有十座宅院,那便是十个师兄弟的住所了。 远远地看着位于东北角的那座属于自己的宅院,陆宣的脑海里便不由自主的回想起两年前的那段岁月,一时有些心潮涌动。他却没注意到赵无双等人的表情有些尴尬,互相交换着眼色,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陆宣正向那宅院看去时,却见那院门忽然开启,从中走出一个同样身着白衣,但明显与长门服饰不同的年轻人来。 那人怎么住着自己的宅子?陆宣皱了皱眉,转头看向了大师兄和楚玲珑他们。却见楚玲珑一见那白衣少年便沉下了脸色,跺了跺脚道:“真是倒霉,烦什么便来什么,我先走了啊。”说着转过身,竟是转眼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白衣少年目送楚玲珑离开,一副色与魂授模样,半晌才迎了上来。 “见过赵兄。”少年对赵无双拱手道。陆宣在一旁打量,见这少年与自己年龄相仿,却是浑身皂素,面白如玉,生的极为俊俏。一头长发披在身后,发梢处绑了个红绳,就像凡世间的世家子弟,卓尔不群,风度翩翩。 赵无双还礼,微笑道:“白兄弟早啊,这是要做什么去?” “赵兄忘了,兄弟每隔五天都要去给楚宗主送药么?”白衣少年笑了笑,看向楚玲珑消失的方向,道:“可惜玲珑妹妹走的快,要不然真想和她同去呢,赵兄可知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感触?兄弟现在便是如此了。” 四周齐齐发出一阵哼声,却是没人说话。赵无双有些尴尬的笑笑,转移话题道:“白兄弟,不好意思,有一件事情恐怕要麻烦你,你那间宅院本来是我小师弟的住所,如今他已经回山,不如请白兄弟换个地方居住如何?我们天门峰上可住之地甚多……” 没等赵无双说完,那少年忽然抬起手来止住他的话头,在人群中一扫,便看到了陆宣。 “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陆半斤?”少年语气中没有丝毫的客气,好似颐指气使惯了,淡淡的道:“你那住所还算爽洁僻静,我已经住了两个多月,不想换了,既然赵兄说你们这里的住所甚多,便请你换个地方吧。” 陆宣睁大了眼睛,心想你是何方神圣啊?鸠占鹊巢有理了么? 然而再看大师兄他们为难的脸色,陆宣便意识到他们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于是并没当即反驳。那宅院虽然对自己有些感情,却也并非什么重要的事情。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少年,断定这人绝非灵云宗弟子,于是淡然笑道:“自然没有问题,阁下是灵云宗的客人,而我乃是宗主亲传弟子,也算半个主人,岂有让客人移驾的道理?那宅院自管拿去,阁下满意就好。” 这话说的客气,但语气偏偏有些冰冷,摆明了你是恶客,我不与你一般见识的意思。那少年也听出了其中玄妙,冷冷的瞥了陆宣一眼,却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拂袖而去。 “这人谁啊?”陆宣看着那少年的背影,忍不住问赵无双。 “他叫白素城,是药王宗的少主,只是娇生惯养的纨绔子弟罢了,小师弟不必在意。”说着赵无双向陈横使了个眼色,“九师弟,就先让小师弟到你那里休息一下吧,稍后我去吩咐人为小师弟再准备一间住所。” 说着,赵无双等人急匆匆的走了,只剩下陈横陪着陆宣。 陈横似乎也有些发窘,带着陆宣来到自己的宅院,忙前忙后的一顿折腾,就是不和陆宣说话。 看着陈横的模样,陆宣的心里却是越来越困惑了。 虽然师兄们都没说什么,但是联想起昨晚发生的种种事情,陆宣还是感受到了一丝不好的预兆。 在陆家轩时,宁秀问过自己是否知道宗主的近况,却被赵无双和楚玲珑他们不约而同的出口喝止,似乎唯恐自己知道什么。而在那化外心魔出现之后,师父大展神威,一击便轰碎了那魔头的肉身,但是在那之后却一直隐忍不发,以师父性如烈火的个性又怎会如此?最关键的是刚才那药王宗的白素城,分明说过每隔五天要给师父送药。 再想到师兄们对那白素城的态度,便更令陆宣心中笃定,若不是师父有求与他,凭师兄们的脾气秉性,岂能不约而同的忍气吞声? 师父难道病了? 要知道黄门山一脉精通炼丹,一般的疑难杂症根本不在话下,如果师父的病不得不需要依赖外宗的药物,那便证明病情绝没那么简单了。 “九师兄,师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陆宣一把拉住没事找事干的陈横,冷着脸沉声问道。 他们两个感情甚笃,平时没大没小,陆宣常以死胖子叫他,陈横一见陆宣此刻的脸色,便知道不能再瞒着他了。于是他苦笑了声,道:“小师弟你先别急,听我慢慢跟你说。” 第二十四章玄符山 拉着陆宣坐下,陈横叹了口气。 “师父的确是身负重伤,不过这件事只有长门内有数的几个人知道,旁人都毫不知情。” “师父真受伤了?怎么回事?”陆宣惊道。 “这事和你有关啊,两年前,师父为了帮你打开浑身窍穴,孤身前往万妖谷,想要采摘一种名叫九转宣云草的灵药,谁知却在采摘时同时遭遇了三头强大的妖兽,师父苦战而退,却身中剧毒。也正是因为怕你知道此事而心生愧疚,所以当年师父才将你逐出山门,去凡间历练啊。”陈横抓住陆宣的手,苦笑道:“原本这件事不应该告诉你的,但是你既然已经回山,这事迟早你也会知道,但你可别说是我说的,否则被师父知道了,我可吃罪不起。” “什么!?”陆宣猛地窜了起来。 竟是如此?陆宣就感觉脑中嗡嗡作响,心中又是感动,又是自责。 他做梦也想不到,原来这才是自己被逐出仙门的缘由。师父从来没有抛弃自己,反而是因为自己,身负重伤! “我要去见师父!”陆宣激动的往外就走。 “你给我回来。”陈横死死的抓住陆宣,苦笑道:“怕的就是你这样啊,你去了又能如何?师父身中妖毒,需要大量的先天灵气来洗涤肉身,但是宗门却没办法可想,只能求助于药王宗,也只有药王宗的乾坤再造丹才拥有纯粹的先天灵气,如今师父的伤虽然还没大好,但是起码已有好转,你去了只能添乱啊。” “先天灵气?”陆宣虽然激动,但此刻却忽然镇定了下来。 “你说先天灵气能洗涤师父体内的妖毒?” 陈横连连点头。 陆宣不再冲动,稍作沉吟,依旧迈步向外走去。陈横连忙阻拦,哭笑不得的道:“你这头犟驴,难道不知道师父的脾气么?”陆宣却摇头道:“我这次不是去找师父,而是去找师娘啊……” —————————————————————— 日上三竿,陆宣出现在天门峰的后山。 他的手中拿着师娘秦素的名帖,此时却是在赶往玄符山的路上。 楚无夜为帮自己身负重伤,这如同一块巨石压在陆宣的心头,如果说只有大量的先天灵气才能帮助师父复原,那么或许自己有个办法能够尝试一下。 那便是天魔噬灵大阵了。 本来他还想徐徐图之,但是此时此刻,却是时不我待。 玄符山位于天门峰西北三十里,陆宣用了神行符,用不了两刻钟的时间便已来到玄符山脚下。 一峰三山虽然都属于灵云宗,但是各有不同,长门着白衣,专攻剑法,地肺山着黑衣,功法驳杂,玄符山则是纯粹的道教传承,满山上下三百弟子都着道袍,修符咒;至于黄门山,则是人数最少,不足百人,着黄衣,专攻炼丹炼器之法。 陆宣凭着师娘的名帖,一路畅行无阻,很快便来到了玄符山顶。 这里四处都是道观,古香古色,道法自然,令人心生宁静,流连忘返。陆宣十几年来还是第一次登上玄符山,但却顾不上欣赏这古朴自然的景色,便径自奔向山顶中央的宫殿,妙法堂。 陆宣知道这玄符山的山主名叫吕望山,又名一心道人。他虽然在宗门生活十年,却从未见过这位玄符山主,不过从长门弟子的口中听过他的传闻,只知道这位师伯祖性情孤僻古怪,喜怒无常,因为一心只钟爱符咒,所以为自己取了个一心道人的名号,其他事物一概不理,几乎做了数十年的甩手掌柜了。 不过吕望山对于符咒之学极为精通,陆宣的那三张五雷符便是吕望山的杰作,能做出云符的人,放在整个修真界都是鹤立鸡群。 陆宣直奔妙法堂,想着将天魔噬灵大阵交给吕望山,有他相助,应该很快便能找到改造的办法。 谁知没等他赶到妙法堂,就听见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旋即土石冲天。 那妙法堂竟然当着陆宣的面,炸了! 陆宣被唬了一跳,顿时止住了脚步,再看面前的妙法堂,却只见一片狼藉。那道观的房顶已经化作漫天残瓦,上半截道观也尽皆化作齑粉。紧接着有两个人影狼奔豕突的跑了出来,跑在前面的是一个灰头土脸的小道士,后面紧跟着的则是一个披头散发的灰发老道。 “小兔崽子,你别跑!” “老杂毛,你先饶我不死!”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还不给我站住!”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虎毒不食子,你干脆连活罪也给我免了吧。” “受死!”老道士跌跌撞撞,脱下一只布鞋便飞了过去。小道士低头闪开,绕着妙法堂的残垣断壁继续逃窜。这两人倒也古怪,谁也不用法术,只是用两条肉腿狂奔,老道士一边追一边破口大骂,小道士一边逃一边口花花,倒是一副世俗间父父子子的景象。 四周不知何时多了许多玄符山弟子,有人说:“又炸了?小师叔这一年之内已经把妙法堂炸了三次了吧。” “谁说不是,快去准备木梁瓦片吧,我们还得给修啊。” 陆宣看得瞠目结舌,却见那一老一少两个道士狂奔了片刻之后,那小道士竟是直奔自己而来,转眼藏在自己身后,探头探脑的向前看。那老道士一溜烟冲到陆宣面洽,正要怒吼,陆宣连忙双手奉上师娘的名帖,朗声道:“长门弟子陆宣,奉宗主夫人之命,求见吕师祖。” 虽然他感觉面前这老道士极有可能就是吕望山,但还有些怀疑,于是试探了下。果然那老道士停下身来,直接拿过名帖扫了一眼,随手揣在怀中冷哼道:“你的事秦素刚才已经通知我了,你想学符咒之术,我这玄符山你随便去逛,愿意找谁去学便找谁去学,老夫可没那个时间。”说着老道士蹭的跳到陆宣身后,张开鸡爪子般的一只手去抓那小道士。 小道士一拱到地,毕恭毕敬的道:“师父且慢。” “师父?”吕望山面皮抽搐,冷笑道:“叫一声师父就以为老子能饶了你?老子辛辛苦苦布置了三个月的符阵啊,被你乱改一通,就这么毁了!” 小道士郑重道:“宗主夫人既然有命,师父如此推脱毕竟不好。弟子愿将功补过,替师父教导这位小兄弟。” 吕望山愣了愣,虽然明知那小道士在找借口脱身,不过倒也说的在理,于是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的道:“也好,他便交给你了,今天这事却不算完,我们以后再算总账!”说着吕望山飞身而去,再次回到了妙法堂的残垣断壁之中。 “有那兔崽子在,这妙法堂也不必修了,从此后本山主要闭关三月,山门若是有什么事,就去找那小兔崽子处理。”说着,从吕望山身上忽然绽放出道道符光,虚空中陡然出现许多好似布帛的灰光,转眼间将妙法堂残迹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活脱脱好似一座巨大的茧。 陆宣错愕的看着这一切,忽然反应过来。 这可不行啊,天魔噬灵大阵繁复奥妙,想要尽快弄清其中奥秘可离不开吕望山这样的符道高手啊。他连忙飞奔过去呼唤吕望山,然而那巨大的茧中鸦雀无声,没有丝毫回应。一旁那小道士笑眯眯的走了过来,“别叫了,师父他一旦闭关,就是天打雷劈都休想惊扰到他老人家,所以这三个月内,你是甭想见他了。” 陆宣不禁气馁,瞥了那小道士一眼,心中暗恨。 若不是他搞了这么一出,哪有这么多麻烦? 小道士却是若无其事,只是上下打量了几眼陆宣,便笑道:“陆师侄,随我来。”说着扯起陆宣的胳膊就走,陆宣虽然不知道这小道士打得什么算盘,但毕竟不可能就这样打道回府,于是索性跟着那小道士曲折回转,片刻后来到一座小小的道观之中。 两人进了厢房,小道士先告了个罪,说自己要去梳洗一下,便径自去了。 这厢房应该是那小道士会客之地,不过应该是很久没人造访过了,桌椅、地面都蒙着一层尘土,房间四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各种书籍,有种腐朽的味道。 陆宣无心打量,只是独坐房中,眉头紧锁,吕望山的突然闭关让他措手不及,起码在三个月的时间内,自己无法借助吕望山的力量了。而那位小道士究竟是何方神圣,陆宣却不得而知。 灵云宗一峰三山之内,地肺山桀骜不驯,黄门山人单力薄,唯独玄符山却是最神秘的一脉。 吕望山号称一心道人,性格孤僻,也塑造了玄符山的风格,虽说距离天门峰不过数十里,却又好似孤悬海外,以至于长门弟子与玄符山弟子向来鲜有交情。所以陆宣虽然已经入山十余载,却还是第一次知道吕望山竟然还有一个如此年轻的弟子,论起辈分来,却是自己的师叔了。 奇怪的是以吕望山的性格,怎么会收了一个如此惫懒的弟子? 既然吕望山那里暂时指望不上了,却不知这小道士对符咒之术有几分造诣? 正琢磨间,那小道士去而复返。 “有劳陆师侄久等了,小道玄镜,失礼失礼。” 小道士笑容可掬的推门而入,如沐春风的做了个礼。 陆宣回头望去,却发觉这小道士与刚才的面貌竟是截然不同了。 第二十五章交易 刚才这小道士灰头土脸,道袍也被炸的褴褛不堪,而如今却是一席熨帖整洁的青色道袍,头戴朝天冠,双手间还横着一把浮尘。更令人眼前一亮的是这小道士竟然生的十分俊俏,面白如玉,剑眉入鬓,额头中央还有一颗黍米大小的红痣。那双眼睛黝黑深邃,藏着一丝狡黠的眸光。 与刚才相比,这小道士简直判若两人,活脱脱是个仙风道骨的小仙童啊。 “玄境师叔,有礼了。” 陆宣回礼,一副恭敬的模样。 玄镜迈步进屋,轻描淡写的在虚空中勾勒出几道线条,旋即就见蒙蒙水光掠过,这厢房中竟瞬间变得无比清洁。 虚空画符? 陆宣吃了一惊,没想到这玄镜看似年纪不大,符咒之术却已炉火纯青,心底便是一动。 玄镜瞥了眼陆宣的脸色,眼中也掠过了一丝狡黠之色,方才这一手,却是他刻意为之。 “陆师侄请坐。” 玄镜引着陆宣分宾主落座,简单寒暄了两句,便直接切入了正题。 “长门亲传弟子来玄符山求学符咒之术,这在玄符山依附灵云宗以来还是第一次,玄符山上下真是荣幸之至。”玄镜打了个哈哈,笑道:“却是不知陆师侄想要学些什么呢?” “我对符咒之术知之甚浅,一切还要听师叔的吩咐。” “既然如此,你看先从这本书学起如何?”玄镜随手拿起角落里的一本书籍,微笑着递到陆宣的面前。陆宣随手接过便摆在一边,微笑道:“《丹书入门》这本书我早在藏书阁便拜读过……” “那这本呢?” “《灵宝无量上品妙经》,的确灵妙无穷,起云法、起风法、起雨法,堪称呼风唤雨,可是我修行浅薄,即便知其所以然,却是有心无力啊。” 玄镜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笑道:“我曾听闻陆师侄当年曾在长门藏书阁中苦读数年,对这些玄符山诸多法门都曾有过涉猎。看来传言不虚啊,既然陆师侄已经初窥门径,又何必一定要来玄符山求学呢?” 陆宣仍是一副恭敬的模样,正色道:“藏书阁中的符咒之术,只是玄符山的沧海一粟罢了,我要学的是玄符山真正的传承,却不知玄镜师叔能否做得了主?” 玄镜一笑:“你且不要激我,方才你也曾听到,家师闭关的时候,都是我来打理山门事物,你又说我能否做得了主?” 他深深的注视着陆宣的双眼,“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昨夜陈朝都城的事我已有耳闻,陆师侄一记九霄神雷引,炸得魔头灰飞烟灭,当真是人前显光。不过你今早刚刚回到山门,不去受功领赏,也不与旧友盘恒,却在几个时辰之后巴巴的赶来我玄符山,若没有极为要紧之事,怕是不会如此着急吧?陆师侄究竟有何索求,不如爽快说了吧。” 他双目炯炯,神光内蕴,仿佛能窥破人之内心,毕竟是精通符咒之人,神魂之力不同凡响。 这小道士倒是神通广大,不过是昨夜发生的事情,他竟然了若指掌。 陆宣虽然心里合计,但表面却依旧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天魔噬灵大阵对他而言至关重要,自然不能随便示人,于是淡淡笑道:“玄境师叔果然慧眼如炬,实不相瞒,昨夜剿灭那化外心魔之后,弟子的脑海深处却莫名的烙下了几个奇怪的符文。玄境师叔也知道那化外心魔的厉害,弟子唯恐被他下了什么诅咒,所以才急着赶来玄符山,想要弄清楚那几个符文的奥妙。” “哦?什么符文?”玄镜愣了愣,却是丝毫没有怀疑。 “玄境师叔可有纸笔?” “哈哈,修行符咒之术的人,怎能没有符纸符笔?” 玄镜长袖一扫,桌案上顿时凭空出现了一张黄色符纸和一只狼毫。陆宣随手拿起笔,便在符纸上画下了三个繁复奥妙的符文。 天魔噬灵大阵由数万符文组成,陆宣也曾试图分辨,却发觉那些符文与藏书阁中的符文迥然不同。自那一刻起,陆宣便猜到这些符文应该是魔族特有的符文,非是自己所能破解。现在他所书写的三个符文只是随意选取的三个,用来考量这玄镜是否对魔族符文也有所涉猎。 然而玄镜将那三个魔族符文翻来调去的端详了半晌,却是满脸困惑之意。 “这应该是魔族符文,可惜我却不认得。” 陆宣心里微沉,不过仍抱着一线希望问道:“那吕山主是否能认得?” 玄镜摇头,“家师名为一心道人,对异族符文向来看作是鬼画符,不屑一顾,如何能够认得?” 陆宣的一颗心顿时重重的沉了下去,如果连吕望山都不能识别出这些魔族符文,那改造这天魔噬灵大阵岂不成了水中捞月?自己倒是还好,可没办法帮助师父祛除妖毒,却是太大的遗憾。 玄镜始终在关注着陆宣的脸色,忽然微笑道:“其实想要破解这三个符文之迷,却并非完全无法可想。” “哦?玄境师叔可有什么办法?”陆宣连忙问道。 “陆师侄先不要着急。”玄镜神神秘秘的压低了声音,“玄符山上有一处禁地,本门秘法尽是从那里而来。如果陆师侄一定要弄清这三个符文的奥秘,不妨到那里一试,是否能成我不敢说,但我敢说的是如果你在那里也得不到答案,恐怕你只有深入魔界才有可能得到答案了。” “只不过……” 玄镜卖了个关子,陆宣当即心领神会,于是微笑道:“既然是禁地,想必外人难入吧,敢问我要如何做,玄境师叔才能准许我去那禁地看看?” 玄镜颔首微笑,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旋即沉声道: “我已听闻,陆师侄已经得到了明年进入玉京秘境的名额?” 又是玉京秘境。 陆宣心中不禁感到有些好笑,这玉京秘境的名额,自己已向宗主表明了态度,一切由宗主定夺,这名额最后究竟花落谁家还未可知。不过看玄镜如此慎重模样,便知道他必有所图,于是陆宣既不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微笑着反问道:“怎么?玄镜师叔也对玉京秘境感兴趣?” 玄镜一笑,“陆师侄别误会,我对你那名额并无觊觎之心,只不过有一件小事想要你帮忙,如果你答应的话,我立刻便带你去那禁地。” “玄境师叔先说说是什么事?” “我希望等到玉京秘境开启之日,陆师侄能帮我带一件东西进去。”玄镜说着拿出了一只小小的锦囊,从中拿出一块三寸长,一寸宽的玉符来递给了陆宣。那玉符质地古朴,像是古旧老玉,上面篆刻有奇妙的云篆符文,甫一眼看去便知道绝非凡物。陆宣接在手中端详了片刻,却不知其所以然,于是带着疑问的目光看向了玄镜。 玄镜正色道:“此物乃是七星道宗之物,我费尽周折才得到了这么一枚,你带它进入那玉京秘境,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陆师侄也知道,玉京秘境如今势被七星道宗掌控。每次开启之日,获准进入秘境的七星道宗弟子都会得到这样一块玉符。这玉符虽然只是一种通讯符,却是由玉京秘境中独有的一种玉石制成,又由七星道宗符道高手炼制而成。所以除了七星道宗之外,其他仙门根本无法做出。而有了这种通讯符,非但进入秘境的七星道宗弟子可以互通有无,首尾相望,还能得到秘境之外的指导,可谓是如虎添翼。” 陆宣看着那玉符不禁眼前一亮,旋即问玄镜道: “此物恐怕得来不易,玄境师叔为何要我带它进去?” 玄镜目光灼灼的看着陆宣,沉吟片刻。 “我要你去一处极为重要的地方。” 陆宣顿时提起了精神,知道玄镜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恐怕是一桩宗门隐秘了。他如此大费周章,不惜以玄符山禁地为筹码,只换取自己一个承诺,足以证明那处地方必然是顶顶重要。果然玄镜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一字一句的继续说道:“一甲子前,上一次玉京秘境开启之时,宗门内曾有一位天资超凡的前辈也进入了玉京秘境。当时宗门上下都对他寄以厚望,而他也不负重托,独自发现了一座上古遗迹,只是那遗迹之外有阵法保护,这位前辈不通阵法,最终被阵法伤了神魂。” “自他出了秘境之后便落得个疯疯癫癫的下场,只是在偶尔清醒的时候,画下了一幅地图,标明了那遗迹的所在,还有部分阵法的图形。我有幸曾经拜读过那位前辈的手稿,对那部分阵法的符文非常感兴趣,所以希望陆师侄能代替我去那里看看,如果能抄下更多的符文,便是再好不过了。” 陆宣仔细听了,不住点头。 这件事在长门必定有迹可循,料这玄镜也不会说谎,而他究竟只是为了那阵法的符文么?陆宣却觉得未必,但无论这小道士有什么打算,如今对陆宣而言最为重要的还是破解天魔噬灵大阵的奥妙。 于是陆宣诚恳的回复道:“只要弟子力所能及,必定全力以赴。” 嘴里说着,心中却道:“但是如果我进不了玉京秘境,自然是力所不能及了。” 第二十六章玄符禁地 玄镜没料到这个老实诚恳的陆宣,其实说起话来暗藏了一丝玄机,只是心中暗喜的点头,连同手中的锦囊也递给了陆宣,微笑道:“这只锦囊名为乾坤袋,是我随身之物,便一同交给陆师侄吧。” 这乾坤袋顾名思义,纳须弥于芥子,其中蕴藏房间大小的一处空间。这东西可是妙用无穷,陆宣接在手里不住欣喜,向玄镜问了使用之法,随手便将那七星道宗的通讯符塞了进去,然后将其拴在腰袢。 玄镜看着陆宣收起乾坤袋,似乎松了口气,旋即认真的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切不可被旁人知道,否则宗主和山主恐怕都不会轻饶与我,陆师侄能否做到?” “玄镜师叔放心。” 陆宣微笑道:“那禁地之事……” 玄镜二话不说的起身道:“那还有什么说的?陆师侄随我来吧。” 就见他在自己和陆宣身上连点了几下,又是虚空画符,几道清风顿时环绕住两人,带着他们径自穿门而出,继而如缩地成寸,飞也似的越过玄符山的山顶,须臾间便来到后山。陆宣举目远眺,就见这玄符山的后山壮阔无比,数座郁郁葱葱的小山之间,水汽充盈,有数条清澈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山峰中央汇聚成一片方圆数十里的湖泊,清波渺渺,蔚为壮观。 玄镜带着陆宣径自来到那大湖旁,刚刚站稳身形,便忽然有两个身着青色道袍的中年道人凭空出现在两人面前。 “玄镜师弟,山门禁地,外人不得擅入,为何明知故犯?”其中一个道人沉声道。 玄镜微笑道:“张师兄,这可不是外人,他乃是长门亲传弟子陆宣呢。” “那也不行!”另一个道人皱眉道:“即便是宗主亲至,若没有山主的首肯,也是不得擅入,你有山主的手令么?” 玄镜掏出一块黑色铁牌,举起道:“山主闭关,此时我暂代山主之位,两位师兄退下。” 两个道人愕然,面面相觑之后只能退下。 玄镜这才看向陆宣,面色肃然的道:“这里便是我玄符山藏真之地,有些话我要事先和你说明。” “众所周知,地肺山、玄符山、黄门山乃是两千年前依附于无崖子祖师门下,从此一峰三山归于一家。当时想要归附灵云宗的仙门不计其数,无崖子祖师为何单单只选了这三家呢?地肺山和黄门山暂且不说,玄符山之所以入得无崖子祖师的法眼,却是因为玄符山曾经拥有过不次于灵云宗鼎盛时期的底蕴啊。” “玄符山在五千年前便已开山立派,却要比灵云宗还要历史悠久。若论符咒之术,当年的玄符山可谓是堪称絶顶,只不过玄符山历来与世无争,所以声名不显。无崖子祖师慧眼识珠,多番劝说才说服当年的玄符山主加入灵云宗,却并非是依附,而是互为依仗。两千年前,灵云宗之所以能名震天下,玄符山功不可没。” “只不过可惜的是,无崖子祖师当年失踪之后,连当时玄符山的山主也随之失踪了,玄符山的无数妙法因此失传,也让如今的玄符山一落千丈。” “但是却很少有人知道,玄符山妙法虽然多已失传,但根基仍在,你面前的便是玄符山符咒之学的真谛了。” 说着,玄镜将那黑铁令牌向虚空中一按。 虚空中忽然闪烁出无数瑰丽的光华,好似点点星光铺展开来,顷刻间连绵成一片星幕,将整座大湖笼罩起来。紧接着虚空像是忽然塌陷了下去,陆宣就感觉面前的景色忽然一变,那巨大的湖泊竟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座巨大无比的天坑。 四面八方的河水顺着那巨大天坑的坑壁飞流直下,形成了十几道蔚为壮观的瀑布。 在陆宣的位置,根本看不到那坑底的情景,只能听到阵阵山呼海啸的撞击声,似乎连地面都在瑟瑟发抖。 陆宣不禁骇然。 这竟然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幻阵,不但隔绝了这方圆数十里的虚空,更是屏蔽了一切外界感知。他本来还对玄符山的符咒没有太多直观的感觉,但是此时此刻却不尽暗生敬畏之心,就像玄镜所说,如果玄符山是泛泛之流,无崖子祖师又怎么会青眼有加? 玄镜看着陆宣的表情,有些骄傲的一笑,带着陆宣径自走向那巨大的天坑。 “你可知道玄符山的名字是因何而来?” 陆宣摇头表示不知。 “这玄符的玄字,可不是玄妙莫测的意思,而是指的颜色,也就是黑色的符咒啊。” 此时,二人已经来到天坑边缘。 “你来看。”玄镜骄傲的指着天坑下方,道:“看到了什么?” 陆宣心怀敬意的低头看去,却见这天坑深邃无比,怕不有十余里深,好似一只巨大的碗镶嵌在大地中央。四周充沛的河水滚滚落下,但那碗底却看不见任何水光,只有一片黑蒙蒙的水汽充斥在天坑底部,远远地看下去,就好像一片浓厚的乌云被禁锢在大地之中,翻腾不止,期间偶有雷光掠过。 这恢宏壮观的景象令陆宣不由得叹为观止。 “那黑色的云,便是玄符!” 玄镜傲然笑道:“这玄符的来历已经不可知,但唯一可知的,便是我玄符山上下五千年的无穷妙法都是源自于这片黑云。此事绝不是我信口开河,你尽可以回山去问宗主夫妇。原本在两千年前,玄符山主用绝大法力将山门搬运至此,立下法阵不许玄符山以外之人进入,但是今天我擅作主张破此先例,准许你在此修行三月,至于你能参悟出多少妙法,那便要看你自己的悟性了。” 陆宣看着玄镜的表情,忽然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要是任谁都能从这玄符中参悟道符咒之法,那玄符山的诸多妙法又是如何失传的?此地虽然是禁地,但恐怕也是无用之地,别说给他三个月,就算让他在此参悟三年恐怕还是一无所获啊。 这小道士耍诈! 陆宣正想反击,却忽然感到额头中央一阵剧痛。 他绝没料到,脑海中那枚金针竟然在此刻陡然动了起来。 那金针好似苏醒了过来,身子震动,锋芒处斜指下方,指的正是天坑底部的方向。陆宣仿佛能感应到那金针的意图,它似乎是希望自己能跳入那天坑之下。这也让他顿时想起了了月大师与他说的那番话。 这金针有指向之能,莫非它看出了这玄符的宝贵之处? 再想深究时,那金针已经没了动静,只是锋芒处仍稳稳的指向天坑底部。陆宣下意识的摸了摸额头,心里稍作合计,便有了决定。 大道苍茫,金针直指。 单凭这八个字,自己就要搏上一搏。 玄镜在旁边看着陆宣的脸色,只当他在犹豫,微笑道:“我可是冒着天大的干系才准许你在此地参悟,莫非陆师侄反倒要打退堂鼓了么?” “怎么可能。” 陆宣做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肃然道:“玄境师叔待弟子真是太好了,真是让弟子不知该如何回报。” “你只需记住你的承诺就好。”玄镜笑着将手里那块黑色令牌交给了陆宣,道:“此物乃是玄符山山主令牌,极为重要,本不该交给你的手中,但是想要出入禁地,却非这令牌不可,所以这段时间之内便暂时交由你来保管,可不要弄丢了啊。” “玄境师叔放心。” 陆宣小心的将令牌收好,然后便迫不及待的顺着天坑坑壁向下奔去。 当陆宣走远之后,幻阵再次开启,玄镜面前再次化作一片汪洋。那一高一胖两个中年道士连忙匆匆赶来。 “师弟,你这是做什么,此地毕竟是山门禁地,你让一个外人进去,要是让师父知道了,我们三个都要受罚的啊。”胖道人埋怨道。 玄镜却只看着陆宣消失的方向,半晌之后,忽然一窜三尺高,狂笑不止。 那一刻,方才的仙风道骨早已烟消云散,这小道士又恢复了刚才炸了妙法堂时的模样。那一高一胖两个道人不禁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玄镜师弟,你疯了?”高个的张道人皱眉道。 玄镜笑了半晌,这才洋洋得意的对那两个道人道:“两位师兄无需紧张,师弟我刚才和那个呆头呆脑的陆半斤做了一桩交易呢,只是这交易稳赚不赔,对我们玄符山而言,却是天大的好事,哪怕是让他进入玄符禁地三个月,也是值得的。” “况且这禁地都是哪辈子的事了,这两千年来,可有哪位高人从中受过益?让那小子参悟三个月顶什么用,咱这可是无本买卖啊!” “刚才那个就是陆半斤?”张道人有些放心的点头道:“以他的资质,倒是不必担心他能破解禁地之谜。不过什么交易这么厉害?这件事要是被师父知道了,你该知道我们三个将会是什么下场。” “无妨,有事我担着。”玄镜兴奋的拍着胸脯,道:“两位师兄,这可是天赐良机,你们若是信得过我,这三个月尽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凭那小子在这折腾,这事只要你我三人不说,师父又怎么可能知道呢?” 两个道人对视了一眼,只是相对苦笑。 在这玄符山,虽说吕望山是公认的山主,但他已久不理俗事,最近这几年来都是玄镜在处理山门事物,既然是玄镜做了决定,他们两个也不好多说什么。 “我走了,这里但凡有什么事,二位师兄尽管来找我。” 玄镜叮嘱了两句,便背着手悠哉悠哉的转身走去,一路摇头晃脑,显得洋洋得意。 第二十七章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玄镜等人说话的功夫,陆宣已来到天坑底部。 在此抬头看去,一环苍穹如洗,四周瀑布如银河倾泻,轰然作响。而脚下便是那片黑色的水汽,近在咫尺的看去,这水汽竟足有五六里方圆,黑云翻腾,雷光闪烁,好似有夭矫巨龙在云中翻腾。这一方小天地之间,却有种莫名的威压笼罩住陆宣,仿佛那乌云中的巨龙随时能腾空而起,夹裹万千惊雷,毁天灭地。 玄镜说,这片黑云便是玄符,也便是玄符山的开源之地。只是此等壮观的景色,竟然是一座符阵么? 陆宣仔细端详了半晌,除了感觉心旌神摇之外,却看不出任何奇特之处来。 没奈何,只能顺着斜坡继续向下,等到穿云而过之后,便真正来到天坑底部。 头顶黑云蔽日,下方则是一片真正的湖泊。云顶湖面相距竟只有十丈左右,方圆却有数里,形成一片奇妙的狭窄空间。黑云虽然完全阻隔了阳光,但这片天地间却丝毫也没有昏暗的感觉。 从黑云中有成百上千道的雷霆交替落下,虽然光芒万丈,却是无声无息。那雷霆落在湖面上,震得湖面波涛汹涌,将湖水雾化成云,当那云气升入黑云之中的时候,便如江河入海,变成了黑云的一部分。 河水从外界而来,积攒成湖,黑云又用湖水补充自身,这竟是个自成体系的小世界,恐怕也正是因为如此,那黑云才历经千载而从未消减。 陆宣不禁赞叹,如果这黑云乃是人为而成,那当初塑造了这片小天地的前辈可真是匠心独运、道法通天了。 痴迷了片刻,陆宣这才记起自己是因何而来,抬头望向那片黑云,半晌之后却仍然没有发现半点蛛丝马迹。这倒也在他意料之中,想这两千年来,玄符山不知有多少前辈高人来此参悟玄机,却都铩羽而归,自己来了不过一时三刻的功夫,要是能看出什么玄妙,那才是痴人说梦。他索性暂时放下心思,四下打量,这一看却看到了许多奇特之处来。 在四周的漆黑石壁上,湖水边缘,到处都有前人留下的痕迹。 就在陆宣身旁不远处,有一块黑峻峻的岩石,岩石之上有处凹痕,显然是有人长时间盘膝打坐留下的痕迹。陆宣信步走了过去,却见那坐痕足有半寸深,而在那痕迹的前面,则有些凌乱的字迹。 “观云无用,观水无用,观想无用,二十四载尽无用。” “玄符,莫非是一场骗局?” “罢了,入得此地,白驹过隙,已三十六年矣,黑云依旧,徒呼奈何。吾当去矣,自此之后,绝不再追求这虚无之物。” 最后,这人留下了名字,赫然是一心道人四个大字。 这原来竟是吕望山当年修行之处,陆宣心中不禁有些悸动。 从这些字里行间,陆宣几乎能体会到吕望山的绝望和不甘,以他那等修为,耗尽数十年时光尚且不能从这禁地之中悟出半点东西,自己又能如何?陆宣心里稍稍有些黯然,但也只是转瞬即逝。对他而言,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十年修行无寸进,最后还不是被他硬生生趟出了一条路来? 继续看了下去,这岩石上却还有一行相对较新的字迹。 “师父何苦为难徒弟?你三十六年未曾勘破的东西,竟要弟子来勘破么?简直是岂有此理。” “三年已到,吾去矣!” 这字迹飞扬跳脱,不必想,一定是那玄镜所留了。原来他也曾在此修行三年,或者说是关了三年。陆宣看着这两行字便有些好笑,以玄镜那等性情,在此苦修三年,怕是要憋出毛病来了吧。 离开这座岩石,陆宣绕着这天坑底部走了一圈。 先人遗迹随处可见,也有人留下了不少心得,只是统统看了下去,却都只是一些猜测,绝没有任何可供参考的线索。有趣的是,在许多留言之后,还有后人点评揣摩,这一圈走了下来,陆宣就好像亲眼目睹了上下两千年来,玄符山众多杰出弟子的思想碰撞,虽说最终并不能给陆宣带来多大的帮助,却让他对符咒之术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算是受益匪浅。 他随便找了一处平整的地方,盘膝坐下,运起了清心咒。 转眼间灵台清明。 有了诸多前人的经验,陆宣便知道想要破解这玄符禁地的奥妙决不能莽撞,否则只是白白浪费时间罢了。那么多精通符咒之术的玄符山前辈都空手而归,凭陆宣的资历,更是几乎没有半点希望。但是陆宣向来都不是那种知难而退之人,脑中念头电转,飞速的思考着。 为今之计,只有想他人之未曾想,另辟蹊径,或许还能有一线可能。 金针能否助自己一臂之力?陆宣仔细体悟,发觉金针已经纹丝不动,再没任何动静。 陆宣只好放弃,转念另寻他策。 那片黑云,莫非乃是云符?这是最简单直接的猜测,而绝大多数的前人也的确是坚信如此,不过事实证明,想从黑云中参悟出云符的前人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看来此路不通。 难不成这玄符真的只是一场骗局?但对陆宣而言,却是绝没有怀疑。金针做出了反应,那便证明这玄符禁地必有奥妙,只是迄今为止还没有人参悟出来罢了。 那么此间奥秘究竟在哪里呢? 玄符……玄……符…… 不知过了多久,陆宣脑中忽然掠过了一道灵光。 这玄符的玄字,果真如玄镜所说,只是单纯的黑色么? 黑云即黑符,黑符即玄符,听起来倒是没错,只不过作为玄符山万法开源之地,同时也是玄符山名字的由来,单凭颜色便来命名,是否有些过于草率? 陆宣的心思飞速运转起来,当年他几乎翻烂了藏书阁中的万卷藏书,心怀锦绣、念头通达,只片刻间,忽然有四个字浮现在脑海之中。 天玄地黄! 天者,玄也,高远而不可测,所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莫非这玄,指的是天? 陆宣下意识的抬头望去,却被那黑云遮蔽了视线,只是心念通达,哪怕是肉眼不可见,心念则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虽然只是灵光乍现,却让陆宣感觉仿佛撬动了某种坚不可摧的东西,一时心潮澎湃。 一法通则万法通,有了这一线灵光,陆宣越想越是靠谱。 刚刚在外界时,眼看这巨大的天坑,形如镶嵌在大地之中的巨碗,开口阔大而底部略小。然而仔细想来,这天坑又何尝不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正全神贯注的眺望虚空? 陆宣霍的站了起来,来回不住的踱步,心中将那些前人留言仔仔细细的想了一遍,还真是从未有人从这个角度来思考问题。这让他不禁心痒难耐,目光看向远处那湖水中央,心想如果这玄字真是代表着苍穹,而这天坑又是一只眼睛,那作为中心位置的那处地方,恐怕极有可能就是举目望苍穹的关键所在了。 于是陆宣几步便来到了湖边。 对他而言,登萍度水并非难事,然而想要躲过那些神出鬼没的雷霆闪电可就不那么简单了。他小心翼翼的提起脚步踏在湖面之上,向前试探着走了几步,旋即惊喜的发现那些看似恐怖的雷霆竟像是在躲避自己,在他身子周围两丈之内,一切风平浪静。 陆宣这才松了口气,大着胆子飞奔而去,很快便来到了湖水中央。 脚下忽然有实物的感觉,陆宣低头一看,原来在这水面下不足半尺的地方便是一座粗粝不堪的岩石,方圆有三五丈,而在这岩石之上,则密密麻麻的满是前人打坐的痕迹。看来有不少人都曾在此坐望,陆宣心里难免有些紧张,却不知道是否已有前人尝试过自己的猜想。 盘膝坐下,深吸了口气,陆宣却不去看头顶那翻滚不休的黑云,而是缓缓的闭上了双眼。 他应该是两千年来,第一个位于黑云之下,却连看都不看黑云之人。如果当年那些玄符山前辈看到了这一幕,恐怕必然会大叫孺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吧。 而陆宣却是早有打算,甫一坐下,便静气凝神,以内视之法向天灵穴望去。 自他将天灵穴开辟了数倍之后,每次凝神望向天灵穴时,总会有种与天相接的神妙感觉,那就仿佛神游太虚,天人合一,妙不可言。然而这一次却遇到了阻碍,头顶的黑云好像是泥沼,将陆宣的神识吞噬的一干二净,断绝了陆宣那种空灵的感觉。 陆宣则并不感到意外,只是一味存思静意,努力催动神识。 一缕神识在黑云中艰苦穿行,不顾黑云中莫名力量的阻挡,虽然缓慢却又坚定的向上钻去,就如同风中飘摇的烛火,微弱却执着的燃烧着。本来以筑基期修士的修为,神识应该是微弱不堪,但是陆宣天生便有仙骨半斤,神识本就超出常人许多,而在金针入体之后,经过开辟天灵穴,还有恶战化外心魔种种事情之后,他的神识更是有了长足的进步,这才能勉强坚持至今。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陆宣几乎后继无力的时候,忽然感觉到那厚重的黑云,终于将要被自己突破…… 第二十八章神秘太虚 那缕神识终于轻轻的挣脱了最后一缕黑云,就像一条锦鲤,终于越出了漆黑的海面。 轰! 那空灵的感觉再次出现在陆宣的脑海中,漫天星光璀璨,月光皎洁如玉,冥冥中,陆宣仿佛看到了更深远的太虚深处,那巨大的星体,浩瀚的星河,还有绚烂多彩的星云…… 那是陆宣从未见过的世界,高远而深不可测。陆宣正目眩神迷,却忽然感到一阵天摇地动,继而被黑暗吞噬。 神魂附体的瞬间,陆宣便看到有无数道惊雷轰轰烈烈向自己扑了过来。 先前那些“无害”的雷霆竟然好像无数被触怒的巨龙,同时扑向了湖水中央的陆宣。那一刻根本容不得陆宣有任何反应,转眼间便被万千惊雷淹没。 轰轰轰! 一连串爆豆似的炸响,陆宣就感觉自己几乎要被撕裂,浑身剧痛无比,尤其泥丸宫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神魂都几乎崩碎。那些惊雷的威力虽然没有真正的雷霆那么恐怖,但是成千上万道惊雷同时轰了过来,还是险些当场要了陆宣的一条小命。 于是陆宣二话不说,当场便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悠然醒转时,发现自己仍躺在湖水中央的岩石之上,浑身未着寸缕,皮肤宛若焦炭,四肢更是没有半点力气。再看四周,一切似乎回到了开始的模样,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迟疑了片刻,陆宣忽然心花怒放。 刚才那一瞬间的景象虽然转瞬即逝,但却绝不是错觉,自己似乎真的发现了这玄符禁地的奥妙。 这两千年来,多少玄符山前辈在此修行,无一例外都将全部的身心都投入到那片黑云之中。殊不知这玄符的玄妙之处并不仅仅是黑云,而是这天、这云、这天坑、这湖水、这惊雷,所有的统统加在一起,才是玄符的全部。 就好像管中窥豹,只见一斑,但若是放开眼界,才能洞若观火。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这黑云其实乃是一座门户,那些在此苦修数十年的玄符山前辈们都没有料到,他们用尽了毕生之力却只是在研究一座严丝合缝的大门,却从未尝试过推开那道门,去窥探门后真正的宝藏。 而陆宣刚才那一眼望去,终于透过那众妙之门的缝隙,窥得了一线玄机。 他坐起来时先不急着再去尝试,而是运起了玉池真诀。这玉池真诀对疗伤炼体有极大功效,他甫一入定,便感觉到有无数精纯充沛的水系灵气好像滔滔江水般从天灵穴涌入体内,却要比之前自己在陈朝都城运河畔的时候,庞大了不知多少倍。 这里水气充足,若不是陆宣还要参悟玄符的奥妙,便在此地修行下去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知过了多久,陆宣已经恢复如初。 他赤条条的坐在岩石之上,抬头望向头顶。那黑云如旧、惊雷如旧,好似在等待着陆宣的再一次挑战。有过刚才的经历,陆宣意识到自己虽然窥破了这玄符禁地的玄机,但是真要弄清其中奥妙,却仍是力有未逮。 自己的神识虽然已经算是不俗,但是在这黑云面前仍是太过弱小,尤其在神游太虚之际,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如今首当其冲的,便是如何增强自己的神识。 然而当陆宣以内视之法看向自己的泥丸宫时,却惊讶的发现自己的神识在短短时间之内竟然扩大了许多。那神识在泥丸宫中的表象是一片湖泊,此时则明显扩大了将近一成。 这是怎么回事? 陆宣惊喜之余,仔细一想便猜到了其中的玄妙。刚才那万千惊雷袭来的时候,自己的肉身实则并未受到太大伤害,反而是泥丸宫中风起云涌,难不成那万千惊雷竟然磨练了自己的神魂,令自己的神识大增? 他越想越是觉得没错,这玄符禁地本就是修炼符咒之术的所在,而符咒之术则首重神魂,那些自黑云中酝酿而成的惊雷能磨炼人的神识,却也是情理之中。 此地还真是个环环相扣,巧夺天工的奇妙之地啊。 陆宣向来是坚强执着的性子,否则也不可能忍受金针刺顶的痛楚长达七年,那些惊雷虽然恐怖,但既然能磨炼神识,那些许痛苦便不在话下了。他深吸了口气,接着静气凝神,开始了再一次的尝试。 神识这一次穿云而过,要比上一次有了一些余力,只是当他再次神游太虚的时候,万千惊雷果然如期而至。 毫不意外的,陆宣再一次被劈晕了过去…… 在这狭窄的天地之间,没有昼夜之分,陆宣完全忘记了时间,只是一次次的尝试,一次次的被劈晕,然后便用玉池真诀修复肉身,再次尝试。就这样循环往复,也不知过了多久,陆宣渐渐地感觉到自己的神识有了长足的进步,泥丸宫中的湖泊已经扩大了将近两倍,放眼过去烟波浩渺,俨然一座幅员辽阔的大湖。 除了神识大增之外,无数次被万千惊雷轰击,陆宣的肉身也如同百炼的精钢,去芜存菁,变得愈发坚固,同时筑基初级的修为竟隐约有了突破的征兆。 在这期间,陆宣的神识已经可以轻易穿过黑云,但却没有轻易去尝试窥探太虚。 养精蓄锐,毕其功于一役,陆宣在做着最后一搏的准备。 估算着时日,陆宣来此地已经两个月有余,距离玄镜许给他的三月之期已经近了。某一天,陆宣静静的望着头顶的黑云,目光坚定,心中下了决断。如果错过了这三个月的时机,等到吕望山出关,以他孤僻暴躁的性子,自己断无留在这里的可能,一切要早做打算。 深吸了口气,陆宣再次入定,凝聚神识,呼啸而起。 如果说他第一次试图冲击黑云时的神识不过是风烛飘摇,这一次,却有几分惊龙骤起的意思! 几乎刹那间,神识冲出黑云,陆宣便仿佛来到了一片深邃而幽暗的太虚之中。这一幕陆宣已经不知看过了多少次,但每次都是浅尝辄止,而这一次陆宣则全力展开神识,试图与那虚空融为一体。 一种极为玄妙的感觉骤然笼罩住了陆宣。 神识以超乎想象的速度蔓延开来,他好像变成了神祇,俯视着这片浩瀚太虚,只要一动念,便可出现在千万里之外。在那无尽的虚空之中,有着无数巨大的星斗,而在星斗之间则充斥着一团团巨大的星云。在这浩瀚宇宙面前,陆宣感觉自己渺小的如同恒河之沙,几乎微不可见,那来自心底的触动,令他心潮澎湃。 然而当陆宣目眩神迷的望着眼前这壮丽无边的景象时,忽然发觉那无尽的星斗之中,有数百颗星斗格外耀眼,并在以一种独特的节奏在闪烁着,仔细看去,竟然有迹可循。 忽然,陆宣仿佛拨云见日,心中一片澄澈清明。 那数百颗星斗组成了一座星图,而那不住闪烁的轨迹,则是一种极为玄妙的步法。 禹步。 说起禹步,陆宣曾经对符咒之术的那些基础知识,在一瞬间牵成了一条明确的线索。 所谓炼符的法门,除了那些繁复的仪式之外笼统可分为步罡踏斗、制符、结煞三个步骤。而所谓步罡踏斗,便是修士以某种独特的步法沟通天地,而各门各派的炼符之术迥然不同,步罡踏斗的步法也是千奇百怪。但是传说中,步罡踏斗的前身则是禹步,拥有神鬼莫测之能,只不过自上古之后,禹步几近失传,虽然在某些顶级仙门内或许还有传承,但是也已残缺不全。 而自己面前这片星图,应该便是上古时期的某种禹步! 再看那一团团瑰丽无比,形象各异的星云,陆宣则意识到那应该是种种不同的煞气。在炼符最后一步的结煞中,各门各派的法门截然不同,但是陆宣却还从未听闻过能从虚空深处引来煞气入符。 陆宣痴迷的望着眼前的一切,将其牢牢的印在脑海之中,然后神识继续向虚空深处蔓延,却忽然隐约发现在虚空中央深处,竟赫然有一颗巨大的黄色大星,好似万物的中央,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在那黄色大星周围,则围绕着无尽的星云,而在星云之中,似乎闪烁着丝丝缕缕的赤色光华。 陆宣心念一动,顷刻间便来到了那黄色大星的近处。 然而甫一接近,陆宣就感觉一阵头晕目眩,有股极大的威压惊涛骇浪般迎面而来,神识几乎立刻土崩瓦解。他不禁骇然,连忙稳固神识,同时全力以赴去窥探那黄色大星以及围绕在它周围的浩瀚星云。 忽然间,陆宣注意到那片星云之中有几条红色光华瞬间掠过,就像浮光掠影,如果不是陆宣全神贯注,恐怕还难以发现。 这时,陆宣已经感到筋疲力尽了,那黄色大星的威压太过凶猛,自己的神识恐怕再也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然而玄符的奥妙莫非只有那禹步和煞气么? 不对,符咒之术的奥秘,至关重要的还是那些千变万化,有沟通天地之能的符文啊。 陆宣的全部精神很快便被那些红色的光华所吸引。 忽然,有一抹灵光出现在陆宣的脑海,容不得他有任何犹豫的余地,当又有一条红色光华从面前闪过时,他猛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轰然撞了过去。那缕红光原本像是一尾鱼儿悠闲地在星云中穿梭,但是被陆宣的神识笼罩之后,却顿时好像一头被触怒的野兽,愤怒的挣扎起来。 陆宣勉强的支撑着,不肯让那红光挣脱,就感觉自己的神识越来越虚弱,直到最后,轰然一声炸向,眼前顿时变成一片漆黑…… 第二十九章迫在眉睫 不知过了多久,当陆宣悠然醒转的时候,发现自己仍旧老老实实的躺在湖水中央的那块岩石之上。 他迫不及待的看向自己的泥丸宫,旋即便惊喜的发现除了金针之外,赫然又多了一条红色丝线。 陆宣为何不顾一切要捕获这一条红色光华呢? 归根究底,竟然还是因为那个玄符的玄字。 