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侄儿拿我毫无办法》 皇帝侄儿拿我毫无办法_1 皇帝侄儿拿我毫无办法 文案: 简而言之就是,皇帝侄儿想学他爹管教我,但是他拿我毫无办法! 自割腿肉罢辽,不是SP文 微博这个月摇中号了吗 之前的cp马甲:泼莲池 第1章 我执着酒杯,只觉得耳边剑风刷刷作响。 刹那间,余光只见一道凛寒剑光冲我而来,仿佛下一瞬间就要刺破我的喉咙。 谁知,那剑锋裹挟着雷霆之势而来,却将将停在我手上的酒杯上,稳得一动不动。 我用眼神鼓励了执剑之人一番。 那人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有着一等一的相貌和身段,当得起一句面若好女,纤腰一握。 此刻他身子背对着我,却柔韧地一个下腰,潇洒地一剑回刺而来,这姿势属实难,不是从小被练柔韧身段的男子怕是做不出来。 相公堂子锻炼他的柔韧性竟是被做了这番用途,世事难料啊。 见他微微喘着气,却一脸献宝似的地不肯收剑,我叹了口气,望向那个人道:“君兰,你歇歇罢,仔细你喘气时割了本王的手。” 君兰这才想到此处一般,连忙站起身,挽了个剑花收剑回鞘,只冲着我笑。 看到他傻兮兮的模样,我不仅摇了摇头,又觉得有些好笑。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谁知道相公堂子里甚至能欣赏到剑法表演。 君兰跑到我身边,蹲下身扒着我的手臂道:“九殿下,我的武功是不是有进步!” 我笑道:“自然有,想要什么赏?” 君兰眼睛一亮,道:“殿下去给我寻把好剑来!” 我习惯性地叹了口气,又忍不住笑了。 若我说我和君兰这个京都府名倌在房内切磋武技,怕是这天下无人会信。 切磋是切磋,但切磋的是武技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但……事实真就如此。 曾几何时,小王也想与他有些什么,最早我与他不熟,只远远见过几面,曾嫌弃他相貌太过柔美,何况他不说话时面容冰霜,端是难拿得紧。可是哪知道熟络之后我才知晓,这人绝美的皮囊里装着一个莽汉的心。 就在这念头刚生出来不多时,就碎在他对我“砰”得一抱拳,说的那一句“九殿下此恩无以为报,容君兰逾距,哥哥!” 不是柔弱美人倚在你怀中撒娇的那一种“哥哥”。 是好似李逵鲁提辖的那一种“哥哥”! 我在君兰屋中消磨到半夜,忽听窗扉叩了三下,君兰顿下剑势正要开口,却见窗透进来一个修长剪影,那人朗声道:“无量寿福,九王爷,安好安好,慈悲慈悲。” 语调端得是动听平静,光是听听就觉得是个世外高人。 我心道:好,屋里有个“表里不一”的,这下又来一个。 我示意君兰开窗,只见一位道长侧窗而立,月光衬得他身姿如竹,颇有几分方外之人的模样,仿佛下一刻就要飞升了似的。 他见窗开了,避嫌似的背对着窗,一扫拂尘搭在臂上,念了一句“无量寿福”,才道:“贫道顺路来访,惊扰九殿下雅兴了,恕罪恕罪。” 我道:“国师大人,你有话就直说吧。” 国师道:“今日乃是立冬,贫道自是去钦天监值守观星,不敢怠慢,哪知今年此日乌云颇多,贫道等候许久,毕竟立冬,天气严寒得紧,贫道讨了一盏君山银叶但还是……” 我道:“……君兰,关窗。” “慢!”那道长一手按住窗棂,这才回过身,一副昳丽相貌映在灯下,他望着我微微一笑道:“后来,陛下召见贫道闲聊了一番。” 我毫不买账,道:“与本王何干,关窗。” 皇帝侄儿拿我毫无办法_2 道长摇头叹息又道:“九殿下性子还是这般,唉,陛下问贫道‘朝中官员公卿狎妓成风,该如何呢’。” 我冷笑道:“这等破事来问你一个方外之人,陛下还是一如既往的别出心裁。” 道长道:“正说的是,但既然蒙陛下垂问,我自然不能以此为由推拒,于是便说‘贫道以为尘世之事皆是虚妄,四生六道轮回生死,不妨去超然净土,来去无挂才是大自在,索性贫道还有炼丹所剩火药百八十斤,何不将烟花之地直接一了百了,送他们去自在,贫道乃是修道之人,亦可提前超度了他们’。” 我惊呆了,我一向知道这位国师玉和是个脑子不爽利的,哪成想他竟不爽利到如此这般。 君兰原本寒着一张脸盯着他,听到此处肃然道:“道长真乃神人也。何时动手?君兰愿助道长一臂之力!” 玉和道:“无量寿福,小友身在红尘,却道缘颇深,有造化,有造化啊……”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相见恨晚。 我察觉到一丝丝不祥之兆,道:“玉和,你先说陛下如何回你啊!” “哦……”玉和这才像是恍然大悟般道:“陛下沉默良久,道‘可惜现下那处有人尘缘未了,罢了,着令御史李南樵带人去查封京都府的青楼楚馆,若发现其中有官员公卿者,即刻回禀,待朕发落。” 他话音刚落,只听外面一阵阵兵马之声,院外光亮晃得我一时无言。 “无量寿福,贫道言尽于此,王爷保重。”说罢,那人道袍一翻,在君兰的小院被踹开之前,此人便没影了。 为首的御史大夫被人颤颤巍巍地搀了进来,见是我,连连顿足。我也叹了口气,叹这时运不济,也狠狠一顿足。 君兰静静地立在我身侧,丝毫不惧,他只是挽了一下鬓边长发,凑到我耳边说:“九哥哥,跺脚好娘啊。” 实话说,我很不愿意见我这位皇帝侄儿。 旁的倒还好,只是他与他的爹,我的大哥,也就是已薨的圣英太子身材样貌竟有八分像。 看到他,我就像看到已薨的太子哥哥,只觉得膝盖发软。 宫里的老人都知道,我封王开府前虽是皇子中的老幺,却最是乖觉灵巧的,很少犯错,这其中最主要原因,还是因为我怕太子哥哥——谢时洵。 那时候若是我犯了错,太子甚至不需动用打骂责罚,他只要懒洋洋地斜坐在檐下那把乌木椅上,若是在今日这般的冬日,他那样畏寒的人便会穿着一件雪色白裘,尖下巴都抵到毛领子里去了,即便如此,他还是不肯放了我的过错。 待我去了,那道视线就会从殿前的玉阶上扫下来,只这样冷冷淡淡的一眼,我就将一肚子狡辩忘到天外了,只有乖乖跪下领罚的份儿。 唉,怎么他没了,他儿子又将此道继承了呢。 御史李南樵李老爷子一路拉着我絮絮叨叨,十分痛心我如今的模样。我既不想听,有心走快些,但是一想到前方我那皇帝侄儿不知道怎样发付我,又想走慢些,一时间时快时慢,李老爷子不知道是走的还是气的,上气不接下气。 步入养心殿,我心有余悸地扫了一眼玉阶之上,见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冷清月色,心下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怅然了一瞬。 李老爷子让我在殿外候着,便进去了。 不多时,只见大内总管程恩出了来,他神色复杂,到我跟前才压低声音道:“这么冷的天,殿下如何穿的这样单薄?这可……” 我截断道:“哎,你只说罢了。” 他露出为难的神色道:“陛下着您先跪下自省。您委屈一下,奴才这就进去劝一劝陛下……” 我也露出为难神色,拽着下摆看了看地上,道:“可是程公公,您也知道小王身子弱,这冰天雪地如何跪得下去,不妨你给我去找块软垫子……” 见程恩露出踌躇神色,我继续道:“心疼心疼小王罢,程大总管。” 只听一声轻微的门响,有人冷道:“小皇叔,你夜夜留宿青楼楚馆,看着不似身子弱啊。” 那声音清越疏懒,吓我一跳。 我不情不愿地一放下摆,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口中恭敬道:“臣谢时舒,参见陛下。” 那人闲庭信步地走到我面前,我只低着头盯着他靴子上暗色龙纹。 他停在我面前,轻声道:“小皇叔,你可知身为亲王狎妓,该当何罪?” 我干笑道:“这,约莫罚、罚俸三年?” 那人也笑了一声,对他身边人道:“朕的小皇叔总是不肯吃苦的,这捡轻的自罚先让他说了,如何做得天下表率。” 李御史突然也跪了下来,道:“依监司法,诸州七品官员以上使妓者,杖八十,不得以减!但……陛下,九王爷他……” “杖八十!”我猛吃一惊,忍不住一抬头,只见我那皇帝侄儿拢袖立在我身前,我望进那双含水般双眸中,无情也能看出三分情义来,这双眸子上,他着实像足了他爹。 而这,是我后来琢磨出来的,在那时,我只望着他不由自主地道了一句:“太子哥哥。” 皇帝侄儿拿我毫无办法_3 一晃神,太子时洵的幻象骤然散去,才看清立在我面前的谢明澜。 纵然见得不少了,但只一眼,我还是忍不住暗忖:唉,谢家的人撇去性情人品不说,相貌却是一个是赛一个的出挑,哪知到了他这一辈,竟是出了一个古今无二的了。 虽说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这位皇帝侄儿的脸色好似更阴沉了。 他一抬手,挥退了李御史和程恩,就连远处的太监宫女都被程恩带了出去。 