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师》 第一章初相见 woo18.vip 叮当! 一枚铜钱丢到碗里,蹦了几蹦,旋转着停下。 “唉,这年头,都不好过。拿着钱,去买个馒头,糊口罢。” 路人说着,自行离去。 一只小手伸到碗里,摸到铜钱,小心地擦了擦,揣入怀里。 他的面前,依旧是那个空碗。 他的眼睛,也就直勾勾地盯着这个空碗。 除此之外,他也不清楚自己要做什么,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每天就是这样,如此度日。 为什么会这样? 他不知道。 从意识到的时候开始,他就像现在这样,在一个不知名的巷子里,面前放着一个小破碗,沉默地等待。 一个人坐在墙根下,穿着破烂的衣服,脏兮兮的,也没有人管。 这个碗,就好像一个聚宝盆一样,突然会有人往里面放食水,也突然会有人往里面丢零钱。而他,不需要做任何事,就可以获得这些施舍。 “孩子,你为什么在这里乞讨?你的家人呢?” 忽然有好心人询问,笑容温暖。 闻言,他茫然抬头,不知如何应答。 啊,原来他这种情况叫做乞讨,那是什么意思?不过也不需要管他是什么意思,有吃有喝,还有勉强取暖的破衣服,也就够了。 活着,就是这样的简单。 好心人见他不答,又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他茫然摇头,道:“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难道你没有父母,是被丢弃到这里的?”好心人继续说道,“你是孤儿吗?” 孤儿? 他茫然,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他不记得以前发生过什么,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只是单纯的知道,耐心等待,碗里就会出现一切。 好心人摇头,道:“唉,真是个可怜的孩子,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说完,就这么离去。 他心里忽然别扭了一下。 不知道自己是谁? 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 反正他有这个碗,不愁吃穿,也不需要……想那么多…… 才怪。 他微微皱眉。 他只是不懂,又不是傻子。他能分清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他也想像好心人那样,活得光鲜亮丽,但又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成为那样。他所有的一切就是这样拿着小破碗,等着别人放进去的食水,果腹罢了。 需要一个机会,让他迈出改变的第一步。 可是机会又在哪里? 他只有茫然。 咣当! 碗里多了一个红布袋,听声音,里面肯定有很多的钱。 他抬头,是巷尾斐大户家的积善仆役。他听说过那家,财大气粗,为了和街坊邻里搞好关系,有事没事就会送些红包。偶尔,他这样的乞丐也会得到红包。 他赶快把红包从碗里拿出来,放到自己怀里。 还是晚了。 “哼哼,红包交出来!” “你不是有了!不给!” “不给?兄弟们,给我打!” 他躲避着拳打脚踢,就是不给那个红包。毕竟那里边可是有一笔巨款,够他吃喝一个月的。 现在正在打他的这些人,是隔壁巷子的小混混。 小混混嘛,就是小混混,比乞丐还无聊的家伙。除了欺负弱小,什么都不会。 可惜,他就是这个被欺负的弱小。 不对,他才不要当弱小。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他突然一把抓住其中一个人的手腕,用力一扭,听到嘎巴一声,骨头断裂了。其他小混混一怔,就见他左右手各抓住了一个小混混的手,用力一扭,又给扭断了。其他小混混被吓住了,仓皇逃跑。被扭断的小混混也吓坏了,跟着逃走。 “这小子会武功!快跑!他会武功!” 武功? 这种东西能叫武功?无非是自保的爆发罢了。若不是他们来找事,他也不想这般动手。 啊,手指好痛,扭他们手腕的时候,也别到了自己的手指。 别管这些了,赶快清点一下红包。果然,和以前一样,有二十文铜钱之多。 太好了,足够一个月的花销呢。 他满意地收起红包,忽然觉得不对,不禁蹲在地上捂住自己的脑袋,用力敲打了一下自己的头。 不对,怎么可以满足这种事情, 不要因为现在是乞丐,就一直认为自己是乞丐,然后就这么活下去了。那样有什么意思? 他很懊恼,自己居然欣喜这样一点点的好处,真是太不应该了。 对了,用这些钱,是否可以改变些什么? 他陷入了思考。 “喂。” “……” “喂!叫你呢。” 他抬头,眼前这个人,叫邯,是这个巷子里的头头,就是乞丐老大。他是乞丐,自然也要受他的照顾。不过因为没有名字,他并没有能正式加入这个小团体,只是单纯的有事才会交流罢了。 “什么事?”被打断了思路,有点不爽。 “斐大户家又在清理垃圾,你要不要来看看,有什么需要的。”邯说着说着,脸就红了起来。 啊,邯还是和以前一样,和小孩子说话,就会脸红呢。 “他家才发过红包,又在清理垃圾?” “嗯,你要不要来?有很多东西,应该分不完,会有好多富裕呢。”邯的脸更红了。 “哦,好吧。” “嗯,快点哦。” 唉,该怎么说,这些大户真是富裕的让人无语。 他站起身,拍拍灰,往巷尾走去。 斐大户,好像不久前,才死了老爷吧。还记得发丧的时候,那些沿街撒的钱,可都是货真价实的铜钱。大家抢的是不亦乐乎,当然,他也抢到了不少。 哦,头痛。 还记得那时候的钱,都被隔壁巷子的小混混抢走了。如果那时,他也能像方才那样,把他们打跑。大概那时候就可以考虑,能用这些钱改变什么吧。 钱似乎能改变很多东西,比如可以换到更美味的食物,还有更暖和的衣服。 唔……似乎并不能改变,自己是个乞丐的事实。 “喂,你去哪儿,这里。” 邯喊他。 哎呀,想着事,突然就走远了。 他停了下来,走到近前。 这里,是斐大户家的后门。每次大户丢垃圾,就会堆到后门外,然后会有专门的垃圾清理工带走垃圾掩埋。说是垃圾,那是对大户而言。对乞丐来说,这里就是巨大的宝藏。缺了口的瓷碗,抽了丝的衣衫,都是乞丐的最爱。还有掉了漆的小板凳,剐了伤的摆件,其实都可以用的,只是被大户当做垃圾而已。 他本想找个新碗,而且马上就入秋了,应该找个厚点的衣服。正要去翻,心里的别扭感又上来了。 不对,他怎么可以捡垃圾,做这种事情,永远都逃不掉乞丐的枷锁了。 要想办法,赚到钱。而不是一直这样,用别人剩下的,乞求别人施舍,或者像这样不计身价去翻找垃圾。 为了生存,当然,要做这些。可是心里总有一些别扭,总觉得不该这样下去。 如果,可以不这样生活。 那该有多好。 “你要什么?我帮你找。” 邯看到他什么都没有拿,好心问道。 他摇头,道:“不必了,暂时什么都不缺。” “孩子,快入秋了,怎么也该添件厚衣服。”邯好心道,从那边翻找来一件棉大衣,给他披上试试,脸红道,“怎样,这个可还暖和?” 很暖和。 他有些恍惚,这样下去,不这样下去,到底该是如何? 周围,其他正在捡垃圾的乞丐,闲聊了起来。 “这斐大户真是肥大户,光是垃圾就这么多。说起来还真是奇怪,今天斐家不是有喜事么,怎么还会丢垃圾?也不嫌晦气。” “听说,今日,是斐家少爷正式继承家业……” “啊?今日才继承?斐家老爷不都死了一个多月了,怎么才继承家业啊。” “你倒是听我说完啊!你不懂,人家斐大户家大业大,子孙众多。争夺家产这种事,可不是那么好能解决的。也不知道这位斐少爷用了什么手段,最后变成了新的斐家老爷……” “所以这些东西是新的斐老爷看不顺眼的?” “我去,你不打断我说话能死啊!对,这些就是一些被赶出大宅的分家的东西。嗨!管他谁的东西。不要的就是可以捡走的,之前问过斐家管事了。” “……” “你怎么不说话了?” “你说完了?” “说完了啊。” “你瞧那边,是什么?” 一个乞丐伸手一指,周围的乞丐都看了过去。 他就站在旁边,被这么一带,也转头看了过去。 那是垃圾堆里的一个花梨木大床,因为被随意的丢了出来,是斜在垃圾堆上的。不过引人注意的不是这个床,而是从床板里似乎滑落出一个抽屉状的东西。抽屉只开了一半,有日光射入,反射出银灿灿的光芒。 那是—— “银子!” 周围的乞丐齐声惊呼,顿时上前蜂抢。 很快,大床夹层里的银子被倒在地上,有那么四五个银锭子,被强壮的乞丐拿走了。邯也是强壮的乞丐之一,拿到银子,都无人敢抢。 还有很多乞丐没有抢到,只能眼馋地盯着那些抢到银子的乞丐,咽口水。 “今天可真是奇了,垃圾堆里还能有银子。” “八成是哪房姨太的私房钱,新的斐老爷不知道,就直接给丢出来了。哎,就这么点,没抢到啊。” “嗯?斐家有几房姨太来着?” “唔……七房……吧?” 众乞丐一听,很默契地互相望了望,眼睛贼亮亮的,顿时都扑到垃圾堆里了。 “还有那么多房姨太,这私房钱怎么可能就那么一点!赶快,把家具都翻个遍,肯定还有。” 不必说,众人都是这么想的。有废话的功夫,不如快些去找。 他在一旁看着,也微微动了心。 银子啊——有了银子,就能做很多事了。 于是不再纠结,他也加入了寻找银子的队伍中。 随手翻找着书卷茶几花架,缝隙之中,似乎又看到了银灿灿的光芒。 “银子!” 众乞丐一把推开他,把那银灿灿的东西翻出来。然而真的翻出来这个东西,众人大失所望,一哄而散。 那是一架琴。 而且是一架残破不堪的古琴。 琴身布满交错的裂隙,似乎是被利器划伤。很蹊跷的,唯有琴弦完好无埙,闪烁着银色光泽。 但是琴身废了,琴也就废了。 哎,废物。 众乞丐都没有再多看一眼。 看着琴,他的心中一动,痴痴然走过去,将琴抱起。 入手,仿佛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爱┆读┋书:wоо⒙νiρ﹝Wσó⒙νiρ﹞woo18.vip 第二章风轻而雅 这个东西,好像在对自己说话。 他忽然有这种感觉,但实际上,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可是就这样拿了起来,也不知道能做什么。放下,又舍不得。 这算不算是一见钟情? 他就这样抱着琴,傻傻地站在垃圾堆前。 “喂,你别捡那种东西,没用的。”邯走了过来,好心提醒道,“这东西完全都废了,没用,快丢了罢。” 他摇头,扭开了身子,不让邯碰这个琴。 邯一愣,还没说什么,就听那边喊道。 “银子!这里有银子!啊,不止是银子,还有珠宝!哈哈哈,发财了!” 邯赶忙丢下他,也过去争抢。 “邯哥!您都拿了那么多了,给别人留点行不行?” “抢到了!抢到了一颗珍珠!我嘞个乖乖,这么大,得值多少钱!” “哎,这边还有!” 众乞丐依然在垃圾堆里蜂抢,抢到疯狂。不知为何,今日的垃圾堆里,居然有着这么多宝贝,而且是真金白银的宝贝! 他默默站了一会儿,转头离开。 这不是他要离开,好像有种感觉,是琴要他离开。 也是,这里也没什么可待的。 独自回到了巷子中,他一直乞讨的小地方。真是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他离开了这么会儿,空空的破碗,还有垫地的破布,都没人动过。 “呦呵,回来了,捡到什么宝贝了?” 他抬头,见又是那几个小混混。没说什么,默默地放下琴,随意地走到小混混们面前。 小混混刚吃过亏,心有余悸地后退几步。 “退什么!咱们有了厉害的东西,不怕他的!” 混混头说着,哗啦亮出一把小刀,指着他的鼻子,道:“怎么样?这可是真的刀,怕了吧。” 怕? 他盯着那把小刀。 那可真是一把小——刀。混混头握着刀柄,前面露出来的刀刃,还没有刀柄长。看上去特别想是大人拿了个孩子的玩具,怎么看怎么搞笑。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过去。刀刃从指缝划空,他的手一把握住混混头的手。和之前一样,用力一扭,混混头痛叫一声,刀就脱手了。 他淡淡地看着他们,道:“被你们欺负,也有几年了。你们要知道,人都会长大的。我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不会任你们欺负了。” 混混们傻眼,互相看了看,带着老大灰溜溜逃走。 他偏头,看看地上的琴,有种它在笑的感觉。 不知为何,他再次把琴抱起来,席地而坐。好轻,似乎没什么重量。也是,木头都破成这样了,能有什么重量。 伸手在琴弦上拂过,从低音到高音,音色干净通透,完全不像是坏掉的东西。 嗯? 他再次抚弦,当真不是自己听错,而是当真琴音非常好听。 真是奇怪了,这么好听的琴,怎么会被丢弃? 啊,也对,连夹层的金银珠宝都被丢弃。这样好听的琴有着这样残破的琴身,怕也是让新的斐老爷看不顺眼了。 唉,大户人家,就是奢侈。 “琴宝宝,你原来的主人不要你了,我要你,如何?” 他呆然说完,才发现自己真的是傻透了。琴就是个木头,跟它说话,能有什么反应。难道无声,就代表默认了么。 哗啦。 琴从他膝上微微滑偏,正好琴头冲着他。琴头上刻着一个“雅”字,应该就是这琴的名字。 他忽然就开始闹别扭,什么嘛,这个琴都有名字,为什么他没有名字? “轻……雅……”他喃喃自语,忽然灵光一闪,“要不这样好了,我叫轻雅,你就叫轻音,好不好?” 琴无声,但是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弥漫了出来。 “你看,你是被主人丢弃了,我应该也是被父母丢弃了。咱们都是被丢弃的可怜人,所以呢,咱们就该互相照顾。”轻雅微笑,道,“我们都姓轻,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琴似乎是想了想,沉默了下来。 “嗯,就这么定了。”轻雅很开心,道,“轻音,以后就多多指教了。” 琴依旧无声。 轻雅好奇地研究了起来,道:“你应该是怎么演奏的呢……” 感觉琴好想哭。 夏日过去,秋风缓来。 轻雅每日除了等待施舍,就是研究如何演奏琴。一个人埋头瞎研究,完全没有进展。从那日都过了许久,传出来的依旧是不成调子的零散琴音。 “小雅。”邯走过来,道,“还在弄琴?” 邯知道这琴能弹出声音的时候,着实吓了一跳。不过他也不懂,无法判定到底是何缘故。轻雅从不让旁人碰他的琴,生怕把那琴弄坏了。 要邯说,这琴恐怕已经坏的不能再坏了,除非是有人能弄断这金属琴弦。 轻雅见是邯,才点头,道:“很奇怪呢,总是感觉怪怪的。要怎么样才能演奏出一首曲子呢?” 邯注视着轻雅,很快脸红,道:“小雅,要不你去外面走走,看别人是怎么演奏的,如何?” “外面?”轻雅犹豫道,“巷子外面吗?” 邯点头,道:“外面很大,有很多不一样的事物。我记得,城里有个茶馆。总会有人抚琴助兴。你或许可以去哪里看看,说不定能知道些什么。” 轻雅依然犹豫,从有记忆开始,自己所在就一直是这个小巷子的中间。外面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因为不知道,有一种恐惧的感觉慢慢澹开。 邯认真,道:“你不是说,不想这样一辈子做乞丐么。出去看看吧,如果你能成为一个琴师,也就不需要再这里乞讨度日了。” 轻雅目光一亮,道:“真的?” “真的。”邯应道,“虽然这条路很难走,但你还小,只要耐心走下去,就算到不了巅峰,也不会再是一个乞丐。” 轻雅闻言,十分兴奋,然而很快,目光又黯了些。 外面啊,轻雅曾经跑到巷口,悄悄张望隔壁的巷子里,那些讨厌的小混混。犹记得,那边的巷子,比这里更加阴暗。有人打人,有人被打,有人被抢,有人被偷……完全不像他所在的这条巷子,有邯哥在,没人敢闹事。 “邯哥,外面……是什么样的?” 轻雅还是有点怕,如果外面都是那样打来打去的,该是多恐怖。 “外面很漂亮,很不一样。”邯说道,“你应该还不知道,这里是北陵城,是个偏城。虽然东西是没有太多花哨,也算还好吧。大家都很和善。看咱们每日得到的施舍,就能看出来,还是好人多的。” “但是那边的巷子……”轻雅小心地指了指隔壁巷子。 邯笑了笑,脸红着说道:“有光鲜亮丽的地方,自然也有这些驱不散的阴霾。小雅,你不用管他们。找到你自己要走的路,自然就离开这个圈子了。” 轻雅呆了呆,微笑道:“我不太懂呢,多谢邯哥指点。” 邯轻叹,道:“不必。我们都是不得已,被迫成为了乞丐,唯你不同。虽然你生来就是乞丐,但你仍有选择的余地。小雅,去外面看看,别怕。” 轻雅点头,微笑。 尝试迈出第一步,果然很难。 轻雅跟着邯走到巷口,眼前是一个岔路。一边,通向隔壁巷子,那是更加阴暗的地方。另一边,通向城区闹市。稍微要走一段路,就可以看到寻常百姓的生活了。 “嗯?这个巷子,并不是寻常百姓的巷子?” 轻雅有点懵,一直以为大家都差不多,什么百姓大户,都是一样的。 邯笑了笑,解释道:“大户和百姓完全不同,这里是大户的巷子,平时很少有寻常百姓走过。大户的话,这一片都是他一家的。而百姓,都是一人一间那种,不是这种大院落。” 原来……如此。 完全分不出来。 轻雅深吸一口气,还是朝着闹市走了过去。 迈出几步,回头,邯已经回去了。轻雅心慌了起来,还是不敢这样走出去。努力地缓了几口气,平复了下心情,咬咬牙,还是往前走去。 自己的路,只能自己走,寻求陪同也太傻了。 轻雅伸手,摸到了自己背着的轻音。 其实会拿上轻音,只是害怕自己不在的时候,有人会过来把它弄坏,或者以为是废物干脆丢掉。现在发现背上的轻音,心中顿时就安稳了下来。 怕什么,还有轻音陪着自己。 轻雅顿时鼓起勇气,大步向城区闹市走去。 好明亮,好耀眼! 轻雅忍不住用手臂遮住眼睛,这才穿过最后的路口,怔怔站在闹市一角。 哇! 好棒哦! 眼前的闹市,有好多人,有好多摊贩,有好多好多以前没见过的东西。轻雅心中一阵猛烈的跳动,邯哥没有骗他,这里真的是有好多有趣的东西。 眼花缭乱,五光十色。 轻雅左看看右看看,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去尝试一下。在闹市中随处走走,好像没逛多久,可日头已然悄悄划过正午,跌向未时。轻雅怔了怔,努力回想,似乎本来是过来—— 啊,差点忘记,去茶馆,听说那里有会演奏琴的人。 轻雅正要问茶馆的方位,就听到空中传来悠扬的琴声。 这声音,是琴。 轻雅辨别了声音方位,快步跑了过去。已经耽搁了这么多的时间,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茶馆。 茶香淡淡,琴声凉凉。 轻雅在门口跳脚张望了一下,正好,从门口可以看到,茶馆中央,坐着的那个抚琴人。 太好了,还来得及。 轻雅举步就要往门里走,被门口的小二拦阻。 “哪里来的小乞丐?去去去,走远一点,别打扰我们正常生意。” 小二低头,一脸嫌弃地看着轻雅,随手拿下肩头的抹布掸了掸,赶他退步。 “我是进来听曲的,不行吗?”轻雅说道。 “你,听曲?你懂什么叫曲么?”小二哈哈大笑,道,“小子,你要能说上来,这程琴师演奏的什么曲目,我到可以考虑放你进去。” 轻雅不知,只能摇头。 “什么都不懂,还想听曲?”小二冷冷道,“小乞丐,我告诉你,就你这身衣服,不可能进的了茶馆。你呀,还是蹲墙根讨饭去罢!” 轻雅听了,气不打一处来,这不是欺负人么。算了,不让进去听,在门口听也是一样的。轻雅默默蹲在茶馆外,听着里面的乐曲。 这才叫乐曲,好听。 嗯?似乎。 “弹错音了罢。” 第三章自学入门 轻雅只是脑子里想了想,话已经从嘴里溜了出来。 “臭小子,你胡说八道什么!这是程琴师,真真正正的大师!你一个小屁孩胡说什么,大师怎么会弹错。” 茶馆小二见轻雅没有非要进去,而是很乖的呆在旁边不显眼的地方,原本不想过问了。然而他竟然在这里胡言乱语,真是太过分了。这程大师,也算是城中有名的琴师,这小屁孩就会乱说。 轻雅怔了怔,道:“应该是弹错了呀,感觉很不舒服呢。” “去去去,不懂还在这里胡扯,赶快走!” 小二不爽,直接拿了旁边的笤帚赶人,一下子就打到轻雅背着的琴上。 轻雅也不高兴了,一边护着轻音,一边争辩道:“我又没说错,你凭什么说我?再说了,我说那么小声,是你非要听到。我又没要说给你听!” “别吵!打扰程大师抚琴!” 小二挥舞着笤帚打轻雅的腿,让他快走。 轻雅躲避着笤帚,心里忽然就不爽了起来,伸手一把抓住笤帚,用力一扭,小二立刻放开了手。轻雅把笤帚丢到一边,继续在茶馆墙根坐了下来,心里越发恨乞丐。 如果不是乞丐,就不会受这样的歧视。 还有,等下一定要换身干净的衣服。在这里,都没有穿着破烂衣服的人,大家都穿得干干净净的。轻雅看着他们,心里就觉得比他们矮了半头,自惭形秽。 茶馆小二站在一边捂着手腕,有点傻,没想到这个看上去不起眼的小孩子,居然有这么大手劲。一呆之后,也不敢再说什么。 周围的人都好淡定。 轻雅一边听着曲,一边注意着周围的人群。刚刚明明发生了小冲突,都没有人驻足观看,还是各忙各的,光亮的外面,不像小巷子那样温馨,有一种冷的感觉。 匆忙而过的人群,凸显着,他一个人孤零零的事实。 茶馆内,一曲毕。 “怎么回事,方才吵吵嚷嚷的。” 轻雅闻声回头,见是刚才那个抚琴的程大师,有些呆。是个中年大叔,看上去很老,面目一看就带着凶恶的感觉。轻雅瑟缩了一下,这个人不太好说话的样子。 小二连忙笑脸相迎,道:“方才有个孩子胡闹,还请程大师海涵。” 程琴师看了轻雅一眼,冷哼道:“那个孩子,说的可是你?” 轻雅怔然片刻,起身礼貌应道:“我本想进去听曲,可这人不让,所以只能坐在外面听曲。” “哦?”程琴师瞥了一眼轻雅背后的包袱,道,“你有琴?” 轻雅乖乖应道:“是,我想找个师父学琴。” “你的琴,拿出来看看。”程琴师道。 轻雅依言解下琴包,拿出轻音来给程琴师看。 程琴师看到轻音,顿时冷笑道:“你从哪里捡来的垃圾,还当做宝贝一般,我还当是什么好琴!就你这琴,别学了!还不如去弹棉花来得舒服!” 轻雅还没解释轻音的妙处,程琴师转头就回去了,只留下声音在外面。 “你这个不懂琴的人,是不会了解琴之奥妙的。” 轻雅愣住。 火气上来了。 到底谁不懂琴?! 轻音看上去是磕碜了点,但是只要听过就会知道,这个琴是很好很好的。之前邯哥听了,都大为惊叹,说这琴能响简直是奇迹。 轻音是特别的,以貌取琴还会弹错音的笨蛋大师,才不要理他! 轻雅也没在留,转头就走。 询问了一圈,北陵城中,似乎没有第二个琴师。 嘿,这么稀奇,如此大的城里,竟然只有一个琴师。 轻雅在城中转了差不多一圈,还真是,除了茶馆,都没有听到第二个琴声。这下可糟了,若要学琴,恐怕真要找那个程琴师才可以了。 难道真要找那个笨蛋学琴? 才不要。 跟他学琴还不如自己研究。 突然,乌云密布。 转眼,暴雨如注。 轻雅来不及赶回小巷,只能先跑到随便一个房檐下,避雨。 雨滴落在房檐,雨滴落在地面,雨滴落在树叶,雨滴落在蓑衣……雨滴落在不同的地方,发出了不用的声响。偶尔还会伴随风声,飘摇吹散,零落各处。 轻雅出神地看着,这雨,仿佛一首美妙的乐曲。 敲打在不同的地方,演奏出不同的音高。刨去一些凌乱的杂音,这是,一首很自然的乐曲。 雨落。 轻雅席地而坐,拿出轻音,手覆弦上。 耳中闻雨声,指间扣弦音。 雨声如何,琴音如何。 轻雅分毫不差的模拟了雨声,还选择了自己认为悦耳的旋律,组成整首乐曲。 曲罢,音收。 轻雅扬天一笑,问轻音道:“你认为如何?” 轻音无声,似乎在笑。 很快,雨过天晴。 厚重的乌云忽然间散开,阳光洒下,彩虹缤纷。 “哇,好漂亮。”轻雅兴奋地指着彩虹,道,“轻音,你快看,好漂亮。” 轻音依然无声,静然安好。 轻雅对着彩虹许愿,道:“愿与轻音,携手同行,不离不弃。” 轻音琴头上的雅字微微亮了一下,无人看到,很快消失。 回到小巷子,已经临近天黑。 还好,自己在巷子中的小地方,也是在斐大户的屋檐下,没有被雨淋湿。哎,真是入秋了,雨水多的都可以成灾了。轻雅收拾着自己的破地方,稍微整理的整齐一点。 “小雅?” “邯哥。” 邯颇为吃惊地看着眼前的轻雅,仿佛跟换了个人似的。一身干净的衣服,梳理得干净整齐,活脱脱是个寻常人家的孩子,还是很斯文很书卷气的那种。真是不可思议,只是改变了装束,原来那种可怜兮兮的样子就不见了,看上去一点都不像是乞丐。 轻雅见邯不说话,微笑道:“我到闹市去了,也看了你说的那个抚琴人,不过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可能我只想要一种简单欢乐的乐曲,而不是那种大师级曲目。” 邯的脸颊通红,道:“小雅,你这样好漂亮,花了多少钱?” “全部,我有的积蓄,都用掉了。”轻雅微笑,应道,“还给轻音买了个擦琴的帕子。这个帕子比较软,不会弄疼它。” 邯目瞪口呆,道:“可是你这样,万一明天讨不到食物,要怎么办?” “不会的,我有轻音帮我。”轻雅微笑,应道,“从明天开始,我也要卖艺。邯哥不用担心,我可以的。” 邯看着轻雅,心中担心万分。这孩子到闹市都看到了什么?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你可千万小心,别被旁人骗了。” “嗯,我知道。” 轻雅微笑,心里却在盘算着,刚才的雨落,如果拿来卖艺,真的能有那么多人来听么? 其实心里没底。 可是想想那个古怪的程琴师,忽然觉得,没问题。应该还是会有很多人听这个曲,至少,这首雨落,不会比那个人的曲子差。那个弹错音的笨蛋。 邯想了想,还是提醒道,“小雅,真的没人跟你说了什么吧?你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轻雅笑了,摇头道:“没有,都是我自己想的。邯哥不是说过,自己的路要自己选。这就是我选的路,无论如何都会走下去的。” 邯哥叹气,道:“好吧。不过有事要说,我不允许,有人在我的巷子里闹事。” “好。”轻雅应道。 邯无奈,独自离去,心中却是喜忧参半。 原本这孩子不清不楚,无来由无身世,生怕会突然引发什么冲突。现在他决定离开乞丐圈,到别的地方,应该是高兴的。但是这样小的孩子走江湖,邯心里清楚的很。真正能活下来的,寥寥无几,大部分孩子在长大之前,就被杀害了。 轻雅是个好孩子,如果就这么死了,也怪可惜的。 罢了,还是稍微观察一下,稚子无辜。 翌日,轻雅当真开始演奏那一曲雨落,算是卖艺。 上午表演,下午就休息了。 起初,只是寥寥数人路过,偶有驻足欣赏。之后,人数渐渐多了起来,有不少是听说巷子里有个能用琴来模仿雨声的孩子,特地赶来听曲。 打赏的人也渐渐增加,轻雅的碗里有了比往日更多的零钱和食水。 这日,轻雅清点了上午的收入,把钱装好,把食物吃掉,仔细地擦拭着轻音。 一阵寒风拂过,是天寒了。 轻雅扯过来棉大衣披上,继续小心地擦拭着轻音。 似乎有一种错觉,轻音身上的伤口慢慢在长好。一些细小的伤痕已经不见了,只有开裂较大的伤痕还在,但是那些伤痕也小了许多。 轻雅揉揉眼睛,再揉了揉眼睛,看向轻音。 等下,不是错觉,伤口是真的在慢慢长好。奇怪了,怎么会这样?琴是这样会慢慢长好的吗? “喂。” 轻雅仔细检查着轻音的伤口,着实没有听到。 “喂!” 轻雅吓了一跳,抬头,发现是程琴师。他来做什么?来的还不止是他,这人后面跟了一大串黑压压的群众,很快就把巷子堵住。 “我叫轻雅,叫我小雅就好了。” 轻雅不悦,自己已经有了名字,居然叫他喂,也太过分了。 “臭小子,本大师没空跟你说笑。”程琴师冷冷道,“此时此刻,你我二人比较琴艺,可有异议?” 啥东西?轻雅一脸懵逼,莫名其妙好不? “我干嘛要跟你比?还有,你让这些人站到路边去,这么多人,堵路了知道不?” 程琴师冷冷垂目,盯着轻雅,道:“你不敢比?” “为何要比?对我有好处么?”轻雅直接顶回去。 这人好奇怪啊,突然出现就说要比赛,理由都没有还自说自话。不过也是了,一个自大的琴师,还要他怎样?难不成还指望他能好好解释事情始末? 轻雅收回目光,继续擦琴。外面的这个琴师,着实让人讨厌。 “你不敢比,便是输了。”程琴师冷冷道,“我就当做你承认,你不如我。” 轻雅惊讶道:“那又如何?难不成我会掉块肉?” 程琴师咬牙切齿,这孩子居然不应战也不怕激,真是古怪。 自从轻雅在表演雨落之后,虽仅有一首曲子,却夺走了不少听众。程琴师在茶馆里演奏,看着台下听众少了也就罢了。后来,甚至听到有人在茶馆中谈论雨落,然后在他演奏期间起身离开。 这便不能忍! 一个臭小子,凭什么有如此人气?! 第四章乐户 轻雅无所谓地瞥了程琴师一眼,程琴师更是咽不下这口气。 “小子,今天你是比也得比,不比也得比!”程琴师一把抓住轻雅的衣领,拎到自己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这是作为琴师的自尊,我倒要看看,你这个臭小子有什么能耐,竟然能招揽如此多的听众!” 轻雅不及防被拎起,轻音从怀里滑落掉在地上,还好,摔在了他更换了的软垫子上。看到轻音被摔,轻雅的脸色也不好看了,伸手握住程琴师抓着自己衣领的手,目光泠泠。 “放手,不然让你有阵子不能弹琴。” “你说什么?” 程琴师目光更厉,不过是一个小孩子,居然敢这样跟自己说话,活腻歪了吧。一用力,把他拎得更高,推撞在墙上,怒气满溢。 “臭小子,掂量下你自己的身份。不要以为换层皮就能装成平民百姓。你就是个乞丐,最低贱的乞丐。你凭什么这样跟一个琴师说话?你有什么资格?!” 轻雅懒得多言,手上力道一拧,顿时让程琴师松了手。轻雅滑落到地上,手仍未松,依旧扣在程琴师手腕上。 “我已经手下留情,你再惹事,那我也只能得罪了。” 程琴师脸色骤变,只是手下留情,就把自己的手腕扭痛脱力,恐怕他真的能扭断自己的手腕,这样就真的不能弹琴了。然而碍于面子,现在退,也不太合适。这么多人看着,还是自己带来的人。如果这时候怂了,他们会怎么看自己。 轻雅也是丝毫不让,淡淡望着程琴师让他先退走。 一时间,竟然也能僵持不下。 “好了,我来说句公道话。” 人群忽然散了些,让一个人走了进来。轻雅看过去,其实不用看,都知道来的人是邯哥。跟着程琴师来的都是一些衣着干净的寻常人,见到乞丐到来,自然退避。这么一让,邯几步走到僵持二人近前,轻轻拍了拍轻雅的手,让他放手。 轻雅收回手,低头抱起轻音检查。 还好是软着陆,没有磕坏哪里。心里还是不舒服,下次应该准备更厚的垫子,万一哪次磕坏了,那可怎么是好。 “你是什么人。”程琴师冷冷看着邯,问道。 邯笑了,道:“看不出来?我是乞丐。” “我眼不瞎,用不着你说。”程琴师冷冷道,“我说的是,你凭什么过来插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 邯笑了笑,道:“我是这巷子的地头蛇,你在我巷子里,欺负我小弟,我自然要管。而且你注意你的态度,不要说得好像身份比我们乞丐高出去多少是的。据我所知,阁下似乎是乐户户籍。说白了,也和乞丐差不多,是低于平民的贱民。就算你再嚣张,也改变不了贱民的事实。没资格在这里教训我小弟的,是你。” 众人一片哗然。 其实大家都知道,乐户是低于平民的贱民,多为罪人犯女。只是没想到,这位程师父是乐户。要知道,乐手并不一定是乐户。江湖人没有户籍,自然不存在乐户。还有部分官吏在皇家圣乐坊以及各个官乐坊任职,属于官籍。少量乐手属于民籍,那是相当少的数量,比官籍还少。 至于乐户,一定是乐手,而且是那种非常低贱无法翻身的乐手。 有些乐户假装自己很高贵,其实依然还算卑贱乐户,毕竟是犯过事的。 程琴师脸上挂不住了,沉声道:“我现在虽是乐户,但将来会成为官籍。但是你们这些乞丐,终究就是乞丐。” “以后的事,还不存在。那些不存在的事,说起来没有价值。”邯笑笑,道,“不过既然你与小雅是平级,那么若要约战,请自带战书。就这么随便的说了一句话,也太随便了。” “我才不跟他比,没意义。”轻雅忽然插嘴道。 邯向轻雅使了个眼色,才继续向程师父说道:“刻意的闹事就算了。别以为这巷子偏僻就没人管,下次若再要闹事……” 邯吹了个口哨,立刻有不少兄弟围了过来,一个个看上去都很健壮。 程琴师看了看这阵仗,自知不敌,当下也不再废话,转身就走。跟着他来的那些人,也都缓缓离去。 轻雅似乎听到,他们离去的时候,说着乐户云云之类。心中不免有些感叹,卑贱的人,不管是谁,都变得很可怜。 那个程琴师也是个可怜人,只是碰巧这个人也挺可恶的就是了。 邯再次吹了个口哨,兄弟们散去,巷子中,只剩下了轻雅与邯。 “邯哥,多谢。”轻雅礼貌地道谢。 邯轻叹,看着轻雅,就忍不住脸红,道:“没事就好。” 轻雅笑了笑,道:“不过邯哥,我可没想跟他比。说实话,他的确水平很高,而我就是个自学水平。” “输赢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要去比。”邯道,“你若选择要成为琴师,日后少不了这种比试。输赢就像你说的,又不会掉块肉。但是,可以少一个苍蝇。” 轻雅一愣,笑了,道:“已经知道结果的比试,蛮无聊的。” “还未可知。”邯道,“你总是演奏这一首曲子,想必也该烦了。不如趁现在,去学个新曲子。出其不意,或许能攻其不备。” 轻雅犹豫,道:“新曲子么……雨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那就再想一个。不然你这么演奏下去,怕是听众也会烦了。”