从玄既黑色,到天玄地黄,陆宣本以为发现了玄符的本质,但是就在刚才那一刹那,陆宣忽然领悟到,这区区一个玄字竟然是深邃如海,直到最后关头,才被他发现了其中最关键的含义。 玄,自上古以来的解释,其实是黑中有赤的丝绳。 那黑色虚空中的红色光华,岂不正是黑中之赤么? 只是自己费劲千辛万苦得来的这一根红色光华究竟有何等妙用,陆宣却还需要尝试一番。 此刻对陆宣而言,至关重要的仍是天魔噬灵大阵,于是自然而然的,了月大师烙印在陆宣脑海深处的那座庞大魔阵便显现出来。然而就在那座符文多达数万的魔阵出现在脑海之中的瞬间,那条红色丝线忽然好像一尾游鱼一样飘进了那法阵之中。 转眼间,天魔噬灵大阵便好像被肢解了开来。 无数繁杂奥妙的魔族符文就像是一团团杂乱的线团,被抻直,被简化,而多数的符文则干脆彻底消失。一时三刻的功夫,偌大的天魔噬灵大阵缩小了近百倍,变成了一座古意盎然,简洁至极的阵法。而那红色光华在完成这一切之后,忽然迸发出耀眼的光芒,消失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关于这座崭新阵法的一切知识,忽然凭空出现在陆宣的脑海之中。 这一座被那红色丝线改造过后的阵法,拥有天魔噬灵大阵的所有功效,例如遁形、攻击乃至夺取生灵的先天之气。虽然整座大阵不知要比天魔噬灵大阵简洁干练了多少倍,但是甫一眼看去,便能感觉到这阵法中蕴藏的极大威力,却是连天魔噬灵大阵也远远不如。 陆宣不禁大喜过望,虽说即便这座阵法已经简化了许多倍,但是对自己来说还是过于复杂,但是起码自己面对的不再是完全不懂的魔族符文,如今这座阵法共有三千余符文,自己全都了如指掌。 陆宣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 果然,那些红色光华才是玄符真正的奥妙之处,它应该是符咒之源,能令天下的符文返璞归真,威力倍增,简直妙用无穷。假如天下修符之人知道这个真相,恐怕必将引起一场激烈的争夺,玄符山也将永无宁日。 不过陆宣自然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这个秘密。 眼看着距离三月之期已经不远,陆宣调息了半晌,恢复如初之后,开始了再一次的神游太虚之旅…… ……………… 数日之后,一席玄色道袍的陆宣,走出了天坑。 他那身长门白袍早已被惊雷炸得灰飞烟灭,所幸玄镜给他的那个乾坤袋还毫发无伤,里面除了那块通讯玉符之外,还有一些零散的日用之物。陆宣便选了一席干净的道袍穿在身上。 这几天以来,他从那黄色大星周围的星云中最终捕获了五道赤光。这已经是陆宣的极限,虽然他能察觉到在那星云深处还有更加玄妙的赤色光华,但是却再难越雷池一步,如果逞强硬拼,恐怕便会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好在这玄符禁地也飞不了,迟早有一天自己还能回来,继续探索那星云深处,甚至是黄色大星的奥妙。 除此之外,这三个月来,陆宣的神识和修为都有了长足的进步。 神识自不必说,此刻陆宣的神识力量足足是三个月前的三倍以上,而修为虽然仍旧是筑基初期,但陆宣却能感觉到自己距离突破之日已经不远。想当初了月大师曾经对他说过,他的修为需要大量的先天灵气,所以修行的速度恐怕要满于常人,但是三个月内便有突破的迹象,恐怕了月大师再世,也会瞠目结舌。 陆宣一路优哉游哉,心情舒畅的拿出玄符山主令牌,走出了幻阵之外。 “无量那个天尊啊,我的小祖宗,你可算出来了!” 陆宣甫一出来,便听到了一阵哀嚎之声。愕然看去,竟然是玄镜好似见了血的蚊子一样扑过来,猛地抓住了自己的胳膊。 “玄境师叔,你这是怎么了?” 陆宣有些奇怪的问道。 “我怎么了?你还好意思问,本以为你隔三差五总得出来歇口气吧?谁知道你这一去就是整整三个月,还好你现在及时出来,否则稍后家师破关而出的时候,还不活活扒了我的皮?”他气急败坏的一伸手,叫道:“还给我!” “什么东西?”陆宣莫名其妙的问。 “山主令牌啊!”玄镜跳脚道:“你可知道这三个月我处理山门事物有多麻烦?我自己刻了一个假的令牌啊!” 陆宣一时有些忍俊不禁,噗嗤笑了出来。 玄镜脸色变得更黑了。 见玄镜变脸,陆宣便连忙将山主令牌交还到他的手中,道:“物归原主,多谢玄境师叔。” “快走吧,要是家师提前出关,看见你还在玄符山上,必生事端。”玄镜一个劲的催促着,陆宣也不想多留,便于玄镜告辞,扬长而去。 这玄镜焦急之下竟然没有问陆宣在禁地中的经历,或许他早已认定陆宣必然一无所得吧,这倒省了陆宣的一番口舌。 待到陆宣欢欢喜喜的回到了天门峰,还没等稍作安顿,便迎面遇见了大师兄,赵无双。 “小师弟,你怎么才回来?” 赵无双皱眉迎了过来,抓住陆宣道:“这段时间以来,我和小师妹几次三番都去玄符山找过你,但那玄镜只推脱说你在玄符山一处隐秘的地方修炼符咒之术。你可知道师父为此已经发了好几次火了啊。” 陆宣吐了吐舌头,苦笑道:“师父很生气?” “快随我去见面师父吧,一顿臭骂是免不了的,不过你也知道师父的脾气,只要你不还口,总会平安无事的。”赵无双拉着陆宣便向山顶金殿走去。 进了金殿,便见到了楚无夜,令陆宣吃惊的是楚无夜的脸色相较于上次见面时竟苍白了许多,难掩病态。他心中不由一紧,不是说有了药王宗的丹药,师父的妖毒已经见好了么?如今这是怎么回事? “孽徒,跪下!”楚无夜一见陆宣,顿时火冒三丈。 陆宣连忙跪倒,不敢吭声。 楚无夜大步来到陆宣的面前,看着他身上的青色道袍,脸色更是难看。 “哼,收拾收拾行李,给我滚去玄符山吧!”楚无夜脸色铁青的道。 陆宣吃了一惊,连忙抬头道:“师父,您这是做什么啊?” “做什么?”楚无夜指着陆宣身上的道袍道:“你身上穿的什么?连道袍都穿上了,是不是觉得长门没什么能教你的?距离宗门大比不过还有八九个月的功夫,你却跑去玄符山三个月,这样舍本逐末,去了宗门大比是要给我丢脸么?” “你好大的本事啊,一记九霄神雷引斩妖降魔,因此就忘了你的本分了?既然你以为符咒之术比修行还要重要,那还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滚去你的玄符山!” 陆宣满头冷汗,却牢记大师兄的话不敢顶嘴。 还好有赵无双在旁边劝阻,楚无夜的怒火这才稍稍平息了许多,最后恼火的道:“从今天起,不许你再离开长门半步,自己找地方修行去吧,你大师兄自然会看顾你。”说着拂袖而去。 等到楚无夜走远,赵无双才将陆宣搀扶了起来。 “小师弟,这次你确实做得有些过分了。” “你可知道你这次回来,师父有多开心,但是你却不声不响的消失了三个月,荒废修行不说,难免会让师父心冷啊。”赵无双也罕见的埋怨道。 陆宣苦笑,却不能将自己心中的谋划说出来,毕竟那无名法阵是否能用还未可知。 “大师兄,有件事情我想问问你。” 陆宣稍作沉吟,皱眉道:“师父身上的妖毒如何了?怎么感觉反倒不比从前了?” 赵无双有些猝不及防,顿时愣在了那里。 半晌,赵无双才苦笑道:“原来你都知道了,是陈横对你说的吧?” 陆宣点头。 “唉,既然你已经知道,我索性也就不瞒你了。” “原本有药王宗的乾坤再造丹,师父所中的妖毒虽然厉害,但起码在缓慢的恢复之中,但是就在一个月前,白素城却说乾坤再造丹的几味主药匮乏,恐怕要过一段时间才能炼制出来了,所以这几日以来,师父的伤势开始有了恶化的迹象,而且脾气也变得愈发暴躁……” “什么?”陆宣大吃一惊道:“白素城没说什么时候才能再拿出乾坤再造丹来?” 赵无双苦笑着摇头,“没有说,那几味主药他也曾列出个名单来,但的确是极为罕见的药材,为此几位宗门前辈已经四处去寻找了,但是迄今为止还是没有头绪。” 陆宣皱起了眉头,他本以为时间还算充足,但是现在看来,却是迫在眉睫了。 略一沉吟,陆宣便沉声道:“大师兄,我要去观云草堂。” “你去观云草堂做什么?” 赵无双诧异的问道。 这观云草堂曾经是无崖子祖师观想闭关之地,也曾经是楚无夜和陆宣闭关五年的地方,可以说对陆宣而言,那里是一处不堪回首的伤心地,却不知他无缘无故的要回那里干什么。 “这段时间,我就住在观云草堂了。” 陆宣向赵无双挥挥手,大步而去。 赵无双在陆宣背后张了张嘴,却发觉陆宣走的决绝,竟没给自己留任何说话的余地。 第三十章炼阵 天门峰后山,人迹罕至,山势险恶,多是长门弟子闭关苦修之地。 在半山处,云海之上,有一处别致的所在。 那是一座小山,不过两百余丈,形如一座宝塔。小山脚下,坐落着一座孤零零的草堂。草堂以下十余丈便是浩瀚的云海,那白云经年不散,云展云舒,景色迷人。 草堂只有前后两进,前厅是会客之所,后堂是起居之处。 陆宣站在草堂前,看着眼前那熟悉的景色,心中不禁感慨。 这是当年楚无夜与他闭关之地。 他曾在此苦修五年,受尽万般折磨,本以为这里会是他的终点,谁想七年之后,他又回到了这里,虽然修为依旧微末,但未来却将是一片光明。 这观云草堂注定不是他的终点,而将是起点。 走进草堂,一切布置都一如往昔,显然这几年来没有旁人来过。说来也难怪如此,这里本来是无崖子祖师当年闭关之所,据说他老人家曾在这里苦心修炼玉池真诀,一举成为天下无双的人物。但是自无崖子祖师失踪之后,宗门弟子便再没有人能将玉池真诀修炼至大成,人人都说玉池真诀中有一个不被人知的秘密,除了无崖子祖师亲临,谁也无法破解。 于是玉池真诀被束之高阁,就连楚无夜修炼的都不是玉池真诀。 之所以楚无夜将玉池真诀传给了陆宣,是因为玉池真诀在修炼初期对修行者的身体好处颇大,像陆宣这种天生只开一窍的人,日后必然要用大法力开辟窍穴,没有一副好身体如何能成? 所以,如今这宗门之内,倒是只有陆宣一人继承了无崖子的真传。 陆宣盘膝坐定,脑海中过了一遍这几日的所得。 金针是自己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法宝,有了金针直指,自己大道可期。而与金针相辅相成的开辟法,却是暂时不能再用了。在这段时间之内,自己首当其冲要修炼的是玉池真诀和了月大师传给自己的易骨经,锤炼根基,日后才能走的长远。 然而比所有事情都更加重要的,却是要利用脑海中那座法阵,吸引足够多的先天灵气。 这件事非但关系到自己的修行,更令陆宣感觉迫不及待的,却是师父的伤势。现在形势已经颇为紧迫,如果药王宗迟迟拿不出乾坤再造丹,师父的伤势必然每况愈下。 想到这,陆宣片刻不敢耽误,立刻闭目沉思,琢磨那座由天魔噬灵大阵蜕变而来的阵法。 对于聚灵阵法,陆宣当年在藏书阁中便已经有所了解。 天下的聚灵阵法虽然种类繁多,但是追根溯源,却都是源自于修行者对于洞天福地的憧憬。那些洞天福地夺造物之灵气,钟灵毓秀,自然汇聚无尽灵气。但是这世间的洞天福地毕竟有数,又多被顶级仙门占据,所以长久以来,诸多修行者都会运用阵法来将自己的修行场所尽量打造成“洞天福地”。 这其中有大能修士开山辟地,引海倒灌,借助自然之力形成大阵。又有修行者运用天地灵宝梳理阴阳、调转五行,开辟圣地。但是既没有移山填海之能,又没有得天独厚的灵宝之人,便只能通过符咒组成阵法,所以聚灵法阵应运而生。 灵云宗内便有数座聚灵阵,但是与陆宣脑海中那座阵法相比,却是小巫见大巫了。 只不过对于陆宣而言,那座阵法还是太过玄妙,凭他如今的修为,根本别想完成。但是好在陆宣并不需要另一座天魔噬灵大阵,而是只需要一座聚灵阵而已。所以他目前亟待解决的,便是将这座阵法有关聚灵的部分拆分出来,独自形成一座聚灵法阵。 在陆宣苦思冥想的期间,赵无双派了个长门弟子来给陆宣送了被褥和吃食,那人冷着一张脸,放下东西就想走,却被陆宣叫住了。 “这位师弟如何称呼?” 那人虽然明显比陆宣年长,但是宗门自有宗门的规矩,陆宣身为亲传弟子,身份自然更高。 “我叫秦长川。” 那人虎背熊腰,浓眉大眼,颇有英雄气概,只是似乎对陆宣有些不大感冒,言语间也没什么尊敬。不过陆宣却也不以为意,自己的名声在宗门内并不怎么样,浪费丹药的蛀虫,扶不上墙的烂泥,这便是自己在宗门弟子心目中的形象吧。 “有劳秦师弟明天来送饭的时候,帮我准备一下这个名单上的东西。” 陆宣将刚准备好的一张纸条递给了秦长川。 秦长川接过来看了眼,嘴里面下意识的念着。 “九年朱砂五十斤,玄符山上等符纸五千张,洞玄狼毫十根,白玉石案一座,香炉一座,檀香五百根……”说着说着,秦长川的鼻子都有些歪了,气哼哼的看向陆宣道:“陆师兄,你这是要开坛做法么?” 陆宣淡淡一笑,道:“让你拿来,你便拿来就是了。” 秦长川皱起了眉头,虽然满心不快,但是奈何陆宣是亲传弟子,言出法随,自己没有那个资格拒绝。于是不耐烦的点点头,旋即一言不发的掉头而去,转眼不见了踪影。 陆宣也没心思和他计较,再次埋头苦干。 转眼又是一昼夜,陆宣长吁了口气,总算是将脑海中那座阵法拆分开来,那些遁形、攻击之类的效用抛去不用,剩下的只是聚灵的部分,而且经过陆宣稍加改造,这阵法的聚灵功效也不再针对生灵的先天之气,而是这浩瀚的虚空。 自己拆分出来的这座大阵,似乎应该有一个名字了。 便叫它玄符聚灵阵吧。 目前的玄符聚灵阵统统由简单的灵符构成,全部共分三层,最外围可以引来大量灵气,中间一层去芜存菁,最后一层则是千锤百炼。这座阵法凝聚了陆宣全部的心血,正在他跃跃欲试的时候,秦长川带着几个人一同来了。 几个长门弟子手中都是大包小裹,闷不做声的摆在陆宣的面前,秦长川则放下手中食盒,面无表情的拱手道:“陆师兄,这些都是你要的东西,请查收吧。” “有劳了。” 陆宣刚一拱手,却见秦长川又拿出一个半尺长的盒子来,重重的摆在他的面前。 “按惯例,黄门山每月都给长门送来灵丹妙药,这是陆师兄三个月的配额。”秦长川直接将盒盖打开,里面整整三十枚褐色丹药,他冷哼道:“陆师兄好福气,我等寻常弟子,三个月也未必能得来一枚归元丹,师兄却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说完,秦长川便带着众人扬长而去。 陆宣摇摇头,将心中的不快挥散,当下最重要的还是玄符聚灵阵。于是将心中杂念轻轻拂去,便带着一堆制符用具大步走向了草堂前的云海。 四周白云滚滚,陆宣老马识途般来到一座断崖的脚下。那是藏于云层中的一处隐秘所在,如果陆宣不是在此居住了五年,也不可能知道这里会有一座十丈断崖。断崖下方则是一片方圆两三里的平台,陆宣便在那平台中央静气凝神,然后展开身形,飞快的展开了一种步法。 那是他在玄符禁地时,自那太虚深处领悟来的禹步。 当最后一步踏出之后,陆宣忽然感觉自己仿佛再次与那片神秘的太虚再次建立了某种联系。那感觉极为玄妙,难以描述,却又有种血脉相连的真实感。 他不再迟疑,左手在空中虚握,仿佛握鸡子与掌心,然后捏出几道法诀,置于胸前。右手狼毫毫不犹豫的落在黄纸之上,刷刷点点的画了自己人生中第一道符咒。 符咒讲求一气呵成,不可有丝毫涩滞,否则便会功亏一篑。 陆宣此时近乎天人合一,挥毫泼墨,顷刻间一蹴而就。然后他仍不敢怠慢,炼符最后一步乃是结煞。常言道刀无钢不快、符无煞不灵,各门各派对于煞气都有自己的见解,而陆宣却是截然不同。通过禹步,他已于那片太虚建立了某种奇妙的联系,而在那片虚空之中,便有无尽的煞气。 那片虚空之中的星云便是煞气,按照方位的不同,煞气的效用各有不同。陆宣凝神静气,观想自己身处于那片虚空之中,向着某处星云一抓,顿时有一缕煞气汇聚到他的掌心。 深吸了口气,举重若轻的将煞气运于笔端,在符咒之上落下一笔,旋即就见那符咒忽然迸发出耀眼的光华,终于大功告成。 陆宣凝神看去…… 竟然是上品灵符! 以他的修为,又是第一次制符,原本如果能炼出一张下品灵符就已经是叨天之幸了,谁成想竟然画出了上品灵符!这顿时令陆宣大喜过望。 首战告捷,陆宣不禁心痒难耐,于是一鼓作气继续制符,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筋疲力尽之后,再看面前的符咒,却已经画了二十余张。他小心翼翼的将这些符咒收好,回到观云草堂时,只稍作休整,拿秦长川送来的食物填了五脏庙,便再一次回到云中平台。 观云草堂前,云层终年不散,陆宣就这样藏身于云海中炼符复炼符,进展神速。 此时如果玄镜在陆宣的身边,必然会对他炼符的速度瞠目结舌,要知道炼符要全神贯注,真气运转,即便是玄符山的初级弟子想要炼符,一天之内至多也只能做出十张来。但陆宣第一次炼符便炼出二十余张来,这份神速就算是玄镜也要叹为观止。 即便只是灵符,那也不是小儿涂鸦啊。 更何况,陆宣炼出来的可是上品灵符。 第三十一章公平擂 从此之后,陆宣便藏身于云海之中,苦炼符咒不止,开始的时候,他常能听到有人在观云草堂前呼唤自己。有时是大师兄他们,楚玲珑也来了四五次,陆宣为免耽误了进度,索性从不应声,慢慢的到了后期,却是没人再来寻找自己了。 转眼间便过去了十余天,云海之中,陆宣屏气凝神,最后一笔落下,完成了玄符聚灵阵最后一张符咒。 轰! 收笔的刹那间,陆宣就感觉识海一阵动荡,竟是硬生生再次扩大了一成。他有些茫然失措,提笔愣了半晌,忽然傻笑了起来。 真是意外之喜啊,虽然他知道炼符的同时也能锤炼神识,但是炼成一座玄符聚灵阵竟然能将识海扩大一成,这还是超乎了他的想象。陆宣暗爽了半晌,这才将目光再次落在符咒之上。 面前的符咒堆积如山,这是他十几天的辛苦成果,是非成败,就看今天能否将玄符聚灵阵顺利启动了。 就在这云中平台上,陆宣将所有符咒按照顺序排列起来,三层符咒平铺下来,几乎占据了大半空间。陆宣便孤身站立在阵法中央的位置,深吸了口气,忽然咬破舌尖,用手指蘸上舌尖精血,戟指点向虚空。 “玄符聚灵阵,聚!” 虽然他也是虚空画符,却和玄镜那般信手拈来还是有些区别,舌尖之学乃是心血,属火,与符咒之术上而言是最具有镇力的作用。陆宣以心血为辅,才能堪堪将阵法运转起来。 转瞬间,就见陆宣指尖陡然燃起了耀眼的火光,继而四面八方那些符咒忽然也燃烧起来,顷刻间烈焰蒸腾。 当那火焰散去之后,那些黄纸已经灰飞烟灭,但是符文却已烙印在岩石之中,闪烁着皎洁的星芒。而此时的陆宣感觉自己正处在一个玄妙至极的境界之中。 仿佛他就是玄符聚灵阵,而玄符聚灵阵也就是他,两者之间已是不分彼此、水乳 交融。 抬头望天,滚滚云层已不能阻隔他的双眼,陆宣能看到在苍穹深处有无数灵光闪烁,那便是天地灵气了。 玄符聚灵阵灵光大放。 陆宣眼看着那虚空中无数灵气好像被无形巨手攥住,蜂拥而来。 三层阵法依次放出耀眼的光华,陆宣看向阵法中央,竟然有一团波光潋滟的水团,浓郁、纯粹,没有半点瑕疵。随着时间推移,那水团缓缓的膨胀,散发着迷人的光泽。 先天灵气! 成功了! 陆宣中断了阵法,顿时兴奋得乱蹦乱跳起来。 诸多辛苦终于没有白费,玄符聚灵阵运行正常,便意味着师父能摆脱困境,楚玲珑也不必受制于人,而自己,也终于可以开始修炼易骨经了。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陆宣兴冲冲的从云海中出来,正想去找师父来尝试一下祛除妖毒,却忽然发现观云草堂前站着个人。 却是秦长川。 陆宣抬头看了看天,却见正是日上三竿的时候,往日里秦长川应该都是正晌午时之后才来送饭啊。他今天心情格外不错,便笑容可掬的迎了上去,笑道:“秦师弟,今天怎么提前来了?我都已经养成下午吃午饭的习惯了啊。” 等来到秦长川面前时,陆宣却是一愣。 却见秦长川脸色惨败,一只手挂在胸前,有鲜血浸出,竟是受了伤。秦长川这时也转头看向陆宣,脸色异常的难看。 “陆师兄,你如果是个男人,现在便随我去前山。” 陆宣对他的语气已经渐渐习惯了,不过还是有些诧异。 “前山发生了什么事么?” 秦长川狠狠的道:“你藏身于此倒是清静,却是不知道前山为了你的事情,如今却已经是拼死拼活了。” 陆宣更是一头雾水。 “我的事情?什么事情?” 秦长川冷哼道:“玉京秘境于明年开启,据说宗门唯一的一个名额已经落在了陆师兄的头上,是不是有这么一说?” 陆宣隐约觉得事情有些不妙,不耐和秦长川啰嗦,于是脸色一沉。 “有什么事痛痛快快的说出来,不要啰里啰嗦。” 秦长川愣了愣,看着陆宣那双冰冷的双眼,却下意识的心里一颤。 这个陆半斤怎的好像判若两人了? 他稍稍收敛了几分,沉声道:“你应该也知道,玉京秘境的名额向来珍贵,这星宿海中不计其数的仙门之中,也只是十几个仙门拥有名额罢了。九天之前,药王宗的宗主白清到了宗门,竟然厚着脸皮提议要与宗门分享名额,也不知宗主的长辈们是怎么想的,竟然没有当即拒绝。” “那个赖在宗门已有数月的白素城,九天前在金顶摆下了公平擂,挑战长门当代弟子,据说如果十日之内没人能战胜他,那名额就要归他所有,等明年进入玉京秘境之后,如有所得,再和宗门分享。” “这不是奇耻大辱么?”秦长川越说越气,忘了刚才的忌惮,盯着陆宣道:“今天便是公平擂的最后一天了,陆师兄,那玉京秘境的名额本是你的,如今宗门弟子登擂比武,虽说是为了宗门荣耀,但说白了最终得益的却是你啊,你难道就无动于衷么?那白素城将公平擂的禁制设成筑基境,据说你如今也已经筑基成功了吧?可敢登台一试?” 陆宣听了,眉头皱得更紧。 秦长川显然不知道其中内情。 结合之前从大师兄口中得到的消息,一个阴谋便浮现在陆宣的脑海。 药王宗说乾坤再造丹暂时无法炼制,这应该是他们要挟宗主的手段,而他们真正的目的,却是玉京秘境的名额。 好手段啊,好计较啊! 为了获得名额,先断了乾坤再造丹,之前自己见师父就已经面色灰暗,如今恐怕病情愈发严重了。到了这时药王宗宗主亲自赶来,与宗门谈起分享名额的事情,这不是要挟又是什么?而且说什么分享,这种话骗骗小孩子也就罢了,一旦让白素城进了玉京秘境,得到了什么好东西又怎么可能拱手让人? 陆宣不由得心头火气。 所谓的公平擂,其实是灵云宗弟子内部比试的一种方式。比试双方会被阵法将修为压制到一个等级,然后各展所能,分出胜负。白清父子自以为拿住了灵云宗的命脉,所以堂而皇之的以灵云宗的方式摆下擂台,明为公平,实质上却是胜券在握。 试想,大师兄和楚玲珑那等惊才绝艳的人物,哪怕修为被压制,也绝对能完爆白素城。 可是他们和自己一样都知道此中奥妙,事关宗主生死大事,谁敢登台比武? “这么说来,你也上场了?”陆宣盯着秦长川的伤臂道。 秦长川傲然道:“秦某虽然碍着宗门规矩叫你一声陆师兄,但是毕竟已经在宗门修行将近二十载,大师兄他们虽然不知为何不肯下场,但我却不想宗门受辱,只是……”他老脸一红,没再继续说下去。任谁都能看出结果如何,他终究还是败了,多说无益。 他略一沉吟,正想再说些什么,却愕然发现陆宣已经转头而去,转眼消失于山径之中。 秦长川张了张嘴,最终无奈的低下了头。 这九天来,原本宗门已经下了严令,禁止有人将公平擂的消息告诉陆宣,但是秦长川是个直心肠的人,加之心中对陆宣有些怨气,终究还是按捺不住来讥讽陆宣一番,但现在却是有些后悔了。 告诉陆宣又能有什么用处?难不成还真让他上台比武么?即便是他受激不过登上公平擂,秦长川也断定陆宣转眼便会败在白素城的手下。想起一天前自己登台比武的时候,秦长川还心有余悸,他本以为自己的修为已经算是不俗了,但是那白素城却也不是空有其表的人物,自己只不过支撑了半柱香的时间便败下阵来,更何况陆宣? 要是陆宣因此登台,岂不是要将玉京秘境的名额拱手让人?这可是自己的罪过了。 秦长川一念至此,连忙追着陆宣的背影向前山赶去。 —————————————————————— 陆宣赶到前山时,远远的便看到在金殿前的金顶平台上,人山人海,显然今天最后一场的公平擂业已开始。 他却并不急着赶去金顶,而是绕过金殿,一路向楚无夜夫妇的居所赶去。 穿过道道回廊,眼前出现一片莲池,师娘最喜莲花,昔年陆宣没少了陪师娘在此赏莲。此时莲池上莲花烂漫,陆宣却丝毫没有心思欣赏,长驱直入来到一座宅院前,刚要推门而入,却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暴怒的厉吼。 “胡闹!为何现在才告诉我这件事?” 声音虽然嘶哑凌厉,但陆宣却一下听出来那是楚无夜的声音。 陆宣连忙推开门,首先看到的却是一群白衣人的背影。 庭院中站满了人,站在最外围的是大师兄等九人,再里面却是几个中年人,那是陆宣的几位师叔师伯,所有人聚在一起拦住了门口,而在正堂的大门口,楚玲珑搀扶着楚无夜站在那里,师娘秦素则和一个白发苍苍的耄耋老人拦在楚无夜的面前。 “宗主,你的妖毒发作,切不可动怒。况且这件事并非是夫人自己擅作主张,而是我等一起做的决定啊。”那耄耋老人沉声说道,站在楚无夜的面前纹丝不动。 那老者却是陆宣在宗门最熟悉的三个长辈之一。 其中两个自然是师父和师娘,而这老者却是黄门山的山主,梅寒芝。 第三十二章求战 想当年,楚无夜为了帮自己开通窍穴,三天两头就将梅寒芝请来天门峰为陆宣调理身体,虽然最后还是功亏一篑,但陆宣也因此得了不少好处。梅老头的个性最是慈祥,与陆宣倒算是结成了忘年交。 但现在不是怀旧的时候,陆宣看着如今的楚无夜,却是大吃了一惊。 与上次见面相比,楚无夜的状况恶劣到超乎了陆宣的想象。 他瘦削了许多,脸上已经显出颧骨的轮廓,脸色更是好像笼上了一片乌云,灰暗而没有生气。堂堂的灵云宗主,竟要楚玲珑搀扶着才能站稳,但是腰肢却依旧挺得笔直,好像任凭山峦倾颓也无法压垮他的脊梁。 “我楚无夜死则死矣,灵云宗却绝不可受此奇耻大辱!”楚无夜竟没发觉陆宣已经来了,指着不远处的赵无双道:“你去,把那个什么白素城打死!对,打死!我灵云宗没有我楚无夜可以,若是没有了志气,还谈什么复兴之望!” 赵无双脸色灰白的低下头去。 起止是他,在场九个师兄弟早就想登上那个公平擂了,但是事关师父的生死,他们谁敢? 这时唯有秦素还能劝劝楚无夜。 她轻轻抓住楚无夜的胳膊,柔声道:“无夜,这件事没有及时通知你是我的错,你不要动怒,若是妖毒发作便不好了。你看大家都在,我们还是回屋再做打算吧,这灵云宗不能一日没有你,我们母女两个也不能一日没有你啊,切不要再说傻话,万事总有解决的办法。” 楚无夜虽然受妖毒所困,脾气愈发暴躁,但却也没对秦素翻脸,被秦素和楚玲珑强拉回房中,脸色却始终阴沉似水。 人们蜂拥而入,或许是关心则乱,竟然直到现在还没人发现陆宣就站在门前。 等人们进屋时,陆宣却快走了几步,一把抓住了梅寒芝的胳膊。 梅老头回头一看,顿时苦笑道:“宣小子,你怎么来了?” “梅师祖安好。”陆宣先打了个招呼,旋即急匆匆的问道:“师父的情况究竟如何了?” 梅寒芝摇了摇头,叹息道:“情况不容乐观,原本有药王谷的乾坤再造丹,还能暂且压制宗主身上的妖毒,然而一旦断了药,那妖毒被压制良久,反弹的便愈发凶猛。如今若是没有大量的先天灵气洗刷妖毒,恐怕……” “梅师祖,快随我来。”陆宣拉着梅寒芝便想往门外跑。 梅寒芝没动,皱眉道:“你师父如今情况堪忧,你就不去看看他么?” “我炼成了一座聚灵阵,能聚拢先天灵气,请梅师祖去看看,如果能用,师父就有救了啊。”陆宣亟不可待的说道。梅寒芝眼睛一亮,他却是知道陆宣的性子,知道他从不信口开河,于是便反抓住陆宣的胳膊道:“在哪里,速带我去。” “观云草堂。” 陆宣话音未落,便好似腾云驾雾般飞起,随着梅寒芝横跨虚空,转眼间便回到了后山。陆宣一指云中深处,下一瞬间便来到了那玄符聚灵阵的平台之上。梅寒芝四周望了望,看着这巨大的平台之上星光璀璨的符阵,顿时吃了一惊。 “这……这就是你说的聚灵阵?” 梅寒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本陆宣说出聚灵阵三个字的时候他还有些心中没底,毕竟那聚灵阵乃是最常见的阵法,宗门内为了方便弟子修行,早就设下不止十座聚灵阵,但是与眼前的阵法相比,却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陆宣也来不及多说,如法炮制,转眼间苍穹中灵气涌动,很快玄符聚灵阵中央便充盈着水波状的先天灵气,梅寒芝一见顿时老脸放光,连忙扑入那灵气之中仔细感悟,转眼间兴奋的大吼道: “快,快去前山找你师父,有了你这聚灵阵,你师父身上的妖毒便能迎刃而解啊!哈哈哈!”梅寒芝一把抓住陆宣的肩膀,笑得老脸抽搐。陆宣的心也顿时放了下来,喜笑颜开的道:“这阵法能用?” “能用,自然能用!你速去,我在这里准备一下,稍后就为宗主解毒。”梅寒芝大笑道。 陆宣点了点头,脸上忽然掠过一丝冷意。 “能否稍等片刻?那公平擂,我想先去走上一遭,晚了就怕来不及了。” 梅寒芝先是一愣,旋即饱含深意的看了眼陆宣,点头道:“你有把握?” 陆宣一笑。 “若说把握,师兄师姐们任谁出手皆可稳操胜券,唯独我却是未知之数。” “那你为何还要出头?” “师父因我而受伤,也是因我才被药王宗要挟,我若是连一战之心都没有,岂不有负师父重望?更何况那玉京秘境的名额如今是我的,虽然我随时可以拱手让给师兄师姐他们,但是若外人用些腌臜手段索取,却是痴心妄想!” 梅寒芝深深的看着陆宣,旋即笑道:“去吧,教训一下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药王宗小子。你师父的妖毒虽重,但这点时间还是不当事的。” 陆宣重重的点头,转身大步而去。 梅寒芝望着陆宣的背影良久,老脸忽然露出一丝笑意。 望着金顶方向,梅寒芝叹息道:“无夜啊,还好你没有放弃,多好的一根苗子,终究要生根发芽了,你没白费心血啊。” 很快,陆宣飞奔回了天门峰顶。 楚无夜的居所内,局面仍在僵持中。 “宗主,事分轻重缓急,那玉京秘境的名额虽然重要,但却也不会对宗门有太大影响。但是你的伤势却是宗门最重要的事情,你也知道地肺山的宁芳木如今虎视眈眈,如若你伤势复发的事情传扬开去,等着我们的恐怕就是一场浩劫啊。”一个面白无须,身材修长的中年修士仍在苦口婆心的劝说楚无夜。 长门共分四堂。 景云堂、戒律堂、百川堂、外堂。四堂各自分管修行、戒律、杂务、外事历练。 如今正说话的便是景云堂主,尹蓝心。 在长门之内,尹蓝心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执掌宗门弟子修行的要务,除却长门亲传弟子之外,可以说宗门弟子尽出他的门下。尹蓝心与楚无夜当年也是师兄弟,尹蓝心为长,两人向来都是和睦相处。 然而今天,楚无夜的反应显得很是激烈。 “事,的确分轻重缓急。但以我之见,我的伤势为轻,玉京秘境的名额却是重中之重!”楚无夜激动的道:“如今却不仅仅是一个名额的问题,几位师兄弟可知道一旦我退步,事情将会如何发展?” 众人面面相觑,都没说话。 “一步错,便是步步错!”楚无夜面色激动。 “地肺山对这名额仍没有放弃,一旦他们知道我们竟然将名额与药王宗分享,势必引起轩然大波。这还是其次,尹师兄可想到其他仙门对灵云宗的看法?这玉京秘境的名额只有十几个,却有数百仙门虎视眈眈,一旦灵云宗将名额拱手相让,那必定有人会因此看低了灵云宗,到时谁都来打咱们的主意,势必后患无穷啊!” “宗门不可欺,宗门不可辱!我楚无夜岂能让宗门在我手中沦落到那等狼狈的地步!?” 房内众人都在心底暗叹了一声。 楚无夜说的没错,但是他能抛却自己的性命,在座的却都是与他最亲近之人,谁又能置他于不顾? 正僵持间,却见有个白衣少年如风赶至,径自来到楚无夜的面前,屈膝跪倒。 “师父,让我登擂吧。” 人们错愕看去,却见来的竟是陆宣,尹蓝心顿时皱起了眉头。对于这个最小的亲传弟子,尹蓝心并没太好的印象。正是因为陆宣,楚无夜不惜浪费五年时光全力栽培,但耗费了无数财力物力,最终却功败垂成。还是因为这个陆宣,楚无夜不惜去万妖谷以身犯险,却因此身中妖毒,从而令长门落于如此尴尬和危险的境地。 这样的人,好好的呆在凡间做他的接引使就好了,还回来添什么乱? “胡闹,你凭什么登擂?宗门无人了么?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局面。”尹蓝心冷哼道。 陆宣没看也没回复尹蓝心,只是定定的看着楚无夜,面色中带着一丝强忍的激动。 楚无夜皱了皱眉。 “你为何要登擂?” 陆宣沉声道:“药王宗谋夺的是玉京秘境的名额,弟子虽不肖,却也不敢置身事外,此事既然与弟子有关,便由弟子去解决吧。” 楚无夜的眉头皱得更紧。 “你可有把握?” 虽然楚无夜问的和梅寒芝别无二致,但是陆宣却不敢在宗主面前信口开河,只肃然道:“弟子尽力而为。” 楚无夜心中略有犹豫。 他虽然不相信陆宣能战胜白素城,但是莫名的却又想起了陆宣在陈朝都城的惊人表现。这孩子已经今非昔比了,如今再看他,楚无夜已经完全看不到当年的影子,或许这才是真正的陆宣吧。对这个小弟子,楚无夜由衷的喜爱,也正是因为如此,陆宣的话,令他有些难以取舍。 但是当楚无夜看到陆宣那双凛然无惧的双眼时,他终究还是下了决心。 便给他一个机会,又如何? 第三十三章登擂 “好吧,既然你凭着自己的力量取得了玉京秘境的名额,由你登擂,也是理所应当。不过这一战无论胜败,你务必要打出我们灵云宗的士气来,如若不然,严惩不贷!” “是!” 陆宣霍然起身,大步流星的向外走去。 “你……”尹蓝心刚想阻止陆宣,忽然被一个人从背后拉了一下。他回头看去,却见阻拦自己的正是外堂堂主公冶鸿。 公冶鸿向尹蓝心使了个眼色,拉着他走到了角落里。 “尹师兄,你糊涂了?没看到这是陆宣的缓兵之计么?”公冶鸿压低了声音道。 “什么缓兵之计?” 公冶鸿哑然失笑道:“尹师兄,你这是关心则乱啊。如今我们与宗主僵持,谁也拿不出个主意来。这陆宣却是聪明,想出这个以进为退的办法。因为名额在他身上,所以他来请战,宗主不好不允。但是以他的实力又怎么可能战胜白素城?到时候他自己败下阵来,宗主也不好多说什么,事情也就过去了。” 尹蓝心这才恍然大悟。 果然不愧是外堂堂主啊,平时长袖善舞交游广泛,心思就是比自己活络。 “嗯,想不到那个陆宣还有这等心思,不错,算是解决了我们的难题吧。” 尹蓝心点了点头,却见楚无夜已经在秦素和楚玲珑的搀扶下向门外走去,显然是要去观战。于是尹蓝心和公冶鸿都跟了上去,一屋子人簇拥着楚无夜,如同众星捧月般向金殿方向走去。 ———————————————————— 偌大的金顶广场,此时已经是人满为患。 长门上下总共不过三千人,除却一些低级杂役、外出历练之人以外,如今却足有近两千宗门弟子云集于此。 九天下来,诸多弟子在公平擂前一败再败,早已令长门弟子生出了同仇敌忾之心。但是奈何长门亲传弟子忍辱负重不肯出战,即便是尹蓝心座下的几个修为高深的当代弟子也被下了禁令,严禁登台。所以这九天来,不知有多少宗门普通弟子凭着一颗赤胆忠心登台比试,却屡撞南墙,被那白素城一个个打翻当场,实在是奇耻大辱。 “为何亲传弟子一个也不露面?” “我怎么知道?若是任何一个亲传弟子出现,咱们也不会落得如此狼狈,也不知道宗主是作何打算。” “哼哼,怕是有一个亲传弟子即便来了,也于事无补吧?” “你说陆半斤?” “他当然不敢来,人家指名要他的玉京秘境名额,如今已经是第十天了,可曾见到他的人影?我看他应该是早就躲起来了,不过也算他有些自知之明,知道来了也是没用。” 四面八方都有窃窃私语之声,而就在这时,却有个少年从山下大步而来。 那少年白衣飘飘,气定神闲,一双眸子仿佛越过了诸多头顶,望向平台中央的公平擂。有人一眼看到,顿时瞠目结舌的愣在了那里,不知有谁低吼了声,“该死,他怎么来了?” “陆半斤?” “他来干什么?莫非要登擂?” “放屁,他就不该来,宗门已经受此奇耻大辱,若是连亲传弟子都败在白素城手中,那我们以后在外历练还怎么能抬起头来?这个该死的陆半斤,为什么偏偏最后一天来了。” 陆宣对诸多质疑之声充耳不闻,好似闲庭信步般径自向人群深处走去。受他气势所迫,外围的一些弟子如潮水般散开,露出一条道路,而这时却有个魁梧的身影猛地窜到了陆宣面前。 “你要做什么?” 来的却是秦长川。 陆宣笑了笑,道:“你刚才不是还问我要不要登台么?如今我来了,你倒要问我做什么?” 秦长川跺了跺脚,懊恼道:“怪我多嘴还不行么?这里岂是你逞强的地方?那白素城心狠手辣,你看我这副模样就知道了。你毕竟是亲传弟子,若是登台输了,我们宗门的脸面可就要被你丢光了啊。” 说着,秦长川伸手就去推陆宣。 “放肆。” 陆宣冷哼了声,一股真气怦然炸裂,却是将秦长川的单手猛地撞了回去。他冷然看着秦长川,“我乃长门亲传弟子,哪怕明知要败,也绝不会临阵脱逃,你要拦我,才是丢尽宗门的脸面!” 在秦长川张口结舌的功夫,陆宣已经扬长而去。 越过人群,陆宣终于见到了公平擂。 说实话,陆宣在宗门虽然已经算是个老资格了,却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的看到公平擂。 所谓公平擂,不过是一座黑色石台,高不过一丈,方圆则有二十丈。石台四个角落各有一个石墩,上面有繁妙的符文,一旦启动便能将比试双方的修为压制到一定境界。 公平擂四周的地面上,隐约可见道道血痕,有的鲜红,有得则已干涸。那代表着这十天来,不知多少宗门弟子为了宗门的荣誉而浴血奋战,虽然身负重伤,却依旧前仆后继。 陆宣的目光在四周长门弟子的面孔上一一掠过,看到的是疑惑、恼怒、不屑,但也有担忧和无奈。 无论你们如何看我,今天我却是要为你们来讨还公道! 陆宣冷笑,如同羽毛般轻盈的落在了公平擂上。 轰! 四面八方顿时一阵骚乱。 “他真的登台了!?” “他……他是疯了么?明知是必败无疑还登台做什么?还嫌我们宗门的脸没有丢尽么?”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他这等废物登台,还不如我上!” “你滚蛋吧,你上去又能有什么用?” 陆宣甫一亮相便引来了一阵骚乱之声,而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咳嗽,四周的议论顿时戛然而止。只见人群散开,楚无夜昂首大步而来,在他身后紧跟着秦素、尹蓝心等一群人。 楚无夜冰冷的目光四处逡巡了一通,顿时令全场噤若寒蝉。 “哼,不成体统。” 楚无夜冷哼了声,径自来到台前,有人连忙拿来椅子,他便安然稳坐。秦素和楚玲珑站在他的两侧,其余人等则站在他的身后。一群长门核心人物坐在台下,就好像定海神针,震慑全场。 陆宣笑了笑,这才将目光落在对面那人身上。 公平擂正中央,又是一个白衣少年面色倨傲的站在那里。 与第一次见面时比,这个白素城显得更加容光焕发了。连续九天的比试,却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疲倦之意,反而却是神采奕奕,如沐春风。 这时白素城也在看着陆宣,似乎有些惊讶,同时也有不屑。 “哈,白某等了九日,终于等来了一位亲传弟子,幸何如之。” “据闻玉京秘境的名额便是陆兄的,白某本以为不能与陆兄对决,即便胜了公平擂也终有些遗憾,但今日陆兄来了,倒是让白某日后不必心怀愧疚了。” 听这白素城话中之意,分明是以为他必胜无疑。陆宣却懒得搭理他,目光落到擂台一侧,便看到了几个服装迥异的白衣人。那几人的服饰与白素城相类似,为首的是一个中年修士,坐在高椅之上,面色阴冷,目光深邃,颇有鹰视狼顾之相,陆宣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那人必定就是药王谷的谷主,白清。 白清与楚无夜隔着几十丈,互相对视了一眼,白清忽然露出了一丝意味难明的微笑,颔首为礼。楚无夜则不动声色,也只是点头示意。 擂台上,白素城见陆宣不怎么搭理自己,倒也不以为忤,一双眼睛却是紧紧的落在擂台下的楚玲珑身上,难掩的爱慕之意。 以楚玲珑的风华绝代,白素城却是倾慕已久了,只是她向来深居简出,从不给他半点献殷勤的机会。 更何况似楚玲珑那等世上难寻的人儿,自然会给人高不可攀的感觉,即便是白素城身为药王宗少宗主,在她面前也总觉得自惭形秽,几个月下来竟是一句也没搭上话。 然而连续十天下来,白素城百战百胜,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再见楚玲珑,却是自觉与往日不同了。 “玲珑妹妹,你终于肯来看我比试了。” 白素城向楚玲珑拱手作礼,故作出淡定的模样,力求让自己显得玉树临风,风流倜傥。 然而可笑的是,楚玲珑竟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巧笑嫣然的看着台上的陆宣。 “宣哥哥,小妹祝你旗开得胜哦,若是胜的漂亮,小妹亲自下厨为你包一顿饺子,你要知道就连爹娘都没尝过我的手艺呢。” 陆宣岿然不动,眼珠不错的看着白素城,浑身上下,只有眼皮跳得厉害。 这小妖女又扯什么幺蛾子? 宣哥哥?小妹? 陆宣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冷颤。 他不敢去看楚玲珑,却眼睁睁白素城的目光猛地看向自己,那张白净净的面皮先是一阵惨白,旋即通红,继而变得好像猪腰子似的。这厮显然是被楚玲珑气急了,这是要把自己当做情敌么?陆宣心中不禁冷哼了声,没来由的,心里对白素城感到万般的恶心。 好一只癞蛤蟆,非但觊觎玉京秘境的名额,竟然还把念头打到了小师姐头上。 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 索性连基本的礼仪都省却了,陆宣昂首站定,望着白素城道: “开始么?” 白素城此刻再没有刚才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他故意不搭理陆宣,而是对台下的楚无夜道:“楚宗主,既然是灵云宗亲传弟子登擂,而且今天已经是第十日,不如就把这次比试当做最后一场,如何?” “可。” 楚无夜冷冷的道。 第三十四章鱼龙法 白素城这才看向陆宣,冷笑道:“我在这里摆下十日公平擂,胜负乃是其次,切磋才是首要。所以我虽然已是开光后期的修为,但却将法阵禁制设为筑基境,听闻陆兄已经是筑基境,那便还算公平了。” 台下顿时一阵嘈杂。 “什么公平,陆宣刚刚筑基才哪几天,筑基初期对你的筑基后期,怎么公平了!?” 有人大声吼叫,白素城却故意充耳不闻。 “自然公平。”陆宣大声道,不想再与他啰嗦。 白素城脸上掠过一丝狞笑,点头道:“好,你我旨在切磋,便不动用兵器,只凭赤手空拳吧。” 说着,白素城向陆宣跨了一步,这一步,整个人的气势顿时变得截然不同。 好似猛虎一跃,下了山岗。 白素城那张素净的面庞上,陡然笼上了一层血气,身形也随之膨胀了半分,有股蒙蒙的血气弥散开来,杀意凛然。他还有闲心冷哼道:“药王宗当年曾经救过一个散修的性命,那人已是炼神返虚境界的强者,纵横天下,罕有敌手。为了感谢药王宗的救命之恩,那人将独门战法传给了我。” “虎咆法,还请陆兄赐教。” 全场一阵肃然,有许多曾经登台落败的长门弟子,脸色都是黯然。 战法千变万化,相差也是天壤之别,这虎咆法战力极强,凶悍绝伦,宗门内却是没有如此凶恶的战法,多少长门弟子被打成重伤,恐怕这陆半斤也难逃厄运。长门弟子们眼巴巴的看着陆宣,心中还抱着万一的希望,他毕竟回归宗门已经数月,或许也习得了某种宗门秘法? 然而,楚无夜等人都知道陆宣这几个月来修习的都是符咒这等“旁门左道”,何来什么战法? 楚玲珑和赵无双等人对视了一眼,每个人的脸上都不禁露出一丝苦笑来。 希望陆宣败的不会那么惨吧。 就连他们想的也和公冶鸿一样,以为陆宣是在给楚无夜找台阶下,这是故意来求败来了。 却见台上的陆宣面无表情,稍稍舒展了几下身子,双手低垂,合掌与下丹田处,摆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古怪姿势。 “这……这是鱼龙法?” “完了,一切都完了……” 台下满是懊恼的低语声,即便是最普通的长门弟子都知道陆宣将要使用什么战法。那是鱼龙法的起手式,而鱼龙法,却是所有长门弟子入宗以后,必学的入门战法。 准确的说,鱼龙法还不如说是一种强身健体的武术更贴切些。 要说这鱼龙法却并非只是普通的入门战法,究其根底,还曾经显赫过一段时间。自两千年前无崖子祖师失踪之后,宗门内也曾出现过几个惊才绝艳的人物,其中在一千五百年以前,曾有一个名为赤云子的祖师创造出了鱼龙法,并借此叱咤风云,风头直追无崖子。不过就和当年许多宗门天才一样,当赤云子下山去追寻无崖子祖师的踪迹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回来。 鱼龙法本来分鱼部和龙变两部分,随着赤云子失踪,流传至今的只有鱼部,而龙变的部分却已近乎失传,这曾经显赫一时的战法最终只能沦落为宗门入门战法,空有其表。 陆宣当年在宗门时,也的确只是拿鱼龙法当做强身健体的手段。 但是当年他在藏书阁读书的时候,曾经发现过一纸赤云子祖师留下来的手记,其中只有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这鱼龙法,原来是赤云子居住于观云草堂时,日夜观看云海翻腾,惊雷涌动时,缔造出来的战法。 鱼龙百变,惊龙飞天! 这张手记一直压在陆宣的心底,他却始终没有时间去体悟,但是此时此刻,陆宣却要以此对敌了。 在这之前,他只经历过陈朝都城那一场战斗,虽然险胜,但凭借的却是符咒和外力。如今这一场公平擂,却是陆宣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战斗,虽然鱼龙法已经今非昔比,但是他在观云草堂一住数年,再加上这段时间在云海中炼制符阵,却让他对鱼龙法,比之其他宗门弟子有更深一层的感悟。 深吸了口气,那种与天相接的玄妙感觉如期而至,那观云草堂前的云海好似浮现在面前。 云起云落,雷光涌动,惊雷骤起! 虽然身在公平擂,但陆宣却好似坠入了一种空冥境界,仿佛对战的不再是白素城,而是九天之上的那某种桎梏。 吼! 好似有虎吼惊天动地,却是白素城带着一丝血腥气,呼啸而至。 他箕张双手,仿佛饿虎扑食,有两道蒙蒙血气喷薄而出,直奔陆宣的胸膛。然而此刻陆宣仍是一副魂游物外的模样,白素城心中不禁冷笑,以为自己一击必中,一击必杀。 他却是已经生出了杀念。 虽不敢真个杀死陆宣,但起码让他吃尽苦头。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白素城却只感觉眼前一晃,那陆宣的身影竟然鬼魅般的消失了。白素城一击未中,那两团血光落在地上,顿时将坚硬的石台炸得石屑纷飞,露出一道浅坑。 “哪里逃!” 白素城身形电转,忽然朝着左侧扑去,却是已经看到陆宣出现在那里。然而这一扑却是再次扑空,陆宣就好像鲤鱼如海,身形灵动,只是一转便再次消失了踪影。 擂台上,白素城状若疯虎左冲右突,而陆宣却好像随风落叶,忽东忽西,飘渺不定,白素城将石台砸得轰然作响,却连他的衣袖都未曾碰到过。 台下的诸多宗门弟子,却看得目眩神迷。 “鱼龙法的鱼部,陆半斤倒是用的纯熟啊。” “何止纯熟,前面许多师兄都曾经试图用鱼法暂避这白素城的锋芒,但哪个不是三两下就败下阵来?这陆半斤的鱼法似是而非,却有种不同寻常的韵味啊。” “躲得好,打不过,累死那小白脸也好!” 擂台上,白素城却气得脸色铁青。 “陆宣,这便是你们长门亲传弟子的本事么?你要躲避到何时?” 轰! 白素城一拳又在石台上轰出个浅坑来。 “如果你是想用这种卑鄙的办法来消耗我的真元,那就是你异想天开了,我自幼被家父用顶级灵药锤炼,这样打上三天三夜也不会力竭,反倒是你总会后继无力!” 陆宣却只是淡淡的看着他,一声不吭。 吼! 白素城气得发出第二声虎吼,吼声过后,他的身躯竟然再次膨胀了半分,周身气血翻腾,血灌瞳仁,愈发的凶态毕露。 “虎咆法,每吼一声,我的气力便拔升三分,这可是你逼我的!” 在他周围,血气已经弥漫开来,与虚空中形成一片血雾,在那血雾之中竟赫然隐隐绰绰出现了一头牛犊般大小的斑斓猛虎,那猛虎雄踞于虚空之中,凶气冲天,随着白素城的动作,竟真如猛虎下山般,猛地向陆宣冲去。 一阵剧烈的轰鸣,整个黑石擂台都在剧烈摇晃,就见白素城的身影忽隐忽现,速度快得几乎令人目不暇给。 陆宣顿感压力倍增。 那血雾中的凶煞之气像是有种威压,令他的身形变得涩滞不堪。 脑海中,仿佛出现了云海汹涌,乌云摧城的场面,他不知多少次雨中观云海,那雷电在云中穿梭,如游鱼不定,又如神龙见首不见尾。 冥冥中,似乎有道灵光浮现。 鱼龙法,龙变虽已失传,然而,谁说后世之鱼不能再跃龙门,化龙而直入九霄? 陆宣的速度陡然攀升,在白素城的节节逼近之下,依旧游刃有余。 半晌之后白素城已经急不可耐。 以他的修为和地位,竟和陆宣纠缠如此之久,对白素城而言已经是奇耻大辱。 吼! 白素城发出了第三声虎吼! 