一时间,养心殿院内只有我与他二人。 我复又垂下头望着青石板,平平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万金之体,不该与我这般的臣子独处。” 谢明澜似是冷笑了一下,呵斥道:“闭嘴。” 见讨了个没趣,我也只得沉默了。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位皇帝侄儿人前人后对我的态度不大一样,若说是差在何处…… “据说那个君兰俊美堪比卫阶,名满京都府,连朕都略有耳闻。”谢明澜道:“难怪小皇叔乐不思蜀了。” 我暗暗补上心中那后半句:若说差在何处,可能是人后的谢明澜更为任性不讲理了起来。 我一走神,随口而出便道:“不及陛下。” 说完,我方觉说错了话,这话未免太过,我再大胆,也起了一身冷汗。 谢明澜那张赛过他爹的小脸上一时白一时红,不知是惊是怒。 不知怎的,见他这幅样子,我惶恐之余,竟还生出一丝破罐破摔的快意来,偏不愿递个台阶给他下,我倒要看看他自己怎么走下来。 谁知谢明澜不怒反笑道:“好,好,小皇叔脾气越发大了!你笃定朕不能拿你怎样吗?” 我跪得笔直,道:“臣不敢,臣死罪。” 我其实从未怕过谢明澜,哪怕是天子,也没有办法拿一个不想活了的人怎么样。 ……呃,说不定也有,有本事他把他爹请出来。 我这样暗想着,甚至还给自己逗笑了。 在这诡异的情境下泄露了笑意,谢明澜约莫觉得我真的疯了,转身就走。 一枚冰冷落在我鼻尖,我抬头望向天空,只见不知何时开始飘起鹅毛大雪,颇有一番“玉花飞半夜,翠浪舞明年”的美景。 大约是酒劲儿上来了,我还越发高兴了起来,甚至不顾那进屋去的谢明澜如何想,索性就站了起来,慢悠悠地掸了掸下摆。 谁知那谢明澜进去后不多时,就出了来,双手捧出了一件物什。 待他走近了,我定睛一看,顿时如五雷轰顶,方才破罐破摔的勇气都不知道哪里去了,我连忙跪下行礼,双手举过头顶道:“恭迎圣英太子灵位!” 不知举了多久,手中终于一沉。 我这侄儿还真把他爹请来了。 一片寂静中,我望了望漫天大雪,又望了望怀中的牌位,雪片落在上面,我拭去一层,又落一层。可是想到他是最畏寒的,我反手扯下披风,仔细地将它放置其中,染不得一片落雪。 茫茫雪夜,我脱了披风,里面只穿了个夹的,不到一炷香我就被冻透了。 谢明澜穿的倒是多,兴许是随了他爹的畏寒体质,他身着雪色大氅,滚毛领子抵到下巴上,裹得严严实实,袖中似还揣了个手炉。他负手背着我站了一会儿,不知道思忖了什么,再转回来时,眸色冷得很。 这样的眼神,若是放在太子时洵那里,我便知道此事定不能善了,但现在…… 我偷瞄了一眼怀中那块木牌。 谢明澜开口道:“小皇叔,你今日的所作所为,若是圣英太子在此,会如何呢?” 我踌躇了一下,想说“你学你爹什么不好?连管我也要学?” 但牌位在此,我到底不敢放肆,只得轻咳一声道:“陛下,圣英太子彼时并未有您这现在这般的重担,陛下日理万机,臣触及国法不敢狡辩,陛下大可将我发付前朝三司会审定罪,又何必似如今这般,公不公!私不私!” 开口时,我本是软了口气的,可是说着说着,我终是忍不住再次出言顶撞。 谢明澜静静听完,颜色更冷,只轻轻道:“若是他这样问你话,你也似这般出言无状?” 我平复了一下呼吸,又下意识瞥了一眼他的灵位,一张口只觉得自己口气弱了下来:“臣不敢。” 皇帝侄儿拿我毫无办法_4 不是之前直挺挺地说给谢明澜的那种“臣不敢”。 是当真不敢,又怂又讨饶的“不敢”。 突听“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猛然碎在我膝边,我吓了一跳,才觉察是他的手炉,此刻已然四分五裂了。再抬眼,只见谢明澜指着我道:“那你怎么现在就敢!” 显然,谢明澜动了真怒。 我忙道:“陛下息怒。” 我不是怕他,是觉得他爹尚且在此,我竟然给他气成这样,夜里太子哥哥只怕要入梦来教训我。 谢明澜冷冷道:“难道还要朕问第二遍?” 我只得道:“若是圣英太子殿下在此,臣今日所作所为,约莫……约莫……” 我对着太子时洵的灵位一个头磕下去,自道:“臣弟不敢有今日这等胡闹。” 说完我心里还有些小得意,觉得这回答乖觉极了。 在场这两个人,一个大活人,一个木牌子,纵然知道这答复会惹得谢明澜更生肝火,但我还是觉得让木牌子稍微纾解些更好。 我不合时宜的想到多年前,时任翰林院掌院苏声远师傅曾私下对太子谢时洵道:“九殿下天性不羁难驯,自有专人悉心教导,纵然太子殿下与九殿下兄弟情深,但太子殿下还是当以治国之道为重。” 现在我可真想那苏大儒拉来好生开导开导陛下。 唉,不过以他们父子一样执拗的性子,估计谢明澜也是如他爹一样听不进去的。 彼时谢时洵也是神色不辨,道:“苏师傅,本宫可有落下分内之事不曾?” 苏师傅忙道:“太子殿下向来勤勉不懈。” 谢时洵倚在那张宽大的乌木椅中,慢慢又道:“师傅们悉心教导,却不敢责罚于皇子,皇子犯错,只打伴读,旁的弟弟们也就罢了,可是您看这位九殿下,伴读都快被打死了,他可皱一皱眉了?” 说着,他就淡淡地扫了我一眼。 宫里皆知,旁的皇子读书费最多废些笔墨,只有我读书废伴读。 那时候我才五六岁,刚开蒙不知事的年纪,且,因着我母妃是鲜卑进贡的舞姬,使我有一半鲜卑血统的缘故,在本堂的师傅们看来,便是异族天生的顽劣难驯了,谁都知道皇子九人,只有我这个老九永无登基可能,便都随我去了,打打伴读做做表面功夫了事。 莫说后宫各位娘娘,就连宫女太监也敢背后嚼舌根子喊我一声“小白虏”“白猫儿”“白狸奴”。 哪知道…… “继续背!谢时舒,再停一次你便当真是找打了,当本宫管不好你吗?” 在东宫角落中罚站背书的我哀怨地看了一眼苏大儒。 苏声远也复杂地盯着我,像是怨恨我为何夺去太子殿下如此多的关注和精力。 其实吧,那时候我也真拿自己当只白猫儿看,父皇也好,皇兄们也好,喜欢了便和我说说话,逗逗趣,不喜欢不要理我便是,哪有和我较劲的道理? 我母妃更是想得开,她曾是鲜卑第一舞姬,我开始是以为她天天都要跳舞是为了博父皇欢心,后来才发现并非如此,她就是单纯的爱跳舞,父皇来不来她都要跳,父皇为此还训练了一些小宫女习乐器,每日配着她吹吹打打,偌大皇宫就属我们这里热闹。 我这母妃能教我的有限,只鲜卑语是旁人不会的,她教了我好与我说悄悄话。 比如…… “母妃,我知道又有人喊我白猫儿……” “可怜的崽崽,不过猫儿多可爱呀,还是白茸茸的。” 所以说,再加上这样少根筋的母妃,这个宫里哪有什么人正眼看过我,不过看不起归看不起,好歹也是皇子,也未曾有人敢明著作践我,我的日子也算自在。 直到我犯到谢时洵手里。 那一次我属实冤得要命。 彼时我的伴读已经换掉两个了,只因他俩都不抗揍,被师傅用戒尺抽了几次手板就做下毛病了,见到本堂的牌匾就抖若筛糠,父皇得知后哈哈一笑,也就放他们去了。 那一天,得知父皇下午来抽查我们学业,我的新伴读——徐熙,急得紧跟我絮絮叨叨了一路,央我把可考的那几篇先看一看,说哪怕记一句,他也少挨一戒尺。 我被说烦了,停在御花园假山小道中,笑嘻嘻道:“你挨打,疼在你身上,又干我何事啊。” 徐熙更急,额头的汗唰的就流下来了,他又是求了几句无果,倒激发出几分气性来,他瞪眼道:“九殿下,你这话说得原本没错,但是所有殿下中,只有您这样不顾我们这种人死活!” 皇帝侄儿拿我毫无办法_5 我只管笑,扬眉道:“你们这样的人?你们是什么样的人?不都是钟鸣鼎食之家的公子么,你们爹爹想着送你们进宫能在太子哥哥,再不济三哥哥、五哥哥面前混个脸熟,偏生你的运气不好被杵给我了,背后不知道叹了多少次时运不济上了贼船,我帮你早日被打发出去,你合该谢我啊。” 徐熙听后一时语塞,我见他面上吃惊神色,便知自己说得八九不离十,当下一晒,刚要走又被徐熙拦住,大约是他见动之以情不行,只得利诱,道:“九殿下,你就,哪怕就这一中午,以后外面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我都给你偷偷带进来,好吗?” 我道:“你早这么说不结了!你可知有一种乐器,名唤柏琴,四根弦,比咱们中原的古琴要小一些,声调嘛,据说空灵凄婉,听过没?” 徐熙连连点头道:“听说过,鲜卑商队偶尔会带入京都府来,只是京都府不流行这个,故而少见。” 我道:“这便是了,你给我寻来一张,我保你今日安然无虞,一板子都不会挨着。” 徐熙惊愕之余连连点头,我笑道:“说定了,走,我这就去翻翻书,背这区区几篇,小把戏罢了。” 我倒不算有什么过目不忘的本事,时间长了自然不行的,但是论现看现背,我自认天下第一,无人敢认第二。 那一日,我一中午便将要考的那几篇都背了,下午父皇来了,不知道为何谢时洵也来了——他一向是在东宫由三师教导的,并不在本堂上课,但好端端地偏这天就来了,只说陪伴父皇来视察弟弟们功课,没说旁的,往那一坐一言不发。 