邯善意地提醒,道,“该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你自己掂量罢。” 轻雅目送邯离开,轻叹一声。 “我也知道烦了啊,可是还有什么曲子,我都不知道啊……轻音,你说呢?” 轻音依旧无声。 轻雅微微抱怨地叹气,道,“轻音,我是不是太喜欢你了,总觉得你在跟我说着什么。你看,你就是一把琴,对吧,而我居然还会幻想着你的伤口慢慢变好……唉,我感觉自己快魔障了。” 轻音自然无声。 又是寒风吹过,轻雅一个激灵。 啊,时间这么快,秋末了。 转眼,已经入冬。 轻雅怔怔看着碗里的打赏,都不用数,很明显的,少了许多。 也是,雨落是一首很凉的曲子,如今天气更凉,当然没有了听众。就算没听腻,也被冷跑了。 看来要想办法,再准备一首暖意的调子。 唔…… 说起来,似乎有个把月没见到程琴师了,偶尔去茶馆溜达了一圈也没见人影。 总惦记着,担心他什么时候回来找茬,心里也不太好受呢。轻雅长叹一声,继续抱过轻音来擦。望天,这人呐,心里不能有事,一有事,就各种慌。 早知道,那天就应该答应了他的比赛邀约。无论输赢,至少有个结果。 不会像现在这样,成天惦记着。 咦? 轻雅依旧望着天,手指轻触琴身。 哎呀,这伤口真的是长好了呢,摸上去是光滑的。除了五个巨大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恢复,不过比起刚捡到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大半。 轻雅连忙低头细看,他清楚地记得原先有小伤口的地方,已经长好,和旁边都没有色差,木纹也顺了下来。可能也不是错觉,整个琴身都变了点形状,和最初捡到的那个模样完全不一样。要不是一直看着它在变化,轻雅怕是都认不出来这琴是轻音。还好,轻音琴头上的“雅”字从未变过。 果然,这个琴应该叫雅么。 不要,非要叫它轻音,要它和自己是一家人。 日光下,轻音的弦闪烁反光。 这东西是什么材质的?轻雅不知道。不过轻雅知道,这东西可是比刀子都厉害。上回小混混留下的刀子,被轻雅不小心掉在轻音的琴弦上了。那时候,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等轻雅再看的时候,刀子已经变成两半。 乖乖,那他用手指弹的时候怎么没事啊。 不清楚。 这个琴有太多的迷。 嗯…… 有就有呗,谁没有点小秘密不是。 再说了,至少到现在为止,抚琴的时候没有发生过任何异样。就算它有不同寻常,只要不是害自己的就行了呗。 啊,不管怎么说,日光下,这个亮闪闪的琴弦真好看。 轻雅托腮,悠悠看痴。 冬日的阳光,挺暖。就这么呆呆看着,莫名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日落的凉风,轻雅忽然惊醒。 冷,热,热,冷…… 对了,需要的,就是这种暖暖的曲子,可以驱散冬日的寒意。 脑海中回忆着刚刚那种温暖的感觉,手指轻轻在弦上按抚。 暖阳。 有一种温暖,可以驱散严寒。 这种感觉,会通过温柔的曲音,传达到听者心里。 不需要华丽的技巧,也不需要繁复的音符变化,只是简单的一点,暖彻心扉。 不错。 翌日,轻雅演奏的曲子,换成了这温暖沁心的暖阳。 听者只是路过,便能感觉到身上暖暖的。冬日的寒冷,似乎不曾存在过。凭着这首曲子,轻雅的打赏终于又多了起来。 嗯,果然,寒冷的冬日里,这样的感觉,当真暖了些。 “臭小子。” 轻雅呆了一下,不敢相信地抬头,忽然就松了口气。是程琴师啊,不管怎么说,终于算是来了。再不来,心里都要发毛了。 “什么事?” 程琴师冷笑一声,道:“如今,本大师也算是官家乐手了,说话客气点。” “哦?”轻雅不信,道,“你当官了?” 程琴师拿出腰牌,在轻雅眼前晃了一下,立刻就收了回去。轻雅根本都没看清,就看不到了。仿佛好像大概可能隐约看到,木牌上似乎有“中陵”二字。 拜托,要炫耀就摆出来让人家看好不,这样是在考验眼神儿么?轻雅学乖地放下轻音,省的又摔了。抬头,看着这个找茬人,微微一笑。 “怎么,为了跟我比试,特地去当了官?还真是隆重。” 程琴师扬眉,冷冷道:“开玩笑,跟你比试,丢份。告诉你臭小子,现在老子是官家乐手了,不稀罕和你这种人比试。你呀,就继续当你的乞丐吧,我们已经没有可比性了。” 明白了,这人就是来炫耀的。 轻雅依然松了口气,心里暗自下了个决定。若有比试,当应则应,不想比的,必定拒绝。像这种延迟发作的比试,可不能再有了,等着心累。 哗啦啦啦—— 巷口突然跑来一队官兵,齐刷刷停在巷子中,把程琴师和轻雅团团围住。 这是怎么啦? 第五章卑贱或福 队正从官兵后面缓步踱至,看看程琴师,又看看轻雅,转身,命令官兵。 “这两个人,给我抓起来!” “是!” 齐刷刷的应声,队伍自动分为二偏,一偏一个,将他们二人围住。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直接把两个人抓起来,押住。 “为什么抓我?!”程琴师挣扎着大喊,道,“你们凭什么抓我?我也是官家乐手,你们不能轻易抓我!” 轻雅直接被吓傻了,一个孩子,被二十五个大人围住,都不知道要干嘛。 “上面有令,收缴城中所有的琴。当然,城里不止是你们这两个琴师的琴,还有大量大户人家收藏的琴,也统统会被没收。你们俩最好老实一点,还能少收点罪。” 闻言,轻雅呆了呆。 上面这是跟琴有仇么,收集那么多琴要做什么,难不成要尝试一下焚琴煮鹤? “大人。”一个士兵拿出了程琴师的琴。 那琴真是光鲜亮丽,还镶了一层金边。队正看了一眼,立刻挥手。 “琴带走,人带走!” “大人。”另一个士兵拿来了轻雅的琴。 队正看了一眼,一怔,问轻雅道:“这是你的琴?就这破琴?” 轻雅呆然点头,都忘记说话。 队正伸手随便拨了拨琴弦,根本无声,不由得皱眉,再问道:“你就这一把琴?” 轻雅呆然点头。 “哎呀,你别问了。那臭小子就那一把破琴,没有其他的了。我手上倒还有三四把琴。”程琴师忽然不挣扎了,讨好地说道,“大人,您别理那臭小子了,要不到下官住所,看看那些琴,如何?” 队正想了想,道:“也罢,放了这孩子,这破琴也别拿了,省的上面见了生气。”转头打量了一下程琴师,道,“你家当真还有琴?” “当然当然,千真万确。”程琴师点头哈腰,道,“大人想拿走,都可以拿走。” “很好。”队正点头,道,“走,去他家里。” 说着,一队人与程琴师离开。轻雅被丢在了原地,同样被丢下的,还有他那个破琴。 什么跟什么…… 轻雅还在迷糊状态,根本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简单的说,他最宝贝的轻音,又被当做废物了。而且神奇的是,居然旁人没有弹响。 轻雅伸手试音,音色通透空灵,恍若仙音。嗯,似乎伴随着伤痕好起来,音色也更加悦耳动听了。 不不不。 不对,现在不是想音色的问题。是好奇怪,莫名其妙收集那么多琴是要干嘛。轻雅小心地把轻音用布包好,抱在身边,还好,轻音没有被抢走,不然真的要哭了。 轻雅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只能去求助邯。 邯听说此事,一惊,道:“你说官兵在收集琴?” 轻雅点头,道:“而且是全城所有的琴,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啊?” “大约是要上贡吧。再有一个多月就是正月了,各地官吏总要收集一些宝贝,上贡给朝廷。”邯皱眉,道,“往年收集都不会这么大张旗鼓,多半是私下倒腾点什么稀奇玩意儿。今年这么张扬地寻找,恐怕还有别的变故。” 轻雅不懂,道:“比如?” “谁知道呢,那是朝廷的事,和我们江湖人没关系。”邯道,“小雅,你自己小心一点,不要乱跑。这些日子,琴也不要弹了,万一他们再回来,拿走你的轻音,你就毫无办法了。” 轻雅抱紧了轻音,道:“可是不卖艺,就没有饭吃了。” “你应该还有余钱吧,不够的话,来我这里,每天都会有些富裕。”邯说着,打了个手势。一个乞丐来到邯身边,邯对着他的耳朵说了几句。那乞丐点头,挥手叫了几个人,一起走了。 轻雅呆呆看着他们,这又是怎么了? 邯见状一笑,道:“没事,让他们去查查怎么回事。城里的事多知道点,也能多预备着点。” 轻雅想了想,试探地问道:“邯哥,知不知道中陵在哪里?” “中陵?往南走,用不了一天,就到了。”邯应道,“怎么,你想去中陵?” 轻雅犹豫。 原来外面,还有其他城池。 中陵可以有乐手当官,说实话,轻雅想去看看。但是就自己的实力,他自己也清楚。还有,在这里遇到的程琴师是那种样子的,不知道其他的琴师又会是什么样子的。 外面的世界,忽然很想去看看。 邯看了看轻雅的反应,脸上微红,道:“想去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怎么走。而且,你去中陵也好。北陵这边没有乐手,也没有乐坊。但中陵不一样,中陵有一家官乐坊,还有数家民乐坊。你去那里,应该会遇到很多乐手。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能找到教你琴的师父。” “我已经决定自己学了,师父什么的,就算了。”轻雅微笑,道,“那些大师的脾气,我可受不了。况且,他们肯定也看不上我。” “这都无所谓,你去那边,总比呆在北陵有发展。在北陵,音律连取悦都算不上,根本无人欣赏。你还是很有天赋的,去那边学习,总比在这里自学,进步的快。”邯小心地说着。 “我……考虑考虑。”轻雅回答。 离开这里,是肯定的。 轻雅也知道,这里没什么发展,但是去那边,就相当于要接触新的一切。如果毫无准备地过去,恐怕待不久。而他相信,到那时,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愿意回来。 看到北陵,就会想起乞丐的过去。 不至于见不得人,只是自己心里不舒服。 邯笑了笑,也没继续说下去。 从这孩子的眼睛里可以看出来,他已经不是一个乞丐了。会离开,是早晚的事,根本不必催。 必须要承认,打心底,邯还是希望轻雅早些离开。 少一个不知身份的人,就多一分安全。 虽然对不起轻雅,但是要保护这条巷子里的十几个乞丐,也是不得已的选择。 抱歉了,这是一份虚伪的关心。 邯在心里默念,淡笑看着这个毫不知情的小孩子。 平静之中,数日白驹过隙。 是夜,静然无声。 风中,似乎混杂了些许额外的杂质。 轻雅抱着轻音,缩在巷子中的小地方睡觉。冬日严寒,有着棉大衣,应当不冷。然而今夜,不知何故,轻雅忽然惊醒。 茫然。 隐约,听到咚——咚,咚,咚。 莫名其妙哦,天还没亮,现在醒了是闹哪样? 轻雅睁着眼睛,看看冷清的巷子,又看看轻音,往棉大衣里缩了缩,继续睡了。 “死人啦!” 一声惊呼,很快传遍了巷子。 轻雅瞬间被吓醒,迷茫地眨了眨眼,嗯……刚刚还以为是夜里,现在已经天亮了。 啊不,那个什么来着? 轻雅缓了缓,啊,死人了! 循声望去,一个乞丐惊慌着从他面前跑过去,应该是去找邯了。 轻雅起身,迷迷糊糊向乞丐跑来的方向走过去。没走多远,就能看到,巷子口,横躺着一个乞丐。轻雅木然站住,远远地看着,那个乞丐似乎有些眼熟。仔细回忆了一下,啊,是那个人。就是那天,邯说要他去查什么事,的那个乞丐! 死了么? 轻雅小心试探着往前靠近,忽然有一种不好的感觉,立刻停了下来。那个人身上,有着奇怪的东西。轻雅不知道那是什么,仅仅有这样一个感觉。 “别过去!” 邯大步走来,越过轻雅,很快走到尸体近前。俯身一探鼻息,一摸颈脉,兀自摇头。再看尸体,内外无伤,也没有明显的中毒迹象,死态安详。这是怎么死的? “邯哥,怎么样?”刚刚跑过去的乞丐惊慌问道,“是不是真的死了?” 邯点头,起身,回头看看。时辰还早,大部分人都还没起,巷子显得空落落的。转头,邯问发现尸体的那个乞丐。 “你怎么发现他在这里死了?” “啊,邯哥,是这样。我早起解手,看到阿刁他就这么直直地走出去了。我本来叫了他一声,但是他没理我,就继续这么走出去了。我觉得有些奇怪,就跟过去了。然后我们就在这个巷子里走,他直直走到巷口,倒下了。我跑过去看,他就死了。” “不对,小桑,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邯哥,我说的就是实话啊!阿刁倒下后,我过去试探了下鼻息,确认他没呼吸了,就大喊了一声死人了。” “对,我听到了。”轻雅迷糊地打了个哈欠,道,“还吓了我一跳。” 桑连忙点头,道:“对对,我们早上从小雅面前走过去的,那时候他还抱着他那个破琴睡觉。” 邯淡淡看着桑,轻叹一声。 “还是不对。你自己摸下他的身体,已经没有温度了。” 桑不敢再碰,只是说道:“我刚刚试探的时候,他已经这样了,死掉了才没有温度嘛。” 邯摇头,道:“倘若如你所说,他是自己走过来的,倒下才死,那也就是方才的事。刚死的人,体温想要降到感觉不出温度,至少要一个时辰。你说他刚死,但是现在已经这样冰冷,不可能。要么他早就死了,要么是你在撒谎。” “我撒谎有什么用吗?邯哥,你知道我的,我根本不敢碰这些死的东西,别说人了,我连上次死掉的那个老鼠都不敢碰。我要知道他死了,我才不会碰他!” 桑一直站在稍远的地方,都没有走到近前。轻雅看着他,感觉不像是装的,那是真正的恐惧。 邯皱眉。他们都是住在巷尾,有十几个乞丐聚集在一个空屋里。只有轻雅不同,他一直都在巷子中间,那个斐大户的屋檐下。何况死的这个人,还没有来得及向他汇报发现了什么,总觉得,要发生什么大事一样。想了想,也只能问轻雅了。 “小雅,方才你可有看到什么?” 轻雅摇头,道:“我是听到他喊了一声,才惊醒的。我都不知道他们从我面前走过去。” “昨夜你在巷子里,可有任何异常?” “没有啊,和平时一样,冷清得就我一个人。” “是吗?你能肯定?” “对呀,我看到的,前前后后都没有人,就我。” “你看到的?你没睡觉?” “睡了呀,可是中途醒了一阵,我看了看没人,就睡了。” 邯愣了愣,看着轻雅,脸又有些红。 第六章誓不还 轻雅迷茫地眨眨眼,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真的是莫名其妙醒来,然后什么都没看到。我觉得和死人应该没关系,有关系的话,也就是那时之后才异样的吧。” “你可记得那时是什么时辰?”邯皱眉问道。 轻雅仔细回忆,道:“我记得我听到了四声鼓。” “那就是四更天了。” 邯思索着,如果那时候下手杀人,的确是个好时间。大家都睡得最沉的时候,发生什么动静也不容易被吵醒。到底是谁,弄出来这种事情。 “邯哥,要不我们先报官吧。”桑提议道。 “报官?那些人怎么会管乞丐的死活。”邯皱眉道,“让兄弟们把尸体收了,好生安葬,之后再去找凶手。” “可是不报官,万一被他们说是我们杀的人,那就麻烦了。” “你以为你报官,他们就不会这么说了吗?算了吧,别指望那帮狗官了,赶快把尸体收了,别让他们发现,就不会多事了。” 桑无奈,只好跑回去叫人了。 轻雅盯着尸体,听着他们对话,心里可不舒服了。乞丐死了,就不是人命么。 “还是报官吧。”轻雅忽然说道,“我觉得这个死人不对头。” “哦?”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一种感觉,要是就这么自己处理了,他们反而会开心。” “他们当然会开心,这样多省事。” “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说……嗯,总之还是去报官吧。” 邯看了看轻雅,道:“你可以去报官,倘若他们胡乱指认是我们杀人,可别怪我说是你杀的人。” “嗯,总之去试试好了。”轻雅微笑,道。 邯看着他,叹气,这孩子,还以为官家多好似的。乞丐多半属于江湖人,和官家本来就互不对付。非要去报官,真是自讨苦吃。 轻雅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一点,跑去报官。 官衙门前,聚集了不少人。 轻雅放缓了脚步,看到有人抬着尸体,不由得停在远处。 那些人,看装束,应该都是乞丐,但是轻雅都不认识。有尸体在,轻雅不愿靠前,只能这样远远听着他们说。 有人不停击鼓,但是官衙大门紧闭。 “敲!继续敲!死人这么大的事,他们怎么能不管!” “就是,乞丐也是人!死了也要管!” “我的儿!你怎么就这么死了呢?是谁杀的你?娘一定给你报仇!” 好乱。 轻雅瞄了眼尸体,的确,这尸体上,也有和阿刁一样的古怪气息。事情果然不那么简单,不同的巷子里,不同的乞丐死了,死在同一种手法上。 有个乞丐回头,发现了轻雅。上下打量着轻雅干净整洁的装束,说话的语气中不由得带上了一丝嫉妒。 “喂,小子,你来做什么?” “我?” “对,就你!看你穿得这么干净利落,哪家的孩子?赶快回家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所在的巷子,死了个人,我是来报官的。” “什么人?你爸还是你妈?” “是乞丐,叫阿刁。” “切,乞丐死了关你屁事!赶快回家去,我们这好多乞丐死了,轮不到你管。” 轻雅闻言一怔,道:“死了好多?” “怎么,你想听?我也可以告诉你。”那人哼了一声,抱怨地说了下去,“有七个巷子,死了七个人。你说多厉害,七个人啊!一晚上就死了。以前哪里出现过这种事!这帮狗官也不出来管管,我甚至怀疑,是不是他们下令杀得人。” “多半是他们杀的人了。”击鼓人一边继续敲鼓,一边说道,“这府衙本就看咱们乞丐不顺眼。近些年乞丐越来越多,上面来人一查,就会说府衙管理不善,才出现这么多流民乞丐。这不要年末发年终俸禄了,他们若要杀人来涨俸禄,我一点都不奇怪。” 轻雅吓呆了,这还不奇怪啊,为了俸禄可以杀人吗?这还是官么。 “小子,你那边死的人,是什么样的?”那乞丐忽然问道。 轻雅一怔,忙应道:“很能干的人呢,好多累活重活,他都会做。” “……我指的是死状,谁管你他生前如何?人死了都一样,都是尸体,没区别!” “死状就是死掉了,冷掉了,别的看不出来。” “昨晚突然死掉的?” “好像说是,早上走着走着,就死掉了。” “哼,一样么。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就是八个人。”那乞丐冷冷道,“这绝对是计划杀人了,八个人,突然全死了,哪儿有那么巧的事。” 轻雅沉默,他觉得也是。 原本以为是一个巷子这样,或许是意外误伤,现在八个巷子都这样,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行了,别敲了!” 有衙役从衙门里出来,一看就不是那种说话算数的领导,就是普通的小卒子。 “大人,我们要报案。” 击鼓的乞丐放下了鼓锤,说道。 “乞丐?”衙役看了他们一样,不悦道,“大早上吵吵什么,都还没睡醒呢。等巳时之后再来敲,现在没人管你们。” “大人,死人了,你们都不管吗?”那乞丐大声吼道, “不用这么大声,我又不是聋子。”衙役不耐烦地捂着一边耳朵,道,“管也得大人睡醒了才能管,现在大人还在安睡,你们这么吵也没用的。等下再来,反正人已经都死了,又不会跑。” 这说的叫什么话。 轻雅不高兴,没想到官家竟然是这样的。 “怎么这么多乞丐。” 很熟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轻雅回头,这声音的主人,果然是程琴师。几日不见,似乎程琴师的装束更加光鲜亮丽了。说是琴师到不像,说是爆发户还差不多。 程琴师手中抱着一把琴,轻雅不知道那琴音色如何,看上去倒是很漂亮。 “程大师,有失远迎。”衙役赶忙迎了上去,道,“大人已在府上恭候多时,就等着您呢。” “好好,正好我又找到了好琴,特来献给大人。”程琴师说话也很客气。 “快快请进。”衙役驱赶门前乞丐,让出一条路,引程琴师入府。 轻雅淡淡看着程琴师,程琴师却一眼都没有看轻雅。 “喂,什么意思?你刚刚还说,大人在睡觉吧!”那乞丐大声吼道,“怎么人家说要进,就恭候多时?” 衙役不答,干脆地关上门。 一道门,隔绝了所有。 乞丐怒了,又开始用力击鼓,更加大声地吵嚷。 轻雅沉默片刻,转身离去。 一直以为,官家是很公正的,会照顾百姓的。为什么会有那种错觉,现实里的官家居然是这样的。 死人了都不管,却管那些风雅玩物。 轻雅叹息,恐怕那些琴到了府衙也没什么好下场,这样的人,感觉不会认真的对待琴。 想着,伸手摸摸背上的轻音。 还好,自己的琴没那么漂亮,又被别人嫌弃,才没有被拿去充公。 还好,它还在自己身边。 回到巷子里,邯依然在巷口,尸体已经被收走了。 “如何?” 邯问着,不过看轻雅失落的样子,心中了然大半。这孩子,还是天真的很,以为什么都能很顺利,其实不然。在这个世界上,哪儿那么好顺心如意。 “官家,竟然是那样的。”轻雅简单说了看到的事,蔫蔫道,“邯哥,我不喜欢官家了。” 邯一笑,有了主意。 “官家不都是那样的,我曾经去过一次中陵,那边的官家就不错。无论有什么难处,都会帮忙解决。之前我不过是迷路了,他们都派了一个小小衙役,特地为我指路。不过我的家在这里,要不,我都想去中陵住了。” 轻雅思索片刻,道:“邯哥,我想去中陵。” 邯目光一亮,终于,他愿意离开了。 轻雅长吐了一口气,抬头,认真道:“邯哥,我现在立刻马上要去中陵,你告诉我,怎么走。” 邯一笑,道:“你随我来。” 轻雅点头。 邯带着轻雅,穿过整个北陵,从北城到了南城门前。邯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包袱,递给他。 “从这里出去,沿着路直走,太阳落山前,应该就能到中陵了。你拿上这些干粮,足够你撑到中陵。其他的,你进城之后再看罢。” 轻雅点头,拒收包袱,道:“没事,我带了钱,不需要这些。” “小雅,外面就是路,没有城里这样的店铺。你光拿了钱,那不能吃的。”邯硬把包袱塞给他,道,“这些是干粮水袋,你出去了就能明白,这些东西才是必须的。” 轻雅道谢接下,想了想,道:“邯哥,我应该不会回来了,这些年,多谢你照顾我。” “不必,你能凭自己的力量脱离乞丐,我也很欣慰。”邯说着,心中暗叹。 照顾他?并不是。 只是担心这个不知来由的小孩子,会引发某些隐藏事件,所以多加留意罢了。并没有真心实意的照顾,应该也算不上照顾。 大概,就是各自安好罢。 他现在终于要走了,这个安全隐患也终于算是去除了。 谢天谢地,这么多年担惊受怕,很快就要过去了。 轻雅深鞠躬,道:“真的,非常感谢。” “不必,你快走吧。不然到了那边,城门都关了。”邯催促。 轻雅点头,走向城门。 城门两侧的卫兵伸出长枪一栏。 轻雅吓了一跳,城门开着,应该就是可以通过的意思吧?一怕,忍不住看向邯。 “官大人,这是什么意思?”邯大步上前,问道。 “今日城门,只进不出。”卫兵应道。 邯皱眉,这么寸? 轻雅有点怕他们,面目好严肃。心里想离开的感觉更加强烈,只好小声求邯。 “怎么办?有没有办法,让我马上能出去?” 邯瞥了他一眼,这孩子是真心要走,正好顺势帮他一把。 邯咬咬牙,拿出一枚银豆子,悄悄塞给卫兵,道:“这孩子啊,急着出去,您看看能不能行行好?” 卫兵犹豫了,道:“但现在只进不出,一个人出去,太明显了。我们不好办啊。” 邯目光一溜,看到一旁正在装渣土的官家车,道:“他们是否要出城?” “不错。”卫兵应道,使了个眼色。 有些话,碍于身份,不能明说。 “多谢” 邯赶忙拉着轻雅,把他也放到渣土车里。很快,渣土车出城,轻雅也跟着出城。 一出城门,轻雅就从车上跳下来,还回头向邯招了招手,转身离去。 邯看着,终于松了口气,微微一笑。 第七章新生活 总算是出了北陵。 轻雅步伐轻快,背着琴拎着包袱,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走在这里的感觉可真好,特别的轻松。 轻雅悠哉地哼着不成调的单音,左右欣赏着从没来过的地方,看什么都新鲜。 前面,是笔直的官道,暂时还看不到尽头。两旁,是高大的树木。冬天的树大多是枯枝,不过还有些长青松柏。看上去有点稍嫌冷,但是还是舒服的。 走了一阵,轻雅终于发觉有些奇怪。 路上,只有自己一个人。 不由得停下脚步,前后看看。 回头,已经看不到北陵城门,路上没有人影。在看前面,看不到尽头,同样没有人影。冷风轻吹,只有零星几只飞鸟路过,翅膀扇风有声。林中,稍有虫鸣鸟叫,有些远。 好奇怪哦,就算是在巷子里,虫鸣鸟叫也是很近的…… 不对。 轻雅终于想起来凌晨到底是有什么不对劲,就是这个!凌晨醒来,居然没有半点虫鸣鸟叫。虽说虫子也会睡觉,但是也会有细微的虫鸣。那时候,什么都没有。 平时可不是那样的,尤其是他那个位置阴凉,很容易长虫子,叫声也很欢。 所以,是什么东西驱了虫鸟,闹成这样? 有一种推力,让他往前走。 轻雅猝不及防往前迈了一步,又赶忙停住,回头,没人啊。好奇怪。呆了片刻,轻雅不再计较,继续往前走。算了,反正都是要走,那就走罢。刚刚的感觉,说不定是错觉,毕竟这里有什么古怪的东西,还未可知。 沿路,轻雅加快了步伐,甚至小跑了起来。 可怕的地方,赶快逃走比较好。 风卷,云起。 不过是眨眼间,乌云密布。 风从西北而来,吹得轻雅连连向前。轻雅也不客气,干脆借着风力,更加快速的赶路。这一路,轻雅不敢耽搁,除了偶尔拿出水袋喝口水,就是拼命的向前跑。 寒意更盛。 看到了,中陵城门! 轻雅快步跑到城中,大口喘气。 不期,暴雪骤来。 怎么会这样?轻雅顿时在暴雪中迷失了方向,心里还有那么一丝清明。还好,已经进城,先找个地方歇脚为好。轻雅努力分辨着方向,凭着不知道什么的指引,缓缓前行。 不行,完全分不清哪里是哪里,何况,轻雅根本不知道哪里能歇脚。 恍惚走到偏僻的地方,轻雅一头栽倒。 眼前一片漆黑。 次日。 雪止。 “哎呀!” 小女孩一出门,就被绊了一跤。猝不及防,跌倒在了雪地里。还好积雪挺厚,摔一下也不疼。 “芊芊?没事吧?” 房中,有个女子关心唤道。 “怎么会没事!一出门就绊我一跤。”女孩不高兴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还说出来玩雪,就被雪玩了。真讨厌,衣服都弄湿了。” 女子走了出来,没注意也是绊了一跤。踉跄着站稳,低头,一声惊呼。 “哎呀,你叫什么啊。吓我一跳。”女孩往后缩了缩,“怎么了嘛,有话不能好好说。” “芊芊,雪里有人。”女子赶忙蹲了下来,用手把门前的雪扫开。 “不是吧,雪里有人?昨天那么大的暴雪,有人也被冻死了吧。”女孩嘴上这么说,也赶忙凑了过来,帮忙把雪扫开。 果然,下面有个人,是个男孩子。这孩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刚刚绊倒两人的,就是这个人的腿。 女子赶忙把人翻过来,试探鼻息。 “活的吗?”女孩躲得远了些,有点怕。 女子松了一口气,道:“还活着,气息是有点弱,不过身子很暖。我把他抱进去,芊芊,你把他的东西拿进来。救人要紧。” “真是的,为什么我要帮忙啊!都是他绊了我一跤,害得我衣服都湿掉了呢!”女孩嘟着嘴,不高兴。 “芊芊,救人要紧,不要闹脾气。”女子把孩子抱到床上,烧起热水,“去拿一点姜来,还有红糖。” “知道了。”女孩不高兴地应着,还是把地上的包袱捡了起来。 嗯? 女孩打量着包袱,一个里面貌似是干粮,另一个……是一把琴。 回到屋内,随便把包袱丢在角落,然后打开了琴的包袱,顿时厌恶地皱眉。居然是一把破琴,真是的,亏她还兴致勃勃的以为是什么好东西。这琴身都破了,根本没法弹了。女孩想了想,还是伸手拨了一下弦。 弦不动,琴无声。 垃圾。 女孩随手把琴丢到角落去了。 “芊芊,让你拿的姜呢?”女子说道。 “知,道,啦。你说一遍就行了,催什么啊!”女孩不耐烦地应声。 不耐烦,还是把该做的做了。 看着女子救人,女孩继续跑到外面玩雪。 哼,夏姨真是烂好人一个,不知道是谁就敢带回去救,万一救到一个坏人怎么办。还有,居然拿着一个破琴,还宝贝似的包起来。莫名其妙的人,拿着莫名其妙的琴。 女孩皱眉捏了捏自己身上的湿衣服,算了,别换了,差不多得了。 在这里,也没有奢侈的本钱。 在雪地中晕倒的孩子,自然是轻雅。 夏氏站在床边,担心地叹气,不由得小声叨念:“这孩子,真是福大命大。看样子应该在外面被冻了一晚上,居然都没事。真是福气。” 轻雅没有清醒,依然昏迷。 夏氏盯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异样,就离开去忙了。 原本还有好多的事,不能一直这样照看陌生孩子。 抬头,看看门口玩耍的孩子,微微一笑。 这孩子也是,总是闹脾气,依然是个好孩子。 好孩子呢。 轻雅眼珠微动。 似乎是一个白絮的世界,到处都是白絮状的东西。 轻雅呆呆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又不知道在这里是要做什么。分不清方向,到处都是一团白絮,也分不清冷热,掐自己一下,也没有感觉。 梦吧。 应该是梦。 轻雅松了一口气,做梦啊,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嗯……发生了什么事? 逃离,暴雪,摔倒…… 唔…… 忽然感觉到了什么,轻雅猛然抬头。 眼前,是一个灰袍黑发的老者背影。 奇怪,为什么会认为是老者。明明是个黑发人,老者应该是白发才对吧。轻雅呆了呆,可是心里就是认为,眼前这个人是个老人,而且是很老很老的那种,应该有好几百岁。 老者忽然转身过来,迅速走到轻雅面前,搂过轻雅。 好暖,暖…… 轻雅睁开眼,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一阵眩晕。 “不要起来这么猛,会头晕。” 轻雅呆呆地,看着一个寻常的女子走到近前,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对自己笑。茫然,这个人是谁?自己在哪里? 夏氏一笑,道:“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我叫轻雅,叫我小雅就好了。” “小雅,你记得发生过什么吗?” “我……” 轻雅头疼,发生过什么来着?他肯定记得,因为那是很重要的事情。一时想不起来了。 夏氏看了看轻雅,温柔笑道:“你晕倒在雪地里了,可能被冻了一夜,有印象吗?” 逃离,暴雪,摔倒…… 轻雅顿时想到了梦里那个老者,对,就是因为他,才觉得一切都暖暖的。手不由自主伸到后背,脸色顿时就变了。 “我的轻音……有看到我的琴吗?” 夏氏笑然,把他的东西从墙角拿过来,递给他。 “放心,在这里。你倒在门口的时候,周围就这些东西,我叫芊芊都拿进来了。” 轻雅一把抱过轻音,一抚弦。 七弦震动,由低到高。 还好,轻音没坏。 轻雅顿时松了口气,微笑道:“谢谢您,救了我。” 夏氏笑笑,道:“是你命大,我把你从雪地里挖出来的时候,你居然是暖的。好了,你先休息一下,我还有事要忙。” 轻雅再次道谢。 夏氏笑笑,去忙了。 轻雅环视着这个房子,这里是…… “喂!” 轻雅一怔,偏头看去,是一个小女孩。轻雅微笑,道,“我叫轻雅,你叫我小雅就好了。” “我叫夏泠芊……不对,为什么要告诉你我名字。”夏泠芊哼然,道,“我刚刚听到了琴声,是你在弹琴吗?” 轻雅笑笑,伸手扫弦,琴声通透悦耳。 夏泠芊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道:“你再弄一次我看。” 轻雅依言照做,道:“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刚刚我明明弹过了,这个琴是弹不出声的!”夏泠芊伸手过去,在琴弦上一拨,无声,“你看,这琴是弹不出声的,你怎么可能弹出来声。” 轻雅一怔,忽然想起来之前除了自己弹琴的人都弹不出声,于是笑道:“这是我的琴,所以只能我弹出声。” “所以你还在琴头刻了一个雅字对吧。”夏泠芊撇嘴,道,“你也真够幼稚的,往琴上面刻名字,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习惯了,你居然还刻。” “嗯。”轻雅不想让旁人知道这琴实际的事了,就这么顺着说道,“这琴叫轻音。” 夏泠芊更嫌弃了,道:“你是有多幼稚,还给琴起名字。” 轻雅微笑,道:“我喜欢。” 夏泠芊瞪了轻雅一会儿,忽然道:“我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我家门前晕倒,还绊我一跤!” 轻雅怔了怔,道:“抱歉,我有点乱,不太记得。容我想想,可以吗?” “是忘了还是不能说?”夏泠芊怀疑道,“你是不是坏人?想要来抓我们?!” 轻雅莫名其妙,道:“抓你们做什么?” “真的?”夏泠芊依旧怀疑。 “我应该是跑出来的……嗯,因为那里不想回去。嗯……哪里来着……” 轻雅努力想着,不行,头疼,想不出来。 “你好笨。” 夏泠芊毫不掩饰地嫌弃。真是白担心了,还以为会是个坏人,结果是个笨蛋。连自己怎么来的都不知道,简直笨透了。 不过,夏泠芊的目光扫向轻雅的琴,这个琴好神奇,这么破了,能发出好声音不说,还只能让这个笨蛋弹出声。若说这琴是宝贝,恐怕都无法说服自己。若说这笨蛋是宝贝,更是天方夜谭。