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都春》 001 洞房之夜的投名状 胸腹的剧痛还没有散去,窒息感却如影随行而来。 在这巨大的痛楚之中,肖绛猛然睁开眼睛。 骤然而来的光线! 面前放大的一张脸! 浓妆艳抹,凤冠霞披,眼神冰冷凉滑的好像毒蛇。 她坐在床边,那女人则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的伸着一双手,死死的掐在她的脖子上。 “那样的剧毒都毒不死你,还得劳神我再送你一程,真是烦人。”女人磨着后牙,一脸的不耐烦。 肖绛本能的挣扎,却因为颈动脉被压迫,连手也抬不起来。 “一个疯子能受封公主,嫁给燕北王那样的英雄人物做正妻,呵呵。”新娘冷笑着,“老天有这么好?我呸!无缘无故有这么美的事,结局注定很惨的。” 我不能死! 我不会死! 长年训练出的顽强意志力和肢体记忆,令肖绛迅速做出判断。 她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右腿上,猛力向前弹踢。 噗一声,正中对方的小腿前胫骨。 对方毫无防备,突如其来的疼痛令她略松了手。 电光石火之间! 肖绛奋力拔下头上的簪子,快速准确地刺入对方的眼窝。 绝地反杀! 那女人的身体猛然僵住,一线鲜血从她的眼窝一直淌落到唇边。 她满脸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向后连退了几步,半个字也没说出就倒地身死。 肖绛重重呼出一口活命的气,瘫在床边。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不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中枪了吗? 她扬目四看。 阔大而粗犷的房间,到处是喜庆中透着冷漠的红,华丽丽的但又没有温度。 这是一间古代的婚房,躺倒在地上的女人是新娘打扮。 在再看她自己,同样! 一块描金绣凤的大红盖头就落在她的脚边。 什么?她竟然穿越了! 突然而来的意识,令肖绛的脑袋一阵剧痛。 紧接着,很多信息一股脑地钻进她的脑海,信息量太大,太破碎,很多还模糊得像一团团的棉絮,害得她头疼得像要炸开似的。 原主与她同名,是武国肖郡王的第十三个女儿,算是都城开阳的二等贵女。 可惜生有恶疾,疯疯癫癫的连话也不说不完整。 这样的她别说受宠,哪怕是郡王妃所出,也被认为是家族耻辱,从小就被丢到城外尼庵自生自灭。 哪成想北陲小国燕北求联姻,肖郡王自荐,武帝赵渊就封了从不在人前露面的肖家十三娘为明慧公主,嫁过来和亲了。 为什么要把一个疯子嫁给燕北王? 燕北王又怎么肯答应? 这是结两国之好还是结仇?! 肖绛继承的信息有限而混乱,暂时不得而知。 但她明白一点:洞房之夜就有人要杀她,下毒不成直接动手。 不管杀手是燕北这边的人,还是她“母国”武国的人,总之她是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还是一枚无足轻重,随时可以毁掉的棋子。 而她肖绛,不会做任何人手中,任何棋盘上的棋子! 正想着,门忽然开了。 一个男人迈步而入。 狂风卷着大片的雪花,一起闯入房间,令喜烛的火苗几番明灭。 他的身材极为高大,宽袍大袖的衣袍也掩不住那宽肩长腿、充满力量感的好身材。 而喜服明明是艳丽的颜色,却被他穿出一种肃杀之气。 他的脸异常英俊,除了上位者应有的威严之外,还混合了丝丝冷凝、镇定和沉郁。在跳动烛火的映照下,高挺的鼻梁把整张脸分隔得半明半暗,凭添了他令人难以捉摸的危险气息。 燕北王高闯! 肖绛的脑海里立即浮现出一条信息。 而高闯似乎一眼就看清了房间内的局面,脚步顿了顿,却未发一言,只反手把门扣上,毫不迟疑的走进来。 脚步四平八稳,速度却又快得令肖绛完全无法反应。 下一秒,高闯已经伸出手,握在她的脖子上,单手就把她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你是谁?”他问。 俊帅眉目近在咫尺,声音浑厚动听,却杀气腾腾。 “你娶……的……人。”呼吸受限,肖绛艰难发声。 同时握住那只铁腕,用力扣住脉门。 高闯在讶然中情不自禁的松了松手,虽然还不至于放开肖绛,却让她的双脚沾到了地上。 “本王娶的是个疯子。”他冷笑,紧盯着眼前人。 对于一个疯子而言,这眼神也太清亮了些,居然还有反抗的技巧。 肖绛的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他知道肖十三是什么样的人! 要命的是她却一时忘记了原主的身份。 可是生死关头,再装下去也没有意义。 