反倒是他身边那个清秀的小太监,总是时不时带着探究往我这边瞟。我只当错觉,并未在意。 抽查功课自然是顺利过关,一字不差,连师傅都又惊又喜,真当自己让我这颗铁木开花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谢时洵虽然也只是带着些许嘉奖之意微笑望着我,但那眼神中的深意我却看不明白。 但我很快就明白了。 散学后,徐熙拉着我道:“九殿下,你既有这本事,为何偏要日日被先生说教啊!” 我在心中冷笑他的愚笨,横竖我都是异族天生的顽劣不驯了,学得好了不但无人真心为我高兴,指不定还要横遭无妄猜忌,何必自找苦吃? 我推开他的手,边走边讥讽道:“师傅们的说教在我耳中简直如聆仙乐,我偏就爱听,不可以吗?” 徐熙又道:“我我、我把全京都府的柏琴都给搜罗来献给殿下!” 我道:“我要那么多琴做什么,不过是我母妃说没有柏琴,舞都跳着不得劲儿罢了。没有下次了,待你把柏琴拿来,就练练筋骨准备挨打吧,我再不需要什么了。” 徐熙急得连语调都高上去了,道:“殿下你就每日背一篇吧!” 我忍不住发笑起来,道:“放屁,那和真学有什么区别?不背不背,别说是你,哪怕是父皇,太子哥哥来劝也是一样!” 余音未落,徐熙“噔噔噔”倒退三步,一脸惊惧地望着我身后。 我心下一沉,只不回头,强笑道:“唉,咳,学文做文章嘛,学的人多了,少我一个不少,我还是在骑射兵法上下下功夫,以后才好给父皇、给太子哥哥鞍前马后,征战沙场!不说了!我去练武了!” 我闷头只往前走,打死不敢回头。 走了三五步,才听身后传来一句不轻不重的“站住”。 我心里巨颤,缓缓回过头,只见谢时洵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不远处,面上神色晦暗不明。 我忙躬身行揖:“太子哥哥安。” 我只敢盯着他的靴子,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听到谢时洵道:“九弟用过晚饭后,来东宫见本宫。”语调平稳,却透着一股清冷寒意。 那后来……后来…… 我的好日子就在那一天,到头了。 唉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只叹往事悠悠君莫问,槛外长江空自流。 正出神间,有人拉着我的前襟将我狠狠提起,只见谢明澜咬牙切齿道:“原你也知自己是胡闹!谢时舒,你看看你现在吊儿郎当东倒西歪的是什么样子!” 被这寒风一吹,我只觉周身冰冷彻骨,时值雪夜,我又累又冷,又及思顾到太子时洵与我的一些旧事,心境更乱,只想早日打发了这里。 于是,我不由渐渐放软口气,一边覆上谢明澜的手腕,一边叹道:“陛下,莫要生气了……倘若为臣这等无用之人气坏了身子,何苦?臣又该如何自处啊……” 谢明澜的手腕竟然微微颤抖起来。 我正纳罕,却见他眼圈微微泛起红,细看之下,盛怒中竟有三分关切一分委屈。 我这侄儿,真是随他爹一样,心思难猜。 我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他终是渐渐松懈下来,放开了手,生硬道:“若你再对朕如此无状,定依法治你,可记住了?” 我敷衍地又抚慰了几句,他虽不做声,但是神色终归还是好看了些,甚至还唤程恩取了件大氅给我披上。 皇帝侄儿拿我毫无办法_6 程恩顺便请走了太子时洵的灵位,我本有心问问“你为什么把你爹放养心殿”后又觉得言多必失,也就作罢。 若是这场闹剧截止到此处,我倒也算全身而退了。 偏我告退时,谢明澜忽道:“以后断不可再去那些腌臜地方了,可记住了?” 我道:“臣遵旨。”顿了顿,又道:“——既如此,可否求陛下开恩,将君兰除去贱籍,编入正户?” 此言一出,谢明澜还没说什么,反倒是程恩的脸色唰一下白了。 见程恩急得满头满脸,直冲我摇头,我正疑惑间,谢明澜突然喝道:“你若有话要说于九王,不妨现在去说!” 程恩顿时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见谢明澜脸色铁青,我道:“当臣没说,臣告退。” 谢明澜立了半晌,胸前起起伏伏,像是压抑着什么般,忽转身便往殿内走去,我正与程恩交换眼神,忽见他猛地回身,俨然一副气急模样,颤抖着指着我,大喝道:“把这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绑了!杖责八十!现在就去!” 程恩一把抱住他的小腿,哭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九王爷之前落下病根,身子太弱,再禁不起大刑了!陛下三思啊……” 而我看着眼前这风云突变,一头雾水。 我正愣神,却见一队侍卫闻讯而来。 为首那小侍卫约莫是刚来的,着实是个愣头青,下手那叫一个狠,光是抓住我的左手向后一拗,我便听见自己关节一声轻响,顿时眼前一黑。 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疼得跪倒在地,我龇牙咧嘴道:“疼!轻些!” 谢明澜被气笑了,道:“继续装!你是瓷做的不成?” 另有侍卫向前一步挡住谢明澜视线,将没眼色的那小子挤下去了,只虚虚搭住我的肩膀,使我缓解了不少。 院门一开,我才看到李御史竟然没走,他见状,抢步进来,跪在我身边道:“陛下三思!九王爷一则是皇室宗亲,二则有赫赫战功在身,狎妓一事纵有律法如山,然,亦非没有转圜余地,万望陛下三思,从轻发落,否则杖责亲王,传扬出去只怕授人口实……” 谢明澜截口道:“李御史,您向来刚正不阿,乃是名扬天下的诤臣,为何屡屡为小皇叔求情啊?” 李御史怎么回的,我没有听见,在他面露难色踌躇之际,我就被带下去了。 刚出院门,又见一熟人。 国师玉和一身道袍,仙风道骨地飘然而来,见状面露异色,对我行了个揖,道:“无量寿福,王爷安好,这是?” 演得还挺像,想必是他方才去了君兰那处后,又折回了钦天监,这装得跟刚下值似的。 懒得怪他通风报信时废话太多,我三言两语,如此这般,将这缘故说了。 玉和闻之,道:“既然如此,殿下,请容贫道观刑。” 我隐隐觉得他说不出什么好话,刚要拒绝,就听他继续道:“也好让贫道为殿下诵经超度,尽一份心,恭喜殿下先一步去超脱自在——这位小兄弟,劳烦去钦天监取贫道的三清铃来,今天便诵十方韵罢!” 我气得差点仰过去,被他指的那傻小子竟然还真要去,被侍卫统领殿前司一脚踹住了。 我道:“滚。” 玉和也不气,他想了想,又道:“殿下尽管去,贫道想到一妙计,定能劝得陛下回心转意,这便进去为您说情,殿下放心。” 我道:“旁的也没什么可说,你就劝他说要杀便杀,莫要零零碎碎的折辱我便是了。” “无量寿福,贫道谨记。” 玉和进去后,我被押到内室后,约莫等了半个时辰,中间喝了一杯茶,又与殿前司闲坐,聊了些琐碎之事。 听得众多脚步声响,我连忙泼掉茶水,起身立在屋中。 门开,只见玉和同程恩进得屋来。 两人神色各异,程恩先开口道:“九殿下受苦了,陛下那边亏得国师大人斡旋,杖则也许可免。” 我道:“如何免?” 程恩道:“全由殿下自行定夺,殿下想挨多少下,便挨多少下……” 我奇道:“你这不废话,本王当然一下都不想挨。” 程恩道:“这也使得,只是……”说着,他击掌两下,放声对屋外道:“带进来。” 皇帝侄儿拿我毫无办法_7 令下,只见一人被五花大绑地拎了进来。 待我看清,惊愕道:“君兰?” 程恩拿下他的塞口布,道:“剩下的数,便由君兰来受着了。” 片刻的宁静后…… “玉和你这个成事不足的,这就是你想的妙计?” “贫道今日又得行善积德好事一桩,无量寿福。” “区区烧火棍有何受不住!只怕打得你们手麻!” 这三句同时出口,一时间这小小的内室中真是热闹极了。 君兰这孩子脾气不知怎么长的,莽得要命,一听此事便急着出头,一叠声道:“你们不要欺负九殿下,只管冲着我来!我皱一皱眉便是你们养的!” 我抚了抚额,凑到程恩身边,低声道:“程总管,念及多年情分,可给小王打点了否?” 宫内行刑有的是花样,若是程恩这样的身份给打点了,即便挨了八十杖,伤处也只是看着吓人,实则不会伤筋动骨,养上三两个月也就能下地了。 程恩本垂手立在门边,清秀的面容上尚有泪痕,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道:“殿下……” 见他为难之色,我一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我走到屋中间,抓起塞口布又塞回喋喋不休的君兰口中。 我道:“既然如此……不妨让小王先试一下……” 玉和奇道:“这事还能试?” 我一边解开排扣,一边对程恩道:“按律,是脊杖是臀杖?” 程恩沉默了一阵,道:“回殿下,是脊杖。” 