有趣,若能拿来研究一下,也不错。 轻雅抱紧轻音,警惕地看着夏泠芊,道:“这是我的琴。” “知道,就你那破琴,谁要你的。”夏泠芊哼了一声,道,“你会不会弹曲子,弹来听听?” 第八章找茬 “会是会,不过现在能弹的就一首。”轻雅应道。 “一首就一首,弹来听听。”夏泠芊坐到一旁,托腮看着他。 轻雅想了想,于是端坐床上,将琴稳稳放在膝上,伸手抚琴。 暖阳。 一瞬间,就能温暖心扉的乐曲。 夏泠芊一下子就被打动,那样的温暖,一瞬间驱散所有寒冷。而且,这种暖的感觉,并不是说乐曲本身有多精妙,仅仅是带来的感觉很美妙。而这乐曲,就是很简单的音符,都没什么技巧。要说,随便个人,都能弹出来就是了。 曲罢,音收。 “哇,小雅很棒嘛。”夏氏走了过来,赞叹道,“小雅,你来中陵,是不是也要考官乐坊的?” 轻雅怔了怔,道:“那是什么?” “官乐坊就是中陵乐坊,你不知道吗?”夏泠芊说道。 中陵乐坊? 轻雅似乎想起来了。 对了,他就是要过来考中陵乐坊,考上那里,就会当官了。但是……轻雅对那些官有抵触心理,希望这里的官能像邯哥说的,会好些吧。 “他就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笨蛋。”夏泠芊嫌弃,道,“一问三不知,还能干嘛?” “别这么说,小雅只是没缓过劲儿来。”夏氏温柔一笑,对轻雅道,“小雅,你先好好休息几天吧,别想那么多。很多事要慢慢来,急不得。” 轻雅微笑,点头。 夏泠芊不高兴,偏过了头。 埋头睡了一中午,轻雅复活。 下地稍微活动了下腿脚,轻雅环视着这个屋子,到处都是新鲜的。原来寻常人家的屋子里面,是这个样子的。轻雅第一次进到房间里,躺在床上,当真有些受宠若惊。以前,他只在斐大户的垃圾堆里见过这些家具。现在,这些家具都好好的摆在房间里。没那么奢侈,倒也温馨。 忽然有些舍不得出去,好想这样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房子,休息。 轻雅来回打量着房子,舒服地笑着。 “大笨蛋。”夏泠芊冷冷道,“你干什么这样看我家,想打什么坏主意?” 轻雅摇头,微笑道:“这里很好。” “废话,这里当然好,还用得着你说。”夏泠芊骄傲道。 轻雅笑笑,忽然发现,这间屋子两旁的屋子,都是没有人的。嗯?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感觉?轻雅迷糊了,最近的错觉好多,需要平静一下,好好休息休息了。 夏泠芊不爽地上下打量着轻雅,这笨蛋到底要做什么啊,乱看女孩子家里,都不脸红。 “小雅,起来啦?不再休息会儿?”夏氏拿了家里的吃的,热情地分给轻雅,道,“吃吧,吃饱了,多休息,就能很快好起来的。” 轻雅有些尴尬,好像和乞讨一样,白拿人家的吃的。 “多有打扰,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吗?”轻雅不好意思道,“虽然我可能也帮不了什么忙……” 夏氏笑了,道:“你一个孩子,还是多休息吧。我们也并不需要你做什么,行走江湖,谁都有可能遇到困难,到时候能互相帮助就好了。” 那不太好吧。 轻雅只是想了想,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嘭—— 房门被一脚踹开,几个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明显是小混混。 “诶呦,在呐。”一个混混随手拿起旁边的窝头,边吃边说,“你们娘俩又该交保护费了,赶快拿出来吧。” 夏氏赶忙迎了出来,道:“现在?这还没到一个月呢……” “这么大的雪,天气又这么冷,当然吃的就多。吃的一多,钱就没了。”混混手里拿着木棍,轻轻敲打夏氏的肩膀,“我们可是看你俩乖,还这么听话,才没有动粗。不给的话,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好的好的。我马上准备。” 夏氏慌张地从家里的米缸里面,翻出藏着的钱匣子,数出钱来,交给混混。 混混接过,掂了掂,吹了个口哨,道:“不错,就知道你听话。好了,我们走了,下个月见。” “万分感谢。”夏氏连忙行礼。 夏泠芊咬牙,不甘心地哼了一声。 轻雅小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啊?” “你看不出来?明着打劫呗。”夏泠芊特别生气,努力压着声音说道,“就是欺负我们打不过他们,每个月都来收什么保护费,烦得很!” 啊,果然就是混混。 欺软怕硬的货色。 “嗯?” 混混正要出门,忽然停了下来。转头,看到了站在床前的轻雅,笑容咧了一下。 “还有何事?”夏氏只能赔笑。 混混唏唏笑道:“你们有三个人,却给我两人份的保护费,这个不太合适吧。” 夏氏一怔,连忙赔笑道:“瞧我这记性,差点忘记了。”说着,赶忙又到米缸里面去翻钱匣子,数钱。 这个有点过分了。 轻雅轻叹一声,向混混们走了过去,道:“我和这家人没关系,要出什么保护费,也该我自己出。” 混混一听,只要有钱拿,管他谁给的,便说:“也行,拿来吧。” 轻雅从怀里拿出铜钱,递到空中。混混伸手来接,毫无防备。轻雅微笑,伸手一把扭住混混的手腕,用力一扭,逼他松手。 “啊——” 混混一声哀嚎,手里的钱都掉到了地上。其他混混一看不对,立马把轻雅围了起来,举着棍子要打。 混混真是到哪里都一样,轻雅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被这样乱棍殴打。那时候自己还小,无力反抗。可是被打了这么多次,也长记性了。怎么打会疼,怎么打会没作用,因为他长期被打,亲身感受,所以对这些了如指掌。 一棒子挥下来,轻雅抬手触到棍子,顺力一顿,就抓住了棍子。握紧棍子,猛然一旋,混混立刻痛到松手。轻雅夺了棍子,接着身高优势,直接往几个混混的胯间打去,很快,几个混混就痛得满地翻滚。 混混头目一看不对,立刻换了只手,朝着轻雅扑过来。 轻雅一抬手,棍子直指头目眉心,道:“出去打,我不想弄坏房间里的东西。” 混混头目一惊,赶忙停下,差点,就直接戳到眼睛了。 轻雅一指地上翻滚的众人,淡淡道:“你们也出去,这里不该是你们来的地方。” 混混们狼狈地爬出房门。其中一个不服气,一下子冲过来要夺轻雅手里的棍子。轻雅松手让他夺去,侧身,抬膝。混混是从上往下扑过来的,夺了棍子心里顿时放松了些。 呯—— 混混的鼻梁正正撞在轻雅的膝盖上,直接把鼻梁骨撞折了。轻雅当没事一样,被他们打惯了,这点撞击根本不算什么。混混剧痛地捂住鼻子,只得松开了棍子。轻雅再次拿起棍子,一指。 “我说,出去,听不见么?” 混混们乖乖出门,站到雪地上。 轻雅也走了出来,淡淡道:“来,打吧。” 打吧? 混混们艰难地互相对视,这还怎么打?一方毫发无损,一方已经各自负伤。好像唯一能站起来的是混混头目,然而这头目也只剩下一只手了。 混混头目只得服软,道:“真是抱歉,打扰了。我们走。” 说是这么说,混混们也只能艰难地挪动步伐。轻雅这几下虽然都不致命,但是真的很痛!能好好在走的头目,手腕已经肿了一大块。 “等下。”轻雅淡淡道。 混混头目浑身一震,转身客气道:“还有何事?” “不打的话,就相当于认输,按规矩来讲,你们的钱财要交出来。” 轻雅淡淡陈述。 混混头目一怔,不敢相信地说道:“你要我给你钱?” “不止是你,是你们。”轻雅淡淡道,“弱肉强食,你们先来找茬,我没把你们打残,已经够给面子的了。” 混混头目火了,这就一个孩子而已,居然口出狂言?! 这可不能忍。 混混头目大叫一声,向轻雅扑了过去。 唉,若要偷袭,就不要吼一嗓子好不。 轻雅轻松闪过一扑,在头目反应过来要回头之前,反手用木棍往回一戳。一下子,正好戳到混混头目的腰眼上。本来感觉没用什么力气,但是头目瞬间就扑到在了雪地里,似乎是痛到连反应都没办法反应了。 有这么夸张么,这里的混混也太脆弱了。要是在北陵,这种都算不上打架,只是闹着玩的级别。 轻雅直接伸手去翻混混头目的口袋,还不错,找到了钱袋。转头,看向其他几名混混。没有多说半个字,混混们主动上缴了钱袋,拖着混混头目狼狈的走了。 算他们懂规矩。 轻雅一点都不同情他们。 “小雅,你没事吧?”夏氏见他们走了,过来问道,“有没有受伤?” “没事。”轻雅随口应着,把钱倒出来清点。 嗬,真想不到,这些混混看着挺肉,还挺富裕。轻雅捏着钱袋里面的散碎银子,两眼放光。这东西,可是很少见的。要知道,轻雅的收入基本都是铜钱,还是第一次有捏在手里的银子。 “哼,这么点钱就看痴了,真是笨蛋。”夏泠芊不爽道,“你会武功,为什么不早说?” “这不是武功,只是单纯的自保罢了。”轻雅说着,把钱袋里面的钱按数目装好,自己留下三十个铜钱,其他的都给了夏氏她们,“这个给你们。” 夏氏不接,道:“这些是你的钱,你自己拿着吧。” 轻雅怔了怔。 夏泠芊哼了一声,一把拿过钱袋子,说道:“好了,这钱就算我们救了你的报答。你赶快走吧,该干嘛干嘛去。” 轻雅尴尬了。 初到中陵,实在无处可去。说实话,他根本还没想过那么多。 夏氏见状,解围道:“小雅,你可是还没有住处?” 轻雅尴尬点头,道:“我是……流浪至此,还没地方住。” “那你……”夏氏的话说了一半,夏泠芊立刻插嘴,道,“那你就去旁边随便找个房间住吧,反正这一大片都没人,随便住。” “芊芊。”夏氏皱眉,道,“他一个孩子,和咱们一起住,也能有个照应。” “不可以!他是男孩子,我绝对不要和他住一起!”夏泠芊生气道,“反正这一片是废弃住宅区,随便住哪里不都可以。要是觉得没办法照应,让他住我们隔壁也可以啊,为什么非要住在一起?房间就那么小,难道让他和我睡在一个床上吗?” 第九章寻常人家 夏氏想了想,似乎的确是不妥。 但是让轻雅一个人住在外面,他一个小孩子,怎么照顾得了自己。 “既然这样,我就住在你们隔壁好了。”轻雅指了指右手边的房子。 “喂,我也就是那么一说,你还真要住我们隔壁啊。”夏泠芊不高兴,道,“这边一大片都是空房子,你可以挑个远点的,还清净。” 轻雅微笑,道:“这帮混混,应该不止一次来打扰过你们。如果他们再来,我可以继续把他们打跑。” “哼,你能打跑他们也就是侥幸。”夏泠芊不服气地说了一句,心里琢磨着也的确是这么回事,所以就没再计较。 刚才也真是惊险,如果没有这个笨蛋打跑混混,她们这个月的生活费又要出问题了。夏泠芊暗暗咬牙,本来她可以活得不这么辛苦,现在还要受这些小混混的气,想想就生气。抬眼,再看看轻雅。那孩子,应该和自己差不多大,但是对这些是就完全不在乎。真是个笨蛋,这样的生活有什么好,要什么没什么,无聊透顶! “小雅,你一个人住当真没关系么?”夏氏还是担心,道,“你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很多事都做不来的。比如,你知道哪里买得到米吗?” 轻雅一怔,道:“为什么要买米?” “我就说了,这是个笨蛋吧。”夏泠芊忍不住了,插嘴道,“真是笨透了,不买米,吃什么啊?难不成你是喝西北风长大的?” 轻雅顿时住嘴。 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是了,他现在是寻常人,食物都是要买卖才能获得,不能像以前那样,等着别人给吃的。 唔,这下可糟了,他身上的钱,够买那些食物么?他根本不知道这里的物价,也不知道这里都有些什么。如果花完了钱,又要怎么办?难不成又要乞讨么?可是卖艺的话,会有人听么?听说这里的乐手众多,他这样的小白丁,应该没人会理会的吧。 好多事,好复杂。 光是想想,轻雅的头都大了。 这孩子,终究还是个孩子。夏氏笑笑,温柔地安慰。 “小雅,你别急。你就在我们隔壁住下,熟悉下环境。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我。我们一般都会在家。偶尔我会有事出门,不过芊芊肯定在家。你若有事,问她也是可以的。” “别问我,我才不管!”夏泠芊不悦道。 轻雅觉得这女孩不好相处,夏氏一笑,一眼就看破了。 “芊芊是有点小脾气,不过是个好孩子。你稍微让让她,就好了。”夏氏说完,又哄夏泠芊道,“小雅也是个好孩子,有什么事就告诉他。我看,他不是笨,只是单纯的不懂。” “哼,随便啦,反正他那么厉害,拿他当看门狗就好了。”夏泠芊丢下一句话,就回房间去了。 轻雅尴尬无措。 夏氏笑笑,道:“小雅,你别放在心上,芊芊就是有口无心。你也别急,先休息几天。你刚好点,别又病了。” 轻雅微笑,道:“我没事。” “夏姨!快点做晚饭啦!”夏泠芊不爽地在房间里喊。 “就来了。”夏氏应声,轻叹,对轻雅道,“别逞强,知道吗?” 轻雅微笑,道:“不会的。” 夏氏担心地看看轻雅,这才回了房。 轻雅松了口气。 女人真是麻烦,他以前一直一个人,都没啥,根本没必要说这么多。 新城池,就好像巷子外面的闹市一样,等逛熟了,也就没事了。 放松下来,一阵脱力。 轻雅赶快进了旁边的房间,一下子趴在床上。手脚一阵颤抖,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轻雅翻了个身,躺在床上,仰望天花板。 嗯……似乎少了点什么。 哎呀,轻音和包袱,还都落在夏氏的家里。 轻雅赶忙拍头,真是的,突然被她们照顾,就放松了警惕。要是轻音被悄悄拿走,那可就糟糕了。那是他最宝贝的东西,绝对不可以丢的。 轻雅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冲过去开门,猛然刹住。他不是不想出去,而是迎面,看到夏泠芊整抱着他所有的东西站在门前。 夏泠芊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东西往前一推,道:“你的东西,自己拿走。” 轻雅一把接住琴,包袱就掉在地上。 夏泠芊还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轻雅微笑,道:“有事?” 夏泠芊踌躇片刻,哼然抬头,道:“夏姨说,请你到家里吃晚饭。” 轻雅怔了怔,道:“这就不用了,我……” “你真的是喝西北风长大的吧,你这里什么都没有,你晚上吃什么?”夏泠芊直直看着他。 轻雅被她看得尴尬,道:“我没事,不用管我……” “嘿!你一个男孩子怎么这么肉,让你过来就过来。”夏泠芊一把拉过轻雅的手,拖着轻雅到了房前,一推,然后自己先走了进去。 轻雅犹豫了一下,小心地迈步走了进去。 寻常人家的晚餐,轻雅很是好奇,但又不敢贸然上前。他很清楚,自己是什么出身,也知道,自己对这些完全不了解。万一露出马脚,说不定,会被发现是乞丐。 想到乞丐,轻雅有点退缩。 好不容易认识一家人,因为他是寻常人才接待了他。如果被发现是乞丐,被嫌弃了,怎么办。 但是,总要迈出第一步。 轻雅踌躇着,闻到了饭菜香味。 好香,从来没闻过这么香的味道。 轻雅一不留神,就顺着香味走了过去,很快走到桌边。桌上摆着耀眼的饭菜,轻雅看得眼睛都值了。这就是寻常人家的晚餐,好漂亮,看上去好好吃。 夏泠芊已经坐在位置上了,嫌弃地瞥了一眼轻雅。这种廉价的饭菜,不过二素一荤一汤,在他的眼里,好像山珍海味一般。哼,果然就是笨蛋,不可救药。 “小雅,来这边坐。”夏氏端来盛好的三碗白饭,热情地招呼轻雅一同进餐,递给他一双筷子,“想吃什么,随便夹,别客气。” 轻雅迷茫地接过筷子,完全不知道要做什么。看着夏家二人都开始吃饭,自己傻傻拿着筷子,不知所措。 “你连筷子都不会用吗?”夏泠芊一语道破。 轻雅窘了。 夏氏笑笑,拿来勺子,给他,道:“小雅,拿这个吃也行。” 轻雅还是窘。 乞丐的时候,哪里有过这些东西,都是别人给什么,直接上手就抓。到了这里,要用这些餐具,完全不会。 轻雅有些冒汗,会不会被她们看出来,他原本是乞丐? “笨死啦,是这样的。”夏泠芊举着勺子演示给轻雅看,道,“明白了吗?” 轻雅顿时明白了,就是代替手,往自己嘴里送吃的。 试探着吃了一口白饭,哇,太好吃了,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轻雅赶忙又塞了一口,大口吃着饭菜。 “好吃吗?”夏氏好笑地问道。 “嗯嗯。”轻雅大口吃着,很快一碗饭都被吃掉了。 “别光吃饭,也吃点菜。”夏氏好心地给他添了饭,还夹了块排骨给他,“慢点吃,不急。因为不知道你能吃多少,我做的都有富裕,不着急,慢慢吃。” 轻雅依旧埋头吃饭。 “真是个笨蛋。”夏泠芊说着,自己夹了排骨大口吃着,“他不吃,我吃。” “吃饭就别说话。”夏氏教育道,“你看人家小雅多乖,吃饭的时候都不说话。” 夏泠芊差点咬到自己舌头,猛地咳嗽几声,道:“什么?!他那是乖?明明是吃傻了好吧。你看他嘴里塞得都是饭,还怎么说话?” “好啦,快吃吧。”夏氏给夏泠芊也夹了排骨,“你也辛苦了。” 夏泠芊不满意地看了一眼夏氏看轻雅的表情,闷头吃饭。 什么嘛,男孩子而已,有那么喜欢么。 而且还是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野孩子,讨厌死了。 轻雅一连吃了三碗饭,才停下来。再看菜还剩了不少,犹豫了片刻,试探着吃了一口排骨,真是美味。轻雅实在是太喜欢这种寻常人家的生活了,简直是仙境。 夏泠芊不悦,自己吃饭。 “芊芊也多吃点,练舞很耗体力的。”夏氏又给夏泠芊添饭菜,“今天有事,你可没练舞,明天要记得补上。” “知道了。”夏泠芊说道,“还不是你非要救这个笨蛋,才惹来那么多事。” “好啦,人家小雅,好歹也帮咱们赶走了那些小混混,你也别总是说他了。”夏氏道,“小雅也是可怜,在外流浪,肯定受了不少苦,若能在中陵住下,也能安稳些。小雅,你来中陵,是要考官乐坊的吗?” 轻雅呆了呆,才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应道:“也没有一定要考。我只是听说这边有很多乐坊,可以有更多的学习机会,才来的。” “你本来是哪里的?” “我以前在北陵乞……那个,卖艺的。” “嗯,那你算是来对了。中陵这边,可是有不少流浪艺人,和你一样。你有空的时候,可以去内外城交界的环街看看,那里可是有许多流浪艺人。” 轻雅呆了呆,重复道:“内外城?环街?” 夏氏一笑,解释道:“这里是中陵,和你之前在的北陵不同。北陵是小城,中陵是大城。中陵分有内外城,内城大多是一些富贾官吏,还有官乐坊。外城大部分都是老百姓,还有一些江湖浪子。民乐坊也都在外城,你有空的时候可以到处看看。” “至于环街,是内城和外城的分界。环街以内,有半城墙,还有专门的护卫看守。环街以外,就是寻常百姓,还有各种商贩。不过环街比较特殊,因为那里是专供江湖艺人或者民间乐手表演的地方。那里的位置都要自己去占,你若去的早了,就能占到好位置,晚了就没位置了。” “为什么都聚在那里表演?”轻雅不懂,“那样一定乱死了,谁都听不见谁的。” “这个,就要靠本事了。”夏氏解释道,“你要知道,在那里演出,有可能会被内城的官乐坊的乐坊教头看上,然后就会直接免考进入官乐坊。无论对于乐户还是流浪艺人,都是非常幸运的事。加入官乐坊,就相当于拿了官籍了。走到哪里,都是当官的。” 轻雅瞬间想到程琴师的那个牌子。 走到哪里都是当官的——如此而已。本人让人讨厌,那是没救的。 “官籍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夏泠芊不服气,道,“又不是圣乐坊。” 第十章病恙 夏氏尴尬地笑笑,小声道:“芊芊,别说这么多。” “我又没有说错。世上最好的乐坊,是皇家的圣乐坊,其次是这些混官籍的官乐坊,最差的是这些没品位的民乐坊。”夏泠芊道,“流浪艺人什么的,那就是一些胡乱弹曲子的笨蛋,自以为是。乐器哪儿有那么简单,随便玩几年就能成大师了啊?太屎差不多。” 夏氏皱眉,这孩子,还是这么倔脾气。 轻雅微笑,道:“想学也要慢慢学,一步登天也是不行的。我也没想混什么官籍,先自己慢慢学着,其他的,都可以慢慢来。” “慢慢来,慢个屁!”夏泠芊不悦道,“时光一去不复返懂不懂?很多事,过了那个年纪,就没那么好学了。你别以为你还是个小孩子,不小了。现在不着急学,等年纪大了,就晚了。” 轻雅恍惚了一下,年纪么,他都不知道自己多大。 “笨蛋,还没问过,你多大了?”夏泠芊咬着筷子问道。 轻雅慌了,报出了自己能想到的数字,道:“九,我九岁了。” “九岁?”夏泠芊追问道,“几月生日?” 轻雅想了想,说道:“九月。” 夏泠芊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怎么了?”轻雅疑惑。 “芊芊是腊月生日,马上就九岁了。”夏氏微笑,帮她说道。 “哎呀,你为什么要告诉他?”夏泠芊不满意道,“他就是个笨蛋,不需要知道这些的。” “害羞了?”夏氏逗她。 夏泠芊顿时脸红,道:“我害什么羞?!我可什么都没有想,你不要乱说。” 轻雅茫然看着她们说话,不明所以。 夏氏微笑,道:“小雅,你不用急。既然已经在中陵了,就先花些时间把中陵各处转转,再决定要怎样。” 轻雅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今日不知明日事,或许这一点朦胧的未知,也是一种值得期待的事情。 然而,一觉醒来,忽然就病了。 轻雅很是郁闷。 只要从床上坐起来,就一阵头晕目眩,就这么躺在床上,又好像没事人一般。 这这这……这很尴尬。 轻雅无力地躺在床上,呆呆望着天花板发呆。 从出城的时候开始,就一直不顺利呢。好不容易到了中陵,就遇到暴雪。好不容易遇到了个好人家,居然又病了。扶额,原来自己是这么脆弱的么?一直以为自己是很坚强的呢。 日复一日,坐在那方寸之地,面对无尽的等待,都能有所期待。 如今,只是微微小病了一下,心里就不舒服了呢。都说万事开头难,可是这开头,感觉也太难了一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轻雅独自苦笑,再这样下去,可怎么是好? 窗外,传来夏泠芊的声音。她在哼着什么调子,听上去在一蹦一跳的,气息不稳。 轻雅默默的听着,很快发现,那是一直在重复的旋律。他躺在床上,不知道夏泠芊在做什么,只能听到她断断续续地一直哼着这首曲。 还挺好听的。 轻雅把琴抱过来,竖着放在自己身上,就这样躺在床上,抱琴抚弦。 屋内一声琴音,却是外面的调子。 轻雅对着天花板发呆,耳中仔细辨别着听到的音高,然后在琴弦上弹出来。一遍试弹过,轻雅继续又弹了一遍。这次,不是跟着外面的旋律,而是自己找到了节拍韵律,弹奏。 那是一首曲子。 并非断续的单音。 曲罢,音收。 呯——门被大力撞开,夏泠芊冲了进来。 “喂,你个笨蛋,刚刚是你在弹琴吗?”夏泠芊奇怪的没看到人,又往里面跑,看到了床上躺着的轻雅,继续说道,“笨蛋,问你话呢,应一声。” 轻雅本就不舒服,被这么一闹更是头疼。勉强地笑了笑,轻雅虚弱地应道:“嗯,是我弹的。” “你怎么会弹这个,你不是说你只会那一首曲子么。”夏泠芊不悦,道,“你到底还隐瞒了多少事?” 轻雅微笑,虚弱应道:“我不是会,我是听你哼的调子,才照着弹的。我没有瞒你。” “怎么可能,听我哼就能弹,那也太天才了。”夏泠芊根本就不信。 轻雅苦笑,事实如此,不信又能如何? 他不太对。 夏泠芊仔细打量了一下轻雅,犹豫着伸手去试探他额头的温度,一声惊呼,道:“哎呀,你发烧了,这么烫。” 轻雅晕晕的,道:“什么叫发烧?” “你……你这个笨蛋,连发烧都不知道!”夏泠芊呆了一下,赶忙跑了出去,“夏姨,笨蛋发烧了,怎么办?” “发烧了?”夏氏赶忙走进房间,查看情况,“哎呀,还真是。小雅,你感觉怎么样?” 轻雅稍微动了动,艰难道:“就这么躺着还好,一动就很难受。”说着,还是试图坐起来。 夏氏一把将他按住,还让夏泠芊拿来枕头被子,给轻雅垫好,说道:“小雅,你好好休息,别乱动。你也是,这么冷的冬天,就这么睡在光秃秃的床板上,也不说一声。肯定是晚上着了凉,这才病了。” 轻雅难受地点点头,心里却在想着,他以前那样睡在外面都没事,如今在房间里居然还病了。 好难受。 夏泠芊端了热水过来,有些紧张,小心地说道:“夏姨,他没事吧?我可没有欺负他啊,我来的时候他已经这样了。” 夏氏笑了,道:“他没事,休息阵子就好了。你把热水给他喝了,我去买点药。” “哦。”夏泠芊松了一口气,看着夏氏走远,才把热水碗往前一递,道,“笨蛋,自己起来喝水。那么躺着喝,肯定会呛到的。” 轻雅摇头,道;“不想动。” “可是你发烧了哎,不赶快治好会死的。”夏泠芊想了想,忽然想到了,找来了中空的竹杆给他,“你用这个,躺着吸就好了。” “啊?”轻雅不懂。 “真是受不了你了,简直笨透了。”夏泠芊说着,还是给他做了样子。 忙活了半天,轻雅终于把水喝掉了,整个人都不好了。 生病真难受。 轻雅谁都不想理,只想安安静静的睡觉,说不定睡醒了就好了。 夏泠芊见他要睡觉,于是把他的琴拿开一点,要给他盖好被子。没想到刚拿开琴,轻雅就惊醒了,一下子把琴抢了回去。夏泠芊毫无防备,手指都被扭痛了。 “你做什么啊,难不成你要抱着琴睡吗?”夏泠芊皱眉,吹着自己的手指,“好痛哎。” “当然要抱着睡。”轻雅理所当然地抱过琴,闭着眼不想动。 夏泠芊愕然地看着他,这人能做点证明他不是笨蛋的事么?没人会抱着琴睡吧,会把琴弄坏的。安静的盯了一会儿,夏泠芊拿了水碗准备离开。可不能再这么浪费时间下去了,要赶快练习。舞蹈这东西,若是隔了几天不练,就会生疏了。 推门,正好撞见个小混混。 小混混一见夏泠芊,顿时向后喊道:“老大,人在这里,昨天就是他们打伤了我们兄弟!” 片刻,一大群人朝这边走了过来,看样子有十好几个人。 不好。 夏泠芊见状不妙,赶忙关上门,躲到屋里。 一眼,就看到轻雅蹙眉睡觉的样子。这下可糟了,轻雅在生病,夏姨去买药了,这里就她还是好好的。可是就她一个人,怎么能比得过那十几个高大的小混混。夏泠芊急的团团转,想找钱给他们,可是身上也没有多少钱。唉,真是倒霉催的,这笨蛋怎么这时候病了。 “开门!” 小混混开始砸门,咣咣的,好像整个房子都在摇晃。 夏泠芊挪了一旁的柜子抵住门,自己吓得躲到房间里。 混混们不停的砸门,很快,有人从外面直接把门给踹掉了,再一踹,就把堵住的柜子也踹开了。混混们走到房间里,看到只有两个小孩子,不由得放声大笑。 一壮大汉走到房内,混混们立刻安静下来。 “你们是被这俩孩子打伤的?” 壮大汉说着,自己都不信。昨天的五个弟兄,各有受伤。小头目右手腕被扭断,腰椎受损,腰子都有出血。其中一个卒子,鼻骨被打断了,眼睛也被震得有些模糊。其他几个卒子,都是要害部分重击,还好没有实质性的损伤。要说是孩子打的,也太笑话了,那五个弟兄可都是精壮青年,不会武,可是也没有菜到被孩子欺负。 “老大,就是他,床上躺着那个。”混混指着自己的歪鼻子道,“就是他打的。” 壮大汉瞥了他一眼,大步走到房间内,看了看小女孩,又看了看小男孩。疑惑地回头,道:“真的是他们?” “就是他们。”混混肯定地说道。 夏泠芊看着那些闯入的混混,当真十分害怕。回头看看轻雅,不行,他生病了,不可能打败这些人,但是也不能就这么认输。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夏泠芊忽然站出来,挡在床前。 “你们想做什么?别太过分!” 夏泠芊大声说道,带着稚气的声音传开,完全没有任何威慑力。 壮大汉淡淡垂目,道:“不管怎样,你们打伤我们弟兄,就要受到点教训。不然,我们如何在这里立足。” “明明是你们抢劫,活该被打!”夏泠芊大声道,“都是你们先挑事。” “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壮大汉皱眉,一脚踹开夏泠芊,伸手去抓床上睡着的轻雅。手还没伸到,忽然五个指尖同时一痛,不得不缩回手来。壮大汉低头查看自己的手指,仿佛被什么割开了一样,每个手指上各有一个小道。没有流血,就是生疼。 这什么鬼? 壮大汉不信邪,再次伸手,一下子,被抓住手腕。 “你好吵。”轻雅迷迷糊糊,半醒没醒,朦胧地看着壮大汉,“让开,我要睡觉。” 壮大汉不可思议地看着床上的小孩子,不是吧,他搞不清状况么?壮大汉一抬手,轻雅的手就软软的滑落了。感情这孩子就是个弱鸡。壮大汉也不再多说,再次伸手要抓轻雅。 这次,是手掌都在剧痛。 壮大汉只好再次缩回手,皱眉看着这孩子。奇怪了,这是什么情况?难道他身前有看不见的线,伤了自己的手? “不许你碰他!”夏泠芊奋力扑了过来,一把抱住壮大汉的腿,“你们都是坏人!我跟你们拼了!” “别碍事。”壮大汉随便一踹,就踹掉了夏泠芊。 “住手。” 第十一章轻巧舞步 壮大汉一愣。 床上,轻雅坐了起来,还是摇摇晃晃的。那淡淡的目光,直接射向壮大汉眼里。 壮大汉一个激灵。 轻雅摇晃了一下,坐稳,稍微动了动手,发现自己的确是没什么气力。啊,头还是晕,但是在晕倒之前,一定要把这些小混混打服了,不然下次他们还会找茬。 就像那些小混混似的,一次捏了软柿子,就会次次捏。一次碰了钉子,才会长记性。 “住手,不许你打她。” 轻雅弱弱地说着,然而声音似乎有一种威慑力。壮大汉听了,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 “老大!” 后面的混混们连忙呼唤。这是怎么了?一个生了病的孩子,为什么老大那么害怕?小混混们互相看看,却是谁也不敢上前。毕竟是能把兄弟们打成那样的人,自己过去,也未必有好果子吃。 壮大汉闻声一惊,连忙稳定了心神。怎么回事,面对一个孩子会这样失态。当时不再多想,不管手上是不是疼,先把这个孩子从床上拎下来再说! 刚才一直想这么做,一直被打扰! 壮大汉再次伸手去抓! 手指疼,壮大汉顿了一下,继续往前伸。手掌疼,不管,就是要抓,手臂疼……还是要抓,要抓…… “啊——” 壮大汉一声痛呼,小臂忽然像折断一样,逆着胳膊肘坠了下来。 众人见了,皆为惊讶。 手臂落下来,差点砸到轻雅。轻雅迅速反应,抱着琴往后挪了三寸,让开了滑落的手臂,心里也是吃惊。这是玩什么,手臂还能这么弯?真是长见识了。 壮大汉不信,非要再伸左手过去。依旧是一声痛呼!左臂变成了同样的模样。壮大汉扬天大叫了一声,从房间里跑了出去。 “我的手,我的手!妖怪,是妖怪!” 这么叫着,声音和人都远去了。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夏泠芊从地上爬起来,皱眉地掸掸灰。最近真是倒霉,总是弄脏衣服,又要重新洗,真麻烦。转头看向轻雅,心里稍微有点佩服。这笨蛋,还是一脸笨笨的模样,没想到还挺厉害。 轻雅从床上下来,摇摇晃晃走到门口,抬头看着那些混混。 “你们还不走吗?” 混混们愣了愣,反而有些犹豫。孩子嘛就是孩子,杀伤力么也有些古怪。但是……他们还没有受伤啊,也就是还有机会教训这个孩子。混混们互相看着对方,心里想着只要有一个人带头,他们就跟着揍这孩子。 “你就是一个孩子,我们不怕你。”一个人站出来,低头看着轻雅。 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的眼睛!”那混混大吼一声,跑了出去。 其他混混一见不好,也纷纷跑了出去。这家好邪乎,惹不起,总能躲得起了吧! 这些人有病吧。 轻雅摇摇晃晃回到床上,打了个哈欠。还以为他们会大闹一场,结果不知道怎么就受伤跑掉了。真是耽误时间,赶快睡一觉,说不定就好了。 爬到床上,轻雅才想起来夏泠芊,茫然转着头寻找了一下,发现了。 “你没事吧?”轻雅问道。 夏泠芊摇摇头,道:“你真厉害,这样都能把他们打跑。” 轻雅一愣,道:“我什么都没做啊,是他们自己受的伤。” “不是你打的?”夏泠芊惊讶道。 轻雅躺倒床上,抱过琴来,道:“我都这样了,浑身没力气,还怎么打。再说了,我都没有碰到过他们好嘛。是他们莫名其妙的,自己就把自己的胳膊拐成那样,好奇怪。” 夏泠芊想了想,好像也是。嗯,那就怪了,到底是谁把他们打跑的? 轻雅翻了个身,真的睡了。 夏泠芊无语了片刻,只好离去。 无声中,轻音的琴弦划过一丝冰寒的光芒。 这一觉,睡得好长。一觉醒来,天又亮了。 轻雅摇晃着脑袋,确认自己的确是无事了,终于松了口气。悲剧的新生活开端,只能期待着之后的生活能好些吧。如果之后的生活比现在还糟糕…… 那也不能怎么样。 轻雅苦笑,不过他相信自己不会这么背。 毕竟,不管怎么说,自己已经不是乞丐了,是个寻常百姓。 就冲着一点,所有发生过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晴天,稍微有点冷。只要有太阳,就是暖的。 轻雅到门外活动一下,连续睡了两天,人都快长毛了。放在以往,哪里会一下子睡这么久。 不对,不要再去想什么以往了,要往前看。 往前看啊…… 是夏泠芊。 轻雅停下了动作,呆呆看着。 夏泠芊一个人,哼着昨天听到的曲子,在雪地上盘旋跳跃。轻盈的身姿,敏捷的动作,俏丽的容颜,仿佛,那是从天而降的仙子。 好美! 轻雅怔怔看痴。 静静的,仿佛世界上,只有她在跳舞,他在看。 跳到一个段落停顿,轻雅突然反应过来,在未化的雪地上席地而坐,拿出琴来伴奏。琴声悦耳,声声按照夏泠芊的动作而奏,不快不慢刚刚好。夏泠芊似乎惊讶地往这边看了一眼,动作没有停止,只是停了哼曲,继续跳舞。 