这已经是白素城的极限,他此时已发了狠,不将陆宣重创誓不罢休。就见他眼眶稍稍溢血,浑身血气大放,那血雾竟然将整座黑石擂台彻底笼罩。 血雾中,那头斑斓猛虎身形已经扩大到仿佛一头大象,戾气横生。 擂台下,所有宗门弟子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没有人能料到陆宣竟能将白素城逼到如此地步,要知道十天下来,这还是白素城第一次发出三声虎咆。眼看着擂台上人影纵横,竟已经几乎看不到他们两人的身影,长门弟子的心都不禁提到了嗓子眼。 陆宣,恐怕是再也坚持不了多久了吧。 楚玲珑和赵无双等人都悄悄的向前迈了几步,一旦陆宣不敌,也决不能让他受伤。 然而就在这时,擂台上的陆宣竟然猛地停住了身法,静静地站在了那里。 他疯了!? 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这不是等着挨打么? 白素城却是大喜过望。 “终于跑不动了吧?给我滚下台去!” 虎啸声中,白素城与那头斑斓猛虎一上一下,凶猛异常的扑向了陆宣。 此时此刻在陆宣的脑海中,却也是到了千钧一发之际。 仿佛雷电已经酝酿了许久,到了不得不发的境地。又好像红鲤已经来到龙门前,凝视天际,摇头奋尾,直欲冲向天际。忽然,乌云中,雷霆逆天而去,长河中,红鲤一飞冲天! 笼罩于虚空的桎梏,轰然碎裂。 吼! 擂台上,陆宣忽然仰天长啸。 啸声宛若九天龙吟,悠远而宏大。 第三十五章龙变 在这电光石火间,陆宣竟是悟出了鱼龙百变的法门。 白素城已经扑到陆宣面前,却忽然感到陆宣的气势猛然发生了变化,好似有种无形的威压轰然炸裂开来。就像是池塘中滑不留手的泥鳅,忽然化作了神龙。他没来由的一阵心悸,就连血雾中的那头斑斓猛虎也剧烈的抖动起来。 陆宣遽然冲天而起,直到十丈虚空,便碰到了公平擂的结界。 他的身子顿时掉转过来,好似九天神龙破云而下,直奔白素城。 黑石擂台上,有股宏大的威压凌空而至,而在陆宣的周围,则有淡淡的青光闪烁,好似麟角峥嵘,气概万千。白素城的虎形瞬间几近崩裂,险些看不出形状。 “龙变!?” 全场惊呼,在楚无夜身后,尹蓝心、公冶鸿和赵无双等所有人身形狂震。楚无夜虽然依旧稳如泰山,但脸上却显出一丝红光,两只手下意识的握紧了扶手,那坚硬的木质扶手顿时化作齑粉。 轰! 目不暇给间,陆宣已经一掌轰在白素城的胸前,有道白光炸裂,旋即就见白素城好像断线的纸鸳般飞了出去,直接摔出黑石擂台,重重的砸在地面上,狂喷鲜血不止。 这一瞬间,全场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寂静之中。 “那是龙变?” “龙变不是失传了么?莫非宗门内还有传承?” “我看不像,你看宗主和尹师伯他们,都是一脸惊诧的样子,似乎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管他是不是龙变,我只知道,我们胜了啊!” 轰!全场在短暂的寂静之后,瞬间沸腾了起来。积攒了十日的怒火、羞辱一旦迸发出来,简直如同山呼海啸。长门弟子无不欢欣雀跃,然而在楚无夜的身后,尹蓝心和公冶鸿等人,却都是面色如土。 “你不是说他是故意求败么?”尹蓝心死死抓住公冶鸿的胳膊,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的道。 公冶鸿也傻了,结结巴巴的道:“这……这怎么可能,他才是筑基初期啊,他如何能胜,他如何敢胜!?……咳,真是该死!” 赵无双和楚玲珑等人也面色呆滞,谁也没料到陆宣竟然真能取胜,而且胜得如此漂亮,精彩。虽然大家都想为他欢呼喝彩,但是看着坐在面前的楚无夜,所有人的心却在一瞬间被打回原形。 没错,陆宣是胜了白素城,也挽回了宗门的名声,甚至保住了玉京秘境的名额。 但是,楚无夜的性命呢? 唯有楚无夜好似一座山峦般端坐在椅上,脸上没有丝毫惧意,有的,却是无尽的欣慰。 他这一生背负责任良多,真正值得开心之事甚少,但若要说近年来最开心的一刻,却非此时莫属。 连鱼龙法中已经近乎失传的龙变都被陆宣琢磨出来,真是出乎了楚无夜的意料。 有徒如此,夫复何求? 擂台下,药王宗宗主白清第一时间便赶到了白素城的身边,先是冷冷的盯了擂台上的陆宣一眼,然后从怀中掏出一颗金色的丹药塞到了白素城的口中。白素城本已昏厥了过去,却在转眼间呻吟了声,悠然醒转。那惨白的脸色也飞快的恢复红润,竟是转眼间便恢复如初。 盛名之下无虚士,陆宣在台上暗自点头,这药王宗的丹药的确非同凡响。 不过他还是意犹未尽啊。 白素城这十天嚣张跋扈得太久,不知将多少长门弟子打成重伤,更何况他还敢要挟宗主,此仇不报,心中终究不会痛快。 更何况,陆宣刚才被禁制所困,未能真正完成龙变,总是感觉不够通达。 向台下白素城一笑,陆宣勾了勾手指,“白素城,不如解开这擂台之上的禁制,你我再战一场如何?” 白素城愣了,尹蓝心愣了,全场人都愣了。 这陆宣是疯了么?他胜得已经够彻底,够痛快,为何还要再战一场? 更何况去掉了禁制,便意味着白素城将恢复开光后期的修为,那可是整整跨越了一个境界。在修行界中,每个小境界的差距便是天壤之别,更何况以筑基初期去战开光后期? 那不是以卵击石么? 白素城却是心花怒放,他刚才败的稀里糊涂,正愁该如何挽回局面,谁能想到陆宣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他当即点头,飞身再次跳到擂台之上。 陆宣则看向台下,对楚无夜施礼道: “师父,请恕弟子自作主张。” 陆宣要求再战,也出乎了楚无夜等人的意料,但楚无夜只是稍稍一愣,便微笑颔首,表示同意。尹蓝心等人张口欲语,却都没说什么,大家心里也是满头雾水,暗道这个陆宣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莫非是刚才失手取胜,这次才是真的求败? 公冶鸿皱眉道:“你要战也可以,不过却要换个地方,那公平擂上的禁制只有玄符山弟子才能解开。” “不必。” 擂台上,陆宣扫了四个石墩一眼。 这段时间潜心炼符,对符咒之术的造诣已经突飞猛进,这公平擂乃是一种禁制阵法,符文简单明了,陆宣一看便识破其中关键所在。于是他仍是咬破舌尖,以精血凌空一划,就见那四个石墩上光芒一闪,旋即陆宣和白素城都同时感受到,石台上的禁制已经消失了。 “虚空画符?” 公冶鸿等人顿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你自己找死!” 白素城却不管这些,就好像出匣的猛虎,凶戾之气勃然而出。在他手中忽然出现了一把清光四射的长剑,剑锋上有雷光涌动,显然威力无穷。此时的白素城恨不得将陆宣碎尸万段,以报自己当众出丑之仇,于是咆哮声还未落下,他便已鬼魅般扑到了陆宣近前。 四周顿时传来一阵惊呼。 “无耻!” “怎能用剑!?” 白素城的修为本就高出陆宣一个大境界,再用长剑对付陆宣,几乎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既然已经不是公平擂,大家各凭手段,有什么无耻不无耻的!?”白素城状若疯魔,大声回讽台下众人,一剑间不容发的刺向陆宣的胸膛。 陆宣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哼,下作。” 冷哼声中,陆宣仍染着精血的手指忽然戳向虚空中某处,稍一勾画,石台四角的四座石墩,忽然光芒骤起。 忽然有极大威压从虚空中落下,就像泰山压顶,直接砸在白素城的头顶。白素城二话不说,当即一个狗啃屎趴倒在地,手中长剑也远远的跌了出去。他再次口喷鲜血,脸色铁青,挣扎着侧头望着站在他面前的陆宣。 “你……你耍诈!” 陆宣动了动手指,莞尔道:“我耍诈?是你说既然已经不是公平擂,大家各展手段的。这符咒之术,不也是手段之一么?” 他既然能解开石台禁制,自然能将禁制的威力全力展开,足以将白素城的修为压制成一个肉骨凡胎。这第二场却是胜得如此轻松惬意,轻松得令台下近两千长门弟子半晌都没回过味来。 “这就胜了?” “哈哈哈!看那白素城,好一个饿虎啃地式啊!” “是饿虎吃屎式吧!” 哄笑声中,陆宣蹲在白素城的面前,微笑道:“可要再来第三场?” “来!” 白素城已经彻底疯了,血灌双瞳,额角青筋暴起,恶狠狠的瞪着陆宣。陆宣二话没说,先是一脚将那长剑踢飞,然后手指一动,石台禁制再次烟消云散。 “我和你拼了!” 当感到禁制消失的一瞬间,白素城便疯魔般窜起来,仍是用虎咆法,扑向了陆宣。 “来得好!” 陆宣等的便是白素城气急败坏,于是展开鱼龙法,再次和白素城战作一团。 没有了石台禁制,白素城修为的优势便凸显出来,那血雾铺展开来,浓烈腥臭,斑斓虎形也凝实了许多,好像一头真的猛虎。石台上轰隆隆作响,陆宣好像一叶小舟在惊涛骇浪中载沉载浮,虽然险象环生,却是始终立于不败之地。 陆宣感觉此刻才是真正的酣畅淋漓。 虽然修为差了一个境界,但是没有人知道,陆宣此时的修为已经接近筑基中期。这几个月来他虽然主要是在修炼符咒之术,但是无论真元还是神识都有长足的进步,那真元充沛而精纯,却是白素城那种以药物催生的真元拍马也赶不上的。 就如了月大师所说,九层之台起于垒土,若论筑基之夯实,陆宣举世无双! 吼!吼!吼! 白素城竟是连续发了三声虎吼,将虎咆法提升到极致,做了拼命的打算。 擂台上,血雾浓烈,已经看不到陆宣和白素城的身影。 就在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时,却忽然听到一声清越的龙吟,继而有个白衣少年如同夭矫神龙破开血雾,冲天而起! 这一纵,足有三十丈高。 陆宣就感觉浑身血脉贲张,那精纯无比的真元一爆再爆,震得白袍翻飞,如龙鳞震动,猎猎作响。倏忽间,陆宣掉转身形,便如刚才一样猛扑下来,身畔青光涌动,隐约显出一头张牙舞爪的青龙。 “给我下去!” 巨龙奔击,只听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那偌大的黑色石台竟轰然炸裂开来,碎石满天飞散,烟尘高高隆起。等到烟消云散之际,众人只看到陆宣一袭白衣高居于一座尚算完整的石墩之上。 那白素城却好似一滩烂泥,埋在碎石之中,早已昏厥了过去。 而陆宣却白衣飘飘,仪态逍遥,状如飞仙。 死寂。 相较于第一场公平擂,这第三次交锋尤其令人目眩神池。 好一番龙虎斗啊,但是谁又能想到,陆宣竟然凭借筑基期的修为,硬生生将一个即将跨越开光期的对手,如此彻底的击败! 顷刻间,全场欢声雷动! 第三十六章无耻之徒 数千双眼睛落在陆宣的身上,目光中已不见了戏谑,而是震惊,和欢喜。 那天生只开一窍的陆半斤,那两年前灰溜溜下山而去的陆宣,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的给了大家无尽的惊喜。 解气,每个长门弟子都感觉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几天来的憋闷早已云开雾散,取而代之的自然是欣喜若狂。 白清当即令人救治白素城,自己则狠狠的盯了陆宣一眼,旋即傲然来到楚无夜的面前。 “楚宗主,你收了一个好徒弟啊。” “白谷主,承让了。” 两人一坐一立,白清看似居高临下,但就气势而言,却反而是面色灰败的楚无夜更胜一筹。白清眉头紧锁,似乎是有些诧异楚无夜的淡定,于是出言提醒道:“几日不见,楚宗主的气色似乎变差了许多,要不要白某给你看看?” 楚无夜一笑,“白谷主来的时候就曾说过,没有乾坤再造丹,便是你也没有回天之力么?既然如此又何必多此一举。” 白清看着楚无夜的表情,心思不禁一沉。 他此次亲自赶来灵云宗,本以为拿住了楚无夜的命脉,玉京秘境的名额手到擒来,但却万万没有料到事情竟会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莫非楚无夜找到了自救的办法?白清略一思忖便否定了这个念头,楚无夜所中的妖毒极为恶毒,除非有大量的先天灵气,否则绝不可能痊愈。在这方圆万里之内,唯有自家的乾坤再造丹才是他的救命稻草。 白清索性不去看楚无夜,而是将目光落在了秦素和尹蓝心的身上。 “宗主夫人,尹堂主,我看楚宗主的妖毒已经入骨,甚至已影响到了他对事态的判断。有些事情,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望两位以大局为重,给我一个交代。”说着,白清带着手下人等扬长而去。 在场所有人的脸色统统变得难看起来。 这白清是撕破了面皮啊。 他言下之意,无论这公平擂结果如何,灵云宗上下若是想要保住楚无夜的性命,那便用玉京秘境的名额来换吧。 无耻。 父子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夫人,扶我回去吧。”楚无夜淡淡的对秦素道,秦素一看他的脸色,整个人顿时紧张起来。他本来为免被长门弟子发现端倪,勉强运功压制了妖毒,但是如今却有一丝黑气跃于脸上,却显然再也压制不住了。 “快走。” 秦素压低了声音,与楚玲珑搀起楚无夜,一群人将他围在中央,避免被人发现异常,就这样急匆匆的赶回了楚无夜的居所。 广场中央,陆宣也发现了楚无夜的异状,连忙跟了上去。 然而眼前的一幕却让陆宣迟愣了片刻。 只见面前人山人海,不知多少白衣弟子都蜂拥而来,人群中,秦长川挤了出来,当着陆宣的面,一躬到地。 “陆师兄,之前种种都是师弟鲁莽,你……你愿打愿骂,师弟都受着。” 陆宣连忙将他扶起,微笑道:“你为宗门忠心耿耿,我又如何会怪你?更何况今天若不是你,我还不知道这公平擂的事情呢。” 秦长川还想再说,陆宣挥手打断道:“我现在有要紧事,等处理完了,随时欢迎你去观云草堂找我。” 说着陆宣匆匆向前走去。 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在陆宣面前分开了一条道路,就像一片白色的湖水,画出一道水痕。 “陆师兄。” “陆师兄好。” “陆师兄胜得漂亮。” 长门弟子们纷纷向陆宣或拱手、或颔首,无论是总角幼 童,还是花甲老人,无不称呼陆宣为陆师兄,却再没一人说出陆半斤那三个字来。不知是谁轻轻拍了拍陆宣的肩膀,然后便是无数只手伸过来,搭了搭陆宣的肩,然后便志得意满的收了回去。 陆宣心中不禁感动,频频点头回礼,这短短一段路,却感觉仿佛拉近了自己与满山长门弟子的距离。 出了人群之后,陆宣连忙大步流星的向远处奔去。 到了楚无夜的居所门口,里面正传来尹蓝心的大吼。 “梅师伯呢?梅师伯在哪里?” “不知道啊,刚才就没见梅山主去金顶观战,却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陆宣连忙紧走了两步冲进了正堂。却见厅堂之中,人们脸上都是焦躁不堪,楚玲珑秀目微红的依偎在楚无夜身边,而秦素虽然看似淡定,身躯却在瑟瑟发抖,目光中满是绝望。 再看楚无夜,却见他的脸色已经漆黑如墨,虽然坐在椅子上,却好像随时都能瘫软下来。 一见陆宣进来,尹蓝心猛地便扑到了他的面前。 “你这个畜生!”尹蓝心指着陆宣的鼻子,怒不可遏的大吼道:“你如今开心了?你好大的本事啊,胜了公平擂,保住了名额,你难道不知道这会断送了你师父的性命么?你师父如何对你,你便是如此报答?孽徒,还不给我跪下!” 陆宣纹丝没动,沉声道:“尹师伯,请听我解释。” “解释个屁!” 尹蓝心气得脸色铁青,手指身旁不远处一个黑瘦的中年人,大声道:“冷毅,你身为戒律堂堂主,到来说说看,弟子之过,害得其师殒命,该当何罪!?” 冷毅面沉似水,狠狠的蹦出一个字来。 “死!” 赵无双等人顿时大吃一惊,要知道冷毅冷堂主向来铁面无私,言出法随,这一个死字说出来,陆宣即便身为亲传弟子得以不死,但也起码要脱下一层皮去。赵无双连忙拦在陆宣面前,苦笑道:“尹师伯,冷师叔,两位息怒,小师弟年幼不懂事,但绝不会不顾师父的死活,这……这其中必有误会。” 他却有些说不下去了,归根结底,赵无双虽然与陆宣情同手足,但是奈何师父他老人家如今已是病入膏肓啊。 陆宣早已急不可耐,猛地推开赵无双,向楚无夜走去。 “你找死!” 尹蓝心出离的愤怒了,高举起一只手,就要一掌拍落。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楚无夜忽然声音嘶哑的说了声,“够了!” 在场诸人好像中了定身法,不再动弹。只有陆宣一人径自来到楚无夜的面前,看着师父如今的模样,心下不禁一阵惨然。虽然他明知师父的妖毒已经无碍,但是他老人家所遭受的痛苦折磨,可全是因为自己啊。 陆宣噗通跪倒在楚无夜的面前。 “师父,弟子都知道了,您为我硬闯万妖谷,因而身中妖毒,这两年来弟子在凡间逍遥自在,却让师父为我受尽煎熬,弟子……有罪。” 楚无夜哑然失笑。 “这又与你有何干系?为师难道只是为你才闯的万妖谷么?你未免自视甚高了吧?说白了,我是为了宗门的未来啊。” 陆宣心中更是激动,他如何听不出来楚无夜这是在安慰自己?师父怕是自以为已经命不久矣,不想自己报憾终生吧。他连忙膝行两步,一把抓住楚无夜的手,道:“师父,您不要着急,弟子已经想出办法,能为您去除妖毒啊。” 什么!? 人们因为这一句话都愣住了,但旋即却是一阵哗然。 “好孽畜,还敢在此信口开河,宗主的伤势连梅师伯都束手无策,又岂是你能想出办法的?”尹蓝心在陆宣的背后狠狠的道,恨不得一掌将他拍死。 只有秦素忍不住问了一句。 “小十一,你想了什么办法?” “回禀师娘,弟子炼制了一座聚灵阵,能聚拢先天灵气……” 没等陆宣说完,公冶鸿也忍不住抢白道:“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若是聚灵阵能解妖毒,我们何必等到今日?你不要再妖言惑众了,还不退下!” 陆宣却看也不看身后的人,只是深深的看着楚无夜和秦素夫妇两人。 “师父,师娘,你们信不信我?” 楚无夜和秦素对视了一眼,旋即,楚无夜却是笑了。 “信,自然信。” “走吧,带我去见识见识你炼制的聚灵阵。” 陆宣顿时大喜过望,兴冲冲的想去搀扶楚无夜。忽然一个人影出现在面前,却是尹蓝心面对楚无夜,激动的道:“师弟,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跟着个孽徒胡闹?为今之计,只有去找白清,无论要我们灵云宗付出什么代价,都在所不惜啊。” 楚无夜却是自己颤巍巍的站了起来,抓住尹蓝心的胳膊,微笑道:“尹师兄,你知道我的性格。” 尹蓝心顿时张口结舌的说不出话来了。 是啊,事已至此,以楚无夜的风骨又怎么可能去向白清那样的人低头? 楚无夜又向秦素招了招手,秦素连忙扶住了他另一条胳膊。 “夫人,你怨不怨我?”楚无夜却似乎显得十分轻松,笑起来的次数,却是秦素数年也未曾见过了。 秦素深深的望着楚无夜,半晌,脸上忽然也浮现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我们乃是夫妻啊,我如何会怨你?” 楚无夜笑了笑,脸上好似焕发出了昔日意气风发的光彩。 “好,我们走,去看看我们的小徒弟,究竟炼制出了什么样的聚灵阵!” 陆宣连忙道:“请师父到观云草堂。” 楚无夜点点头,轻轻抓了抓尹蓝心和秦素的手臂,两人虽然面色各异,却不约而同的带着楚无夜飞身而去,转眼不见了踪影。公冶鸿、冷毅,还有百川堂主林莫问各自一挥长袖,卷起道道光华,将陆宣和赵无双等弟子裹夹起来,飞身追去。 第三十七章祛毒 转眼间,众人到了观云草堂。 四下观望,哪里能看到任何阵法的踪影。尹蓝心不禁阴冷的问陆宣道:“你说的聚灵阵在何处?” 陆宣连忙指着云海深处说就在那里,旋即随着众人蜂拥而下。 刚落到玄符聚灵阵的平台上,便有个老者急匆匆的迎了上来。 “宣小子,你怎么才来,急死我老人家了。” “梅师伯?”楚无夜愣了愣,道:“你怎么在这里?” “宣小子带我来的啊。”梅寒芝笑道:“宗主,你可是收了一个好徒弟呢。” “这话今天我已经听了第二次了。”楚无夜苦笑,心中却不免一动。他扫视四周,却见偌大的云中平台上满是星光点点的符文,占地之广,符文之多,超出想象。这难道就是陆宣所说的聚灵阵?原本楚无夜对陆宣所说的聚灵阵并未抱有多大希望,但是如今看这阵法的规模,还有梅寒芝的言行举止,却有些意动了。 “陆宣,这是什么阵法?” 陆宣拱手道:“师父,这阵法乃是当日在陈朝都城时,了月大师直接烙印在弟子的脑海之中。据说有吸取先天灵气的功效,弟子去玄符山便是想弄明白这阵法的奥妙,所幸终于被弟子领悟。这阵法本来没有名字,因为弟子在玄符山受益良多,便索性将其称为玄符聚灵阵了。” 他可不敢说玄符聚灵阵是天魔噬灵大阵蜕变而来,师父生来嫉恶如仇,对魔族恨之入骨,如若知道这阵法的本来面目乃是魔阵,恐怕很有可能拂袖而去。 楚无夜倒是不疑有他,只是点了点头。而这时梅寒芝忽然不耐烦的插口道: “宗主,事情经过暂且不必多说了,你妖毒发作,越早处理越好啊。” “宣小子,多说无益,直接让你师父他们看看你这做聚灵阵的威力吧。”梅寒芝向陆宣眨了眨眼睛,笑道。 陆宣早已迫不及待,于是点点头,昂首来到玄符聚灵阵中央。 一如既往,只见陆宣虚空画符,转眼间玄符聚灵阵忽然腾起了道道烈焰,云海也顿时风起云涌,虚空中,一道道灵气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巨手攫取过来,硬生生塞进阵法之中,经过三层萃取,终于在阵法之中形成一道道水波状的精纯灵气。 这一切,都令所有人目瞪口呆。 “这……这真的是先天灵气!?” 秦素、尹蓝心等人争先恐后的来到阵法中央,近在咫尺的望着那肉眼可见的浓郁灵气,秦素却顿时泪如泉涌。尹蓝心和公冶鸿等四大堂主也是面面相觑,各个激动得脸色潮红,如若不是有赵无双等年轻弟子在,这几个师兄弟恐怕早已如毛头小伙般上蹿下跳起来。 楚无夜双目放光,虽然未曾说话,但是内心中何尝不是波澜万丈。 他万万没有料到,陆宣竟然真的说到做到了。 “宗主,请到阵法中央。” 梅寒芝肃然道。 楚无夜收回心思,点点头走进了那片先天灵气之中。 阵法中央,梅寒芝已经设置了九根半尺高的玉管,状如竹节,灵气氤氲。只见梅寒芝手捏法诀,叱咤了声,便有许多先天灵气被那九根玉管吸入腹中,继而,忽然有九条小龙状的白光激射出来,直奔楚无夜。倏忽间便隐没于他的体内,片刻后挣出体外,却已变得通体漆黑,并散发着一股浓烈刺鼻的恶臭味道。 梅寒芝脸上露出一丝喜色,连忙拿出一只青色葫芦来,打开葫芦嘴,那九条已经变成黑色的龙形光华便涌入葫芦腹中。 如此循环往复,玉管吞噬灵气,涌出龙形光华为楚无夜洗刷体内妖毒,只五六次的功夫,便已经将玄符聚灵阵中的先天灵气消耗殆尽。幸好阵法中先天灵气源源不绝,随着时间飞逝,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时辰。 楚无夜的神色已经恢复了许多,再也不像刚才那奄奄一息的模样,然而他却在中途迈步走了出来。梅寒芝见状愕然问道:“宗主,你这是做什么?只要再坚持半个时辰,你身上的妖毒便能洗刷干净了啊。” “暂且不急于一时。”楚无夜的声音都洪亮了许多,微笑道:“陆宣,你先停了阵法吧。” “师父,为何不将妖毒去除干净?”陆宣诧异的问。 楚无夜一笑,“我这妖毒治到现在这种程度,却是刚好。” 陆宣满头雾水,不知楚无夜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楚无夜既然发话,他也只有停住了阵法。其他人也有些莫名其妙,而楚无夜则微笑道:“好了,我们到观云草堂说话。” 一群人相继出了云海,来到了观云草堂之中。 大家席地而坐,陆宣首先迫不及待的问道:“师父,您为何不继续疗毒了?” 楚无夜看着四周人们迫切的目光,莞尔笑道: “在座的都不是外人,便索性直说吧。” “你们都知道,如今宗门之内并不太平。” 楚无夜脸色变得严峻起来,“地肺山的宁芳木贼心不死,一直想取长门而代之,他曾经三番两次的想要试探我的伤势,只是却从来没有得逞。几个月前在陈朝都城,宁芳木甚至不顾百万百姓的生死,硬逼我出手,只是想要一探虚实。” “他如此迫不及待,便证明他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如今唯一有所忌惮的,便是我了。” “所以我的伤不能严重,却也不能痊愈。”楚无夜从容淡定的笑道:“若是我伤重不治,宁芳木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但是如果我的伤势痊愈,以宁芳木的性格,必然会忍辱负重,以图后计。” “这个分寸我要拿捏好了,一则我们长门要做好应变的准备,二则,我们也不能任凭地肺山成为宗门的心腹大患。” 楚无夜冷笑了声,肃然道: “这就好比身上长了一个毒瘤,总要在恰当的时候将其挑破,否则癣疥之疾,必然会成为腹心大毒啊。” 众人听了不住点头,尹蓝心沉声道:“宗主所言极是,那宁芳木包藏祸心已久,的确该是时候摘去这颗宗门之内的毒瘤了。” 楚无夜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了陆宣。 “陆宣,我却要多谢你了。” 陆宣连忙摆手,“师父,一切事皆因弟子而起,弟子能为师父祛除妖毒,也是分内之事,岂敢当师父一个谢字。” 尹蓝心在一旁已踌躇了良久,这时也咳嗽了声,尴尬的道:“咳……那个……陆宣,我这人向来都是直脾气,刚才对你说的话,你不要见怪。” 陆宣笑道:“尹师伯说的哪里话来,您也是关心师父,弟子感激还来不及呢。” 见陆宣如此通情达理,尹蓝心更是老脸通红,连带着公冶鸿、冷毅等人也有些窘迫不安。这短短几个时辰之内,他们的心情可谓是柳暗花明,忽上忽下。谁也未曾料到,陆宣竟然真能炼成如此一座大阵,帮助宗主去除妖毒。事到如今尹蓝心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便问道:“陆宣,你刚才在公平擂上所使用的,莫非真是鱼龙法中的龙变么?” “应该……是吧。” “你是从何学来的?”尹蓝心不禁激动的追问道。他负责的便是长门弟子的修行,对残缺的鱼龙法始终耿耿于怀,如今竟能亲眼目睹龙变再现人间,又如何能不激动。 陆宣老老实实的回答道:“弟子应该是在这观云草堂待久了,自然而然便悟了。不是说当年赤云子前辈便是在此地领悟的鱼龙法么?” 妖孽。 宗门恐怕真的出了一个妖孽级的人物啊! 尹蓝心等人顿时目瞪口呆。 楚玲珑却是忽然噗嗤一笑,“爹,娘,诸位师伯师叔,你们别忘了,药王宗那对父子还在等着咱们的交代呢。” 尹蓝心鼓起眼睛,狠狠的道:“交代?稍后我就将他们赶出宗门!” 众人一阵言笑晏晏,就感觉将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自己都没有如此轻松惬意了。而楚无夜却是微笑不语,看了半晌陆宣,又道:“陆宣,我刚才说要谢你,除了你救我性命之外,却还有一个缘故。” “什么缘故?”陆宣愕然问道。 哈哈哈。 楚无夜状甚欢愉的朗声大笑,“你这玄符聚灵阵,聚先天灵气,夺造化之功,却要比宗门之内所有聚灵阵加起来还要强盛百倍。灵云宗有了这样一座法阵,简直是如虎添翼,难道我这个做宗主的还不该谢谢你么?” “这玄符聚灵阵既然是你亲手炼制出来,那便是你的东西。为师要和你打个商量,能不能让你的师兄们还有玲珑,再加上宗门几个掌事的前辈入内修炼?” 楚无夜笑吟吟的看着陆宣,却想看他如何回复。 没有人比楚无夜更加清楚玄符聚灵阵的意义了,为自己祛除妖毒事小,整个宗门的利益才是至关重要。哪个修行者不想在这样的阵法中修行?更何况如今宗门正值风雨飘摇之际,如果宗门精锐在此修行,必将大大的提升修行的速度,这才是楚无夜真正在意的事情。 其实以楚无夜的性子,根本无需征求陆宣的意见,直接下令也就是了,只不过他此刻心情正好,倒是想看看陆宣会作何反应。 然而他话音未落,陆宣便二话不说的点头道: “玄符聚灵阵虽然是弟子所炼,但就弟子身为长门弟子,又怎敢敝帚自珍。一切都听宗主的安排。” 楚无夜脸上笑容更胜,轻轻颔首,道:“好,很好,难得你有这份心思。既然如此,那从今往后你便和你的师兄们在此修行吧,有什么修行上的问题,你也可以随时请教。” 本以为事情就此定下,谁知陆宣却斩钉截铁的摇头道:“此地便让师兄们和师叔伯们使用吧,弟子另寻他处就是。” 这句话一出,周围所有人都不禁愣了一愣。 第三十八章去地肺山修行 几乎下意识的,大家都在心中暗想莫非是陆宣感到不痛快了?虽然嘴上答应了楚无夜,但实则并不情愿让出这座玄符聚灵阵?一时间四周的气氛有些尴尬,楚无夜的眉头也慢慢皱了起来。 “为什么?” 楚无夜做了数十年的灵云宗宗主,一言九鼎惯了,而这个关门弟子自打回山以来便屡次三番的拒绝自己的好意,这难免令感觉有些不快。 赵无双见状连忙打圆场。 “小师弟想来是独自修行惯了,又在凡间历练两年有余,所以不习惯大家一起修炼了吧。要不然以后每逢单日我们大家再来此修行,双日留给小师弟肚子修炼吧。” 他虽然是好意,但楚无夜是何等人物,岂能受他影响,脸色反而变得更坏,只是皱眉盯着陆宣,目光如刀。 陆宣听了赵无双的话,却连忙笑着摆手。 “大师兄说的哪里话,小弟将几位师兄当做亲生兄长看待,岂能会在意区区一座玄符聚灵阵?”他此时也看出楚无夜似乎有些误会自己的意思了,于是微笑道:“师父,弟子真是另有打算。” “你说来听听。”楚无夜的脸色这才变好了些,但还是有些不能理解陆宣的意图。 “师父,弟子修炼的是玉池真诀,最好是在水气充沛的地方修行,此地位于云巅,没有水流,所以即便有玄符聚灵阵的辅助,此地也不是修炼玉池真诀的上好场所。” 楚无夜等人闻言,都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那你要去哪里修行?”赵无双那边松了口气,连忙顺着陆宣的话问道。 陆宣的目光却是看向了地肺山的方向。 在场的人都是心思通透之人,尹蓝心第一个惊讶的问道:“难不成你要去地肺山?” 所有人都瞪圆了眼睛,心里都是一个念头。 这小子疯了么? 刚才楚无夜还在说长门与地肺山势同水火,恐怕一年半载之内便会生出一场大乱,在这个节骨眼上,陆宣竟然还想去地肺山修行?这不是送羊入虎口么?在场这些人中,要说最关心陆宣的便是他的师娘秦素了,几乎毫不犹豫的,秦素便摇头道:“不行,地肺山虽说也是洞天福地,但是你又何必舍近求远?便在这里修行罢了。” 陆宣微笑着看向秦素,对她无意间流露的慈母心思万分受用。 “师娘,不必担心,弟子自有道理。” “那便说说你的道理。”说到这里,楚无夜倒是被陆宣提起了兴致。 陆宣这才肃然道:“我们都清楚地肺山是什么所在,正是山如起名,地肺山,地之肺也,呼吸吞吐,水火共济。这地肺山被少阳河、少阴河两条大河包裹,水汽充沛至极,实乃是修行玉池真诀的极佳去处。更何况弟子当年在藏书阁中苦读时,曾经拜读过一本地肺山前辈的修行笔记,据他所说,在地肺山山腹之中还有一条地下河,乃是少阴少阳两条大河汇聚而成,水汽更是充沛。如果弟子能找到那位前辈的修行之处,布下玄符聚灵阵,修行起来必定事半功倍啊。” 秦素仍是不放心,皱眉道:“可若是被地肺山弟子发现了可怎么办?你也知道地肺山和长门如今的局面,那宁芳木虽然表面和善,但内里却是个心狠手辣之人啊。” “师娘尽管放心,如今地肺山弟子已经少有人修炼水系功法,而且那处地方十分隐秘,应该不会被人发现。” “你就那么想去?”秦素见陆宣似乎主意已定,不禁有些着急。 陆宣却是笑了。 “师娘,我去地肺山修炼,一则对我的修行大有裨益,二则,对我们长门也是一件好事啊。” “此话怎讲?”秦素以为陆宣是信口开河,有些不悦。但楚无夜和尹蓝心等人却很快恍然大悟,大家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不由自主的露出一丝笑意。外堂堂主公冶鸿不由得打量了陆宣几眼,忍不住笑道:“我倒是看走眼了,你小子貌似忠厚,想不到也是一肚子花花肠子啊。” 秦素一听便瞪了眼公冶鸿,道:“公冶师兄,你好歹也是师门长辈,有这么说弟子的么?” “不过你到底有什么打算,还不快说。”秦素又看向陆宣,着急的问道。 “我来替他说吧。” 楚无夜这时脸上哪里还有半点怒意,反倒一副笑吟吟的模样道:“这小子炼了一座玄符聚灵阵,好似饕餮,善取先天灵气。方才我在阵中那么会儿的功夫,便不知吞噬了多少先天灵气。虽说咱们天门峰也是洞天福地,灵气充沛,但是也架不住如此消耗。陆宣这小子是想去地肺山抢夺他们的灵气呢。” “这也算是釜底抽薪之计,对吧?”楚无夜看向陆宣,微笑道。 陆宣笑着点了点头。 秦素目瞪口呆,看着陆宣和楚无夜这两师徒,一时气不打一处来。 “胡闹,简直是胡闹,怎可如此行事。” “好啦,我楚无夜的弟子去地肺山修行,即便宁芳木发现了又能怎样?”楚无夜从怀中拿出一块令牌来递给陆宣,道:“拿着长门令牌,一旦有什么事情尽管招呼出来,他地肺山只要还没反,便绝不敢胡作非为?” 陆宣微笑着收下令牌,没再做声。 他坚持要去地肺山修行,除了他自己所说的两点理由之外,其实还有一个重要的理由瞒住了没说。 其实要在宗门之内修行,对陆宣而言共有两处地方最为合适。其一便是玄符禁地,但是玄符禁地毕竟是玄符山的核心重地,没有吕望山的山主令牌,任谁也不能进去。其二便是地肺山的地下河了,陆宣虽然未曾真的去过那条地下河,但是却见过少阴河和少阳河的波澜壮阔,从那地肺山前辈的笔记中,能判断出那地下河中蕴藏的水系灵气起码绝不在玄符禁地之下。 但他选择去地肺山,还有一个不能说,但却极为重要的缘由。 那个所谓的地肺山前辈的修行笔记,其实不过是一本游记罢了。并没有什么前人修炼的场所,而是许多年前,一个好奇心浓厚的地肺山前辈将整个地肺山山腹摸索了一遍,而在那本笔记中,除了对地下河有详尽的描述之外,还提及了一个鲜为人知的事情。 那地肺山下除了水脉之外,其实还有一条隐藏的火脉。 大家都只道他要去修行玉池真诀,却不知道陆宣还要同时修行另一个至关重要的功法。 易骨经。 所谓锻炼仙骨,除却需要大量的先天灵气滋养仙骨之外,还需要火脉锻造。而在整个宗门之内,唯独地肺山的脚下有那么一条火脉,所以对陆宣而言,要想修炼易骨经,除了去地肺山之外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如果能被他找到那条火脉,既能同时修炼玉池真诀和易骨经,又能暗中夺取地肺山的灵气,这可是一举三得之事。 其他人哪里知道他的打算,仔细想想,也觉得楚无夜言之有理,宁芳木在短时间内还不敢将陆宣这个长门亲传弟子如何,于是也就放下心来。楚无夜当即拍板决定,观云草堂附近从此列为长门禁地,非宗主许可不得靠近。而陆宣则自行其是,若有任何需要,自有尹蓝心从中安排。随后楚无夜长身而起,笑道:“尹师兄,你随我去见见药王谷的那位谷主吧,他不是要我们一个交代么?” “哈哈,宗主不说我险些忘了,走!”尹蓝心也大笑站起,一副吐气扬眉的模样。 四周人纷纷站起,言笑晏晏的随着楚无夜和尹蓝心向前山而去。 很快回到前山,陆宣这才知道药王谷的一干人等竟是都住在自己的宅院中。当众人来到院门前时,就见大门开启,白清面色阴沉的坐在正厅的主座上,而刚才身负重伤的白素城此刻也已经醒转过来,就坐在白清的身旁,虽然依然有些面色苍白,但伤势显然已经无碍,由此可见药王谷的丹药的确不是浪得虚名,真是有几分本事。 当楚无夜率众走进门来的时候,白清的目光便仔细的打量了一番楚无夜的脸色。 楚无夜的脸色依旧发黑,神色恹恹,显然妖毒并未祛除。 白清心中冷笑,大马金刀的坐在那里纹丝没动,只是冷哼道: “楚宗主,你可做好打算了?” 他自忖楚无夜没有别的选择,于是胸有成竹。 谁料到楚无夜当即反问道:“打算?白谷主什么意思,楚某却是不懂了。”说着,楚无夜冷冷的坐在白清的身旁,随手拿起桌上的茶盏,轻轻的呷了口茶,却看都不看白清一眼。 白清先是愣了愣,旋即心头火气。 “楚宗主何必如此顽固?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区区一个玉京秘境的名额与楚宗主的性命相比,孰轻孰重,就算楚宗主自己弄不清楚,诸位同道总该心中有数吧。” 他的目光从楚无夜、秦素、尹蓝心等人脸上掠过,原本还胸有成竹的他,忽然感觉有那么一点点不妙。楚无夜自然是一脸漠然,竟然连秦素等人也是不动声色,好似根本不受自己的要挟。白清第一次觉得局面脱离了自己的控制,那副冷傲的表情也终于开始有了一丝变化。 第三十九章区区一个名额 终于,楚无夜说话了。 “白谷主,你可知这‘区区一个玉京秘境的名额’,我灵云宗是如何得来的?” 白清愣了愣,沉声道:“愿闻其详。” “千余年前,玉京秘境刚刚出世,包括我灵云宗在内的十余仙门疯狂争夺,为了玉京秘境,我灵云宗不知有多少前辈抛头颅洒热血,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最终七星道宗挟泰山之势出现,将玉京秘境收入囊中,这才制止了这一场浩劫。灵云宗因此而得到一个名额,并奉为至宝。” “这区区一个名额,却是我灵云宗前辈传下来的,假若楚某拱手相让,那些宗门前辈在天有灵,岂能饶我?” “所以,这区区一个名额,是断然不能让给白谷主的。” “更何况。”楚无夜瞥了眼白素城,微笑道:“少谷主在公平擂上输给了我最小也是最没用的弟子,怕是即便有机会去玉京秘境,也要失望而归了吧。” “你……!”白清勃然大怒,当即拍案而起。但是看着楚无夜那张阴沉的面孔,白清却是一阵心悸。当他发觉楚无夜已经不再需要乾坤再造丹之后,这张底牌便再没有了用处,白清忽然意识到自己继续留在这里,其实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楚无夜却是一笑,道:“白谷主不要动怒,你远来是客,之前楚某招待不周,实在抱歉。你们现在所居之地是小徒的住所,如今小徒已经归山,也该是物归原主的时候了。白谷主若是不嫌弃的话,我们后山还有几间客房,稍作收拾便能居住,不如请白谷主移驾过去,如何?” 没等白清反应过来,楚无夜便对赵无双道: “你小师弟这里的家具、被褥都换一批吧,毕竟有人用过,不便再用。” “是。”赵无双躬身道。 白清早已怒不可遏。 “我们走!”他闷哼了声,昂首拂袖而去,白素城等药王谷人连忙跟了上去。白素城在经过陆宣身边时,恶狠狠的盯了陆宣一眼,却见陆宣若无其事的微笑道:“少谷主慢走,有机会的话,欢迎你再来做客,陆某必当略尽地主之谊。” 白素城气得脸色更白,但却没敢吭声,低着头随着他爹走了。 楚无夜则向尹蓝心使了个眼色,道:“尹师兄,我妖毒未愈,不便行动,便请你去送一送白谷主一行吧。”尹蓝心会意,掉头追了出去。毕竟楚无夜的伤势算是宗门内的机密,尤其不能被地肺山的人知道。所以药王谷人每次出入都是由四位堂主轮流接送,决不许他们和别人交流,这一次送走白清等人更要小心。 当药王谷众人离开了大家的视线之后,房间内顿时扬起一阵轻松的笑声。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大家都未曾如此扬眉吐气过了。如今楚无夜随时都能祛除妖毒,在场诸人都觉得心头阴霾尽去,就感觉整个世界都明亮了许多。秦素显得心情极好,笑道:“大家先散了吧,晚饭去我那里吃,我来亲自下厨,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聚聚了。” 众人都笑着点头,公冶鸿拍了拍陆宣的肩膀,笑道:“我们好久未曾品尝过秦师妹的手艺了,今天是托你的福啊。” 陆宣只是微笑。 今天何尝不是去了自己一块心病?师父的伤势已经无需顾忌,接下来,便该是自己刻苦修行的时候了…… —————————————————————— 众人相继离去之后,赵无双和陈横等几位师兄弟留到了最后,帮着陆宣彻底清扫了整个宅院之后方才离开。 陆宣独自一人绕着宅院走了一圈,心中不无感慨。 他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所有的一切都和他离山的时候没有什么区别,只是物是人非,如今的自己,已经和当年的陆半斤截然不同了。这几个月的变化对他而言简直是一场大梦,即便到了现在回头想来,也免不得有些恍惚。 在院子里发了半晌呆,直到夕阳西下,忽然想起要去师父师娘那里共进晚餐。 他推开门,却发现前面一排宅院的大门外,都各自站着个白衣少年。 夕阳的光落在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那么青春洋溢,活力四射。 一切都好似往昔。 “小师弟,就等你了。” 最远处的赵无双向陆宣摆了摆手,俊朗的脸上满是笑容。最近的一个胖子走过来一把揽住陆宣的脖子,笑道:“小师弟,你不出来,大师兄不让我们走呢。他们都说今天这顿晚餐你才是主角,咱们哥几个是蹭了你的光呢。” 看着这熟悉而又有点陌生的一幕,陆宣本有些恍惚的心,一下变得晴朗起来。 反手揽住陈横的粗脖子,陆宣笑着迎向了前方。 “我们走。” 十个师兄弟聚在一起,互相调侃着、打趣着,不知不觉间便来到了楚无夜和秦素的居所。绕过那片莲池,走进房中,却见尹蓝心等四位堂主也到了,还有楚无夜夫妇都在,大家正坐在一起言笑晏晏,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有趣的事情,每人脸上都有着一丝笑意。房间正中摆着一张大桌子,碗筷具备,但却都是空空如也。 陆宣和赵无双等人都有些愕然。 不是说师娘要亲自下厨打理晚餐么? 秦素是近两年因为楚无夜的伤势才很少与大家共同进餐了,当年陆宣还在的时候,秦素向来都是亲自下厨给他们师兄弟做饭的。师娘的手艺那是没得说,以至于陆宣这两年多以来总是念念不忘。可是看现在这个样子,师娘却是没打算亲自动手。 陆宣正有些失望的时候,却听后堂传来砰地一声闷响,像是有人砸断了什么东西,把陆宣等人吓了一跳。 房内却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公冶鸿笑着竖起三根手指,道:“这已经是第三根擀面杖了吧,这样下去,我们今天这顿饺子怕是吃不上了。” 吃饺子? 陆宣愕然看向秦素,却见师娘也是忍俊不禁,伸手指着自己笑道:“小十一啊,你还不去后厨看看?玲珑那孩子说了,白天的时候她答应要给你做一顿饺子,那便要言出即行,自打从你那离开之后她便一头扎进了厨房,可直到现在,恐怕连一个面皮都没擀出来呢。” 陆宣一听,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没想到楚玲珑竟然还真是言出法随啊,却不知道如今这后厨是个什么样的光景。陆宣倒是感到十分好奇,于是拉着陈横和赵无双等人就往后厨走,大家似乎也想看看小师妹出糗,便都嘻嘻哈哈的跟了过去。 来到后厨,推开门,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狼藉。 四下里乱作一团,面粉到处都是,好像下了一场白雪,到处都是剁碎的菜叶,就好像厨房里刮过一场飓风似的。两个大盆里分别装着和好的面团和饺子馅,都堆得几乎要溢了出来。楚玲珑则站在菜板前,脚下有三根断成两半的擀面杖,正咬牙切齿的埋首奋战,却连陆宣等人来到门外都没有发觉。 “姑奶奶就不信我擀不出一个圆的面皮来!” 呼呼呼! 擀面杖搓成了风火轮,三两下之后,就见楚玲珑拎起面皮看了看。陆宣等人屏住呼吸,翘着脚扬着头,却看到那面皮不圆不方,七扭八歪,好像一个顽童随手将一滩烂泥摔在墙上似的,简直惨不忍睹。 众人不约而同的捂住了嘴,笑的眼角抽搐。 啊! 楚玲珑崩溃似的大叫,双手将那面团一顿揉搓,归成一个圆球,懊恼的拍在菜板上。这却不知是她第几次失败了。就见楚玲珑垂头丧气了半晌,再抬起手来时,却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愣在了那里。却原来被她一掌拍在面板上的面团,竟大约成了一个圆形。楚玲珑愣了半晌,小心翼翼的将面皮摘了下来,轻轻铺在面板上,旋即拎起一旁的菜刀,将那面皮彻底修成了圆形。 哈哈哈! 楚玲珑双手拎起面皮放声大笑,一副做出了天大的事的样子,这时门外的陆宣等人再也忍耐不住,顿时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 那面板前窈窕曼妙的背影,顿时僵住了。 半晌,就见她好像僵尸似的慢慢转过身来,露出那张绝世面孔,只是那张白皙的脸上却也和这厨房一样一片狼藉。脸上满是面粉不说,额间的碎发上也满是面疙瘩,就好像一头扎进面堆的一只小猫。 看着门外那十个笑得前仰后合的少年,楚玲珑那双明媚的大眼,忽然迸发出了一丝危险的光芒。 陆宣正笑的开心,却忽然发觉不知什么时候,九个师兄都不笑了,整个厨房内外只有自己在哈哈大笑,好不尴尬。他忽然感觉有些不妙,这才意识到自己面前的,可是名震长门的,大魔王啊。 呃…… 陆宣连忙收住了笑声,临危不乱,不动如山。 楚玲珑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掠过,一字一句的问: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都看到了什么?” “我们刚刚到啊。” 陈横二话不说的摆摆手,然后对陆宣问道:“小师弟,你不是先到了么?看到什么了?为什么这么开心啊?” 陆宣顿时翻了翻白眼,狠狠的瞪了眼陈横,咬牙切齿的低声道: “死胖子,你过分了啊。” “是么?”楚玲珑一手拎着擀面杖,另一手则拎着菜刀,慢条斯理的来到陆宣面前。 “你刚才在笑什么呀?” 第四十章饺子 楚玲珑笑眯眯的凑近了陆宣。 陆宣看着那粗壮的擀面杖还有那寒光四射的菜刀,一时有些胆寒,连忙认怂摆手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师兄们笑,我当师弟的,跟着笑笑罢了。”说着他又看赵无双,茫然问道:“大师兄,你们刚才笑什么呢?” 赵无双猝不及防,眼看着楚玲珑瞥向自己,连忙摆手想要撇清。 “都别演戏了。”楚玲珑晃了晃菜刀,狠狠的道:“我知道你们刚才都看到了,不过要是有人敢把刚才的事说出去,哼哼……”楚玲珑虽然没再多说,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在场的几乎都吃过她的苦头,于是齐刷刷的摇头,做出一副打死也不说的模样。 楚玲珑又转头看向陆宣,直把他看得口干舌燥,下意识的抿了抿嘴唇。 “早知道包饺子这么难,刚才干脆说给你下一碗面片汤就好了。”楚玲珑有些懊恼的道。 陆宣有些哭笑不得,心想哪个能想到你真要做饭给自己吃啊。 “老十一,你会包饺子么?”楚玲珑满是期待的看着陆宣问道。 陆宣点了点头,他家当年便是面食铺子出身,包饺子这档子事对他而言简直是小菜一碟。楚玲珑见状一把扯住他的胳膊,拽着他来到面板前,道:“包给我看。” 陆宣对楚玲珑的执念虽说有些好笑,但也有一丝感动。于是挽起了袖子,接过擀面杖,三下五除二便擀出一个面皮来,又包上饺子馅,两手一捏,一个元宝状的饺子便大功告成。楚玲珑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几乎以为神技,连忙拉着陆宣的袖子,大叫:“教我,教我。” 那副娇憨模样,令陆宣一时有些失神。 “好吧,我来教你。”陆宣笑了笑,捏起一块面团揉搓成球状,当着楚玲珑的面,慢慢演示起来。别说楚玲珑的悟性的确不俗,接过擀面杖似模似样的擀了个面皮,虽然比陆宣慢了太多,但却似模似样,比之前强过不知多少。当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摆在陆宣面前时,楚玲珑擦了擦鬓角的香汗,笑得像个邻家小女孩一般。 厨房中,赵无双发现不能指望楚玲珑,便率领众位师弟开始自力更生。 有人揉面、有人改造那盆饺子馅,也有人抄起擀面杖自己包饺子,一时热火朝天。那边有人说面不够了,这边有人说饺子馅咸了,一群长门亲传弟子好像陆家轩后厨的厨子们一样,忙得不亦乐乎。 陆宣看着眼前的一幕,脸上止不住的笑意。 