我褪到只剩亵衣,伏在木凳上,下巴抵着手背,闷闷道:“来吧。” 殿前使咳了一声,道:“殿下得罪了,受不住了随时与卑职说。” 说罢两个手下拎着手腕粗的刑棍步上前来。 我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将背部肌肉绷紧,抵御刑杖。 只听一声破风棍响—— 我即便有如此充足的准备,仍被抽出一声闷哼。 眼看第二棍扬起,我忙一扬手,“停”字还没说出来,第二棍已至。 一个“停”字被杖刑打得细细碎碎,过了二三十下愣是没给我出口的机会。 直到玉和大喝一声:“慢!” 疾风骤雨方自停歇。 我本能地想从肩膀摸向后背伤口,徒劳罢了,只得额头抵着手肘,半晌缓不过劲儿来。 它……它这个不光是疼,它是让我觉得自己的脊梁都被打折了。 我跌下长凳,程恩和玉和两人连忙上来扶住我,我咬牙道:“不行……” 君兰呜呜直叫,终是一口吐出布,道:“殿下!殿下!” 我侧头一看,只见一丝血色,更多的我看不到,玉和的脸色却是白了,他盯住程恩,带了些指责道:“怎得下手这么重!” 程恩摇头道:“已是最轻的了!实属殿下的旧伤……” 玉和轻轻揭下我的亵衣,我本只觉得湿哒哒的,直到他丢到一边,我瞄了一眼,这才看一片血迹浸透白色亵衣。 君兰忽然道:“殿下……你、你的后背……” 我浑身脱力,倚在玉和怀中,嗅着他怀中的清净冷香。虽看不清君兰的神情,但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我颤颤巍巍伸出一只手指,自下而上戳到玉和下巴上,道:“君兰莫吵,不碍事的,旧伤看着狰狞罢了……对了,是他炸的……” 玉和道:“殿下就不怕您这一下厥过去醒不过来,这一句玩笑被君兰当了真,贫道岂不是被这呆子追杀下半辈子?” 皇帝侄儿拿我毫无办法_8 我眼前的黑色越发蔓延开来,气若游丝道:“也是,不闹了,帮我劝、劝陛下,剩下的给我记上……莫要为难君兰……” 第2章 近几年,我能睡一个整觉的日子一只手都数得过来,通常天都快亮了才能浅浅睡一会儿。 而这还是要挑天气的,若是赶上阴天或是下雨下雪,我的全身筋骨就像被浸着冰水,更是酸楚难当。 这一次我却觉得睡了一个久违的好觉,全身无病无痛,舒爽极了。 我忘了为什么自己在此,只是当浮一大白。 不知饮了多久,我才发现自己走在昏暗的长廊中,踉踉跄跄地向前走了许久,却见不到尽头。 直到周身越发寒冷,我终于见到了一扇门。这是东宫太子寝宫的门。 尽管我自小见到太子时洵便像耗子见到猫一般只敢绕着走,但他的寝宫我还是常来的。 被召进他的寝宫多半是在冬季,太子时洵自幼多病,深冬再到来年开春之间那时节,他总会在病榻上缠绵月余。 偏偏他都这样了,也不肯放过我,他醒着的时候处理完公务,若是有余力,便每每召我至榻前,或抽考功课,或问询师傅我的近日表现。 我对他的寝殿最深的印象便是一种味道。 那是一种……接近于药材辛香的味道,呆得久了,便会嗅到一丝苦涩来,只是那苦也苦得并不惹厌。 今日我不知为何格外执着,偏要推开这扇门。 开始我还顾及着太子时洵在其中,不敢用力去推,到了后面,我已然顾不得那些,只一个劲儿地用肩去撞。 忽听里面传来一声冷淡的“进来”。 那扇大门,就这样轻巧的敞开了。 我一步步向榻前走去,每走一步都觉得浑身颤抖着。 昏暗寝宫内,太子时洵倚在床头,不知是将睡未睡还是刚被我吵醒,长发未束,目光望向我定了一下,微微蹙了蹙眉。 我闷头走到他的榻前,半蹲半跪下来,不知自己非要大动干戈地闯进来到底要作甚,只是不敢抬头看他,一味地低头看着他搭在锦被上的双手。 那双手生得很好,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一双手。 室内沉默了许久。 他道:“何事?” 我动了动唇,还未开口,却只觉鼻子一酸,眼中便朦胧了,于是我更不敢抬头,只是大着胆子伸手去触他的指尖。 意外的,太子时洵竟然没有抽回手,也没有把我一顿好训,他只是任我轻握着他的指尖。 他似是皱了皱眉道:“你喝酒了?” 我偷偷看向他面上,见神色难辨,便不敢不答,低低道:“是,胡乱喝了些。” 谢时洵倏地抽回手指,我手中一空,听到他冷道:“滚出去,本宫不与神智不清明的说话。” 我不知从哪借的胆子,竟然不动,只给他掖了掖腰间的被角,道:“太子哥哥……我……”我缓缓环住他的腰,低头蹭在他的腰间,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掉出一行。 我本已做好被他打一耳光轰出寝宫的准备,大概是他也没见过我如此失态,一时没想到如何处理,竟然不言不动,只是静默地任我抱着腰间。 其实我不想哭了,但不知为何那泪就像无穷无尽似的,太子时洵的薄衣都被泪水浸湿了好大一片。 莫要说他,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哭得莫名,我一个皇室宗亲,文武双全风流倜傥,又有什么不顺心的要哭成这样? 我咬着牙不肯发出声音,直到他忽然抚了抚我的长发。 我一开口便听到自己带着重重的哭腔,道:“太子哥哥,你要去哪里,让我跟着你好不好……” 太子时洵的手忽然一顿,道:“你是齐国的九王,你不可以随本宫去。” 我在他怀中摇头,急道:“我不做王爷了,我愿意做小厮,侍卫,什么都可以……让我跟着你……” 皇帝侄儿拿我毫无办法_9 越说越伤心,我只呜呜地哭出声来。 忽地,太子时洵抬起我的下巴,他眸色极深,俯视着我不容置疑道:“你现下与本宫闹,不过以为是挨顿教训便可以继续活在庇护下,谢时舒,以后的路你要谁来替你做决定?” 闻言,我更觉难过。 正待与他说什么,突然脚下一空,只觉周身剧烈的恶痛袭来,再凝神望去,哪里还有太子时洵一丝影子? 隐隐听到有人在我耳边极力唤我,只是我听着却只嫌烦,离那声音越近,身上越痛,反之则自在些。 我在半虚半实之间,也察觉自己是在发梦了。 因为…… 因为太子时洵未曾真的与我说过那些话,甚至……我连他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是我不肯见。 那年深冬,他病中连发六道旨令召我回京见他,我没有理会。 彼时我万念俱灰,孑然一身游历天下去了,他的第一道旨令追到我的时候,我正在塞北大漠酗酒闹事,天天醉生梦死,只望哪日醉死在月亮泉边,一了百了。 我想,那时我还恨着他。 我没有理会令官,待手执第六道旨令的东宫令官站在我面前道:“太子殿下……约莫……约莫过不去这个冬天了!” 我望着这个泣不成声的令官,酒醉后的脑袋中只是发懵。 只是我……我仍然没有回去。 月亮泉畔有一颗大树,没人知道那是什么树,当地人只知道它活了几百几千年,在这个大漠中还能活得欣欣向荣,活成参天大树。 当地人信奉那棵树是神树,有一种传说,只要在神树下燃上一盏长明灯,便可为一人续命,只要长明灯不灭,那人便可以像神树一般活下去,哪怕三十年五十年,那被续命之人莫说渡过一劫,活到耄耋之年的也是有的。 我拿鹤氅和当地人换了一盏长明灯,许多灯油。 然后我在那神树下,为他点了一盏长明灯。 彼时我恨他,恨到不愿见他,但是…… 我从未想让他死,从未想过他会死。 那段日子,我在神树下醉醉醒醒,守着这长明灯,盼着这冬日早些过去,待春天来了,他便会如同往年一般好起来。 过了月余,眼看就要开春,长明灯却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夜里熄灭了。 大漠终年不见雨雪,最难熬的也不过是那惹人厌的风,但只要将长明灯拢入怀中,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是那一天,一丝微风都无。 旁人的灯都好好亮着,我边喝酒边盯着那灯芯的火焰。 那火焰毫无预兆的跳了两跳,倏地,熄灭了。 我的心狠跳两下,如堕冰窟,张口呕出一口血来。 我不甘心,扑倒长明灯旁边,掏出火折子想再点着,只是手抖得厉害,还是好心人看不过眼,帮我拿去点了,但无论谁来,那长明灯再也燃不起来了。 半个月后,形如槁木的我等来了第七个令官——程恩。 他见到我时神色复杂,我想他本该恨我的,却不知为何,此刻竟然带着一丝怜悯。 他缓缓道:“太子殿下……驾薨了。” 我惶惶然全身失力,膝盖剧痛才知道自己跪倒在地。 我撑着地面,只听程恩口中念着许多,我却怎么也听不进去,直到最后一句——“……九王谢时舒天资粹美,兼有孝悌之义,着皇陵永守,无旨不得离京。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太子时洵驾薨在那个冬天,到底没有过了而立之年的生辰。 只是谁能想到,谢时洵最后一道令出东宫的遗旨……竟是将我永生永世困在京都府,为他守陵。 