不需要哼歌,一门心思在舞步上,夏泠芊的动作顿时熟练了许多。 这么一来,轻雅的琴声显得生疏些了。好几个音,都没跟上她流畅地盘旋转身。 一曲重复三次,才停下休息。 轻雅手上的动作熟练了许多,指尖顺序触弦,乐曲也算是大概完整的演奏下来了,心里有些成就感。 “哼。” 夏泠芊小声哼着,也没有那么讨厌这个人了。 “乖孩子们,来吃点心了。”夏氏招呼着,拿出了各式各样的小点心出来,温柔笑道,“芊芊很乖,练得很好。小雅也很乖,帮芊芊伴奏。” “什么伴奏,他就是随便弹而已。”夏泠芊吃着点心,抱怨道,“伴奏什么的,差得远呢。” 轻雅心里的成就感顿时崩塌,有些郁闷。他已经在努力了,而且她哼出来就是那个样子的嘛。 夏氏看在眼里,只是微笑。 这两个孩子,还是合得来的。 心生一计。 “芊芊,下午就别练舞了……” “什么?为什么?我因为照顾这个笨蛋,两天都没好好练舞了,再不练,就生疏得没法跳了。” “我做了绣活,你帮我拿到绢罗铺去卖。” “哦。” “顺便带小雅到环街看看,你给他大概介绍一下,城中情况。” 夏泠芊不干了,不悦道:“凭什么是我啊?让他自己去看就行了。” “让他陪你去,万一遇上坏人,他也可以保护你。对吧,小雅。”夏氏笑颜温柔。 “嗯。”轻雅应声。 “嗯什么啊!”夏泠芊用手指戳他,“我一个人去过那么多次绢罗铺,还从没遇到过坏人。要是带上你就遇到了,肯定是你招来的坏人!” “你长得太漂亮,很容易招坏人。”轻雅吃着点心,呆呆说道。 夏氏闻言偷笑。 夏泠芊一愣,羞得脸红,道:“你胡说什么!我,我从来都没有招过坏人!是你啦,看上去那么笨,一看就是好欺负的货色。” 轻雅看了看夏泠芊,点头道:“我以前的确总被欺负,但是现在不会了,我会把他们打跑。你那么漂亮,又打不过坏人,万一招到了坏人就没办法了。” “你!你……”夏泠芊尴尬的说不出话来。 这话好像是在夸她,怎么听上去这么别扭。 果然从这个笨蛋嘴里说出来的话,好话也会变成笨蛋话。 夏泠芊扭开头,吃着点心,不自觉的嘴角上扬。还是第一次,有旁人夸她漂亮。 夏氏一笑,趁机道:“芊芊……” “好啦,我知道了,我带他去就是了。”夏泠芊咽下点心,不耐烦地说道,“不过仅此一次哦,我还要练舞的。” “放心,转一圈,我就能记得了。”轻雅说道。 夏泠芊完全不信地投过去目光,开什么玩笑!她自命记忆力很好,也只是记下了城中几处常去的地方。中陵城很大的,想一圈记下来近乎没有可能。罢了,夏泠芊坏笑,想着,万一他记不下来,回头还能用来笑话他。 在轻雅毫不知情的状况下,夏泠芊确实盘算着怎么欺负他来玩。 夏氏的绣活,好漂亮。 轻雅翻看着篮子里的各式绣活。有小荷包,有小香囊,有枕套,有腰带……好可爱哦。 “喂,让你拿着就好好拿着,别弄掉了。” 夏泠芊一身轻松,一蹦一跳的在前面走着。说话的时候,还可以转个圈,看看身后的轻雅,然后再跳着转回去。 窃笑。 实在是太可爱了,哈哈哈,一个男孩子拎着一个装满绣活的篮子。夏泠芊看看街旁路人惊讶的目光,更是好笑。这个笨蛋,正在做丢人的事,还毫不自知。 “放心,不会弄掉的。” 轻雅说着,不舍地放好绣活,盖上花布,又摸摸身后的琴。松了一口气,缓缓跟在夏泠芊后面。 “我说,你做什么都要带着你那破琴么?”夏泠芊奇怪道,“放在家里不就好了,让夏姨帮你看着,又不会丢。” “带着它,我安心。”轻雅微笑,道。 夏泠芊转过身无语地看了他一会儿,蹦着退步。 “拜托,你都九岁了,咱能不做那种三四岁小孩才做的事么。还安心,带块木头能安心道哪儿去,你就算被人家打死了,那也就是块木头,都不能帮你喊一声的。” 轻雅微笑,道:“可是,我看别人琴师,都是带着琴的。” “可是,你有没有看到,别人琴师,都是有演出的时候才会带着琴。平时,还是把琴放在家里的。”夏泠芊摇头,道,“再说,我还没听过那个琴师能像你这样,干啥都带着琴。最逗的是你出恭的时候都带着,也不怕把琴给熏臭了。” 轻雅不答,默默看着夏泠芊,忽然道:“你这么倒着走,会撞到人的。” 夏泠芊一笑,道:“我才没有这么笨哦。” 轻雅就这么看着,很快夏泠芊身后有一个人。 夏泠芊足尖一动,轻然绕开了那个人,还转了个圈。等绕过了那个人,夏泠芊再跳一次,又回到原来的路径上,继续蹦蹦跳跳的。俏然抬头,自信满满。 好厉害。 轻雅怔然看呆了,没看到自己面前有个牌坊柱子,一下子就撞上了。 第十二章信步环街 夏泠芊顿时大笑,捧腹弯腰,笑得厉害。 轻雅尴尬的揉揉肚子。唉,看人家,倒着走都撞不到人,自己居然迎面撞上了柱子。这敏捷度真是鲜明对比啊。 “笨蛋你也太笨了,你怎么能做到正正撞到柱子的。”夏泠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一时没看到。”轻雅尴尬了,光看着夏泠芊了。 确切的说,这一下是撞在牌坊下面的石墩子上了。还好石墩子有花纹,边角都是圆的,这才没撞伤,只是疼。 轻雅郁闷地看了看牌坊,莫名其妙的,怎么会有牌坊。 夏泠芊终于笑够了,缓了缓气,说道:“好啦,你也别东张西望的了。这边就是市区了。跟紧点,不然丢了都找不到人。” 说着,她也不敢倒着走了,乖乖转过身,往前走去。 轻雅点头跟上,穿过牌坊。 人一下子多了起来。 “包子,新出锅的包子!” “来来来,快来看,这是前日……咳!这是前朝的碗,很稀有的。” “好了您嘞,一共十文钱,正好!” “……” 轻雅怔怔看看前面,再看看后面,原来如此。过了牌坊,这边就是闹市,外面是住宅区。难怪感觉人一下子就多了起来。旁边有人拥挤过来,轻雅赶忙按住篮子上的布,可别弄散了绣活。艰难地从人群中挤出来,再一张望,嗯?夏泠芊到哪里去了? “笨蛋,这边!” 夏泠芊遥遥招手。 轻雅赶忙挤了过去,大口喘气。这里的人太多了,北陵的闹市,至少还能走动起来。这里,全是要靠挤的。 夏泠芊看着他好笑。 走这边到绢罗铺有些绕远,但是这边是市场大门,人流最多。这笨蛋,居然敢小看这里的状况,就该给他点颜色看看。 “你,慢点,我跟不上。”轻雅大口喘气。 夏泠芊扬眉,道:“你一个男孩子,跟不上女孩子的步伐,还好意思说。” “我拿了好多东西。”轻雅查看着篮子,还好没坏,“太多东西了。” “行了,别抱怨了,再不快点,回去可要好晚了。”夏泠芊头前带路,继续走,步伐轻快。 轻雅硬着头皮跟上,艰难地挤出一条路。他可没办法像夏泠芊那样,有个方寸之地就能落脚,轻然一点地,出去好远。他只能硬挤,从人群间挤出一条路来。 绢罗铺前。 轻雅累到脱力,夏泠芊还是笑颜依旧。伸手轻轻勾走轻雅奋力保护的篮子,夏泠芊忍着笑说道。 “你在这里休息,我自己进去。” “嗯。” “不要乱跑哦。” “你看我还有力气跑么。” 夏泠芊噗嗤笑了,道:“那你小心点,别被人流挤走了。这里不比其他地方,人可多呢。” 轻雅点头,他有眼睛看到。 那路上是人山人海的,他只能站在绢罗铺前的石阶上稍作休息。 夏泠芊进去交货的时间,轻雅默默看着街上人群。零星有一些商贩摊子,点缀在拥挤的人群之中。轻雅总有一种错觉,就是那些摊子很快会被人群拥挤掉。 嗯? 轻雅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今天走了这么远,算是从最偏僻的外城边缘走到外城闹市,而这一路上,一个乞丐都没有见过。 这城里是没有乞丐的? 可是之前邯哥说……不他不可能骗自己的,也没道理要骗,对他又没有好处。 轻雅好奇怪,踮脚张望了一下,的确,没有半个乞丐的影子。而且闹市这里,也没有小混混的身影。但似乎看到了官家衙役的巡逻兵。 这样的城池,比较舒服。 轻雅忽然这么觉得。 “笨蛋。” 轻雅回头,手里又被塞了那个篮子,一掂,似乎比来的时候还沉。 “没卖掉?” 夏泠芊白了轻雅一眼,道:“怎么可能,这些是定制人家给的材料,都是些金银丝什么的。寻常百姓不好弄到,所以要定制这样子的绣活就只能自带原料。” “夏姨的绣活很受欢迎呢。”轻雅看了看那些线轴,闪亮亮的真好看。 “下人的工艺罢了。”夏泠芊不以为然。 轻雅闻言,心里别扭了一下,道:“你光这么说,你会吗?” “当然会。”夏泠芊诧异道,“女孩子都要学绣活的,就跟男孩子都要念书识字一样。”看到轻雅要说什么,夏泠芊先开口说道,“而且我的绣活比夏姨要好哦,只是我现在要忙着练舞,没空弄这些。夏姨闲着也是闲着,就做这些赚钱糊口了。” 轻雅呆了呆,闭嘴了。 这女孩,也太厉害了。 “环街就在那边,你还有力气走吗?”夏泠芊打量着轻雅,好笑道。 “嗯。”轻雅应声。 夏泠芊转头就走,道:“这边哦。” 轻雅深吸了一口气,默默跟上。 拥挤的人群,热闹的街道。 稍微有些麻烦,但是轻雅喜欢这里。 穿过闹市,再往里面走点,就是环街。 环街,顾名思义,就是围着内城一环的街。街道很宽,却没有多少行人,放眼望去,很是空旷。街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艺人,在演奏着乐曲。在艺人身后不远处,会有一个内城守卫默默站岗。不时,会有百姓上前打赏艺人。但是一旦停留时间过长,就会被守卫驱赶。 轻雅跟着夏泠芊,沿着外围街道走着,打量着那些艺人。 抚琴的没有几个,更多的是琵琶,笛子,筝,唢呐……那种声音嘹亮的乐器。和那些乐器一比,琴声就淡了许多。 还是轻音的音色比较好听。 轻雅默默听着,心里在想,轻音的音色也无法和那些嘹亮的乐器比,但还是觉得轻音的音色好听。 “你可知道,这中陵城中,为何没有乞丐?”夏泠芊忽然说道。 轻雅一阵心虚,道:“为什么?” “呐,都在这里了呗。”夏泠芊伸手一比划,是环街上演出的艺人们。 轻雅愕然,道:“他们不是乞丐。” “但他们做的事有什么区别?都是坐在那里等着别人丢钱,真是丢人。”夏泠芊说道,“乐律是一种高雅的艺术,被他们这么随意演奏,一点艺术风范都没有。他们演奏的不是乐曲,就是糊弄人的玩意儿。” “是吗?”轻雅蒙了,好听不就行了。 “你呀,真是什么都不懂。”夏泠芊扬眉,道,“很多人都觉得,玩乐律的是那些最低贱的乐户,能演奏出好玩的旋律,取悦于人就行了。那种曲子,都是一过性的。一阵子大家追捧,过一阵子就忘了。但是真正的经典才能流传下来,十年二十年,甚至上百年,依然会有人愿意传唱。你若真是想成为很棒的琴师,就要多听那些传世经典。如果只想糊口,跟他们坐在一起就好了。” 轻雅不懂。 经典什么的,他一概不知,先弄点简单曲子糊口,也是可以的吧。总觉得,能站到高处的就那么几个。难道不站到高处,就等着饿死么。 夏泠芊打量着轻雅的表情,皱眉道:“你不是真的想跟他们一起卖艺吧?” “那也没什么不好。”轻雅应道,“我一个新手,你让我怎么经典?” 夏泠芊语塞,说的也是。 皱眉想了下,道:“你想来这里占位子,要起得很早。不过闹市人多,这里通常也有很多人,打赏肯定不用担心,只是……感觉你跟他们争不过位置的。” 轻雅奇怪,道:“不是说这里早来就有位置么?” “就是那么一说啦,你还当真。”夏泠芊说着,拉着轻雅到挨个看人家艺人,“你看,这些艺人前面,都写着某某乐坊。这些乐坊,就是外城那些民乐坊的名字。他们在这里演奏,也相当于一种广告。旁人听了他们的曲子好听,就会去乐坊听曲。所以为了这个位置,他们每天会专门有人来占位,你根本抢不上的。” “你看那些没有乐坊牌子的,都是和你一样,纯粹的江湖艺人。但是那边离闹市就远了,人流也不太好,演奏都很少有人听了。而且你看看人家的乐器,都比你漂亮,你要真的想过来,首先就要换一把琴。你现在的这把琴,完全不行。破破烂烂的,人家一看,根本就不会停下来听曲。” 轻雅一看,还真如夏泠芊所说。 环街上那么多艺人,不管技术如何,都带着很漂亮的乐器。而且很明显,乐器和人漂亮的,围观听众也多。虽说乐律只是一种听觉感受,但眼睛看到的第一反应不爽,根本就不会去听了。 咦? 轻雅发现了个好地方,抬手一指。 “这里不是没有人么?” 夏泠芊顺着手指看过去,立刻再次理解了一遍什么叫做新手。 无知,而且无知得相当无畏! “这里没人当然是有原因的。难道你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 “没有。” “……” “怎么?” “这里,内城墙里面不远,就是官乐坊,也就是中陵乐坊。”夏泠芊摇头叹息,道,“现在应该多少能听到乐坊训练的声音吧,那种非常和谐的乐律。” 轻雅仔细听了一会儿,道:“你是说,好多乐器在演奏同一首曲子的那个?” “对就是那个。那是中陵乐坊的合奏。”夏泠芊道,“他们不敢在这里演奏,就是因为,在这里演奏,就会无形的被中陵乐坊整齐的合奏衬托的特别的差。一把乐器,怎么也不能盖过那边整个乐团的声音。” “没那么严重,只能听到一点点的声音,怎么就盖不过了。”轻雅耸肩,道,“而且我听,他们合奏的也就那么回事,一会儿就停一会儿就停,也不连贯。” “那是人家在练习好嘛。”夏泠芊真是服了,“你不懂不要乱说。官乐坊是比不上圣乐坊,但是在这座城里,还算是最好的乐坊。练习的时候出点错很正常。有机会可以带你去听一下他们的正式演出,那效果,还算能听罢。” “还能听……你好像特别喜欢圣乐坊的乐曲?”轻雅拿出琴来,轻轻试音。 “那当然,圣乐坊是最厉害的乐坊。”夏泠芊看着轻雅拿出琴,一愣,“你不是现在就要演奏吧?” “既然来了,就试试音。如果这里可以,明天就过来玩。”轻雅微微一笑,抱着琴走道街上,席地而坐。 夏泠芊呆住。 第十三章小冤家 轻雅摆好琴,却并不知道应该演奏什么曲子。 不过也不需要想太多,因为……除了暖阳,难道还有别的曲子会演奏么? 轻雅端坐,抚琴。 只是一声,就盖过了所谓官乐坊的余音。 轻雅一笑。专心演奏。 又是这首曲。夏泠芊默默听着,心里的暖意缓缓升起。这样的乐曲,当真适合此时演奏,很是应景。说来也怪,明明是听过的曲子,也不是什么特别好听的调子,可是就是想这样感受此刻的温暖。 曲音轻轻,没有飘很远,只是在近处盘旋。 叮。 轻雅微微抬眼,这么快,就有人打赏了。低头,居然是一枚银豆子。轻雅手指一颤,吃了一惊。中陵人这么富裕吗?居然打赏都可以用银豆子的。一两银子或许对富豪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寻常百姓一人一个月的温饱就能解决了。 简单的说,现在拿了这枚银豆子走人,一个月都可以无忧了。 但那不是轻雅的风格,既然开始演奏了,那就要演奏完整。无论好坏,一个曲子的完整性,还是很重要的。至少对轻雅来说,演奏完整的曲目,算是一种礼貌。 叮铃铃铃—— 又有人丢了铜钱过来。 轻雅继续演奏着,然后发现有些不对。为什么这些人打赏完了之后,还留在近前?是了,方才这里没有艺人,所以也没有护卫管理。他是刚刚才坐在这里的,所以没有人管。 淡淡一笑,果然,这首曲子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尽管是一种不一样的吸引力。 夏泠芊远远看着,心中颇为惊讶。怎么会突然吸引了这么多人。刚才说话的时候,这里只有他们俩而已,现在,轻雅面前已经聚了四个人。转头往两旁看看,还有人在往这边走。真是有趣,刚刚这里明明都没人愿意过来,现在居然轻松有了人气。 一曲不过半刻中,轻雅面前已经围了七八个人。 曲子开始乱了。 围观听众都往前拥挤,扰乱了琴声。 这可不好。 夏泠芊犹豫了片刻,还是跟旁边的护卫说了情况,护卫一听,连忙过来驱赶人群。 曲罢,音收。 轻雅郁闷地看着满地零钱,早知道应该铺一块布,这样捡好麻烦的。想是这么想,还是乖乖捡起了地上的钱。收到身后的篮子里。 嗯……他刚才为什么要把篮子放在身后来着。 轻雅继续郁闷,敲敲自己的脑袋,怎么回事,脑子居然有些迷糊。 “你是哪个乐坊的?”守卫问道。 轻雅起身,摇头道:“我是走江湖的艺人,没有乐坊。” 守卫惊讶地大量了他一下,才说道:“在这里演出,要提前上报。如果没有上报,这里是没有守卫的,就会出现刚才那种情况。这样会给我们的管理添麻烦。” “很抱歉。”轻雅微笑,道,“我并不知道会聚集这么多人。” 守卫抿了下嘴,那可不是,通常都不会有人在官乐坊这边演奏。能聚集这么多人,更是少见。“下次记得,如果再出现这样的混乱,我们也不好办。” 下次? 轻雅笑笑,这一首曲子就够一个月多月的花销,下次还不定什么时候。 “官大人,很抱歉,我们都不太懂,给您添麻烦了。”夏泠芊发现轻雅表情不对,赶忙拉过来,向卫兵赔笑道,“您去忙吧,我们要走了。” “可不许有下次。”卫兵警告道。 “那是自然。”夏泠芊笑眯眯应道。 卫兵点头,回自己岗位去了。 轻雅让开位置,仔细把轻音包好。呆了呆,突然发现夏泠芊看着自己,便疑惑地看回去。 夏泠芊立刻挪开了目光,道:“你这笨蛋,还有点天赋。就这么一首歌,居然能吸引这么多听众。” “一首歌,很快就听腻了。也就现在图个新鲜。”轻雅笑笑,背好轻音。 “你也知道哦。”夏泠芊哼然,道,“那明天你要怎么办?现在回去学新曲子?” “等钱花完再说,不着急的事。”轻雅微笑,道,“现在回去?” 夏泠芊想了想,道:“你好奇怪,刚刚还说要卖艺,现在又说不着急了。难道你又想到什么新主意了?” “嗯?”轻雅道,“你误会了,我只想试试,轻音的音色能不能盖过你说的那个官乐坊的声。你看,试过后,不是可以么。” 夏泠芊一怔,好吧,他是这个意思。真是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一会儿一变的。 轻雅抬头看看天色,道:“真的要回去了,再不走,到家之前天就黑了。” “啊,还真是,快回去。”夏泠芊转头就跑了起来。 哎,等等他啊! 轻雅还没说出口,夏泠芊就跑远了。没办法,只好拿着篮子,默默地跟上去。 回头,看看这个环街,轻雅微微一笑。 这里,倒是个有趣的地方。 回家,夏氏已经准备好了丰盛的晚饭。 自然,轻雅又被邀请一起。 “环街感觉如何?”夏氏关心地问道。 “挺好的。”轻雅答道。 “不止是挺好的,夏姨,小雅可厉害了。”夏泠芊咬着鸡翅,说道,“他居然在官乐坊那边卖艺,而且一首曲子就赚到不少打赏钱,我看啊,他一个月都不用去卖艺了。” “是吗?”夏氏笑道,“小雅果然很厉害。” 轻雅小心地吃着饭,道:“钱都在框里,你们拿去用罢。” “哎,这可使不得。”夏氏道,“这是你的钱,怎么能随便给我们。” “我来中陵之后就一直受你们照顾,而且我也不是吃白饭的人。”轻雅微笑,道,“这些算是报答吧。” “哼,我看是这钱太好赚所以不珍惜吧。”夏泠芊哼然。 轻雅微笑,道:“我已经留了足够的钱,这些是富裕的。” “切,浪子能有多富裕。”夏泠芊毫不客气地顶回去。 轻雅微笑沉默,没什么可争的。 得不到回应,夏泠芊也蔫了,闷头吃饭。 夏氏两边看看,笑了,提议道:“我看这样吧,小雅一个人住也听不方便的,这钱我们先收下,以后呢,你就来我们家吃饭。你一个人,应该也不方便做饭。” 轻雅想了想,点头,这样比较合适。 “那是,反正他也不会做饭。”夏泠芊淡淡补了一句。 轻雅微微皱眉。 夏氏笑笑,道:“小雅,芊芊每日练舞,也每个伴奏。你若有空,能否陪芊芊一起练习?” “他又不会那些曲子,怎么伴奏啊。”夏泠芊不干。 “你不是有谱子,教给他就好了。”夏氏笑道,“看你一边哼着曲子一边练舞,也挺费劲的。你看今儿早,小雅帮你伴奏,那样的舞跳起来才舒坦。” 夏泠芊想了想,也是。在看轻雅,依旧皱眉。这笨蛋,能学会么。 夏氏见她不说话了,就知道她应该是同意了,于是转头有问轻雅,道:“小雅,你觉得如何。” 轻雅一笑,道:“嗯,可以学着试试。” “那好,明天起,你们就一起练习,也算有个伴。”夏氏微笑,两个孩子好孩子。 轻雅点头同意,笨拙地盛了汤来喝。 “我吃好了。”夏泠芊放下碗筷,跑了出去。 轻雅呆了,她怎么了? 夏氏笑了,道:“小雅,你别见怪,芊芊就是那样,她人不坏的。” “她好像不太喜欢和我在一起。”轻雅呆呆道。 “没那回事,她只是害羞了。”夏氏好笑,托腮看着轻雅,道,“小雅,给你说件事。芊芊她想要考中陵乐坊,你和她同考吧。这样一起进了乐坊,还能有个照应。” “乐坊?”轻雅奇怪道,“她不是跳舞的么?” 夏氏解释道:“乐坊,不止有乐手,也有歌伎和舞伶。你在环街看到的器乐演奏,在官乐坊是很少见的。官乐坊通常都是以雅乐或者礼乐为主,还有部分民间经典的曲子词。这些,都是乐器合奏的大型曲目。当然,也会配有歌舞。” 轻雅点点头,大概听懂了。 夏氏继续说道:“小雅,你若能和芊芊一起考进官乐坊,我也能安心些。毕竟官乐坊不比寻常民乐坊,那里也算是官家,说不定会有什么尔虞我诈。她一个女孩子,我实在怕她吃亏。” 轻雅点点头,立刻又摇头,“就算我努力学,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就达到官乐坊的标准啊。夏姨,您要是担心的话,让芊芊考民乐坊就是了,没必要非要考官乐坊。” 夏氏摇头,道:“不可能的,芊芊必定要进官乐坊,而且她的目标是……” 嗯? 轻雅等着,夏氏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唉,小雅,你就加油学一下,考不上再说。”夏氏担忧道,“芊芊的实力也还不够,正在练习。你俩就搭个伴,有个目标,也好一同努力。” 轻雅想了想,犹豫道,“官乐坊,很难考么?” “今年芊芊去考过,但是失败了。”夏氏轻叹,道,“这不,芊芊每天都在加紧练舞,片刻不敢耽搁。” “下次什么时候考?”轻雅问道。 “官乐坊每年考核,都会安排在七月中旬。具体时间大概会错开极端天气,所以并未固定。”夏氏笑然道,“不急,还有大半年的时间,足够练习的。” 听上去是有很长时间,但是从新手到那个高度,怕是有点着急了。 轻雅发了愁,道:“倘若一起参加考核,芊芊过了,我没过,那可就……” 夏氏笑了,道:“不怕,我对你有信心。” 轻雅一脸担忧。 “小雅,你或许不知,你是很有音乐天赋的。”夏氏道,“芊芊哼出来的调子,你只是听,就能知道是什么音,还能弹出来,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你是有天赋的,只要勤学苦练,必成大器。” 轻雅勉强微笑,道:“大器没有想过,我只想找个安稳的地方好好生活。我……” 曾经的事,还是说不出来。 夏氏看他欲言又止,很和善地说道:“小雅,流浪人多少有些秘密,没关系的,不想说就不说。但是呢,不要总是想着以前的事,那些事你再想也没办法改变什么。你是活在当下,要向前看。明白么?” 向前看? 轻雅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夏泠芊起舞的身影,奇怪,为什么要想到她。 第十四章一概不知 “笨蛋。”夏泠芊忽然从外面冲了回来,皱眉盯着轻雅的汤碗,道,“你怎么吃个饭都这么慢?赶快吃,我跟你商量之后练习的事。” 轻雅怔了,道:“这么晚了,要商量?” “一寸光阴一寸金懂不懂?赶快吃,不要浪费时间。”夏泠芊伸手扯他衣服。 轻雅囫囵喝掉已经变凉的汤,刚放下碗,就被夏泠芊拖走了。 夏氏微笑看着这两个孩子,细心地收拾桌上残局。 果然,芊芊还是需要一个同龄人的玩伴。玩伴也不需要能多厉害,只要能有个共同的话题,就差不多了。孩子嘛,就是孩子。 夏氏笑然。 轻雅的房间,夏泠芊就当自己家一样,直接推门而入,顺便把轻雅拖进来。 “我决定了。” 夏泠芊把轻雅按在椅子上,昂着头,很骄傲地看着他。 “决定什么?” 轻雅扶着自己晕晕的头。今天走了一大圈,好累,真的想直接扑到床上就睡了。 “给你!” 夏泠芊从怀里拿出一沓纸,塞到轻雅手里。轻雅怔了怔,没有翻,看到上面的字就头疼。这一个个鬼画符般的文字,是什么鬼? “你先学这些简单的谱子,弹会了,再学其他的。” 夏泠芊是这么说的,但是轻雅完全看不懂谱子。这字说是字吧,又不是,说不是字吧,还那么方块。再说了,就算真的是字,轻雅也不认识几个,只能说街上常见的店铺名字是认识的。 “这东西……什么意思?” “你看不懂?” “不懂。” 夏泠芊已经习惯了不去惊讶,只是觉得好笑,道:“这个是减字谱,琴师都是用这个谱子的。你看不懂的话,我明天给你讲。” 轻雅头晕,道:“真的要学啊?” “当然要学!”夏泠芊严厉道,“你现在可以休息了,明天一早我会来叫你。你敢偷懒,我要你好看,哼!” 说完,夏泠芊蹦蹦跳跳的走掉了。 轻雅扶额,他还什么都没有答应啊,怎么就这么走了。低头,大概翻了翻手上的谱子,看得那叫眼晕。 “轻音,没想到琴谱是这个样子的,看上去好繁琐。”轻雅忍不住低声抱怨。 轻音在他背上,毫无反应。 轻雅随手把谱子放在桌上,自己爬到床上,躺下,把琴抱过来,呆然看着天花板。 “你说,我这样跟她们一起生活,好么?说实话,到了这里,我忽然又想看看,其他城池会是什么样子的。中陵很大,很繁华,可是感觉好累。突然就遇到那么多麻烦,会不会我就不该在这里生活。如果换个地方,会不会好些?” 轻音依旧无声。 “算了,还是等考一次官乐坊再说。我一个人,可能也不敢去考。有个伴,可以去看看。”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轻雅一个人喃喃自语。 月光朗照,悠悠虫鸣。 似梦非梦,半醒未醒。 五更方至,夏泠芊冲到屋里,用蛮力把轻雅从床上拖起来,然后拎着他到屋后的空地准备练习。 “这是哪里?” 轻雅迷迷糊糊的,茫然不知要做什么。冬季,五更天,天还没亮好吧。脑袋都还没有清醒,就被拖拽到这里。轻雅已经失去方向感,一阵冷风吹过,头更晕了。 “这里是空地,就在房间后面。这里宽敞,也不会被旁人看到,最适合练习了。” 夏泠芊把轻雅按坐在旁边的石礅子上,然后转头回房间去拿谱子。 好冰。 轻雅稍微有些清醒,伸手摸了摸屁股下的石头。不愧是经过了漫长冬夜的石头,冷硬冷硬的。抬头,努力识别着所在的环境。 夜未尽,天未明。 月已落,日将升。 唔…… 简单的说,就是周围一团黑,什么都看不清。 轻雅大概看着,这里是一块空地。雪化尽,地上就是土地。正对面,似乎就是城墙,好高好高,黑的瘆人。他坐着的位置,紧挨着房间后墙,抬头,还有稍微伸出来的屋檐。屋檐下,除了他正在坐着的这块石礅子,旁边还有几个类似的石礅子,一看就是特地搬过来,专门给人坐着休息的。再往那边看,似乎还有几个空盆,不知道做什么的。 抬头看到一个窗子,好像就是自己屋子的那个窗子。 难怪,会听到夏泠芊的声音从窗子这边传过来,就是她在练习。 轻雅眨眨眼,看着面前的空地。 的确,要说用这里当练习场所,当真清净。 就是……非要这么早就出来么,什么都看不清呀。 等了一会儿,日出东方。 “笨蛋!” 轻雅抬头,朦胧地看着夏泠芊跑了过来,抱着一打谱子放到旁边的石礅上。好像有些错觉,这谱子比昨天她拿的那些又厚了些。轻雅有些慌,要说从头学琴,肯定有好多事要去接触,但是这么多,还不知道要学到什么时候。 “笨蛋,我先教你认谱子。”夏泠芊坐在旁边,随便拿了一张谱子过来,指给轻雅看,“你看这减字谱的字,要分上下两部分来看。上面是左手指法,下面是右手指法。一般来讲,上半部分,左边是指名,右边是徽位。下半部分,数就是弦数,这个笔画,是省略后的指法的字。” 轻雅一脸茫然,道:“这指名是什么?徽位是什么?指法又是什么?” 夏泠芊一愣,道:“不是吧,你不知道?” 轻雅道:“不知道啊。” 夏泠芊努力让自己表现的不那么惊讶,但是还是十分惊讶。 轻雅道:“这琴是我捡来的,我也是听旁人说才知道这个是琴。其他的,我全都不知道。” “那你之前的曲子是怎么弹出来的?”夏泠芊忍不住问道。 “我就是随便弹的,听旁边的声音,我就能弹出来。”轻雅如实道。 “怎么可能。”夏泠芊无法相信。 轻雅拿出琴来,以手抚琴。“怎么可能”,这句刚刚夏泠芊说过的话,轻雅用琴音弹出了音高。 夏泠芊愣住了。 她只是说话,轻雅居然可以用琴来演奏出音高。她以前甚至都没有想过,说话也是一种音高。要不是轻雅弹出来,她一直觉得,唱歌才有音高,说话就是说话。 “你为什么能听出来?”夏泠芊回过神儿来,才问道。 “这能有什么为什么,我听到了音,就可以弹出来。”轻雅笑笑,道,“不过不能是噪音,那个不在轻音的音里面。” “那个叫音域。”夏泠芊叹气道。 “嗯?”轻雅疑惑。 “你刚刚说不在琴的音里面,那叫音域。”夏泠芊无奈解释道,“超出音域,就无法演奏了。” “哦,这样啊。”轻雅随口应着,拿出帕子仔细擦拭轻音。 夏泠芊无奈地看着他像宝贝一样呵护他那个破琴,道:“你连这些基础都不知道,要学的可就太多了。还好你有识音天赋,基础会了,学曲子的时候就容易了。” 轻雅微笑,道:“不急,慢慢学。” “还不急呢,离下次考核只有八个月了,如果考不过,就要再等一年。” “……” “算了,今天先不管这些曲子了,我给你说下最简单的基础,不然跟你说话能被你气死。你给我过来。” 轻雅稚气地一偏头,看着她。 夏泠芊差点就笑出来了,轻咳一声,认真地开始讲了起来。音高,音域,徽位,弦序,岳山,焦尾,五音十二律…… 起初轻雅还有耐心听着,然而过了一阵,轻雅就开始打哈欠。这也太繁琐了,什么清角姑射,引商刻羽……到现在还没完。轻雅伸个懒腰抬头望天,看这时辰。 “该吃早饭了罢。”轻雅喃喃说着。 夏泠芊一愣,不悦在他额头点了一下,道:“就知道吃饭!我刚刚说的,你记下来了没有?” 轻雅尴尬地笑笑,道:“记下来部分,太多了,吃完饭再讲好不好?” “不好,我不许你偷懒!” “可是我真的听不下去了,你再讲也没意义啊。” “……” 夏泠芊气鼓鼓地盯着轻雅,这笨蛋怎么回事,一点苦都不能吃的。不吃苦,怎么学好乐器?这样一点一点慢慢学,那还真不知道要学到什么时候了。 轻雅有些委屈,他真的头晕了嘛。 “芊芊,小雅,歇一会儿,先吃饭罢。”夏氏从窗户探出头来,招呼道,“劳逸结合,才能事半功倍。” 轻雅立刻笑了,道:“芊芊,咱们先休息罢。” 夏泠芊瞪了他一眼,无奈收拾了东西,道:“行行行,休息。等下要把休息的时间全都补回来。还有好多要学的,我还都没练舞呢。” 轻雅听了,赶快跑回房间。 太夸张了,怎么能那么学。东西那么多,一下子都记不住的啊。 不行了,先不管了,饿死了。 夏泠芊默默收拾了谱子,也会房间吃早餐。看着轻雅大口吃着稀饭,忍不住还是瞪了他一眼。这笨蛋,也太笨了,从头教还学那么慢。还有好多基础要教给他,对了,还得教他识字。 哎呀!真麻烦! 夏泠芊忍不住在想,他以前到底是怎么长这么大的,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知道。想来刚遇到他的时候,连筷子都不认识。真是的,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存在。 “芊芊。”轻雅忽然说道。 “干嘛?”夏泠芊没好气地应道。 轻雅看了看夏泠芊,道:“你还是笑起来比较好看,不要生气,生气就不好看了。” 夏泠芊呆住。 一旁的夏氏笑了,稍稍躲远了些。 夏泠芊哼了一声,道:“别以为你说好话,我就不这么严厉。学习的事情不能马虎,就算你有很好的天赋,不好好学习,到头来就是伤仲永。” “那是什么?”轻雅问道。 夏泠芊一滞,呛咳了几声,道:“快吃,吃完还有好多要学的。而且你这个破琴,估计撑不了多久,还得攒钱去买个新琴。你得赶快学点曲子,卖艺赚钱。” 轻雅摇头,道:“轻音很好,我不想换。” “你的琴保养过吗?”夏泠芊道。 “保养?”轻雅不懂。 “……”夏泠芊真是服了,“不过一个破琴也没必要保养,等换新的琴之前,你得学一下。乐器不保养很容易就走音,而且很快就会坏掉。一旦琴身碎了,这琴就算完蛋了。” 轻雅疑惑道:“但是轻音也能弹啊。” 第十五章不觉执念 “按理说,那种琴是不能弹的,谁知道你捡了什么古怪的东西,为什么能弹。”夏泠芊不悦,道,“我还一直想问,是不是你有什么古怪,我弹这琴就没声,你弹才有声。” “嗯,是这样的。别人弹都是没声的,只有我弹是有声的。”轻雅说道,“以前也是这样,所以他们都说轻音是废物。其实不是的,它是好琴。” 夏泠芊撇嘴,道:“都破成这样,你说是好琴,谁信?” 轻雅不去争执。 轻音的好,他自己知道,就够了。 夏泠芊见他不回嘴,好没意思的快速解决了早饭,开始催道:“快点,快点……” 轻雅尴尬了,赶快加快速度吃。 也真是奇怪,以前吃东西是很快的,本来嘛,不吃掉就会被别人抢走。可是到了这里,吃着吃着就想再添一碗饭,好像怎么都吃不够一样。 “算了,我先去练舞了,你吃好了自己过来。”夏泠芊不耐烦了,一个人跑出去了。 轻雅继续吃着,暗自郁闷。 她怎么总是那么精力十足,想跟上她的脚步,也太累了。 一连几日。 上午,夏泠芊都在教轻雅基本常识,下午,夏泠芊自己练舞,轻雅生疏地勉强伴奏。 正在练的这首曲子,叫洞仙歌。 这曲子常用做填词,也有配舞。夏泠芊主要练的就是这首洞仙歌中调,练这个,当然是为了去考官乐坊。 还好这曲子比较慢,轻雅勉强能跟上。但这还远远不够,夏泠芊依然不满意。 “笨蛋,官乐坊考核,需要一首指定曲目,一首自选曲目。你要是把自选曲目都演奏成这样,是肯定没办法通过的。音要稳,要有气势,懂么。” 轻雅倦意连连,道:“这曲子,不适合女孩子吧?要不换个?” “你懂什么,这是当下最流行的曲目,当然要学这个。”夏泠芊不悦道,“再说了,现在不是考虑适合不适合的问题,要找一首曲子炫技。那些软弱无力的曲子,凸显不出我的舞姿。” 轻雅只好点头继续练着,哈欠连天。 夏泠芊上下看着他,嫌弃道:“你又累了?” “能不能歇一会儿?”轻雅确实是撑不住了。 “你怎么老是要休息啊,这才练了不到半个时辰呢。”夏泠芊不耐烦道,“难道你不想考官乐坊了么。” “想是想,但是考不过也没什么啊,这样太辛苦了。”