再看面前,楚玲珑依旧奋战,虽然速度很慢,但却极为认真。陆宣见她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香汗,便忍不住微笑道:“小师姐,不如交给我来吧。” “一边去,我答应给你包一顿饺子,那便要说到做到。” 陆宣哑然失笑道:“我知道那时你是要气一气那个白素城,不过是一句戏言罢了,何必当真呢?” 谁知楚玲珑身子一顿,沉默了片刻。 “那时的确是一句戏言罢了,只不过我现在这样做,却已经和那时的戏言没有任何关系了……”说到这楚玲珑便没再多说什么,而是继续埋头苦干,一声不吭。 陆宣愣了愣,旋即心中了然。 楚玲珑说的,原来是自己炼出玄符聚灵阵,帮师父祛除妖毒的事情啊。 望着楚玲珑秀发间的白面粉,陆宣心中忽然感到一阵温暖,本有些客套话,此刻却是已经烟消云散了。 他险些忘了,这天下间最担心师父的,除了师娘之外,便是眼前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子了啊。 —————————————————————— 大堂外,弯月已经升起。 大堂内,却是热气腾腾。 赵无双率领着师弟们将一盘盘饺子摆在桌上,最后才是楚玲珑,端着一盘堆如小山的饺子落座。楚无夜夫妇和四大堂主看着桌上的饺子,公冶鸿忍不住指着一盘硕大的饺子道:“这肯定是莫云雄做的,你这分明是包子嘛。” 七师兄莫云雄嘿嘿笑道:“这是当年的习惯,改不掉的。” 楚无夜先动了筷子,满桌人这才大快朵颐。 楚玲珑则将自己那盘饺子砰的摆在陆宣面前。 “吃。” 一个字,言简意赅,眼中的期盼之意却溢于言表。 陆宣点点头,夹起一个放在嘴里,眉开眼笑的不住点头。 “你还没嚼呢。” 楚玲珑咬牙切齿道。 陆宣连忙咀嚼,吞入腹中之后竖起大拇指称赞道:“小师姐真是好手艺。” “那便都吃了吧。” 楚玲珑开心的道。 “都……都吃了?”陆宣看着面前小山高的饺子,一时有些为难。但转眼看到楚玲珑的表情,陆宣立刻点头,拍着胸脯道:“这是小师姐给我包的,我当然要统统吃干净。” 于是风卷残云,即便此刻陆宣已经修行有素,却也撑得直翻白眼。秦素见状笑道:“小十一你慢着点,这可是玲珑第一次包的饺子呢,你怎么也要给我们这做父母的留几个尝尝看吧。” 陆宣顿时如蒙大赦,连忙将剩下的饺子推了过去,同时暗地里做了个感激涕零的表情。秦素一笑,摇头不语。 一顿饺子,其乐融融。 酒足饭饱之后,大家围坐在院中,望着远山葱郁,头顶皎洁明月,悠然自得。许久之后楚无夜忽然开声道:“小十一,明年的玉京秘境,你一定要给灵云宗争一口气啊。” 陆宣当即有些恍神。 虽说所有人都以为玉京秘境的名额归自己所有,但是他在回山之际便已经向师父请辞。并非他对玉京秘境没有野望,只是一甲子才开一次的玉京秘境对宗门而言至关重要。而短短一年之内,自己的修为必定提升不了太多,由他进入秘境,并非最佳人选。他本以为楚无夜也是这般想的,却没料到师父竟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师父……” 陆宣刚想说话,楚无夜便摆了摆手。 “不要多说了,世间之事自有缘法,你在陈朝都城力挽狂澜之际,便注定了你与玉京秘境有缘。我相信无双他们也不会对你心生妒忌的。” 赵无双等人连忙摆手。 “小师弟,你就不要推辞了,你能得到如此机缘,师兄们心里只有开心,你是想让都让不出去的。” 话音未落,其他诸位师兄都不住点头。 陆宣沉默了。 “师父,不是弟子不敢去那玉京秘境,只是担心不能为宗门带来更多的好处。弟子不明白,四位堂主的修为都如此高深,还有许多闭关的师叔师伯,都比弟子更合适进入玉京秘境啊。” 所有人都是一阵善意的笑。 楚无夜道:“傻小子,你当那玉京秘境谁都可以进么?如果真是如此,你师父当仁不让,绝不会假手他人。” “那玉京秘境,只有炼精化气境界的修士才能进入啊。这炼精化气境界分筑基、开光、融合。如果修为超过了融合期,便不可能进去了。这是玉京秘境的限制,即便是七星道宗也无可奈何啊。” 陆宣这才恍然,原来竟是如此。 楚无夜深深的看着他,沉声道:“之所以答应让你去地肺山修行,是因为你接下来即将要面对的是年底的宗门大比,明年更是要进入玉京秘境。你要面对的事情任重而道远,切不可疏忽大意。” 从楚无夜的语气中能感受到他对陆宣的殷切希望,这不禁让陆宣想起师父为自己独闯万妖谷的事情来,于是登时心潮澎湃。 “请师父放心,弟子必定全力以赴。” 陆宣起身,毕恭毕敬的抱拳,郑重行礼。 楚无夜点了点头,问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地肺山?” “事不宜迟,弟子打算今夜便动身。” 秦素听了有些不舍,叹息道:“小十一,又何必那么着急呢?你自回山以来,一刻也没有停歇过,不如过两天再去不行么?”楚无夜在一旁摆了摆手,道:“你就不必劝他了,他要去便去吧。” “好啦,我倦了,今晚到此为止吧。”楚无夜伸了个懒腰,下了逐客令。众人纷纷告辞,陆宣在最后离开的时候,楚无夜在他背后说了句:“小十一,无论你是如何修行的,为师都不去管你,但是切记你是灵云宗长门弟子,绝不可走歪路,否则绝不轻饶。” 陆宣闻言顿时一愣。 原来师父已经看出自己隐瞒了许多事情,却因为信任自己而没有说破啊。他抿着嘴唇转过身来,肃然道:“师父放心,弟子是灵云宗长门亲传弟子,是宗主楚无夜的关门之徒,哪怕天崩地裂,也绝不会忘了我们正道中人的本分。” 楚无夜深深的看了眼陆宣,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还有,不要以为你战胜了白素城便可沾沾自喜,要知道他的修为都是取巧而来,当不得真的。如若不是这几天你尹师伯禁止了许多弟子登台,他白素城如何能如此猖狂?”楚无夜循循劝导道。 “去吧,最好不要被宁芳木那老家伙发现。宗门大比定在腊月中旬,在那之前,你起码要提前两个月来找我,为师要传你战法,否则你单凭鱼龙法,恐怕很难应对宗门大比?” “弟子知道,弟子遵命。” 陆宣抱拳,倒退着走出门去。 第四十一章水火双脉 离开楚无夜那里之后,陆宣干脆连自己的住所都没回,与师兄们道了个别,准备好粮食、衣物等一应事务,便直接趁黑下山,向地肺山方向摸去。 师娘给他的神行符还有剩余,都被他收藏在乾坤袋中。连续用了两张神行符后,陆宣已经来到远在数十里之外的地肺山边缘。 地肺山位于长门南方,在灵云宗三个支脉之中,占地最广,景色最幽,也是几乎能和天门峰相提并论的洞天福地。虽然不如天门峰那样一枝独秀,高耸入云,但地肺山却是整整一条山脉,周围层峦叠嶂,山峰林立,再加上少阴和少阳两条大河由西向东而去,就像两条玉带裹住了一片锦绣天地。 山借水势,水借山势,于长门天门峰相比,却是另一幅世外桃源的模样。 此时的天色依然是月朗星稀,陆宣站在一座高山之巅举目远眺,就见两条宽达数里的大河从西向东滚滚而去,好像两条巨龙环绕着地肺山,而山脚下水势翻涌,一层浓浓水汽好似雾霭般氤氲开来,即便仍隔着十余里的距离,还是能感到那生机勃勃的水系灵气。 果然不愧是地肺山,名不虚传。 只可惜这片钟灵毓秀之地,却是和长门势同水火。 陆宣感慨了片刻,便一头钻进了茂密的丛林之中。就这样潜行向前,片刻时间之后便已来到地肺山脚下。 抬头望去,虽然此时还是深夜,但地肺山上四处都有星星点点的灯火,许多亭台楼阁隐隐绰绰,却要比长门还要繁华。 陆宣没有多看,而是悄无声息的顺着少阴河,向地肺山西南方向摸去。 依那前人笔记的记载,地下河的入口应该在地肺山西南方,一处形如蟾蜍的巨石底部。只是这地肺山虽然没有天门峰雄伟,但也是方圆数十里,只有大略的方向自然没那么容易找到地方。陆宣从半夜一直找到日上三竿,终于在一片茂密的丛林中发现了一座高有四五丈,状如蟾蜍的巨大岩石。 这里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来过,岩石上覆盖着厚厚的一层青苔,四周满是藤蔓,有股阴冷潮湿的味道。 陆宣试着剥去藤蔓和青苔,旋即便发现在那“蟾蜍”腹部的位置赫然露出了一个狭窄的洞口。那洞口冷眼看去就像是一条普通的裂缝,但探头进去便能发现其中深邃无比,隐约有轰隆隆的水声,还有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毫无疑问,这下面果然有一条地下河。 就是这里了。 陆宣顿时松了口气,看来那本前人游记并没有作假,既然蟾蜍状的岩石和地下河都存在,那么那条火脉显然也是真实存在的。他毫不犹豫的低头钻进了缝隙之中,猫腰穿行了半晌,就感觉洞穴曲折如盘肠,一路向地下通去。也不知过了多久,这洞穴变得开阔了许多,陆宣的双眼此时也已经适应了黑暗,便加快了脚步向下奔去。 黑暗中,陆宣估计自己起码向下走了十余里,耳畔那河水的轰鸣声愈发震耳欲聋,水汽已经充裕到难以想象的境地,竟是比玄符禁地也不遑多让。 到了这里,陆宣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识一下这条地下水脉了。 自幼修行了玉池真诀,陆宣对水汽充足的地方有着自然的亲近感。 又不知过了多久,陆宣忽然感觉眼前豁然开朗,旋即便感觉有股潮湿寒冷的风从面前呼啸而过,登时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放眼望去,却只能看到一片黑暗,只知道自己应该是来到了一片异常开阔的空间,面前不远处传来波涛汹涌的声音,有一条地下河,应该就近在咫尺了。 陆宣深深的吸了口气,运集真气与双目,就见他的双眼散发出淡淡的幽光,很快便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这是一条巨大的地下洞穴,高达百丈,最宽处足有数里,洞穴岩壁上怪石嶙峋,上面满是古铜色的苔藓。就在陆宣面前数十丈之外,果然有一条宽阔雄浑的长河,正沿着洞穴由西向东,滚滚而去。那河水翻涌,溅起冰晶般的水花,就好像一条银色的巨龙呼啸而去,有种莫名的威压。 按照那前人笔记,陆宣知道这条地下河还只是少阴河的地下支流,从此向东再五六里,这条地下河将和少阳河的地下支流汇聚在一起,那里,才是自己修炼玉池真诀的最佳场所。 沿着河边滩涂,陆宣一路向西摸索过去,过不了多久,果然听到了一阵阵山呼海啸般的声响。 到了,陆宣心中一喜,加紧了脚步,转眼间便到了一处更为开阔的空间。 这是一处高不见顶,方圆足有数里的巨大洞穴,前方不远处,另一条地下河滚滚而来,两条地下河在此汇聚,碰撞,就好像两条银龙愤怒的撕扯在一起,最终两条银龙合为一体,化为一条更加庞大雄伟的巨龙,向着东方黑暗深处呼啸而去。在两条长河交汇之处,有一座小山一样的岩石平台,河水在岩石脚下撞起千堆雪,滚滚雪白的浪花包裹住那巨大的岩石平台,远远地看过去,就好像是一座冰清玉洁的巨大玉石。 便是这里了。 陆宣根本不用去刻意感悟,便能感应到这里的水系灵气简直充足得超乎他的想象。 玄符禁地的水系灵气虽然充足,但还有人工斧凿的痕迹,但是在这里,少阳少阴两条长河的精华在此汇聚,阴阳合一,重归混沌,却是道法自然,酝酿出来的水系灵气,竟是连玄符禁地也稍逊一筹。 陆宣喜不自胜,先是飞身跳上了那座岩石平台。 这平台顶端已经被冲刷得平整光滑,方圆足有数十丈,而且这里算是三河交汇之处,水气最为充足,是炼制玄符聚灵阵的首选之地。陆宣在岩石上盘旋片刻,大感满意,不过却没急着去炼制阵法,而是抬起头四下逡巡起来。 据那前人笔记记载,在这三河聚集之处,便是那条地下火脉的入口。 然而此地伸手不见五指,虽然陆宣非同常人,但也不能很快找到什么蛛丝马迹。他正打算去河边仔细寻找时,忽然听到嗤的一声巨响,旋即就看到正北方的岩壁下面,忽然有一条炽烈的火舌腾空而起,那火舌喷起足有数十丈高,带着浓烈的硫磺气息,就好像九幽黄泉之火,要焚尽这片天地。 那火舌吞吐片刻,旋即消失,四周阴冷的水汽很快便驱散了热浪和硫磺气息,就好像什么也未曾发生过一样。 火脉!? 陆宣登时瞪圆了眼睛,但却依旧站在岩石上,没有轻举妄动。 那火脉显然还在这地下水脉之下,但是陆宣却没料到那火脉竟是如此凶猛。 那火舌喷吐之处,应该有一条裂缝能直达地下火脉之处,但陆宣可不是金刚不坏之身,若是走到半途正赶上那火舌卷土重来,他恐怕眨眼的功夫就灰飞烟灭了。 略一思考,陆宣便放弃了想要探索火脉的念头,想要先看看那火舌喷吐的频率再做打算。 等了许久,那火舌也没有再次出现,陆宣索性开始着手准备炼制玄符聚灵阵了。 修行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塑造仙骨更是长路漫漫,陆宣有的是时间来摸清那地下火脉的脾气,没有十足的把握,决不能以身犯险。 相比于第一次炼阵,陆宣已经算是驾轻就熟,他拿出符纸符笔,展开禹步,便开始炼制玄符聚灵阵。与上一次相比,此时的陆宣更加游刃有余,炼制阵法的手段更加纯熟,每一张符咒的品相都是上品灵符中的精品,可以想见等这第二座玄符聚灵阵大功告成之际,功效必然会超过观云草堂前的那一座。 在炼制阵法的同时,陆宣时刻注意着北面岩壁下的动静。两天下来,他已经基本摸清了那火舌的脾气,每隔一个时辰,那火舌便会卷土重来,时间不长不短,十分有规律。这让陆宣稍稍感到放心了一些,等到他将玄符聚灵阵炼成,便打算去试探一下,看看这条地下火脉究竟能否被自己所用。 这次炼阵,陆宣用了五天时间便大功告成。 当他虚空画符,开启阵法的同时,岩石平台上骤然腾起道道烈焰,成千上万个闪烁着星光的符文深深的烙印在坚硬的岩石表面,翻涌的浪花冲刷着阵法,就好像一片洁白的云朵围绕着璀璨的星空,如此景象,简直美轮美奂。 陆宣爱不释手,仔细端详了半晌自己的杰作,这才凝神感悟。 那瞬间,玄妙的感觉如期而至。陆宣的神识伴随着阵法的威力好像生出了无数的触角,洞穿了地肺山厚重的岩层。他能感受到无尽的先天灵气充斥四周,尤其在自己身旁,少阴少阳两条大河的水系灵气更是充沛到了极点。陆宣能感受到有大量的灵气好像风卷长云般蜂拥而来,转眼间,阵法中央便好像下起了一场瓢泼大雨,无数凝聚成团状的先天灵气凝固在半空之中,晶莹剔透,好像群星闪烁。 果然,这座玄符聚灵阵的功效要比上一座强了起码三成。 陆宣欣喜之余,连忙盘膝坐下,运起了玉池真诀。 第四十二章易骨经 就好像干柴碰到了烈火,当陆宣运起真气的同时,漫天凝固的先天灵气忽然化作了道道清气,顺着陆宣的天灵穴涌入他的奇经八脉之中。陆宣先是如饮琼浆,但很快便感觉自己经脉之中如汤如沸,那充沛的灵气几乎要撑爆肉身。好在他在玄符禁地时,被万千雷霆加身,无论肉身还是经脉都变得强过往昔数倍,是以他仍能坚持。 半个时辰之后,陆宣双目尽赤,感觉自己已经到了极限。 他连忙到此为止,不敢继续下去,转而开始消化体内那庞大的先天灵气。 一周天,两周天,陆宣体内的真气运转的好像疯狂的车轮,但即便他修行的速度匪夷所思,但想要彻底炼化体内的灵气却也没那么简单。 不知不觉间,便是五天过去。 当陆宣再次睁开双眼,便感觉神清气足,就连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穴内似乎也明亮了许多。再看下丹田深处,那原本已膨胀了数倍的真气水团此刻竟然已经化作了一小座池塘。而在池塘正中央,一枚小小的修行种子静悄悄的竖立在真气之上,那种子顶端竟然已经裂了开来,有一只小小的、绿意盎然的小苗脱颖而出,迎着陆宣的注视,焕发着惊人的勃勃生气。 陆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筑基中期,竟然在这短短两天之内,大功告成!? 他再三确认,这才笃定自己看的没错,自己的确已经迈入筑基中期的境界。这份速度超乎了他的想象,按了月大师的说法,自己修行起来需要大量的先天灵气,却要比常人缓慢许多,但是现在看来却并非如此啊。 陆宣虽然喜不自胜,却也知道一口吞不下个胖子的道理。他刚刚进入筑基中期,首先要做的便是要稳固,而不是不知节制的修行。他索性站起身来,散去了玄符聚灵阵,打算趁此机会去那地下火脉看个究竟。 凌波飞渡,转眼间来到北方岩壁下方。 数日来,陆宣还是第一次来到那火舌吞吐的地方。低头看去,那果然是一个深邃无比的裂缝,正中央最宽阔处足以容纳一人出入。那裂缝经过了不知多少年的火焰灼烧,已经被灼烤得漆黑如墨,覆盖着厚厚的一层灰烬。他试着向洞内窥探,却只能看到怪石嶙峋,灰烬飘舞,就像是一条通往黄泉地狱的隧道,有种神秘而恐怖的味道。 陆宣定了定神,退出好远,等着那火舌喷发。 片刻后,一道烈焰冲天而起,呼啸片刻之后才烟消云散。当那烈焰散去之后,陆宣便深吸了口气,飞身过去,毫不犹豫的跳进了那条裂缝之中。 甫一进去,陆宣便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热浪袭来,几缕发丝转眼便被烤焦,身上也好像被钢针刺了一般疼痛。他早有准备,当即运起了玉池真诀,精纯至极的水汽真元遍布全身之后,顿时感觉好受了许多。 这裂缝几乎是笔直向下,好在四周都有突出来的怪石可供借力,陆宣一边纵跳着下落一边估算着时间,如果自己在半个时辰之内都不能脱离这道裂缝,那便要立刻逃离此地,否则那火舌去而复返,自己就只有灰飞烟灭一条路可走了。 好在这条裂缝并没有陆宣想象的那般漫长,转眼之间,陆宣就感觉眼前红光一闪,脚下已经踏上了另一方土地。 这赫然又是一个地下洞穴,只是规模并没有那么庞大,洞穴正中央有一条宽阔的裂缝,其中烈焰翻腾,热浪翻滚,竟赫然都是滚滚的岩浆。陆宣就感觉自己好像一脚踏进了一座蒸笼,灼热的气息几乎令人难以呼吸,连眼睛睁开的时间久了,都感觉眼球生疼。 这果然是一条地下火脉,而且展现在陆宣面前的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 但即便如此,陆宣仍然觉得难以承受,于是全力运转玉池真诀,尽量抵抗那汹涌的热浪,然后挑了块平整的地方盘膝而坐。 虽然他很想在此修炼易骨经,但是以他目前的修为,在此修行实在勉为其难。更何况这里每隔一个时辰就会喷发烈焰,如果不及时离开就必死无疑。于是陆宣当即便打定了主意,不如在这里尽量收集火脉的灵气,然后返回玄符聚灵阵中去修炼易骨经。 当陆宣试着将火脉灵气引入体内时,顿时知道了什么叫五内俱焚。 这火脉灵气虽然驳杂,远没有玄符聚灵阵汇聚而成的先天灵气那么纯粹,但是毕竟是火系灵气,凶蛮霸道。陆宣就感觉自己好像坠入了那片岩浆之中,不只是身体发肤,就连五脏六腑都要被烧成灰烬。 而就在陆宣难以承受的时候,下丹田中那精纯的真元忽然自行运转起来,护住了浑身经脉,登时让他舒服了许多。 多亏了玉池真诀,才让他没有功亏一篑。 不过即便如此,陆宣仍然没有坚持多长时间。不过一刻钟之后他便再也无法支撑下去,就感觉浑身的鲜血几乎都要沸腾了,神思也开始变得恍惚。而此时他也发觉到那裂缝中的岩浆开始变得躁动起来,显然距离下一次喷发已经不远。 他当机立断的起身,顺着来时的路回到了上方的地下河道。 再次开启玄符聚灵阵,陆宣终于开始准备修炼易骨经了。 陆宣如今胸怀两种顶级功法,一为玉池真诀,二为易骨经,但是两相比较,虽然易骨经并不是修炼真元、增强修为的功法,但是陆宣仍是将易骨经排在了玉池真诀的前面。盖因为这易骨经不仅仅是佛门不传之秘,更是塑造根基的不二法门。 九层之台起于垒土。 这仙骨便是修士的根基,虽说修为的强弱不能根据仙骨的轻重来判断,但是两个修士在相同条件之下修行,仙骨重的那个修炼起来必定远比仙骨轻的那个来得轻松。 如果将修士比作树木,那仙骨便是树干,而经脉、气血便是枝叶、果实,只有树干粗壮有力,才能枝繁叶茂。 而修行的最终目的便是脱胎换骨,以圣胎换凡胎,以仙骨换凡骨。所以说如果有朝一日陆宣真能将全身凡骨化作仙骨,那便不啻与半仙之体,虽未必能真的长生不老,却已足够沟通天地,道法通玄了。 以陆宣目前的见识,也只能意识到仙骨的重要性,究竟锻炼仙骨能给他带来何等好处却还是一头雾水。 不过他相信了月大师,也相信修炼易骨经将是他修行之路上最为重要的第一步。 于是陆宣入定,修行。 易骨经的修炼方式与寻常功法截然不同,它是以肉身为鼎炉,以先天灵气为药物,由火系灵气炼成千丝万缕的气息直奔浑身骨骼。陆宣刚才在地下火脉中采集的火系灵气如今都云集在下丹田中,与他自己的真元泾渭分明,水火不容。陆宣按照易骨经的方法,开始大量吸收先天灵气,就见玄符聚灵阵中那大量的灵气风起云涌般直奔陆宣而去,转眼将其淹没。 此时的陆宣就如同饕餮,三下五除二就将法阵中的灵气吞噬干净。 丹田中火光冲天,将先天灵气反复灼烧,百般锤炼。然后化作丝丝缕缕的灵光,透过陆宣的血肉之躯,附着在骨骼之上。那瞬间,陆宣就感觉仿佛有无数蚂蚁在啃噬着自己的骨头,继而,忽然有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剧痛,好似惊涛骇浪般袭来。 陆宣闷哼了一声,险些跌倒在地。 那剧痛一浪强过一浪,即便是陆宣那样坚韧的性子也几乎不断的呻吟出声。冥冥中就好像有人挥舞着巨大的铁锤,将陆宣浑身的骨头砸碎,然后又重塑,再砸碎,如此周而复始,简直是死去活来。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当丹田中的烈焰燃烧殆尽的时候,陆宣这才如同虚脱般瘫软在地。 陆宣四仰八叉的躺在岩石上,任凭浪花冲刷自己的身体,就感觉浑身没有半点力气,就连神魂都有些恍惚不定。刚才那段时间里,他恨不得自己身上所有窍穴全开,让那恐怖的热浪散发出去,不过他天生只开一窍,却像个严丝合缝的鼎炉,没有浪费丝毫先天灵气。 不过正如了月大师所说,自己这种顽石一般的资质,对于修炼易骨经来说却是得天独厚啊。 虽然吃尽了苦头,但日后必然受益良多。 陆宣休息了片刻,挣扎起来从怀中拿出了一枚玉佩。这玉佩是他做接引使的时候所用之物,用来称量修行种子的仙骨,如今正好看看自己的仙骨有没有增长。他将玉佩放在额头中央,运气凝神,稍后拿到面前一看,却见玉佩上闪现出几个字来。 仙骨八两。 与十几年前相比,没有半点变化。 陆宣略有些丧气,但是转念一想,自己不过第一次修炼易骨经,又怎么可能便有所成就?那仙骨也未免太不值钱了。于是他抖擞起精神,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 第四十三章灵气去哪了 地肺山顶。 自数月前宁芳木去了一趟陈朝都城之后,回山便宣布了封山令,寻常弟子没有山主之命决不能离山半步。而从那以后,全山二十余座聚灵阵全力开启,所有地肺山弟子都必须刻苦修行,稍有懈怠便严惩不贷。 整个宗门之内,地肺山弟子多达六千余人,超过长门、玄符、黄门的总和。二十余座聚灵阵根本不足以容纳那么多弟子,于是宁芳木又下令,今年之内,只有核心弟子才能进入聚灵阵,普通弟子被排除在外。 核心弟子仅有一千五百余人,剩下的普通弟子,却只能自寻出路了。 宁芳木对普通弟子的解释是,地肺山要全力以赴准备年末的宗门大比,不得不如此。但是一些心思灵便之人都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如此大张旗鼓的动作,哪里像是准备宗门大比?简直是穷兵黩武,枕戈待旦。 不过宁家父子执掌地肺山已经百余年,淫威之下,还是牢牢的控制住了局面。 但是这几天来,地肺山出了一件咄咄怪事。 陆续有核心弟子反应,聚灵阵似乎有些不灵了,虽说阵中灵气仍要比外界强过许多,但是与以前相比,灵气却起码减少了五成以上。宁芳木原以为是个别现象,但是几天下来,二十余座聚灵阵竟然统统出了问题,宁芳木亲自去检查了一下,果然阵中的灵气比以前少得可怜。 这是怎么回事? 宁芳木苦于不懂符咒之术,便拉下脸皮亲自去了一趟玄符山,将一心道人吕望山给请了过来。 吕老山主不情不愿的匆匆而来,只扫了一眼,便说聚灵阵没有任何问题,有问题的是你地肺山啊。宁芳木更是困惑不解,忍着性子再去请教,吕老山主只抛下一句,你自己感悟你这地肺山有什么不同吧,旋即扬长而去。 宁芳木虽然清楚吕望山的性子,但还是被这老杂毛给气得够呛,但是按照吕望山的指点放出神识,却顿时吃了一惊。 他终于发现了蹊跷。 地肺山这一方天地之间的灵气,竟然比往日稀薄了许多! 宁芳木做梦也想不到问题竟然是出在地肺山上,要知道地肺山可是不次于长门的洞天福地啊,数千年来,何曾出现过灵气匮乏的情况?这让他有些惶然,但是左思右想也找不到问题的原因。 难道老天要灭我地肺山? 宁芳木胡思乱想,却也束手无策。不过他早有取长门而代之的意思,心想有朝一日占据了天门峰,便舍弃了地肺山又能如何?于是索性暂且不去管天地灵气的事情,又将目光投向了诸多地肺山弟子。 灵气不足?那便用时间来补吧。 从此,宁芳木下令地肺山核心弟子不许再出聚灵阵半步,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得浪费半点时间。这可把宁秀等一群核心弟子折腾得够呛,但是宁芳木令如山倒,谁敢不从?虽然数千人怨声载道,但也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一天,宁秀正在聚灵阵中闭目苦修。 作为宁芳木的独孙,宁秀被寄予厚望,不过这家伙的资质实在普通,虽然平日里拿灵丹妙药挥霍无度,但到了开光巅峰之后便再难寸进。他也没什么上进心,平日只顾吆五喝六,但是这一次宁芳木却下了狠心,包括宁秀在内,所有核心弟子一视同仁。宁秀已经被关在聚灵阵中数十天之久,却是已经快憋疯了。 正百无聊赖的时候,却见阵外一阵风似的来了十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长得尖嘴猴腮,双目泛黄,活脱脱是个猢狲模样。那人几步来到阵外,却没敢进,只是深深的施礼,谄笑道:“见过少山主。” 宁秀顿时眼睛一亮。 “张猴儿,今天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 这猢狲一样的年轻人名叫张山,本是地肺山外堂的一个小头目。 近年来,由于地肺山的实力越来越强,宁芳木便效法长门在地肺山同样设下了四大堂。虽说表面上要服从长门四大堂的管理,但是实际上却是有了另立门户之势。其中地肺山的外堂可是个炙手可热的地方,毕竟执掌地肺山六千余名弟子的外事,油水可是相当丰厚。 本来以张山的资质,根本没资格进入外堂,但却因为博得了宁秀的欢心,这才得偿所愿。于是张山更是将宁秀伺候的好像皇帝一样,这段时间以来,每天都给宁秀送来好吃好喝。 他亲手拎着食盒,好酒好菜的摆在阵边,一边忙活一边嬉皮笑脸的道:“少山主,今天我还给你带来一个人来。” “什么人?”凑到阵边的宁秀好奇的问道。 只见张山一招手,后面便有个魁梧的黑衣弟子拎着个小小的人儿走了过来,旋即重重的掼在地上。那小人儿闷哼了一声,半晌才爬了起来,却是个只有十岁只有的小女孩,生的眉清目秀,十足的美人坯子。 “是你?” 要说宁秀平日里眼皮高的很,怎么可能认全地肺山这六千弟子,但是偏偏这小女孩他竟是认得。倒不是宁秀有什么特殊的怪癖,而是这小女孩与他心中恨得要死的一个家伙,颇有些渊源。 这小女孩正是几个月前,陆宣在陈朝都城送来的那个修行种子。 仙骨二两半,资质虽说不上是上层,但在地肺山已是不俗。 宁秀还记得这孩子名叫洛洛。 “你们把她带来干什么?” 宁秀皱眉道。 张山佝偻着腰,笑道:“少山主,您听我说啊,这小丫头还真是有趣呢。您也知道我们外堂有巡山之责,今天您说怎么着,我竟然发现这小丫头偷偷摸摸的想要溜出山去,被我们兄弟几个当场抓住了。而且,我还从她身上搜出了这个。” 他伸出手,宁秀低头看去,却见他手中原来是三颗褐色的丹药。 “这是归元丹?” 张山连忙点头,笑道:“按她的资质,山门每月配发一枚归元丹,这小丫头竟攒了三个月,然后就想溜下山去。少山主,您看我们该如何处置她呢?” 宁秀的眼睛眯了眯,旋即露出了一丝不怀好意的冷笑。 他看向了洛洛,冷笑道:“你为何要偷偷下山?不知道山主已经下了封山令么?” 洛洛脸色清白,小小的身子虽然在微微颤抖着,但却仍旧倔强的抿着嘴唇。她清脆的回答道:“我娘身体不好,我想拿这药丸回去治她的病。” “治病?你拿归元丹治病?” 宁秀嘿然笑道:“你拿山门给你的灵丹妙药去救一个凡人?你如此做,就对得起山门对你的栽培么?” “那是我娘啊!” 洛洛毕竟还是个孩子,顿时泪流满面的哭道:“这归元丹本来就是山门给我的啊,少山主,求求您就让我回去一趟吧,我送了丹药就立刻回山还不行么?” “胡闹,你当地肺山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么?” 宁秀脸色冷厉,沉声道:“你既已来了地肺山,便已是超凡脱俗,世间一切都与你没有半点瓜葛。你的父母不过是一介凡人,区区数十年之后便是两具白骨罢了,与你还有什么干系?再说归元丹虽说是山门给你的,但那是辅助你修行,而不是浪费在你那病娘的身上!” 洛洛呆呆的望着宁秀,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心中却已经是一片冰凉。 宁秀一声冷笑,转头对张山道:“张猴儿,送她去戒律堂,告诉陈堂主,就说是我说的,要重重的罚她。” 孙山连忙点头,又试探着问道:“少山主,这个……要罚到什么程度?” “私自下山,本是死罪,念在她年纪还小,便抽她一顿鞭子吧,嗯,只要不抽死了就行。”宁秀面色阴沉的道。张山连连点头,拽起洛洛就走,在他身后的几个黑衣人中,有两人对视了一眼,暗中叹了口气。 这小女孩才多大年纪,在戒律堂领一顿鞭子,虽然不能丧命,却必然要脱下一层皮去啊。 宁秀盯着张山带走了洛洛,本以为这小女孩一定会吓得痛哭流涕,或者大声求饶,但是事实却令他失望了。洛洛死死的抿着嘴唇,好像个受伤的小犬被张山拎着,却只冷冷的看着自己,一声不吭。 那目光令宁秀忽然想起了陈朝都城那个白衣少年,于是心情骤然变得不好了起来。 一丘之貉! 本来他严惩洛洛,自然是因为陆宣的缘故。那厮在陈朝都城让自己好没面子,但奈何他是长门亲传弟子,自己也无可奈何。但是这肚子邪火却可以发泄在洛洛的身上,他日再见到陆宣,一定要提起此事,好好的落落他的面皮。 —————————————————————— 地肺山弟子因为灵气的匮乏而只能没日没夜的修行,但包括宁芳木在内也没有人料到,这一切竟然是陆宣在暗中捣鬼。而始作俑者陆宣却仍安然无事的在地下刻苦修行,浑然忘我。 转眼间便过去数月,时节已是深秋。 地下深处的火脉之中,陆宣宛如老僧入定,那炽烈的火系灵气以肉眼可见的规模涌入了他的天灵穴中。 第四十四章仙骨九两 陆宣第一次来到火脉的时候仅能支持一刻钟的时间,而现在,他已在此停留了将近一个时辰。忽然他睁开双眼,目光炯然的落在那裂缝中的岩浆上,却见那岩浆正飞速鼓起,好像有一条苍龙在里面弓起了脊梁。洞穴内的温度再次急剧蹿升,而陆宣的身体周围赫然冒出了腾腾蒸汽,那是他在用水系灵气抵御烈焰的结果,就好像一块烙铁放入水中,嗤嗤作响。 到了火舌喷发的时候了。 陆宣猛然站起,好似流星闪电般向头顶的裂缝窜去。与此同时,那岩浆之中发出啵的一声巨响,旋即冲天烈焰轰然而起,汹涌澎湃的追着陆宣的屁股席卷而上。 那简直是一场命悬一线的大逃亡。 陆宣流星赶月般揉升,速度快得几乎在身后留下一道残影,转眼间他便冲出了裂缝,只是一闪身的功夫,冲天的火舌便贴着他的身子呼啸而起。 呼…… 陆宣呼了口气,若无其事的回到了玄符聚灵阵中。 他已经习惯了在此修行,这几个月来孤独的很,与这火舌争分夺秒倒成了唯一的调剂。并不是他喜欢在刀尖上起舞,而是这段时间的修炼下来,他已经感觉到修为大进,即便被那火舌卷中,只要能尽快挣脱也会安然无恙。 这一次他收集到了足够多的火系灵气,于是驾轻就熟的修炼起易骨经来。 火系灵气越多,陆宣受到的痛苦便越多。每一次修炼易骨经对他而言都是一场毁灭又重建的过程,即便他已经历过无数次,但仍疼得他死去活来。直到两天后收功,陆宣才长长的松了口气。 然后他在岩石上刻下了两道横杠。 在陆宣面前的岩石上,已经密密麻麻的刻了近两百道横线,粗略一算,陆宣便知道此时已经快到十月中旬了。大概还有两个月之后便是宗门大比之日,按照与师父的约定,也该到了归去的时候。 陆宣再次将那枚玉佩拿了出来。 自从第一次用玉佩称量仙骨重量之后,陆宣便再也没有尝试过。他深知修心之道需持之以恒,心无旁骛,但如果时时挂念,患得患失,便难免道心失守,对修行没有半点好处。所以这数月以来,陆宣非但没有称量仙骨,连自己丹田内的真元都没看一眼,一心一意的只是修行再修行,几乎是浑然忘我。 将玉佩贴在头顶,片刻后再拿下来放在面前。 陆宣的心脏顿时剧烈的跳动起来。 玉佩上赫然有四个大字。 仙骨九两! 他呼吸急促的盯着那四个大字,半晌之后,顿时放声大笑。 易骨经果然有用,从此以后,自己终于可以摆脱陆半斤这个名号了!虽然仙骨只增加了一两,但是陆宣却知道这一两的分量可绝非凡人所能理解。了月大师曾说过,多少大悲院弟子曾刻苦修行易骨经,却连一钱仙骨都没有增长过,而自己不过用了区区数月的功夫竟然增长了一两仙骨,若是被大悲院弟子知道了,该是何等惊骇? 更何况,陆宣如今的修为尚浅,等到他日他修为大进,修炼易骨经的速度也将大为增长。到那时候,几个月的时间恐怕就不是一两仙骨的增长幅度,而是更多啊! 欣喜半晌,陆宣将那玉佩小心的收到乾坤袋中,然后开始检查自己的真元。 甫一眼看向下丹田,陆宣原本欢快的心忽然便是一顿。 他还不知道地肺山的天地灵气被他剥夺了大半,但却大概知道自己究竟吞噬了多少先天灵气。按理说,下丹田中的真元应该起码膨胀了几成吧,但是冷眼看去,陆宣竟然发现丹田中那座小池塘竟然还缩小了两分。 这是怎么回事? 陆宣大吃了一惊,还以为自己的修行出了什么岔子,正有些紧张的时候,忽然发觉那池塘中的真元似乎变得与往日有些不同了。 原来的真元精纯无比,晶莹剔透,但是陆宣现在的真元却变得洁白浓稠,好像玉汤凝固,有种厚重又纯洁的味道。池塘中那枚已经发出嫩苗的种子也有了变化,竟是膨胀了数倍,那嫩苗也变得十分茁壮,伸展出来将近两寸,两只嫩叶上脉络清晰,竟散发着白光,与往昔相比更显得活泼灵动。 陆宣挠了挠脑袋,有些好奇。 稍稍运气,就见那池塘中陡然涌起一股雪白的气浪,好似玉龙翻滚,顷刻间便是一个周天。从那真气的充沛程度上来判断,陆宣竟然发觉自己的修为竟然又有了突破的征兆,像是随时都能突破到筑基巅峰。 真元少了,修为反而大进? 这怎么可能? 陆宣茫然半晌,终于隐约猜测到一个可能。 易骨经和玉池真诀,竟然冥冥之中有种相辅相成的关联。虽说两种功法看似水火不容,但是一个是锻炼仙骨,一个是锤炼真元,实则却是各有分工。仙骨强则骨血旺盛,经脉坚韧,自己能吸收的先天灵气也就越多,而这也让玉池真诀的修炼速度大增。而在修炼易骨经时,自己就像是一个封闭的鼎炉,经脉骨血受到极大地的压力,玉池真诀反过来修补肉身,在这期间,也在自己这鼎炉内繁复锤炼,去芜存菁,凝练成玉汤的模样。 就如那砖瓦之坯,虽已成形,但若是未经水火煅炼,一朝大雨滂沱,必滥矣。 而陆宣经过这段时间的水火锻炼,竟然是将仙骨和真元都分别锤炼复锤炼,各有所得。虽说不上脱胎换骨,却足以说今非昔比了。 恐怕了月大师也未曾料到,陆宣同时修炼玉池真诀和易骨经,竟有如此妙用。 想通了关窍,陆宣自然欣喜无比,他本以为自己恐怕要花费远超旁人的时间才能修炼有成,但是现在看来结果却超乎他的意料。 正开心时,陆宣心中忽然又掠过另一个猜测来。 这猜测,让他自己都有些感到荒唐。 谁都知道玉池真诀是长门镇山之宝,但是近年来却只有自己一人修行。盖因为这玉池真诀好像有所残缺,自无崖子祖师以降,再没人能将其修炼至大成。人人都说这玉池真诀包含着一项秘密,只不过是随着无崖子祖师的失踪而失传罢了。但是陆宣看着丹田内的小池塘,忽然心境失守。 玉池,莫非这就是玉池? 琼琼玉 浆,伫水为池,难道玉池真诀的奥妙,就在于真元没有百般锻造,化作玉色? 陆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这念头只是一闪,便被他压到了心底。 无论是真是假,有朝一日终究会有答案吧。 陆宣暗暗地想到。 他定了定神,随后毁去了脚下的玄符聚灵阵。虽然有些不舍,但是他恐怕很长一段时间之内不能再来,断不能让旁人发现了这阵法。 抹去自己的痕迹之后,陆宣旋即起身,头也不回的走向黑暗之中。 ———————————— 陆宣原路返回,从那蟾蜍状的巨石下钻出时,才发现外面还是一大早,天色刚蒙蒙亮,四周寂静无声。 趁着天色尚早,便偷偷的溜回天门峰吧,陆宣笑了笑,拔腿就走。 穿山越岭,还没等陆宣离开地肺山的地界,便忽然听到不远处的丛林中有笑骂的声音。 “死丫头,上一次鞭子还没吃够么?竟然还敢偷溜下山!?” 陆宣愣了愣,旋即飞身藏身于一棵大树之后。 他身为长门亲传弟子,无缘无故在地肺山地界徘徊终究不好解释,没有必要的情况他绝不轻易现身。而就在这时,一阵飞快的脚步声响,从茂密的树丛之间,有个小小的人影好像受惊的小兽一样急慌慌的冲了过来。 陆宣一眼便看清了那小人儿的容貌,顿时吃了一惊。 竟然是她? 虽然已经过去了快一年的时间,但陆宣还是一眼便认出那小人儿竟然是那个曾经一脸懵懂,询问自己何谓修仙的小妮子。他这才记起当时宁秀也曾对自己说过,这小丫头被带到了地肺山。 时隔许久,这小丫头竟然变得瘦骨嶙峋。而裸露在外的脖颈、手臂上还赫然残留着许多鞭挞的痕迹。 她虽然有些惊慌失措,但脸色却分外的冰冷,抿着没有血色的嘴唇闷声不吭的逃窜。而在她的身后很快便闪出十几个黑衣人来,为首的一个好像猢狲的小子健步如飞的跟在她的后面,正满脸狞笑的大声道: “死丫头,我们还真是有缘,今天又让你落到老子的手里。你以为你逃得掉么?乖乖束手就擒,等着少山主把你扒皮抽筋吧!” 话音未落,那人便一个健步追到了洛洛身后,一脚便踹了过去。 洛洛惨叫了声,好像个破布袋般摔出数丈远,翻滚了几圈之后瘫软在地,再难动弹。那人率众围了过去,低头看着洛洛,狞笑道:“跑啊,老子让你跑!”说着,那人再次狠狠的向洛洛的腰腹部踢了过去。 这一脚势大力沉,若是真被他踢中,洛洛即便不当场毙命,也要断了半条命去。 正在这时,一个白影忽然闪电般出现在那人的身边,一脚抬起,后发先至,正踹在那人的胯骨上。那人根本没有任何反应便惨叫了声,好像炮弹般射了出去,足足飞出十余丈远,撞碎了一棵大树的树干,这才跌落下来。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顿时令十几个地肺山弟子鸦雀无声。 却见洛洛身边,一个白衣少年脸色铁青的站在那里,目光如刀,在每人脸上逡巡了一遍,那些人没来由的都感觉好似面对一头凶兽,一时之间竟是噤若寒蝉。 第四十五章洛洛 “你……你是谁?”张山在远处挣扎着站了起来,恼羞成怒的厉吼着。 陆宣只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丝毫不加理会。 他蹲下来揽住洛洛的上半身,让她依靠在自己的臂弯之中,触手可及之处却是瘦骨嶙峋,让陆宣不禁感到阵阵心酸。 “妮子,可还记得我么?”陆宣柔声问道。 洛洛神情恍惚,嘴角还流着鲜血,目光呆滞的看了陆宣半晌,忽然剧烈的挣扎起来。 “你滚,我不要再见你了!” 陆宣愣了愣神,发觉洛洛挣扎的厉害,也生怕再伤到她,只好松开手让她自己坐好。他本以为她是受惊过度,连忙指着自己的鼻子微笑道:“妮子别怕,你仔细看看,是我啊,我是陆师兄。” “我知道是你!你害苦了我,也要害死我娘了!” 洛洛异常的激动,大眼中热泪滚滚,继而嚎啕大哭。 陆宣被她哭得六神无主,连忙道:“妮子别哭,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师兄为你做主。” 呜呜呜。 洛洛只是痛哭,片刻之后才狠狠的看向陆宣,哽咽着道:“我以前问过你,什么是修仙,你说过什么一刀两断,什么一一罢尽。我当时还不懂,但现在我懂了,原来修仙就是断情绝义,连亲生父母的生死都不顾,那与畜生有什么区别?” “既然如此,我宁愿不修仙!” 她声嘶力竭的喊着,从那小小的身躯里迸发出惊人的恨意。陆宣顿时被震住了,迟愣了半晌才尽量温柔的问道:“妮子,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想,但是我知道的修仙绝不是断情绝义,你错了,但是你为什么……” “我没错!” 洛洛粗暴的打断了陆宣,哭道:“我娘病了,我省下三颗归元丹,本想托人送去,但根本没人帮忙。所以我打算自己送去,但却被这个叫张山的人抓住了。他带我去少山主那里邀功,结果少山主便将我送去戒律堂打得半死不活。我养了几个月,终于能再下山了,心想着虽然没了归元丹,但起码能陪在娘亲身边,就想偷偷溜走,但最终还是没能走脱,你们打死我吧,我也不想活了。” 陆宣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妮子虽然违背山规,但是孝心可嘉,再加上年纪幼小,根本不该受此重刑。转念一想,他便已有了几分猜测。那宁秀如此重罚洛洛,难不成还有自己的缘故? 这事虽然荒唐,但是放在宁秀的身上,却是极有可能。 他狠狠的瞪了眼张山等人,然后安慰洛洛道:“妮子别急,你被宗门选中,自然会有人给你家送去安家费用。宗门向来不会亏待弟子的家眷,你娘有了大笔的银钱,便是太医都能雇来,绝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你放屁!” 谁知洛洛愈发愤怒起来。 “我开始也是被你这样骗的,但是直到数月前,我偶尔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洛洛狠狠的指向张山,“他们都是外堂弟子,发放安家费用都是他们打理,但是那天我偶然偷听到他们私下说话,这才知道这五六年来,所有新进弟子的安家费用都被他们中饱私囊了!而且我还听说,少山主也有份。” “可怜我家本就没钱,如今我又不在家中,我娘她……她恐怕凶多吉少……” 洛洛看着陆宣大哭,颤声道: “你说过我要是去修仙,家中就会得到一大笔钱,你还说你要帮我照顾我的家人的,我本来很感谢你的……” “可是,你做到了么!?” 洛洛最后愤怒的大吼。 陆宣则是哑口无言。 送走洛洛之后没几天他就回归山门,本以为洛洛的家事自然有接替者打理,但是现在看来,却是自己言而无信。他就感觉胸口有一团烈火熊熊燃烧起来,烧的他口干舌燥、哑口无言,一直烧到头顶,双目尽赤! 他霍然站了起来,转瞬间出现在张山的面前。 张山顿时吓了一跳,结结巴巴的道:“你……你要做什么?” 陆宣狠狠的盯着他,一字一句的问道: “那孩子说的,可是真的?” “她胡说八道!”张山有些慌了,色厉内荏的梗着脖子否认。洛洛忽然蹦起来,愤怒的指着他咆哮道:“我没有胡说,你将宗门的赏赐都藏在你家地下,我亲耳听到的!” “胡说!” 张山本有些六神无主,但转念一想这周围都是自己人,便稍稍安心下来。他暗中打量了几眼陆宣,看他身上的白衣就知道这少年是长门弟子,但看他年纪轻轻,恐怕入山也没有多久,应该只是个普通弟子罢了。他对长门弟子虽然有些忌惮,但对陆宣这样的菜鸟却并无畏惧,于是定了定神,倨傲的打量着陆宣,沉声道:“我是地肺山外堂主事张山,你叫什么名字,为何擅闯我地肺山,说不清缘由,休怪我等押你去戒律堂!” “想知我的身份?” 陆宣面色狞然,一字字吐出道:“你……不……配!” “我只问你,妮子所说的,是否属实!?” 张山顿时被激怒了,他仗着有宁秀撑腰,数年来在地肺山呼风唤雨、无往不利,何曾被人如此呵斥过?就见他黄橙橙的眼睛凶光四射,跳脚骂道:“你个小兔崽子,以为是长门弟子就能在老子面前招摇了?兄弟们,给我拿下!” 四周的黑衣人闻风而动。 “谁敢动,后果自负!” 陆宣面色冷厉,内心却早已烈焰沸腾。虽然在他的乾坤袋里躺着楚无夜给他的长门令牌,只要亮出来便能令他们俯首称臣,但是此时此刻,陆宣根本没有如此打算。 那些黑衣人戛然而止,各个犹疑不定。竟然都被陆宣的气势所震慑。 张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上!否则别怪我张山翻脸!” 那十几个人都是他的属下,张山既然发了狠话,这些人无可奈何之下便纷纷扑了上来。包括张山在内,这些人都是普通的地肺山弟子,除了张山是筑基中期的修为之外,其他人都只是筑基初期。他们加在一起虽然气势汹汹,但是在陆宣看来,却是土鸡瓦狗罢了。 “这是你们自找的!” 陆宣愤怒了,身影忽然一晃,顿时画出了道道残影。他这次展开鱼龙法,却要比数月前与白素城对战的时候更加纯熟。除了因为修为大增之外,他在地下无数次与那火舌赛跑,身法快得超乎想象,那十几个地肺山弟子都同时感觉到陆宣正冲向了自己。 几乎是一瞬间,十几个人同时发出了一阵惨嚎。 张山被吓了一跳,仔细看去便骇然发现自己这些属下的两条胳膊竟然统统扭曲成了怪异的角度,竟是被陆宣统统折断。他顿时骇然失色,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竟然连看都没有看清。 而这时陆宣已经出现在他的面前。 啪! 一巴掌狠狠的抽在张山的脸上,顿时将他抽得天旋地转,一头栽倒在地。就见他满口鲜血,两眼迷茫,半晌都没能缓过神来。陆宣还不肯罢休,拎着他的已领拽到空中,沉声问道:“我再问你一遍,妮子说的可是真的?” “你……” 啪! 陆宣反手又是一巴掌,狞然道:“你只需说一个字,真,还是假!” “假……” 啪! 陆宣又是一巴掌,张山已经魂不守舍了,放下架子哭诉道:“我回答了啊。” “我不相信。” “说!真还是假!” 张山的眼睛都要凸了出来,心想这厮是要屈打成招啊,虽然他知道自己不屈,但克扣安家费用的罪名可是不小,少山主能否保住自己还未可知。他正犹豫着该如何应对,却见陆宣反手又是一巴掌,这一次,却是将张山满口的牙都抽掉了一半。 “真……真……” 张山彻底屈服了,哭丧着脸连连点头,半边面颊肿的高高的,嘴角鲜血淋漓。 啪! 张山又挨了一巴掌。他已懵了,颤声问:“真也不行?” 陆宣冷笑,“我说了,只许你说一个字。” 张山两眼一翻,险些委屈得晕了过去。 洛洛在陆宣身后目瞪口呆的看着,几乎不敢相信刚刚那个温文尔雅的陆宣发起火来竟是如此暴戾。直到陆宣拖死狗一样拖着张山来到面前,洛洛还是一副呆若木鸡的模样。 陆宣俯下身子微笑着对她道:“妮子,别怕,师兄这就带你去讨回公道。” “啊……” 洛洛茫然的点头,愣愣的任由陆宣牵起小手,便向地肺山方向走去。张山则是心胆欲裂,颤声道:“这位兄弟,你这是要干嘛啊,我认栽了还不行么?你……你回你的长门吧。” “你不是要带我去戒律堂么?” “我们便去戒律堂。” 陆宣斩钉截铁的回答,那语气好像腊月的寒风,刺得张山心底冰凉。暗想自己这是出门没看黄历么?怎么碰上这么一个煞星。但是转念一想,却又是一喜。 这是你自己找死。 真当地肺山是长门?你一个长门新进弟子,胆敢随便在地肺山出没就已经是重罪,打伤地肺山弟子更是罪上加罪。地肺山戒律堂毕竟是自家人,都知道自己有少山主撑腰,又岂会胳膊肘往外拐? 他索性低下头去在前面引路,心里暗暗发狠,琢磨着该如何料理这个愣头青。 在张山身后,十几个断臂人垂头丧气的跟着,他们这才知道陆宣为何只折断了他们的双臂,原来是留着双腿给他们走路啊。 第四十六章奉命巡山 陆宣好像押解囚犯的官差一样跟在张山等人后面,趁他们没有留意的功夫,从乾坤袋中掏出一道符来,匆匆写了几个字,然后向空中一抖。那符咒顿时化作一道灵光,径自向天门峰方向去了。 不动声色的做完一切,陆宣拉着洛洛跟了上去。 这一路上,偶尔看看洛洛那遍体鳞伤的身子,陆宣的怒火越来越盛。 他恨宁秀。 好歹只是个十岁的小女孩,他也真下得去狠手。 他又恨自己。 是自己送她上山的啊,虽说接引使只有接引之职,但是洛洛现在这个样子,自己还是心中有愧。 走了良久,陆宣忽然柔声问洛洛。 “妮子,从今往后,你跟我去长门吧。” 洛洛吃了一惊,猛地抬头看向陆宣。 陆宣笑了笑,“你是我找到的,所以你的事便是我的事。师兄家里也有父母高堂,等过段时间宗门大比之后,师兄便和你一起回一趟都城。还有归元丹虽然是好东西,但是凡人不受用,我会央求黄门山梅师祖酌情炼制些丹药出来,管保能让你我的父母长命百岁。