而我……我亦愿生受。 飘飘忽忽间,突然身子一坠,觉出个实感来。 身上一时间又疼又冷,我不自在极了,只是微微一动,便觉得耳边又嘈杂起来。 皇帝侄儿拿我毫无办法_10 在熟悉的药材辛香的包围中,有人颤抖着拭去我额头的冷汗,我觉得那触感熟悉,便着手去摸。 那人的手指纤长,我一寸一寸摩挲着他的骨节,倒真的是我那太子哥哥不错了。 我努力睁开双眸,开始全是模糊,渐渐地眼前映出一个人影来,待雾散了,果然是他,他此刻却毫无往日雍容冷淡,眼中满是血丝,神情似惊似喜,似急似悔。 我小心翼翼地捧住那手指,见他没有抽走的意思,终于敢放肆一回,用额头,用鼻尖去蹭他。 他道:“你……”但只说了一个字又噎住了。他的声音听着虽然仍旧悦耳,但甚是嘶哑,定是为我担心良久。 见状,我更敢提出些要求了,便道:“别走……” 我自以为说得清楚,他却焦急的凑到我唇边,我只得用力又道:“别走……” 他霍然抬眼,眼中更是惊意,我想,是了,我这个要求提的委实没什么道理,他那样忙,哪有一直陪在我身边的道理,我有心收回这话,哪知出口的却是一句:“可以吗?” 他在咫尺间,用那双眸子凝视我许久,竟真的点头道:“好。”他一垂眼,毫无预兆地落下一行清泪。 我本有心为他拭去,只是全身都不听我使唤,这次连话都累得说不出了,我只得眉心抵着他的手指,轻轻蹭了蹭,但愿他能体会到我的安慰之意。 有他在我身边,我又安心熟睡过去。 待我再次醒转,屋内却是另外三个人,这三个人如何凑到一处的,我实在不解极了。 君兰守在我身边,最先发现,便立刻高声叫道:“殿下醒了!苏大夫你快来!!” 我愣了愣神,见苏喻快步行至我床前,探了探我的额头,方长舒一口气,道:“殿下终于退热了,是好事,快些好好休息。” 远处小案上的玉和亦长舒一口气,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我纳罕地看他一眼,本想冷讽他这个不成器的道士竟然念起阿弥陀佛来了,但一提气却觉得累得要命,索性罢了,只看了看眼前这个清俊的年轻人,道:“你怎么来了?” 这个苏喻是曾经翰林院掌院苏声远的嫡孙——就是当年劝太子时洵少搭理我的那位苏大儒。 他们苏家显赫至极,纵观我朝,他们家代代不是位列人臣便是帝师。 到了苏喻这一代,他也是个出类拔萃的,自小出口成章,年纪极轻便登科及第。 论博闻强记,这苏喻似乎比他家祖宗更厉害些,经史子集不够他看,他还抽空把天下医术看遍了,登科后外放做官,公务之余竟然还有空为当地百姓义诊,长此以往,他一个当官的,在杏林中的名声比在朝中还大。 按说,他今年应该是刚升了按察使,不知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苏喻回到案边,提笔不知写些什么,微笑道:“殿下已昏迷三天了,连日高热,甚是凶险,太医开方用药太缓,用之不见效,陛下便将下官连夜急召回来了。” 我笑道:“都说‘不为良相,便为良医’,苏先生如今既是妙手回春的名医,若是日后又成为名垂青史的贤相,倒也是流传百世的美谈。” 苏喻闻言顿住了笔,像是思索半晌,终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实话说,我还挺欣赏他的,此人一向温润如玉进退有度,令人如沐春风。 我这人欠得很,不耐与玉和那种促狭鬼多言,反倒是喜欢逗苏喻这等高洁之人多说几句。 不顾浑身的不自在,我正变着法想起个话题,玉和的目光在我和他之间游移了半晌,忽然对我笑道:“对了,殿下,陛下那日见你如此,便开恩下旨将君兰脱了贱籍,送与你了。” 君兰连连点头,道:“殿下,你对君兰的恩情,我万死难报,日后一定尽心竭力,好好伺候你!” 我哽了一下,我觉得君兰顶着那样的脸说“好好伺候”,纵然他自己不是那个意思,但听在旁人耳中便多一层意思了。 果然,苏喻仍是低头写字,耳尖却微微泛了红,不多时,便拿着方子道:“殿下安歇,下官去唤人抓药。” 待他出了去,玉和看了看天色,道:“你再睡会儿罢,待会儿那位就要下朝来了,你还是睡着得好。” 我奇道:“怎么讲?” 玉和找了个由头把君兰打发了出去,屋内只剩我与他二人,玉和笑道:“谁叫你醒着时一句一句顶撞得他下不来台?反倒是睡着时更招他待见些,你是不知,昨夜你抓着他的手蹭来蹭去,活像只猫儿。他天大的气也尽消了,只让你抓着手在这儿和衣坐了一夜。” 我呆了一呆,觉得这事儿颇为尴尬。 昨夜那情景竟然不是梦,我烧得糊涂了,竟然将谢明澜认成了他爹。 这……这怎么怪得我,他们本就长得那样像。 玉和笑吟吟看着我,见状竟也难得没有打趣,他过来将我按倒,把被子拉倒我下巴上仔细掖了,才道:“殿下再睡会儿,你刚退了热,万不可逞强。” 我依言合上眸子,与他有一搭有没一搭的说话。 皇帝侄儿拿我毫无办法_11 玉和这个人,平素不靠谱,今日倒还尽了份心。 我其实从方才开始,便觉得后背泛起一阵一阵从前没有的痛感,右手想要握紧时总觉无力,我隐隐觉得也许是哪里伤了经脉,想到若是治不好,以后又要阴天下雨又要多挨一重罪,心更是渐渐凉了。 心里虽这么想,嘴上却没什么可说的,只与玉和说些不打紧的废话。 “别怕。” 聊着聊着,玉和忽然没头没尾地道了这么一句。 我怔了一下,听他又缓声道:“我是齐国国师,是栖云山百年难遇的大炼师,是圣英太子的出家代身,有我在此,邪崇沉疴不敢来缠你。” 不知他如何看出来的,我顿时有些感动,但是忍了忍,还是忍不住睁开眼睛道:“你当我不认识你?” 玉和坐在我床边,正翘着脚,把玩自己道冠垂下到鬓边的坠带,哪有在外人面前那清冷出尘到令人不敢亵渎的大国师一分影子? 他侧头看着我一笑,道:“不信?让贫道为你加持加持。” 说着,他一手抵住我的额头,一手隔空比划了半天,要说这个国师也不是白当的,他道冠正束,捏诀手势颇为好看,端得是一副国师样子,他管这个美其名曰“隔空画符,已入化境”。 我有些好笑,任他胡闹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画完了,我也越发困倦了。 我翻身向内,朦胧间忽然想起问他:“你画的是什么符咒啊?” 他笑道:“祛病符,睡吧。” 这个祛病符到底灵不灵,不好说,不过若是他画的是催眠符,那便灵极了。 意识即将消散之际,好似有人轻轻说了一句:“傻,是替身符,我替你。” 这一睡,再醒的时候竟然已是夜里了。 我的第一反应是:苏喻的药煎到哪去了,我怎么没喝到。 不同之前那次,此刻我又渴又饿,撑起身想要开口唤人,这次认真环视了一眼屋内,这才发觉这里竟然是东宫。 东宫自太子时洵驾薨后,一直未曾有过新的主人,我那位侄儿还没来得及入主东宫,便直接登基了。 难怪我嗅到一股熟悉的药材辛香。 而此刻,屋内只留了一人。 那人坐在窗边的桌边,拿了本书正看着,只是看的未免太入神了些,我盯着他半天,竟然一页都不翻。 我端详了他许久。 我一直觉得谢明澜与太子时洵有八分像,剩下那两分是更出挑的,可是我也说不清,他是哪里长得更好。 那张脸是年轻的,我没记错的话,他今年方不到二十岁,之前也没有什么机会仔细看,这下得空了,我一寸一寸地把他从眉眼看到颈子,终是不得不承认,他的相貌比他爹出色在少了两分恹色。 太子时洵久病,纵然不病,也总不见完全爽利,故而眉宇间总有几分恹色。 而谢明澜除了畏寒,好似并没有随了他爹那样的体质,约莫便是强在这处了。 看得久了,他察觉到我的视线。 我与他对视了一瞬,皆转开眼。 他起身,沉默地倒了杯水,沉默地送到我手里。 我也沉默地端起来,谁知右手用不上劲,茶盏端在手里抖得厉害,险些泼到被上。 他的视线凝在我的手上半晌,终于拿回茶盏,端送到我唇边,我斟酌了一下,只得就着他的手饮了一口。 其实我还想再喝一口,但是谢明澜显然是没有伺候过人的,我刚喝完一口他就沉下茶盏,放在手中,垂着眸子来回摩挲。 我也盯着他的茶盏,望眼欲穿。 “你喜欢他……喜欢到连命都不要了么……” 放屁……我明明第一下就抬手想喊停,是殿前使那二愣子没眼色没看出来,后来我一看,二十多杖挨都挨了,我都要死了,还说那个做什么。 万一真驾薨了,身后若是有好事者问“九王驾薨前说了什么?”那个玉和来一句“殿下说‘剩下的记到君兰身上’”,那场面未免也太难看。 皇帝侄儿拿我毫无办法_12 索性都那样了,倒不如嘴上英雄些。 不过此节不足外人道,我也懒得分辩。 谢明澜许是见我久久不答,声音更低,强自道:“他长得是不错,难怪你喜欢……你喜欢……就收到府里吧。” 我不耐与他在君兰的话题上打转,开口道:“陛下。” 谢明澜霍然一抬眼,眼中一时间竟似有许多情愫。 我望着那双极熟悉的眸子,因喉咙干痛,只得慢慢道:“陛下不该和臣独居一室,陛下没有子嗣,其他亲王远在封地,若是此刻臣对您有不臣之心,陛下危矣。” 窗外的月色映在谢明澜的眸子中,但那光亮终是一层一层地灰败了下来。 