轻雅罢工了,坐到一旁休息。 “什么叫考不过没什么?!你这个人怎么回事,这么没志气。”夏泠芊怒然道,“你既然选择了琴,就该好好学然后往上爬。不然等人家都把你踩到脚下,那时候再着急都晚了。” 轻雅微微一笑,道:“我没想过什么往上爬,我只想和轻音一起好好生活,轻松简单的过日子。现在这样太累了。” “好好生活,什么叫好好生活?难道现在这样你就满足了么?”夏泠芊瞪他。 轻雅点头,这样的生活,比以前好得不知道有多少。 夏泠芊皱眉,“你说真的?” “嗯,”轻雅微笑,道,“现在的生活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好了。我偶尔会觉得,不去考什么官乐坊也没关系,轻松地活着就好了。” “你这样,我无法赞同。”夏泠芊认真道。 “嗯,因为芊芊比我聪明嘛。”轻雅微笑,道,“芊芊,你也别太辛苦,受伤了就不好了。” 夏泠芊皱眉,道:“看着你这么没精神,我都没劲头了。罢了,休息休息!等下再练。” 轻雅笑了一下,沉默地又开始擦琴。 合目稍憩,甚是疲倦。 从一开始夏泠芊兴致勃勃地教学,到现在频频不耐烦地训斥,仅仅过了数日。除了睡觉吃饭就是无尽的练习,练到要吐,也没觉得有什么长进。 曾经悄悄问过夏姨,据她说,平时芊芊都在这样练习的,而且全年无休。轻雅除了佩服只能佩服,同样都是孩子,这样的毅力,他真的没有。 以前没想过会变成这般辛苦,轻雅不时在想,或许回去做个乞丐,都比现在舒服。 不。 不行。 轻雅对曾经的身份不满意到极点,乞丐和北陵都是过去,此刻,要在新的地方继续活下去。 是这么说,但心里犹在想着,比以前辛苦太多。 “芊芊。”夏氏唤道,“该把这些绣活拿到绢罗铺了,你和小雅一起去罢。” “知道了。”夏泠芊接过篮子,直接就递给轻雅,“拿着。” 轻雅懵然接住,道:“不练习了?” “练什么习,有点轻重缓急好不好?”夏泠芊道,“不卖掉这些东西,咱们就没饭吃。走啦,先去卖掉这些东西。” 轻雅愕然,说得好有道理。 敢情她也有事情是高于练习的啊,还以为她每天除了练习,都没有别的事做。 夏泠芊没再多说,转身出门,轻雅提着篮子,赶忙跟上。 一出门,轻雅习惯性往闹市的方向拐,却发现夏泠芊走了另外一条路,不由得出声唤道:“芊芊,上次走得是这边。” 夏泠芊看了一眼,道:“这边走,会近一点。” 轻雅一呆,那上次为什么要走这边啊? 夏泠芊看到他呆傻的样子,噗嗤就笑了,道:“好啦,过来啦,这边真的比较近。上次我只是想逗你玩,才走的那边。” 轻雅见她笑了,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也跟着笑了,道:“你果然还是笑起来更好看。” 夏泠芊笑笑,走过来拉着他的手一起走,道:“好了,快走罢。快去快回,还要继续练习呢。我可没有那么多时间耽搁在这种事情上面。” 说着,拖着轻雅快步前行。 这边的道路果然清净许多。 一路上,什么人都没有,最后穿过一个小巷,回头,就是绢罗铺。 轻雅呆了呆,原来如此。那边的街道两边都是门口,这边的街道两边都是光秃秃的墙,那边是闹市,这边是冷巷。算算时间,从家里走到这里,节省了一半的时间,挺不错的。 “好了,回去了。” 夏泠芊已经迅速的送了货物,拿了之前的钱,从绢罗铺里出来了。 轻雅抬头看向她,但夏泠芊在看别的东西。轻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街对面画糖画的摊子。 “你要那个?”轻雅问道。 夏泠芊猛然回过神儿来,哼了一声,道:“我才不要糖画呢!” 轻雅笑了笑,道:“喜欢哪个?我买给你。” 夏泠芊一怔,道:“你有闲钱买这个?” “算是吧。”轻雅笑了笑。 之前攒了不少零钱,到这边都还没用过。谁让那时候运气,刚来就打劫了混混的钱袋,现在都还没花完。而且糖画啊,看上去好好吃。 “那,我要那个蝴蝶的。”夏泠芊说道。 “好的。”轻雅应声。 轻雅拨开人群,走到摊子那边,两文钱,买了两个糖画,艰难地挤了回来,递给夏泠芊一个。 夏泠芊愕然,两个蝴蝶的糖画,不由得笑了起来。 “回去了。” 轻雅说着,就咬了一口自己的糖画,把触角咬掉了。 嗯,好甜。 夏泠芊条件反射,拿着糖画远离他,道:“你直接就吃啊。” 轻雅怔了怔,道:“这个不是吃的么?” 是吃的,但是好歹拿着欣赏一阵再吃。你这样和直接买一个波板糖有什么区别。 这话,夏泠芊只是想了想,没说出口。这个笨蛋,人虽然笨了点,还是挺贴心的。想要这个糖画很久了,可惜一直没有闲钱来买,没想到最后是让他给自己买了一个。 “那你吃吧,我等回去了再吃。”夏泠芊说完,转头往回走。 轻雅默默跟上。 一手拎着篮子,一手拿着糖画,还背着琴。夏泠芊忍不住悄悄回头去看,这个笨蛋,真是笑死人了。再看看自己手里的糖画,心里很开心。本来,她是打算等考上官乐坊有了月钱,就拿富裕的钱来买这些零食。现在拿了,心里却是别样的感觉。 如同两只蝴蝶。 轻雅慢悠悠走在后面,慢慢吃着糖画。第一口甜,第二口甜,多几口就腻了。只有糖实在是太甜了,果然适合拿回家慢慢吃。 不经意间,目光一扫,轻雅看到旁边有写着“北陵”二字。 嗯? 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走了过去。 似乎是一张贴了有几日的纸,然而除了北陵二字,其他的他都不认识。写了北陵的什么事么? “笨蛋!你怎么走这么慢?” 夏泠芊走出去老远,看到轻雅没跟过来,又寻了回去。没想到,他不止走得慢,还直接站住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告示栏上张贴的其中一张告示。 “看啥呢?”夏泠芊莫名其妙,他又不认识几个字。 “芊芊,”轻雅抬手一指,“能帮我看下,那张纸上写的什么吗?” “笨蛋,这叫告示,不叫纸。”夏泠芊说着,还是帮他看了一眼,念道,“中陵以北,北陵为中,有乞儿邋遢,引发瘟疫泛滥。今,北城门关闭,严禁出入。凡北陵人不得入城。凡城中之人不得北上。凡有违令者,格杀勿论。景旺十三年腊月初八。” “什么意思?”轻雅没听懂。 夏泠芊看看糖画,耐心解释道:“用人话说,就是北陵的乞丐太脏,引发了瘟疫,现在禁止通行了,就这样。” “哦。”轻雅皱眉,又把罪过丢给乞丐。 “腊月初八。”夏泠芊念叨了一下,忽然道,“哎,笨蛋,你好像是腊月初六到的中陵吧,你出来的时候,那边瘟疫了?” 轻雅茫然摇头,道,“没有,那边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也是啦,要是你感染了瘟疫,早就死了。”夏泠芊一笑,道,“你还真是幸运,走了才发生瘟疫。算是死里逃生呢。” 轻雅茫然点点头,心里忽然一惊。 那邯哥,还有其他人,他们怎么样了? 念头一闪而过,轻雅呆了呆,应该没事的罢。乞丐本来就生活得相对邋遢,对这些瘟疫也有一定的抵抗力。犹记得小时候经历过一次瘟疫,死的最多的就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其次就是富家孩子,而他这个乞丐孩子一点事都没有。 所以肯定没事的。 轻雅默默重复了一遍,肯定,没事的。 第十六章暖之初 告示的事,一回家就跟夏氏说了。 夏泠芊开玩笑道:“说不定笨蛋因为太笨了,瘟疫都传染不到他。” 夏氏仔细想了想,担忧道:“芊芊,小雅,你们两个,从现在开始,不许说小雅是北陵来的。” “为什么?”夏泠芊吃了一惊。 “芊芊,无论别人问,还是你主动说,都不许说小雅是北陵来的。”夏氏难得摆出严肃的表情,叮嘱道,“小雅也是,不许再说自己是北陵人。” “为什么?”轻雅迷糊了。 夏氏看看两个孩子,轻叹一声,只好解释。 “既然告示说了,北陵正在发生瘟疫,所有北陵的人,都会被当做危险人士。小雅虽然不是瘟疫感染者,但毕竟是北陵来的。倘若官家当真以此为由抓了小雅,我们也无可奈何。” “官家就这么不讲道理么?”夏泠芊道。 夏氏轻叹,继续说道。 “北陵瘟疫,中陵就在南方不远处,处境相当危险。官家为了救百姓,必定要隔离北陵人。倘若有漏网之鱼,一旦瘟疫波及中陵,恐怕中陵百姓也会死伤大半。为了全城百姓而枉杀北陵数人,轻重立显。所以为了不被枉杀,从此刻起,谁都不要再说小雅是北陵人。若是非要说的话,就说是南陵人罢。” 夏泠芊撇嘴,道:“什么为了全城百姓,官家根本就是在不停的枉杀。明明没有任何关系,就非要说有关系,然后抓起来就杀掉。哼,一帮没脑子的狗官。” “芊芊。”夏氏皱眉。 夏泠芊偏头不语。 夏氏轻叹,柔声问轻雅,道:“小雅,记得了吗?以后若有人问起,你就说你是南陵人。” 轻雅呆呆点头,道:“记得了。” “嗯,真乖。”夏氏笑了笑,准备晚饭去了。 夏泠芊兀自生气。 轻雅看了看她,小心地问道:“你在气什么?” “和你无关!”夏泠芊说着,一个人跑到空地上去练习了。 轻雅呆了呆,了然无趣,自己回了房间,默然发呆。 为了全城百姓枉杀数人么。 轻雅的脑海中回响着这句话,心里有些明白这个意思。就好像抓到一个罪犯就要惩处一样,官家做的,就是保护这个城池的安宁。倘若有人有瘟疫隐患,当然,除掉比留着好。留着,万一真的爆发了瘟疫,可就真的糟糕了。 只是,作为可能枉死的一方,心里不太好受。 明明不是我的错,为何要我死。 轻雅轻叹。 总有那么多事无可奈何,但生活依然要继续。过去既定,能改变的只有将来。如果有一日,他也站在官的位置,应该就不会被枉杀了。 若想成为一个官,最快的途径就是…… “芊芊,我们继续练习吧。” 轻雅抱着琴跑到空地里,仔细识别着谱子,为夏泠芊伴奏。 夏泠芊奇怪地瞥了他一眼,怪哉,这孩子突然怎么了。只是片刻,突然就变成了积极好学的好孩子了。 一首曲子循环了三遍,轻雅都没有叫苦,乖乖跟着夏泠芊继续练习。夏泠芊旋转着看他,笑了笑。不管是什么原因了,能一起练习,就好。 冬去春来。转眼三月。 轻雅的独奏算不上好,不过当伴奏的话都可以顺下来了,仅仅是表现力稍微差点。 夏泠芊的舞步也很熟练了,练习很是繁重,总算效果挺好。 二人配合一曲,也算流畅。 “差不多该来了吧。” 休息的时候,夏泠芊喃喃自语。 “什么该来了?” 轻雅仔细擦着琴,随口问道。似乎,轻音身上的伤口又小了些,已经长好的地方也开始有了光泽。每天这样轻轻的擦拭,轻音也很舒服的样子。因为每次给它擦琴弦或者琴身,就会感觉到一种温馨的氛围。 “圣乐坊的人啊。”夏泠芊托腮望天,道,“每年差不多这个时候,皇家圣乐坊就会派人出来到处查看。挑选好苗子进到圣乐坊学习进修。所以说——” 夏泠芊故意拖了长声,侧目看轻雅并无反应,笑着用手指戳他,道:“你听我说啊。” “我有听,可是你没有说啊。”轻雅无辜地应道。 夏泠芊轻笑,道:“咱们去环街卖艺吧。” 轻雅怔怔,道:“要去了吗?可是钱还够花的呀。” 夏泠芊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道:“你根本没听我说话吧,谁说是为了钱。” “不然干嘛要去那里,走过去好远的。”轻雅无辜地说道。 要知道,他们住在靠近北城门的地方,到环街要穿过整个外城,要走半个时辰的。平时走到绢罗铺,再往那边走,从感觉上来讲还可以接受。但是连续走上半个时辰,想想就心累。 “笨啊你!当然是要表演给圣乐坊的小乐正看,说不定就会被选中呢。”夏泠芊好笑,道,“这几天我去关注下动态,如果他们来人了,你就跟我一起过去表演。如果能直接被选中,那就不需要考什么官乐坊了,直接进圣乐坊,多好。” 轻雅疑惑,道:“你不是说圣乐坊比官乐坊厉害,你连官乐坊都考不上,怎么能期望被圣乐坊的人选中?” 夏泠芊做了个鬼脸,道:“因为不一样啦。官乐坊主要是找一些有底子的人去演出盈利。圣乐坊呢,虽然也有这样的考核啦,不过他们每年也会到各地去是找小孩子,带回去培养。然后这就是我要说的重点了,他们找的条件就是不能超过十三岁的小孩子,正好,咱俩都够资格。所以,等他们来了之后,咱们就要去环街演出,看看能不能被选中。” “哦——”轻雅反应了一下,道,“表演洞仙歌么?” “对。”夏泠芊笑眯眯道,“还不错,在他们来人之前,咱们已经练好了。” 轻雅想了想,道:“小乐正是什么东……是什么人?” “你说话可小心点,他们都是当官的,你不能乱说。”夏泠芊说着,介绍了一下所谓的圣乐坊。 圣乐坊,全名皇家圣乐坊,就是皇家设立的乐坊。那里聚集的都是真正的大师级乐工。圣乐坊大司乐,统领整个圣乐坊,有两名少司乐辅佐管理。同时,这三人,也是天下前三的乐师。其下,有乐正若干,分上中小三个等级。其中,小乐正负责每年到各地选苗,被小乐正看中的孩子,就可以直接跳过所有繁琐的过程,直接加入圣乐坊。 加入圣乐坊之后,自然是学习和各种考核。优胜劣汰,直到二十岁之后毕业基本都可以成为很好的乐工。就算没有好到天下闻名,区域闻名还是可以的。也就是说,如果被选成苗子后顺利毕业,前途绝对一片光明。 轻雅眨眨眼,道:“好复杂。” “不复杂了好不好,我还没说圣乐坊里的其他职位呢。”夏泠芊笑吟吟道,“反正现在也不用管其他职位,只要管小乐正就好了。” “也对,”轻雅想了想,应道,“不过要是占位演出的话,恐怕就要早点睡了。到时候肯定人很多,要是去晚了没位置,就错过了。” “嗯,这是个问题。”夏泠芊沉吟片刻,道,“我去查下这次的小乐正能待几天。听说去年的时候,待了一旬。今年的还不知道。” 轻雅一怔,道:“你去年也去了?” “没有,去年这时候我还没来呢,我也是后来听说的。”夏泠芊想不出所以然,耸肩,道,“先这样吧,也休息得差不多了,快点来练习。” “好。”轻雅应得干脆。 手触琴弦,心头一撼。 有一种感觉,仿佛在诉说,不要去圣乐坊。 不要和那些人牵扯上关系,那样不好。 谁? 谁在说话? 轻雅茫然抬头,没有人说话,也没有听到声音,只是一种感觉。唔,好吧,他又出现幻觉了。 “笨蛋,你在干嘛?快点开始。”夏泠芊站在那边吼道。 “抱歉。”轻雅应声,抚琴。 乐之动人,舞之轻灵。 三月,春意盎然。 天气正好,风和日丽。 屋檐下,几盆月季开得漂亮。 轻雅蹲在花盆前,托腮看着那一朵朵盛开的月季,心里放松了许多。还以为那几个空盆是干嘛用的,原来是养花的。这花开得还挺漂亮,粉嫩嫩的,黄灿灿的,像夏泠芊穿的裙子一般颜色。 “小雅,你这么蹲着不累么?”夏氏走了出来,看他如此这般,只有好笑,“喜欢的话,可以搬一盆去你房里,可以慢慢看。” 轻雅立刻摇头,道:“我不会养这些,放在我那里,就会死掉的。” 夏氏微笑,道:“不必这么紧张,这些花很好养的,浇点水,晒晒太阳,就好了。” “可是那天,我还看到夏姨拿着剪刀给它们剪枝。”轻雅说道。 夏氏道:“这花不剪枝也能活,只是剪完了可以好看些。”说着,轻叹一声,“让这些花自由生长挺好,可惜我看到了,忍不住就想剪一下。也不知道,这花是否想这样被修剪。” 似乎话里别有所指,轻雅想了想,却没想明白。 夏氏一笑,道:“怎么没见芊芊?” “哦,她去探消息了,说是确认下小乐正什么时候会来。”轻雅答道。 夏氏笑笑,道:“小雅,若是能被圣乐坊选中,你会去吗?” “芊芊肯定会去的,我感觉得到,她特别想去圣乐坊。进官乐坊,也是为了要进圣乐坊的。”轻雅应道。 “我不是说芊芊,我问你。”夏氏微笑,道,“看你的样子,似乎并不想去圣乐坊呢。” 轻雅尴尬了一下,这都能看出来? “你可能不喜欢听,但是我不得不说,这是个机会。无论能不能去,都要好好表现一下。”夏氏温和地说道,“芊芊身姿敏捷,有学舞的天赋。你乐感很好,有学琴的天赋。不出意外的话,你们应该都能被选中。到时候不去,可以说,他们也不会强迫。但是你可不能在表演的时候,不好好演奏呢。” 轻雅想了想,听明白了,笑然道:“夏姨,您放心,我一定会帮芊芊选上的。” 夏氏笑笑,果然是个好孩子,一点都不笨。 “小雅!”夏泠芊突然跑了过来。 “怎么了?”轻雅奇怪道。 “别说话,你快跟我来。不然就来不及了。”夏泠芊一把拉住轻雅,转头就跑。 第十七章曲之高 要去哪里? 轻雅没有问出口,跑得太快,根本没空说话,只能大口喘气。 一溜小跑,在内城城门前停下。 轻雅惊讶地发现,外城的人竟然在往内城里走,而且卫兵居然没有管。这是怎么了?通常内外城等级森严,内城人可以随意进出,外城人必须有相关手续才能进入的。 “这边,排队。” 夏泠芊也是跑得急了,大口大口地喘气。稍微缓了一会儿,就拉着轻雅,到进内城的位置排队。 队伍井然有序,缓缓前行。卫兵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并不干涉。 “这是要做什么啊?”轻雅感觉气氛不太对,小声问道。 “他,是他来啦!”夏泠芊兴奋地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要演出,很快就开始了,我赶忙回去叫了你。你一定要看的!” “谁呀?”轻雅疑惑道。 “就是,就是那个!”夏泠芊兴奋道,“天下第一乐师!” 天下第一乐师? “大司乐吗?”轻雅奇怪道,“他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谁知道!反正他有演出,而且特许中陵所有人都可以去看。”夏泠芊兴奋地抓着轻雅的手,道,“而且你知道吗,不会有小乐正来了,珏大师会亲自挑选有天赋的孩子!听说要是被挑中,就可以做珏大师的弟子!哎呀!真是太好了。” “珏大师是谁?”轻雅一概不知。 “大司乐师珏,天下第一乐师,执掌整个圣乐坊的人。”前面有个老先生回头过来,来回看了看轻雅和夏泠芊,亲切地对轻雅说道,“孩子,你若要学琴,就必须知道他。珏大师可是天下第一乐师呢。” 轻雅怔了怔,大司乐是天下第一,关他什么事。管他谁是天下第一,该学琴不是还一样要去学。 “珏大师演奏可隆重了,一把琴,就能震慑全场。”夏泠芊说道,“只要他一演奏,无论什么曲子,都会变得很高雅。哪怕是民间小调,都可以变得高雅。” 轻雅无语地看过去,心道,不要说得民间小调很低俗似的,人家只是稍微简单了些,没那么多变化罢了。 “小姑娘说得对,被珏大师演奏过的乐曲,都可以称作艺术,会显得高雅。”老先生慈祥笑道,“真是难得,珏大师会愿意在民间演奏。此等绝技,当真是难得一见。” “……是呀是呀,我也很期待呢。”夏泠芊笑然应。 轻雅还搞不懂状况,只能默默听着。好嘛,感情谁都没听过那个珏大师的演奏,就把他夸得这么好。不过,轻雅转头看看夏泠芊,她的表情好奇怪。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她在刻意隐瞒了什么。刚才的回答,有太明显的停顿。 跟着队伍,众人聚集到了一个临时搭建的高台下。 好多人在拥挤,两个孩子显得特别弱小。 轻雅赶忙把轻音拿到面前,又张开手臂拦在夏泠芊身侧,护着轻音和夏泠芊不被挤伤。 夏泠芊微微一笑,躲在轻雅的保护之下,说道:“笨蛋,你要认真听哦。那可是珏大师的演奏。” “嗯。”轻雅心不在焉地应道,小心注意着周围的人群不要拥挤到他们。 周围有些嘈杂,人们都在等着演出。 两个孩子来得较晚,只能站在稍远的位置,勉强看到高台上有人影。周围的人群还在拥挤,轻雅努力保护着夏泠芊退到一旁的建筑下,站在石阶上,人少点,视线也稍微好点。 当真是有不少人。 轻雅目光一扫,目之所及,尽数是人。街上,路边,甚至周围的楼里的窗户也有人头探出,全在等待着演出开始。 那个大司乐是不是吃错药了,搞这么轰动的免费演出是要做什么?嫌大司乐的名头还不够大么? 台上,一个人影。 一声轻咳,娇柔含笑的女子声音,响彻全场。 “各位父老乡亲,请稍微安静一下,演出马上开始。如若有人不守规矩,演出会立刻停止哦。” 声音淡淡散开,所及之处,拥挤停止,静然无声。 好厉害。 轻雅看呆。 这人说话的声音真是好听,好想多听几句。语气也娇娇柔柔的,一听就能想象出此人的美丽容颜。 “上领舞羽姝嬛!”夏泠芊低声惊呼道,“天下第一舞伶,她怎么也来了。” 轻雅不以为然。 天下第一,很遥远的名头,和他没什么关系。在这里等着他们的表演,有些期待,他们能表演成什么样子。不知道会不会徒有虚名,实则一般。 一声琴音起,轻雅心头一震。 随后几声,更是声声撞击心房。 这,这是琴声? 轻雅抬头,这才隐约看到,高台上还有一人。那人是一团白影,似坐在高台之上,傲然抚琴。琴的每一声,都的的确确撞在心上,那种冲击力,相当震撼。 轻雅低头看着自己的琴,把它抱在胸口。 轻音的音色是一种淡淡的透彻,这个人的琴音是浑厚的沉稳,相比之下,果然还是台上的琴比较有威慑力,轻音就显得轻飘飘了。 要说舞伶也是了得,大约是为了让远处的人也能看到,舞伶用了很长的丝带做袖子,配合琴曲律动而舞。看着,就仿佛是在看着一只翩跹飞动的蝴蝶,好美。 歌者唱曰: 曾忆那夕时有梦,肆意高飞,天下皆驰骋。 心比天高孤傲冷,风骚唯我当独领。 终有一时方梦醒,蝶舞翩跹,势要凌绝顶。 山水青葱蝶弄影,轻轻一曲达仙境。 琴音激昂磅礴,舞姿飘渺缠绵。二人 轻雅心中颇为震撼,从来没想到,琴声也可以做到这样的激情澎湃。相比他之前在别处听过的那些或温柔或伤感的曲调完全不一样,这首曲子从头到尾都高高在上。 霸道,而且霸道的很有底气。 张狂,而且张狂的很是自负。 不多时,一曲终了,静然无声。 台下的人都看傻了,纷纷呆住毫无反应。 台上,飘出来一声轻笑,台下的人们这才反应过来结束了,掌声零零落落,大部分人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撼里,不能自拔。 夏泠芊用手肘捅了一下轻雅,道:“怎么样,天下第一吧?” 轻雅呆呆点头,道:“天下第一。” 夏泠芊窃笑了一阵,才继续说道:“笨蛋,既然来了,顺便去看看环街的位置罢。找个好地方占了,明天开始,咱们也演出。” 轻雅还是呆呆的,没缓过味儿来。 “笨蛋!”夏泠芊朝着他耳朵喊了一声。 “哎呀!”轻雅吓了一跳,不过也算清醒了。讪然笑笑,对夏泠芊道:“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夏泠芊想了想,先拖着轻雅离开内城,到了环街,才说道,“我是说,咱们挑个位置,准备演出。我打听过了,大司乐会在这里待一旬,和之前一样。咱们要把握机会,如果能让珏大师挑中,就可以直接进入圣乐坊了。” “你就那么想进圣乐坊?”轻雅疑惑道。 “对。”夏泠芊的声音很是认真。 轻雅怔了怔,难得看到这么认真的她。 夏泠芊一笑,道:“总之咱们先选地方吧,现在不是说废话的时候。” “不用选,那里就行。”轻雅抬手一指。 夏泠芊都不用顺着看过去,就知道他说的是哪里。长吐了一口气,认真道:“笨蛋,那里不行。你的琴音和后面的乐团声冲突,凸显不出你的琴声。” “不会,轻音的声音会盖过他们的,和上次一样。”轻雅胸有成竹。 夏泠芊摇头,道:“那样对比太明显了,你或许不觉得,但是懂的人听了,就会发现问题。珏大师的耳朵很好使,稍微有那么分毫之差,都逃不过他的耳朵和眼睛。” “可是别的地方,并没有位置了啊。”轻雅左右看看,“你看,现在就全是人了,明天只会人更多。只有那里,没有人。” 夏泠芊咬咬嘴唇,道,“那只好我来占位子了。我今天不睡觉也要占到位置……” “算啦,有空这样还不如多练习几遍呢。”轻雅无所谓道,“我真的觉得,在哪里演出都无所谓,也没什么必然的干扰,都是心理作用。” “你什么意思?”夏泠芊皱眉。 “你看,就算你在这里演奏,周围有人在说话,有鸟在叫,有风在吹,有日光在晃,多少都有噪音影响。所以真的没关系啦,就在这里吧,何苦为了一个好位置耽误那么长练习时间。”轻雅微笑,道,“天下第一的演出也看了,演出的事情也就这样了,芊芊,咱们去练习吧。” 夏泠芊吃了一惊。 这笨蛋居然会主动提出来练习,吃错药了么? “你没事吧,怎么突然想起来要练习?”夏泠芊不敢相信地问道。 轻雅微笑,道:“我听夏姨说了,你一定要去圣乐坊的。没事,我帮你。再把曲子练熟些,你肯定会被珏大师选中的。” 夏泠芊怔了怔,一笑,道:“嗯,到时候咱们一起进圣乐坊。” 轻雅犹豫了一下。 夏泠芊瞬间就看破了,不悦道:“不是吧,你不想去圣乐坊吗?那可是特别特别厉害的地方。全天下所有厉害的乐师都在那里。” “嗯,我听说了。”轻雅微笑,道,“那些事先不考虑呢,先考虑下,怎么能让珏大师看中比较好。” 夏泠芊想了想,也对,于是说道:“嗯嗯,那就赶快回家去练习吧。” 两个孩子携手回家,没看到,远远地,有人看着他们。 一个高挑的素衣男子,面容白净,有些仙风道骨的感觉,淡笑且亲近。 “果然是那个孩子。” 一个身着月白纱裙的女子从后面扑了过来,轻轻靠在男子肩头,笑然说道。 男子微微蹙眉,道:“你能看得出来?” “天呐,这我要看不出来,也太寒碜了。”女子笑吟吟的,目光闪过一丝精明,道,“阿葭生这孩子的时候,还是我给接生的呢。瞧她那眉目,和她母亲一模一样,活脱脱一个美人胚子。” 男子依然蹙眉,道:“你会怕么?” 女子轻笑出声,伸手轻巧抚平男子的眉头,笑然道,“只要我容颜未老,她就比不过我。毕竟是个孩子,相差十数年的经验,可不是闹着玩的。” 男子看了看她,道:“我若带她回去,你可愿意?” 第十八章霜月往矣 “这能有什么不愿意的,总要新人换旧人。”女子笑然道,“现在找好继承人,总比到头来,青黄不接的好。你说是不是?” 男子一笑,道:“你到看得开。” “原本是看不开,不过到了这个位置,也就看开了。”女子叹了口气,淡淡笑道,“其实我也挺羡慕阿葭的,她有梦想,有爱人,还有孩子……可是我……” “你还有我。”男子淡淡接道。 女子一愣,呵呵笑了,道:“你呀,说这种情话的时候,能不能不要这么严肃,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我不希望这些事会伤害到你,所以你不愿意,可以直说。”男子道,“苗子虽然少,也不至于世上独一份。别处找找,肯定还有。” “算啦,再找还要浪费时间,还不如用这些时间好好享乐。”女子笑然道,“而且我很好奇,你怎么会为了一个孩子,特地跑到这里。肯定还有其他理由吧。” 男子沉默。 “不能说的理由?”女子眼睛微微眯起。 男子轻叹,道:“我不想骗你,的确是有其他理由,但是我不能告诉你。不过还是谢谢你,愿意陪我跑这一趟,帮我打掩护。” “道谢这种事也太生疏了,真不愧是你的风格。”女子舒服地靠在他肩头呵气,道,“我说,帮你打掩护是无所谓,可是你要完不成事,不会死罢?” 男子笑笑,道:“谁知道,伴君如伴虎。” “若有那时,我要与你同罪哦。”女子笑道,“你可别帮我开脱,知道吗?” 男子默然许久,笑了一下,道:“好。” 至夜,静谧无声。 月色如洗。 月色如烟。 月色如白玉盘。 月色如…… 啊——睡不着! 轻雅在床上翻来覆去,抱着轻音,怎么呆着都不舒服。 好紧张啊,明天要为了圣乐坊的事,去演出什么的。睡不着,紧张得肚子疼。 不行,一定要睡着,不能因为自己的缘故,耽误了夏泠芊的事。 睡不着…… 啊!!! 吱呀,门被推开了。 轻雅吓了一跳,一下子就坐了起来,猝不及防一阵头晕,又栽倒躺回去。清醒了一下,再次坐起来,一惊。 夏泠芊一脸忧郁,缓缓走到床前。 稍微……有点……吓人…… 轻雅赶紧从床上爬起来,关心地问道:“芊芊,怎么了?” “睡不着。”夏泠芊弱弱地说道。 轻雅一愣,勉强地笑笑,道:“嗯,我也睡不着。要不,我们到外面聊聊吧。” “外面好冷,你这个笨蛋。”夏泠芊撇嘴,靠边坐在他的床上,抬头看他,道,“我有话想跟你说,你听听好嘛?” 轻雅呆了呆,也坐到床上,看向她。 好奇怪的夏泠芊,都不像她了。从没见过她这样柔弱的样子,以往,她都是很强势的感觉。但是眼前的这个夏泠芊,弱得可怜。 轻雅伸出手,轻轻按在夏泠芊头上,摸了摸。 夏泠芊微微一震,抬眼看向轻雅。 莫名让人震撼的目光,轻雅吓得缩回了手,又被她握住。 她的手好冰。 轻雅怔了怔,握住她的手,捂暖,微笑道:“想说什么?说吧,我在听。” 夏泠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笨蛋,如果可以,你和我一起去圣乐坊好不好?” 轻雅一呆。 “圣乐坊,挺好的。只要进去了,基本上就算衣食无忧了。”夏泠芊淡笑,回忆般说着,“那里的人也很好,大家都很和善,经常会互相走动,分享一些趣事。偶尔有些争吵,也都是无关紧要的事,差不多就过去了。我最喜欢的,是那里的点心。那些都是御膳房的大厨做的,可好吃了。我现在都记得那种味道,甜甜的,软软的,特别好吃。女子住所后面,还有一片小花园,有好多好多漂亮的花,也可以自己种花。看上去可漂亮了。还有……” 轻雅静静听着夏泠芊说了好多圣乐坊的细节,慢慢的,心中的疑惑渐渐升起。 “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轻雅轻声问道。 夏泠芊的话戛然而止,目光悲伤凄凉。 轻雅努力压抑着惊讶,温和着语气道:“你以前,在圣乐坊呆过?” 夏泠芊安静了片刻,忽然叹气,道:“我的母亲,曾经是圣乐坊的中领舞。” “夏姨么?”轻雅完全想象不出来,夏氏跳舞的样子。 “不。”夏泠芊弱弱的道,“夏氏只是我母亲的一个丫鬟。我母亲原是富家小姐,因为喜欢跳舞,所以加入了圣乐坊。那时候,我母亲和嬛姨关系很好,只可惜,母亲比起嬛姨略逊一筹,所以嬛姨是上领舞,我母亲只是中领舞。” “你是说今天看到的那个在跳舞的人?”轻雅奇怪道,“你认识她,为什么还要费劲加入圣乐坊?直接跟她说不就好了。” 夏泠芊呆了呆,叹气,道:“之前我又不是因为实力才进入圣乐坊的,现在我母亲也不在了,我当然要凭实力加入圣乐坊。这样才能名正言顺。” 轻雅不懂,道:“所以,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夏泠芊再三犹豫,再次叹气,说道:“我……是我父母的私生女,他们是相爱的。我父亲,是一个大官。具体是什么官,我也不清楚。两年前,朝中有个大官逆谋被抓,我父亲遭受连带,随之,母亲也被连带。外人都不知道我,母亲把我交给夏氏,让她带我离开了圣乐坊。夏氏很是衷心,带我逃离了圣乐坊,流浪江湖。我们差不多漂泊了一年有余,才确认摆脱了追兵,便在这里住了下来。” “自小,我就随母亲一起练舞。我知道,自己有舞蹈天赋,而且我也喜欢跳舞。原本说,等我到十三岁,就去申请加入圣乐坊。没想到,提前,我已经被迫离开了圣乐坊。但是我不想就这么离开。我没有错,我只是想好好跳舞,让所有人都看到。所以,无论如何,我要加入圣乐坊,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我想,成为上领舞。” 夏泠芊的声音弱弱的,但是字句平稳确定,毫不犹豫。轻雅听着,微微触动。难怪,她一直拼命的练舞。难怪,她无论如何,都要去考官乐坊,去争取加入圣乐坊的机会。 她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从云端落入泥沼,奋力挣扎。 轻雅微笑,道:“你放心,我会帮你加入圣乐坊的。” “这个我不担心,以我的实力,绝对会让他们认可我。”夏泠芊笔直盯着轻雅,道,“笨蛋,你和我一同去圣乐坊,好不好?” 轻雅不答,偏开了目光。 夏泠芊依然盯着他,道:“为什么?如果你不想加入圣乐坊,又为什么要学琴?每天这样的辛苦,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轻雅微微一笑,道,“我只想学一技之长,卖艺维生。” 夏泠芊一怔,道:“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轻雅苦笑,道,“我没有上过所谓的高处,也不知道上面到底有什么。” 夏泠芊怔怔然看着他,无法理解。 轻雅一笑,解释道。 “遇到轻音,是很幸运的事情。在旁人眼里,它是一把破琴。但在我眼里,它是珍宝。在我最迷茫的时候,遇到了它,所以我才决定,要成为一个琴师。呵,不过,我想成为的并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大师,只想做一个可以靠卖艺糊口的江湖艺人。” “看过天下第一乐师,我更能确定,我想成为的,不是那个样子。我所希望的乐律,也不是那个样子。圣乐坊当真不适合我,我也没兴趣高攀。平常心地过好每一天,这就是我想要的。” 夏泠芊轻叹,道:“你终究还是个笨蛋,不知所谓。” “芊芊,你放心。”轻雅微笑,道,“我一定会帮你加入圣乐坊的。” 夏泠芊鼻子一酸,热泪盈眶。努力控制着不让眼泪流下来,但是话音已然颤抖,道:“我是真心希望,你和我一起加入圣乐坊。我……” 怦然心动。 夏泠芊没说下去,扭开头,脸上微红。 “好了,去睡吧,再不睡,天都亮了。”轻雅安抚地摸摸她的头发,笑然道,“你也别难过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再难过,就不漂亮了。” 真是个笨蛋。 夏泠芊眼泪止不住流下,忽然扑到轻雅怀里大哭。 轻雅吓一跳,赶忙把轻音拿远一点,以免弄脏。刚把轻音放好,再看夏泠芊,似乎哭得晕过去了。想了想,轻雅只好把夏泠芊抱到床上,让她在这里睡。想了想,轻雅独自背起轻音,来到外面。 外面,果然很冷。 都没有风吹,轻雅自己就打了个哆嗦。 看来春日里,暖和的也是日光。在这个没有日光的夜,月色再好,也还是冷。 轻雅本就睡不着,这么冻一下,脑子更加清醒。 反正睡不着,不如四处走走。来这里也有好几个月了,他都还没有仔细转过周围的地方。 