还有安家费用,统统包在我的身上吧。” 洛洛愣住了,张了张小嘴却没说出一句话来。 她虽年幼,但也能看出陆宣此时的真诚,近年来的委屈这一刻顿时爆发出来,顿时泪流如注。陆宣叹息了声,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柔声道:“你若是同意的话,便点点头吧。” 手心轻轻的向下沉了几下,陆宣笑了笑,抬头向前方看去,只见面前有座雄山拔地而起,山上彩云飘舞,飞檐斗角,异彩纷呈。 地肺山,到了。 —————————————————————— 拾阶而上,陆宣这一队举止怪异的人引来了许多好奇的目光。 张山鼻青脸肿的在前面走着,后面跟着十几个双臂低垂,龇牙咧嘴的外堂弟子。而在他们身后竟跟着一个白衣飘飘的长门弟子,手中还牵着一个骨瘦如柴、遍体鳞伤的小女孩。 自地肺山封山以后,聚灵阵又被核心弟子霸占,四千余名普通弟子便只能自寻修炼场所。这些普通弟子之中也有强弱之分,于是强者又占了幽静的后山,弱者则只好在前山修行。 看到陆宣这一群人的,都是地肺山最底层的低级弟子。 这些人中有好多人都对张山这家伙没什么好印象,眼见他好像吃了亏,便都好奇地跟了上来,很快在陆宣等人背后便云集了近百人。 “这是怎么了?张山怎么好像被人教训了?” “谁知道了,那个长门弟子是谁啊?难道是他打的张山?” “看着眼生啊,长门那几个出众的弟子我都面熟,没见过这么一位啊。如果是普通弟子,应该打不过张山那些人吧。” 人们窃窃私语,其中除了看热闹的人之外,也有人闻风而动,径自去聚灵阵那里找宁秀通风报信去了。这地肺山谁不知道张山是宁秀的亲近之人,给宁秀报个信,或许还能得到少山主的赏赐呢。 张山被人们看的有些恼羞成怒,但也不好发作。于是只好来到陆宣的身边,道:“前面便是戒律堂,我们快走吧。” 陆宣却摇摇头,向洛洛使了个眼色。 洛洛毫不犹豫的指了个方向。陆宣便拽着张山的胳膊,领着一群人向那里走去。张山本来有些莫名其妙,但每走几步便激动的大叫起来:“你要干什么!?”陆宣一伸手,毫不犹豫的将张山的下巴卸了下来,冷着脸继续前行。张山虽然依旧呜咽大叫,却连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出来了。 走出不远,便来到了一处宅院。 “把东西取出来吧。”陆宣冷冷的对张山道。 张山愤怒的摇头,咿咿呀呀的不肯,却见陆宣忽然抬起一只手来,他这才噤若寒蝉。他无论如何也没料到陆宣竟然还有这么一招,在去戒律堂之前,竟然跑到自己家来。 原来这里便是张山的宅院了。 陆宣早就有了打算,捉贼捉赃,自己若是手中没有真凭实据,如何能严惩这张山?这里毕竟不是长门,如果给了张山喘息之机,恐怕很快就有人替他转移贼赃,到那时可就死无对证了。 张山本想反抗,但奈何实在是怕了陆宣,又想这里毕竟是地肺山,即便闹得再大,有宁秀给自己做主也不必害怕。于是他最终还是咬牙切齿的走到院中,抄起工具,很快在角落里挖出一口小箱子来。 陆宣接过箱子,打开一看,脸色便愈发冰冷起来。 那小小箱子中赫然有近百个信封,里面都有数额不等的银票。陆宣很快便翻出了洛洛的那一份,果然是被张山克扣。他冷冷的看了眼张山,却见这小子正满怀期待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 陆宣虽然不动声色,心中自然知道这家伙等的是他的主子,宁秀。 这时四周聚集的人越来越多,都是地肺山的普通弟子,怕不已经有两三百人。而很快外围便有一阵吵杂声,宁秀在几个核心弟子的簇拥下脸色难看的赶了过来。 他气势汹汹的挤入人群,忽然一眼看到陆宣,顿时愣在了那里。 刚刚他得到消息的时候,还不知道事情的究竟。现在看到陆宣,才知道那个不长眼的长门弟子,竟然是他!这一下原本就很是恼火的宁秀更加怒不可遏。 “我道是谁,原来是陆半斤啊。” 宁秀脸色狰狞的来到陆宣面前,狠声道:“陆半斤,你身为长门弟子,无故打伤我地肺山弟子,莫非是欺我地肺山无人?” 陆宣冷冷的看了眼宁秀,“宁秀,你的记性很不好啊,之前我就曾和你说过,你要叫我陆师兄。” “放屁!” 宁秀更是勃然大怒,忽然挥了挥手,“把这狂徒给我拿下!” 在他身后那几个核心弟子同时跨步而出。这些人的修为都不弱于宁秀,如果同时动手,却是个威胁。然而就在这时,陆宣忽然从怀中拿出一块令牌来高高举起,朗声道:“我乃长门亲传弟子陆宣,今日奉宗主之命巡查宗门,这是长门令牌,谁敢造次!?” 仿佛舌绽春雷,那几个核心弟子当即顿住了脚步。而周围那些低级弟子更是呆了呆,连忙毕恭毕敬的躬身行礼。 虽然地肺山早有图谋不轨之心,但是却并非所有人都清楚宁芳木一家的野心。为数众多的低级弟子都是懵懂无知,心中仍对长门充满敬畏。所以陆宣的长门令牌一出,便暂时震住了场面。 宁秀也愣住了,一时有些心神不定。 他没有怀疑陆宣的话,满心以为楚无夜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所以派陆宣来地肺山查看动静?如今距离宗门大比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祖父与父亲都在后山积极谋划,在这个节骨眼上要是出了什么岔子,祖父还不扒了自己的皮? 但是这个陆宣也太霸道了些,简直是欺人太甚。 宁秀强忍着怒火,冷笑道:“即便是宗主之命,你也不能动手伤人,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一个说法,我绝不和你善罢甘休!” 陆宣却看都不看宁秀一眼,只是举着长门令牌对面前那几百名低级弟子朗声道:“今日我教训了张山一顿,其实是因为撞见了一件事。”他指了指身边的洛洛,大声道:“这孩子偶然偷听到张山和外堂弟子的对话,说是这些年来,地肺山新进弟子的赏赐都被他们克扣,然后埋进了他家地下。” 这一句话说出来,宁秀的脸色顿时一片惨白。 他来的匆忙,根本不知道事情的经过,本以为只是一场纠纷罢了,谁料到竟是这档子要命的事?他下意识的向张山看去,却见张山正可怜巴巴的看着自己,宁秀狠狠的瞪了回去,恨不得立刻就把这厮挫骨扬灰。 宁秀当然知道事情的真相,因为这本就是他和张山狼狈为奸啊。 开始的时候,宁秀只是想留一些私房钱花花,所以扣了几个新进弟子的安家费用。但是随即发现这钱来的实在容易,而且又没什么后顾之忧。那些新进弟子的家都远在万里之外,有生之年恐怕都再难与家人相见,所以自然无法发觉。所以近些年来,宁秀和张山更是贪得无厌,超过百名新进弟子的安家费用都被他们克扣下来,而且迄今为止没人发现。 谁想今天竟然被陆宣冷不防捅了出来,宁秀即便想拦也来不及了。 陆宣的话音刚落,那些低级弟子中便是一阵哗然。 那些人中有许多都是新进弟子,甫一听到陆宣的话,顿时满脸愕然。宗门的安家费用可是数千年来未曾变过的铁律,张山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胆子?然而这时陆宣将手中的盒子举起,朗声道:“这便是在张山家中挖出来的,里面便是你们中许多人的安家费用。”说着他随手捻出一个信封来,看了眼上面的名字,大声道:“李明!” “在!” 说来也巧,这人正在人群中翘首观望,听到陆宣的一声喊,顿时下意识的回应道。 陆宣晃了晃手中的信封,道:“你的家人可曾收到安家费用?” “这……” 那人哪里知道家里的事,正有些茫然,却见宁秀冷哼了声,狠狠的盯着自己道:“李明,你老老实实的说,你家人收到安家费了么?”那人当即一愣,心中顿时明白其中的猫腻,受宁秀所迫,那人只好苦笑着点头道:“弟子家中……已经收到安家费用了……”说着向宁秀和陆宣一拱手,强忍怒火的缩回人群之中。 第四十七章去戒律堂 陆宣只是一笑,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随手又捻出一张信封来,又喊了一个名字,有了前车之鉴,这一次自然是没人自讨没趣了。陆宣若无其事的在那里一个接一个的喊名字,这边张山则自己推上了下巴,悄悄来到宁秀的身边低语了几句。 宁秀瞪了眼张山,然后对陆宣冷哼道:“陆……你虽然奉宗主之命巡查,但是这事该是戒律堂来管吧。你之前既然要带张山去戒律堂,那便与我同去,一起说个清楚就好。” 陆宣冷冷的道:“我稍后自然要去戒律堂,不过还是看看能不能多找两个苦主吧。”他看着宁秀,冷笑道:“宁少山主的威风太盛,这些弟子中即便有苦主,怕是也不敢出头啊,少山主敢不敢先去戒律堂等我?” 宁秀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只要你到了我地肺山的戒律堂,还不是我说了算?戒律堂陈堂主与自己交情甚深,且善于谋断,必能帮自己排忧解难。他也想先去戒律堂一步和陈堂主先打个招呼,于是冷笑道:“我有什么不敢?可若是你怕了,不敢去又该如何?” “我手中拿的是长门令牌,便如宗主亲临,我有何惧哉?”陆宣傲然道,看了眼地肺山戒律堂的方向,“你自去等我。” “好,我便去那里等你!” 宁秀豁然转身向面前那些低级弟子朗声道:“待会儿若是长门使者念了你们的名字,尽管站出来说出实情,有便是有,没有便是没有,谁敢胡说八道,可别怪我宁秀翻脸不认人!” 他面色冷厉的看着那些低级弟子,直把他们看得纷纷低下头去,即便心中有火也不敢表现出来。 宁秀满意的点点头,对陆宣不屑的笑了笑。 这可是地肺山啊,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再搭你的茬? 他向那几个随他同来的核心弟子点点头,然后独自一人匆匆离去,直奔地肺山戒律堂去了。陆宣看着他走远,嘴里还有一搭没一搭的念着名字,片刻后,已经镇定下来的张山冷笑道:“姓陆的,我看没人再搭理你了吧,你还在这里自讨没趣做什么?” 果然,周围的低级弟子已经散去了不少,气氛显得有些尴尬。 张山不屑的笑道:“人都走了,姓陆的,还不去戒律堂么?” “好啊,那我们这就去戒律堂。” 陆宣淡淡的点头,忽然从怀中拿出一道符咒来,向空中一抖,顿时有道灵光腾空而起。旋即远方空中忽然有两道光影如雷霆闪电般横空而至,众多地肺山弟子就感觉头顶一黑,旋即便有股庞然巨流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人们骇然抬头望去,却发现半空中竟然出现了两辆庞大的马车。 为首的一辆,通体漆黑,连四匹飞马都好似生铁打造。神威如狱,森严雄浑。 后面的一辆则是洁白如雪,从中飞身跳出几个人来,赫然正是赵无双等人。一群师兄们蜂拥而上,直到看见陆宣安然无恙这才都松了口气。赵无双看了眼陆宣身边的张山,问道:“就是他?” 陆宣点了点头。 赵无双向陈横等人使了个眼色,顿时有人过去架起张山就往白色马车上纵去。张山此时已经懵了,等到上了车才醒转过来,连忙大声对陆宣吼道:“你不是说要去戒律堂么?你……你要带我去哪里?” “没错啊,我们是要去戒律堂啊。” “只是我们要去的是长门戒律堂,而不是你们地肺山的啊。” 陆宣抬头看他,冷冷的笑道。 直到此时此刻,张山才恍然大悟! 自己和少山主原来都上了这个陆宣的当了啊! 从一开始,所有人便以为陆宣要去的是地肺山戒律院,然而谁知根本不是那么档子事。陆宣先是稳住了自己,又支走了少山主,然后便发出信号招来了长门师兄,这一切竟原来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张山吓得快疯了,如果自己被带去长门,那可就万事休矣,于是他疯狂的挣扎怒吼,但是却被陈横狠狠的一脚踹进了车里,便再也没吭一声。 陆宣拉着洛洛的小手,就想跟着赵无双他们上车,却被赵无双拦住,指了指那辆巨大的黑色马车道:“你坐那辆。” 说着赵无双抱起洛洛,飞身跳上马车,陆宣虽然有些不解,但知道此地不是久留之地,于是也当即跳上那辆黑色的马车,掀开门帘便钻了进去。 刚进车厢,马车便是一震,显然已动身赶往长门。 陆宣松了口气,这才定睛看向车内,却见宽阔的车厢内摆着一张矮几,后面盘膝坐着一个黑瘦的中年人。陆宣愣了愣,连忙躬身行礼道:“见过冷师叔,您怎么也被惊动来了。” 那黑瘦的中年人,赫然正是宗门戒律堂的堂主,冷毅。 在宗门四大堂中,冷毅以冷血无情、铁面无私著称,为人也是不苟言笑,所以人人忌惮,背地里更是给他起了个冷大阎王的诨号。此时的冷毅也是一副面沉似水的模样,见陆宣行礼只是点点头,然后一指矮几对面,说了声,“坐。” 陆宣便盘膝坐在了冷毅的对面。 “你好大的胆子。”冷毅甫一开口,便是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陆宣正襟危坐,低眉敛目,却没说话。 冷毅哼了声,道:“说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宣便将之前所发生的事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刚才在地肺山脚下时,陆宣将之前大师兄给他的通讯符传回长门,本来只是想请师兄们来接人,却没料到惊动了冷毅亲自赶来,他一时也不知道冷毅的态度,于是也没有多说。 “你要知道宗主对你寄以厚望,但你要是如此鲁莽,岂不是让宗主寒心?”冷毅盯着陆宣,沉声道:“你既然已经抓到了张山等人,当时便该直接返回长门,之后的事情自然有我为你做主,为何你要自作主张,孤身赴险?你难道不知道地肺山与长门的关系么?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你如何对得起宗主对你的期望?” 陆宣略一沉吟,便微笑道: “冷师叔,当时事发仓促,弟子也的确有些怒不可遏,但是弟子之所以孤身上地肺山,却绝不仅仅只是一时兴起而鲁莽行事。” “哦?那你是怎么想的,尽管说说。” “地肺山的不轨之心虽然已昭然若揭,但这六千余名弟子却并非各个都有反意啊。弟子当时知道了宁秀和张山在背地里的勾当之后,便觉得不能放过这个机会。所以我上山,当着所有人的面挖出贼赃,又挨个的唱名,就是将这件事情尽快坐实。不怕宁秀他们不承认,也不怕那些低级弟子不敢反抗,我只想在地肺山反叛之前,埋下一颗不安分的种子,日后一旦地肺山举事,这颗种子便能生根发芽。” “起码自此之后,地肺山绝不再是铁板一块。” 冷毅听着陆宣的侃侃而谈,那张古板的脸上忽然略过了一丝笑意。 好像冰雪消融,刚才的气势一扫而空。 “不错,你所说的,和你师父所说的别无二致。” “我师父?”陆宣愣住了。 冷毅笑道:“无双接到你的通讯符之时,我们都在一起,你师父当时便沉默了片刻,然后哈哈大笑。接下来他所说的和你刚刚说的没什么区别。所以他让我和无双他们一起来接你,免得出了什么意外。” “有勇有谋,不错。” 冷毅深深的看了陆宣一眼,旋即便闭目不语。 陆宣张了张嘴,见冷毅没有再说的意思,便也沉默了下来,只是嘴角却牵起了一丝笑意。 还是师父懂我啊。 —————————————————— 地肺山戒律堂。 陆宣被冷毅等人接走的时候,宁秀仍在戒律堂内傻等着。在他旁边有个白面无须的中年人,正是地肺山戒律堂的堂主陈苗。 “少山主,你说那个陆宣要来戒律堂?”陈苗皱眉问宁秀。 宁秀点点头,冷笑道:“他在那里等不到苦主,自然便会来了。” “我总觉得这里有些不对。”陈苗在宁秀面前踱着步,忽然顿住道:“那陆宣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宁秀愣了愣,有些懊恼的道:“我也说不好,反正是个极为可恶的家伙。” 陈苗皱眉道:“数月前,他在陈朝都城的事情我也曾有过耳闻。这人虽然修为低微,但却能临危不乱,凭三枚五雷符,借楚玲珑功法余威而一举斩杀化外心魔,便足以证明这人起码有勇有谋。但是今日他却一反常态,虽然看似鲁莽,但就怕这里面另有蹊跷啊。” “不能吧。”宁秀愕然道。 陈苗摇摇头,有些焦急的道:“我还是感觉不妥,少山主,我们还是一起去看看吧。” 宁秀被陈苗说的也有些举棋不定,正要随陈苗去看看,门外却忽然有几个核心弟子赶了过来,其中一个大声道:“少山主,不好了,长门来了两辆马车,将陆宣和张山都带走了啊。” 什么!? 宁秀就感觉胸口一痛,气得目瞪口呆。 陈苗拍了拍大腿,苦笑道:“少山主,刚才那陆宣真的说过要来我们地肺山戒律堂么?” “他……他说了要去戒律堂……妈的!他没说要来我们地肺山的戒律堂啊!” 宁秀忽然想起刚才陆宣要他来戒律堂等着的时候,分明向地肺山戒律堂的方向瞄了一眼,他便满心以为陆宣要来这里,谁知竟是落入陆宣的彀中。这个混蛋,拿我当猴子给耍了! “气煞我也!” 宁秀仰天长啸,一把抓住陈苗的胳膊,大吼道:“陈师叔,快随我去长门!” 陈苗眼睛转了转,点头道:“去看看也好,毕竟长门抓走了张山,我们无动于衷也不好。但是少山主一定要听我的,到了长门之后切不可轻举妄动,要知道现在老山主正谋划大事,一旦我们出了差错,你我二人可担待不起。” “知道了,快走。” 宁秀不住点头,拉着陈苗便冲出了戒律堂。 第四十八章冷大阎王 当陈苗和宁秀赶到长门戒律堂时,冷毅已正襟危坐于高堂之上,陆宣和赵无双等长门亲传弟子敬陪末座。洛洛有些茫然的站在陆宣的身边,而张山则跪在大堂中央,浑身抖若筛糠,好像个受惊过度的鹌鹑。 除了张山和洛洛之外,其他人都言笑晏晏,像是正等着陈苗和宁秀的大驾光临。 “原来是陈堂主和宁少山主,我们却是有快一年没见过了吧。” 冷毅挥挥手,令人给陈苗和宁秀赐座,那两人甫一坐下,宁秀便忘了和陈苗的约定,狠狠的盯着陆宣道:“陆宣,你耍我?” “少山主何出此言啊?” 陆宣笑道:“我说我们在戒律堂对簿公堂,这里可不就是戒律堂吗?” “你!”宁秀气结,虽然把陆宣恨得咬牙切齿,但却没什么可说的。毕竟是自己轻信了这个狡诈的家伙,徒呼奈何? 啪! 冷毅重重的拍了下桌案,沉声道:“陆宣,此地乃是戒律堂,不是说闲话的地方,还不住嘴?” 陆宣一笑,拱手道:“冷师叔恕罪。” 宁秀岂能听不出冷毅是在指桑骂槐?但如今这里可是长门地界,他的少山主威风还刮不到这里,于是只好愤愤不平的闭上了嘴巴。那边陈苗看了他一眼,心中暗叹。想老山主父子都是何等人物,为何生下的这个宁秀却是一个如此沉不住气的主儿? 他向冷毅拱了拱手,微笑道:“冷师兄,我与少山主已经知道事情的经过,但张山毕竟是地肺山弟子,所以……” 冷毅一抬手,止住了陈苗的话头。 “地肺山弟子,难道就不是灵云宗弟子了么?” 一句话噎得陈苗顿时张口结舌。 冷毅这话说的霸气,陆宣等人在暗地里都不禁竖大拇指,不愧是在宗门内有冷大阎王称号的人啊,果然威武。 “今天有两件事情要秉公处断。一是地肺山弟子洛洛私下山门一事,二是地肺山外堂主事张山克扣安家费用一事。” “先说第一件。” 冷毅指了指洛洛,沉声道:“到堂前来。” 洛洛小脸煞白,无助的看向了陆宣。陆宣则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道:“去吧,没事。”洛洛这才小心翼翼的来到堂前,冷毅便沉声问道:“你可承认你私下山门之事?” 洛洛点了点头,小小的身子在微微颤抖着,显然被冷毅吓得不轻。 冷毅又看向陈苗,“陈堂主,你是地肺山戒律堂主,你说该如何发落?” 陈苗道:“这孩子已经是第二次私下山门了,第一次已经被我严惩过一次,这第二次按照山规,该抹去修为,逐出门墙。” 他话音刚落,冷毅便点头道:“我刚才看过她的修为,根本尚未筑基,谈不上追回修为,那便依陈堂主所言将她逐出山门吧。” 洛洛黯然垂首,无话可说。 冷毅居高临下的看着洛洛,忽然沉声又道:“洛洛,你如今已于地肺山没有半点瓜葛。但念在你年幼无知,又身具二两半的仙骨,流落凡间便如玉蒙尘,我问你,你可愿加入长门?” 嘎? 陈苗和宁秀都翻了翻白眼,心想你开什么玩笑,这边赶走,那便就收人?这不是明目张胆的把我们两个当猴耍么?陈苗张口结舌的想要说些什么,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看着洛洛的眼中猛然抬头,那双大眼绽放出惊喜的光,然后把小小的脑袋不住的狂点。 “好,那从现在开始你便是长门弟子了。” “这第一桩事情,到此为止。” 冷毅拍案定夺。 洛洛忍不住发出一声欢呼,雀跃着跑回陆宣的身边,那张小脸上重新洋溢起纯真的笑容。 陈苗和宁秀却快气得晕了头。 简直是岂有此理,冷毅这是视地肺山如无物啊。近些年来,地肺山何曾受过如此对待,宁秀胸中戾气横生,正想拍案而起,却被陈苗抓住了胳膊,硬是给按了下来。 “少山主,为了区区一个小女孩,不值当。” 陈苗虽然他也怒不可遏,但是依旧能控制自己的情绪。 冷毅却连看都不看他们两个,又将目光落在了堂前的张山身上。 “现在来说第二件,你叫张山?” 张山浑身巨震,可怜巴巴的看向宁秀,却见宁秀正怒目看向冷毅,根本没有功夫搭理自己。于是他只好沮丧的点头,五体投地的趴在地上道:“弟子是张山。” 冷毅将陆宣给他的木盒拿了出来,从中抽出那近百张信封摆在案上,沉声道:“这些安家费用,我已叫人验过,的确都是宗门外堂统一发放的赏赐。现在人赃俱在,你可有话说?” 张山做梦也没料到事情竟然会恶化到如此地步。 他剧烈的颤抖着,胯下就感觉一阵湿热,竟是吓得屎尿横流。他知道冷毅的手段,自己若是认了这个罪行,怕是要有大麻烦。如今能帮他的便只有少山主宁秀了,他眼泪汪汪的看向宁秀,张口欲言。宁秀微不可见的点点头,然后对冷毅拱手道:“冷师叔,这个张山是……” 仍是没等他说完,冷毅便狠狠的一掌拍在案上。 轰! 坚硬的桌案,顿时四分五裂。 “我在问你,你可有话说!?” 冷毅目光冰冷,声震大堂,那漆黑的面容好似地狱判官,凶光四射。宁秀的声音戛然而止,张山则顿时吓得屁滚尿流。 “弟……弟子知罪,弟子下次再也不敢了啊……” “知罪就好。” 冷毅从桌案的残骸中踱步来到张山的面前,然后瞥了眼陈苗,淡淡的道:“陈堂主,依你地肺山戒律堂的律法,该如何处置这个张山?” 陈苗有些尴尬。 这张山和宁秀的勾当他事先并不知情,但宁秀的事他又不能坐视不理,于是只好苦笑道:“冷师兄,这小子实在可恨,但是克扣安家费用这档子事,以前还真的没有先例,能否容我将他带回去,与山主商量之后再做惩罚?” “没有先例,便是罪大恶极。” 冷毅淡淡的道:“宗门这数千年来,还从未发生过如此恶劣之事。要知道每一个修行种子对宗门而言都是至关重要,那是宗门的未来,也是宗门的希望啊。”他此刻有些语重心长,盯着陈苗道:“虽说这人是地肺山弟子,但是你也应该知道,宗门戒律堂,有权处置一峰三山的所有弟子,上至宗主,下至杂役,无人能逍遥法外。” 他转过头,将目光落在了张山身上。 “我已多年未曾亲自掌刑,不过对你这个首开宗门之先河的败类,却是要破一次例了。” 话音未落,也没见冷毅有什么动作,便有一道乌光骤然掠过。 “冷师兄手下留情!” 陈苗骇然站起,但是一切都晚了。 就见张山的脖颈出忽然迸发出一道血光,继而一颗大好头颅便翻滚着跌落地面。满腔热血刚要喷洒而出,冷毅便一拂长袖,将张山的尸首卷出了戒律堂。 大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陈苗脸色铁青,半晌无语。宁秀则坐在那里目瞪口呆。陆宣等人虽然明知结果如此,但还是被冷毅的杀伐果断所震慑,一时间偌大的大堂内呼吸可闻。 良久,陈苗才向冷毅拱了拱手,“冷师兄,好手段。” 冷毅面皮抽了抽,算是一笑。 “都是为了宗门的前途,有时的确需要雷霆手段。陈师弟也算掌握刑律,他日如果有暇可来长门,你我切磋一下。” 陈苗脸色凝重的点头,“正有此意。” 说着陈苗拉起仍旧呆若木鸡的宁秀,沉声道:“我们走。” 两人走出门去,收起张山的遗体,闷不做声的离开了长门。 走出了许久,宁秀才激灵一下醒转过来,心惊肉跳的回头看了眼长门戒律堂,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忌惮的表情。 他还记得当初从陈朝都城离开的时候,祖父宁芳木曾说过要在宗门大比斩杀陆宣,以此来试探楚无夜的态度。谁知现在距离宗门大比还有两个月的光景,自家的弟子便被长门好像屠狗一样斩杀。这算不算先下手为强呢?祖父要是听到了这个消息,又该作何反应? 虎有伤人意,人又何尝没有害虎心? 祖父啊,假如你真要在宗门大比杀了陆宣,恐怕真会捅了马蜂窝啊。 那一刻,宁秀忽然觉得天门峰变得格外雄浑,好似一个巨人,正高居云端,目光冰冷的俯视着自己。 宁秀情不不禁的打了个寒颤,连忙掉头而去。 ———————————————————— 戒律堂中。 陆宣等人目送着陈苗和宁秀落荒而去之后,都是相视一笑。 九师兄陈横对冷毅笑道:“冷师叔,您这一招杀鸡骇猴真是痛快的很呢,等那宁秀回去告状,却不知宁芳木会作何感想。” “杀鸡骇猴?”冷毅瞥了眼陆宣,淡淡的笑道:“却不如你们小师弟的釜底抽薪来的简单直接呢。” 说着,冷毅向外面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 “走吧,你们的师父还在大光明顶等着。” 赵无双和陈横等人都瞪圆了双眼,一直等冷毅走远,陈横才低呼道:“你们看到了么?冷师叔竟然笑了?冷大阎王竟然笑了!?”赵无双也笑道:“是啊,好像还是第一次看冷师叔笑呢。”说着赵无双又看向陆宣,道:“说起你的釜底抽薪,这段时间,地肺山的灵气被你消耗了许多吧,哈哈。” 众人都是莞尔,陆宣也跟着一笑。 他却知道冷锋所说的釜底抽薪与灵气无关,而是刚刚自己在地肺山抖出张山克扣安家费用的事情啊。 第四十九章灵壶秘境 “我们走吧,别让师父等太久。”赵无双拉着陆宣要走,却见在陆宣的身后有个小小的人儿如影随形的跟着,这才发觉是那个名叫洛洛的小女孩。他微笑着俯下身来,“小妹妹,我安排一个人先把你安顿下来好不好?” 洛洛抿着嘴,有些怯生生的抬头看陆宣。 陆宣这才发觉原来她一直轻轻的牵着自己的衣袖边,于是微笑着揉了揉她的秀发,然后对赵无双道:“烦请大师兄派人先把她安置到我的宅院吧,这孩子的事,以后我会和师父交代。” 等洛洛乖巧的跟人离开之后,陆宣便随着赵无双等人向天门峰上走去。 金顶并非是天门峰的最高点,在金顶之后,仍有一座小山拔地而起,其上有一方三亩大小的平台,名为大光明顶。陆宣等人赶到的时候,却发现除了师父之外,师娘秦素,楚玲珑,尹蓝心等四大堂主竟然统统都在。 “见过师父。”陆宣紧走两步,躬身施礼。 楚无夜点了点头,淡淡的笑道:“刚才的事,你冷师叔已经跟我说清了,这件事你做的不错。” “如今距离宗门大比恰好还有两个月的时间,你如约返回,为师也该传你战法了。但两个月的时间太短,所以为师也只能教你一些基础的战法,所幸你自己领悟了鱼龙法的龙变,他日登台比试的时候,也能应付一阵。” “不过你要修行战法,却是少了一件东西。” 陆宣茫然问道:“什么东西?” 楚无夜却是没作答,只是莞尔微笑,周围的人们也都是满脸笑容。转眼间陆宣便恍然大悟,一拍脑门道:“剑?” “是啊。” 楚无夜点头道:“长门习剑,这是灵云宗上下三千年的传承,你身为长门亲传弟子却没有自己的宝剑,岂不让人耻笑?今天让你来大光明顶,便是让你来选剑的啊。” 陆宣顿时大喜过望。 长门习剑,他如何不清楚?但是他以前修为低微,哪里还有配剑的资格。曾几何时,他看着师兄们擦拭宝剑,心中何尝不艳羡嫉妒,没想到今天自己也终于要拥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宝剑了,自然让他欣喜开怀。 不过既然要选剑,却为何特意要来大光明顶? 陆宣下意识的看了看周围。 这里虽然是天门峰的至高点,但是却没有太多斧凿痕迹,仍保留着自然的朴实无华。要说唯一的人工痕迹,便是大光明顶正中央一座突出的岩石上方,一尊饱经沧桑的古人雕像了。 那雕像是个中年男子,面目清癯,两撇精致的短髭,身着长袍,用一种极悠闲的姿势倚坐在岩石上。这人手中托着一盏茶壶,神情恬淡,正悠然望着东方,也不知在此静静的看了多少次朝阳升起。这雕像也不知是何人雕刻而成,那慵懒悠闲的模样油然而生,仿佛已经和这天地、山云融为一体,有种天人合一的韵味。 但是除了这尊雕像之外,周围只有杂草丛生,再无他物。 陆宣又看向楚无夜,目光中充满期待,心想师父该拿出自己的剑来了吧,却不知道是不是一把好剑。 谁知众人却仍只是看着他笑,笑得他莫名其妙。 楚无夜终于收起了笑容。 “陆宣,这大光明顶只有长门亲传弟子才能踏足,本来为师早就应该带你过来,但是你修行未成,徒呼奈何。现在你已筑基成功,却是已经有了踏足此地的资格。”他转过身,面色虔敬的看着那尊奇特的雕像,肃然道:“来吧,随我见过无崖子祖师。” 无崖子祖师!? 陆宣的眼睛顿时瞪得溜圆。 难道那尊雕像,便是两千年前令灵云宗名震天下的无崖子祖师? 在楚无夜的带领下,陆宣有些恍惚的随着一群人来到那尊雕像面前,毕恭毕敬的躬身施礼。然后就见楚无夜来到无崖子雕像的面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那雕像手中的茶壶之上。 白光一闪,那茶壶的壶嘴中忽然突出一股清气,如雾如云,瞬间将陆宣等人笼罩。 陆宣就感觉眼前一花,再睁眼看时竟发觉眼前竟然已经换了一片天地。 头顶是一片暗红的天。 无尽彤云遍布苍穹,好似亘古以来燃烧的火海,至今未灭。日月共存于东西天际,日光暗淡,月色阴沉,了无生气。在这样一座死气沉沉的天下,是一片倾颓的大地,自东向西倾斜过去,而西方天际赫然有一道狰狞的裂缝,裂缝中一片虚无,好像有一头庞大的凶兽,正在一点点蚕食着这方天地。 放眼过去一片荒芜,有种混沌初开的气息。 但在这死气沉沉的世界中,陆宣却能感受到一股充沛到极点的灵气迎面而来,虽说比不上玄符聚灵阵中那种先天灵气,但也相差不多。 正东方,在那轮大日之下,红云之巅,陆宣一眼便看到有一座悬浮于虚空的巨大山峰。就好像仙境一样位于九霄云上,山峰最顶端赫然有一座黄金色的庞大宫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极为夺目。 陆宣愕然望着这一切,已经说不出话来。 “这里,便是属于我们灵云宗的秘境,名为灵壶秘境。” 楚无夜的声音传来,这才将陆宣惊醒。 “宗门竟然也有秘境?”陆宣惊讶的问道。 “有什么奇怪的么?” 楚无夜微笑道:“你要知道,在两千年前无崖子祖师在时,我们灵云宗也是这天下的顶级仙门啊,难道就不能拥有一座秘境么?”他莞尔道:“不过虽然都是秘境,这灵壶秘境却根本无法与玉京秘境相比。两千年前,当无崖子祖师机缘巧合之下发现这灵壶秘境的时候,这秘境还要比现在阔大数倍,里面也的确有许多奇珍异宝,但是两千年下来,宗门早已将这秘境中的资源消耗殆尽。而这秘境也早已走到了尽头,或许再过三五百年便不复存在了。” “不过即便如此,这也是一座货真价实的秘境。所谓秘境,绝大多数都是自上古世界分裂而来,其中蕴藏的灵气都来自上古混沌时期,与修行而言有极大益处。所以这灵壶秘境,是我长门至关重要的所在。” “而在那里,便是你选剑的地方了……”楚无夜伸出手指向西方,陆宣连忙顺势看了过去。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吼! 就在楚无夜的面前,大地忽然剧烈摇撼起来,旋即便有一条庞大的黑影撞碎地面,遽然腾空而起。那巨 物浑身满是褶皱,状如长蛇,头顶只有一张血盆大口,其中满是惨白的利齿,异常狰狞。它昂首冲起数十丈高,尾端却依然埋在深深的地下,旋即俯冲下来,带着一股浓烈的土腥气凶猛绝伦的扑向众人。 陆宣顿时被吓了一跳,正想该如何应对时,却见楚无夜纹丝没动,只是摇头苦笑道:“小师妹,休要胡闹。” 那巨 物忽然好像木雕泥塑般僵住,旋即从那张血盆大口中跳出个人来。 “啧,三师兄还是那般无趣,让我吓一吓小玲珑也好嘛。” 那赫然是个中年美妇,同样身着长门白袍,虽然看着韶华已老,但仍能从眉眼中看出当年必然是个绝色的美人。楚玲珑一见那中年美妇便噌的扑了上去,一把揽住她的腰肢笑道:“师父,这大地蚯的遗骸当年还是我和您一起发现的呢,您用它来吓我可没那么容易。” 秦素、尹蓝心等人也纷纷围了上去,与那中年美妇相谈甚欢。 陆宣这才发觉,刚才只有自己才是被吓到的那个。陆无双在他耳边低声道:“这位便是玲珑的师父,也是宗主的小师妹,名叫莫逸竹,常年都驻守在这灵壶秘境之中。” 陆宣恍然点头,看了看与楚玲珑腻在一起的中年美妇,忽然恍然大悟。 他还曾奇怪楚玲珑的性子为何如此活泼跳脱,原来源头却是在这位莫师叔身上。 那几位上代亲传弟子寒暄了半晌,莫逸竹这才问楚无夜道:“三师兄,你今日如此兴师动众,却是为何啊?” “还不是为了那小子。” 楚无夜指了指陆宣,道:“还不过来见过你莫师叔。” 陆宣连忙过来拜见,莫逸竹好奇的打量了陆宣半晌,旋即笑道:“原来你就是那个有名的陆半斤啊,上一次九胖子进来选剑的时候曾提起过你,怎么,时隔多年之后,你终于能来此选剑了?” 陆宣有些尴尬,狠狠的瞪了陈横一眼,陈横只是神情专注的看着天上的火烧云,好似什么也未曾发生一样。他只好苦笑着点头,道:“弟子愚钝,刚刚筑基成功,所以才来选剑。” “你的事情我大概知道,对于天生只开一窍的人,能够筑基已是不俗了。” 莫逸竹直爽的道,而这份直爽也难以让人难以让人生出不快之心来。 “我听九胖子说,你修炼的是玉池真诀?” 陆宣点头。 “那便好办了,我在这里闲极无聊,早就为你物色了一把水系宝剑,大家都随我来吧。”说着莫逸竹抓起楚玲珑的手腾空而起,径自向正西方飞去。楚无夜等人也各自带起陆宣和赵无双诸弟子,一路尾随而去。 片刻之后,众人便横跨近百里虚空,落在一片此起彼伏的丘陵地带。 第五十章剑冢 陆宣还是第一次来到此地,放眼望去,就见这片丘陵都并不如何雄伟,而是各个通体浑圆,倒像是一座座巨大的坟茔。每座山上都是寸草不生,只有无数犬牙交错的黑色怪石。 令陆宣震惊的是,在这方圆十余里的丘陵之中,竟然有成千上万把长剑倒插在怪石之间。 那些宝剑参差不齐,有的崭新,有的沧桑,有长有短,色彩各异,但却无一例外的都闪烁着道道光华,让这片大地显得光怪陆离,奇妙莫测。 “这便是我灵云宗最重要的一处所在。” “剑冢。” 楚无夜沉声道:“宗门上下三千年,期间强者无数,有许多前辈泯与外界,也有诸多前辈在宗门坐化。这些宝剑都曾是宗门前辈所有,虽然在这里有强弱之分,但随便一把拿出去都绝非凡品。” “法宝有符器、灵器、仙器之分,这剑冢之中绝大多数宝剑都是符器,当然也有灵剑。但灵剑俱有灵性,能否得到灵剑青睐还要看你的缘法。”楚无夜又看向莫逸竹,道:“小师妹,你说你为他物色了一把水系宝剑,是哪一把?” 莫逸竹毫不犹豫的指向剑冢西北方一座小型丘陵上的一把雪白宝剑。 “就是那一把廉泉剑。” 楚无夜满意的点头,“廉泉剑乃是师祖那一代前辈留下的上品符剑,的确不俗,正适合小十一所修炼的玉池真诀。” “去吧,如果你与它有缘,他日在宗门大比,它必定能助你一臂之力。”楚无夜又对陆宣道。 陆宣点点头,忽然想起楚玲珑那把惊人的长剑来,便问楚玲珑道:“小师姐,你那把长剑便是从这里得来的么?” 楚玲珑有些得意的向背后一捞,那把晶莹璀璨的长剑顿时被她抓到手中。 “让你见识见识吧,我这把仙都剑可是货真价实的中品灵剑,当初我来此选剑的时候,它可是自动投入我的怀抱之中呢。” 陆宣颇为艳羡的点点头,他可不奢望能得到灵剑的青睐,只要能得到那把廉泉剑便已经是侥幸了。于是他向众人拱手示意,大步便向剑冢走去。 ………… 望着陆宣远去的背影,莫逸竹却叹息道:“这孩子却是可怜人啊,十几年功夫方才筑基,心里恐怕很难受吧……” 谁知她这边话音刚落,那边就扬起一阵笑声。 “可怜?小师妹,这小子可不是什么可怜人啊,你休要被他那副老成持重的模样骗了。” 说话的却是外堂堂主公冶鸿。 “哦?公冶师兄,这话怎么说呢?”莫逸竹眉梢一挑,好奇的问道。 “话说我们这两年没有谋面,你还不知道宗主身中妖毒的事情吧……” “什么?三师兄身中妖毒?这是怎么回事?”莫逸竹顿时急了,却见公冶鸿连忙摆手:“小师妹别急,宗主现在已经没事了。” “公冶师兄,说话大喘气,不怕憋死你么?” 莫逸竹瞪了眼公冶鸿,顿时让他嘿嘿讪笑,显然这上一代长门亲传弟子之间也是一样的传统,小师妹地位高于一切啊。 公冶鸿连忙转移话题,便滔滔不绝的将陆宣炼成玄符聚灵阵,又登上公平擂击败白素城的事情说了。紧接着便是陆宣自作主张,要去地肺山设下玄符聚灵阵,一则修行,二则剥夺地肺山的天地灵气。莫逸竹听得眉飞色舞,当听到陆宣在公平擂上,用阵法将白素城压趴下的时候,便是一笑,等说到地肺山时,更是满脸笑意。 “想不到这小子貌似忠厚,倒是满肚子坏水呢。”莫逸竹笑道。 那边冷毅忽然板着脸开口道:“小师妹要想听那小子的事情,今天刚刚发生了一桩事,或许也能博小师妹一笑。” 莫逸竹惊讶的挑挑眉,“冷师兄竟然也要开口夸他?那小妹可要仔细听听。” “话说陆宣当年曾替宗门物色到一个女娃……” 冷毅一开口便是滔滔不绝,从头说起,直到自己斩杀张山,说了许久才算停歇。众人都听得入神,包括陆无双他们亲身经历之人都听得津津有味,却没料到一向铁面无私、惜字如金的冷毅竟还有几分说书先生的本事。而莫逸竹更是听得眉飞色舞,拍手笑道:“宁芳木那老鬼早有不轨之心,陆小子今天做的着实漂亮。” 陆无双和楚玲珑等人都笑吟吟的点头,听见莫逸竹夸奖陆宣,却好像夸他们一样开心。 一直在一旁没说话的百川堂堂主鲁尚此时却忽然发出了一声叹息。 楚无夜望了过去,道:“鲁师弟,因何叹息?” 鲁尚的目光却向极北方望了过去,在那里,一座悬空山高踞云巅。 “宗主,你不觉得陆宣那孩子……与大师兄有几分相似么?” 几个中年男女顿时鸦雀无声。莫逸竹脸上的笑意也烟消云散,那双曾经秋水般的眸子飞快的黯淡了下去。秦素见状狠狠的瞪了眼鲁尚,然后揽住莫逸竹的胳膊,柔声道:“小师妹,你这两年还是一次也没再见过他么?” 莫逸竹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摇摇头道:“没事的时候我都会去那里看看,但是你也知道那里有阵法守护,我根本进不去的。大师兄也从来也没露过面,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 说到这她便再也说不下去了,秦素连忙安慰道:“小师妹不要胡思乱想,大师兄何等人物,连我们都活的好好的,他又能有什么事呢?你也知道他遭受了什么,体谅一下吧,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出来的。” 众人皆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我倒不觉得大师兄和陆宣有什么相似之处。”却是楚无夜板着脸说道:“陆宣或许有那么一点蔫坏,但是大师兄可是明目张胆的坏啊……” 噗哈! 几个中年男女先是一愣,旋即爆发出一阵大笑来,尤其莫逸竹笑的最是厉害,甚至连泪水都涌了出来。陆无双等人在旁边则看得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楚无夜向来不苟言笑,刚才那句玩笑话难道真是他说的么?还有那位大师兄,竟是连赵无双都从未听闻过。 这时尹蓝心忽然道:“大家看啊,那蔫坏的小十一就要拥有他第一把剑了。” 众人这才想起了陆宣,抬眼看去,此时的陆宣已经接近了那片丘陵。 西北方向,陆宣正一脚踏入剑冢。 这剑冢四面八方似乎有种阵法护持,当陆宣踏入的瞬间,顿时感到了来自那成千上万把符剑、灵剑的威压。这些长剑当年都是有主之物,还残留有当年主人的气息,便仿佛都拥有了自己的个性。当陆宣这个外来人侵入它们的领地时,其中有些暴烈的便立刻迸发出了排斥的气息,陆宣顿时感到有无数凌厉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要将他拒之门外。 不过陆宣这将近一年来经历了许多,非但修为与神识今非昔比,更直观的是,他的肉身之坚固已远超常人想象,所以在一愣神之后,便当即稳住了阵脚。 他为那廉泉剑而来,所以在进入剑冢之前便选择了最近的路线,正前方数百丈之外便是那雪白灵动的廉泉剑了,正当他想登山取剑的时候,忽然间感觉到脑海中的那根金针,竟然动了! 自从在玄符禁地那次之后,这还是金针第一次重现指向之能。 陆宣的心便是一动。 随着金针所指的方向看去,陆宣的目光掠过那廉泉剑,一直看向了剑冢深处。在那里,他很轻易的便发觉到了金针所指的东西。 在这片剑冢之中,每一把长剑都有各自的领地,互相泾渭分明,分布均匀。每一座丘陵之上都分布着许多长剑,但唯独金针所指的那处丘陵有些独特 那是一座最为低矮的丘陵,高不过数丈,却足有近三里方圆。而在那丘陵的顶端,赫然有一把已经断成数段的残剑! 除了那残剑之外,方圆三里之内,竟然再没一剑。 陆宣凝聚目力看了过去,只见那残剑通体锈迹斑斑,远远看去倒像是一根锈蚀的铁棍,那残剑的剑身已经断成数节,只有半截残剑斜倚在碎石之间,早已没有半点灵气。 他有些错愕,难道那把残剑就是金针所指的东西? 再三确认之后,陆宣最终断定自己并没有看错。 可那分明是一把残破不堪的剑啊,即便它曾经辉煌无比,现在也已灵气全无,变成了一堆破铜烂铁。或许是它的死气令其他长剑避之不迭,所以才让它独占了偌大的地盘。 虽然满头雾水,但陆宣还是决定要去看看。 既然金针有了反应,那便证明那残剑必有蹊跷。 陆宣一步步向前方走去,越向剑冢深处便越能感受到来自万千长剑的威压,那几乎是一种切肤之痛,虚空中的无形剑气呼啸盘旋,像是随时都能将陆宣碎尸万段。那其中尤其有许多火系宝剑最是爆裂,所谓水火不容,那些火系宝剑对陆宣的敌意似乎尤为强烈。 很快,陆宣先是来到了廉泉剑所在的那座丘陵脚下。 忽然那廉泉剑竟是骤然飞起,径自悬浮于陆宣的面前,好像任他采摘。 剑冢外,楚无夜和莫逸竹等人的眼睛顿时一亮。 “灵剑自行择主,这小子的福缘不浅啊。”莫逸竹笑道。 楚无夜也满意的点点头,第一次进入剑冢便能引来一把上品符剑自动择主,数十年来除了楚玲珑之外,陆宣还是第一个。众人正等着陆宣顺手摘下廉泉剑的时候,却见陆宣双手抱拳,恭恭敬敬的深施一礼,似乎说了句什么,然后竟然绕开廉泉剑,继续向剑冢深处走去了。 呃!? 剑冢外的十几个人同时目瞪口呆。 第五十一章捡破烂 “这小子做什么?为什么不取了廉泉剑?”尹蓝心愕然道。 “难道他相中了别的剑了?可是在那周围再没有比廉泉剑更强的水系符剑了啊。”莫逸竹惊讶的道。 楚无夜的面皮有些抽搐。 这小子,如今竟然习惯性抗命不遵了啊! “他必然已经有了别的目标,只不过……哼!”楚无夜哼了声,懊恼的道:“这小子是在自讨苦吃。” 在场的所有人都曾进过剑冢,也都知道越向剑冢深处,宝剑的数量越稀少,而品级则越高。几乎所有的灵剑都在剑冢腹地,各有自己的地盘。但是剑冢中剑气纵横,威压极重,若是修为不济必然身受重伤。所以赵无双他们当年选剑的时候,都只在剑冢周边寻找,而楚玲珑虽然有幸得到仙都剑,但那是仙都剑主动投入她的怀抱,并不是她刻意强求啊。 陈横在一旁低声道:“小师弟是不是嫉妒小师妹有一把灵剑,所以才逞强啊。坏了,刚才没告诉他这剑冢的厉害,要是他一味逞强,怕是会受伤的啊。” 楚玲珑听了不禁着急,连忙拉着莫逸竹的手道:“师父,能不能想办法把他叫出来?” 莫逸竹苦笑摇头,“傻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入剑冢,剑冢便即封闭。他现在要么取得一把宝剑,要么身受重伤送出剑冢,没有别的选择。” 楚无夜重重的哼了声,恼火的道:“不必管他,让他碰了南墙,自然就出来了。” 众人一时鸦雀无声,脸上都满是焦急。 转眼间,就见陆宣已经接近了剑冢的核心地带,而他的脚步也变得极为缓慢起来,显然正承受着极为沉重的压力。楚无夜虽然脸上恼火,心里却满满的都是担忧,目光紧紧的盯着陆宣,一眨不眨。 就在这时,距离陆宣数百丈之外,处于剑冢核心地带的一座丘陵上,有一把通体赤红的灵剑陡然发出了刺耳的啸叫。 那剑身上陡然腾起了一道数丈高的烈焰,吞吐不休,好像随时都能扑向陆宣。 “坏了,那是赤焰灵剑,它被激怒了。” 莫逸竹惊呼了声,率先扑向剑冢。楚无夜等人也几乎同时飞身而去,纷纷落在剑冢外围。但是那剑冢周边自有一道结界,哪怕是楚无夜等人也无法破界而入,众人都是心急如焚,眼巴巴的看着陆宣蹒跚而去,一步步走向危险的边缘。 正在这时,陆宣却忽然停住了脚步,站在一片颇为开阔的地方。 而在他的面前,赫然是一把凄惨无比的残剑。 大家都是目瞪口呆。 “难道他想要的是那把残剑?”莫逸竹惊讶的道。 “可……那就是一把残剑啊。”尹蓝心苦笑道:“小师妹,你知不知道那残剑是什么来头?” 莫逸竹摇了摇头,“说起来倒也古怪,自无崖子祖师在此设立剑冢以后,每一把进入剑冢的剑都有记录,但唯独那残剑没有任何记载。反正它应该已经在此许久了,很久以前也曾有宗门前辈去查看那残剑是否还有修复的可能,但是结论是那就是一把残剑,早已‘死’了……” 灵剑已死,便是万劫难复。 “小师弟是中邪了么?如此大好的机缘竟要浪费在一把残剑身上,这次宗门大比难道他要赤手空拳的上么?”陈横不禁焦急的道。 在众人错愕的注视下,就见陆宣果然弯下腰去,抄起了那半截残剑。 陈横翻了翻白眼,苦笑道:“这家伙,还真选了那残剑啊。” 赵无双见楚无夜脸色不愉,便瞪了眼陈横,替陆宣开脱道:“小师弟应该自有打算,不过这样也好,他毕竟取了剑,不会被万剑重伤了。” 楚无夜脸色阴沉,“他能有什么打算,我是让他选剑,又不是让他去捡破烂。” 众人面面相觑,都是无语,心想稍后陆宣出来恐怕免不了被楚无夜一番训斥了。 剑冢中,陆宣又将碎石中那残剑的碎片捡起,双手捧着向外走来。原本平安无事,但没等他走出百余丈,忽然间就见他浑身巨震,整个人僵在了那里。与此同时,就见他手中捧着的那一堆残剑忽然剧烈抖动起来,旋即拼接到一起,竟陡然化作一条漆黑如墨的毒蛇,尾端仍在陆宣手中,那三角状的头颅则对着陆宣的额头,喷出一道黑气。 那残剑方圆三里都空无一物,这瞬间,满地黑石竟都炸成灰烬,漫天黑灰覆盖住陆宣,就见黑灰翻涌,好像惊涛骇浪般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啸声。 “发生什么了!?” 所有人都大声惊呼,谁也没料到竟然会出现这等异状。楚无夜连忙看向莫逸竹,莫逸竹则连忙摇头,惊呼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有史以来,剑冢中决没发生过如此诡异之事。” 楚无夜一步跨到剑冢前,单手伸出,掌心处一颗剑丸滴溜溜乱转,他刚想将其祭到空中便被莫逸竹拦了下来。就见她叹了口气道:“三师兄关心则乱,你明知你也破不开这剑冢,又何必徒劳无功呢?再说剑冢虽然伤人,却绝不会害人。放心吧,那孩子没有性命之忧。” 楚无夜闷哼了声,托着剑丸的手紧紧的握成了拳头。 轰! 轰轰轰! 就在这时,剑冢中忽然连续发出无数响彻天地的爆鸣。 楚无夜诸师兄弟,赵无双诸师兄弟,同时骇然失色。 就见整个剑冢方圆数十里之内,群山摇撼,大地颤抖,那成千上万把宝剑纷纷剧烈的晃动起来,好像被那残剑所触怒,令漫山遍野的长剑都生出了同仇敌忾、抵御外敌的战意。 无数把长剑挣脱了山丘,腾空而起,紧接着剑锋处陡然指向那片黑灰盘旋之处,一时间好似黑云压城,威势绝伦,那恐怖的威压即便隔着一层结界,仍然让楚无夜等人不寒而栗。 “怎么回事?” “莫非那残剑并非是宗门之物?” 即便楚无夜那等人物也不禁骇然发声,莫逸竹也是脸色骇然,大声道:“绝无可能!虽说那残剑来历不可考,但是这剑冢之中的灵剑也决不允许有异物混入,只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剑冢外,所有人都是震骇莫名。 —————————————————— 剑冢中。 陆宣生死悬于一发。 刚才他在拿到那残剑的时候,第一时间便用神识灌入那残剑之中。 如若那残剑中仍有灵气,拿到黄门山梅师祖那里或许还有修复的可能。但是令陆宣失望的是那残剑早已没了半点灵性,分明就是一块破铜烂铁,根本没有修复的价值。 莫非是金针判断错了? 他想去求证,但就像之前在玄符禁地一样,金针此刻已再次蛰伏,没有任何动静。 无奈之下,陆宣也只好收齐了残剑碎片,打算带出去再仔细研究。