闹了这一场,待到我能行动自如已经是月余后的事了。 那日之后,谢明澜好像是真的被我这个小叔叔伤了心,未曾再来过,我着实清净了两天。 我虽未对旁人说过,但是心中一直觉得我这个侄儿吧……依我看,并不是当明君的料,只是太子时洵去得早,又只有他一个儿子,没得选罢了。 而这个惟一的儿子,其实也与太子时洵并不亲厚——当年谢明澜诞下之日,玉和的师父就曾舍命进言,这个孩子命格太锐,会方了谢时洵的寿。他说完,就丢了性命。 而后…… 我拨了一下膝上斜架着的柏琴,一声凄凉琴声应动而响。 而后,果然应谶。 我裹着大氅,倚着门框坐在东宫门槛上,门槛内外都是空荡荡的,伺候的人都被我打发走了。 这里自从太子时洵驾薨,便一直未有新的主人。 只是不知为何这里竟然还存着一张柏琴,藏在深处,让我手欠翻了出来。 这张柏琴倒不是小时候徐熙送我那张,依我看,它虽有些年头了,但做工用料十分精致上乘,绝不是徐熙送的那种市井随处可见的货色可比。 我望着明月,触及了一些心事。 去年今日此门中…… 我随手拨弹了一首曲子,只是心思飘忽,又多年不动琴了,只弹得断断续续,曲不成曲,调不成调。 琴弦忽然一哑,我抚平琴弦,直到这院内又陷入寂静了,我道:“谁?” 一人缓步从阴影处步到月色下,他长身玉立,微揖道:“下官见殿下抚琴,一时未敢打扰。殿下恕罪。” 这人站得远,看不太清,但光听这么文绉绉的话,就知不是君兰和玉和。 我笑道:“苏先生,外面冷,快进来吧。” 这个苏喻也是无妄之灾,本来好好的按察使当着,仕途一片光明,就因为人家刚巧医术也好,便被谢明澜暂留在京内照看我的伤病,也不知以后是个什么前程。 苏大儒泉下有知,一定又会用那种熟悉的复杂眼神盯着我。 只是苏喻涵养甚好,心中怎么想的不知,他面上却是对此大不以为意,得体得要命。 苏喻为我照例诊脉过后,又温言问了些类似“恢复得如何了”这类旁的,最后嘱咐了不可饮酒等诸事。 我一一应了,他说完这些,却也没有如往常般有礼的告退。 许是今日月色太好,让人多愁善感了些,他立在檐下,与我隔着门槛一内一外,他亦静静地望了许久的月亮,终是道:“宫廷之事,外臣本不该多言……” 我将目光移到他面上,等着他的“但是”。 “但是……”苏喻的相貌俊秀清雅,此刻却露出了略微疑惑的神情,道:“我这些年一直想不明白,圣英太子殿下为何对殿下您……另眼相看?” “为何另眼与我……我想,大约是柏琴。” “柏琴?”苏喻的目光落在我膝上。 我回首向东宫内堂望去。 不同于前些年刚修缮过的本堂,东宫自建成已有几百年,置身其中体会到一种古朴厚重之感,那是透不过气的重担,是在这里的历任主人无人能够逃避的命运。 与徐熙胡闹那日的晚饭后,纵有千百个不情愿,我还是往东宫去了。 皇帝侄儿拿我毫无办法_13 彼时较之害怕,还是疑虑多些,只当太子殿下身为储君,与我这等无人在意的小皇子并没什么好说,最多就是看我今日表现得好,勉励几句就罢了吧? 去时,谢时洵正在喝药,他虽唤我进去,却没有理我,我见东宫侍者人数甚多,却个个屏息凝神,静得仿佛此处只有谢时洵一个人。 我亦不敢打扰,只得学了,在内堂角落垂手站着。 待谢时洵喝完药,方看了我一眼,而后,他自案上丢来三本书,道:“三日之内背熟,且,需穷源竟委,不可糊弄蒙混,本宫会亲自抽查。明日起,你按上学时辰来东宫,平日这里上课议事,你便在旁听着,听不懂的放课后问本宫。本宫这里规矩多,你仔细着些。” 他没说若是没背下来会怎样,但是我不敢问。 见我不答,他不悦道:“明白了么?” 我又是一呆,结结巴巴道:“这……太子哥哥,为、为什么是我……” “问得好。”谢时洵点头道:“手伸出来。” 我惊愕之余却不敢违背他的命令,只得颤颤巍巍地伸出手端平。 他略一抬手,身边那个清秀的小太监就会意奉上戒尺。 一道破空之声,我冷汗顿冒。 疼,怎么那么疼,我之前看伴读们挨打时,他们虽然都神情扭曲,但都还能撑住再来几下,约莫是都没有我今日这般疼,只这一下我就握着手缩在怀中,疼得俯下身去。 但……问得好为什么还要打我…… 我哀怨地看了他一眼,这次却打死不敢问了。 “你虽是个早慧有天资的,但小小年纪却凉薄无情,顽劣狡诈,念及你为母寻琴的孺慕之情,本性倒是不坏,只是若无人管教,以你的性子日后定将行差踏错步入歧途——既然师傅不敢打你,本宫来打,师傅不敢管教你,本宫来管教。若是以后改了,这下权当白挨的,可听明白了?” 我心中巨震,日间在假山中与徐熙的口角竟是被他听了去! 蓦然间心底凉了一片,按平常我本是不敢的,但是一想到若此时再不说,以后便真按他所说那般过下去,未免形同炼狱。 我沉吟了一下,艰难笑道:“谢太子哥哥,只是师傅们说,东、东宫学的是治国御民之术,臣弟愚钝,觉得……旁、旁听不妥。” 这下谢时洵连理都不理我了,起身便径自往后面去了。 他身边那位清秀小太监走过来,对我低声道:“太子殿下已将此事回了陛下,陛下道‘修身治国平天下,既然是要教化万民,自幼弟始也是佳话’。殿下……您还是回禀了娘娘,明日早来吧……奴才名唤程恩,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那一日,我失魂落魄地走出东宫,不知走了多久,忽地跌足道:“要什么柏琴!要什么柏琴!” 苏喻叹道:“原来是这样一番过往。” 他又望着我膝上的柏琴良久,温言道:“既然一切皆源于此琴,也系殿下的一丝善念,今日殿下于此寻得,许是冥冥中自有定数,望殿下莫失,莫忘……莫要辜负先太子殿下一片苦心。” 我笑道:“只听这两句,苏先生在道学上的造诣,倒是比国师更透彻些。” 苏喻只道“不敢不敢”,随后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告辞离去。 我望着他的背影,也叹了口气。 这个苏喻哪都好,他们苏家的性子是祖传的刚烈耿直容易得罪人,但到了他这就没了这臭毛病,他不但没有,甚至在从容不迫这点上,可谓天下无二。 他虽不是皇室宗亲,但因着是苏大儒的嫡长孙,赶上逢年过节宫内开宴等诸事,他也偶尔随他爷爷进宫,故而我们很早便见过。 苏大儒一代忠良,太子三师之一,天下头号东宫党,因此这个苏喻也是在太子时洵面前露过面的。 我总是隐隐觉得,他当年小小年纪,在苏家那么严谨的治学下,光是功课都要念到深夜,竟然还有闲心去读医术,约莫是与太子时洵有些缘故。 事实上,太子时洵并不是天生就爱和小孩子过不去,除了我之外,即便他对旁的弟弟们,或是如苏喻这般身份的世家子侄某些行为看不过眼,也不会直说,只叫来管事之人训斥两句,命人回去严加管教罢了。 好像就有那么仅有的一次,是一次宴席散后,苏大儒带着他来与太子时洵请安,期间说了些闲话,恰逢苏喻那时刚学了《左传》,不知怎么聊到狼子野心这个典故,苏喻便说道:“小狼纵然年幼,纵然自幼与犬混养,然狼就是狼,狼子野心本性难移,终有一日将对主人舐喉相向,既如此,留之遗患无穷。” 一听便知,这哪里是孺子的回答,这老气横秋的口吻明明就是苏大儒借着嫡孙之口的劝告。 太子时洵闻后没什么反应,突然叫到我,道:“前些日子,你也读到此篇,你有何见解?” 我当时正因为旁的事走神,只听了个大概,被骤然叫到,心中戏谑道:苏大儒亲自教的嫡孙还能教错?于是张口就道:“臣弟以为苏世弟说得……鞭辟入里,一语破的。” 苏大儒拈须一晒,而太子时洵也是冷笑一声。 他对苏喻虽算不上和颜悦色,倒也没有为难,只是简短道:“读书须由师父传道授业解惑不假,但若只是一味盲从,也不过是拘儒之论,不求甚解罢了,你回去再读。” 苏喻道了“是”,叩了头,退到苏大儒身边,我正望着苏大儒垮下的难看脸色直笑,就听太子时洵声音一厉,对我道:“至于你,是本宫让你近来的日子好过了些?回去把此篇抄一百遍,若是无新见解,明日你小心着些。” 皇帝侄儿拿我毫无办法_14 半大的孩子被这般当众训斥,那时我的脸皮远没现在这样刀枪不入,一时间只觉得丢人现眼,顿时垂头丧气起来。 倒是那个苏喻,同样是被轻责了,他面上不但没有颓丧之色,反倒眼中隐隐透出一分喜色来,以至于出了东宫他还一步三回头,我纳罕地看着他,当时就觉得此人是个心胸开阔的,当真是个人物,日后定会青出于蓝,雏凤清于老凤声啊。 现如今看,果真如此。 又养了些日子,不知是苏喻妙手回春,还是玉和那道符起了作用,待背后的伤结痂,倒也没落下什么后症。 ……想想玉和那不靠谱的样子,多半还是苏喻的功劳。 眼看临近年关,宫里面临两件大事。 一是除夕将至,惯例要祭祀天地和列祖列宗,普天同庆佳节。 二是太子时洵忌辰,在除夕的前不到半月。 这两样与我关系不甚大,届时人到了就是,反倒是玉和忙得不可开交,毕竟皇室陵寝就在京郊的栖云山畔,不论是祭祀祖先还是祭祀太子时洵,都是要去的,而栖云山上护国观的掌教真人,就是国师玉和了。 