信步街巷,这里是废弃的居民区。说是废弃,里面的家具尚新,似乎是建好之后就没人用过。此处也没人管,而且偏偏就靠近城门,似乎就是默许,外来的浪子游人可以临时居住在这里。为了什么?难不成是为了让城内没有浪人? 说起这个,记得邯哥曾经说过,没有流民乞丐,就相当于管制很好,官府的俸禄就会高。嗯,中陵的确管制很好,等级严明,而且没有真正无所事事的流民乞丐。 听起来,这样内外分城,带着一种歧视感,其实不然。每个人周围都是和自己相似的人,没有那么多的比较,也就没有太多矛盾。反正大家都一样,好好活着就行了。想去争取的就去争,不想的,也不会有人说,看人家如何如何的。 轻雅沿路走着,来到了北城门下。 大门紧闭。 轻雅缓缓走近,伸手拍在门钉上。嗬,这一手灰。轻雅皱眉拍拍手,抬头,看看这个高大的城门。似乎都长了蜘蛛网,到处都是灰尘。他这样靠近城门,也没有卫兵来管。不,这面的城墙,都很少见有卫兵了。偶尔一两个走过,也是迅速跑远,去别处巡逻了。 好像从那时开始,这城门就没开过。 北陵到底发生了什么,至今也没有其他消息,能看到的,就只有这个常闭不启的城门。 第十九章独舞无赏 轻雅无声叹息。 若是早些日子,他还有兴趣关注,北陵到底如何。可是现在,已经提不起这个劲儿来。 北陵怎样都与他无关,真正需要努力的,是加入官乐坊。 轻雅离开了城门,走到无人的空地,望天发呆。忽然,心有所感,夜很安静。轻雅拿出琴来,抚琴一曲,声音泠泠清清,簌簌稀稀。 泠夜。 这是一副夜的画面,没有人的街上,月光淡淡,薄雾朦胧。凉意泠泠,却不算寒。听起来,有那么七分凉,三分叹息。 曲罢,音收。 轻雅轻抚琴弦,微笑道:“轻音,你说,我能考上官乐坊么?” 轻音无声。 “是呀,我也觉得,不会那么容易考上的。”轻雅收了笑,淡淡说道,“你说,倘若,我是说倘若,我能被选中加入圣乐坊的话,要不要和芊芊一起去?” 轻音无声,但是能感觉到,它说不要。 “嗯,我也觉得不要去。”轻雅淡淡说道,“你应该也有听到,大司乐的那个演奏。特别震撼,特别厉害。可是,那不是我想要的感觉。或许我什么都不懂,但是,我想要的曲子,是像这几首小调一样,用一种很平静的方式,打动人心。你知道吗,听完那首曲子,到现在,我的胸口还不舒服。好像一拳打过似的,有些难受。” 轻音无声平静。 “所谓高雅的旋律,就是那样的么?”轻雅不懂。 无人解释。 轻雅等了等,自己先笑了,道:“我好傻,还期待你能有所回答。” 轻音弦流异光,似乎在说什么。 轻雅什么都没察觉到,只是呆呆望着前方,呆呆看着太阳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又是新的一天。 “回去了。” 轻雅轻叹一声,转身回家。 “笨蛋,笨蛋!你去哪里了!” 门口,夏泠芊焦急地寻找。 “在这。” 轻雅缓步走了回来,略显疲倦。 夏泠芊转身,飞扑过来一把抱住他,微微颤抖,道:“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走掉了。” “睡不着,随便走走罢了。”轻雅轻轻拍着夏泠芊的后背,“好了,收拾一下,赶快过去了,时间不早了。” “嗯。”夏泠芊笑了,立刻收拾东西。 轻雅偏头,看到夏氏在一旁慈祥含笑,理解似的看着他们,心中不解。她理解了什么?轻雅什么都不知道。 环街。 人山人海。 听说圣乐坊大司乐要亲自挑选徒弟,一下子来了不少人。随便望了一下,轻雅就发现,环街演出的人,都换成了小孩子。 “看来,大家都是冲着圣乐坊来的。”夏泠芊也发现了,哼然道,“瞧这乱糟糟的,不成样子。圣乐坊又不是看演奏技巧选人,人家看的是天赋。技巧可以学,天赋是学不了的。” “没天赋的想学,有天赋的不想学,该怎么办?”轻雅忽然问道。 “有病啊,这么作死。”夏泠芊耸肩,道,“不过也有这样的,难成大器就是了。” 轻雅想了想,忽然问道:“那珏大师的天赋是什么?” “珏大师是耳聪目明,尤其是耳朵奇好。”夏泠芊解释道,“我之前也说过,你演奏中稍微失误,他就会听出来。而且人家是天下第一乐师,无论什么乐器有问题,他都能听出来。” “乐师就是所有乐器都会?”轻雅惊讶道。 “当然,不然怎么管理圣乐坊啊。”夏泠芊笑然,道,“不过会,不代表精通,像珏大师这样,精通所有乐器的,估计世上也没有几人。” “没有几人就是还有别人喽?”轻雅更是惊讶。 “……应该没有旁人了。”夏泠芊想了想,说道,“可能也有别人,谁知道呢,天下这么大,总有那么几个能人异士吧。若是没有,也太无聊了。” 轻雅扯了下嘴角,乐师什么的,太遥远。 “笨蛋,你看你挑的位置,根本都没人来!”夏泠芊指着前方,说道。 轻雅瞅了眼,还真是。 “那不是正好,没人跟咱们抢了,就在这里吧。”轻雅走过去占了位置,铺好坐垫的布。 夏泠芊叫来了护卫,免得再有混乱。 “不是吧,你们要在这‘必露怯’之处表演?”护卫忍不住说道。 “什么?”轻雅不懂。 “凡在此处演出,必定露怯。有个说法是这么说的,你们不知道?”护卫抬手一扫,道,“你看,这边的一大片都是没人的。你们要是也想被圣乐坊选中,就去那边些,这里肯定没戏的。” 被他这么一说,轻雅才发现。以往,只是正对着官乐坊的这个位置没人。但今天都是孩子,人也不算多。所以这一面,连续空了有三人份的位置。 “就在这里,没事的。”轻雅拿出琴来,仔细擦拭。 不是吧,这孩子怎么这么胆大。护卫怔了怔,默默站到后面去了。 轻雅抚琴试音,很好,都没有走音。 “开始吧。”夏泠芊说着,开始起拍子。 “请稍等。” “嗯?” 俩孩子转头看过去,见是一个小杂役打扮的人,恭敬地行礼。 “什么事?”夏泠芊问道。 小杂役行礼,道:“小人是来为师珏大师传话。珏大师忽然有事,已经离开中陵,看不到各位演出。回来的时间尚未确定,不过珏大师说,一定还会回来的。还请稍安勿躁。” “哦,知道了。”夏泠芊应声。 小杂役行礼,离去。 轻雅的手呆在半空。他们过来就是为了让珏大师看到,既然已经说了珏大师不在,还要演下去吗? “哼,这个时候说这种话,总觉得是一种考验。”夏泠芊道。 “什么?”轻雅茫然。 夏泠芊看了轻雅一眼,叹气,这个笨蛋真是,不懂的太多了。 “不管谁看或者不看,咱们先继续完成。还没有在外面表演过呢。”夏泠芊实在是不想解释了,要解释又是一大堆话。 “哦,好。”轻雅准备抚琴。 曲声起,歌声清。 歌者唱曰: 悲雁随阳,解引秋光,寒蛩响夜夜堪伤。 泪珠串滴,旋流枕上。无计恨征人,争向金风飘荡,捣衣嘹亮。 懒寄回文先往,战袍待稳,絮重更熏香。 殷勤凭驿使追访,愿四塞来朝明帝,令戍客休施流浪。 这是敦煌曲子词里的,一首洞仙歌中调。轻雅总觉得这首曲子对夏泠芊来说,有点太凌厉了,不像是女孩子的感觉。自己演奏,倒是舒服。 曲过一遍,无人欣赏。 夏泠芊停了下来,就这么默默地站着。 轻雅小心地看着她,不是被打击了吧? “不对,感觉不对。”夏泠芊说道。 轻雅松了口气,终于发觉这曲子不适合她了么。 “很不对。”夏泠芊转过头来,看着轻雅道,“你有没有发觉,周围都是蝶恋花的调子?” “没有。”轻雅应道,“好像都是昨天珏大师演奏的那个调子。” “……那个就是蝶恋花。”夏泠芊无奈解释,道,“笨蛋,这首曲子叫蝶恋花,填词是嬛姨写的高飞。蝶恋花是个词牌,也是个曲子。其他人都用这一首曲子,写了很多的词,就是填词,也叫倚声。刚才那个洞仙歌也是曲子词。都是一样的。” 轻雅一脸茫然。 夏泠芊笑然轻叹,道:“没事,遇到了我就告诉你,告诉你了就要记得。” 轻雅茫然道:“所以,周围他们在演奏的,都是那首蝶恋花?” “对。”夏泠芊淡淡叹气,道,“是我忽略了,这流行曲的效应。没想到只是一夜之间,就改了风向,到处都是这段乐曲,真是着了魔了。” 轻雅茫然,手指轻动,也是那蝶恋花的调子。 夏泠芊一笑,道:“音的确是这个音,但是不是这么弹的。你应当记得,昨日珏大师的演奏,是那样的气势磅礴。你这演奏的,有点小家子气了。” 轻雅一滞,他并不喜欢那种感觉的演奏方式。 “好啦,那今天就这样罢!”夏泠芊转身就走,“我去找蝶恋花的谱子,咱们从头练习,回去了。” “这就回去了?”轻雅茫然。 费了半天时间过来,就演奏了一遍,也有点太那个了。 夏泠芊回眸一笑,道:“嗯,回去了。你听周围都是蝶恋花,咱们的曲调实在是占不到优势。回去练过新的,再来表演。” 说得……也是。 谁让他们是萌新,表演也不够出彩,招不到人看,只能再行练过。 轻雅收拾了东西准备走,似乎感觉到什么。 猛然回头。 除了树木,什么都没有。 完了,自己又开始疑神疑鬼产生错觉了。 轻雅用力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让自己清醒起来,乖乖跟着夏泠芊回去。 似乎什么都没有的树丛间,闪过一双笑意正浓的眼睛。只是一闪,那人微微一笑,飘然远去。 一不小心,落在树梢,一根白发。 一到家,夏泠芊就躲到轻雅的房间里,然后把轻雅关在门外。 轻雅怔了一下,心里也有些不舒服,于是就坐在门旁边,默默发呆。 “小雅,你这是怎么了?” 夏氏看到,忙到近前,把轻雅扶起来。 轻雅勉强笑了一下,道:“没事,只是心里不舒服。” “怎么了?”夏氏问道。 轻雅大概形容了下,方才表演无人欣赏的事实,才继续说道:“芊芊也不太高兴,她在房间里,还把我关在外面。” “这孩子,再怎么生气,也不能这样呀。”夏氏推门,发现门被反锁,只能敲门,道,“芊芊,你别这样,好歹是小雅的房间,你别把他关在外面。” 房间里没声。 “芊芊?”夏氏更急促地敲门。 哗啦一声,门开了。 夏泠芊垂着头,蔫蔫地出来,把轻雅拉进房间,再次把门关上。 哗啦,又把门锁了。 夏氏愣住了,要敲门的手举在半空都忘记了。呆了片刻,夏氏笑了,迤迤然离开,不时悄悄回头。 夏泠芊这孩子,有事还和同龄人说,不和大人说。 算了,随他们去了。 夏氏拿起绣活,笑然忙着。绣样,是一对小鸳鸯布偶。 轻雅呆立在门后,看着夏泠芊好自然地趴在了自己的床上,闷头不语。想了想,轻雅坐到一旁,安静无声。 “笨蛋,是不是我跳得特别差,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过来看?”夏泠芊闷声说着。 第二十章天赋异禀 她果然是在意这个的。 轻雅笑然,道:“我认为挺好。你的舞姿,不逊于那个什么上领舞的。” 夏泠芊一笑,道:“你个笨蛋,还挺会哄人的。”翻了个身,对着天花板,道,“等我把高飞的谱子弄到,咱们练那个。” “嗯,反正珏大师没在,咱们慢慢练,等练好了,再去表演。”轻雅微笑,道。 “你可真是够笨的,那个消息一听就是骗人的啦。”夏泠芊道,“乐曲,不该为谁而演奏,而要为心而演奏。珏大师总是这么说的。所以肯定是啦,如果听到这话,就走掉了,肯定直接被淘汰了。” “可是你跳了一遍就走了,也差不多。”轻雅呆呆道。 “算是吧,不过不走也不合适,都没人看,一个人好尴尬。”夏泠芊微微皱眉,道,“笨蛋,你上次是怎么做到,一首那么短的曲子,瞬间就吸引了那么多人?” 轻雅摇头,道:“我不知道。” “……虽然我也预料到答案会是这样,但是你总是做了些什么吧?”夏泠芊道,“那首曲子,出自哪里?我以前好像都没听过。” “那叫暖阳,我自己写的。”轻雅淡淡道。 夏泠芊一怔,到:“你自己写的曲子?” “对。”轻雅微笑,道,“我一开始还没接触过这么多,不知道外面还有这么多曲子。那时候我就想要那种暖暖的曲子,所以写了这首暖阳。” “有谱子吗?”夏泠芊问了,才想起来,“哦对,你识谱还不是很利落。” “嗯,没谱子,不过我都记得。”轻雅微笑,道,“我写的曲子,不会忘的。” “谱子才不是为了怕忘才写成谱子,是为了要传下去。”夏泠芊摇头,道,“像上古时期,那些曲子都没有谱子,仅靠口耳相传,到如今已经失传大半。所以想让曲子流传下去,最好还是要把它们记成谱子,至少还能多留一阵子。” 轻雅微笑,道:“能留多久是多久吧,没差。” 夏泠芊怔了怔,无奈笑道:“真是笨蛋,明明曲子很好听。” 也就是说,自己没有吸引力么。 夏泠芊扯过被子来,盖住自己的脸。好丢人,自己就这样不被人注意么。明明不该是这样的,明明,应该会有很多人来看,然后顺利加入圣乐坊的。 怎么会不顺利。 这一定不是真的。 轻雅抚琴,一首蝶恋花。 嗯?夏泠芊听着,似乎比刚刚熟练了不少。他这么厉害?每次演奏都会稍微精进一些。 “不对。”轻雅自己说着,“这样不对。” 夏泠芊转头看他,惊讶地发现轻雅完全没被打击,而且迅速进入状态,开始练习她说的蝶恋花。就是啊,她这样瑟缩,当真很可笑。 “到空地继续练习吧。”夏泠芊站起来,笑然道。 轻雅微笑,点头。 翌日,不清楚夏泠芊用了什么方法,弄到了珏嬛版蝶恋花高飞的琴谱和舞谱。接连几日,两个孩子都在练习这首曲子,努力模仿大师的模样。 同时,环街传来消息,师珏是当真离开不在。表演的孩子们都走了,环街又变成了正常的卖艺演出。 听到这个消息,夏泠芊很是失落。 轻雅为了哄她开心,特地跑去买了糖画给她,道:“芊芊,不急,咱们还有机会,先考官乐坊。” 夏泠芊吃着糖画,心情好了些,但还是有些没精打采。 轻雅不希望她这样伤心,于是继续出去买糖画,哄她开心。夏泠芊每天吃着糖画,练舞的心情才好些,吃完了,又变成蔫蔫的样子。轻雅不忍,每天都会跑一趟,买糖画给她。 然而这样买零食不过一月有余,在夏泠芊吃腻之前,钱包先空了。轻雅看着仅剩的三枚铜钱,想了想,决定到环街区卖艺。 一大早,夏泠芊还在睡觉,轻雅拿着琴和篮子,到环街卖艺。 至于位置……果然还是那个。 传说中的“毕露怯”。 轻雅也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就这样坐下,拿出琴来。 耳边,萦绕着那段熟悉的旋律,熟悉到吐。 师珏版蝶恋花。 流行曲。 轻雅终于有些明白,什么叫做流行曲。 就像这样,不止是整个环街此起彼伏这个曲子,全城各处都萦绕在这个调子之下。从家里走到这里,半个时辰的路程,路人谈论的是这首曲子,随口哼唱的是这首曲子,念叨着还是这首词。 果然是大师效应,轻雅苦笑,当真无奈。 诚然,这首蝶恋花被珏大师演绎得入木三分,非常好听。但是……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好吧,怎么还是这个旋律?听这么久说这么久,难道都不觉得厌烦嘛?再说这流行,总该有风头过的时候吧。但是看现在这状况,这股流行风完全是旋风,赶都赶不走。 轻雅呆坐在原地,怔怔地,手指习惯性演奏出了这首蝶恋花。这阵子练得实在是太熟了,连琴弦都不用看,脑子都不用动,光凭身体记忆,就能演奏出来。 叮。 有人打赏。 还说道:“厉害啊,这么小的孩子,都能演奏出珏大师这首蝶恋花。虽然味道差了几分,不过就这年龄来说,也算可以了。” 轻雅手指一颤,心头不悦。 这话说得一点都不像是赞扬,更像是可怜。 的确,轻雅也承认,自己的乐曲比不上珏大师,但那又如何。他至少完整的演奏下来了,这和年龄没有关系好吧。听曲的人不懂,弹曲的人不悦。真是,不舒服的事情。 叮。 叮叮。 叮铃铃铃—— 轻雅机械地演奏着那一首蝶恋花,打赏之人越来越多。不用问,轻雅都能感觉出来,这些打赏并不是冲着演奏来的,而是冲着蝶恋花。稍稍瞥了一眼篮子,打赏的零钱数目客观,还有三枚银豆子。罢了,原就是打算借着大师情怀赚钱,不管演奏成什么样,不管自己喜不喜欢,有打赏果腹才好。 当下不再多想,手指重复着同一首曲子,脑袋已然麻木。 时过午时,行人渐少。 轻雅演奏完当下这遍,心头郁闷得难过。唔,听了这么多遍曲子,果然还是会不舒服啊! 烦躁,烦躁,烦躁! 轻雅闭目,缓了缓,开始清点收入。零钱不少,还有银豆子,机械地忙活了这么一上午,也算可以了。收起这些零钱,包好琴,轻雅想起身要回家。不料,忽然之间一阵胸闷,轻雅一滞,跌坐回去。再次试图站起,依然失败,只能坐下。 一手捂住胸口,自己,这是怎么了? 轻雅不理解,只是曲子罢了,怎么会让自己觉得这么难受?难道自己说是不在意这些不喜欢,其实还是在意的么?坐着还好,只要一想要站起来,胸口就憋屈难受。 如果,有一场雨,净化一下,该有多好。 轻雅这么想着,拿了轻音出来,起音。 雨落。 当真如沐浴暴雨之中的透心凉。 轻雅觉得好像自己被净化了一样,不难受了,浑身清凉,很是舒服。 曲罢,音收。 轻雅站起来活动了活动,嗯,复活了,刚才的胸闷好像是幻觉一般,现在轻快的很。确认自己没问题了,轻雅再次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拦在面前。 轻雅抬头,看到的是那人的腰带。再抬头,也就看到胸口。轻雅退了一步,这才看到那人的脸。 好,高,啊! 轻雅差点仰过去,忍不住又退了半步。眼前这个人,是个素衣善面的男子。轻雅疑惑地看看旁人,的确,就算是寻常大人,也没有长这么高的。再看看眼前的男子,这是人么?轻雅低头看看那人的影子,稍微松了口气。还好,不是鬼,鬼没有影子。 “孩子,方才的曲子,是什么?”素衣人问道。 “就是曲子啊。”轻雅随口答。 “曲名呢?” “雨落。” “嗯?”素衣人思考了片刻,道,“我印象中,并没有叫这个的曲子。” 轻雅一笑,道:“这是我自己写的曲子,你要听说过才奇怪呢。”想了想,又补充道,“我才知道,这世上曲子很多,也不知道会不会和别的曲子雷同。但至少我不是故意抄袭的,这首曲子,是我听雨声,然后记下来的旋律。” “什么?”素衣人一怔,道,“你说你是听雨声记下的旋律。” “对呀,我选了其中一个听起来比较顺耳的旋律,其他的感觉听起来有些嘈杂就省略了。”轻雅微笑,道,“大叔,我还有事,要赶回去了,有人在等我。” “稍等,我还有个问题。”素衣人想了想,道,“你是能听音高就能弹出来么?” “嗯。”轻雅应声,道,“啊不,如果超过轻音的音域就不行了。只要在音域内的,就可以。” “你可否做给我看?”素衣人道。 轻雅望望日头,道:“好吧,可以做给你看,不过就一会儿哦,我真的要赶回去呢。” 说着,轻雅坐下,拿出了琴,道:“你想怎么试?” 素衣人思忖片刻,随便哼了一段不成调的单音,道:“弹给我听。” 轻音微笑,准确按顺序弹出了每一个单音。停下来,稍微想了想,再顺一遍,稍微加了些音符,把不成调的单音顺成了还算能入耳的旋律。 素衣人大惊。 这孩子不仅有绝对音感,而且有相当好的乐感,对和弦进行的感觉非常准。 天赋异禀! 这可真是难得的宝贝! “好了,我真的要回家了。”轻雅收拾了东西,起身告辞,转身就走。 “等下,我还有事要问你。”素衣人伸手去拦。 “没什么好问的,我就会这些而已。”轻雅往家走。 “等一下。”素衣人跟了过来。 轻雅一怔,一边走一边说道:“我真的不会其他的了,你没必要跟着我吧?” “你很有天赋,你知道吗?”素衣人就这么跟着轻雅走,继续说着,“你这个本领,可以说是万中有一。好好学的话,必成大器。” “嗯,我知道。”轻雅随口应道,“乐感很多人都有,又不只是我。” “你不只是乐感,你是天生的绝对音感。”素衣人说着。 轻雅没有在听,只知道拿了零钱去买了糖画,根本没把素衣人的话当回事。 第二十一章一曲千貌 素衣人这才发现,自己跟着这孩子到了闹市,顿时有些不适。 拥挤的人群嘈杂的话语,无序而纷乱。素衣人稍嫌脏地让了让,退到角落。刚退,却见轻雅也走了过来。正要唤他,又见他越过自己,拐到了后面的无人小巷。 原来这边还有路。 素衣人惊奇着跟着穿了过去,这边,人就少多了。 “你为何要跟着我?”轻雅微微皱眉,道,“不许跟着我。” 素衣人笑笑,道:“你家在那边?” “你想做什么?”轻雅警惕地问道。 素衣人笑道:“别怕,我不是坏人。我认为你很有天赋,想跟你好好聊聊。” “难道坏人还会在自己脑门上写着坏人吗?”轻雅加快了脚步,道,“我才不信你,不跟你说了。” 轻雅加快速度跑掉。 素衣人笑了笑,缓步继续跟在他后面。孩子就是孩子,自己一步的距离抵他几步,缓缓跟着,也不怕丢。一路行至无人处,有大片空房,遥遥听到人声。走近,素衣人一愣。 没想到,她也在这里。 “笨蛋,你跑到哪里去了。”夏泠芊小委屈地凑过来,道,“出去了都不说声。” 轻雅微笑,一递糖画,道:“给你的。” 夏泠芊笑着接过,看看糖画,犹豫着说道:“我听夏姨说了,你为了给我买这个,钱都花光了。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就别买了,费时费力。不过你放心,我会打起精神来,咱们继续练习。” 轻雅微笑,到:“那就好。” 夏泠芊笑了,道:“好!那咱们今天继续练习。我已经把舞都练好了,你帮我伴奏。” “好。”轻雅应声。 “走,我们去空地……”夏泠芊一把拖住轻雅的手,呆了呆,发现后面有人,道,“你是谁啊?” 素衣人一怔,笑然道:“我是师珏。” 呃…… 夏泠芊瞬间呆住,他是师珏?真的假的? 轻雅看了她一眼,小声问道:“你以前……没见过他?” 夏泠芊呆然摇头。 人家是大司乐好吧,她一个私生女,怎么可能会见过大司乐。再说了,她母亲也不过是中领舞,见过大司乐的机会都不多,更别说她了。 “你真的是师珏?”轻雅疑惑地问道。 “如假包换。”师珏一笑。 两个孩子面面相觑,不知真假。 “你是师珏,那你刚刚怎么没有说。”轻雅奇怪道,“我还以为你是什么怪大叔。” “笨蛋!注意你的语气!”夏泠芊连忙拉住他,道,“要尊称珏大师。” “起了名字不就是为了叫的么。”轻雅呆然道。 师珏笑笑,道:“不错,名字就是为了叫的。我允许你,直呼我的名字。不过,你是不是应该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叫轻雅,叫我小雅就好了。”轻雅呆然说了。 “哦,小雅。”师珏又转向夏泠芊,道,“你呢?” “我叫……”夏泠芊呆然开口,急忙刹住。 等下,他这是试探还是怎样?虽说她们是没见过师珏的,但不代表师珏不知道她们。师珏可是大司乐,掌管圣乐坊所有事务。何况还有嬛姨在,难说他是不是知道。 夏泠芊吓了一跳,赶忙跑回房间,找夏氏去了。 师珏笑了一下,道:“女孩子,还害羞了。” “不是,是你长得太吓人,把她吓跑了。”轻雅直接绕过他,去了空地准备练习。 师珏扬眉。 还是第二次见,听到他的名号不为所动的人。 跟着轻雅走到空地,花香怡人。师珏随意坐在旁边的石礅子上,轻轻呵气。这里的环境不错,挺舒服的。就是没有树来乘凉,等到盛夏的时候,就热了。 轻雅见他跟过来,皱眉道:“我不会去圣乐坊的。” 师珏轻笑,道:“我还什么都没有说呢。” “芊芊说了,你就是要找有天赋的苗子,带回去圣乐坊养。”轻雅皱眉道,“我不知道你看中我了什么,反正我是不会去圣乐坊的。” 师珏笑然,道:“这件事先不提,我想再听一次你的蝶恋花。” 轻雅看了他一眼,道:“不要。” 师珏道:“你演奏一遍,我就可以给你指点,难道你不想有所进步么?” “我才不要,我不喜欢你的风格。”轻雅直接说道,“我承认,你演奏的蝶恋花是很好听,可是我不喜欢,震得我胸口疼。我喜欢那首曲子,但是讨厌这个风格。” 原来如此。 师珏一笑,取下背上的白玉琴,道:“曲子,不止如此。同一首曲子,在演奏的时候,可以千变万化,并非只有单一风格。” 轻雅目瞪口呆,这人居然也背着琴,他怎么都没发现?而且这琴也好奇怪,为什么是白色的?要不是琴弦是金色的,差点就以为是他衣服的一部分。 “你要来听吗?”师珏抬头,看向从窗子往外看的夏泠芊。 夏泠芊瑟缩了一下,想了想,道:“我也要听。”于是一溜小跑跑到空地,坐到轻雅身后,托腮看着,“你是真的珏大师,只有珏大师有白玉琴。” 师珏一笑,道:“御赐白玉琴,世间仅此一琴。” “然后呢,曲子不是单一风格?”轻雅只是好奇后续。 师珏一笑,道:“谱子既定,但情感多变。一首曲子可以演奏出多种风格,比如这首蝶恋花。” “蝶恋花,出自梁简文帝的‘翻阶蛱蝶恋花情’,通常是用来讲述爱情故事。嬛儿乖张,填词高飞,就稍显霸气了,所以我在演奏的时候,选择了一种比较有震撼力的演奏方式。” 师珏抚琴为例,声声震撼,撞击人心。 “但是这并不是固定的。一般来说,这首蝶恋花是婉转抒情的风格。” 师珏手上一变,琴声诉诉,宛若为爱痴狂,言说不尽。 “当然,也可以辗转多变。” 师珏立手,指尖揉捻着琴弦,琴声纠结,宛若纠葛难断。 “还可以轻松愉快。” 师珏快速拨弦,手指在琴弦上跳跃,琴声点点,宛若欢喜雀跃。 “同样,也可以低沉庄重。” 师珏指扣双弦,琴声翁然,瞬间感觉气势磅礴,隆重许多。 曲罢,音收。 师珏淡笑道:“同一首曲子,可以随词随心,变化风格。你不喜欢这个风格,无所谓,只要能找到你喜欢的风格,演奏出来,就好了。毕竟乐曲,不该为谁而演奏,而要为心而演奏。” 无人回应。 轻雅听得入迷。 夏泠芊也是如痴如醉。 师珏一笑,五指扣弦,翁然一声,惊然梦醒。 “啊,”轻雅愣了愣,道,“原来如此,还有这么多种风格。” “好厉害。”夏泠芊也低声赞叹。 师珏笑然,道:“小雅,你弹下我听,我可以给你指点。” 轻雅犹豫半天,默默拿出琴来。在他面前演奏,还不知道要被说成什么样子。不过难得有人说要指点自己的技法,就弹一下也没关系。 刚拿出琴来,师珏便说道:“你这琴,该换了。” 轻雅顿时皱眉,冷冷道:“不懂就别乱说,这琴好得很。” “琴身都裂了,音色也就那么回事。”师珏笑然,道,“换一把琴,应该会好些。” “不换。”轻雅抬头,道,“在我听来,轻音的音色就是最好的。我不许你说轻音的坏话。” 师珏道:“就算你现在不换,日后也会换的。一把琴保养得再好,也不可能用一辈子。你若想一直与琴为伴,就要懂得这种离别。” “如果轻音坏掉了,我此生再不碰琴。”轻雅直接顶回去。 师珏失笑道:“你这孩子,怎么不听劝?我看你这琴,撑不了太久。琴身上已有细裂,再用不了一个月,细裂变成开裂,声音就真的不能听了。” 细裂? 轻雅低头看琴,还真是。原本那么大的裂口,现在长成只是一点点细裂。是真的,这个琴在一点点的长好。就是似乎,这个外形和捡到的时候不太像了,颜色和花纹都有区别。神奇的琴,难道是活的不成? “珏大师,那个不是细裂,那个原本是开裂,然后变成现在的细裂的。”夏泠芊说道,“笨蛋的琴挺特别的,刚见到的时候破的一塌糊涂,现在反而变好了。” 师珏摇头笑道:“这如何可能,琴只会越来越破,怎么能反过来长好。” “是真的,我亲眼见到的。”夏泠芊笃定道,“而且笨蛋这个琴特别奇怪,别人弹都是没声音的,就他弹才有声音。” 轻雅轻轻扫弦,声音清澈空灵。然后把琴往师珏那边一推,示意他弹下。 “哪有那么神奇的琴。”师珏说着,伸手要弹。 “汝莫碰吾。” 谁在说话? 师珏呆住,脑海中突然感觉到了一个苍老的声音,音色稍显沙哑,态度冷淡。 这是谁在说话? 不,不对,不是谁在说话,没有任何地方传出声音,而是有一种感觉直接进入脑海,感知到了一种声音的感觉。 “吾辈存世,何止百年。尔等凡胎,休得妄言。” 是这琴,这琴在说话。 师珏怔了怔,伸手要摸琴弦。忽然间,似乎有道利风打在手指上,把自己的手弹开。 这琴有古怪。 师珏笑然,道:“不知是哪位高人,还请赐教。” 轻音道:“师珏小儿,手下败将。天下第一,凭你也配?” 师珏一怔,道:“前辈识得在下?” 轻音不说话了。 师珏皱眉。 若要说手下败将,平生他只输给过一个人,但是那个人的乐器并不是琴,而是琵琶。他并没有印象见过这个琴,为什么这琴会这么说? “你在跟谁说话?”轻雅奇怪道。 明明是让师珏试琴,为什么突然自言自语起来了。 师珏一愣,道:“你没有听到?” “听到什么?”轻雅茫然。 师珏一呆。 轻雅疑惑地偏头,问夏泠芊道:“你有听到什么吗?” 夏泠芊也是摇头,道:“我只听到珏大师自言自语啊。珏大师说前辈,哪里有前辈啊。” 师珏也迷糊了,难道是自己臆想的幻觉?抬手触碰琴弦,轻弄。 无声。 果然如他们所说,这琴的确是古怪。 “小雅,你这琴,很古怪,最好还是换了。不知道的异物,不要带在身边,以免招来灾祸。”师珏说着,拿出荷包,递给轻雅,道,“我这里还有些银子,你拿去换个琴罢。” 第二十二章重新开始 素白色的荷包用金丝绣着云纹图样,一看就是那么的奢侈。 轻雅摇头不接,道:“我不会换琴的。轻音是最好的,我不需要其他的琴。” 师珏笑了一下,这孩子真有个性。随手把荷包放到轻雅怀里,道:“你拿着这个,算是信物。等你想去圣乐坊了,就拿着这个,来找我。我这些日子大概都在中陵,偶尔到周边转转,腊月才回中都。你想好了,随时可以来找我。我带你去圣乐坊。” 轻雅拿起荷包就想还回去,可是转头看了看夏泠芊,心里一软。方才师珏只字未提夏泠芊,但是夏泠芊才是真正想去圣乐坊的人。如果留下荷包,让夏泠芊带着荷包加入圣乐坊,应该也可以吧。 “好吧,等我想去了,会再找你。”轻雅说道。 师珏笑笑,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夏泠芊,思索了一下,笑道,“我还有事,你们继续。”说完,转身离去。 那个目光……夏泠芊一个寒颤。 他肯定知道什么,他肯定知道!夏泠芊有点慌,被抓住了,肯定要被杀掉的!不好,要快跑…… “芊芊。” 夏泠芊一愣,呆呆望向轻雅。 轻雅把荷包往夏泠芊面前一递,道:“你拿着这个,去圣乐坊吧。” “什么?”夏泠芊道,“你没听珏大师说么,他是想让你加入圣乐坊,他在邀请你加入圣乐坊!” “他说,这个荷包是可以加入圣乐坊的信物。”轻雅微笑,道,“你拿着这个,应该也能加入圣乐坊的。” 夏泠芊心动了。 的确,只要拿着这个信物就可以。况且有没有写名字,说一定要谁加入。可是这样…… “笨蛋,你不去圣乐坊么?”夏泠芊问道,“你把机会让给我,你呢?” 轻雅微笑,道:“一直想加入圣乐坊的人是你,我一直说的是要帮你加入圣乐坊。现在有这个机会,当然是你去。反正我也并没有想加入圣乐坊。” “你在说什么啊,你个大笨蛋!加入圣乐坊,那么好的事,为什么不去?你知不知道,圣乐坊是多么的好,无论是待遇还是条件都比这里好太多!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怎么可以不去圣乐坊……多好的机会你……” 你却要让给我。 夏泠芊说不下去了。 不愿意,一个人加入圣乐坊,也不愿意,看他一个人加入圣乐坊。 好想,两个人一起…… “芊芊,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反正我是不喜欢师珏那个人。”轻雅微笑,道,“就算他是天下第一乐师,又能怎样。就会说轻音的坏话,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想怎样?”夏泠芊呆然问道。 “我?还是按原定计划,去考官乐坊。”轻雅微笑道。 夏泠芊看着他的脸庞,忽然道:“我和你一起考官乐坊。” 轻雅一顿,道:“你有机会去圣乐坊,就没必要去官乐坊了,这是你说的。” “我改主意了。”夏泠芊笑眯眯道,“我不要一个人去官乐坊,我宁愿和你一起考圣乐坊。” “别这样,我还不一定会考过呢。”轻雅道,“如果考不过,我就离开这里,到别处看看。天下那么大,我都还没有看过。我不想在一个地方耗太久。” “那,我就和你一起走江湖。”夏泠芊任性道。 轻雅笑然摇头,道,“你这样,夏姨怎么办?” “谁管她。”夏泠芊任性道,“没有我,她就可以过上太平日子了,有了我,才是给她添麻烦。” 轻雅怔了怔,她吃错药了。 “嗯,就这么决定了。”夏泠芊对着天说道,“以后,笨蛋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咱们要一直在一起,不离不弃。” 轻雅茫然看向她,她在跟谁说话? 夏泠芊看向轻雅,笑眯眯的。 轻雅垂下头,轻抚轻音的伤痕。 “这个荷包怎么办?” 轻雅想了想,如果夏泠芊不想去的话,这个留着就没用了呀。 “先看看里面有多少银子。” 夏泠芊兴冲冲拿过荷包,打开来看。还真不少,有十枚银豆子。这大司乐可真是大方,给了这么多银子。 “这么多,留下是不是不太好?”轻雅呆了呆,道,“要不我还是拿去还给他吧。” “笨蛋,你怎么不光笨,还傻啊!”夏泠芊不悦地戳他额头,把钱袋子收到自己怀里,道,“你知不知道,考官乐坊,要添置好多东西。尤其是你,要买一身新衣服。看你这身衣服,都穿了多久了,一直没换过。我也要添置一身舞衣,官乐坊是很严格的,穿成这样肯定不行。你也是,就算不想换你的琴,为了考核,不买也要租一把新的琴,第一印象很重要。” 轻雅听了,有些头晕,道:“你说慢点。” “这些不够,还有呢。”夏泠芊道,“你识谱太慢,咱们要提前去打探好考核都有哪些必考曲目,然后你先提前学了。这样抽签的时候,你看到歌名,就知道要演奏哪个了,反正你会的,你都能背下来。我倒是不需要什么特别的,无论他考什么曲目,我都会。去年我就是吃了舞衣的亏,我根本不知道要自备舞衣,这才落选的。今年可不能这样了,咱们要准备充足。” 轻雅笑了笑,道:“好,听你的。” “当然要听我的,现在钱袋归我管。”夏泠芊笑眯眯地摇着手上的素白荷包,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还没吃早饭吧。我叫夏姨做了点心,你先去吃点,咱们再继续练习。现在可要抓紧时间了,之前浪费了太多时间。” “嗯。”轻雅微笑。 夏泠芊笑笑,跑去房间里拿点心。 日过午时,天气正热,日光正盛。 轻音忽然蒙上一层光晕,不知在做什么。 轻雅怔了怔,低头看它,不由自主地,双手把轻音捧着,递到阳光下。 日光灼灼。 轻音被日光包裹,无法直视。 少顷,光芒消失。轻雅连忙把琴抱回来,仔细查看。 这……轻音怎么变成这般模样? 琴身原本是棕色树木色,如今突然变成了赤乌色。