他相信金针不会无的放矢,自己看不出这残剑的玄妙,是因为自己眼界不够,或许师父能看出些不同寻常之处来。 他却不知道楚无夜在剑冢外恨不得抽他两个巴掌,正等他走出剑冢。 然而陆宣没想到的是,那残剑原本老老实实的,但是没走出百丈,竟然化作漆黑如墨的毒蛇,并喷出了一口黑雾。仓促间,他自然以为那黑气乃是毒气,于是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谁知那黑雾竟然顺着他的天灵穴骤然而下,陡然化作滔天黑浪,席卷全身。 陆宣这才意识到那黑气并非毒气,但是却比毒气更凶险万倍。 一股冰寒的气息轰然涌入,险些立刻将陆宣冻僵,那气息是如此狂野巨大,让他根本难以反抗。 转眼间,陆宣就感觉神魂都要被冻僵了,意识也开始变得恍惚。 就在这时,那黑气忽然有所缓和,好似刚才只是略施惩戒,并没想要陆宣的性命一样。而这也让陆宣终于得到一丝喘息之机,于是他连忙运起玉池真诀,试图反抗那黑气,然而当他的真元涌向那黑气的时候,却发生了出人意料的事情。 陆宣的真元洁白如玉,甫一接触那黑气,当即便化作虚无,显然不是黑气的对手。但是那黑气却好像忽然间凝固了一样,那股凶戾蛮横的气势一扫而空。紧接着,陆宣竟然从那黑气中察觉到了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 似悲伤,似怀念,似激动,种种情绪竟是那般鲜明,清晰无误的涌入陆宣的脑海之中。 方圆三里之内,黑烟忽然荡尽,一切恢复了平静。 只有陆宣木雕泥塑般站在那里,而那黑色毒蛇也不见了踪影,在他手中仍是那其貌不扬的残剑,还有几片剑锋残片。 然而整个剑宗之内,万千长剑却已蓄势待发。 轰! 无数灵光骤起,尤其以剑宗最中央的数十把长剑最为耀眼,剑锋所指,尽是陆宣。 仿佛下一秒,便将是万剑齐发的场面。 剑冢外,楚无夜等人虽然不知道陆宣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此刻哪里还有人去猜测,所有人都在大声惊呼,试图提醒陆宣注意那漫天长剑即将取他性命。然而那阵法屏蔽了一切声响,此刻就算是天崩地裂,也惊动不了陆宣了。 “小十一!” “小师弟!” 一阵阵惊呼声响起,所有人都睚眦欲裂,深深地以为陆宣这次恐怕真是在劫难逃了…… 第五十二章归墟剑 此时的陆宣正沉浸在莫名的思绪中难以自拔,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然而就在此时,那黑气中复杂的情绪忽然一变,有股勃然怒气油然而生,继而那黑气潮水般退出了陆宣的经脉,重新回到外界。 旋即就见那残剑忽然发出龙吟般的啸叫,继而那几节破碎的剑身忽然化作缕缕黑气附着在残剑之上,转眼间,竟变成了一把长达五尺,浑然一体的黑色长剑。 有股黑蒙蒙的光华从黑剑中咆哮而出,好像滔滔海浪,瞬间淹没了整个剑冢。那光华澎湃激荡,并发出惊涛骇浪般的巨响,仿佛铺天盖地般将万千长剑淹没。顷刻间,万千长剑如万马齐喑,灵光暗淡,再无战意。紧接着,那些长剑纷纷坠入尘埃,重新插入剑冢之中,无论符剑还是灵剑,竟都是斜插入土,剑柄处遥指那黑色长剑。 就好像跪拜帝王,俯首称臣。 剑冢之内,一切归于平静。 剑冢之外,楚无夜等人也是一阵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剑冢中的陆宣,也在看着陆宣手中那把五尺黑剑。 半晌,楚无夜等几个师兄妹的身子,同时剧烈的颤抖起来。 几个人面面相觑,竟是楚无夜第一个忍耐不住,问尹蓝心道:“二师兄,那……那难道是归墟剑!?”以他的地位,此时说话竟有些颤抖,而尹蓝心也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看了楚无夜半晌才茫然点头道:“玄剑五尺,山呼海啸,这……和记载中别无二致啊。” 冷毅、鲁尚、公冶鸿、秦素、莫逸竹等人都是瞠目结舌,唯独楚玲珑和赵无双等人还是一头雾水。 楚玲珑实在忍耐不住,拉了拉莫逸竹的胳膊问道:“师父,什么是归墟剑啊。” 莫逸竹的身子竟在微微颤抖着,也不知是惊讶还是激动所致,她看着楚玲珑,沉声道:“归墟剑,正是无崖子祖师的法宝啊!” 啊!? 楚玲珑和赵无双等人也瞬间呆住了。 那黑色长剑,竟然是灵云宗千古以来第一人的法宝么? “归墟剑竟然一直都在剑冢么?”楚无夜震惊莫名的问莫逸竹道:“为何我们毫不知情?” 莫逸竹略一思索,便苦笑道:“如果那黑剑真是归墟剑,那便能解释了。” “想当年,无崖子祖师在此设下剑冢之后,时隔数十年才有第一把长剑被收入剑冢之中。现在看来,恐怕归墟剑在那之前便早已被无崖子祖师留在这里了吧,只不过当时管理剑冢的前辈并没把它当回事罢了。” “这么说来,归墟剑才是剑冢第一剑啊。”莫逸竹赞叹道。 正在两人说话的时候,远方天空忽然迸发出一道水样的波纹。 “有人闯入秘境!?” 莫逸竹第一个察觉到了异状,顿时声色俱厉的吼道。 灵壶秘境乃是灵云宗唯一秘境,阵法坚固,守卫森严,两千年来,还从未出现过有人硬闯的情况。众人顿时都是大吃一惊,纷纷向远方望去。 唳! 灵壶秘境的半空忽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继而有个庞大的白影如同浮光掠影般席卷过来。赵无双等人就感觉有股极大的威压从天而降,险些将他们压倒在地,众人都不禁骇然失色,纷纷拔出长剑准备反抗。然而楚无夜却猛地一挥手,大声道:“不要轻举妄动,是鹤老!” 赵无双等人定睛看去,这才发现半空中那庞大的白影,竟是一头白羽如玉,神威凛凛的硕大仙鹤。 每个长门弟子,对这巨大仙鹤简直是再熟悉不过了。 要想进入长门,首先便要过鹤老那一关,当初陆宣回归山门的时候,便是在碎金台前请示过了鹤老才得以放行。极少有人知道鹤老的来历,它也从来不离开碎金台半步,以至于经常被长门弟子忽略了它的存在。 然而今天,鹤老竟然破天荒的离开了碎金台,并强行破开灵壶秘境,来到剑冢上方。 就见鹤老那黑钻般的双眸紧紧的盯着剑冢之中的陆宣和黑剑,旋即猛地扑了上去,两只铁爪奋力一撕,那连楚无夜都无可奈何的阵法竟然被它硬生生撕出一道裂隙来。 白光一闪,鹤老已经收拢双翅,静静的站在了陆宣面前。 陆宣这才从茫然中惊醒。 刚刚所发生的一切虽然都看在眼中,但陆宣还是搞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看着面前足有三人高的巨大白鹤,陆宣更是满头雾水。而鹤老却始终在凝视着他,忽而有一道强大的神识将陆宣笼罩,在他身上逡巡了一周,这才潮水般退去。陆宣顿时吃了一惊,知道刚刚那是鹤老的神识,却不知他是否发现了自己脑海中的金针? 陆宣连忙看向自己的脑海,却发现泥丸宫中非但金针没了踪迹,竟然连自己从玄符禁地得来的那几根红线也不见了踪影。 正在他大惊失色的时候,那金针和红绳忽然又凭空出现了,好似什么也没曾发生过一样。陆宣这才放下心来,这金针真是通灵,竟然懂得躲避外来神识的扫视,甚至连那些红绳也被它隐藏起来。 “你是如何将玉池真诀修炼至如此地步的?竟然已经将真元凝成玉汤?” 那巨大仙鹤竟然口吐人言,语气苍老的问道。 陆宣愣了愣,旋即连忙故作茫然道:“弟子也不知道,或许是因为弟子天生只开一窍的缘故,所以善于凝练真元吧。” 虽然他纯属胡说八道,但鹤老显然也无法拆穿他的谎言。那双深邃的眸子盯了陆宣半晌,终于叹息道:“这或许就是缘法吧,归墟剑沉寂两千年,竟然又要出世了。” “不过你的事情我也有过耳闻,以你现在的资质,归墟剑无异于是明珠暗投。” “随我来吧,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鹤老淡淡的说道,然后伸出一只铁爪抓住陆宣的胳膊,振动双翼腾空而起。 当鹤老带着陆宣飞出剑冢时,楚无夜连忙双手抱拳,对空中大声道:“拜见鹤老,您要把小徒带到哪里去?” 鹤老垂首俯瞰,旋即道: “他自有缘法,你便不必劳心了,我知道两个月后便是宗门大比,到时候我自然会让他及时赶到。”说着,鹤老双翼一振,转眼便掠出数十里之远。众人都愕然盯着鹤老和陆宣远去的身影,慢慢的,楚无夜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惊讶莫名的表情。 那鹤老竟然带着陆宣径自飞向了正东方。 在那个方向上,一座山峰高踞与云端。 “鹤老竟然要带小十一去大光明顶!?” 众人失声惊呼。 大家都知道,那座山峰才是真正的大光明顶,也是灵云宗顶顶重要的禁地,哪怕是楚无夜也不能擅自踏足。 果然,鹤老和陆宣转眼便隐没于那山峰周围的火烧云中。 四周一阵寂静。 莫逸竹显得十分激动,表情似悲似喜,在她身旁的秦素见状了然于心,于是柔声微笑道:“小师妹,稍安勿躁,再过两个月的时间,等小十一从大光明顶下来,我们便能知道大师兄的状况了啊。” “大师兄一定会没事的。”她握住了莫逸竹的纤手,微笑着。 周围的人却没有秦素那般心思细腻,只是望着大光明顶的方向神情恍惚。刚才这短短时间内发生的事情实在是波谲云诡,即便楚无夜他们那般历经世事之人也震惊莫名。先是陆宣鬼使神差般收了归墟剑,再然后万剑臣服,更没料到的是鹤老竟然第一次离开了碎金台,并自作主张的将陆宣送上了大光明顶。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半晌,尹蓝心才赞叹道:“小十一那家伙,果然是福缘深厚,这个却是羡慕不来的啊。” 公冶鸿等人纷纷赞同的点头不已。 “好了,既然陆宣已经选好了剑,那我们也不要在此久留了,宗门还有许多事情等着我们处理。”楚无夜沉声道。 众人纷纷与莫逸竹告辞,然后离去。 楚无夜夫妇落在众人之后,秦素发觉楚无夜似乎有些郁郁,便问道:“无夜,你怎么了?” 楚无夜望了眼大光明顶,苦笑道: “本想教他战法,看来是不需要了啊。” “可笑我这个师父,却从未真正教他什么,反倒是被他救过一次性命,这叫我情何以堪?” 秦素柔声劝道:“你该知道,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其中传道为首,这道便是道德、观念。自小十一上山以来,你以身作则,无形中便已交给他做人的道理,奠定了他的性格,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么?更何况他的玉池真诀不是你教的么?怎能说从未真正教过他什么呢?” 楚无夜愕然看着秦素,半晌才摇头苦笑道:“夫人总是能说会道,不过被你这样一讲,我倒是好过多了。” 两人相视一笑,这才相携而去。 偌大的灵虚秘境之中,似乎又只剩下了莫逸竹一个,她默默的望着大光明顶的方向,一时默然无声…… 第五十三章叶离 陆宣糊里糊涂的便被带上了云端,眼看着那浮于云上的山峰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那山峰虽然没有一峰三山那般雄伟,但是在凡人的眼光看来已经一座大山了。关键是这样一座山峰竟然漂浮在九霄云上,更是令人震惊。 距离那山峰仍有数十里时,陆宣便清晰地感受到面前的虚空中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那应该是如剑冢一样的守护阵法,确保外人不能随便进入。而这一次鹤老并没有如之前那样大喇喇的撕开结界,而是昂首发出一声啸叫,紧接着就见虚空中荡起一道水波状的涟漪,鹤老便带着陆宣长驱直入,径自来到那山峰之上。 “鹤老,您究竟要带弟子去哪里啊?” 陆宣忍不住大声问道。 仙鹤却一声不吭,只带着陆宣向那山峰的后山飞去,转眼间来到一座巨大的山洞前,毫不犹豫的飞了进去。 那山洞十分开阔又极为深邃,其中曲折盘旋,好像盘肠般错综复杂。陆宣就感觉一阵晕头转向,很快便来到一处巨大的洞穴之中。那洞穴中幽暗无比,陆宣刚从外面进来,一时分辨不出其中景象,只能隐约感到这洞穴的空间极大,恐怕起码有数亩方圆。 脚下忽然踩到了实地,原来是鹤老终于将他放了下来。 当陆宣看清面前景象时,却顿时吃了一惊。 在他面前赫然有一根巨大的铁柱,那柱子足有十丈高,直径超过五丈,看起来倒像个巨大的石墩。虽然看似由生铁铸成,但那铁柱上却没有半点锈蚀,通体漆黑,闪烁着点点星芒,并散发着森冷的寒意。在铁柱上还有四根相同质料的铁索,顺着那铁索看下来,陆宣这才看到在那铁索的末端,竟然锁着一个中年男人。 那人身材修长,穿着一袭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腌臜长袍,杂乱的头发覆盖住头脸,让人根本看不清他的容貌。而那四根铁索竟分别穿入了他的两侧琵琶骨、胸口中丹田和腹部下丹田。 琵琶骨暂且不说,修行者赖以修行的上中下三座丹田,那人被铁索刺入两处,竟然还活得好好的。 这且不说,尤其令陆宣哭笑不得的是,那人竟然正靠在铁柱上呼呼大睡,还发出均匀的鼾声。 这是什么人啊? 看他的样子,莫非是什么恶徒,最终被宗门抓住而囚禁于此? 陆宣正犯合计,却见鹤老忽然扬起修长的脖颈,微微张开了长喙。 唳! 一声震耳欲聋的啸叫骤然炸响,陆宣就感觉汗毛根都竖了起来,两只耳朵里好像有两口黄吕大钟不停轰鸣,险些把他震晕了过去。而显然他只是被余波殃及罢了,首当其冲的则是鹤老前方,只见虚空中竟能看到道道音波的痕迹,地面上飞沙走石,那铁柱上粗如大腿的四根铁链哗啦啦作响,一切乱作一团。 而那个正闷头大睡的中年人则被震得屁滚尿流。 “谁!” “干什么的!” 那人连滚带爬的窜起,捂着耳朵看了过来。 此时他脸上的乱发已经被吹得向后扬去,陆宣这才看到这中年人虽然形容消瘦,但却生的十分英俊,虽然已不复年少,但却别有一种历经沧桑的魅力。他甫一眼便看到了庞大的鹤老,于是哭丧着脸大叫道:“停!停!” 鹤老原本就已经停了下来,那双黑钻般的眼睛盯着那中年人,陆宣竟从中看出了一丝戏谑的味道。 那中年人这才松了口气,愁眉苦脸的道:“鹤老,您今天怎么这么有闲情逸致,跑到弟子这里吊嗓门儿来了?您就算要吼两嗓子也事先打个招呼好不好?弟子在这里清静惯了,您刚才那一嗓子差点儿没把我给吓死。” 鹤老微微摇头,似乎在苦笑。 “叶离,一别经年,看来你还是老样子啊。” 陆宣却从鹤老的声音中听出一丝温柔来,这在之前鹤老对自己说话时,可从未出现过。 叶离? 陆宣仔细在脑海中回忆这个名字,却是一无所获。 那名叫叶离的中年男人轻描淡写的扫了眼陆宣,便对鹤老道: “您还知道一别经年啊,我给您算着时间呢。”他举起十根手指,大声道:“十年啊!您老上次来还是十年前呢,我还以为您把我给忘了呢?”他做出一副沮丧模样,向鹤老摊开一只手道:“您这次来,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 “没有。” 鹤老一摆脑袋,将陆宣向前推了推。 “这次来的突然,没什么准备,不过这小家伙倒是能陪你解解闷。” 叶离根本没看陆宣,只瞪着鹤老道:“鹤老,您不地道啊。时隔十年您才来一趟,竟然连口饭菜都没有?亏得弟子当年上山下山的时候都忘不了给您带美酒佳肴,还记得当年有一次我路过陈朝都城,将那皇帝老儿的御宴整个给您端了过来,我还记得您吃的挺开心的。” “还有那次,我将师父养的那条五彩锦鲤给您偷了来,您吃干抹净,还没忘了嘱咐我千万别告诉师父呢。” “多美好的时光啊……” 陆宣呆若木鸡的看着那叶离啰嗦,不由得抬头看了看鹤老,虽然他不懂的如何看一头仙鹤的表情,但是如果鹤老长了一双眉毛的话,想必此刻必然是在不停地跳动吧。 果然,鹤老再也按捺不住了。 “住嘴!” 鹤老厉声咆哮,叶离也立刻闭上了嘴巴。 “这小家伙名叫陆宣,乃是楚无夜的关门弟子,从今天开始,他留在这里陪你两个月,到时候我自然会带他离开。”说着,鹤老掉头振翅而去。 叶离见状连忙扯开了嗓子大叫道:“鹤老,再来的时候别忘了带些吃喝啊!” 哼! 远远地只能听到鹤老发出一声冷哼,旋即不见了踪影。 偌大的洞穴内,只剩下陆宣和叶离大眼瞪着小眼。 此时陆宣已经明白这叶离应该不是什么被囚禁于此的恶人,反而是自己的宗门前辈,只是他为何要被囚禁于此,莫非是犯禁了么?陆宣远远的看着叶离,一时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鹤老也真是的,说要带自己来见一个人,难道就是让自己陪他两个月么? 这自然绝无可能,鹤老不惜连破灵壶秘境和剑冢,将自己送上这大光明顶,又岂能是为了如此荒谬的理由。 他忽然想起了鹤老在剑冢时对自己说的那两句话来。 第一句,鹤老似乎对自己的真元化作玉汤感到十分惊奇,这让陆宣直觉的感到鹤老应该清楚玉池真诀的秘密。这两千年来,还从未有人将玉池真诀练至化境,人人都说这玉池真诀包含着某种隐秘,难道这隐秘就是自己那真元的变化? 陆宣隐约觉得自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虽然真元化作玉汤,只是他先后无数次锤炼,又在修炼易骨经的过程中一蹴而就,看似顺其自然,但这其中的机遇又有谁能比拟? 如果真是如此,那自己这条路竟是走对了!陆宣一边想着,心中便不禁欢喜。 还有第二句,鹤老提起了归墟剑三个字。 陆宣看了看手中那五尺黑剑,认定归墟剑应该就是它的名字了。而他从藏书阁中曾经读到过,话说东海之外有大壑,其下无底,名曰归墟。这黑剑的名字应该是因此而来,那便证明这黑剑必然与东海有某种联系。 但究竟是什么联系呢? 陆宣百般思索,脑中忽然掠过一道灵光,旋即便感觉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东海,相传无崖子祖师不正是在东海将玉池真诀修炼至大成的么? 还有在剑冢的时候,这归墟剑令万剑臣服,宛若帝王,剑如其人,在这两千年间,又有谁是第一人? 一念至此,陆宣几乎已有六七成的把握断定这归墟剑乃是无崖子祖师所有了,只是这猜测实在太过惊人,令他也难以接受。 这些想法在陆宣的脑中纷至沓来,但却只是一瞬间的功夫。他看了眼远处的叶离,旋即慢慢静下心来。 既然是鹤老将他带到此地,那便自有鹤老的道理,这或许是自己的一场机缘,那便决不能轻易错过。至于其他事情,以后再说吧。 于是陆宣恭恭敬敬的拱手施礼,肃然道:“弟子陆宣,见过叶前辈。” 叶离早将陆宣打量了个遍,心中对鹤老将陆宣带来的意图也早已了若指掌。 他拱手回礼,竟然不肯受陆宣的晚辈之礼,只是笑道:“你且不要前辈前辈的叫,你我素昧平生,不如便平辈论交吧。鹤老送你来是给我解闷的,那便最好。从此往后三个月,咱们只聊天,别的什么都不说,可好?” 陆宣心中暗笑,这人倒是撇的干净,只是自己怎能让你轻易推辞? “好哇,那就聊他个两个月。” 陆宣径自来到叶离的面前,两人好像故友般相对而坐。叶离嘴角含笑的看着陆宣,心中却是暗想这小子倒是沉得住气,但要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好处,哪里有那么容易? 嘿嘿。 两人不约而同的笑了笑。 活像一大一小两只狐狸。 第五十四章试探 陆宣略作思索便道:“要说聊天,弟子年纪还小,还真没那么多可聊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便聊聊我自己吧。” “好啊,陆小友尽管说。”叶离颇感兴趣的说道,这倒不是作假,他孤独已久,能有人陪他说说话,实在算是享受。 “我生于普通人家,自幼起,只在爹娘的包子铺中玩耍,就觉得那包子铺的便是我的世界,以后生老病死,都在那烟熏火燎的包子铺中。不过忽然有一天,有人告诉我,我有仙骨半斤,资质超凡,问我愿不愿意去修仙……” “你有仙骨半斤!?那你修行多久了?”叶离瞪圆了眼,惊讶的问道。 “快十三年了吧。” “这怎么可能啊。”叶离迫不及待的伸出手碰了碰陆宣,灵光一闪,便皱眉道:“果然只是筑基中期,这也慢得太过离谱了吧。” 陆宣苦笑道:“你先听我说啊。” “我受宗主青睐收为关门弟子,原本雄心万丈,但却被发现天生只开一窍,根本修行无望……”陆宣便将自己的事情娓娓道来,直到说自己下山成了接引使,然后忽然话锋一转,又扯到了楚无夜身上。 “我真是没用,本以为是师父不待见我,才将我逐出山门。但后来才知道师父竟为了我独闯万妖谷而身中妖毒,几年来只能依赖药王谷的乾坤再造丹续命,时时危在旦夕……” 说到这陆宣顿了下,留神观察叶离的表情。 就见叶离忽然浑身一震,脸上顿时露出担忧的表情来,“无夜受伤了?他现在怎么样了?” 叶离真情流露,这份担忧却是无论如何也假装不来的,陆宣深深的看了眼叶离,终于彻底的放下心来。 虽说鹤老将他带来这里,便证明这叶离骑马于自己无害,但陆宣毕竟不知道他的来历,也不清楚该如何把握说话的深浅。所以他故意那楚无夜的伤势试探这个叶离,从他的表现看来,叶离和楚无夜的关系必然亲近,那便是同路人了,无需再处处提防。 “叶前辈放心,师父如今已经脱离险境了。”试探到这个份上,陆宣也不敢再和叶离平辈论交,重新换了称呼之后又将自己在陈朝都城、玄符山的事情讲述了一遍,细节之处自然隐去,但大体基本没有隐瞒。叶离听得已经完全入了迷,不时眉飞色舞,击掌称赞,却显得与陆宣亲近了许多。 直到陆宣说到自己来灵壶秘境选剑的时候,叶离好像有些缓过神来了。 “哈哈,打住。” 叶离伸手阻止,斜睨着陆宣笑道:“小子,我发现你在拿话套我啊。” 陆宣故作茫然的道:“前辈此话怎讲?” “看看,我都忘了你什么时候又叫我前辈了。你之前分明知道无夜已经转危为安,却还要故意吊我胃口,就是想试探我与无夜的关系吧。”叶离瞪着陆宣道:“我实话告诉你,我们俩是一起上山打过鸟,下水摸过鱼的关系,你满足了?” “哼哼,小小年纪,花花肠子倒是不少,不过你却打错算盘了。”叶离鼓着眼睛道:“我这人最烦别人试探我,即便是无夜的弟子也是如此,你哪里来的便哪里去,慢走不送!” “前辈真要我走?”陆宣微笑反问。 叶离板着脸点点头。 陆宣便真的站起身来作势要走,只是没走两步便托起手中的归墟剑自言自语道:“还想让前辈看看我这把归墟剑呢,看来还是算了吧。” 什么!? 叶离猛然跳了起来,满脸骇然。 “站住!” 随着叶离的一声大吼,虚空竟陡然紊乱起来,无形的气流纵横激荡,竟发出阵阵利刃破空的刺耳声响。陆宣就感觉浑身一紧,竟然被那虚空震慑,别说迈步,竟然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了。 “你刚才说的什么?归墟剑!?你手里的难道是归墟剑么!?”叶离作势要扑向陆宣,但却被那四根锁链困住,只发出哗啦啦的一阵巨响。 那无形的威压这时减弱了许多,陆宣这才转过身来,骇然看向叶离。 刚才只是个玩笑,他明知自己说出归墟剑后,叶离必然挽留。但是没料到那叶离无意间迸发出来的气势竟然如此恐怖,简直让他无从抵抗。 这人的修为深不可测。 陆宣勉强平静下来,这才双手托起归墟剑肃然道:“没错,这归墟剑正是弟子刚刚从剑冢得来的。” “剑冢?” 叶离满脸茫然,显然是也曾进过剑冢,却从未见过归墟剑。他颤抖着伸出双手,道:“能让我看看么?” 陆宣点点头,将归墟剑放到他的手中。 叶离轻轻的抚摸着归墟剑漆黑如墨的剑身,脸上满是激动的光芒,身子竟也在微微颤抖着。半晌,他才苦笑着对陆宣道:“小子,你可知道这归墟剑的来历?” 陆宣虽然已有猜测,但却依旧默默的摇了摇头。 “这归墟剑,乃是两千年前,无崖子祖师的法宝啊。” 陆宣的心重重的跳动了下,暗想果然如此,这竟然是无崖子的法宝,难怪能引动金针替自己指点迷津。那金针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只动了两次,一次玄符禁地,一次归墟剑,却都是让自己受益匪浅啊。 那金针,或许真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我知道鹤老为什么要带你来找我了。”叶离像是已经镇定下来,目光炯炯的看着陆宣。 “你刚才曾说过,你是宗门之内如今唯一修炼玉池真诀的人,这话你却说错了。”叶离微笑着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修炼的,也是玉池真诀。” 轰! 有股勃然水气忽然迸发出来,整个洞穴内的虚空波起浪涌,山呼海啸,陆宣勉强拿桩站稳,惊讶的发觉虚空中的气息竟是异常的熟悉。那竟果然是玉池真诀的气息。 翻涌的虚空之中,叶离凝视着陆宣。 “你虽然福泽深厚,能让归墟剑认主,但是你如果只是将它当做普通灵剑使用,那便真是暴殄天物了。” “这个世上,暂时看来只有我能让你真正将归墟剑收为己用,这也是鹤老将你带到我这里来的原因。” 叶离忽然一张手,陆宣便腾云驾雾般来到他的面前。 “你说你天生只开了一个天灵穴?”叶离沉声问道。陆宣连忙点头,旋即就看到叶离举起了那把归墟剑。 “所谓水无常形,你面前的这把五尺玄剑,不过是归墟剑最常见的一种形态罢了。”叶离手中水光一闪,那归墟剑竟然就在陆宣的眼前支离破碎,最终竟化作一团漆黑如墨的水团。 然后叶离竟将那黑水拍进了陆宣的天灵穴中。 “运起玉池真诀!”叶离沉声道。 陆宣不敢怠慢,连忙运起了玉池真诀。 真气电转,而与此同时,那团黑水好像银河倾泻,自天灵穴滚滚落下。 那瞬间,陆宣就感觉四肢百骸都要炸裂开来,就好像一只小小的皮囊灌下了整条长江之水,哪里能容纳得下。而这时叶离则沉声道:“不要紧张,我与你的真元本是同源,让我助你一臂之力,收了归墟剑。” 当叶离的真元也落入陆宣的身体时,陆宣顿时感觉压力减轻了许多,而叶离却是发出了一声惊呼。 “你的真元竟然已经化为玉汤?” “你……你究竟是如何办到的?” 叶离前所未有的失声惊呼起来,而陆宣则苦笑道:“叶前辈,能不能等我度过眼前的难关再说?”叶离则沉默了片刻,苦笑道:“难怪你能得到归墟剑的认可……” “罢了,稍后再说吧。” 两人同时闭口不语,共同巩固肉身、经脉,这才堪堪抵御住那归墟剑化成的黑水。陆宣以内视之法看去,却惊讶的发现那黑水汹涌而下,直入下丹田中,竟在自己的玉池之中站稳了阵脚,最终化作了一条三寸长,活灵活现的小黑鱼。 良久,两人才长长地松了口气。又都瞪圆了双眼看着对方,心中实在有太多话要问了。 “快告诉我,你是如何将真元修炼成玉汤的?”叶离迫不及待的抓着陆宣问道。 “无他,反复锤炼而已。晚辈天生只开一窍,或许是法门之一。”陆宣唯独没提易骨经,其他的则是简单概括。 “竟只是反复锤炼吗?”叶离难以置信的问道。 陆宣有些不忍,略一迟疑便道:“锤炼再锤炼,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不过晚辈前段时间在水脉与火脉之间修行,发觉这水火功夫似乎对玉池真诀格外有效。” 好像一语惊醒梦中人。 “水火功夫?”叶离眼睛一亮,旋即陷入沉思。 “前辈,现在该我问您了,这归墟剑为何会变成这幅模样?” “我刚才说过,所谓水无常形,这归墟剑乃是无崖子祖师当年在东海归墟之内,采集无尽重水炼制而成,本就是一团水,何止是一把剑?如今它虽然已经在你的下丹田中,但你若是无法将他彻底炼化,终究还是无法重现归墟剑当年的风光。” “以后修炼的时候,一定要试图调动那条小黑鱼,用些水磨工夫将其炼化,虽然恐怕要花上许多年时间,但终究能水滴石穿,得偿所愿。” 叶离越说越急促,呼吸也变得有些紊乱。 呼。 呼呼…… 他的喘息变得沉重而快速,好像在抽拉一个破烂的风箱。陆宣开始还以为他是情绪激动,但很快便感觉有些不对劲,仔细看去,却发现叶离的双眼中忽然掠过了一道妖异的光。 “离开这里,到洞外等我,我不叫你决不能进来。”叶离忽然低声咆哮了声,长袖一挥,便将陆宣卷出了洞穴。 第五十五章疯魔的大师伯 还没等陆宣明白过来,便忽然听到那洞穴中竟传来一声痛苦的哀嚎。 吼! 那分明是叶离的声音,却与之前截然不同,低沉嘶哑,好像濒死的野兽在垂死挣扎。紧接着,那洞穴中陡然传来山呼海啸的声响,滚滚若雷鸣,在洞穴中回响激荡,久久不停。又有无数剑刃破空的声响穿了出来,好像百鸟悲鸣,凄厉而高亢。忽然,竟然有滚滚雷声传来,惊天动地,震得陆宣脚下的地面剧烈颤抖,四处飞沙走石。 究竟发生了什么?陆宣不禁骇然失色,但还是谨遵叶离的话,没敢轻举妄动。 那洞穴中乱作一团,竟然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仍然没有停歇。陆宣终究忍不住想要去看看究竟,于是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的回到了那洞穴的入口处。 眼前,仿佛一片疯狂的世界。 洞穴内的虚空好像变成了一座深潭,汹涌的水气翻滚激荡,又淹没一方天地的威压。而在那铁柱下,叶离须发皆张,好像着魔了一般双目赤红,手舞足蹈,从他双手之间迸发出无数道剑形气息,落在那水光之中,都化作晶莹璀璨的长剑,毫无章法的向四面八方轰去。那每一把水剑都仿佛能将陆宣摧毁,气势绝伦。 但是,从那铁柱之上则发出了道道璀璨的雷霆,将叶离的真元和水剑都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而那四条锁链则始终迸发着激烈的电芒,极力压制着陷入癫狂状态的叶离。 陆宣骇然望着这一切,根本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刚刚还说的好好的,怎么忽然好像变了一个人? 正茫然间,叶离忽然发现了站在入口前方的陆宣。 “死!” 叶离愤怒的咆哮,忽然双手箕张,向陆宣的方向抓去。从他双手之中,忽然疯狂涌出数以百计的剑芒,铺天盖地的划过虚空,转眼便于陆宣近在咫尺。陆宣顿时吓得魂飞天外,身影一动,如游鱼般灵动自如,飞快后退。 关键时刻,陆宣只能用鱼龙法的步法保命,他身影如同鬼魅,忽东忽西,忽左忽右,勉强躲过数十道剑芒之后便有些后继无力了。 砰! 陆宣的后背撞在了一块岩石上,竟是被那剑芒逼到了绝境。 正在陆宣睚眦欲裂,准备全力反抗的时候,那铁柱上的雷霆终于横空而至,将那漫天剑芒绞杀干净。陆宣顿时大喜过望,连忙逃回洞口,远离那疯狂的洞穴。 在洞穴外,足足又等了将近两个时辰,洞穴内才逐渐平静了下来。 半晌,里面终于传来了叶离那虚弱的声音。 “陆小子,进来吧。” 陆宣这才小心翼翼的回到洞穴中,谨慎的看向叶离,却见他已瘫坐在铁柱之下,头发蓬乱,虚弱不堪,正苦笑着看向自己。 “怎么,现在知道怕了?刚才分明告诉你不要进来,你却不听。若不是这根困龙柱,你焉有命在?”叶离拍了拍背后那巨大的铁柱,微笑道。 陆宣无奈的摇摇头,这才来到叶离的面前,试探着问道:“前辈,您这是怎么了?” “坐下说吧。” 叶离招呼陆宣坐下,这才悠然叹息道:“既然你刚刚已经讲了你自己的故事,那我便投桃报李,讲讲我的事吧。” “你说你有仙骨半斤,可我却比你还多了一两,我有仙骨九两。”叶离洋洋得意的看着陆宣,炫耀着竖起一根手指。陆宣有些哭笑不得,现在的叶离哪里还有刚才那种疯癫模样。他也不去与叶离计较,自己现在也是九两啊,可惜,易骨经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我也是年幼时便拜入山门,那时,我是长门亲传弟子中的大师兄,你那师父楚无夜,便是我的三师弟了。” 陆宣听了顿时大吃一惊。 虽然明知道叶离与师父应该十分亲近,但却没料到他竟是师父的大师兄,便如自己与赵无双的关系,那和亲兄弟还有什么分别?他连忙起身,拜倒,肃然道:“弟子陆宣有眼无珠,重新见过大师伯。” 叶离没有拒绝,安然受了陆宣的大礼,然后微笑道:“那段日子真是快活啊,我带着一群小屁孩东游西荡,惩奸除恶,斩妖屠魔,逍遥快活的紧。本以为日子就这样过去,但是直到六十年前……” 叶离沉默良久,像是不愿再提起那件往事,只是苦笑道:“那年发生了一桩事情,让我神魂遭到重创,这神智总是时好时坏,疯疯癫癫。师弟师妹们因此想尽了办法,但还是有心无力。” “于是我自请进入大光明顶,自己竖起了这根困龙柱,自己将四根捆龙索刺入身体,自我囚禁于此。” 叶离娓娓道来,虽然语气平静,但陆宣却从中听出了无尽的悲伤。 原来是叶离囚禁了他自己,这需要多大的气魄,其中又蕴藏了多少的无奈?陆宣也不禁感到心酸,正想出言安慰,忽然心里想起一件事来。 他定定的看着叶离,猛地问道: “大师伯,六十年前,您是不是去过玉京秘境?” 叶离猛然一僵,惊讶的抬起头来。 “你怎么知道?难道是无夜跟你说的?” 陆宣苦笑着摇了摇头,心中却暗道,果然如此。 六十年前,便是一甲子之前。 在玄符山的时候,玄镜给了自己一个七星剑宗的通讯符,并对他讲述了一个故事。 一甲子之前,曾有个惊才绝艳的宗门弟子进入玉京秘境,凭一己之力,发现了一个从未有人发觉过的上古遗迹。据说那遗迹极有可能就是上古仙门白玉京的遗迹,其中必然蕴藏有无尽宝藏。但是那位宗门前辈却被那遗迹的阵法所伤,回到山门之后便疯疯癫癫,最后没了踪影。 能进入玉京秘境,只能是炼精化气境界的修士,修为不能过高。而在那个时代,师父他们几个师兄弟的修为大概都在炼精化气的阶段。 由此便几乎能推断出来,玄镜所说的那位惊才绝艳的宗门弟子,便是自己面前的这位大师伯了。 六十年啊,对俗世间的凡人而言,这几乎是一辈子了。而叶离,却在这么漫长的时间里,独自一人,自囚于此。 假如换成自己,陆宣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像叶离这样,与人谈笑风生。 “弟子是从玄符山玄境师叔口中得知此事的,只是当时他语焉不详,弟子并不知道是大师伯进入玉京秘境之中,直到刚才大师伯提起六十年前的往事,弟子才有所猜想。”陆宣老老实实的回答,只是却将玄镜与自己的交易,隐瞒了起来。 陆宣并非要遵守与玄镜的约定。 那玄镜本就没什么诚意,自以为陆宣必然勘不破玄符禁地的奥妙,所以才故作大方,在陆宣看来,那约定根本无需理会。但是玄镜让他去的那处地方,也便是叶离受难之处,却让陆宣十分的好奇。 如果那里果然是上古仙门白玉京的遗迹,那可非同小可。 虽说那里危险重重,连叶离这样的强者都折戟沉沙,但是陆宣却有金针指向,而且最关键的是,叶离是被阵法所创,但自己脑海中还有几根得自玄符禁地的红绳,或许能帮助自己破开阵法。 这些隐情他自然不会对任何人说,所以为免麻烦,还是暂时隐瞒为妙。 “玄镜师叔?倒是从未听说过,吕师伯又收弟子了么?”叶离摇摇头,并未在意。 “当年那件事并非什么秘闻,我还曾留下一张地图,以警告后来人。”叶离看着陆宣,肃然道:“你明年便要去那玉京秘境了,临行之前,一定要让无夜将我当年画制的地图给你看看,然后……绝不要靠近。” 陆宣沉吟了片刻,沉声问道:“大师伯,能不能给我说说那个地方,究竟是怎么回事?” 叶离愣了愣,表情变得颇为复杂,像是迷茫、像是畏惧,又像是有些怀念。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从头说起,但是很快又变了念头,阴沉着声音道:“不要再问了,那个地方无比的险恶,别说是炼精化气境界的修行者,即便是炼气化神境界的强者去了也是凶多吉少。更何况你不过是筑基境界的修为,去了岂不是找死?” “不要再提这件事情了。” “是。”陆宣恭敬的回答道。 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是陆宣心中却不禁有些凝重。 以叶离那般人物,时隔六十年,竟然还不敢提起那个地方。自己是否还要挺身犯险呢?这一刻他也有些犹豫,不过转念又想,如果只是到那处地方看一看,只要不轻举妄动,应该也没什么大碍。 还有玄镜,这家伙当初与自己说这件事的时候,避重就轻,却不知是何意思。他与自己素昧平生,应该没有要害自己的理由,但是他又为什么对那地方如此好奇呢? “等你离开这里之前,我自会将玉京秘境的状况跟你说一说,以供你参考。现在你无需在意此事,至关重要的,还是即将到来的宗门大比。” 叶离目光深远的看向地肺山的方向,沉声道:“宁芳木狼子野心,昔日便有征兆,如今他果然已经按捺不住了。不过你也无需担心,有无夜在,谅他也翻不出什么水花来。你现在要面对的只是宗门大比罢了,鹤老将你送来我这里,应是希望我能传你一种战法,这两个月你便尽量去学吧。等到略有成就,出去到剑冢再选一把剑来。” 陆宣愕然道:“弟子不是已经有了归墟剑么?为何还要选剑?” 第五十六章跃龙门 叶离哈哈笑道:“你小子真是好笑,才两个月的时间啊,你连归墟剑的一枚鱼鳞都炼化不了,有等于无啊。你不再去选剑,难道要赤手空拳的参加宗门大比么?” 陆宣不禁有些错愕。 虽说归墟剑已经被他收复,迟早有炼化的一天,但是不能在宗门大比大放异彩,还是太过遗憾。自他回山以来发生了种种事情,修为也是大进,更让他对宗门大比慢慢萌生了一种渴望。 即便不能独占鳌头,也该有所表现,如果没有了归墟剑,却是少了不少胜算。 但叶离说自己无法炼化归墟剑的一鳞片爪,便真的无法炼化了么?自陆宣修行以来,已经有太多次化不可能为可能,所以即便叶离说得如此笃定,陆宣心中也没有彻底断了念想,虽然表面上什么也没说,但是心里却自有主张。他只是好奇的问叶离,“大师伯,那你打算教我什么战法?” “这个先不着急,时间还多的是。”叶离微笑道:“你刚才说过,你在公平擂上自己领悟出了鱼龙法中的龙变,这倒是有趣,不妨展示给我看看?” 陆宣自然点头。 他走向空旷处,先是展开鱼部步法,就见身影幢幢,如鱼入海,片刻后便已化作道道残影,忽而陆宣一声长啸腾空而起,仿佛苍龙直上云霄。叶离目光炯炯的盯着,眼见陆宣飞升半空,如龙般矫健,眼中顿时露出赞赏之意来。旋即就见陆宣掉转身形,真气汹汹,好似有龙形隐遁其中,旋即轰然砸落。 轰! 坚硬的地面顿时龟裂开来,土石飞扬,显出一座大坑来。陆宣有些得意的来到叶离的面前,却见叶离一笑,摇摇头道: “你这充其量,也只能算是蛟变。” “蛟变?”陆宣茫然道。 “你虽然自己悟出了龙变,却是空有其形,难尽其意。” “这个意字才是关键。单有战法,只是空有其表,但若有了战意,便截然不同。你是长门亲传弟子,自然该知道剑意,拥有剑意的修士是多么强大,你该心知肚明。” 陆宣连忙点头,大师兄的冰霜剑意施展开来,仿佛能将人带入极北酷寒之地,他一直无比钦佩。 “你这鱼龙法便是空有其形。要知道三尺红鲤,要跃龙门而化龙,那岂是一蹴而就的?它要做的乃是逆天之举,所以面对的自然是天威,是地火,如若没有战胜一切的心念,岂能跃过龙门,化而为龙?” “要知道赤云子祖师当年虽然是在观云草堂前悟出了鱼龙法,但是真正让他将龙变臻致大成的,乃是他游历天下时遭遇的数次大战啊。而其实你也是如此,要不是在公平擂上,那个白素城用虎咆法逼你,恐怕你也没那么简单悟出龙变来。” “所以你要真正掌握龙变,没有压力是不行的。” 叶离一笑,伸出一根手指道:“现在,我便是你的压力了。” 嗤! 一道无形剑气陡然擦着陆宣的头皮掠了过去,陆宣吓得缩了缩脖子,连忙飞身后退。他自然知道叶离的意思,于是立即展开鱼龙法,而叶离的无形剑气也如期而至。 叶离看似悠闲的只是弹指,但给陆宣造成的压力可是不小,那道道无形剑气几乎都是贴着他的要害掠过,逼得陆宣上蹿下跳,左支右拙。片刻后陆宣便进入状态,不再将此当做试炼,而是一场生死搏杀,旋即沉下心来,严阵以待。 吼! 陆宣再次腾空而起,鱼化龙。 虚空中,那隐约的龙形径自撞向叶离斩来的一道剑气,就听轰然一声巨响,那剑气摧枯拉朽的将陆宣从半空斩落,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陆宣骇然望着叶离,这才知道自己虽然修为大进,但是在叶离面前哪怕是用出龙变来,一样是溃不成军。 “再来!” 陆宣发了狠,再次与叶离隔空厮杀起来。 转眼便是几个时辰过去,陆宣也不知自己被打趴下几次,但龙变的进境总是差强人意,照这样下去,单只是完善鱼龙法恐怕就需要两个月的功夫了,虽说也是大有收获,但若不能从叶离身上学的一种战法,总感觉白来了一回。 叶离看出了陆宣的心思,便微笑道:“俗话讲贪多嚼不烂,你还想一口吃成个胖子么?” “你我毕竟不是生死仇敌,你从心里不怕我,我也不想真的伤了你,所以我始终难以真正将你逼上死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可不想把无夜的宝贝徒弟弄成个残废,姑且先如此吧,你起码将龙变完善一下,等你离开之前,我再看该传你什么战法,总归不会让你空手而归。” 陆宣听了叶离的话,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来。 正常状态下,叶离自然不想伤了自己,但是在他疯癫的时候呢?陆宣可还记得刚刚自己险些被万剑洞穿的险状。 他权衡了片刻,忽然问叶离道:“大师伯,你一般多久发作一次啊?” “你是问我多长时间发一次疯么?”叶离一笑,道:“我这疯病规律的很,一般六个时辰发作一次,一次便发作要将近两个时辰。算下来,很快我就又要发作了,你要做好准备,我要你离开的时候,一定要立刻离开这里。” 陆宣点点头,却没再说话,而是低头在这洞穴四周逡巡起来。 仔细观察,这座洞穴的地面已经留下了十分鲜明的痕迹。以叶离为中心,绝大部分的地面已经被他的剑气和困龙柱的雷霆留下了深深的痕迹。但是围绕着这座洞穴的边缘,却有不过两丈左右的安全地带,叶离的剑芒被困龙柱所制,不能威胁到这一圈狭窄的区域,也就是说陆宣如果站在那里,即便眼前是叶离排山倒海般的剑芒,也绝无性命之忧。 陆宣当即便放下心来。 只见他抓起一块岩石来,沿着洞穴的边缘便开始画圈,叶离原本不知道陆宣这是发的哪门子的疯,但是渐渐的,叶离的眼睛便瞪了起来。 “小兔崽子,你作什么死?” 此时陆宣已经画好了一个大圈,圈内是叶离能触及之处,而圈外则是安全地带。他随手将岩石抛开,拍拍手中灰尘,笑道:“大师伯,这就叫置于死地而后生吧。” 叶离恼火道:“你疯了吗?我发作的时候可是六亲不认,管你是不是无夜的弟子,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照砍不误,你这是找死知不知道!?” 陆宣沉声道:“大师伯放心,弟子绝不会鲁莽行事,见状不对,弟子便会撤到这安全地带,大师伯也伤不到我的。” “你……你……” 叶离气得暴跳如雷,要不是有那四根铁索拦着,他早就上去往死里教训陆宣了。 “大师伯刚刚说过,鱼跃龙门,面对的乃是天威、地火。弟子也从不认为修行乃是坦途,凡人尚且知道富贵险中求的道理,我们修仙之人要长生,要脱胎换骨,其实修的都是逆天之举,如果畏首畏尾、瞻前顾后,焉能有所成就?” 叶离被他说得瞠目结舌,愣了半晌才苦笑道:“罢了,我险些忘了你是无夜的徒弟,老三那家伙……当年也是个爱玩命的主儿啊。” 呼…… 叶离的呼吸开始便的急促、嘶哑起来。 “你小心了,我……要来了啊!” 叶离的眼中忽然露出妖冶的光,嘴角牵出一丝狞笑,忽然,好似着了魔一样,癫狂而起。 刚才那一幕再次出现,整个洞穴内水气、剑芒、雷霆乱作一团,叶离在洞穴中央宛若妖魔,无尽的杀气将陆宣彻底笼罩。此时陆宣仍站在自己标出的线外,看着前方那地狱般的景象,忽然深吸了口气,一步迈进了线内。 刹那间,陆宣再次体会到了什么叫生死悬于一发。 恐怖的剑芒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这可与刚才叶离只用一根手指时天差地别。陆宣几乎连鱼龙法都来不及施展,便亡魂皆冒的跳回了安全区域。他急促的喘息了几声,感觉有些丢脸。 果然不愧是大师伯啊,发起疯来,即便有困龙柱制约,还是宛如魔神。 陆宣再次重整旗鼓,这一次,却是在线外直接展开鱼龙法,好似一条游鱼钻进了线内。 那场面,活脱脱就是一条红鲤游进了惊涛骇浪之中,迎面而来的滔天剑影,便是那顶天立地的龙门。 在这前所未有的危机下,陆宣很快便物我两忘,进入了一种空灵境界。他的身影快若流星,在万千剑芒之间游走,开始时总是没多久便被排山倒海的剑芒逼出圈外,过了一段时间,陆宣便已能坚持片刻光景,而身法也愈发纯熟起来。 在此期间,陆宣不可避免的被剑芒刺中,身上已是伤痕累累,所幸并没有太重的伤势。 虽然陆宣已经几乎是一个血人,但精神却是前所未有的旺盛,此刻在他眼中已经没有了叶离,没有了困龙柱,有的只是那些铺天盖地的剑芒。他再次闯入圈内,这一次却是大步向前挺进了足有十丈。 即便这里距离叶离仍十分遥远,但是以陆宣的修为来说,却已经是极限了。 “来!” 陆宣怒吼,身影陡然画出道道残迹,在剑芒中飞速穿梭。 第五十七章不同的鱼龙法 忽而数道剑芒疯狂涌来,几乎封堵了他所有的去路,而陆宣几乎下意识的踏出几步,好似未卜先知,又好似鬼神附体,竟是毫发无损的避开了锋芒。这一刻他忽然心神狂震,滚滚灵思涌入心中。 刚刚那几步好似信手拈来,但是陆宣却知道,那并非鱼龙法。 陆宣所熟悉的步法无外两种,一是鱼龙法,第二个则是只用来炼符的禹步! 刚刚那几步,竟赫然是禹步! 陆宣几乎是神来之笔,用禹步掺杂与鱼龙法中,竟没料到起到了如此奇妙的作用。他这才已意识到禹步或许不仅仅是沟通天地的桥梁,用来御敌也别有妙用。这一刻陆宣好似灵智顿开,不住将禹步掺杂入鱼龙法中,虽说在这过程中险象环生,但却妙用无穷,只见陆宣的身影几乎遍布四方,慢慢的,那些铺天盖地的剑芒竟然再也无法伤到他分毫。 在短短不过一刻钟的时间里,陆宣竟然将鱼龙法和禹步,融会贯通! 此时他就如同一尾畅游在大海中的鱼,任凭它惊涛骇浪,也熟视无睹,忽然他腾空而起足有二十丈,再掉转身影展开龙变的时候,只见他身子周围真气沸腾,竟然有一头形象鲜明的龙形将其包裹,那青龙麟角峥嵘,目光如炬,轰然砸落。 龙形之中,陆宣双目炯炯,虽然面对如山剑影,却一往无前。 他此刻便如同睥睨天地的巨龙,要将面前一切撕成粉碎。 将禹步与鱼龙法结合之后,还有一桩好处,就是此刻陆宣已经与那片神秘的太虚深处建立了某种联系。几乎是下意识的,陆宣咬破舌尖,好似巨龙吐息,喷出一口精血来。旋即他单手虚空画符,转瞬间,一道最为简单的五雷符便大功告成。 他这雷符只是灵符,自然无法与吕望山所制的云符相比,但是陆宣炼符,却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关窍。 单手一招,从那神秘的太虚深处引来一道煞气灌入五雷符中,转瞬间那五雷符便光芒四射,随着陆宣的一声怒吼,忽然化作一道粗壮的雷芒呼啸而去,直奔面前的几道剑芒。 那瞬间,就好像是一头真正的雷龙吐出了一道闪电。 霹雳一声巨响,一道剑芒首当其冲,顿时被炸成虚无。而转瞬间陆宣的龙形便呼啸而至,又撞碎了一道剑芒。 虽说只消灭了两道剑芒,但已是陆宣的全力,后续剑芒依旧排山倒海,轻而易举的将陆宣所化龙形炸碎,又将陆宣好像弹丸一样炸飞了出去,狠狠的撞在洞穴岩壁之上。 陆宣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委顿于地,就感觉浑身真元几乎耗尽,而神识竟也疲惫不堪。 虽说刚才威势惊人,但是显然也耗力极大,无论是真元还是神识,都已不堪重负。 但是陆宣的脸上,依然扬起了一丝微笑。 刚刚那瞬间的功夫,他非但完善了鱼龙法,更是锦上添花,与禹步相结合,创造出了一套完全属于他的步法,这简直是飞来横财,意外之喜。虽说这样的攻击注定不能持续,但也只是暂时的事,等到日后他修为日深,问题自然迎刃而解。这时他也再不想去圈内找死了,只是静静的靠着岩石坐在地上,急促的喘息着。 又过了片刻间的功夫,叶离已经慢慢清醒过来,剑影散去之后,疯狂的目光渐渐敛去。 但是,此时叶离的目光却是变得无比震惊。 他呆若木鸡的看着陆宣,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陆宣更是说不出话,刚才那一个多时辰已经耗尽了他的体力,又是遍体鳞伤,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僵持了半晌。 “你……你刚才那是鱼龙法?”叶离结结巴巴的说,显然刚才陆宣所做的一切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能在自己发疯的时候完善鱼龙法,这已经让叶离无比震撼,更恐怖的是陆宣似乎将鱼龙法更进了一层,非但身法变得神鬼莫测,而且最后的龙变中,那道雷霆是怎么回事?