趁他赶回栖云山,诸事缠身没空来烦我,我在东宫又住了些日子,到行动彻底无恙了,便遣程恩回了谢明澜,准备出宫回府。 程恩去了半日又回,与我道是太后召见我。 我怔了一下,太后……我方想起是以前的太子妃,我的大嫂,也是谢明澜的生母,她没当过皇后,直接成了太后,很久没有人和我提起她了,今日乍一听,差点没反应过来。 既然太后召见,我只得去了。 到了慈宁宫,我在屋外行了礼,进屋再跪,一抬头发现谢明澜也在,他见我进来,只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 太后居于内堂,与外间隔着一层纱帘,她让我坐了,与我隔着帘说话。 其实也无甚要紧的,她只问我身体如何,可有甚需要的等等闲话家常,我知道那日之事,宫中对外没提狎妓与杖责一事,统说是我旧伤复发,好在当时在场的那几个人都是嘴严的。 不然的话,谢明澜下不来台,我也没面子……若是非要较真,那还有五六十杖记在账上呢。 不知太后知不知道内情,反正她端端庄庄的问话,我也恭恭敬敬的回答。 中间再隔了一个面无表情端坐着的谢明澜,我们叔嫂侄三人简直挑不出一丝毛病来。 其实……以前我与她倒也没有这样生分,她对我一向不错,还差点把她那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称的表妹嫁给我,只是后来因为一些缘故……这桩亲事没有成。 她十四岁嫁给太子时洵那年,我刚进东宫读书,偶尔也能见得到面,我在她眼中是个五六岁的幼童,她于我看来也就是个半大的漂亮姐姐。 最后一次与她亲近,应该是我十五六岁那年,有一日,东宫三师斥责我明里暗地里与鲜卑勾结,意图乱政,他们又把“狼子野心”这个典拿出来反复说,太子时洵却不置可否。 他只问我多年过去,对这一词可有新的见解,我仍是没有答上来,挨了一顿训,又被罚抄了百遍,直抄得都快不认识那些字了,还是无甚新解,想到第二日不知要被太子时洵怎样发付,又急又怕。 正巧遇到这位当今的太后,当年的太子妃,她见我着急,便拉我坐下慢说,待她听了缘故,也陪我一顿好想,后来见我实在想不出,她便柔声对我道:“太子殿下今日不知为何饮了酒,正在御花园亭内纳凉,他微醺的时候最好说话,九弟不妨趁现在去请教他。” 我谢过了她,半信半疑地去了,果然依她所说,谢时洵在亭中。 时值夏日傍晚,他少见的穿了一件素白的,半倚半躺在一张藤椅上,轻摇着折扇,正如太子妃所言饮了酒,较之平常,他目光多了些许钝色,少了许多凌厉。 在程恩的默许下,我上了前去,半蹲半跪在藤椅前与他说话,放软了口气道是抄是抄完了,但仍旧没有想通。 太子时洵闻言,俯视着我许久,他轻晃着藤椅没有说话,修长的手指一折一折地收起了折扇。 我紧张地盯着那扇子,总觉得下一刻就要敲上我的头。 而后,他的确扬起扇子,不过却是轻轻点在我额头上,他自念了一遍“狼子野心”,然后不甚在意地笑了一下。 后来,他露出我仅见过一次的温柔笑意来——那是平时绝不可能见到的,只一眼就知道他是将醉未醉的那一种笑。 他手中的折扇从我的额头滑至鼻梁,嘴唇,最后抵着我的下巴微微一扬,迫使我直视着他,随后道:“狼子野心……首先养的得是狼,才有后面的可说——谢时舒……你是小狼么?还是小猫?嗯?” ……那我就不能是个人吗? 彼时我已经在东宫呆了十年左右,早被他管教得服服帖帖,即便心中有些莫名,却也为他难得一见的微醺觉得好笑,不忍拂他的兴,我只得别别扭扭道:“臣弟……只是猫罢了。” 后来回去路上又碰到太子妃,她问到如何,我照实说了,她许是也觉得太子这样说我很没道理,就对我好一顿安慰,还带着我吃了点心……准确的说是吃了她最爱的绿豆糕,噎得我半晌没咽下去。 而对绿豆糕……我如今再有两三年都当而立了,那之后愣是再也没有吃过这玩意。 皇帝侄儿拿我毫无办法_15 第3章 “九弟喝茶,再用些点心吧。”帘后的太后这样说到。 我道了声是,看了一盘子绿油油,心想她这个口味真是多年未改…… 正要勉强伸手去取,却被谢明澜抢先一伸手,连盘子一起端走了。 我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他却不理我,只将盘子递给程恩,低声道:“去换些咸口儿的来。” 说完他又正襟危坐着,对我问询的视线视而不见,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又像是与我赌气。 我与太后又闲话不久,吃了两块程恩新换上来的点心,见天色不早,正欲告退,太后忽道:“九弟,还有一事……” 我只得又站了,太后沉默良久,道是她近来身子不爽,栖云山虽然坐落京郊,但去一趟也是舟车劳顿,故而她今年去不得栖云山了,叫我代她遥祭那位表妹。 我应后,她幽幽叹息道:“这事也是难为你了,不过时至今日,也没有旁人可代哀家去了,九弟多辛苦些。” 我口中只道“分内之事,分内之事”,便告退离去了。 谢明澜与我一道退出来,他挥退了步舆和侍者,只留程恩在身边,他略略地走在我前面,却不理我,只与我不远不近地走了一路,一语不发,我看着神色也是阴晴不定的,着实让人捉摸不透。 我见程恩向我使眼色,那意思看着是叫我与他说话,我只得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这才想起一事,道:“陛下,臣的伤已大好了,多谢陛下关怀,只是苏先生大才,如今因臣私事拖累了他……臣心中也多愧疚,按察使一职公务繁忙,恳请陛下放苏先生去忙国事吧。” 程恩的脸渐渐皱成一团,拭了拭额头。 谢明澜脚步不停,像是没听见般,直到我又唤道:“陛下?” 谢明澜这才沉沉道:“苏喻已经来回过朕了,他说你的旧伤是火药所致,伤及了根本……当年又未曾精心医治,才留下病根,这次须待他精心为你调理几年。他已经自请左迁京都府观察使,即日起留任京中,方便调理照顾你的伤情。” 我闻言一惊,这都哪跟哪,京都府观察使这个官职……我没记错的话职责是协领调度京都三万戍京精兵,虽然是文职,却总在兵营行走,又责任重大,相当于捏着谢明澜的命脉,他……他一个文弱书生掺和什么? 回想起他意味深长地望向我那一眼,我越发觉出几分深意来。 我正待思忖,谢明澜停住脚步,皱眉对我道:“你那个……君兰呢?堂堂亲王,身边一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我随口道:“承蒙陛下厚恩,留臣在东宫养伤,只是东宫重地,他的身份卑微,不该在此,臣打发他先一步回府了。” 他面色稍霁,轻哼一声,倒也没再说什么了。 又走了走,眼看再转几个弯都到宫门口了,他仍是没有离去的意思,过了一会儿,他停下脚步道:“你的旧伤没有好全,朕……我之前不知道。” 我躬身道:“臣惶恐。” 毕竟那已经是大约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不到十岁,又因为命格一事,父皇母后虽然当场赐死了玉和的师父,但是心中仍是信了,怕他方了太子时洵的寿,所以一直把他养在别苑择人教养,这宫中压根没有什么人与他亲厚。 至于我的那点旧事,当年知之者虽不少,但当年在场之人也都是公卿重臣,他们对我有些心中多有亏欠,故而也不会再往外说,所以谢明澜不知道实属正常,怪不得他。 待已经行到宫门前,谢明澜停住脚步,我见他既不是要出宫,也不是要回养心殿,他就只是负手站在宫门前,一副冷峻模样。 可我是要出宫回府的,见他那样,我一时间告退也不是,不告退也不是。 静默良久,我与程恩眼神交流了几个回合下来,只得试探道:“呃……臣……之前偶得一柄宝剑,名唤拂白,臣见识浅薄,只有见到那柄拂白时,才知什么是‘一尺寒光堪决云’……不知陛下可愿驾临一观?” 谢明澜闻言微微扬起眉心,竟似有些吃惊。他仍是负着手,不知思忖什么,而后却微微偏过头去。 我正对着程恩皱眉,却听谢明澜轻咳一声,转过身慢吞吞道:“既然是小皇叔一番好意,朕今日闲来无事……那就去看看吧。” 谢明澜换了便衣,轻车简从,不多时与我到了九王府。 我一直没有封号,太子时洵走得早,没有来得及上奏先帝赐我封号,后来先帝因为痛失爱子,一病不起,不出几年也跟着去了,也没来得及管我的事。按理说其他皇兄们都是按封地取得封号,可我又被太子遗旨留在京中,没有封地,朝中旁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不提,总之这事儿就一直搁下了。 好在京中就我一个亲王,王府也就只此一家别无分号了,倒不至于叫混。 我的府邸惯来门前冷落,人丁稀少。府内有一个老眼昏花的管家,他那两个五大三粗的儿子做些门子杂役的活计,他还有一个小女儿,出落得如花似玉,只是近年让我宠得越发泼辣,因着还未到出嫁年纪,便留在府内做侍女,平素端个茶递个水,脾气上来了敢顶我几句。 