琴徽看上去仿佛白色液体,但摸上去是镶嵌在琴身中的。琴弦依旧闪着银光,但稍微换个角度,又感觉这琴弦是透明的,可以直接看到琴身。整个琴焕然一新,外形也稍有改变,轻雅差点就认不出来了。 琴头,那个“雅”字毫无变化。 轻雅抚弦,铮然一声,声音嘹亮。心中正想着,这声音太大太亮了,伸手再拨弦,声音忽然就变得轻柔了些。一声琴音,能传到好远的地方。 似乎,是重生了。 轻雅笑笑,原本也没有希望它能如何,但现在变得崭新,心中更是欢喜,立刻拿出帕子小心擦拭。不管它变成什么样,它都是自己的轻音,不会变。 “笨蛋!吃点心。”夏泠芊捧了一大盘子点心出来,往石礅上一放,目光一扫轻音,讶然道,“这琴哪里来的?” “这是我的轻音。”轻雅一边擦拭,一边应道。 “轻音?”夏泠芊不相信地眨眨眼,道,“我刚刚进去之前,它不是这样的吧?” “不是,不过刚刚就变成这样了。”轻雅仔细擦过一遍,满意地抚弦试音。 夏泠芊愣了愣,自己先拿过一块点心来压压惊,道:“笨蛋,你就不奇怪,为什么这个琴会突然变了样子?还有,为什么这个琴的伤口能长好,为什么只有你才能弹出声?” 轻雅茫然,道:“需要奇怪吗?” “当然,这很奇怪好不好?!普通的琴都不是这个样子的。如果坏了就真的坏了,怎么可能长好,那就是个木头,又不是活的。”夏泠芊说道。 轻雅想了想,道:“奇怪了又能怎么样?它就是这个样子的,我不可能因为它奇怪就抛弃它啊。” “但是你也听到了,方才珏大师说这琴有古怪。”夏泠芊担心,道,“万一,这个琴真的是大凶之物,招来什么麻烦怎么办,你会死的。” “不会的,我们有同样的姓氏,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它是不会害我的。”轻雅微笑,道,“轻音,你说是不是?” 轻音无声。 静然无声,两个孩子就这么看着琴。 “晕,我真是跟你在一起都呆傻了,居然和你一样期待它会回答。一块木头罢了,怎么可能会说话。”夏泠芊拿起一块糕点,直接塞到轻雅嘴里,道,“赶快吃点东西,如果真的听到它说话,肯定是饿晕的幻觉。” 轻雅吃着点心看着轻音,想了想,然后努力咽下糕点,说道:“师珏应该听到他说话了吧。想起来,刚刚师珏的态度,就是在和这琴说话,还叫它前辈。” “你还真的直呼姓名啊。”夏泠芊惊讶道,“那是珏大师啊。” “他都说可以了啊。”轻雅说道,“而且我也没觉得他哪里大师了,就是个古怪的人。” 夏泠芊摇头,道:“你呀,还是见得太少。大司乐师珏大师,绝不是徒有虚名。刚刚他演示的那些弹法,都是基础。你就是什么都不知道,才说人家不好。” “我没说他不好,我只是说他很古怪。”轻雅道,“你看,我在卖艺,他莫名其妙就盯上我,还跟着我,还说我有什么……什么音感来着,反正说了一大堆好话。对了,最后还留了钱,他就那么肯定我去找他么,也不怕这荷包被别人抢走怎么办。” 夏泠芊呆了呆,道,“你去环街卖艺了?” “对呀,因为要给你买糖画嘛。”轻雅说道,“然后就遇到了那个奇怪的人。” 夏泠芊垂头窃喜。 “你有在听吗?我说他很古怪呢。”轻雅疑惑地看着她。 “啊……哦,那个,我在听。”夏泠芊忍不住窃喜,道,“不管他古怪不古怪,这些钱足够咱们撑到官乐坊考核了。你也不用去卖艺了,就不会碰到他了。” 轻雅想了想,也对。 “芊芊,小雅。”夏氏走了过来,担忧道,“我有事跟你们说。” 夏泠芊转头,问道:“夏姨,出了什么事吗?” 夏氏轻叹一声,道:“芊芊,咱们还是赶快走罢。这里待不下去了。小雅也是,赶快跑吧,若是他们来抓,恐怕会连带的。” 第二十三章情难舍 夏泠芊顿时感觉冷水浇下,一个激灵清醒了。 哎呀,怎么跟着轻雅的话,就忘记了这个最要命的事。已经被珏大师发现了,如果不走,命都没了,还考什么乐坊。 “为什么要跑?”轻雅疑惑道。 “笨蛋,你忘啦,我说过的,我母亲的事!不是给你讲过的!”夏泠芊着急道,“我们是从圣乐坊里逃出来的,如果被抓到,就是死罪。现在已经被珏大师发现了,他只要通知官兵,我们就逃不了啦!” “哦,这个啊,没事。”轻雅摸了块点心,边咬边说道,“师珏没有想报官。” “你能肯定?”夏泠芊皱眉,道。 “嗯。”轻雅道,“我现在想了想,那天你拉着我去听表演的,然后在环街稍停的时候,师珏就已经看到我们了。我当时不知道他是师珏,那时候他们就在不远处看着咱们。” “他们?还有谁?”夏泠芊一惊。 轻雅想了想,应道:“不知道,是个女子,就站在师珏身后,可漂亮了。” “那应该就是嬛姨了。”夏泠芊犹豫道,“可是那时候就知道了,但不代表以后不会告发啊,总归是个隐患。” “他不会的。”轻雅道。 夏泠芊一滞,皱眉看向轻雅。 “小雅,话可不能说满。牵扯到罪人,就是要命的大事。马虎不得。”夏氏连忙道,“芊芊,跟我去收拾东西,咱们准备走。” 夏泠芊犹豫了片刻,转向轻雅道:“要不,咱们先走吧。到别的地方,再去考官乐坊也不迟。” 轻雅摇头,道:“那太浪费时间了。芊芊,师珏是有些古怪,但他不是坏人。” “你也就见过他这一面吧,就能确定?”夏泠芊不信,道,“笨蛋,我给你说。官家的事,远没有你看到的那么简单。俗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就算珏大师是好人,他也必须要揭发我们。” 轻雅听着,一脸茫然。 夏泠芊轻叹,认真道:“我是逃犯。如果让他抓到了,他就叫治理有方。如果让别人举报了,他就叫监管不力。我早晚会被举报的,比起让别人举报,不如珏大师自己举报来得方便。” “芊芊,不是的。”轻雅道,“师珏没有那么想,你看他的样子还不明白吗?他没有恶意。” “不把恶意表现在表面,对于他这样的官家,是很正常的。”夏泠芊道,“笨蛋,你太容易相信旁人了,珏大师真的不像你看到的那么简单。” 继续争辩,毫无意义。 轻雅微笑,道:“要走的话,你们走吧,我在这里等着官乐坊考核。” “你跟我们一起走。”夏泠芊说道。 轻雅摇头,道:“我不想逃跑,也没必要逃跑。” “你怎么……”夏泠芊着急地跺脚,“你真是个大笨蛋!你这是在赌命。” “我没有。”轻雅目光清澈,道,“你不信我,可以走。” 夏泠芊犹豫了。 “芊芊,这可不能犹豫。”夏氏发觉不对,赶忙劝道,“命就一条,不能胡来。” “夏姨,我不走了。” “芊芊!” “以前总是跑呀跑的,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又要跑……我不想这样。而且……”夏泠芊看了眼轻雅,微笑道,“我相信笨蛋,他不会骗我。” “芊芊!”夏氏懊恼地唤道。 这孩子,为了男孩子,居然可以不要命吗?早知道,真不该默许他们在一起。 “哎呀!浪费太多时间了!”夏泠芊忽然叫道,想了想,又坐下来吃糕点,“笨蛋,今天算了,明天咱们要加倍练习,一定要赶上官乐坊的考核。” “嗯。”轻雅应声,微微一笑。 的确不能再浪费时间了,还有好多事要做。 时光荏苒,日月如梭。 练习的日子显得枯燥无聊,不过因为有两个人,所以感觉还好。夏氏每日提心吊胆地担心官府会来抓人,一直把一些贵重物品打包,以备有变。两个孩子辛苦练习,夏泠芊已经把舞蹈动作都顺下来了,但轻雅还是没有找到自己的风格。 夏日炎炎,夏泠芊在街道上练舞,轻雅在房檐下看着。 一曲舞毕,汗流浃背。 “为什么非要到这边来练舞,都没个阴凉。”轻雅递给她毛巾和蜂蜜水,疑惑道。 空地那边虽然也没有多少阴凉,但是好歹有些植物,稍微感觉凉快些。这边大马路,只有光秃秃的黄土地,热都热死了。 “这里宽度,和舞台差不多。在这里跳舞,就会注意到,不要走太偏。”夏泠芊解释道,“我一般都是在空地练的差不多了,再到这边来试一下走位。” “原来如此,难怪我那天会在这里见到你。”轻雅感叹道。 夏泠芊莫名其妙,道:“啥时候的事?” 轻雅微笑不语。 夏泠芊也不追问,喝光蜂蜜水消了暑,忽然道:“笨蛋,下午咱们去官乐坊报名,顺便添置新衣。你得跟我一起去。” “嗯?这么快就要报名了?”轻雅有些尴尬,“我还没有弹会呢。” “不急,只是报名,考核还要下个月。”夏泠芊道,“不过临近考核就要多休息了,状态不佳,会影响临场发挥的。” 轻雅点头,道:“你好好休息,我再练练。” 夏泠芊噗嗤笑了,道:“放心,不会让你一个人练的,我会陪你。” “你还是休息吧,万一热中暑了怎么办。”轻雅关心道,“夏姨准备了很多消暑的物什,可是没能买到冰,吃着还是很热的。” “哎呀,往年我都是这么练过来的,没事的。”夏泠芊笑道,“不过现在太热了,还是赶快回房间里比较好。等日头过了,咱们去报名。” “嗯,听你的。”轻雅点头。 夏泠芊练得累了,一进房间就扑到床上睡了。 轻雅怔了怔,发现夏氏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有些尴尬,于是就从房间里出来了。 想了想,轻雅走到了空地,坐在石墩子上发呆。 外面炎热,房檐之下,还算凉些。 轻雅拿出琴来想练习,忽然想到夏泠芊睡了,不能打扰,于是就只能继续发呆。 房檐下,花开艳丽。 一只蝴蝶似乎是热蔫了,晕晕乎乎飞过来,一下子撞在花朵上,摔在叶子上,翅膀微弱地抖动。 嗯? 轻雅被吸引,忍不住转头过去看。 无风,花枝不动,蝶亦不动。 不会是就这么撞得晕过去了吧?这蝴蝶也太笨了。 轻雅托腮看着。过了好一会儿,蝴蝶似乎恢复了,翅膀也立了起来,扑拉了一下,绕着花盘旋飞舞,然后落在花蕊上,吸食花蜜。似乎是吃饱了,蝴蝶再次飞起来,绕着花继续转。好几个花盆好几朵花,可那蝴蝶偏偏围着那一朵转。 啊,蝶恋花。 轻雅呆呆看着,心里升起一种暖暖的感觉。蝶恋花,很执着。无论花有没有反应,都一直喜欢那朵花。就好像这只蝴蝶,一直绕着那朵花在转。 原来如此。 轻雅心中有所触动,对,这个感觉,是他希望的那种蝶恋花。 “笨蛋!” 思路被打断,轻雅微微皱眉。 “笨蛋!” 夏泠芊左右看看,发现轻雅,几步跑过来,一把拖住他,“好了,差不多要去报名了,走了走了,不要偷懒。” “嗯。”轻雅应声,心不在焉。 “拿着这个,顺便去吧这次的绣活卖了。”夏泠芊把篮子塞给他,想了想,脸红着把一个小布偶塞到轻雅手里,道,“这个,是夏姨帮咱们绣的,一人一个。” “这是什么?” 轻雅疑惑地看了看,好像是个鸟。 夏泠芊哼声转头,撑开红油纸伞,道:“给你了就拿着,不许丢了。” “哦。” 轻雅不太喜欢弄这些小东西,但抬头看夏泠芊执伞盘旋,瞬间看痴。她的那个挂在胸前的扣子上,轻雅想了想,也把手里的这个挂到自己的衣扣上。再看夏泠芊,真的很美。尤其是笑起来之后,美得不行。 看到轻雅胸前的小鸳鸯,还有自己的小鸳鸯,夏泠芊心里欢喜。这笨蛋,当真不知道也不会追问,就傻傻的有样学样。真是笨得可爱,想想都能笑出来。 “不走么?”轻雅道。 “走啊,跟来。” 夏泠芊忍住笑,头前带路。 俩孩子走到城里,自然先去绢罗铺卖绣活。轻雅和往常一样在门口等着,脑海中回想着刚刚蝶恋花的场景。 蝶恋花而花无情,感觉好悲伤。微凉的感觉,都可以拿来消暑了。 有趣。 “一帮白痴!” 夏泠芊出来了。 轻雅回头去看,迎面而来是那个装得满满的大篮子。勉强接住篮子,再看夏泠芊,吓了一跳。这小脸气得,颜色都不对了。 “怎么了?”轻雅问道。 夏泠芊啪地撑开纸伞,不悦地拖着轻雅就走。 “一帮白痴,真当我没见过是不是?我以前见过的可多了,店里都没有!这种料子居然还拿来骗人,真当我不懂是不是!哼,别怪我砍价这么狠,是他们先骗我的。” 看样子,是买衣服的时候,闹了不愉快。 轻雅微笑,道,“结果呢,买了什么?” “三彩轻容纱和素织蝶纹绮。”夏泠芊抱怨道,“轻容纱都不是我喜欢的那家织的,就是本地人织的。不过算了,总比拿其他品种好得多。这店老板,一开始还用次等花织纱来骗我,说是轻容纱。呵呵!卖了这么多次绣活,还真当我们是白痴是不是。平时绣活就没要他高价,现在买个舞裙还想骗我,做梦!这种纱,我知道全过程的成本,直接杀到底价。我看他下回还敢骗我!” 轻雅呆了呆,道:“你这样,店老板会不会不收夏姨的绣活了?” “现在不是他想不想收的问题,而是别人点名要夏姨的绣活,他能怎么办?”夏泠芊撇嘴,道,“你拿好了,沉的都是金银丝,我的舞衣没多重。对了,你不是说还要麻布衣,给你买了件新的。你这件赶快丢了罢,太脏了。” “嗯?还买了啊。” 轻雅翻翻篮子,不错,这麻布还挺厚实。 “当然要买啊,不然怎么见人。”夏泠芊白了他一眼,道,“这边,到进门的地方登记,我们去内城报名。” “慢点走。”轻雅费力道,“这么多东西,很沉的。” 第二十四章各有心思 夏泠芊好笑,道:“但是先放回去再来一趟,就太麻烦了,还是拎着吧。” 唔。 轻雅想了想,的确如此。 有些吃力,还是带着这些东西,跟着夏泠芊往内城走。 中陵乐坊。 轻雅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在想,人应该不是很多,乐坊门前都没有像闹市那样排到大街上的队伍。然而一进门,轻雅瞬间就惊呆了。报名的人居然在大堂内拐了好几个弯,还有专门的人负责盯着队伍。粗略的数了数,嗯,站在这里的,就有数十人。 “这么多人报名啊?” 轻雅悄悄问夏泠芊。 “这多吗?不多吧。”夏泠芊略略看了一眼,随意道,“报名持续七天,这已经第三天了,峰头都过去了。不过报了名,还不知道会不会被选中。没被选中,相当于白砸钱。” “啊?”轻雅疑惑道,“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报名了之后,不知道会经历一个什么样的审核,然后审核不过的就不能参加考核。具体是什么审核标准,我也不知道。反正到最后能参加最后考核的,不会超过五十个人。” 夏泠芊拖着轻雅站到队尾,张望了一下行进速度。还好,进度挺快,不会等很久。 轻雅看看这个乐坊,地方还挺大的。 这里貌似是乐坊对外演出的大堂,他们正在舞台这边排队登记报名。那边,设置了休息等待区的茶座。茶座零零散散坐着几桌人,看他们衣服和包袱上绣的名字,似乎是民乐坊的字样。 “那些,是民乐坊推荐的乐手和舞伶。”夏泠芊解释道,“不过他们的优势就是,只要报名就一定会通过的。可是咱们报名,就跟买奖券一样,说不定会不会中呢。” “那些就是民乐坊的人啊。”轻雅偏头看了看,道,“还是感觉你漂亮。” 夏泠芊笑了,道:“你怎么就这句。” “事实啊。”轻雅说道,“你看他们,长得好严肃。” 夏泠芊笑了笑,道:“他们是乐户,都是一些罪人的亲属,或者后人。长成那样,也是正常。” “所以说,他们都是坏人?” 轻雅稍稍皱眉。 “有句话说的,一人乐户,世代贱籍。他们可能不是坏人,但他们祖上是坏人,传到他们这里,就只能这样。”夏泠芊笑道,“不过自圣乐坊建立之后,开始允许这些贱民通过考核,改为正户,或者进入官籍。其中,最初犯罪的那一代人,是不允许改变户籍的。之后的儿女后代,是可以参加考核的,但也只允许从事乐户相关行业。如果能考入官籍,那么之后的子女就可以恢复正户,重新开始生活。这些人,应该就是乐户后代。” 轻雅听了直犯迷糊,道:“乐律很贱吗?我不觉得。” “这个也要看怎么说,古有周礼雅乐,唐有教坊乐府,再有优伶艺妓。说是乐律很贱,我倒觉得,是人越来越笨了。庸俗的愚民无法欣赏那种高雅的艺术,只能听这些市井小调取乐,显得乐律很贱,但是不能说,那种高雅的艺术就不存在。”夏泠芊道,“珏大师就一直坚持雅乐,圣乐坊每年也会举办祭祀大典,任何乐律在他的演绎下,都会变得高雅。或许就是这样吧,贱人听贱乐,高人听艺术。” 轻雅想了想,道:“也就是说,圣乐坊是艺术,民乐坊是小调。所以说,现在官乐坊算什么呢?半俗半雅?” “噗……什么半俗半雅。官乐坊也是雅乐,只是规格没有圣乐坊那么高。毕竟是地方乐坊,规制要超过皇家乐坊,那还得了。”夏泠芊道,“民间乐坊也不都是小调,一样有好听的乐曲,不过分地方。有些乐坊就很贱,做的就是红倌生意。有些乐坊是平民的音乐爱好者,那些就是纯粹表演乐曲没有其他。反正不管怎么说,我是不会蹚浑水的,我也不许你蹚。” “什么叫蹚浑水?”轻雅呆然问道。 夏泠芊认真道:“就是说,哪怕你去做江湖艺人,也不要去加入贱的乐坊。江湖艺人不算任何户头,是完全自由的散人。那样,比乐户好很多。” “哦,这样啊。”轻雅呆呆的。 夏泠芊笑了,道:“瞧你那笨呆模样,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清楚些。糊里糊涂的,还不知道会走到哪儿去呢。” 江湖艺人。 轻雅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会考官乐坊只是一时冲动,现在后悔,之前的努力好像就白费了。再说,反正考一次又不会死,还满足了好奇心,稍微花点钱也没啥,以后还会赚回来的。 队伍行进很快,后面排队的人还挺多。 不多时,轻雅和夏泠芊都报了名,还有住址,等待准考通知。 累死了。 轻雅除了队伍,就找了个位置坐下休息。一直拎着重物排队,太消耗体力了。赶快休息休息,实在是撑不住了。 “你一个男孩子,这么娇弱可怎么得了。”夏泠芊轻笑,还是拿了茶水给他,“喝点茶,休息休息。” 轻雅摸过来茶杯,喝了一口,就喷了,道:“什么东西这么难喝,就没有白水吗?” “你这笨蛋,活该是个穷命。”夏泠芊笑骂道,“这个是茶,寻常百姓都很难喝到。喝点吧,可以明目健脑的,说不定能治治你这个笨脑子。” 轻雅撇嘴,勉强喝了一口,又苦又涩,实在是难以下咽,怎么品怎么觉得比白饭难吃多了。但看夏泠芊俏皮严厉的目光,轻雅还是努力咽了下去,然后发现,喝下去感觉不错,于是多喝了几口。 夏泠芊好笑道:“歇过来没有?” “没有。” 轻雅很想努力站起来,但就是没力气。 干脆,往桌子上一趴,道:“我歇会儿,再回去,走不动了。” 夏泠芊憋着笑,坐在他身边,伸手戳他的脸,道:“小笨蛋,好娇气。你是个男孩子,不能这么娇气,知道吗” 轻雅不高兴,他只是累了好嘛,不是娇气。 “你来了?”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身影。 轻雅趴着不想动,只是淡淡说道:“我不是来找你的,我只是……” 话说了一半,忽然有一个明晃晃的东西伸到眼前,只听一名护卫冷冷道:“无知小儿,怎么敢这般对大司乐说话!” 轻雅骇然一跳,还没反应,就见叮地一声,眼前的宝剑折断。断下的剑尖飞起,直接插到那个护卫的发冠之上。 轻音道:“若再放肆,性命不留!” “来人,护卫!”发冠上插着断剑的护卫大喊一声。 乐坊内,护卫顿时都冲了出来,把轻雅几人围了起来。周围胆小的已经吓跑,只剩下排队的人还在远远观望。 “我什么都没做……”轻雅迷糊地做起来,一偏头,怎么会这样? 夏泠芊也是吓了一跳,吓得抓紧了轻雅的手。 “退下。” 师珏淡定地命令。 护卫犹豫,道:“可是……” “嗯?” 师珏双目微张。 “是!” 护卫们齐齐退下。 待人走尽,师珏淡淡一礼,道:“前辈,他人无知,还望海涵。” 轻雅疑惑地看看师珏,小声对夏泠芊道:“他又在自言自语了。” 夏泠芊嘘了一声,小声道:“他好像在跟你的琴说话。” “怎么可能,琴就是木头,哪会说话?” 轻雅说着,把琴拿了出来。 轻音道:“他人无目,力有不逮。稚子如玉,只待琢磨。” 师珏笑然,道:“前辈放心,在下必定好生教养。” 轻雅呆呆问道,“轻音,你在说话吗?” 轻音无声。 轻雅呆呆看看琴,又看看师珏,道:“你是不是犯臆障了。” 师珏微微一笑,道:“琴之所言,没有一定的高度,是听不到的。是以,我能听到他说话,但你不能。” 轻雅一呆,简直不可思议。这是他的琴哎,什么叫他听不到。 师珏淡笑,道:“这几日我也有查这琴的由来。古来有名之琴,不过号钟,绕梁,绿绮,焦尾。但这四大名琴仅仅是琴罢了,并未听说有任何神迹。像这把琴,还能传达人言,还真是罕见的很。而且似乎这样式,和那日所见,也有不同。小雅,你这琴的确特别。” 轻雅搂过来琴,道:“特别就特别了,我的轻音,我才不换。” “你可以不换,不过这琴危险的很。”师珏道,“你刚刚看到了,一下断剑,刺冠示威。这些,都是这把琴做的。你把它留在身边,很难说,哪天伤的会轮到你。” “这不关你的事。”轻雅道,“我都说了,我不是来找你的。” “哦?”师珏道,“难道是来报名考核?” “对。”轻雅应道。 师珏笑了,道:“我邀请你到圣乐坊不来,却要自己考官乐坊?你可知道,这两者之间,有多大的区别?” 轻雅道:“不知道。” 师珏目光一扫,看到两个孩子胸前各挂着一个鸳鸯布偶,会心一笑,道:“只要你答应来圣乐坊,我也会让她同你一起来。” 夏泠芊有些发抖,悄悄躲在轻雅身后。 轻雅闻言,是有些犹豫,但一看夏泠芊的反应,顿时拒绝道:“不要。” 这孩子,真是奇怪。 师珏见软的不行,只能迂回说道:“小雅,不是我说,以你现在的技术,想考入官乐坊,很难。官乐坊选拔的都是一些学过的乐手,你这样的初学者是进不来的。圣乐坊不同。圣乐坊选孩子,就是要从头教起,不需要你有乐器基础,只要你真心想学。” “我想学。”轻雅道,“但不想跟你学。” 师珏一怔,皱眉,道:“你觉得我不配教你?” 轻雅不答。 这又不是配不配的问题,是风格的问题。这个人,给轻雅的感觉不好。明知道师珏一直在努力表达着亲近,但是他那个外貌,总让人觉得疏离。 “珏大师。”夏泠芊小心开口道,“我们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觉得,不太合适。您是天下第一的乐师,当然没有您做不到的事。但是我们,或许……” 说着,声音哑了。 离天下第一很远这种事,夏泠芊绝不想承认。那笨蛋是没想过天下第一,但是她要成为的是天下第一的上领舞。一旦说出口,总觉得就再也达不到天下第一的高度了。 第二十五章雅俗共赏 “芊芊,没必要与他解释。”轻雅微笑,道,“我们会怎样,是我们自己决定的事,不是他决定是事。或许我们现在没想成为天下第一,这并不代表,以后不能成为天下第一。这和跟谁学都没关系。” 夏泠芊怔怔,笑道:“也对。” 师珏闻言,更是喜欢轻雅这个孩子。无拘无束的回答,远高他人的天赋,有这样的心情,或许,他真的有机会,能像那个人一样。但现在,还是要给他点压力。这孩子,有些太过不知所谓了。 “你这么有信心,却不知你那首蝶恋花,练得如何?”师珏忽然道,“可否弹来听听?” 轻雅扬眉,道:“好又如何,不好又如何?” “好了,我只要一句话,就可以让你加入官乐坊。不好,我同样是一句话,不止是这里的官乐坊不让你考,天下所有的官乐坊,你都没有机会。”师珏淡笑,道,“我是大司乐,自然有这样的权限。” 轻雅微微正色,果然,官没有一个好官。 师珏继续道:“如果你拒绝演奏,我现在就可以通知你,取消你的考核机会。” “你也太欺负人了,这不是霸王条款么?”夏泠芊听不下去了,道,“珏大师,您是大司乐,也不能这样做啊。” 师珏淡淡投过去一个目光,夏泠芊立刻住嘴。 轻雅抬手,拦在夏泠芊和师珏中间,挡住师珏的视线,淡淡道,“只要让你说好就可以了,对吧?” “对。”师珏淡笑,道。 轻雅摆好琴,抚弦试音。 “笨蛋,你还没练好呢,怎么也不可能让他说好啊。”夏泠芊急切地小声说道。 轻雅还没答,却被师珏听见了,顿时笑道:“哦?原来还没有练好啊,这样的曲子,不听也罢。” “听之前就下结论,天下第一,也不过如此。”轻雅正色道。 师珏扬眉,道:“你自己都不满意的曲目,我便没必要听了。” “之前是不满意,但是这次的曲子,应当会满意。”轻雅伸手抚弦,起音。 琴声温和鸣响,潺潺如溪。 还是那一首调子,蝶恋花。 无词。 曲声漫开,在大堂中回响。 声音进入耳中,在脑海中呈现的,是一副画卷。自己置身于花丛之中,蝶舞翩跹,在自己身边环绕。被这些蝴蝶环绕,心中升起一种很受宠的感觉。随后,稍微感觉到一丝凄凉。因为蝴蝶最后都落到花上,并非真正围绕自己而飞,只是因为自己在花丛中,以为蝴蝶是喜欢的是自己。其实,蝶只恋花。 曲罢,音收,画卷淡去。 “如何?” 轻雅淡着声音问道。 师珏努力回过神儿来,这才发现,不只是他,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刚刚那首歌的画卷之中,还未回神儿。仔细看着这个孩子,并没有丝毫特别之处,但是这曲子,确实惊人。 这首蝶恋花,他曾经试过多种演奏方法,还从来没有一种方法,能达到这样的效果。放眼望去,从杂役小厮,到场中乐手,到他自己,不分层级,雅俗共赏。这怎么可能,他还是一个孩子。这种触及心灵,近乎摄心术的演奏方式,这一个孩子,怎么会掌握?难道真的是天赋? “啊,我好像看到好多花,好多蝴蝶。”夏泠芊惊醒,道,“哎呀,看到幻觉了。” 轻雅微微一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轻音果然很厉害,能完美呈现出他所想要表达的效果。真是越来越喜欢轻音了。 师珏仍未答复。 轻雅淡淡地又问了一遍,道:“如何?” 师珏淡笑,道,“非常好。小雅,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你刚刚说过的话,不会是骗人的吧。”轻雅扬眉。 师珏一笑,扬声叫到:“梓昶” 闻声,廖梓昶匆匆从后面走了过来,恭敬行礼,道:“大司乐请讲。” “给这孩子加入官籍,承认他是官乐坊的一员。”师珏淡笑命令道。 “……是。”廖梓昶应声,却微微皱眉。 仅凭一首曲子,就让这孩子加入官乐坊,未免太过草率。但既然大司乐发话,也只能由他任性。毕竟,从师珏担任大司乐之后,天下各个乐坊都恍如初生。除了那些自愿在泥沼里不想离开的乐坊,其他的乐坊都获得了应有的待遇,乐手伶伎也有机会可以脱离贱籍。大司乐不是轻易任性的人,想必是这个孩子,的确有所不同。 轻雅原本没有户籍,因为之前没有名字,连丐户都是没有的。这下直接改为官籍,还是挂在圣乐坊的名下,可以算是一步登天了。 一张薄纸,一块腰牌,证明身份。 师珏从杂役手里接过做好的户籍,递给轻雅,道:“这是你的户籍证明已经登记在册,这个是乐坊官籍的腰牌。你拿着这个腰牌,可以在任意一个官乐坊入职,包括圣乐坊。” “哦。” 轻雅拿过来一摸,就发觉不对。 这腰牌是青铜铸造,正面是轻雅的名字,背面是圣乐坊三个字和圣乐坊徽标。犹记得之前看到程琴师的中陵乐坊是木质的腰牌,文字也是用墨书写上的。这个腰牌,难不成是之前就做好了的? “这个户籍的时效是几年?”夏泠芊问道。 哎?户籍还有时效? 轻雅怔了怔,他还想说,这个是假的户籍嘞,材质不一样呢。 师珏一笑,道:“人在户在,人亡户消。我圣乐坊的户籍,和户部户籍不同。只要圣乐坊不倒,这户籍就有效。” 夏泠芊怔了怔,这么好? “如此,多谢。”轻雅也懒得再问,休息得差不多了,拿了腰牌也该离开了。 “稍等。”师珏唤道。 “还有事?”轻雅回头。 “可有兴趣听我一曲?” 师珏淡笑,从腰间拿出一支笛子。 轻雅颇为无语地盯着这支笛子。有没有搞错,连笛子都是白色的吗?笛穗到是黄色的……不,那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所有的乐器都是一种材质的吗?该说是省事,还是该说自找麻烦?他到底是有多喜欢白色的东西。说起来,荷包都是白色的。 师珏也不等轻雅回应,兀自吹奏了起来。 蝶恋花。 唔…… 咱能换个调子么?已经听腻了好不。 轻雅无语地呆了一会儿,没任何特别之处,于是很快就觉得无聊了。他也等不及曲子结束,就要往出走。快到门口,被夏泠芊稍微拉了一下,轻雅一顿,回头看她,见夏泠芊抬手指着门外。轻雅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惊讶得下巴差点掉下来。 那是蝴蝶。 真的蝴蝶,很多很多,从外面飞过来,飞进了乐坊,在乐坊中随乐盘旋。 数不清有多少蝴蝶拥入,轻雅被蝴蝶群挤得退步。退回到乐坊内。抬头,乐坊出处都有蝴蝶的身影,还有更多的蝴蝶拥入乐坊,一时之间,惊动了整个乐坊。不只是大堂中人,连后院练习的乐手们都特地跑过来瞧。 “这就是珏大师的招蝶,今天可算见识到了。漂亮,太漂亮了。” “要说这招蝶之技早已失传,真不愧是珏大师,能重现乐声引物的绝技。” “真不愧是大司乐,不仅古琴弹得妙,笛子吹得也好。” “天下第一乐师,实至名归。” 轻雅见到这般场景,着实吃了一惊。以前还从未想过,乐曲还可以做到这种事情。转头去看夏泠芊,更惊讶地发现她居然神色如常。 “芊芊,你怎么不惊讶?” “没什么好惊讶的,以前看过的。”夏泠芊道,“每年,珏大师都会展示这个绝技。听说,这首曲子,是他当初竞选大司乐之时,一鸣惊人,以压倒性优势战胜其他竞争对手的曲目。一开始听还是挺好玩的,后来听觉得也就那么回事。招蝶是很厉害,可是也就仅此而已。” 被她这么一说,轻雅的心情平复了些。 但是莫名的,心被触动了。 他期望的乐曲,就是这种感觉,柔和没有锋芒,却能打动人心。 轻雅心里恍惚有一种感觉,其实跟着师珏学琴,应该也没有那么坏。至少这首曲子,是他喜欢的风格。 就是,这旋律听了想吐。 “我亲爱的珏大师,能不能把这些东西弄出去?”忽然有人在楼上笑颜说着,“到处都是翅鳞,呛死人了。” “当然。”师珏立刻停曲,收笛取琴,五指同扣七弦,只听嗡然一声,蝶舞四散。 楼上之人,声音清澈且饱含穿透力,恍若仙音。众人纷纷抬头,见那女子月白纱裙,轻盈婀娜,宛若仙女下凡——正是羽姝嬛。 夏泠芊立刻躲到轻雅身后,道:“快走快走,别被认出来。” 看人家的表情,早就认出来了好不。 轻雅转过好多念头,脑子瞬间就乱了,什么都没想出来。浆糊了片刻,轻雅决定先跟着夏泠芊逃跑。其他事情可以以后再说,现在要回家!有好多东西要放回家! 不再多想,轻雅和夏泠芊没再说什么,逃跑了出去。 “哎呀呀,跑掉了。”羽姝嬛从楼上下来,扑在师珏身侧,很自觉地挽过他的手臂,轻笑道,“您这位大师可真是丢脸,一个孩子都打动不了。” 师珏收了乐器,淡然道:“他们大概是见了你,才跑的。” “讨厌啦,人家长得就那么吓人嘛。”羽姝嬛笑吟吟地,轻轻在师珏耳畔道,“那现在要怎么办?你可没那么多时间在这里闲逛。别忘了,你出来是做什么的。” “没有消息,不闲逛也没办法。”师珏也笑了笑,目光扫向排队的众人。 众人赶忙移开目光,假装好好排队,实际上还是往师珏和羽姝嬛这边看过来。 “我突然想到一个主意。”师珏忽然说道。 “怎么,又想到怎么整人了?”羽姝嬛好笑道。 “什么叫整人,这叫推陈出新。”师珏轻叹,道,“好了,先回去吧。那孩子应该会再来找我的。” “嗯?这么自信?”羽姝嬛轻笑道,“那孩子可是看了你的绝技,转头就跑掉了。倒是个好孩子,可是个性太强了,招进来,你也不好管罢。” “孩子,管教一下就听话了,继续放任下去,只会更不听话。”师珏轻叹,道,“这孩子,日后必成大器。” 第二十六章犹豫未决 “我看未必,”羽姝嬛拉着师珏往房间走,随意说道,“你还看不出来吗?那孩子琴艺一般,曲调也是一般,全都是那个琴帮了他。你让他换个琴,保证他就和一个小白丁没什么区别。如此依赖于琴的孩子,长不大。” “嬛儿,他的琴是厉害,但他本身也不差。不然,以那琴的脾气,也不会在他身边许久。”师珏淡笑,道,“说起来,可有查到那琴的由来?” “没有。”羽姝嬛进了房间,自己拿了茶水来喝,“而且很奇怪,我查了许久,没有任何消息。” “哦?”师珏坐到旁边,看着她说。 “你想呀,这么厉害的琴,还能说人话,如果是在朝中,肯定十分有名,而且肯定会落在你珏大师的手里。也就是说,这琴,并非出自朝堂。那么,就该出自江湖市井。可是我的珏大师,你平日走江湖的时候,可有听说过这个神奇的琴?” “没有。”师珏应道。 “那么就奇怪了,同是乐师圈子里的人,若有这么奇特的琴,没理由不被大家所知晓。除非……” “什么?” “这是一把新做的琴。” “这不可能。”师珏笑道,“那琴自己说的,他传世已有百余年。再说了,如今想做出这样神迹一般的琴,人心浮躁,没人能耐下性子来做这个。” “若是这样,我到有听闻过一个琴。”羽姝嬛仔细回忆了一下,道,“可是这样的话,就更加奇怪。” “说来听听。”师珏啜茶。 “具体记不清了,那还是我很小的时候,无意中翻看藏书阁里的书看到的。说是江湖上有几样传说中的乐器,其中就有提到一把琴。”羽姝嬛道,“你让我回去查的时候,我再去翻这本书,发现关键的那页被撕掉了。看缺口,撕掉的也有些年头了。真奇怪,朝中之人都把乐律看成低贱的玩物,又有谁,会特意去关注这些低贱的乐器。” 师珏一怔,微微沉思,低头不语。 “虽然不想打断你的思路,不过我不得不说,应该不是你想得那个人。”羽姝嬛笑吟吟靠近师珏,捏着他的头发绕指玩,道,“那个人,今年才刚十岁吧。但书页撕下去的时间,恐怕有十多年了。” 师珏淡笑,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当然啦,我这么漂亮,什么事能瞒得过我。”羽姝嬛笑然用手指轻划师珏侧脸,道,“小心点哦,说不定是谁预谋的什么局,一无所知地卷进去,太危险了。” “嗯,我会小心。”师珏淡笑。 羽姝嬛笑呵呵地起身,轻盈旋转,展袖。 有云飘来,如丝如绸,变幻莫测。 日落西方,红艳如火。 “芊芊,小雅,你们没事吧?” 夏氏在门口徘徊等待,看到两个孩子携手回来,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地。放松之后,赶忙走上前去,接下轻雅手里的篮子,又整理了一下夏泠芊散乱的发丝,忍不住念叨。 “怎么这么晚?是不是报名不顺利?还是遇到了什么其他事?有没有受伤?有没有……” “饿了。”轻雅没头脑地说道。 