鱼龙法不过是一种战法啊,又不是陆宣真的化龙。 陆宣挣扎着爬起来,盘膝而坐。 “大师伯稍安勿躁,让弟子先恢复体力再说。” 他也不顾叶离的惊讶,径自进入了修炼状态。 以玉池真诀恢复体力,这对陆宣而言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不过是几个周天的功夫,陆宣的体力便已恢复过来,虽说外伤还未痊愈,但已经无伤大雅。陆宣也不着急与叶离说话,而是继续修炼,并不信邪的开始挑拨下丹田中那条漆黑如墨的小黑鱼。 叶离说,陆宣在两个月内无法炼化归墟剑的一鳞片爪,但是陆宣却始终觉得未必如此。 陆宣能将玉池真诀的真元炼化至玉汤模样,未尝就不能从小黑鱼身上,炼化一片鳞甲。 这世上炼化东西都需要鼎炉,而天生只开一窍的陆宣,却应该是这世上最好的人形鼎炉了。 陆宣全力以赴之下,四面八方的灵气顿时风起云涌,好像被一个巨大的磁石吸引,疯狂涌入他的天灵穴中。叶离顿时察觉到了这幕异景,顿时有些瞠目结舌。他虽然听陆宣亲口说过开辟天灵穴的事情,但是却只是左耳进右耳出罢了,心里浑然没当回事。 天灵穴再开辟能有多大?总归不如自己浑身大半窍穴全开吧? 但是事实却让叶离目瞪口呆,那陆宣简直就是个饕餮,三两口就将洞穴内的灵气吞噬干净,好在外界还有灵气补足这片真空,才让陆宣有源源不绝的灵气能够吸纳。 他难道一直都是这样修炼的么?这得需要多少灵气啊。叶离呆呆的望着陆宣,有些茫然。 陆宣此刻则正全神贯注的炼化小黑鱼。 那小黑鱼看似柔嫩,但实则却坚硬若铁,陆宣数十个周天下来竟然也无法撼动它分毫。但是陆宣却毫不气馁,只因为他还有一个杀手锏。 在丹田深处,他还保存着一团来自地肺山地下火脉的火系灵气。 他离开地肺山时,还本着贼不走空的心思存下了一团火系灵气,心想找时间炼化了,多少也能对自己的仙骨有益。但是此刻要想炼化小黑鱼,不用些水火功夫看来是不行了。 于是,陆宣将用来锻炼仙骨的易骨经用在了小黑鱼身上。 忽而熊熊烈火,忽而滚滚玉汤,就在那团火脉灵气几乎耗尽时,陆宣忽然惊喜的发现那小黑鱼身上的一片鳞甲忽然变得柔软起来,又几个周天过去,那片鳞甲又化作一团小小的黑水。 那黑水纯粹无比,透着丝丝灵气,陆宣试探着以心念控制,那团黑水竟忽然化作一团黑气,顺着自己的右臂出现在他的掌心。 当陆宣睁开双眼,抬起右手的时候,便发现在他的手心中赫然有一团漆黑如墨的黑水。 那黑水悬浮于掌心,通体浑圆,就好像一枚精致的黑珍珠,散发着蒙蒙的光泽。 “啊!” “陆小子,你过来,快过来!” 陆宣正端详那黑水,却听远处叶离激动的大吼起来,他便站起来走到叶离的面前。却见叶离脸皮抽搐的看看那团黑水,又抬头看看自己,半晌才呻吟道:“你别告诉我,这是你炼化了归墟剑的一部分。” 陆宣挠挠头,微笑道:“我正想告诉您,这就是那小黑鱼的一枚鳞甲。” “你……你真的炼化了!?” 叶离一蹦三尺高,指着陆宣的鼻子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 “应该是吧。”陆宣含笑点头。 叶离半晌无语。 哈哈! 哈哈哈! 叶离忽然开始放声狂笑,却把陆宣吓得够呛,他警惕的后退半步,沉声道:“大师伯,你又要发作么?” “发作你个鬼啊!”叶离好气又好笑的瞪了眼陆宣,道:“我是开心啊,宗门有你这样神奇的家伙,或许真的复兴有望啊!”陆宣有些局促的笑了笑,道:“大师伯过誉了,我哪有那么大本事。” “我让你用两个月完善鱼龙法,你一个多时辰便做到了,而且更上层楼。我说你两个月无法炼化归墟剑,你转眼便炼化了给我看,你这还不叫神奇,那还有什么事才能算是神奇?” 陆宣无奈的抬起手,指着那小小一团黑水道:“可是我费尽了力气也只炼化了这么一枚鳞甲,却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将归墟剑彻底炼化啊。” “你别得了便宜卖乖。” 叶离白了陆宣一眼,然后单手一招,就见极远处的岩壁上忽然凹陷下去,有一长条形的坚硬岩石被他凭空摄取过来,然后单手一抹,赫然变成了一把石剑。他随手将那石剑抛向陆宣,笑道:“将那滴黑水灌入石剑,看看会如何?” 陆宣将信将疑的如法炮制,却只见那黑水渗入石剑的瞬间,竟飞速铺展开来,好像在石剑上染上了一层黑漆,转眼间那石剑便变得漆黑如墨,并有道道幽寒的光芒散发出来,变得和一把铁剑一般无二。 还有这种变化!? 第五十八章逐浪剑法 陆宣看得目瞪口呆,旋即试探着一震长剑,那剑身四周赫然发出涛涛水声,虚空中有涟涟水意,竟然是灵气盎然。这哪里还是一把石剑,简直是一把上好的符剑啊。陆宣惊喜不已,再看向叶离时,却见他正笑吟吟的看着自己,道:“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炼化部分归墟剑,实在是超乎我的想象。不过你也不要得意忘形,自以为能将整个归墟剑炼化。要知道归墟剑的本体乃是无尽重水,你的修为若是没到炼气化神境界,绝不可能将其彻底炼化,但是哪怕炼化了十分之一,便已受用无穷了。” “来来来。”叶离又向陆宣招招手,笑道:“我本来不想传你太过高深的战法,但看你表现的如此出人意料,倒是让我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把那战法传给你了。” “什么战法?”陆宣连忙好奇的问道。 “你先别问,过来再说。”叶离不住向陆宣招手,笑得好像花开了一样。 陆宣如言来到了叶离的面前。 却见叶离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的触碰在陆宣的额头正中。 忽然,陆宣便感觉自己忽然出现在了另一方天地之间。 面前赫然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四处罡风乱舞,卷得漫天乱云如絮,黑茫茫的大海上波涛滚滚,那巨浪的翻涌声仿佛滚滚春雷不绝于耳,这仿佛是世界的尽头,一切都宛如混沌,只有天地对峙,肃杀凶险。陆宣正迷茫间,忽然看到大海的东方深处忽然出现了一条黑线,那黑线纵贯南北,不知几千里长,正以摧枯拉朽的气势呼啸而来。 “仔细看着,用心领悟。” 脑海中忽然传来叶离的声音,语气格外肃然。 陆宣连忙全神贯注,看向了大海东方。 那黑线看似极远,但转瞬便出现在眼前。陆宣这才发现那原来是一道巨大的海浪,那浪花足有百丈高,就像一堵黑色的墙横空而至,有种碾压一切的气概。陆宣就感觉心驰神摇,险些要下意识的闪躲,但旋即醒悟那不过是一场幻象,于是这才定下心来。 果然那黑浪呼啸而来,却好似无物般掠过陆宣,又呼啸而去。 没等陆宣松口气,紧接着眼前一黑,却是第二道巨浪接踵而至。那巨浪又要比第一道高过百丈,气势也强过一倍,陆宣目瞪口呆,就感觉如果自己真的身处在这天地间,必然在顷刻间粉身碎骨。 然而那海浪像是无边无际一样,第二道过去便是第三道、第四道,直到第九道,那巨浪的规模几乎是顶天立地,横扫乾坤。 陆宣已完全沉浸在这雄壮的景象间,直到那第九道海浪将他淹没,就感觉心神激荡,眼前彻底一片漆黑。 再睁开眼时,面前已是叶离那张含笑的面孔。 “在我进入玉京秘境之前,我曾经去过一趟东海。就如宗门诸多前辈一样,也想去寻找无崖子祖师的踪迹。虽然我最终还是没能找到有关无崖子祖师的蛛丝马迹,但是却在一处孤岛上,有幸发现了一座上古洞府。” “那洞府也不只是那位得道高人的道场,虽然已大半损毁,但却还是被我发现了一种战法。” “那上古修士便是在东海深处见到了刚才那九道巨浪,才当即顿悟,创下了这种名为逐浪剑法的战法。在那洞府中,有他留下的一道神识,里面包含的便是你刚刚看到的那幕景象。我在那孤岛上苦练许久,终于领悟了其中剑意,回来之后也是参加了宗门大比。” “这逐浪剑法共分九重,我当年不过只炼成了第二重罢了,在宗门大比中却已是无人能挡。” “从现在开始到宗门大比,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而我当初悟到第一重境界用了一个半月,到第二重,用了一年,我倒要看看你要用多长时间。” 陆宣愕然看着叶离,心中好笑,这位大师伯,竟是与自己较上劲了。 “你先看我演练两次剑法,其中剑意,却要你自己去感悟了,我却帮不上你。”叶离将陆宣手中的黑剑拿了过去,然后沉声道: “看好了。” 叶离呼啸而起,将逐浪剑法的剑招演练了一遍,那剑招虽然也是精妙,但却完全没有拿排山倒海的威势,显然是叶离没有运用真元和剑意,只是单纯给陆宣演练剑法。陆宣目不转睛的看着,直到叶离演练了两遍之后便已了然于心。 “去吧,到外面找个栖身之所,自己感悟,有什么问题尽可来问我。” 叶离一拂袖,陆宣便腾云驾雾般离开了洞穴。 陆宣有些哭笑不得,如此传授战法,还真是随心所欲啊,不过以叶离这样的心性倒也并不奇怪。他便在四处逡巡了片刻,随便找了一处平整的地方安置下来,然后静心澄意,细心体悟刚才那一幕九重巨浪的奇景。 逐浪剑法,重意而弱法,所以陆宣并不急于去修炼剑法,而是选择仔细去体悟那滔天巨浪的蕴意。 洞穴中,叶离察觉到陆宣的举动,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小子不需自己指点,便已能有如此领悟。 孺子可教啊。 —————————————————————— 接下来的几天,陆宣好像一块顽石一样跌坐,水米未进。 这期间,叶离数次发作,洞穴内呼啸连连,都未能将陆宣从空明境界中惊醒。 脑海中的景象越来越清晰,就仿佛他已置身于东海深处,日复一日的注视着那上古时代才曾有过的九重巨浪。 忽而有一日,陆宣猛然站起,就感觉浑身血脉贲张,满腔热血就如同那滔滔巨浪一样一浪强过一浪。他拿起那把石剑,心念一动,一团黑水覆盖住石剑,刹那间便化作一把漆黑铁剑,然后飞身跳进了叶离所在的那洞穴之中。 “六天了,你可有什么疑问么?” 叶离像是早就在等着这一刻,心痒难耐的看着陆宣。 然而陆宣却不作答,黑剑一展,滚滚水气顿时油然而生。虚空中忽然传来阵阵海潮的声响,随着陆宣展开逐浪剑法,在其身后的虚空中赫然仿佛涌起了巨浪。 那巨浪随着陆宣的剑法呼啸而去,其中赫然有数十道隐约可见的剑芒闪烁着冰冷的寒芒。 轰然巨响中,在陆宣的面前,地面千疮百孔,一片狼藉。 陆宣这才站稳脚步,就感觉浑身酣畅淋漓,直欲仰天长啸。 “一……一重境界,你……竟然只用了区区六天!?” 叶离哀嚎,薅着自己头发如见鬼魅。 陆宣只是看着叶离笑,看得叶离恨不得在他脸上狠狠地踹上几脚。自己当年在宗门内外自诩天资超群,一时无两,但是悟出这第一重境界也用了一个半个月的时间啊,陆宣竟然六天就悟出了?这简直让叶离开始怀疑人生了。 正在两人相对无言的时候,陆宣忽然好像听到了什么人在远方呼唤,而这时,叶离的脸色也陡然发生了变化。 “大师兄!” “大师兄!” 那是个女人的声音,飘渺不定,若断若续,好像从极远处传来。陆宣仔细听了片刻,忽然想起来这应该是莫逸竹的声音,她所喊的大师兄,自然就是叶离了。 陆宣看向叶离,却是一愣。 却见叶离早已没有了平日嬉笑怒骂的模样,而是如同一个受伤的小孩蜷缩在困龙柱下,双手死死的按着两只耳朵,满脸悲伤,紧闭双目,像是在受着无尽的折磨。 陆宣正有些错愕,外面莫逸竹忽然开始呼唤起了他的名字。 “陆宣!” “我知道你能听见,陆宣你给我出来!” 陆宣能感受到莫逸竹的急切和叶离的悲伤,情知这其中必有隐情,于是柔声问叶离道:“大师伯,要不我出去看看?” 叶离这才抬头看他,那目光显得有些空洞。 愣了片刻,叶离才黯然道:“去吧,她必然会问起我,你便说……说我已经死了吧,已经化作一副枯骨。”说完叶离便再次蜷缩起来,再也不动弹了。 到这时陆宣自然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心中不禁暗叹,然后迈步走出了洞穴。 这山洞漫长,陆宣跋涉了半晌才重见天日,远远的看过去,大光明顶之外数里的虚空中,莫逸竹正在空中四处乱飞,并不住的大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陆宣连忙挥手示意,莫逸竹顿时一眼便看到了他。 “陆宣,你可曾见到了你大师伯?” 莫逸竹在微微颤抖着,声音也是一样,显然紧张到了极点。 虽然几天前楚无夜等人离开时,秦素曾说过再过两个月等陆宣出来,便能知道大师兄的状况,但是莫逸竹等了几日便再也等不下去了,她已等了太久,实在无法继续再等下去。 陆宣张口欲言,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这位小师妹和那位大师兄,显然是曾经有一段过往的。但是无论他们经历了什么,那都是他们之间的事情,陆宣夹在其中,着实难做。 而莫逸竹着实是个聪明绝顶的角色,陆宣的沉默并没让她胡思乱想,而是转眼间便窥破了真相。 “大师兄是不是让你对我说,让我不要再等了,甚至想跟我说……他已经死了?” 第五十九章咫尺天涯 陆宣不禁叹为观止,小师姐的这位师父,可真不是寻常人啊,自己一言未发,她却已经猜出了全部。 莫逸竹始终在观察着陆宣的表情,见状更是笃定,于是,一抹亮眼的微笑便猛地绽放开来。 她的目光越过陆宣,望向了那深不可测的山洞。 “大师兄,你既然还活着,为什么六十年来连见都不想见我一面呢?你明明知道我就在那里,从没有一次出过这灵壶秘境啊。” 莫逸竹的声音颤抖,充满怨怼,这数十年来实在是令她芳心寸断,此刻自然难以自持。 山洞内依旧是鸦雀无声。 陆宣终于叹息了声,沉声道:“莫师叔,大师伯已经用困龙柱将自己囚禁在这洞穴之中,他即便想见你也出不来啊。” 莫逸竹有些懊恼的摇头,“困龙柱是他自己的法宝,收发自如,又岂能困得住他?” 她抿着嘴唇再次看向那山洞深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 “大师兄,既然你不肯答我,那便我说,你听,如何?” “叶离,我已经老了啊……六十年前我便对你说今生非你不嫁,你却骂我滚,让我找别人去祸害。可是我没听你的话啊,现在六十年过去,我已是人老珠黄,头发已是花白,两眼眇了一目,齿落皮皱,老态龙钟,却是谁还能要我?” 陆宣看着依旧貌美如花的莫逸竹,整张脸变成了个囧字。 难怪楚玲珑是现在这个性子,古人云,近墨者黑,诚不我欺啊。 莫逸竹仍在那边柔声说着。 “我虽然变成了如今这幅模样,但我相信你也不会嫌弃我的,你一个疯疯癫癫的家伙,配我一个丑八怪的老婆,岂不是天作之合?你还是早些出来见我吧,再晚些,恐怕我唯独剩下的一只眼睛也瞎了,就再也看不到你是什么模样了。” 莫逸竹说着说着便痛哭流涕起来。 陆宣本有些好笑,但看着她的表情,却慢慢的笑不出来了。 莫逸竹絮叨了许久,这才离去,等陆宣默然回到洞穴时,叶离正恶狠狠的瞪着他。 “为什么不照我说的做!” 陆宣无奈道:“大师伯,你不觉得那样说,对莫师叔太过残忍么?” “不能快刀斩乱麻,那对她而言才是真正的残忍,你难道不知道她已在外面等了我足足一个甲子么?”叶离愤怒的咆哮着,但眼中却满是哀伤。 陆宣沉默了,心中不禁暗暗叹息。 这两人都是有情有义之人啊,可惜天公不作美,非要降下如此磨难。 如果叶离的疯病能够根治,那该多好。 想到这,陆宣忍不住问道:“大师伯,能不能告诉弟子您在玉京秘境那座遗迹究竟遭遇了什么,为何落下如此毛病。” 陆宣的话像是触碰到了叶离心底的禁忌,他顿时沉默了下来,表情一连数变,竟露出了丝丝畏惧的神色。陆宣见状不由的也紧张起来,他虽然与叶离相识不过几天的光景,但是却能感觉到这位大师伯应该是个嬉笑怒骂、游戏人间的性子,再加上他天赋异禀,修为超群,更是不该对某件事情畏惧到如此程度。 但是自己只是稍稍提及,他便如此恐惧,那便证明当年他所经历的事情,必定是无比险恶。 半晌,叶离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 “也罢,毕竟明年你也要去玉京秘境,有些事情还是让你提前有所准备才是。” 叶离的目光悠远,好像洞穿了时间和空间,回到了六十年前。 “那处地方,原本是不应该被任何人发现的才对,之所以被我发现,实在是机缘巧合。” 陆宣点点头,玉京秘境在千余年前就已经被发现,在这么长的时间内却只有叶离发现了那处遗迹,的确是机缘天定。这也让他更为好奇,那处地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叶离这时正一字一句的沉声道: “那是一座……活的城。” 活的城? 陆宣一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叶离说错了,但是看着叶离的表情,却是再认真不过了。 叶离看着陆宣,苦笑道:“当年我也是对无夜他们这样说的,而他们当时的表情也和你现在一般无二。” “弟子……弟子只是第一次听过城是活的。”陆宣尴尬的道。 叶离干笑了声,继续道:“未曾见过那处地方之前,我何尝能相信呢?” “当年我进入玉京秘境之后,自恃修为不弱于那些七星剑宗的弟子,于是便没有与任何人结伴同行,而是选择了独自去探险。开始的几天,我的确找到了不少奇珍异宝,也是兴奋无比。没过多久,我发现了一条巨大的沟壑,那沟壑漫长无比、深不可测,乃是我曾见过最深最长的长沟。” “当时我便觉得这沟壑不像是自然形成的,于是便生出了浓厚的兴趣,于是便一头钻了进去,四处游荡。” “说到这我要提醒你一句,玉京秘境和我们的灵壶秘境截然不同,里面生机盎然,除了我们那些外来者之外,还有许多妖兽魔兽,等你进去的时候切不可疏忽大意。不过那些妖兽魔兽通常都并不强悍,反正以我的修为,它们奈何不了我。但是那沟壑中的兽类却明显要强大许多,我也有几次险些被妖兽所伤。” “某一天,我被几头强大的妖兽围攻,不得已之下只能四处逃窜,就在几乎陷入绝境的时候,忽然被我发现在那沟壑底部有一条裂缝,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一头钻了进去,这一去便是径直向下,不知走出多远,竟然来到一片错综复杂的地下火脉之中。” “那地下火脉并非是一条,而是无数条,就像是蛛网密布,四通八达。” “我在其中迷失了方向,只能四处摸索,忽而有一天,被我撞见了一幕终生难忘的景象。” “那竟然是一座巨大的、完全由骸骨组成的四方城。” “那座城正漂浮在火脉岩浆之上,本来是悄无声息。但是当我看到它的时候,我忽然有种感觉,那座城好像也同时看到了我……”叶离说到这忍不住吞了口吐沫,面露惊恐之色,而陆宣也情不自禁的屏住了呼吸。 “就在那瞬间,那座城中的无尽白骨忽然活了过来,我这才发现那竟赫然是由无数巨大的妖兽骸骨组成的,那些惨白的骨头翻滚着,像是城下生出了无数条腿,烈焰在它脚下翻滚飞溅,飞快的向我冲来。” “没等我做出任何反应,那座城便来到了我的面前。就在这时,那座城的周围光芒闪烁,像是触动了什么阵法,我当时就感觉脑袋一懵,用神识一看,我的泥丸宫中竟然出现了许多古怪的符文,那符文占据了我的识海,透出无尽的恶意。” “那瞬间我忽然明白过来,那座城想要将我化为它的一部分,但是我已无法动弹,更是无法逃脱。” 陆宣静静地听着,整个心思都被吸引了进去,忍不住惊呼道:“那可如何是好?” 叶离沉声道:“最关键的地方来了,就在我万念俱灰,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在我面前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人?”陆宣骇然道:“莫非是和你一起进入玉京秘境的其他仙门弟子?” 叶离用力的摇摇头,“绝不是,进入玉京秘境的人是有数的,我也统统见过,绝不是他们。当时出现的人十分矮小,身高只能到我的肚脐,仓促间我也看不清他的容貌,只觉得他通体金黄,头上好像戴着什么东西,然后就见他挥了挥手,我便感觉两眼一花,再清醒过来的时候,竟然发现我非但已经离开了那座城,更离开了地下火脉,已经身在地面之上了……” 陆宣目瞪口呆。 与其说那座活的城给他冲击大,倒不如说最后出现的那个人影更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那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会在地下城中,又为何有能力救出叶离? 陆宣百思不得其解,于是看向叶离,而叶离则苦笑摇头,“别问我,无夜他们都已经问过了,我真的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故事到此看来已经结束了,但陆宣心中的疑问倒是丝毫没有降低,反而越烧越旺。叶离观察着他的表情,不由沉声道:“你可不要动什么心思,以你现在的修为,去了只是找死。更何况我当年虽然留下了地图,但也只是那条沟壑的大概位置罢了,那座城深处地下,又无时无刻不在活动之中,你又去哪里寻找?平白耽误时间罢了。” 陆宣默然点头,却没说话。 片刻后,陆宣忽然沉声问道:“大师伯,你刚才说你的疯病是因为脑海中多了许多符文所致?” 叶离点点头,指着自己的脑壳淡淡的笑道:“那些符文组成了一座阵法,时时刻刻都在侵蚀我的神识,就好像一颗毒瘤一样无法祛除。以前它还每隔三两日才发作一次,现在已经是五个时辰便发作一次,恐怕用不了几年,我就会彻底疯掉了。” “不过在那之前,我会自己了断自己。”叶离笑的平平淡淡的,但是说出的话却是无比决绝。 陆宣却变得肃然起来,沉声道:“大师伯,能不能让我看看那座阵法?” “什么?” 叶离呆住了,旋即笑道:“那有什么好看的?” “或许我能找到解决办法。” 第六十章脑海中的阵法 “你?” 叶离哈哈笑道:“什么时候我们长门弟子还精通符咒之术了?当年为了我的事情,吕师伯可是费尽了心血,最后还是无法可施。你才多大年纪,难不成在符咒之术的造诣上还要强过你吕师祖么?” “大师伯都已有了必死之心了,让弟子长长见识又有什么不可呢?”陆宣微笑道。 他此刻已有些迫不及待了,如果叶离的疯病是因为其他的原因,陆宣或许束手无策,但既然是阵法所至,那便未尝不能试一试了。陆宣的泥丸宫中还存有五根来自玄符禁地的神秘红绳,没准能破解叶离脑中的阵法,如果真是如此,那所有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 叶离被陆宣说得只好瘫坐在困龙柱下,无可无不可的道:“那你便看吧,看看你能不能找到什么解决办法。” 此时叶离的模样,就像是被一个孩童缠得无可奈何的长辈,只能由着陆宣的性子,他却不知道陆宣却是认真到了极点。 陆宣盘膝坐在叶离面前,神识涌出,逼向了叶离的泥丸宫。 叶离敞开泥丸宫,好像一座不设防的城市,任由陆宣的神识进入。而当陆宣进入叶离的泥丸宫时,顿时“看”到了那座阵法。 叶离的意识海十分开阔,烟波浩渺,好似海洋,显然他的神识极为强悍。但是原本应该清澈的海水此刻已经被猩红的血色侵染,放眼望去,已经有超过大半的意识海变成了猩红色,好像血海翻滚,有种腐朽、狞厉的味道。 而在那血海正中央,却有一处地方极为显眼。那赫然是两排犄角状的枯骨,根部深植与意识海中,锋锐处则斜指向天空。那两排枯骨共计十八根,远远的望过去,模样像是一头巨兽的肋骨,也好像是一张遍布獠牙的血盆大口。 陆宣心念一转,便已来到那十八根枯骨上方。 仔细看去,每一根枯骨上都遍布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好像在呼吸一样闪烁着血红色的光华。 枯骨围绕的中央,赫然有一团极为浓厚的血气正在酝酿、翻滚,陆宣的神识甫一接近,便有种摇摇欲坠的感觉。陆宣连忙抛开一切杂念,静气凝神,一根又一根的将所有枯骨上的符文烙印在脑海之中,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正当他将所有符文都牢牢记住的时候,那枯骨间的血气已经充盈到令人恐怖的程度。 “快走!” 叶离的声音忽然想起,旋即陆宣的神识便被逼了出去,重新回归本体。刹那间,叶离又将陆宣卷出洞外,紧接着那洞穴之中便传来了叶离凄厉的嚎叫之声。 陆宣则沉下心去,在自己的意识海中,重组阵法。 当那阵法在陆宣的脑海中复原时,陆宣便驱动一根红绳,宛若游鱼般进入阵法之中。就如同上次破解天魔噬灵大阵一样,那红绳掠过之处,那些符文便演变成更加简洁的模样,重新演化成一座新的阵法。只不过与上一次相比,这一次简化过后的阵法与之前并没有相差太多,显然叶离脑中的阵法已经极为接近完美。 最终,当那根红绳消散的时候,有关这阵法的一切便出现在陆宣的脑海之中。 虽然陆宣不知道这阵法的名字,但是这阵法的构成、功效以及破解的方法,都在转眼间便了如指掌。这阵法虽简单却极为霸道,能抹杀修士的神魂,从而变成行尸走肉。而且这阵法的奇妙之处在于那些枯骨可以无限增加,每增加九根就增长两成威力。显然叶离当年被那神秘人所救,逃的及时,否则的话他恐怕早已成了那座地下城的一部分了。 而要想破这阵法也并不难,只要在阵法发动的时候,也就是叶离发疯之时进入他的意识海,将每根枯骨顶部的一个符文毁去,这阵法自解。 弄清了这一切,陆宣终于能松了口气了。 他再次来到洞穴入口处,看着叶离疯魔般乱舞,却没敢轻举妄动。此时接近叶离无异于找死,要想破解他脑中的阵法,却需仔细谋划,小心再小心。 一直等到叶离恢复了神志,陆宣这才再次来到他的面前。 叶离虚弱的坐在困龙柱下,苦笑道:“你在我的意识海中呆了那么久,可有什么解决之法?” 他完全没抱有任何希望,只是当做调侃,谁知陆宣下一句话却顿时让他目瞪口呆。 “弟子有办法,但要大师伯配合。” “什么!?” 叶离失声惊呼,旋即满脸不信的道:“陆小子,你可不要信口开河,我好歹也是你的长辈,戏弄我可没你的好果子吃。” 陆宣微笑道:“弟子若敢戏弄大师伯,让我师父知道了,还不扒了我的皮?请大师伯相信弟子。” 叶离望着陆宣半晌无语,神色连变。 他怎么可能不想脱离这方苦海?假若陆宣的年纪再大些,修为再深些,他早就按捺不住了。但是陆宣才多大年纪,还是刚刚筑基的修为,又怎么可能破解这阵法?要知道就连吕望山那等符咒高手也束手无策啊。 “大师伯,你可听过,死马当活马医?” 叶离呆了半晌,旋即狠狠地拍了一记大腿,道:“好!你要我怎么配合!?” “大师伯只要在发作之前的瞬间,打开泥丸宫让我进去,同时尽可能拖延发作的时间,便是配合弟子了。” “你疯了?” 叶离骇然道:“我可拖不了多长时间,假如到时候你不能及时脱身,可就是必死无疑啊。” “所以弟子要找一个帮手啊。”陆宣挤了挤眼,微笑道:“弟子可不想粉身碎骨,所以暂时还不能帮大师伯破解阵法,等到一个多月以后鹤老来接我的时候,便请鹤老帮我护法,到时候再试一试也不迟。” “这倒也是。”叶离愣愣的点了点头。 陆宣一笑,“大师伯,既然如此,那弟子就自去修行啦,有问题自会来打扰大师伯。”说罢便离开了洞穴。 接下来的许多天,陆宣全力以赴的参悟逐浪剑法的第二重境界,倒是再也没去打扰叶离。反而是叶离如坐针毡,神思恍惚。他本来已做好了死在此地的打算,忽而有个人跳出来说他还有救,这自然会让他患得患失。不过随着时间推移,叶离的那颗心也慢慢冷淡了许多,自认为这一切不过是虚妄罢了,以陆宣的年纪和修为,又怎么可能真的破解那恐怖的阵法? 要是这阵法被陆宣看了一眼便能解决,那六十年前宗门上下那么多强者,岂不统统成了废物? 或许陆宣只是听了自己想要了结残生的念头之后,想出这个办法来安慰自己吧。 一念至此,叶离便也不再多想此事,他本就是生性豁达的人物,想通了,也便放下了。 转眼,陆宣已经到此两个月的时间。 令叶离惊骇的是,陆宣早在半个月前便已经悟出了逐浪剑法的第二重境界,竟比自己当年快了十倍,简直是匪夷所思。而之后的半个月,陆宣除了参悟第三重境界之外,还趁着叶离发疯的时候,一次又一次的锤炼鱼龙法,简直是不知死活,不分昼夜。叶离也是无可奈何,只能任凭他去胡闹。 这一天,正是最后一天,陆宣不再修行,而是和叶离闲聊,正说话的功夫便听到巨风呼啸,忽而一道雪白的庞大身影陡然出现在两人面前。 鹤老终于来了。 庞大的白鹤单翅一震,虚空晃动间,一排足有十几个食盒便出现在叶离面前。 “这是你要的好吃好喝,足够你吃上十天十夜,满意了?” 鹤老似乎冷淡的说着,但陆宣却能体会出鹤老对叶离的关爱。 “就知道鹤老最疼我了。” 叶离双眼放光,迫不及待的便打开了一个食盒。 鹤老则看向陆宣沉声道:“你这便随我走吧,今天便是宗门大比的日子,去的晚了,楚无夜怕不要埋怨死我。”说着,它正想带走陆宣,却见陆宣沉声道:“鹤老,弟子有一件事还要您老帮忙。” 他话音未落,鹤老和叶离便同时愣了。 鹤老自然不知道陆宣要他帮什么忙,但叶离却自然知道。他手里拿着一只烧鸡,满面愕然的看着陆宣,心想难道这小家伙之前所说的竟然是当真的? 他干笑了两声,道:“陆小子,你之前说的那件事当不得真,还是尽快随鹤老离开吧。” 陆宣却对他一笑,当着鹤老的面,将实情和盘托出。鹤老听到最后,不禁惊呆了。 “你说的可是真的?” 陆宣点头。 “你有几成把握?” 陆宣微笑着竖起了五根手指。 “五成?” 鹤老和叶离不禁动容,鹤老沉声对叶离道:“你怎么看。” 叶离惨笑,“别说是五成,如果这小子真有办法,哪怕只有半成可能我也要搏上一搏,只是……” 没等叶离说完,陆宣便笑道:“两位等我说完,鹤老刚刚问的是我有几成把握,假如是我孤身一人,多说只有五成把握。但要是鹤老能为我护法,那便是十成十的把握。”陆宣又竖起了五根手指,张开双手摇了摇,笑得春花灿烂。 鹤老和叶离好像看着白痴一样看着陆宣,满脸的难以置信。 这小子莫不是真的疯了吧? 陆宣笑着问鹤老,“鹤老,我唯一担心的是在我施法的时候,神识在大师伯的泥丸宫中不能自保,但如今鹤老在此,不知能否护住我的周全?” 鹤老冷哼道:“那有何难?别说叶离发作时没有什么章法,哪怕他清醒的时候全力以赴,也难奈我何。” 叶离苦笑点头,“的确是这个理儿。” “那不就得了?” 第六十一章破阵 陆宣挺身而起道:“既然大师伯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不妨就让弟子试一试,反正有鹤老在,弟子的安全无需挂念,大师伯英雄一世,难道还要瞻前顾后么?” 叶离愕然看着陆宣,终于狠狠的点了点头。 “陆小子,虽然明知你用的激将法,但老子还真就吃这一套,来便来!” 陆宣一笑,又盘膝坐下,道:“倒是不着急,等到大师伯下次发作的时候,我们再动手不迟,现在不如一起吃些东西,养精蓄锐吧。”说着陆宣便将面前十个食盒统统打开,甩开腮帮大快朵颐起来。 鹤老和叶离无奈的看着陆宣,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一顿饭吃的百味杂陈,叶离哪里还吃得下,只看着陆宣饱餐了一顿,然后又过了良久,叶离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来了。” 叶离沉声说道,却发觉陆宣已经盘膝坐在自己的面前。 “打开泥丸宫,让弟子进去。” 陆宣的声音变得极为冷静,叶离也开始变得紧张起来。虽说他原本并没抱有太大希望,但是到了这关键时刻,他还是难免有些拿捏不住了。 就在叶离的眼中开始露出疯狂的眸光时,陆宣的神识遽然进入了他的泥丸宫中。 那十八根惨白枯骨之间血气充盈,就在陆宣的神识出现的瞬间,十八根枯骨忽然向后倾倒,就如同一张遍布惨白獠牙的血盆大口猛地张了开来。与此同时,那血光轰然炸裂,整个意识海之中,血光冲天! 陆宣就感觉神魂激荡,险些被那血气冲散,他连忙凝神,然后陡然化作十八道残影,出现在每一根枯骨的顶端。 在那锋芒毕露的枯骨之巅,有一个隐约可见的符文正闪烁着妖冶的光芒。 陆宣以手代剑,狠狠的刺了过去。 轰! 几乎同时,十八个符文忽然龟裂开来,继而化为飞灰。继而那十八根枯骨便如同冰雪消融,从头至尾溃散,很快便不见了踪影。陆宣不禁长长的松了口气,再看叶离的意识海,那大片被血色侵染的地方已经开始慢慢变得澄澈起来。 大功告成! 陆宣优哉游哉的回到了自己的本体。 这时,鹤老目瞪口呆,他刚刚随着陆宣的神识进入叶离的泥丸宫,陆宣所做的一切都看在眼中,亲眼见到那难住宗门六十年都无解的阵法竟然被陆宣弹指间毁去,这份冲击感即便是鹤老也难以自持。 而叶离则是一副狰狞表情,但是双眼却已经变得清澈起来。 啊! 半晌,叶离忽然疯了似的大吼着,旋即窜向半空。 叶离忽然嚎啕大哭起来,哭了片刻又仰天长笑,又哭又笑了半晌才恢复了平静。只见他没有什么动作,但背后那四根粗大的锁链忽然粉碎,叶离脱困而出,慢慢的来到陆宣面前。 “陆小子,谢谢你。” 叶离激动的注视着陆宣,旋即竟深深的施了一礼。 陆宣吓了一跳,连忙闪躲道:“大师伯,你这是要折煞我啊。” 叶离难得的肃然道:“你破了阵法,无异于救我一命,自当受我一礼。” “这都是弟子应该做的。” 陆宣微笑道。 叶离深深的看了眼陆宣,纵然心中有无数想要感谢的话,此时却不知该从何说起了。这一刻,无数思绪纷至沓来,让叶离几乎有些应接不暇。他本来已经接受命运,在此等死,怎能料到如此变化。 修行的前景、世俗的烟火、心中人的爱恋,同门之间的情谊,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叶离心跳加速,好像重获新生。 不过再看看自己如今这幅消瘦的模样,叶离忽然一笑。 “陆小子,你快跟鹤老出去吧,宗门大比即将开始,别耽误了时间。” 陆宣愕然问:“大师伯,您不随我们一起出去么?” “不急于这一时三刻。”叶离笑道:“你总要给我点梳洗打扮的时间,稍稍恢复到当年那英明神武的形象再出门见客吧。” 陆宣见他又恢复了嬉笑的性情,心中也是一阵轻松。 “好,那弟子便在外面恭候大师伯,开门接客。”陆宣嬉笑道。 叶离白了眼陆宣,忽然故作神秘的道:“出去之后暂且不要提起我的事情,待我给他们一个惊喜,如何?” “好!” 陆宣伸出一只手,与叶离的手啪的拍在一起。 —————————————————————————————— 陆宣终于和鹤老一同出了灵壶秘境。 在离开大光明顶的时候,他还遇到了一点麻烦,莫逸竹将他拦住询问叶离的消息,陆宣为了与叶离的约定只好扯了个谎,说他急于参加宗门大比,稍后便来和莫逸竹详细解释,然后落荒而逃。 鹤老一直将陆宣带到了碎金台,告诉他宗门大比很快就要开始,楚无夜等人早已去了地肺山,让陆宣尽快赶去。陆宣便辞别了鹤老,飞速向地肺山方向奔去。 此时已是腊月中旬,距离过年不过只有半月光景,正是天寒地冻的时候,从碎金台向下放眼望去,整个世界已是一片银装素裹,积雪盈尺,如玉素白,陆宣展开身法,如飞鸟绝迹,用不了多久时间便已来到地肺山的左近。 信步登上一座小丘,陆宣似有似无的向不远处一座树丛瞥了一眼,旋即举目眺向前方。 那树丛中应该藏有数人,虽然极力掩盖气息,但仍逃不过陆宣的感知,不过那应该只是几个负责警戒的地肺山弟子罢了,在这宗门大比的时刻,地肺山在周遭地带设下警戒无可厚非,但如此遮遮掩掩,却难免让陆宣升起一丝警惕。 但也只是警惕罢了,对陆宣而言,目前最关紧要的,还是宗门大比。 回归宗门已近一年,陆宣的心态也有了极大的转变,数月来连入玄符禁地、地肺山水火双脉乃至灵壶秘境,这一切都让陆宣仿佛脱胎换骨,俨然平添了几分气度。但随之而来的,也让他的心底生出了一丝贪念。 这贪念,并非玉京秘境的名额,也并非要在人前显光,陆宣压根就不是招摇的人。 这贪念,却是源于师父、师娘乃至九位师兄。 师父为自己抛却一切杂务,闭关苦修五年,甚至为了自己身负妖毒,险些断送了性命。师娘和九位师兄也都拿自己当做亲人对待,宛如慈母长兄,没有任何嫌弃,也没有任何怨怼。 陆宣的这份贪念,便是希望能在灵云宗上下万人面前,让师父师娘、众位师兄看看,今日的陆宣,已不是昨日的陆宣! 他们的弟子,他们的师弟,足以堂堂正正的站在万人面前说一声: 我是长门亲传弟子,陆宣! 雪白小丘之上,陆宣长袍胜雪,长风掠过,长发与衣袂共舞。 眼前山峦耸峙,寒风刺骨,但是陆宣的内心深处,却仿佛有一团烈火正在熊熊燃烧。 宗门大比,即便不可能独占鳌头,却也决不能有负师父重望! 陆宣正暗自发狠,却忽然感到不远处那树丛中有些响动,旋即几个身着黑袍的地肺山弟子鱼贯而出。他淡淡的瞥了一眼,只觉得为首那个年轻弟子有些眼熟,不过却并未发声,想看看这些人原本藏得好好的,却为何要主动现身。 那为首的年轻弟子抢步来到小丘下,竟深深的一拱到地。 “地肺山弟子李明,拜见长门陆师兄。”那人毕恭毕敬,却显然是发自肺腑,没有半点虚假。 陆宣愣了愣,旋即忽然想起这个李明,正是被张山克扣了安家费用的那些地肺山弟子中的一个。当时自己在地肺山上唱名,第一个喊的便是他的名字。 “原来是你。”陆宣淡淡的笑道:“你的安家费用是否已经发放了?” 李明感激涕零的点头道:“发了,是长门外堂弟子亲自送去我家的,并带回了我父母的亲笔家书。” “这件事,没有陆师兄的明察秋毫,恐怕我等一生都会蒙在鼓里,想起我在宗门修行,父母双亲却在家中忍饥挨饿,我便暗自后怕。” “不必多说了,你也是灵云宗弟子,我既然身为长门亲传弟子,宗门出现如此龌龊之事,自然责无旁贷。” 陆宣唯恐耽搁了宗门大比,也不想和他客套,正要告辞离去,那李明忽然脸色连变,像是挣扎了许久,这才沉声道:“陆师兄且慢,我还有话说。” 哦? 陆宣已来到他的面前,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李明肃然道:“我有个同乡,如今已是地肺山核心弟子,我与他平素交往颇多,自从发生了上次那件事情之后,他便与我说过少山主宁秀对陆师兄恨入骨髓,曾放言要在宗门大比给陆师兄好看。” “以他的性格,这并不奇怪。”陆宣还以为他如此煞有介事的要说些什么,闻言却不禁哑然失笑。 虽说宁秀已经是开光后期,自己距离筑基后期仍有半步之遥,但是陆宣还真不将宁秀放在眼里。 李明的表情却愈发肃然。 “这的确并不出人意料,但我要说的最关键的事情,却并不是这个啊。” “陆师兄,我感觉在宗门大比的过程中,恐怕会有出大乱子。” 陆宣眉峰一挑,沉声问道:“什么大乱子?” 第六十二章人心所向 “自从山主下令封山以来,我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全身气氛与往年截然不同,核心弟子埋头苦练,一副枕戈达旦模样。似我们这些新进弟子虽然仍在山中,却几乎是被隔绝与山门之外,许多人与我一样都是惴惴不安。” “就在数日前,我那同乡偷偷来找我,告诫我在这宗门大比的时候一切要谨慎小心,如有什么事情切不可贪功心切,无论如何都要退到最后,以免受池鱼之灾。等我询问究竟时,我那同乡却是支支吾吾,不肯多说了。” “虽说我只是默默无名之辈,但是却也知道宁氏祖孙三代的品性,所以我有个很不好的预感,今年的宗门大比,恐怕绝非那么简单。” “所以我想奉劝陆师兄,务必小心谨慎,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还是自保为上吧。” 李明脸色凝重,在他身后的几个地肺山弟子也纷纷点头。这些人显然担了极大的干系,若是泄露出去必死无疑。 陆宣的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该来的总归还是要来了,虽说地肺山总有一天要反,但是真的事到临头,陆宣仍是感觉一颗心重重的跳了几下。 他郑重的向李明拱了拱手。 “李师弟,承蒙你仗义出口,多谢了。” 李明连忙还礼。 “陆师兄是个好人,我们这些地肺山新进弟子都记在心里,之前被克扣了安家费的百余名师兄弟应该都和我是一样的心思,我等虽然都是无能之辈,但是知恩图报,这个道理都是懂的。” 陆宣微笑点头。 “李师弟就不必客套了,你那同乡说得对,一旦有什么事情发生,你们还是尽量躲远些吧,不要伤及无辜。” “我刚才说过,你们都是灵云宗弟子,若是因为某些人的贪欲而断送了性命,那是你们的不幸,同时也是宗门的不幸。” 李明动容,深深地看了眼陆宣,苦笑着再次深深施礼。 “祝陆师兄,旗开得胜!” 在他身后,那几名黑衣弟子也同时一拱到地。 “祝陆师兄,旗开得胜!” 陆宣笑着点点头,飞身而起,转眼便消失于茫茫白雪之中。 李明望着陆宣远去的背影,沉寂良久,忽然狠狠地跺了跺脚,闷哼道:“你们在此守着,我去别的师兄弟那里去一趟。” “李师兄做什么去?” “我想去讨个说法。” “什么说法?”几个年轻的面孔上满是愕然。 李明咬着牙,决然道: “我想问问他们,究竟是想做地肺山弟子……” “还是想做灵云宗弟子!” 其余几人尽皆骇然。 “李师兄不可!” “李师兄,你这话出得你口,入得我等之耳,一切还好,若是被别人听了去,那可是要被千刀万剐的啊。” 李明冷然道:“怎么?你们怕了?” 几人面面相觑,表情复杂,却是都没说话。 “自上次那事发生之后,我其实便已思索已久,似我等这些资质平平,难堪造就之人在地肺山上,终究都是刍狗之辈,但若是变成长门弟子,或许一切都会不同。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类似陆师兄那等光风霁月的人物,翻遍地肺山也找不出一个来。” “这宗门大比期间,地肺山与长门终有一场大乱,如若长门胜了自不必说,我等都是助纣为虐之人,没什么好下场。但若地肺山胜了,有宁氏祖孙那样的人领导宗门,你我又有什么值得开心的?” “我等再不济也是身负仙骨之人,自该明辨是非,不能甘为棋子,任人摆布。” 那几人听得神色微动,其中一个老诚者沉声道:“李师兄说的虽然没错,但是似你我这样的人物,即便是有许多志同道合者,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李明一指心窝处。 “人心。” “安家费用之事,已寒了许多地肺山低级弟子的心,我相信许多人都与我有一样的想法,只是敢怒不敢言。如若我们能团结一处,那我们这些人的态度,或多或少能影响许多核心弟子的信念,那便是我们能做的最大的事情。” “值此天崩地裂之际,我们不妨孤注一掷,假若长门能平乱成功,我们日后的处境必然好过以往。” “我等虽不堪,却也不能任人宰割!” 李明斩钉截铁的说着,终于,那几人的面色也变得坚定起来。 “李师兄自去,我们几个也不闲着,也分头去问问山门周围的师兄弟们吧。” “好!” 李明一拱手,当即飞身而去。剩下那几人也肃然对视了一眼,旋即分头散去,转眼消失于白茫茫的天地间。 ………… 陆宣并不知道自己之前买下的种子业已开枝散叶,仍快步向地肺山方向赶去,想要尽快将从李明口中得来的消息告知师父,却不知道他老人家是否已经有所准备。 甫一来到地肺山脚下,远远的便看到一个白胖子急匆匆的赶了过来。 “我的老天爷,你小子终于出现了,害我急得要死。” 陈横好似一阵风般扑到陆宣的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道:“快随我来吧,师父和大师兄他们都已入场,就等着你了。” 陆宣却反抓住陈横的手,将他强拉到旁边的树丛之中。 “九师兄,我来时的路上听到了一个消息,宁芳木他们很可能在宗门大比期间便发动叛乱,这件事师父事先可曾知晓?” 陈横好奇的看了眼陆宣,苦笑道: “你小子凭的神通广大,这前脚刚出了灵壶秘境,后脚便知道了这等重要的秘密?” “没错,师父早已得到消息,宁芳木很有可能在宗门大比期间便发作,所以师父早就有所准备,你就不必担心了。” 陆宣这才长长的松了口气,从陈横轻松的表情就能看出,师父应该是胜券在握了。 “那好,我们这便上山吧。” 陈横却不急了,笑道:“既然你把我拉到这僻静的地方,那还不把你的家伙拿出来给我看看?” “什么家伙?” 陆宣愕然看着陈横,感觉有些毛骨悚然。 啪! 陈横在陆宣后脑勺上狠狠抽了一记,笑骂道:“我抽死你个脏了心的,我是说你从剑冢拿出的那把剑啊,你可知道它的来历了么?” “你说归墟剑?”陆宣长呼了口气,白了陈横一眼道:“不给看。” “为什么!” 陈横瞪着眼睛道:“你小子既然知道那是归墟剑,就该知道那可是无崖子祖师的法宝,不说是宗门镇山之宝也差不离了。此等宝物,师父是否允许你占为己有还未可知,没准你上山之后便收归宗门,到时候我去哪里看去?还不让师兄我开开眼?” 陆宣摊开双手,苦笑道:“不是不给看,是真的不能看。” “为什么?” “炼了。” “炼……炼了?”陈横的眼珠都快瞪了出来,盯着陆宣惊讶道:“那可是归墟剑,你说炼就给炼了?怎么可能如此简单?” “当然没有全部炼化,只是炼化了那么一点点。”陆宣两个指头掐了个缝,讪笑道:“但是哪怕炼了一点点,恐怕也是无法收归宗门了。” 陈横忽然眉飞色舞起来,竖起一根手指赞道:“干得漂亮。” “你若是没有完全炼化归墟剑,那在宗门大比打算用什么?难不成赤手空拳?” “当然不是,等见到师父,请他老人家借我一把剑用用即可。”陆宣倒真是不愁,但凡拿一把剑来,只需将那黑水覆盖于剑上,便不啻与一把下品灵剑。 陈横忽然一笑,伸手在身上一掏,顿时摸出一把金灿灿,锃明瓦亮的黄金长剑来。 随手递到陆宣面前,陈横笑道:“别说九师兄不照顾你,你第一次参加宗门大比,不能没有趁手的兵器,这把黄金剑便交给你用吧。” 陆宣见状顿时愕然。 这把黄金剑他十分熟悉,多年来不止一次看到陈横爱不释手的擦拭此剑,简直是奉如至宝。虽说这把黄金剑不过是一把中品符剑,但是对长门弟子而言,剑在人在,剑亡人亡,简直不啻于第二性命,以这死胖子的性格,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拱手相让,说不得这厮必然是在调侃自己。 “九师兄既然如此慷慨,那我可就却之不恭啦。” 陆宣笑眯眯的接过黄金剑,等着陈横反悔。 谁知陈横竟真的没有索还的意思,这反而令陆宣惴惴不安起来。难不成九师兄真是担心自己没有趁手的兵器而吃亏?他连忙将黄金剑双手奉还,肃然道:“九师兄,这是你心爱之物,我不能夺人所爱。” “你我兄弟一场,区区一把长剑而已,何足挂齿。” “不行,九师兄也要登台比试,没有这黄金剑如何是好。” 陈横见陆宣真的急了,却笑眯眯的在随身佩戴的乾坤袋中一捞,旋即金光大放,竟又被他抓出一把金剑来。他随手拔出长剑,只听一声清越的龙吟,旋即金光耀眼,那金剑的品相竟远超陆宣手中那一把,分明是下品灵剑无疑。 哈哈哈! 陈横放声大笑,道:“我当然另有新欢,否则怎么可能便宜你这小子。” 陆宣气得三尸神暴跳,恨不得在陈横的肥屁股上狠狠踹上一脚。 这厮还真是心大,这种时候还不忘调戏自己。 第六十三章后山 “你这灵剑是从何而来?莫不是偷的吧?”陆宣气哼哼的问道。 陈横一笑,“怎么可能。” “你也知道,师父素来不想我们过于依仗法宝的力量,所以我们师兄弟几个第一次进入剑冢时,最高不得选择中品符剑以上的长剑。但是如今宗门大比在即,地肺山又不安分,再加上我们在你炼制的那座玄符聚灵阵中都获益匪浅,所以一个月前师父法外开恩,准许我们第二次进入剑冢选剑。” “这把洗金剑,便是师兄我以后的看家法宝了,怎么样,霸道吧?” 陆宣哼了声。 “俗气。” 这陈横素来喜欢金灿灿的东西,或许和他富贵的出身有关。 “俗气有什么不好?难不成我们这等境界,这能做到超凡脱俗不成?”陈横一笑,单手在洗金剑上一点,捏了个法诀,那洗金剑登时膨胀了数倍,颤巍巍的悬浮于虚空之中。 陈横两眼放光的笑道:“我们师兄弟之中,除了你之外,最不济的我也修炼到了融合初期境界,本来已能凭借法宝御空飞行,但是苦于之前那把黄金剑实在有些不堪,所以直到几天前,我才终能得偿所愿。” 他飞身总上洗金剑,向陆宣伸出手来笑道:“来,哥哥带你兜兜风。” 陆宣将信将疑的上了洗金剑,道:“你确认你不能把我摔死?” “哈哈,走起!” 陈横一声狂笑,那洗金剑登时如脱缰的野马直冲天际,陆宣吓了一跳,连忙掐住陈横腹部两侧的赘肉,只见眼前景色飞退,耳畔风声呼呼作响,那洗金剑好似惊涛骇浪中的小舟,跌跌撞撞、歪歪扭扭的直奔地肺山的后山。 顷刻间,眼前便出现了一幕壮阔的景象。 陆宣曾不止一次在天门峰上俯瞰地肺山,对这地肺山后山的景象原本了然于胸,这里本应是一片层峦叠翠的山脉,但是此时此刻放眼望去竟完全换了一副模样。 方圆十余里内,赫然变成了一马平川,几座山峰不见了踪影,显然是被地肺山以绝大法力移走。