而且刚才短暂的交锋令她清楚,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技巧毫无用处。 所以,她无法力敌,只能智取。 “这不重要。”她断然道。 “哦?” “我救了你的命!”她指着地上的死人,“这人穿着喜服刺杀我,目的是为了冒充我再刺杀你。” 总不会是二女争一夫的狗血戏码,就只有这个可能。 “就凭她?就凭你?”两个反问,态度轻蔑极了。 “所谓刺杀就是趁人不备,你会提防一个疯癫的人吗?”肖绛不退缩,“这人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可是她到死也没料到会被一个疯子反杀!” 是的,没有人提防一个疯傻的人。 所以在她被送亲的路上,那些人说话从不忌讳,倒让她知道了不少隐秘的信息,关键时刻可以保命的那种。 高闯的眼角余光瞄了一眼地上的死人。 太阳穴鼓起,内力很高。 手指劲瘦有力,长年握着武器所致。 烛光下,指甲有些莹莹发蓝。 这是一名死士,因为知道刺杀之后就无法全身而退。所以不需要让他受多重的伤,只要划破一点点皮肤…… “你不过是一枚弃子,而且是死子。”他饶有兴味的哼了声。 “可若死子变活子呢?”肖绛目光闪动。 有门! 她得让自已有价值,对身怀家国天下的大男人来说,有用就能活下去。 而她的目光太过明亮灿烂,让高闯无法忽视。 同时心中涌动着强烈的怀疑感,忽然觉得不必急于捏断这个女人的脖子。 “你想活?”他的眸光深深。 脖子被控制着,肖绛无法点头,但坚定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给本王一个放过你的理由。” 肖绛拍拍高闯的手腕,示意对方放开他。 高闯松手。 肖绛心中早有成算,于是立即走到书桌边。 笔墨纸砚是现成的,她一挥而就,之后举到高闯面前。 “王上,这是我的投名状。” 002 真是丑啊 投名状,其意表示效忠。 高闯接过那张纸,快速扫了一眼,面上虽然半点不露,但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这样的图形和文字标识方式,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却一目了然。 再看肖绛,目光如水般清澈,没有丝毫心虚之态,不似作伪。 他娶的是个连话也说不清楚的疯子。 可眼前的女人非但不疯,还聪明得很。 是他自已的情报系统出了问题?还是这个女人本身就是个问题! 他会查明白的,但不是现在…… “本王若扑空,你知道后果。”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随手弹开。 那纸团准确的掠过一只喜烛的火头,迅速燃烧,落到地面上时已成灰烬。 新婚之夜的成双喜烛只剩下一只,很不吉利哪。 肖绛腹诽着,却摊开手,“我得多愚蠢,才会在这时候给假消息,是活得不耐烦了吗?在燕北我插翅难逃,还敢掉花枪吗?” “你这是背叛了武国。”高闯带着三分戏谑,七分鄙视。 “我只是个小女子,不识大体。”肖绛哼笑,“可我虽是个小女子,赵渊辜负子民,赶着让我来送死,爹娘从不怜惜,我又忠诚于谁呢?” 目前来说,她对这个世界及任何人没有产生任何情感和责任。可她这样直呼武帝的名字,神情又这般坦然,高闯很难怀疑她的立场。 是啊,帝王负臣,臣必不忠。 何况眼前这个只是小民,还是个女子。 “胆敢走出房间半步,以刺客同党论处。”高闯果断扔下一句冷硬的话,转身大步离开了。 随着那扇房门再度关闭,肖绛脱力地扶着桌子,慢慢坐下。 看起来,小命是保住了。 但,也只是暂时保住而已。 再支愣着耳朵仔细聆听,就听到院外很快传来人动马嘶的声音,还有火把的光亮闪烁成片,像一道火线,把夜空都染得亮了起来。 整个王府似乎瞬间就苏醒了,忙而不乱,秩序井然。 宁愿娶个疯子也要与强国联姻,这种侮辱都捏着鼻子吞下,燕北小国应该很弱才对,燕北王也应该是个无能的窝囊废。 但眼前所见,明显不是如此。 这样的决断力,这样的行动力,这样如臂使指的指挥力,是一个弱小的王上能做得到的吗? 之前那个刺客还说什么英雄人物…… 就像高闯认为她是个谜一样,现在肖绛也觉得高闯也是个谜。 可惜现在不是解谜的时候,她的头等大事是生存! 她没有尝试偷跑,那太愚蠢了。 甚至,她都没有跑到桌边门边去偷看。 她只是安坐休息了片刻,当院外重新恢复寂静之后,就拖着孱弱的身体,一步步在房间内挪动。 在现代,她是个光荣的军人。 不过她只是个文职人员呀! 在军校当老师,情报分析专业的。 能出外勤,也是因为任务需要一个生面孔而已。 哪想到,她的首次外勤也是最后一次。 紧接着,她穿越到这个莫名其妙的时空,成为一个莫名其妙的人,陷入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可怕境地。 