我御下不严自己是知道的,统共就这么几个人也没什么可御的,可是我也没想到,我们一行人到时,我一开门,正碰两人推门出来,巧不巧的与我正撞了个满怀。 若只是撞到也就罢了,偏这二人大白天穿着夜行衣,蒙得严严实实就剩一双眼睛,一人提着一条哨棍,我再定睛一看,不是君兰和我那侍女绿雪又是谁? 我还没怎样,却给程恩吓得够呛,一声“护驾”喊出去,顿时刀光剑影一片。 我忙对两人喝道:“你俩胡闹什么!胆敢冲撞圣驾,不要命了?”两人这才方知闯下大祸,忙丢到武器扯掉蒙面,跪地告罪。 皇帝侄儿拿我毫无办法_16 我正唤了人来押他俩下去,却见谢明澜挥退侍卫,扬手止住了,他似笑非笑道:“小皇叔的家人着实有趣,这番打扮有什么缘故,又要往哪里去?也说与朕听听。” 王府堂中,谢明澜落座正位,道:“小皇叔请,朕听听罢了。” 只是唯一一个端茶递水的侍女在堂下跪着,我只得先与程恩私语几句,叫他去奉茶了。 这边事毕,无奈之下,我只得对两人道:“你俩胡闹至此,到底有何缘故,赶紧和盘托出,本王定当家法处置你们!” 说这话的时候我都有些心虚,我这九王府哪来的家法。 绿雪和君兰都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两人只看了看我,你一句我一句便把此事道出。 原来是昨日绿雪拉着君兰去一酒楼吃小灶,恰逢几个下值的皇宫卫军在那吃酒,那几个卫军多喝了几杯,借着酒劲轻薄了酒楼里的卖唱姑娘几句,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绿雪这小丫头被我宠得骄纵泼辣,见状便上去与人出头,与他们口角了几句。 后来那几个卫军一看,发现绿雪比那卖唱姑娘生得更为秀美标致,就转而言语轻薄于她,一时间说她不过,那些人便开始动手动脚,绿雪仗着自己有点三脚猫的功夫,趁其不备一个大耳光就抽到人家脸上了。 君兰彼时还算识大体,他从皇宫中捡了条命出来,生怕给我在外生事,故而他本不愿出面以免横生枝节,只是他眼见绿雪吃亏,莽汉之心一动,便也按捺不住,上前喝止。 后来那几个卫军又一看,这里竟然还有君兰这么个样貌出挑到扎眼的,登时眼睛都直了,又放了绿雪转而又去缠他…… 我听到此,忍不住扶额道:“这都什么跟什么,早晚把你们两个轰出去。” 总之,这两人与那几个卫军在酒楼叮叮咣咣大打了一场,直闹到掌管京城治安的金吾卫闻讯赶来,这俩人才自知闯了大祸,顿时撒腿就跑,那几个卫军向来是作威作福,何曾吃过如此大亏?自然也不肯善罢甘休,唤来了营内兄弟,追着他俩满城满街的跑了一天。 绿雪和君兰两人好不容易甩掉他们,今日越想越气,二人一合计——可他俩一个莽撞一个泼辣,能合计出什么好来?故而大白天就扮上了夜行衣,预备去卫军营外蹲那几人,好报复一顿出气。 我越发没好气道:“谁借你们的胆子,还敢夜袭卫军军营?若是金吾卫上门来要人,本王也保不住你们。” 谢明澜倒是听得饶有趣味,听到最后他眸光闪烁,不知在想什么,他唤来程恩吩咐了几句,又问道:“现在的卫军统军是谁?” 程恩不知为何看了我一眼,有些犹豫道:“是叫徐熙……此人今年刚升的统军,听闻他治军严谨,按说不会放任手下如此放肆……” 谢明澜道:“叫他即刻去查,查完回禀。” 而后,他目光在君兰身上定了许久,口中却是对我缓缓道:“原来小皇叔喜欢的是这样活泼生动的美人。” 我告了罪,直道治下无方。 谢明澜道:“罢了,今日是来看剑的,不要被杂事扰了雅兴,此事日后再说。” 我道了是,命君兰去取了剑来。 拂白是一柄好剑,见过了它,旁的宝剑都成了破铜烂铁。 我从剑匣中取出,双手捧了呈与谢明澜看。 谢明澜取在手中,拔出一截,便见寒光耀眼,那拂白剑身通透,当得上一句刃如秋霜,待他拔出剑鞘,挥之只见剑影,又当得起一句一尺寒光堪决云。 谢明澜道了一句:“好剑。”说着似爱不释手,竟要伸手去触。 我一把握住他的手,道:“陛下小心,拂白太过锋利,可吹毛断发,伤人不见血。” 谢明澜垂眸看了看我握着他的手,随口道:“当真?” 我用手指轻轻一抹剑锋,摊开在谢明澜面前。 开始时只见无恙,片刻过后,忽见一道血色裂开,许多鲜红涌了出来。 我道:“千真万确。” 咫尺间,谢明澜反握住我的手,忙唤程恩去取伤药来,皱眉道:“你直说当真,朕怎会不信你,为何要亲身试剑?” 我撩起下摆,郑重半跪在他面前,道:“人主之患在于信人,信人,则制于人。望陛下谨记。” 谢明澜试图扶起我的手僵在半空。 我就说谢明澜不是当明君的料,在这点上他远比不上他爹,韩非子这篇我都怀疑他有没有认真读过,上面明明白白写着都说了,当帝王人主的祸患就在于相信别人,你信了谁,就形同受制于谁。这么浅显的做君王的道理……唉,别说太子时洵,就是苏大儒在世,看到这个除了相貌其他远不及谢时洵的当今圣上,真不知作何感想。 一室静默,忽然,君兰也一跪,低着头一字一字道:“此等好剑,只在掌中赏玩却无趣,草民斗胆,愿舞剑为陛下助兴!” “放肆!”我与程恩同时出口。 谢明澜眸色深沉,平淡道:“哦?你会剑法?” 君兰道:“是,乃是九王爷所授,草民学艺不精,只堪博陛下一笑罢了。” 皇帝侄儿拿我毫无办法_17 谢明澜侧目望向我,目光像是凝在我身上。 我借着程恩为我包扎伤口的当儿,避开他的眼神,对君兰斥道:“你是什么身份,也配在陛下面前舞剑,还不快下去。” 谢明澜却冷道:“也无妨,朕也想看看小皇叔所授剑法是何等犀利。” 说罢,他随手一掷,那柄拂白霎时间钉到君兰脚边,发出“铮”的一声龙吟。 君兰道了声谢恩,拾起拂白,只见他目光如炬,双指抹过剑锋,正要起势之际,突然有人进来通报,道是京都府观察使苏喻前来见驾,正在门外候见。 苏喻似乎是急行而来的,虽说他在极力平复,但还是看得出气息极乱。 他先是一扫堂内众人,方下拜见礼,起身后,他的目光停在君兰和他手上的拂白剑上,他似也对这剑很有兴趣,道:“听闻陛下与九殿下赏剑,下官不请自来,还望恕罪,下官虽于武学一道甚是浅薄,但是少年时也曾习过几日剑法,可否借剑一观?” 见谢明澜颔首,我从君兰手中取过剑,递给苏喻。 苏喻细细端详一番后,一指弹向剑身,又是一声龙吟。 直到归于静默,苏喻才道:“好剑,不知此剑可有名字?” 我在旁道:“此剑名唤拂白,取……法家拂士,风雪清白之意。” 苏喻想了想,道:“拂白虽是好名字,只是……依下官拙见,这也许不是此剑本名。” 闻言,我仔细打量了他一眼。 苏喻与我对望,依旧容止不迫,他又道:“微臣才疏学浅,只是觉得此剑太过霸道,看起来不像‘法家拂士’的士大夫之剑……” 我在这一瞬间,愈发觉得苏喻这个人有趣极了。 好在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故而谢明澜也没在意,被他一搅,君兰剑舞一事也都没了兴致,就此搁下了。 又闲话了些时候,眼看天色更晚,谢明澜便在程恩恳劝之下回宫了。 临行,他撩开帘子,唤我到跟前,我只得弯下腰听他有什么吩咐,谁知他只对我低声道了一句:“小皇叔,你今日说的没错,不过……我信你,你记好。” 说罢,放下帘子,离去了。 长街,华灯初上。 我目送许久,直到身后忽然有一人道:“比起‘拂白’,‘霄练’这名字更适合这柄剑吧……九殿下。” 我慢慢转过身,直视着苏喻。 苏喻亦不闪躲,坦然道:“苏某没记错的话,‘霄练’是旧朝天子佩剑,后因战祸流失于鲜卑,因缘际会之下,近年竟然得见天日,便是如此凑巧,我任按察使巡查各地时,曾在陇西府节度使裴山行那处见过此剑,今日它虽换了剑鞘和吞口,但苏某既然见过,便决计不会认错。” 我笑道:“苏先生好眼力。” 许是我承认的太痛快了,苏喻竟然怔了一下。 “多谢九殿下如此坦诚……”苏喻道:“可是,殿下身为亲王,配天子剑,乃是大逾礼制之举……而且裴山行使手握重兵,身负镇守边关要塞之责,他究竟与殿下有何关系,为何不将天子之剑献给陛下,而是赠与殿下?” 我道:“苏先生鞭辟入里一语破的,只是本王不解的是,苏先生为何不当着陛下问呢?” 苏喻立在原地,像是被问住了,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见他久久不答,我告辞离去,转身把拂白抛给君兰,道:“拿着玩吧。” 谢明澜临行时对我说……他相信我。 心中有一块不知名的地方泛起莫名的酸涩,只是那酸涩很淡,并留不住太久。 我长叹一口气,惋惜地想:可惜……他太年轻,错信了我。 冬月初四,大雪。 谢明澜御驾出巡,亲往栖云山祭祖,仪仗卫队等浩浩荡荡地排出几条街。 前有净水泼街,金甲卫士开道,后有仗马宝象缀后。长街两侧俱是跪拜的百姓。 我也难得穿了朝服,骑马随行。 偏好死不死,与我并骑的竟是个老熟人。 徐熙一身精甲,乍一打眼还真有几分威严气度。他不敢和我齐头,驱使着马儿错后小半个身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