而那片广阔的平地之上,则笼罩着一层洁白的云朵,好似一片云海落在地上,白茫茫一片。 这倒像是在观云草堂前常见的景象。 在地肺山脚下,两座巨大的看台雁翅形排开,好像个倒八字面向着云海。在那看台上已是人山人海,北侧看台上清一色的黑衣人,都是地肺山弟子。而在南侧看台上的宗门弟子则身着白、青、黄三色服饰,显然是长门、玄符山与黄门山的人。 单只是北侧看台之上的人数就已超过南侧看台,足以看出地肺山的兴盛。 陆宣低头俯瞰那片云海,心中有些纳闷。 在宗门那十年,他曾见识过两次宗门大比的盛况,也对这宗门盛事的状况有些了解。 擂台呢? 怎么连一座擂台也不见踪影? 抱着狐疑,陆宣与陈横落在南侧平台之上,此时绝大多数长门弟子早已落座,见陆宣来了,都不约而同的报以善意的微笑。经过上一次与白素城的公平擂后,陆宣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不受待见的陆半斤,人气甚至直追赵无双了。陆宣左右抱了抱拳,便随着陈横匆匆来到石台顶端,那里有一座明晃晃的黄金台,灵云宗宗主楚无夜、夫人秦素、玄符山山主吕望山、黄门山山主梅寒芝、几大堂主统统都在台上安坐。 一见陆宣来了,楚无夜等人的眼睛便是一亮。 “陆宣你过来,陈横你下去。” 楚无夜沉声道,陈横哎了一声便乖乖的转身而去,留陆宣一人登上了黄金台。 台上都是长辈,陆宣刚想见礼,却见楚无夜一挥手,迫切的道:“这些日子你在大光明顶,可曾见过你大师伯了?” 陆宣没想到楚无夜如此开门见山,一时有些措手不及。 目光下意识的瞥向了吕望山,表情露出些许迟疑。 叶离的事情,在宗门大乱的前夕应该是绝顶机密,在座的这些人中绝大多数都无需顾忌,只有吕望山和梅涵芝两位山主,却不得不有所提防。这段时间他远离宗门独自修行,难以得知玄符山与黄门山的态度,但陆宣愿意相信梅涵芝的人品,毕竟他老人家算是自己的忘年交,又全心全意为师父祛除妖毒,可以排除怀疑。但是吕望山和自己却仅有一面之缘,而且并没留下什么好的印象,万一他与宁芳木是一丘之貉,那有些话便不应该说了。 但是转念间便醒悟过来,既然玄符山弟子坐在南侧看台,而师父又如此开诚布公,那便证明吕望山应该并无问题。 是自己多虑了。 他刚要开口回答,但只是这一迟疑间的功夫,那吕望山的脸就绿了。 “怎么?有些话我老人家不该听?” 吕望山猛地便瞪圆了枯黄的眼珠,那矮小枯瘦的身子忽然迸发出令人心惊的气势。 陆宣彻底尴尬了,这吕师祖却是个蘸火就燃的炮仗脾气。 秦素在一旁赶紧微笑解围:“吕师伯,您偌大年纪了,怎么还跟小孩子计较。”说着又佯瞪了陆宣一眼,“还不给你吕师祖陪个不是?如今我们长门、玄符山和黄门山可是一家人。” 这最后一句话,更是彻底打消了陆宣的顾虑。 他连忙抱拳拱手,郑重其事的道:“刚才都是弟子的不是,还请吕师祖见谅。” 吕望山见他言辞恳切,这才没有继续发作,但还是余怒未消的冷哼道:“有些年轻人啊,自恃资质颇高,总是自以为是,必须时时敲打,否则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就像我那孽徒玄镜,老朽恨不得一天打他八遍。” 众人皆是无语,楚无夜苦笑着对陆宣道:“还不快说说,你见到你大师伯了么?” 陆宣连忙肯定的点头。 “见到了。” 楚无夜等师兄弟都是眼睛一亮,百川堂堂主鲁尚尤其迫不及待的问道:“大师兄他可安好?” “安好。”陆宣还是斩钉截铁的点头。 秦素却叹息了声,面有苦涩之意的道:“活着就算安好么?你那大师伯,现在应该还是日日受到煎熬,把自己囚禁在山洞之中吧?这些年了,我们每隔数日都会灵符传讯给他,可他却从未回复过,还要从你口中才能得知他的近况,哎……” 楚无夜也略显黯然,但还是劝慰秦素道:“夫人,大师兄只要还活着便还有一线希望,等此间事了,我们还是要继续去寻找解救他的办法,终究会带他脱离苦海的。” 尹蓝心、冷毅、鲁尚、公冶鸿等四大堂主也情不自禁的叹息了声。 上一代的几位亲传弟子,的确是情深义重。 “这个……” 陆宣犹豫了下,欲言又止。 虽然刚刚离开大光明顶的时候,自己答应了叶离暂且不把他的事情告诉别人,等他横空出现,给师父他们一个惊喜,但是此时却是不同了。地肺山即将在宗门大比上发难,宗门急需叶离这样的强者相助,这时如果还为了一个惊喜而瞒着师父他们,未免太过儿戏。 “师父,这个……大师伯的确是安好,其实他现在随时都能离开大光明顶了。” 陆宣这话一开口,顿时令在场的所有人瞪圆了眼睛。 “他要离开大光明顶?”楚无夜惊呼道。 “大师兄恐怕是寂寞难耐,想要出来走走了,但是他若是又发作了该如何是好?现在可是多事之秋,我们可无暇旁顾啊。”尹蓝心也惊呼道。 “是啊,大师兄他现在可不能出来,否则只是添乱啊,我看还是立刻修书一封给他,劝他过段时间再出来才好。”公冶鸿也沉声道。 “好,我来写。”冷毅刷的抽出了一张灵符。 陆宣连忙苦笑道:“几位师叔伯莫急,弟子的意思是大师伯已经恢复如初了,他那疯病……好了。” 什么!? 几双眼睛顿时落在陆宣的脸上,一张灵符从冷毅手中飘飘落下,他却仍不自知。 “不可能!” 石台上所有人异口同声的惊呼,这次却是吕望山忍不住开口道:“叶离那小子在玉京秘境所中的阵法歹毒无比,又玄妙无常,老朽当年都束手无策,凭他一己之力又怎么可能恢复如初?你小子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么?不要信口开河!” “是弟子凑巧之下解开了大师伯脑中的阵法,吕师祖若是不信,现在便可灵符传讯给大师伯确认。” “你!?” 几人本来就瞪圆了双眼,此时更瞪大了几分,吕望山更是气急败坏,指着陆宣的鼻子道:“连老子都破不了的阵法,你说破就给破了?真当你是长门亲传弟子,老子就不能教训你?” 吕望山还待发作,楚无夜等人此时却已镇定下来。 如果放在一年前,哪怕陆宣说出花来,他们几个也绝不相信他有能力破去叶离脑中阵法。但是时隔一年,陆宣所展现出来的神奇之处还少么?单说符咒之术,吕望山现在还不知道,在长门天门峰后山的观云草堂下,可有一座陆宣亲手炼成的玄符聚灵阵啊。 “还不仔细说来?”楚无夜强忍激动的沉声道。 第六十四章宗门大比 陆宣连忙点头,便将破除叶离脑中阵法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自然那红绳的事情绝不能说,他只是假称自己曾在宗门藏书阁中见过一本古籍,上有类似阵法的记载,自己虽然并无十足把握,但是大师伯已经受了一甲子的苦楚,再难隐忍,于是强逼自己勉强一试,没曾想那阵法竟真的迎刃而解。 众人都听得目瞪口呆,虽然感觉此事未免太过匪夷所思,但却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纵然心有疑虑,但是叶离终于能平安复出,这份惊喜早已如滔滔江水,将那一丝疑虑冲到了九霄云外。 楚无夜等人都不禁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公冶鸿忍不住欢喜道:“在这样紧要关头,大师兄竟然能脱困而出,这难道是冥冥自有天意?有大师兄在,我们的胜算更平添几分。” 楚无夜点头,但还是露出一丝困惑之意的问陆宣,“既然你大师伯已经平安无恙,为何不立刻出来与我们相见?你刚才又为何吞吞吐吐?” 陆宣面色尴尬,便将临行前叶离对自己所说的话和盘托出。 众人皆是哑然失笑。 秦素笑道:“这倒的确是大师兄能做出来的事。” 陆宣则有些不安,“大师伯出来之后,要是知道我违背了他的意愿,会不会埋怨我?” 秦素摇摇头,微笑道:“你大师伯要给我们惊喜不假,但是他真正要给惊喜的人,却是另有其人。只要我们不于她说,那便圆了大师兄的心愿了。” 楚无夜等人纷纷含笑颔首,虽然没一人明说,但陆宣也已了然在胸。 师娘所说的那个人…… 应该便是莫逸竹莫师叔吧。 那边冷毅已经捡起了灵符,写就了一封书信传往大光明顶,值此多事之秋,当然要让叶离知晓宗门状况,免得错过。陆宣则对楚无夜说起了自己来时的遭遇,提到地肺山将在宗门大比发难时,楚无夜点点头,沉声道:“这件事我已预料到了,你这一说更是笃定。不过你不必担心,我自有成算。” 陆宣顿时放下心来。 楚无夜却深深的看了眼陆宣,沉声道:“宁芳木既然已经孤注一掷,那此次的宗门大比恐怕就与往年不同了。大战在即,这大比势必也将变成你死我活的修罗战场,你虽然已修行有成,但毕竟修为尚算浅薄,是否要冒险登台比试,这还要你自己决定。” “弟子已决心参加大比。” 陆宣面色沉凝,斩钉截铁,那目光虽然平静,却又仿佛有一丝火苗在其中燃烧。 “好。” 楚无夜欣慰的颔首,再也没说别的。 陆宣原本还等着楚无夜继续发问,毕竟宗门至宝归墟剑被自己所得,究竟该如何处置?但楚无夜似乎忘了那归墟剑一样,却让他有些不安。他试探着问道:“师父,弟子在剑冢中得到的那把残剑,其实是……” “是什么?归墟剑么?” 楚无夜一笑,“你能在万剑中找到归墟剑,那便是你的缘法,归墟剑自然归你所有。不过归墟剑毕竟是宗门至宝,恐怕没有十几年的功夫你休想炼化,在这期间一定要小心谨慎,切不可遗失,否则唯你是问。” 就这么简单? 陆宣一时有些错愕,旋即有丝丝感动涌入心田。 何谓宗门至宝?那便是镇山之宝啊,除了宗主,旁人岂能触及?然而师父只言片语便给了自己,没有半点犹豫,这是何等关爱?或许,只有两个字才能形容。 信任。 非但信任陆宣的人品,更信任陆宣终将不复他的重望,总有一天能配得上归墟剑! 仅仅是一年前,陆宣还以为师父对自己丧失了信心,但是回山之后才越来越察觉出,师父始终没有放弃对自己的信任,哪怕自己再不堪造就,也没湮灭那份信任。这就好比自家父母看着自家儿女,总觉得他能一飞冲天! 陆宣也没再多说下去,也没说自己已经炼化了归墟剑的一鳞片爪。 就让自己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绝不会辜负师父的这份信任吧。 就在这时,黄金台下一阵吵杂,旋即又是一肃。 陆宣等人转头望去,却见从北侧石台上的黄金台中,有个黑衣老者飘然而起,转眼悬浮于云海上方。此时东方朝阳已经升起,那黑衣老者笼罩在一轮大日的光芒之中,威压全场。 宁芳木。 “且看他如何表演吧。” 楚无夜冷冷的说了声,旋即黄金台内,一片肃然。 宁芳木目光在两座石台上逡巡一周,最后在南侧黄金台上顿了顿,旋即轻咳了声,沉声道: “我灵云宗一脉,已传承三千余载,两千年前,一峰三山合为一家,自此声名鹊起,蜚声宇内。然,宗门如今已日薄西山,至于缘由,诸位应该心知肚明。吾等虽然不堪,但有无崖子祖师珠玉在前,自然不敢有些许懈怠。五年一次的宗门大比,便是希望诸位弟子以光复宗门荣光为己任,发奋图强,锐意进取,不复前辈重望。” “今年轮到我地肺山主持宗门大比,宁某深感责任重大,五年来如履薄冰,唯恐有负宗门诸多弟子的期望。” “所以,今年的宗门大比与往年相比,有三个不同之处。” “这第一处不同,宁某以为宗门若想昌盛,便不能固步自封,识得乾坤之广,方知路在何方。” “所以,宁某有幸请到了三千里外的天机门,前来观礼。” 说着,宁芳木向东北方向拱手为礼。 “恭迎,林括,林门主。” 话音刚落,就见东北方的天空华光闪烁,像是有一层七彩油墨在半空铺展开来,旋即,从那七彩光华中竟然有九颗狰狞的头颅探了出来,那巨头似驼,角似鹿,眼似兔,耳似牛,紧随其后,便是流光溢彩,覆有鳞甲的庞大身躯。 “龙!?” 无数宗门弟子骇然失色,下意识的纷纷站起身来,这世上虽然流传着上古神兽的传说,但是真正的龙又有谁曾看过?今天在这宗门大比,竟然有九头巨龙同时出现,简直令人以为身在梦中。 “哼!假的,还不统统坐下?” 南侧黄金台上,楚无夜淡淡的说了声。 众人凝神看向天际,这才意识到那九条巨龙虽然栩栩如生,摇头探爪,但龙目中却并无分毫灵气,也没有神兽横空的威仪,只是形如傀儡,装模作样。片刻后那九条巨龙冲出了七彩光华,众人这才发现那原来是一辆九龙巨辇,那巨辇赤红华盖、四垂璎珞,好似一座空中楼阁,巨大而奢华。 在那九龙巨辇之后,赫然有数以百计的修行者或凌空蹈虚,或脚踩法宝,紧跟着巨辇仿佛滚滚潮水,汹涌而来。 好大的气派。 陆宣眉头紧锁,看着那漫天蜂拥而来的流光,一颗心重重的沉了下去。 对这天机门,他之前曾有过耳闻。 这世上的仙门大体可分为三等。 第一等,顶级仙门,便如那占据着玉京秘境的七星剑宗,是为修行界中的庞然大物,拥有炼神返虚,甚至是炼虚合道的绝顶强者,执掌万万里领土,受万千仙门仰望。曾几何时,灵云宗也是顶级仙门之列,虽比不上那些传承万年的顶级仙门,但已是修仙界中凤毛麟角的存在。 第二等,一等仙门,拥有修行正统,一脉相承,其中多以炼气化神境界的强者为首,或有炼神返虚境界的强者镇守山门。灵云宗和天机门便同属于一等仙门,只不过却都是堪堪吊在一等仙门的末尾,随时有被排挤出一等仙门的危险。 第三等,末流仙门,凡一等仙门之下,统统划为末流仙门,其中良莠不齐、鱼龙混杂,实力相差悬殊,争夺也是最为激烈。 这天机门虽然和灵云宗同属一等仙门,但是两个仙门的底蕴又有所不同。 灵云宗毕竟曾跻身于顶级仙门之列,只不过许多前辈强者为寻找无崖子而湮没,诸多秘法、法宝也断了传承,所以才落到如此地步。但是天机门却是在这数百年间异军突起,从末流仙门升级上来的新进一等仙门。一个日薄西山,一个方兴未艾,但是论起底蕴,天机门终究还是落与下乘。 但是,那毕竟也是一等仙门啊。 地肺山作乱在即,天机门在这种时候突然来到灵云宗,便只证明了一件事。 地肺山与天机门,已经狼狈为奸! 若真是如此,宗门的状况真是岌岌可危了。 陆宣连忙看向了楚无夜等人,见大家脸上都是一副凝重模样,显然对天机门的突然出现也有些出乎意料。公冶鸿狠狠的沉声道:“宁芳木简直是丧心病狂,他将天机门引来,固然地肺山能增添几分胜算,但他难道不知道天机门是何等货色,那都是一些狼心狗肺的东西,这岂不是引狼入室么?” 楚无夜则发出了一声冷笑。 “来便来吧,假如天机门的林括以为他的天机门已经可以和灵云宗分庭抗礼,那便让他看看,我灵云宗与他天机门,究竟有什么不同!” 声音虽低沉,却是掷地有声,周围四大堂主乃至两山山主的神色也有些变化。 从凝重,变得激昂! 眼见如此,陆宣便稍稍放下心来,他深知师父虽然性如烈火,但却从不信口开河。 他既然如此说,那便证明他仍有把握。 第六十五章如意试金台 陆宣定下心来向北侧看台看去,见此时那九龙巨辇已经横亘于石台上方。旋即从那巨辇中走出五对粉琢玉器的金童玉女来,其中一对掀开车帘,便有个身材颀长,身着灰袍,面容清癯的老者昂首走了出来。那老者在巨辇之上向宁芳木拱了拱手,微笑道:“宁山主客气了,你我之间何谈恭请二字。” 这灰衣老者显然就是天机门门主林括了。 宁芳木拱手回礼,微笑道:“林门主远道而来,自然当得。门主且先在台上安坐,稍后宁某再去相陪。” “宁山主无须客气,主持宗门大比要紧。” 林括飘身落下,安坐于黄金台中。那九龙巨辇忽然放出一道华光,九条巨龙和巨辇都化作小小的木偶,落在五对金童玉女手中,悄无声息的站在黄金台下。那将近六百名身着灰衣的天机门弟子也有条不紊的落到北侧石台的空位之上。 北侧石台人数骤然增多,士气暴涨。 宁芳木这才微笑着再次朗声开口道: “刚才说了第一桩不同之处,现在说的便是第二桩了。” 宁芳木表情一肃,说到了正题。 “宗门大比,乃是一峰三山当代精锐弟子的切磋比试,鉴于修为境界的不同,所以历来分为前后两场,前半场是开光期弟子参比,而后半场则是融合期弟子参比。今年的宗门大比仍是遵守成规,同样分了前后半场,只不过宁某稍稍做了一个小小的改动。” “那便是在前半场的大比中,独占鳌头者,除了能得到宗门赏赐之外,还能立刻成为亲传弟子,并有资格进入后半场的大比!” “还有这第三件不同之处。” 宁芳木紧接着微笑道: “诸位或许好奇,这宗门大比的擂台呢?” 众皆默然。 宁芳木一笑,朗声道:“此次得天机门林门主相助,由天机门数十位炼器高手炼成了这座……” “如意试金台!” 轰! 随着这五个字回荡在地肺山后山,众人就听见一声巨响,旋即整个大地都在颤抖,在众目睽睽之下,从那云海下方赫然隆起一座广阔无比的灰黑石台,那石台方圆足有两百丈,其上有繁复玄妙的纹路,披着云霞冉冉升起,蔚为壮观。直到升出云外十丈那石台才停了下来。旋即,又是一阵轰隆隆的巨响,那巨大的石台竟然分解开来,形成了整整一百座独立的石台。 众多宗门弟子何曾见过如此分合自如的神奇擂台,一时惊呼失声。 陆宣也不禁惊叹,久闻这天机门以炼器之法闻名天下,如今看来,无论那九龙巨辇还是这所谓的如意试金台,都足以证明这天机门在炼器之法上,的确深不可测。 “宁某以为,所谓修仙,顺为凡,逆为仙!吾等修的都是逆天之事,自当全力以赴。以往宗门大比只注重切磋、点到即止,却往往令参比弟子畏首畏尾,难以放开手脚,所以今年的宗门大比将要有所转变。” 宁芳木猛然提高了嗓音,大声道: “此次宗门大比将不再设置监考长老,胜负之分以一方无法再战而判定,诸位弟子应放手一搏,抛却生死,于死战中体悟修行的真谛。” “不过诸位无需担心,宁某已经请林门主在这如意试金台上设下了一层禁制,断然不会让你们送了性命就是。” 宁芳木侃侃而谈,一气呵成,四周却是鸦雀无声,一片肃然。 南北石台之上,数千双眼睛隔空对峙,无形的杀气弥漫在整个地肺山后山。 此时此刻,一峰三山除了那些修为低微的低级弟子之外,几乎所有人都在两座看台上落座。其中绝大多数人已经知道今天极有可能会有一场恶战,所以宁芳木如此说倒是并未出人意料。 这应该只是大战前的预热罢了。 “哦,我刚说了今年与往年的三个不同之处,但是或许,还有一个小小的不同。” 宁芳木向站在南侧黄金台上的陆宣看了眼,淡淡笑道: “按理说筑基期弟子是没有资格参加宗门大比的,但是今年却是要破例了。” “长门亲传弟子陆宣也要参加这次宗门大比,只是他虽然十几年前便已拜在宗主门下,宗主也对他寄予厚望,但却直到年前才勉强踏入筑基境界。虽说以他的修为尚不够参赛资格,但他毕竟是长门亲传弟子,宁某也不得不开这个先河。只希望诸位参比弟子遇到陆宣的时候,一定手下留情,切不可伤了宗门这颗难得的修行种子。” 这话中的不屑之意便昭然若揭了。 其实早在一年前,是宁芳木建议陆宣参加宗门大比的。但是此时此刻宁芳木却绝口不提,反而做出一副看在楚无夜的份上,自己网开一面的姿态。 他此语非但轻蔑了陆宣,言中之意更是直指楚无夜有眼无珠。 陆宣的目光顿时冰冷了起来,望着远处天空中的宁芳木,一言不发。 事实胜于雄辩。 就让自己用手中剑,来证明究竟是谁有眼无珠吧。 南北两侧石台上,数千双眼睛不约而同的向陆宣看来,在北侧看台上,许多地肺山弟子哈哈大笑,甚至有人大声道:“山主放心,我等怎敢伤了宗主的关门弟子?大不了任凭他打几下,送他平安下台也就是了。” 更多人哄堂大笑。而在南侧看台的长门弟子,却都露出了义愤填膺之色。 数月前,陆宣在公平擂上痛击白素城的事情已经让长门弟子对他彻底改观,如今宁芳木如此奚落陆宣,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而宁芳木已经转过头去,朗声道: “好!此次宗门大比,现在开始。”说着看都不看楚无夜一眼,便面无表情的回归北侧石台。 此时,一个容貌与宁芳木有几分相似的中年人飞到了半空中。 陆宣识得此人,正是宁芳木之子,也是宁秀的父亲,宁全山。 “此次一峰三山,共有两百名弟子参比。” “其中地肺山一百人,长门天门峰七十人,玄符山二十人,黄门山十人。” “诸位弟子,请到如意试金台前来。” ………… 南侧黄金台上,陆宣躬身向楚无夜施礼。 “宗主,弟子去了。” 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楚无夜深深的注视着他,只颔了颔首。陆宣当即昂首挺胸从黄金台上走了下去,秦素在一旁欲言又止,但看着陆宣那略显瘦弱但却锋利得如同一把长剑似的背影,却最终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无夜,你也知道今日的宗门大比堪比沙场,为何不多叮嘱他几句,告诉他见势不妙就要认输啊。免得这孩子犯了死心眼的毛病,岂不是危险?”秦素埋怨楚无夜道。 楚无夜一笑,轻轻捏了捏秦素的柔荑。 “经历了如此多事,夫人莫非还看不出,这孩子已经不再需要我来啰嗦了么?” “看看其他人的目光吧。”楚无夜指向台下。 在黄金台下,无论是赵无双等亲传弟子还是数以千计的长门弟子,都在转头看向陆宣,看他一步步走下黄金台,一步步踏入众多长门弟子之间。那一双双眼睛之中隐藏着汹涌的烈焰,却并无丝毫为陆宣担心的意思,有的只是期待,和呼之欲出的兴奋。 “此时的小十一,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陆半斤了啊。” 楚无夜忽然笑了,笑的志得意满。竟然连平日从不提起的两个陆宣的称号,统统说了出来。 秦素哑然,旋即失笑。 这一对师徒啊,虽然话不多说,却还真是知心。 陆宣大步流星的下了黄金台,台下就坐的便是赵无双等师兄们还有小师姐楚玲珑。 师兄们纷纷站起,向着陆宣拱手,齐声微笑道:“祝小师弟,旗开得胜。” 陆宣拱手回礼,目光动处,正看到一旁仍坐在那里,却拿目光不住瞥着自己的楚玲珑。 今日的楚玲珑装束有所不同,一身皂白的剑装,勾勒出惊人的曲线,那双纤细合度的长腿交叠在一起,令陆宣忽然想起当初在陈朝都城,她在自己塌前那一幕。 楚玲珑本来双手抱着胸,见陆宣看向自己,这才伸出一只手来指向如意试金台。 灵眸忽然一瞪,龇着一口小白牙,单手在修长的颈子间一抹。 陆宣顿时了然于胸。 “小师姐放心,我定会杀他们个屁滚尿流。” 说着挺身而去。 赵无双看着陆宣远去,这才对楚玲珑笑道:“小师妹就放心吧,我们都知道小师弟的厉害,但是对面那些人却不知道他的根脚……”说着说着,赵无双却发觉楚玲珑的表情不对,却见她呆若木鸡的看看陆宣又看看赵无双,茫然道:“他是不是搞错了?我的意思是如果他败了,我就……” “弄死他啊。” 赵无双顿时感到一颗脑袋如斗大,其他几人更是忍俊不禁。 敢情哥几个都误会了小师妹的意思啊。 陆宣继续走下石台。 在亲传弟子的座位下方,成百上千的白衣长门弟子正襟危坐,目视着陆宣从中央通道一步步走向台下。陆宣刚迈出一个台阶,从人群中便站起一个白衣弟子来,向着陆宣拱手道:“陆师兄。”然后便再不做声,默然出列跟在他的身后。 陆宣只是点头示意,继续向下。随着他的步伐,不时有长门弟子挺身而起,叫了声陆师兄,然后便追随在他的身后,距离陆宣最近的人也与他保持着两个身位,绝不越雷池一步。 渐渐地,在陆宣的身后聚拢了六十九名长门参比弟子,仿佛一道沛然白浪,倾泻而下。 陆宣便是那浪尖,举目望着北侧石台,目光如炬。 战意汹汹! 第六十六章秒杀 在北侧黄金台上,宁秀站在宁芳木的背后,感受到陆宣那炽烈的目光,不禁不屑的冷哼道: “哼,不亏是长门亲传弟子啊,好大的威风。” 宁芳木笑了笑,脸上有一丝狰狞的杀意忽然掠过。 “那便杀了他,权做祭旗吧。” 一年前,宁芳木在陈朝都城时建议陆宣参加宗门大比。那时他的想法是在宗门大比做出误杀陆宣的假象,以此试探楚无夜的反应,再决定是否与长门为敌。但是时过境迁,将近一年的时间,宁芳木的心态已经发生了极大的转变。 野心就如同那荒原上的野火,只要燃起一星半点,便再难收拾。 他的寿元已经所余不多,若是再等下去,恐怕就再没有机会。于是这一年来他如坐针毡,患得患失,终于在半年之前下定了决心,亲自去了数千里外的天机门,与林括密谈了许久。 虽然宁芳木也知道此举无异于与虎谋皮,但是他自觉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他需要掌握整个灵云宗,需要所有的顶级秘法,需要灵壶秘境中的天地灵气,需要透支整个宗门的一切资源,这一切只有一个目的。 那便是突破修行境界,增长寿元! 结果宁芳木心惊胆战而去,志得意满而归。 林括的要求在他看来,真的并不过分。 天机门愿倾尽全力帮助地肺山鼎定乾坤,要求只有一个,那便是玉京秘境的名额。 虽说宁芳木对玉京秘境的名额也十分看重,但一个玉京秘境的名额与他的寿元相比孰轻孰重,宁芳木觉得根本无需衡量。 永久的让出玉京秘境的名额又能如何?难不成自己的寿元和整个灵云宗,还比不上一个虚无缥缈的名额么? 在得到了林括的首肯之后,宁芳木再无顾忌,于是所谓杀陆宣以试探楚无夜的说法早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但是陆宣却还是要杀的,在几个月前,那陆宣竟然胆敢在地肺山当众拆穿了张山克扣安家费用的事情,并直接将其带到长门戒律堂,最终被冷毅斩杀。宁芳木自然不会在意那些新进弟子的愤怒,他在意的,只有自己的面子。 陆宣,你将我置于何地? “秀儿,带人登台去吧,前半场的魁首,必须是你。” 宁芳木冷声道。 “祖父,您就放心吧。” “那陆宣怎么办?孙儿恨不得亲手斩杀了他。” “区区一个筑基期的小子,杀了他不嫌脏了你的手么?地肺山门下随便一个开光期的弟子,杀他如杀猪狗尔。” 这一年来,长门与地肺山各藏心思,互相之间屏蔽了一切消息。楚无夜不知道地肺山里发生了什么事,而同样的,宁芳木也不清楚长门发生了什么。若是让他知道在几个月前,陆宣便已将拥有开光巅峰境界的白素城击败,此时必然不会如此信心满满了。 “便宜了他,若是落在孙儿手里,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 宁秀早已将陆宣恨入骨髓,撂了几句狠话便大步流星的走向台下。便如陆宣一样,众多地肺山弟子云集于宁秀的背后,好似黑色的浪潮涌入石台下方。 两座黄金台上,宁芳木和楚无夜的目光似乎是巧合,忽然碰撞到了一处。 宁芳木的嘴角掠出了一丝狞笑。 杀陆宣只是开了个头罢了,今天但凡敢反抗自己的人,都将注定只有死路一条。楚无夜毕竟还是太高傲了些,明知自己的心思却仍敢率众参加宗门大比。如今绝大多数的长门弟子都离开了天门峰来到了自己的地肺山,他们却不知道自己花费了半年的时间在此设下了天罗地网,等待的就是今天。 此时此刻的宁芳木,已经在幻想自己成为灵云宗主之后那一呼百应的景象了。 ………… 如意试金台下。 两百名参比弟子已经云集于宁全山的面前。 接下来便是抽签,比试。 规则很简单,一百座石台上方都凭空浮现出各自的编号,一至一百,抽中同一个擂台的两人进行比试。 陆宣第一个抽签,号码是十七号。 陆宣对其他长门弟子点点头,便大步来到十七号石台前,纵身而上。 片刻后,一个身着黑衣的马脸青年大摇大摆的登上擂台,昂首挺立在陆宣的面前,轻蔑的目光在陆宣身上打量着,脸上满是得意的表情。 隔壁十八号石台上同样是一个长门弟子对阵地肺山弟子。那地肺山弟子满脸羡慕的看了过来,忽然竖起拇指大声赞叹道: “李师兄,好彩头!” 马脸李师兄哈哈大笑,再看向陆宣时,眼中忽然掠过一丝激动和凶戾的光华。 刚才宁秀已经发下话来,无论谁碰上陆宣,杀无赦! 虽说如意试金台的确被设下了禁制,不能害人性命。但是这如意试金台本来就是天机门炼制出来的,这禁制是开是阖还不是自己说了算?这李师兄万没料到第一轮就遇到了陆宣,心中自然无比庆幸。 今天参比之人都知道大战在即,而现在自己若是斩杀了陆宣,便是首功一件,等到地肺山取代掌门成为灵云宗正统,自己或许直接便能被宁芳木收入门下,成为亲传弟子啊。 “在下李诺,地肺山核心弟子,开光初期境界,还望长门陆师兄手下留情啊。” 李诺假模假样的拱了拱手,言语似乎客气,但语气却满是调侃。在他看来,陆宣年前刚刚踏入筑基境界,如今最多也只是筑基中期,与自己之间有一个大境界的差别,怎么可能是自己的对手? 这简直是送上门来的功劳。 他随手拔出腰间的长剑,单指在剑刃处轻轻一抹,笑道:“此剑乃是中品符剑,或许不能入长门师兄的法眼,但是却也锋利非常。不知陆师兄的法宝是什么,不妨拿出来让在下开开眼界?” 李诺盯着陆宣的背后,在那里有一只金煌煌的剑柄斜露出来,从灵气判断,却好像也不比自己的长剑高明到哪里去。不过他还是有些谨慎,毕竟陆宣是长门亲传弟子,若是拿出一把灵剑出来,自己可就要小心些了。 谁知陆宣只是看着他,就好像在看着一团空气,根本连说话的打算都没有。 李诺的粗眉顿时蹙了起来。 “怎么,陆师兄都不屑和我说话么?你以为李某会在乎什么长门亲传弟子?十几年的功夫才刚刚筑基,即便是地肺山伙房中的杂役恐怕都没那么蠢笨吧,似你这样的废物,本就不该留在世上,李某今天就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正在李诺聒噪不休的时候,远方空中,宁全山抖手祭出一面磨盘大小的铜锣,屈指一弹。 噹! 一声清越的铜锣声响,震动八方。 宗门大比宣告开场。 李诺仍想聒噪,却感觉眼前一花,原本站在十丈开外的陆宣竟瞬间不见了踪影。 正在他愕然的时候,忽然感觉一只大手狠狠的攥住了自己的咽喉。 砰! 一肚子废话被卡在了嗓子,李诺根本来不及任何反应,便糊里糊涂,好似腾云驾雾般向后射去。转眼间他便被一股大力狠狠的掼向下方,那一刻李诺只能看到天上的白云,就感觉自己好像正在坠入无底深渊。 轰! 李诺就感觉自己好像被猛然撕裂开来,旋即陷入一片永恒的黑暗之中。 到最后李诺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一切,只有南北两侧看台上还有左右几座擂台上的参比弟子才看的一清二楚。 当铜锣声响起的瞬间,陆宣忽然风驰电掣般扑向了李诺,速度快到在身后留下了一道道残影,背后的黄金长剑根本动都没动,只是一伸手掐住李诺的喉咙,然后遽然扑倒了擂台边缘。 石台高有十丈,陆宣愣是捏着李诺的脖子,狠狠的砸了下去。 轰鸣声中,漂浮的白雾四下散去,地面上赫然被砸出一个坑洞来,而李诺已经四肢扭曲,七窍流血。 粉身碎骨! 此时,铜锣声仍萦绕在天空之上…… 北侧看台上,宁芳木正准备扭头和不远处的天机门门主林括寒暄几句…… 南侧看台上,秦素正紧张的想要去牵楚无夜的衣襟…… 旁边十八号擂台上,刚才那喝彩的地肺山弟子,指尖刚刚触碰到剑柄…… 一切都感觉尚未开始。 十七号擂台上却已经结束了。 南北看台一阵鸦雀无声,十七号擂台周围的几座擂台上,十几个参比弟子远远的看过来,甚至忘了比斗之事。 唯有陆宣仍镇定自若,他低头看了看死的不能再死的李诺,淡淡的冷哼道: “啰嗦。” 这是陆宣第一次杀人,按常理而言不可能无动于衷,然而陆宣却知道自那铜锣声响起的瞬间,其实地肺山与宗门之争便已经开启。既然是你死我活的修罗战场,那么死人,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这开战第一场,便用这个李诺来祭旗吧。 陆宣确认那李诺已死,这才抬起头来看向了远处的宁芳木。 故意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大声道: “宁山主,您不是说这如意试金台自有禁制,能保住参比弟子的性命么?怎么……他就死了?” 第六十七章阴谋 宁芳木的眼角不由自主的抽动起来,胸中忽然燃起一股无名之火,险些当场暴跳如雷。 他还没来得及解开十七号擂台上的禁制啊,按理说李诺死不了啊! 但是陆宣你怎么不看看李诺死在了哪里,他是被你从擂台上砸出来,被活生生砸死在擂台之外啊!如意试金台只管台上,哪里能管得了台下!? “你!” 宁芳木狠狠的一拍桌子,正想说话。却听陆宣大声道:“宁山主,这可怪不得我啊,是您刚刚说过此次大比与往年不同,让我等全力以赴,从生死中寻求修行的真谛啊。” 一句话便将宁芳木定在了那里。 半晌,宁芳木才颓然挥手道:“罢了!下不为例,如意试金台只管台上,下面的比试,不可如此。” 哈哈! 哈哈哈! 宁芳木的话音刚落,南侧看台上的长门弟子都忍不住发出阵阵嘲讽的笑声,大家互相挤眉弄眼,都觉得实在是酣畅痛快到了极点。宁芳木他们都不知道陆师兄的厉害,还指望一个刚刚踏入开光期的家伙羞辱陆师兄,这不是自取其辱又是什么?由此可见,在后面的几轮比试中恐怕还有乐子看。而北侧看台上的地肺山弟子则是一阵静默,众人面面相觑,都是满脸晦气。 在他们想来,必然是那个李诺得意忘形所以才被陆宣所趁,否则一个刚刚筑基的菜鸟怎么可能战胜开光期的修士? 南侧黄金台上,秦素呆了呆,低声问楚无夜,“无夜,小十一这孩子好大的杀性。” 楚无夜则是一笑,傲然道:“当断必断,杀伐决断,这才是我楚无夜的弟子啊。” 秦素无奈的白了楚无夜一眼,摇头不再说话。 无论每个人心底转的什么念头,十七号擂台上的比试在铜锣响起的时候便已经结束了。陆宣孤身一人站在擂台之上,低眉敛目,静等着第一轮比试的结束。 两百人的比试,毕竟耗时长久,陆宣看似在低头发呆,实则却是在仔细观察脚下这座如意试金台。 早在宁芳木唤起这座如意试金台时,陆宣就感觉有些不妥。 此次宗门大比已经失去了宗门切磋的意义,宁芳木既然已经得到了天机门这个强援,根本没必要等到此时此刻。他既然选择了在宗门大比发难,那便证明其中必有玄妙。 从宁芳木的角度出发思考问题,很容易能判断出来,将长门、玄符山和黄门山的人引来地肺山,对地肺山极为有利。一峰三山都有各自的护山阵法,离开了各自的领地,便不能动用阵法的力量,反而地肺山则是占尽了地利之优。 但仅止于此么? 从宁芳木能隐忍数十年便能看出,他对师父的忌惮已经深入骨髓,即便他与天机门互为依仗,也必然还留有后手。 但那后手又是什么呢? 这如意试金台恐怕就有些古怪。 为了一个本已没必要存在的宗门大比,天机门就派出数十个炼器高手耗费半年功夫来炼制这座如意试金台?明明随意搭建几个擂台就能解决的问题,未免太过小题大做了吧。 脚下的擂台表面,烙印着许多繁复奥妙的符文,如果只是用来分合擂台,这符文的数量未免太多了些。 想要弄清楚这多达上万的符文究竟隐藏着什么玄妙,恐怕即便是玄符山主吕望山也休想在一天之内弄个清楚。 不过对于陆宣而言,这却并不复杂。 他默默的将所有符文印入脑海,很快,一座阵法便“建立”起来。 除了在大光明顶为救叶离而用去的一根红绳之外,陆宣的脑海中还有四根来自玄符禁地的红绳,陆宣毫不犹豫的摘取了一根投入到阵法之中。接下来便一如既往,那红绳在众多符文之间穿梭,去芜存菁,抽丝剥茧,很快便将这近万符文的脉络理得一清二楚。 红绳化作光华消散之后,陆宣便顿时恍然于心。 不出陆宣所料,这石台上的符文的确暗藏玄机。 偌大一座阵法看起来浑然一体,然而实际上却是完全不同的三种阵法重叠混杂在了一起。 第一种阵法便是控制如意试金台的分分合合,还有参比者命悬一线之时终止比试。这是如意试金台的表面功夫,但这一层法阵其实微不足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第二种阵法符文众多,但究其功能却只是混淆视听,用来隔绝神魂试探,显然是用来避免被吕望山这样的符道高手看出任何破绽。 这第三层阵法,却是隐藏于擂台中央的核心地带,方圆不过两丈,却是符文最为密集之处。 但这直径两丈的核心之处则是最歹毒的地方。 这阵法赫然能招来九天神雷! 雷法,算是符咒、阵法之中最常见也最霸道的攻击类法术,其中威力也是天差地别。这第三层阵法的功效类似于陆宣曾在陈朝都城使用的九霄神雷引,但是威力却完全不能同日而语。 一座石台便能招来一道神雷,这里足有一百座石台,如若汇聚到一处,那威力足以毁天灭地。 陆宣不禁暗自骇然,这宁芳木和林括真是虎狼心性,这是要将长门、玄符、黄门一网打尽啊。好在自己事先有了警觉,既然知道了这如意试金台中的奥妙,又该如何是好呢? 最简单的方法是向师父示警,由吕望山来寻求办法。 还有一种方法,那便是由自己来尝试解决。 老诚者或许会选择第一种最为稳妥的办法,而少年狂妄者,或许会尝试第二种办法。陆宣虽然年少,但却绝不鲁莽,尤其在这种一触即发的险要时刻,更懂得该审时度势,小心谨慎。 如若交给吕望山去处理,自己势必要离开宗门大比,将阵法玄妙之处仔细告知,但这其中却有许多未知的风险。毕竟此时此刻地肺山和天机门随时都能发难,如若被他们发现自己有任何行踪诡异之处,恐怕此地顿时就会化作修罗战场。 所以,陆宣毫不犹豫的拿定了主意。 那便由自己来想想办法吧,如果真是束手无策,到时候再告知师父也不迟。 陆宣索性盘膝坐了下来,闭上双眼做出调息的模样,实则脑中思索不休。 想要解决这座神雷大阵,最直接的办法自然是将其毁去。但是这未免有些打草惊蛇,师父那边显然做出了敌不动我不动的决定,自己冒然毁去如意试金台,只能让地肺山落下口实,反而令局面变得复杂。最好的选择,便是在天机门发动这座神雷大阵的时候,自己有能力及时阻止。 陆宣之前两次用红绳解析阵法,一个是炼制玄符聚灵阵,一个是毁去叶离脑中的阵法,并不困难。但是这一次却不同,他要做的是将其改造,这其中的难度便远超之前了,一时半刻之间,陆宣也有些没有头绪。 不知过了多久,陆宣忽然被一声清越的铜锣声惊醒。 第一轮比试,结束了。 他这才张开眼,举目四望,见每一座擂台上都已胜负分明。无论胜者是一峰三山的哪一脉弟子,多数都是浑身浴血,气喘吁吁,显然都是经历了一场生死恶战。只有少数人和自己一样游刃有余,隔了几座擂台的远处,宁秀正冷冷的凝视着自己,表情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宁秀由于距离较远,没能看到陆宣以雷霆手段砸死李诺的一幕,他也是三下五除二便战胜了一个长门弟子,满心以为自己是最快结束的一个,但是当他第一时间看向陆宣时,却只看到陆宣孤零零的站在那里。 那一刻,宁秀还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难道陆宣的对手是一个长门弟子,自动认输下台了? 直到此刻,包括宁秀在内还有许多参比者不知道陆宣的对手已经化作一缕孤魂。 陆宣下台,与其他胜者汇聚在一起,等待第二轮的抽签。 自然而然的,地肺山与长门弟子敬而远之,泾渭分明。 经过第一轮比试之后,地肺山与长门一方的胜负大概持平,不过长门一方落败的多是玄符和黄门山的弟子,那两山的弟子毕竟不擅长战法,落败情有可原。但即便如此地肺山也没能占到好处,便证明长门在这第一场比试中实际上是占据了上风的。 “陆师兄刚才那一下真是痛快。”有个长门弟子兴奋的对旁边的师兄弟说道,那几人刚才都在远处擂台,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于是纷纷询问究竟。那人正是刚刚在十八号擂台上的长门弟子,便眉飞色舞的将陆宣活生生摔死李诺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众人都听得目瞪口呆,看向陆宣的目光在尊敬中又有了几丝敬畏。 想不到陆宣竟然是个杀伐果断的性子。 另一边,宁秀也在询问刚刚在十七号擂台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有人说清了究竟之后,宁秀已是有些目瞪口呆。 那个李诺他也认识,修为虽然在众多地肺山参比弟子中列在下游,但是对付区区一个筑基期的陆宣应该不在话下吧。左思右想,必然是那个李诺得意忘形,所以才被陆宣有机可乘。 坏我好事,该死! 第六十八章再秒杀 宁秀在心底暗骂,却没有半分难过的表情。 “既然他逃过了第一场,便决不能让他逃过第二场。你们中有谁愿意在第二场与他对阵?”宁秀压低了声音问道。虽说比试的对手是由抽签决定,但是别忘了负责抽签的可是自己的亲爹宁全山啊,要想-操控陆宣的对手简直是易如反掌。 有人道:“刚才我看的清楚,那个陆半斤的身法快得不同寻常,需找个同样身法灵活的同门才好对付。” “我来!” 有个身材矮小,神情精悍的地肺山弟子连忙举手请战。 宁秀看了眼那人,便点了点头。 这人名叫陈豹,开光中期修为,非但修为远比李诺那个废物强悍,而且人如其名,战法以迅猛灵活著称,哪怕是面对开光巅峰的对手也能纠缠许久。宁秀毫不犹豫的点头,让这个陈豹对付陆宣算是再合适不过了。 虽说随便找个开光巅峰的人都能轻而易举的斩杀陆宣,但若是倚强凌弱,岂不是弱了地肺山的名头,恐怕祖父都不会饶过自己。 “你有信心在最短时间内将那陆半斤击杀么?” “少山主放心,我可不是李诺那等废物,区区一个筑基期的小子,我弹指间便能取他性命。”陈豹狞声道。 “好,我这就请父亲主持抽签,你们抽到的擂台,将在第一时间解除禁制。” “给我把他的脑袋摘下来,老子要做尿壶!” 宁秀目露凶光,阴声说道。 “遵命!” 陈豹兴奋的点头。 紧接着抽签,陆宣和那陈豹果然都抽到了九号擂台。 “诸位弟子稍等片刻。” 宁全山捏了个法诀,点向如意试金台,顿时一阵地动山摇,那一百座擂台竟轰然聚拢,转眼间化作五十座擂台。众人都看得目眩神池,心想这如意试金台果然不愧是如意二字,每过一轮比试便能自动聚拢合并,而擂台上的施展空间也变得开阔许多。 陆宣与那陈豹分别登上了九号擂台。 这一次陈豹并未像李诺那样啰嗦,而是全神贯注的盯着陆宣,严阵以待。 陆宣则显得分外轻松,一身白衣飘飘,似要乘风而去。 两相比较,强弱好像颠倒了过来。 明明陆宣的修为整整落后于陈豹一个大境界,但是气势上却似乎占据了上风。 “第二轮比试,开始!” 噹! 在铜锣声响起的同时,陈豹便化作一道流光径自向陆宣扑来。这厮的速度果然奇快无比,竟撞破了虚空,发出砰地一声闷响。就见他周身上下真气沸腾,顷刻间便出现在陆宣面前。 在陈豹的双手中,忽然鬼魅般出现了一对半尺长的弯曲短刀,状如獠牙,色作惨白,有种阴森的味道。 陆宣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下。 陈豹和李诺果然不能同日而语,虽然是开光中期的修为,但是战力却绝不可轻侮。即便当初他曾经力战而克开光巅峰的白素城,但单论战力,白素城却未必比这个陈豹强出多少。 但是,此时的陆宣也再不是当时的陆宣了。 一抹杀气忽然从陆宣的身上迸发出来。 他需要时间去研究如意试金台的阵法,没有功夫与这陈豹纠缠。 此时陈豹距离陆宣不过两丈,忽然暴喝了一声。 “死!” 他张开双臂,两只獠牙般的短刀交错扫向前方,虚空中赫然出现两道巨大的光刃,就像是一只巨蟹的大鳌,狠狠的剪向了陆宣。 地肺山功法驳杂,这便是陈豹的看家本领,金鳌剪。在他全力施为之下,别说面前的是血肉之躯,哪怕是钢铁浇铸的雕像也要一刀两断。而在距离如此进的情况下,凭陈豹的速度,即便是开光巅峰的对手也难以逃脱。 陆宣必死无疑! 陈豹几乎已经看到了陆宣血溅当场,身首异处的惨状,也看到了自己立下首功,前途广阔的美景。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金鳌剪轻而易举的绞进了陆宣的身躯,但却没有血光,没有惨叫,陆宣好像无形无质的空气一般,就那样鬼魅般的消失了。 人呢!? 难不成青天化日之下,自己碰到了鬼魅? 陈豹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大吼。 “背后!” 那是隔壁擂台上的一个师兄弟在声嘶力竭的大吼,陈豹茫然抬头望去,却见远处那师兄弟正指着自己的背后,满脸如见鬼魅的惊恐表情。 顿时,陈豹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下意识的想要闪躲,但是却已经来不及了。 一股冰寒的感觉忽然从背后钻入胸膛,旋即陈豹就看到有一抹黑光从自己的胸膛前方一闪而没。 无声无息的倒地,气绝身亡。 此时,铜锣声依旧尚未散去,许多擂台上的参比者仍在向九号擂台看来,这一次,所有人都目睹了事情的经过。 在陈豹发动金鳌剪的瞬间,陆宣的身影忽然诡异的一晃,竟几乎是缩地成寸般出现在了陈豹的背后,继而轻飘飘的一掌拍在陈豹的后心,那陈豹便乖乖的跌倒在地,再也没能爬起来。 是鱼龙法么? 长门弟子虽然都曾亲眼见过陆宣对战白素城时施展鱼龙法,但是今天再看,却总觉得有些古怪。 陆宣的身法虽然看似鱼龙法,但却多了一种莫名的韵味,仿佛有种与天地融为一体的感觉。 还有那轻飘飘的一掌又是怎么回事?陈豹毕竟是开光中期的修为,竟然被陆宣好像拍蚊子一样拍死,这又怎么可能? 但是无论如何。 又是一次秒杀。 与上一次相比,陈豹并没有如那李诺一样疏忽大意,但他依旧是败了,以强于陆宣整整一个境界的修为,败的干脆利索,毫无悬念。甚至连命都搭了进去。 宁秀在远处擂台茫然呆立,身子在无意识的瑟瑟发抖。他不能理解陆宣究竟是如何做到的,这简直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范畴。那瞬间,一年前陆宣一记九霄神雷引击杀化外心魔的身影仿佛又浮现在他的脑海。 一时,有些胆战心惊。 祖父要他在前半场独占鳌头,挺进融合期弟子的后半场比试。 虽然他的修为早已臻至开光期巅峰,此次大比,又有天机门赠与他的秘密法宝,按理说他该胜券在握,但是看到陆宣势如破竹的气势,此时此刻的宁秀却感到阵阵心悸,一时有些张皇失措。 南北看台上的气氛也是迥然不同。 地肺山那边鸦雀无声,宁芳木脸色铁青。而南侧看台上,长门和玄符山等弟子则兴高采烈,神采飞扬。 宁芳木和所有地肺山弟子都目睹了一切,但是竟没人能弄清楚,陆宣究竟是如何秒杀了陈豹的。 那可是整整一个大境界的差距啊。 这完全超出了常理。 九号擂台上,陆宣看了眼横尸当场的陈豹,心中暗自冷哼。 这九号擂台上的禁制果然已经被解除了,宁芳木那一家人显然是要置自己于死地。 如果自己还是初回山门时的状态,恐怕此时早已命丧黄泉。 陈豹的金鳌剪虽然犀利,但是于叶离的万剑齐发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陆宣在大光明顶的山洞中,面对疯狂的叶离将鱼龙法与禹步融会贯通,形成了一种崭新的身法,名为禹步鱼龙法。只需一个转身,陆宣便已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陈豹的背后。而为了节省时间,陆宣同时也将丹田内的那一滴黑水凝结在手掌心中。 归墟剑乃是归墟重水炼化而成,那一点黑水千变万化,鬼神难测,陆宣那一掌看似轻描淡写,但其实早已将黑水砸进陈豹的后心。那点黑水锋芒毕露,瞬间将陈豹的心脏绞成了一团烂泥。 那一刻陆宣便知道,陈豹必死无疑了。 他冷冷的瞥向了北侧看台上的宁芳木。 这一次,陆宣却并未出言奚落,只是冷淡的看着他,面露不屑。 你不是说这擂台上不能死人么? 这次我没把陈豹砸下台去啊。 可他……还是死了啊! 宁芳木面色阴狠的凝视着陆宣,同样一言未发。 此时已经无需再去解释,绝大多数人都知道今天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宁芳木之所以想要将宗门大比继续下去,只有唯一的一个理由。 他要让楚无夜那边的人看看,地肺山的精锐弟子,绝对要比长门弟子强! 灵云宗,只有在地肺山的主持下,才能发扬光大! 这是士气之争,同时也是夺心之举。 原本宁芳木的赌注都压在了后半场,毕竟融合期的当代弟子才是宗门的未来,他要将赵无双那些长门亲传弟子一一斩杀。至于前半场开光期弟子的比试,有孙儿宁秀在,宁芳木感觉魁首势在必得。 但是偏偏在陆宣这里出了岔子。 而且是那个曾经被宗门奚落,被自己视若无物的废物,陆半斤! 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咔嚓。 宁芳木座下的黄金椅,被他双双捏碎了扶手,但脸上却依旧要做出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简直是丢人现眼! 然而在九号擂台上,陆宣只是轻描淡写的瞥了宁芳木一眼,旋即又盘膝坐在了擂台之上。 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径自入定去了。 此时的陆宣根本没在意宁芳木的怒火,他的全部心思都在引雷阵法上。 这一百座引雷阵法虽然看似各自独立,但实则却互有关联,一旦发作,百道神雷将聚拢到一处,化作一道摧枯拉朽的巨雷。虽然师父等人功参造化,但是南侧看台上数以千计的长门、玄符、黄门弟子势必不能幸免。 如何破此凶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