夏氏顿时停住话头,道:“晚饭已经做好,快来吃吧。芊芊也饿了吧,洗干净手,就来吃饭。” “知道了。”夏泠芊随口应着,忍不住在笑。 饭桌上,轻雅就好像饿了好几天一样,不停地往嘴里扒白饭。 “慢点吃,还有很多。”夏氏也笑了,给轻雅夹菜,道,“是不是芊芊又欺负你了?怎么这么饿。” “才没有!”夏泠芊道,“我只是让他拿着所有的物什来着。他是男孩子,就应该拿着东西,才不算欺负他。” 轻雅闷头吃着,含糊地说道:“芊芊没欺负我。” “那么沉的篮子,你让小雅一个人拎着?”夏氏惊讶道,“小雅这么瘦弱,怎么能干那么重的活,难怪饿成这样。小雅,来,慢点吃,多吃点。” 轻雅嘴里塞满了饭菜,乖乖点头。 夏泠芊哼了一声,道:“笨蛋一个,不过真是笨人有笨福。” “怎么了?”夏氏好奇问道。 夏泠芊大概讲了下轻雅和师珏打赌,然后直接拿到了官籍,道:“不过这个笨蛋,怕是什么叫做官籍都不知道。” “嗯,不知道。”轻雅随口应道。 夏泠芊一顿,哈哈大笑。 “所以呢?小雅拿到了什么样的官籍?”夏氏好奇问道。 “在芊芊那里,我实在是没空拿了。”轻雅继续吃着饭,说道,“就那么一个牌子,还挺沉的。” “呐,就是这个。”夏泠芊直接放在了饭桌上,道,“你不说我还忘了,是放在我这里了。夏姨,这个应该就是圣乐坊的下属的官籍吧,我隐约记得娘亲也有这样的官籍证明。” “青铜官籍?”夏氏微微惊讶,道,“这么正式?” 轻雅迷糊了,道:“这东西还有区别么?” “圣乐坊的乐户官籍,和寻常官籍有所不同,分有几类。”夏氏解释道,“大少司乐及上领舞,是玉牌。乐正及中下领舞,是紫铜牌。其下,分歌舞乐三属,青铜就是乐属,还有舞属黄铜牌,以及歌属白铜牌。其余的就是木牌,文员是檀木牌,学徒是桃木牌。” 好多,好乱。 轻雅听了直犯迷糊,道:“那这个青铜牌怎么正式了?” “青铜,就代表你可以入职圣乐坊乐属乐工,不是那种下级学徒。”夏氏耐心解释道,“小雅,你真是命好,能让大司乐看重你的才能,还特地给你做了青铜牌。不错不错,你好好跟着他,肯定有出息的。” “不行。”轻雅摇头,道,“芊芊又不能去圣乐坊,我不要去。” 夏泠芊笑了,道:“就是,反正乐坊的官籍应该在随便一家官乐坊都可以入职。不用去圣乐坊,只要有个地方能过活就行了。” “对。”轻雅点头同意。 “芊芊,你不能这样。这是小雅的机会,你不能干扰他的前途。”夏氏稍严厉地说道,“小雅进入圣乐坊学习,肯定比在官乐坊成长快。你不能因为一己之私,断送人家小雅的前途啊。” 夏泠芊委屈,道:“明明是笨蛋先说的,不去圣乐坊的。” “嗯,不关芊芊的事。”轻雅微笑,道。 “小雅,你也是,你知道这官籍有多么少么?”夏氏认真教育,道,“官乐坊都是木牌,圣乐坊的青铜牌也不过半百。大司乐给你安排这个官籍,就是想让你跟他走。你这么闹别扭,万一惹他生气了,说不定不止收了你的官籍,还会要了你的命。小雅乖,芊芊的事不用担心,你想走的路,就去走吧。” “夏姨!你说什么呢!”夏泠芊娇声怒道,“笨蛋才不会一个人走掉,对不对?” 轻雅呆呆思考。 为什么听起来,官场总是要命的地方,什么死呀死的,听上去好烦。本来听了师珏的招蝶曲,还有点兴趣想要跟着走。可是一旦跟走,好像性命就交到他手上一样。 不喜欢,这种感觉。 好像做乞丐那时,所有事都不能被自己掌控,所有事都要依赖别人。 这样的话,他努力在争取的官籍,到底有什么意义? 心情,忽然就倦了。 轻雅低头,沉默不语。 夏泠芊奇怪,道:“笨蛋?问你话呢,在想什么?” “啊?”轻雅回过神儿来,呆了呆,道,“芊芊,你还想考官乐坊吗?” “当然想啊,都已经报名了嘛。”夏泠芊道,“哎,人家问你话呢,你在想什么啊。” “我在想,芊芊你考进了哪里,我就入职哪里。”轻雅微笑,道。 夏泠芊心中一甜。 “师珏不是说了,拿着这个官籍,所有圣乐坊下属的官乐坊,我都可以入职。所以,没必要非要去圣乐坊。”轻雅微笑,道,“外面,应该比圣乐坊要简单些吧。” 这个未必。 夏泠芊轻叹,没说出来。他能有这个心,她已经很开心了。 至于其他的事,轻雅这么笨也没关系,有她帮衬,总会过去的。 官乐坊的正式考核,还有段时间。 练习还在持续,不过强度降低了。临近考核,这时候若是发生什么意外,就不划算了。 轻雅经常发呆,一不留神,就不知道神游哪里去了。 “笨蛋!”夏泠芊不满意道,“你怎么回事?每天都在想什么啊,这么心不在焉地练习,还不如不练呢!” 轻雅微微一震,垂头道:“抱歉,咱们再来一次。” “来什么来,休息了!”夏泠芊坐在轻雅身旁的石礅子上,瞪着他,道,“我说真的,你到底在想什么?感觉你拿了官籍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似的,比以前更笨了。” 轻雅垂着头,仔细擦拭着轻音。 夏泠芊捧起他的头,直视他的眼睛,道:“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想去圣乐坊?” 轻雅微笑,道:“不想。” “你想去的话,可以跟我说,我……”夏泠芊别扭了一下,道,“反正咱们还有珏大师的荷包为信,想要去找他应该也可以。虽然有些危险……可是哪里都有危险。总这么畏首畏尾的,就什么都不要干好啦!” 轻雅微笑,他想的不是这个。 官乐坊的考核,单纯的想有始有终。留下来的心情,已经淡了许多。 但是离开,又能去到哪里? 唔…… 不管去哪里,攒够路费才是头等大事吧。 “芊芊,咱们去卖艺吧。” 轻雅忽然蹦出这么一句。 “哈?”夏泠芊呆了呆,道,“为什么要去卖艺?” “没钱了啊。”轻雅很自然地说道,“而且现在天气也凉些了,去卖艺也不会很累。” 夏泠芊无语了片刻,道:“笨蛋,你真是够笨的。你现在拿了官籍去入职官乐坊,然后在里面工作,就可以有月钱,不用那么辛苦的非要到环街去卖艺。” “月钱?” 轻雅偏头,不解。 夏泠芊好笑道:“笨蛋,这就是乐坊和江湖艺人不同之处。乐坊因为有固定的训练演出,所以有固定的客流,只要你在里面工作就可以有月钱。江湖艺人是在环街卖艺,但是你也看到了,太冷的时候和太热的时候,根本没有听众来环街溜达,也就更不会有人打赏。两者对比一下,很明显,在乐坊工作会舒服一点。可以在屋子里面演奏,每个月还能有稳定收入,多好。” 第二十七章寻遗曲 轻雅用力想了想,道:“按你的说法,月钱就是每月发一次,对吧?” “当然。”夏泠芊扬眉道。 “那,还没有发月钱的时候,那一个月要怎么过?”轻雅疑惑道。 “……” 夏泠芊被问住了。 “所以,咱们去卖艺吧。”轻雅微笑,道,“顺便问下夏姨有没有要卖的绣活,顺路就拿过去了。” 夏泠芊无力反驳,只得随着轻雅,去环街卖艺。 盛夏的炎热已经过去,剩下的只有淡淡的余温和阵阵的凉。 环街上,没有人卖艺,只有零零散散的行人路过。 好奇怪。 “怎么没有人啊?”轻雅说着,也不知道在问谁。 “唉,所以说你是笨蛋啊。”夏泠芊一副早就知道的模样,说道,“临近官乐坊考核,谁会有闲情逸致到这里卖艺,早就加紧练习了。而且初审通过的名单差不多这两天就公布,会有专人将准考证送到家里,大家都在家里等消息。” “哦,这样啊。”轻雅随口应着,还是走到老位置,坐了下来。 “笨蛋,你非要坐在这里吗?”夏泠芊道,“旁边也没有人,换个位置也可以啊。” “坐在这里,顺当。” 轻雅拿出琴来,随便弹着。 夏泠芊好笑,不过也是。习惯了这里,忽然换个位置,反倒不习惯。自然走到他身旁,坐下,看着空旷的街道,轻笑。 “你说来卖艺,都没有人听。” “嗯。不过,好听的话,自然有人会来听的。” 轻雅抬手,身后,官乐坊的合奏声音悠悠传了过来,手上一顿。周围没有其他乐器奏曲,官乐坊的声音显得十分明显。轻雅瞬间就被干扰,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 “这是什么?”轻雅不由自主随声回头,只能看到后面的墙。 “这叫清商乐,”夏泠芊把他转过来,解释道,“这首曲子是吴声十曲之一的凤将雏。嗯……其实这首曲子已经失传了,现在听到的这个,是珏大师按照前人留下来的填词重新谱的曲。” “哦。”轻雅想了想,道,“感觉这个曲子好奇怪。” “听不太清楚,不过我觉得还好啊。”夏泠芊仔细听了听,道,“是不是你有问题啊?我没听出来有任何毛病啊。” “大体是没什么问题,细节上总觉得,有几个音不该是那样的。”轻雅手按琴弦,道,“我在这边弹一下,你看看能不能听出区别。” 说着,跟着官乐坊传出来的音乐起音。 合奏的声音悄然一滞。 嗯? 有器乐声干扰了演奏。 排练室,师珏微微张开眼睛,扫了一遍场中的乐手。不是他们,他们都在按照谱子演奏。是谁,突然加入,而且还…… 还挺和谐。 师珏闭上眼,仔细去听。 是了,是了! 就是这几个音不太对,改过来,就和谐了! 师珏迅速拿来谱子,提笔添改。 正在合奏的乐手们纷纷停了下来,惊恐地看着师珏,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乐师廖梓昶指挥大家停手,等师珏改完谱子,再来练过。 此处,本是在试奏谱子。师珏正在改动的,就是正在尝试复原的凤将雏曲。 古来有乐,今多不传,实在可惜。师珏在大司乐一位,也无旁事,于是专心研究此事,试图复原已经失传的清音雅乐。好在,曲子失传,仍有不少文字记载。通过研究这些文字,师珏已经大概把曲子都填出来了,但在细节上,还没有确定。毕竟在编曲方面,有很大程度的个人色彩,一旦现有的审美确定下来了,很多事情就容易被忽略。 比如现在,很多年了,一直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问题的音符,突然之间就明白了。 那个奇怪的器乐声也不见了。 “方才,是你们谁在演奏不同的声音?”师珏淡淡问道。 众人战战兢兢,纷纷摇头。 廖梓昶行礼,道:“珏大师,方才那声音,应该是外面传进来的。” “外面?” 师珏正在疑惑,忽然,又听到器乐声。 那是不一样的旋律,但一听就是清乐的音阶。师珏脑海中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这首曲子,应该是真正的凤将雏。这怎么可能,谁在演奏这首本该失传的曲目? 师珏大步离去,留下乐手们坐在排练室内发呆。 环街。 轻雅随意抚着调子,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抚这首调子。 曲罢,音收。 “这是什么曲?”夏泠芊好奇道。 “不知道。”轻雅一脸茫然,道,“我也没听过这首曲子。” “可是你弹出来了哎。”夏泠芊奇怪道,“难不成,你还想说是这琴自己弹出的调子么?” 这话倒是说对了,轻雅沉默,似乎,就算自己没有抚琴,这琴自己就会蹦出这些调子。 素衣轻扬。 轻雅抬头,微微皱眉。这是怎么了,这大司乐怎么这么闲,老在自己面前晃荡。 唔……好像也没有老,一个月一次差不多。 “你在弹曲?”师珏问道。 “不然呢?”轻雅应声,低头又开始擦琴。 师珏正色道:“方才的曲子,可是凤将雏?” “我不知道。”轻雅道,“随便就弹了。” 怎么可能随便就弹了,师珏盯了轻雅片刻,道:“你们两个,跟我来。”说着,转身就走。 凭什么他说跟着就要跟着? 轻雅不悦,但是夏泠芊很听话,立刻拖着他跟上。 “笨蛋,你乖乖听话,跟着他走。”夏泠芊看出轻雅不高兴,小声劝道,“你现在算是圣乐坊的人,珏大师就是你的顶头上司,你不能跟他对着干。” “我后悔弄这个官籍了。”轻雅小声抱怨,道,“麻烦死了。” “胡说什么啊,笨蛋!”夏泠芊道,“一看就是珏大师对你不一般好吧,这东西明显就是提前做好的,只是找个借口给你罢了。你这笨蛋,怎么能不珍惜?” 轻雅也知道,可还是不高兴。 被这样呼来喝去的,凭什么,他又不是一条狗。 几人一路走到官乐坊,在旁人惊讶的目光中,师珏把两个孩子带回到自己的房间。 “哎呀,芊芊宝贝。”羽姝嬛一下子扑了过来,把夏泠芊抱过去摸头。 夏泠芊顿时吓得僵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没事的,别怕。”羽姝嬛笑着安抚夏泠芊,转头又对师珏说,“看你,又把人家孩子吓到了吧。” 师珏淡笑了笑,道:“你安抚一下,我还有事。” “好好好,知道了,你去忙。”羽姝嬛俏然扬眉,把夏泠芊直接抱起,带到一旁去了。 轻雅看着,道:“你一早就知道芊芊的身份吧?” “嗯。”师珏应道,“确切的说,这次来,就是要把芊芊带回去。之前的事已经过去了,她也没必要再在外面流浪了。这孩子天赋不错,丢在外面可惜了。” “你看,我就说。”轻雅向夏泠芊道,“他们早就知道了,你没必要害怕。” 夏泠芊还是怕,手足无措。 羽姝嬛轻笑,抱着夏泠芊安抚,道:“真是个傻丫头。你也不想想,就凭你和那丫鬟,怎么可能轻易从圣乐坊跑出去。那可是皇家的地界,到处都是守卫。” 夏泠芊想了想,似乎当初跑掉的时候,都没有人拦阻。那时稍微奇怪了片刻,也就忘了。现在想起来,还真是,怎么可能偌大的皇家圣乐坊,会没有守卫。肯定是提前被人支开了。 师珏轻咳,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当然,我亲爱的珏大师,的确什么都不知道。”羽姝嬛笑吟吟道,“只要悄悄把调兵令牌放在床头,就够了。” 师珏一笑,道:“过去的事,不深究了。” “要带芊芊走,为什么一早不说?”轻雅不悦问道,“芊芊都吓到了。” “事出有因,现在相认一样的。”师珏道,“先不说这个了,方才的曲子,你还能再弹一次么?” “不能。”轻雅道,“凭什么你说什么,我就要做什么。” 师珏淡笑。 羽姝嬛笑呵呵道:“这可真是碰到了个有个性的孩子,完全不听话。” 轻雅微微皱眉,道:“当官的都不是好东西。” “哎呀,可不能这么说,现在你也属于官籍,这不连自己一起都骂了。”羽姝嬛笑呵呵道,“小雅,你别紧张,珏大师没有恶意。他呀,就是爱乐成痴,你就可怜可怜他,给他弹一遍呗。” 轻雅看了眼羽姝嬛,这位大姐姐到不让人讨厌。 “好吧。” 轻雅拿出琴来,演奏。 一曲凤将雏,古色清音。 曲罢,音收,萦音不绝。 师珏边听,边拿了纸笔记下谱子。曲毕,拿起谱子端详,缓缓道:“这首曲子恐怕就是古曲凤将雏,小雅,你是如何得知这个曲子的?” “不知道。”轻雅木然应道。 师珏不信。 “问这个笨蛋没用,我刚刚问了。”夏泠芊道,“刚刚他弹这个调子的时候,仿佛着魔般,都听不到我在说话。” “嗯?是这样?”师珏问道。 轻雅点头,道:“事情就是这样,你不信我就没办法了。” “刚刚应该是你自己弹的吧?”师珏问。 轻雅应道:“对。” 师珏奇怪,道:“你能完整的弹下来,应该学了有一阵了吧?” “没,我只是听过一遍的曲子,就可以弹下来。”轻雅道,“我知道指法肯定是不对的,但是音应该是对的。” 师珏淡笑轻叹,道:“你这孩子,你真是太有天赋了,以后就乖乖跟我学琴吧。” 轻雅犹豫。 “芊芊也是,”师珏微笑道,“明天开始,由我和嬛儿来教你们技艺,如何?” “真的?”夏泠芊小心地问道。 “当然是真的。”羽姝嬛笑吟吟答道,“明日,你们先入职这里,然后等我和珏大师忙完了,带你们回圣乐坊。我们大概还要再这里待一阵子,你们俩就在官乐坊好好磨练一下吧。” “好!” 夏泠芊笑了,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轻雅看看夏泠芊,勉强同意,还是摆出一副别扭的脸。 师珏笑笑,道:“明日,梓昶他们要去东陵巡演,五日后的官乐坊考核,就由我来代办。小雅,到时候你来做首席,负责考核事宜,如何?” “啊?”轻雅吃了一惊。 第二十八章玩笑 “这次我想换一个考核方式,不像以前那样单独演奏了,费时费力。”师珏道,“我是这么想的,从长短调里抽选三首曲目,然后直接让所有人即兴合奏。小雅就负责主旋律,引领整个乐团。” “不行的。”轻雅连忙摇头,道,“我演奏的好差,不行的。” “没关系,还有时间,我教你。”师珏淡笑,道,“芊芊也是,负责领舞,这些日子嬛儿负责教你。五日后,官乐坊的入职考核,就交给你们了。” 轻雅和夏泠芊面面相觑。 羽姝嬛笑然,道:“不用怕,这是咱们亲爱的珏大师,想出来的整人方式。以后乐坊筛选人,多筛选乐感好的。乐感不好的,就自然被刷下。” 轻雅想了想,道:“简单的说,就是筛选有天赋的呗。” “咦?小雅还挺聪明的。”羽姝嬛赞许道。 “那,那些纯粹喜欢音乐,没天赋的学习者,就肯定会被刷下去了?”轻雅皱眉,完全不合理。 “非也。”师珏解释道,“乐感可以后天培养,如果没有乐感,再努力也不会有什么成效。如果努力先培养好乐感,后面都比较好办。我不否认努力,我只否认没必要的努力。” 被看穿了。 轻雅沉默了。 大师果然是大师,都知道他想说什么。不过乐感那种东西,不入门的人能知道怎么培养么……果然就像羽姝嬛说的,根本就是在整人。 怎么办哦? 轻雅忍不住看向夏泠芊。 夏泠芊也茫然地看向他。 “好了,就这么定了。”羽姝嬛笑吟吟说道,“你们俩也别互相抛媚眼了,这是个锻炼能力的好机会,你们可不能错过呀。” 轻雅想了想,没尝试过的东西,试试也可以,于是先说道:“好,就这么办吧。” 夏泠芊跟着轻雅,也同意了。 正事谈妥。 羽姝嬛看着俩孩子胸前都挂着同样的挂饰,不由得调笑道:“哎呀,这是我们芊芊宝贝喜欢那个笨小子,还是那个笨小子喜欢咱们芊芊宝贝呢?” 夏泠芊闻言,顿时脸红,道:“我才不喜欢那个笨蛋呢!” 这傻样,一看就是喜欢人家笨小子吧。 羽姝嬛好笑地看了看轻雅,见轻雅只是一脸茫然,不禁笑道:“小雅不喜欢芊芊吗?” “喜欢啊。”轻雅随口说道。 夏泠芊更脸红。 突然冲了出来,一把拉住轻雅,跑掉了。 “哎呀,一害羞就逃跑。”羽姝嬛在后面轻笑,托腮道,“现在的小孩子真是,这么小就找到伴了,多好。” 师珏淡淡扬眉,道:“为何非要把他们吓走?” “没什么,就是好玩罢了。”羽姝嬛笑眯眯地回头看着师珏,道,“哎呀,人家真的没有什么目的了啦,只是突然想开个玩笑嘛。你看那俩孩子多好玩,逗逗玩嘛。” “以后养在身边,有的是时候玩。”师珏拿起谱子继续揣摩,道,“你也别那么严肃,该玩就玩。” “讨厌啦,人家哪里有严肃,人家明明每时每刻都在玩。”羽姝嬛笑吟吟地转头,望向窗外。 窗外,是无人的后院。 “在看什么?” “不,没什么……” 羽姝嬛淡淡一笑。 结果还是要跟师珏学琴。 轻雅坐在石墩子上,盯着月季发呆。 说好的卖艺,结果一文钱都没赚到。然后还遇到了师珏,答应了很夸张的事。 转念想想,遇到天下第一,受到赏识,还安排了工作,应该是非常幸运的事吧。可是轻雅偏偏就高兴不起来,总觉得是哪里弄错了,或者说这一切都是在做梦。 生活变得好拘束。 不喜欢这样。 轻雅独自叹气,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笨蛋!吃晚饭了!”夏泠芊寻来,道,“今天怎么了?吃饭都不积极,出什么问题了?” “芊芊,”轻雅幽幽道,“你有没有觉得,生活好辛苦,什么事都不能自己掌控,总是被别人牵着走。” 夏泠芊一怔,道:“没觉得,好像没人掌控我啊,也没人牵着我走。” “你想跟羽姝嬛学舞?”轻雅问道。 夏泠芊点头,道:“那是当然。我可是要当天下第一上领舞的人,不先把她的本事学过来,怎么当天下第一。” 轻雅一呆。 “而且啊,五天时间,学到考核领舞的地步,很大的挑战呢。如果我连这都做不到,还怎么当天下第一。”夏泠芊笑眯眯道,“任何人都不能阻拦我追求天下第一的脚步,而且我肯定会成为天下第一的。” 轻雅呆呆地看着她。 是了,他之前奔着官籍努力的时候,也有这份心。现在达到目标,有点迷失,动力也不足了。别人都在拖着他前进,而他自己在缓步前行,所以才显得被掌控了。 啊,然后要怎样呢? 难道他也要成为天下第一? 那东西能吃? 轻雅依然提不起兴趣,只好继续发呆。 见他没精神,夏泠芊便坐到他身旁陪他,道:“笨蛋,你跟我一起成为天下第一吧。” 轻雅呆了呆,道:“那个目标,你可以。可是我,是不可能达到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夏泠芊道,“你看珏大师和嬛姨,天下第一乐师,和天下第一舞伶,多配。咱们也争取那样好不好?” 轻雅一脸茫然,道:“那样是哪样?” 夏泠芊微微脸红,道:“还能是哪样……天下第一呗。” “嗯,那就天下第一吧。” 轻雅这么说着,心里却没当回事。 夏泠芊脸更红,低声骂道:“你这个笨蛋。” 轻雅莫名其妙,道:“我又怎么笨了?” “你就没聪明过!”夏泠芊笑骂道,独自跑走了。 轻雅茫然,这是闹哪样。 算了,不想了,头大。 翌日,天色稍沉,乌云密布。 一大早,轻雅和夏泠芊就赶到了官乐坊,师珏和羽姝嬛已经在等了。 “要是能住在这里就好了。”轻雅没头脑地说着。 “你若想住在这里,我让乐胥给你安排房间。”师珏随口应道。 “啊?可以吗?”轻雅道。 “笨蛋!你是有多懒,这么点路都不想走过来!”夏泠芊走过来用力摇着轻雅,道,“醒了没有?要开始学习了,别发懒!” 轻雅蔫蔫地打了个哈欠,道:“你怎么这么有精神,”半个多时辰的路程啊,走得都打蔫了。 夏泠芊一个大白眼甩过去,道:“你是不是男孩子啊,怎么可以这么娇气?” “我只是累了!”轻雅争辩道。 起这么早,还走了这么远,胸口闷气的很。身体不舒服,哪儿还有心情学习。轻雅不高兴地坐到一旁休息去了,就是不跟他们练习。 师珏见了,微微皱眉。 这孩子怎么体制这么羸弱,也是,身材瘦瘦小小的,看上去就像个文弱书生。 “小雅,你怎么如此瘦弱?是不是平时没好好吃饭?” “才怪呢!”夏泠芊道,“每天吃饭就属他最能吃,光白饭就可以吃掉三碗。真不知道他的肚子是不是无底洞,怎么装都装不满。” 轻雅不舒服地缩在角落,抱着自己坐在椅子上。 其他人也无心练习,投来关切的目光。 轻雅受不住了,皱眉道:“我没事,一直是这样,歇会儿就好了。” “啊。”羽姝嬛想起什么,说道,“他肯定是以前没吃好,现在落下病根了。我记得还有些小点心,我叫人拿过来。” 轻雅蔫蔫的,不舒服。 师珏淡笑,道:“没事,不舒服就先休息,不着急。” 轻雅弱弱地点头,缩在角落。 夏泠芊呆了呆,什么叫以前没吃好?是说他小时候嘛? “拿来了。”羽姝嬛端着糕点盘子,笑吟吟放到轻雅手边,道,“这是咱家珏大师最喜欢的红豆糕,厨子不小心做多了,你尝尝,挺好吃的。” “谢谢。”轻雅蔫蔫地吃着。 轻雅不舒服,没法训练,师珏也就在他不远处闭目养神。 羽姝嬛笑吟吟在旁边说道,“不急,慢慢吃。芊芊,咱们先开始吧,跟我到那边去。” “哦,”夏泠芊跟了过去,小声问道,“笨蛋以前发生了什么,才变得这么瘦弱?” 羽姝嬛笑然看着她,道:“他既然没告诉你,就是不想让你知道。我这样告诉你,怕是不太好。” 夏泠芊道:“若当真事出有因,我这样说他不是更不好?嬛姨,就告诉我嘛,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羽姝嬛沉吟,道:“说了,怕你嫌弃他。那孩子也不容易,我不想你们俩因此闹矛盾。” “我保证,无论听到什么都不会嫌弃他。”夏泠芊忙道,“嬛姨,告诉我嘛。” 羽姝嬛想了想,狡黠一笑,把夏泠芊带远一些,说道:“我也是之前给他做户籍的时候才查到的,这孩子,是北陵的一个弃婴。父母不详生卒不详,能活下来可真是不容易。这孩子一开始就在乞讨,吃得都是不干不净的东西,晚上就睡大街,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后来也是各种机缘巧合吧,那孩子离开了乞丐窝,成为江湖艺人。说起来,还真是厉害。通常,那样的孩子都活不长。他不止活下来了,还脱离了原本的乞丐生活。这可不是普通的意志力可以做到的,这孩子的确有些不一般。” 夏泠芊怔了怔,轻雅原本是乞丐? 这……怎么可能…… “芊芊,我知道你看不起那些贱民,不过小雅的确是好孩子。”羽姝嬛满意地笑吟吟看着夏泠芊纠结的表情,道,“你刚刚答应过的,不可以嫌弃他哦。” 夏泠芊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目光悄悄看向轻雅那边,道:“珏大师知道吗?” “当然知道。”羽姝嬛道,“虽然大胥负责所有户籍,但是所有事务都会上报大司乐。没有珏大师同意,没人敢给他加到圣乐坊的官籍里。” 夏泠芊茫然了。 心里的第一反应,是轻雅是不是那时候的瘟疫感染者之一,他也是乞丐啊!不,肯定不是。如果真的传染了,不可能还活着。可是乞丐啊,为什么他是乞丐? 夏泠芊头疼。 羽姝嬛笑得开心,道:“好了,不说这些废话了,赶快开始练习吧。听说你差不多模仿下来了我的蝶恋花帗舞,过来演练一遍我看看。” 夏泠芊恍惚点头,心不在焉。 第二十九章古之绝响 那边,轻雅很快吃掉了红豆糕,感觉好些了。 师珏随手抚琴,是一首没听过的调子。 轻雅怔怔听着,忽然说道:“不对。” 师珏停下,看着他,道:“哦?” “音不对,跳了。”轻雅也拿出琴来,说道,“这里顺过来,是这个音。然后才是这个音。” 轻雅搞不清音名,只能直接弹出来。 师珏扬眉,道:“你为何知道?”他根本就是故意弹错,来诱轻雅说话。 “就是听上去感觉不对啊,会觉得别扭了一下。”轻雅努力形容着,说道,“就是每个乐曲有个整体感觉,然后这个音跳出了整体感觉,来了那么一下。所以感觉是错了。” “对。”师珏说道,“你的乐感很好,就是这样。” 轻雅眨眨眼,道:“这个谁都能听出来吧,很明显的。” “非也。”师珏淡笑,道,“如今有很多乐曲,都是没有乐律可言,都很少有人听出来,更别说错一两个音。乐律不是那种随便的玩物,而是一种艺术。什么样的好听,什么样的不好听,都是有严格标准的。” 哈…… 完全没听懂。 轻雅一脸茫然地看着师珏。 师珏笑了笑,道:“想学好乐律,就要先学最基础的古曲。古琴曲有五曲、九引、十二操。不过均已失传。这里,有我按照格律复原的版本,你先学,和当年的琴曲应该差不太多。” 轻雅接过师珏递来的谱子,啊,又是那个鬼画符减字谱。 “可识谱?”师珏问道。 “勉强……” 轻雅努力识别着谱子。 不行,完全识别不出来。 “那你看我弹一遍。”师珏道,“首先是鹿鸣。” 歌者唱曰: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 歌未完,谱子撕裂了。 “不是我……”轻雅吓了一跳,手一松,谱子碎落一地。 师珏只好停下来,询问地看向轻雅的琴。那琴并没有说话,但是能猜得出来,是琴撕碎的谱子。这琴是想说,这个曲子不是当初的那个曲子么? 轻音自鸣,一首古曲。 谁都没有说名字,但心里却知道,这首便是鹿鸣。因为随着这首曲子演奏,脑海里就呈现出一个人,双手环抱胸前,手持五彩羽,诵唱鹿鸣。 曲罢,音收。 静然无声。 神奇了。这琴竟然能自己演奏乐曲。 轻雅连忙低头查看,没有发现任何异样。转头看师珏的表情,师珏也是一脸惊讶。不过还是清醒的,立刻拿了纸笔,记下谱子。 师珏忙着记谱子的时候,轻雅抚琴,大概弹出来了一遍鹿鸣。 “指法不对,”师珏提醒,道,“这里是进复,这里是浒……” “能,演示一遍么?”轻雅听着名词就犯晕。 师珏淡笑,亲自演示了一遍。同样的曲子,在师珏手里一弹,果然,气场都不一样了。轻雅有样学样,不过学得不像。 这些指法和技巧,需要耐心下来慢慢学,想瞬间就会,那就是做梦。 一紧张,轻雅的手指被琴弦绊了一下。琴弦似乎自己减了力道,打在手指上只是生疼,没有割破。轻雅疼的嘬手指,悄悄看那琴弦,似乎流动着什么。眨眨眼,再看,有什么都没有了,只是琴弦罢了。 嗯? 师珏目光瞥了过去,道:“没事吧?” “没。”轻雅甩甩手,吓一跳罢了。 “前辈?”师珏试探着叫琴。 轻雅眨眨眼,道,“轻音有说话吗?” 师珏摇头,道:“我只是好奇,它是否知道所有古琴曲。如果能重现这些古曲,当真是件大好事。” “轻音,你知道吗?”轻雅问道。 轻音无声。 “是不是坏掉了?”轻雅伸手拨弄琴弦,有声,“咦,没坏掉呀。” “罢了,那就先练这一首曲子罢。”师珏道,“弹熟这个,说不定它就会演奏下一首曲子了。” 轻雅点头,想了想,不对呀,道:“到时候考核就用这个曲子么?” “当然不是,用的是简单一些的曲子。”师珏笑道,“这种曲子比较艺术,不适合考核。你是初学者,要好好学这些基础。” “那要什么时候才能学考核用的曲子?”轻雅问道。 “你会什么词牌曲?”师珏问道。 轻雅抓头,道:“词牌曲啊……就是听腻的那些。话说考那些也没意义吧,都听过的,再不知道就是孤陋寡闻了。这和乐感没什么必然联系吧。” 说得有理,师珏思索,道:“除了你上次的那首雨落,你还有别的曲子么?” “原创曲么?”轻雅点头,道,“有。我还有暖阳,和泠夜。” 师珏看着轻雅。 轻雅看着师珏。 啊……正好三首曲子。 “不会是要这三首曲子吧?”轻雅心虚道,“这都是我随便写的,那时候都不知道什么是乐律,所以完全都没有律的。” “先弹来听听。”师珏淡笑。 “哦。”轻雅依次演奏了一遍,说道,“以前暖阳和雨落被我……那个,卖艺的时候用过。泠夜还没有公开演奏过。” “那是在北陵的时候演奏过吧,在中陵演奏过么?”师珏问道。 “在这边也演奏过雨落和暖阳……”好像有什么不对头,轻雅呆了呆,说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北陵人?” 师珏淡笑,道:“放心,自此之后,没人知道你是北陵人,旁人只知道你是我圣乐坊人。” 轻雅呆了呆,这话什么意思? “好了,就决定是这三首曲子了。”师珏在轻雅发呆的时候,已经记下了谱,微微皱眉,道,“指法稍微改一下,曲子还会更好听些。” “哦。”轻雅想了想,道,“能先不用谱子么,我识谱有点慢。” 师珏瞥了他一眼,道:“现在为了抢时间,可以。不过识谱是必须的,你最好能达到视谱演奏的水准。” 轻雅干笑,没那能耐。 不过还是要耐下心来,学下基本的指法,搞不定这个,后面都别学了。 眼前,流光溢彩,五光十色。 轻雅抬头,看痴。 夏泠芊换了一身舞衣,戴了发饰,还妆了面容。只是从面前走过,光彩照人,不可直视。再看旁边,羽姝嬛也换了舞衣,样貌身姿比夏泠芊更加窈窕美丽。轻雅痴痴然看着夏泠芊,惹得羽姝嬛笑了起来。 “小雅,芊芊美不美?”羽姝嬛调笑道。 “美。”轻雅痴痴然说着。 夏泠芊微微有些脸红,低声斥道:“大笨蛋。” “好啦,我们要开始练习了。”羽姝嬛笑然道,“二位谁有空闲,来给我们配个乐?” “小雅,一起来。”师珏说道。 轻雅呆呆点头,忽然道,“刚刚你们都没有在练习么?” “讨厌啦,你以为这舞服很好穿的么?还有这妆容,和发式,也不是那么好弄的。林林总总,忙到现在,差不多穿戴整齐了。”羽姝嬛轻笑着点了一下轻雅额头,道,“咱们的小雅琴师,过来帮我们配乐吧。” “哦。”轻雅应声。 几个人出了休息室,走到排练室。为了排练方便,官乐坊设置有很多排练室,所以总会有那么几个排练室是空闲状态。几人随便找了个排练室,准备练舞。 轻雅茫然不知道自己该呆在那里,站在门口发蒙。 “小雅,你坐到乐团中心去。”师珏指着那些排好位置的椅子,说道。 轻雅呆呆走到椅子堆里,坐到中间的位置,乖乖把琴放在桌案上。师珏坐在稍微偏一点的位置,看着轻雅那样发呆,也感觉有些可笑。 “芊芊,来,到台上,站在这里。”羽姝嬛带着夏泠芊站到台上,道,“中间这里,有个台下看不见的圆点,这里是舞台在中心。你是领舞,必须要站在这个位置上。” 夏泠芊点头,洒然一个旋转,都没出那个圆点。 “对,就是这样。”羽姝嬛很满意,“芊芊是个聪明的孩子。” 夏泠芊小心看了一眼台下的轻雅,撞上目光,赶快挪开。心中不知道什么滋味,乱的很。 轻雅垂着头,根本没看到夏泠芊的目光。 “芊芊应该知道基础了吧,咱们就从最基本的小舞开始吧。”羽姝嬛笑吟吟看着两个孩子,说道。 夏泠芊点头。 “小雅还不知道,所以还是讲下吧。”师珏说道,“乐舞一家。” 轻雅呆了呆,道:“乐器是可以单独演奏的吧,不一定有舞。” “这不一样,这是合奏,所以有乐有舞。不知舞,也无以乐。”师珏说道,“古有雅乐、清乐、燕乐、俗乐,舞也有雅舞、杂舞。除了雅乐雅舞是祭祀之用,只有圣乐坊可以演奏之外,其他的乐曲,都没有太多限制。我们这里要学的,基本是清乐,燕乐。俗乐杂舞是悦人之物,并非艺术,可以忽略不计。” 轻雅想了想,道:“就是我们会演奏特别庄重正式的乐曲?” “也不尽然。”师珏道,“任何乐曲,都可以成为艺术,只是,看如何演奏表达。” 轻雅呆了呆,到底是要怎样? 羽姝嬛笑了,解释道:“小雅,不用细究这些。咱们珏大师的意思就是,只要他想演奏的,就是艺术。他不想演奏的,就是俗物。” “哦。”轻雅勉强算是听懂了,道,“那现在要练习什么曲目?” “蝶恋花。”羽姝嬛笑然答道。 呃…… 轻雅头疼。 能不能换首曲子?! 轻雅在发呆状态,师珏已经开始演奏。台上,夏泠芊盘旋起舞。羽姝嬛悄悄退到轻雅身旁,有趣地看着他。 “小雅,你也跟着演奏啊。”这孩子,忍不住想欺负一下。 轻雅呆然看看琴,又看看师珏,摇头道:“算了,我演奏出来不是这个风格,就不捣乱了。” “怕什么,你又未必能盖过珏大师的响度。”羽姝嬛逗他,道,“你看芊芊都跳舞了,你也该配乐才对嘛。” 轻雅呆呆点头,也是。 抬手抚琴。 一声弦鸣,师珏的音就有些乱了。 轻雅立刻收住,奇怪地看了看自己的琴。不对啊,自己的琴应该是准音的,师珏的琴也是准音的。没道理这一声过去,就会打乱师珏的琴音。 一旁的羽姝嬛看得有趣,伸手过去轻拨琴弦,好奇地想看看师珏琴音被扰乱之后的窘迫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