而她虽然经过多年的武技训练,杀人却也是第一次。 之前情绪太紧绷也不觉得,此时当她差点被横卧在房间内的尸体绊到,不由得一阵阵后怕。 可是,怕没有用! 既然没有用,就做点有用的吧。 她尽量不触碰,但仔细搜查了尸体。强忍着恶心和冲动,没有去拔尸体眼窝里巨大而尖锐的武器……那只凤头大金簪子。 而后又房间内搜罗了番,最后坐到梳妆台的巨大铜镜前。 镜子里,出现了一张非常陌生的脸……但这也太超乎她的预期。 倒不是说有肢体残缺或者五官不正,而是皮肤蜡黄,唇无颜色,头发干枯稀疏。初看上去,甚至不能判断出具体年纪。 真是……丑呀。 对比着高闯的超高颜值,就觉得那刺客说得没说:这是蛤蟆想吃天鹅肉,可惜她才是那只癞蛤蟆。 但不管本尊原主是谁,处境如何,对于即成的事实,肖绛都坦然接受。 只是这身体太差劲了,如果不改善,会影响她的行动力。 肖绛咬着牙,强忍着胃部的不适,就着冷茶,吃了些点心。 她太疲倦了,所以哪怕对着具死尸,心里毛毛的,也还是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粗暴推醒的,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 眼前,是四五个婆子。 个个身材粗壮,却不像普通仆妇,都穿着军装。 “王妃,别睡了,快跟我们走吧。”当先一个格外高大的婆子说。 她说话声音虽然洪亮,但阴阳怪气,“王妃”两字还特意加重,讽刺的意味简直不要太明显。 肖绛不以为意,直起身子,快速扫了眼室内。 尸体已经不见了。 “王上……” “您可别提这两个尊贵的字,凭您也配?”那婆子道,就差啐一口了。 “那你们要带我去哪里?”肖绛拧眉,看起来却不急不恼。 “自有您的去处,就别多问了。”婆子说,“也不用再肖想王上,这辈子您未必还能再到我们王上一面。” 紧接着以大家都听得清楚,却自言自语的语气说,“没杀了你算好的了,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已的德行!” 这是才出洞房,就被打入冷宫了吗? 肖绛扶着膝盖,慢慢站起。 那婆子虽然高大,但好在离得近。 她心里暗暗测量了角度,随后轮圆了手臂,“啪”的一声,狠狠甩了一记耳光在对方脸上。 声音太清脆,举动太突然,所有人都惊呆了。 就像那刺客死也没料到会被疯子反杀那样,这几个婆子也同样没料到,眼前这个看起来风一吹就会倒,捏一把就会,面上波澜不动,甚至还带着笑意的丑女会突然暴起。 “你打我?!”那婆子捂着立即泛红的脸,大吼。 她伸出蒲扇大的巴掌,就想呼下来,打死眼前的丑女人,死女人,臭奸细。 但肖绛扬着脸,不退缩,虽然还是那样的五官,却眼神明亮得摄人,令那婆子愣是没敢挥出那只手。 “打的就是你这样尊卑不分,恃强凌弱的混账!”肖绛云淡风轻的说,同时甩了甩手,好像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其实是打得太用力了,手疼啊。 “不管再怎样,我也要由你们尊贵的王上来处置。你算哪根葱?轮得到吆五喝六?”她淡淡的,但气势凌人,“不如等他正式废了我,你再过来耀武扬威的试试?” “你你你……”那婆子跳脚,却真被震住了,不敢擅动。 肖绛再度出手,拍开那只指向自已鼻子的手指,“王上号称当世英雄,律下却如此稀松,让你这样粗鄙无礼的人出面,我看也不怎么滴,只怕浪得虚名!” 她把话题引到高闯的身上,谁敢搭腔? 何况几个婆子还是军中人,谁又敢对主君出言不逊? 除了……眼前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不知道死的这位吧? “王妃,我们正是奉了王上的令,要带王妃移居到落雪院。”旁边一个略瘦小,有点像笑面虎的婆子连忙上前说,“请王妃配合。” “尽管前面带路。”肖绛没在怕的,“不过我身子不好,走不快。如果不想我慢吞吞穿过整个王府,丢尽了你们王上的脸,赶紧想法子吧。” 003 王妃请高升 最终,是那个高大的,姓张的婆子把肖绛背出正院的。 “我们燕北王府可没有在府内坐轿的规矩。”之前张婆子曾不忿地对笑面虎王婆子说,“就连漂亮得不像话的白姨娘,娇娇柔柔的,从后院到前堂都是靠自已走的。她凭什么?一个马上要被废的,谱倒是摆得不小!” 似乎两人私下商量,声音却大得让每个人都听到。 指桑骂槐嘛,身为军人却做搞这些小动作,军事素质简直不及格。 不过提起姨娘,肖绛脑海里又冒出些零碎信息。 高闯的正妻还没过门就病死了,因而他有克妻的凶名。 不过那女子出身高贵,到底占了名份,所以她是以继室的身份嫁过来的。 在此之前,高闯虽然没有侧妃,却有两个夫人,一个姨娘。 “提前说好,有人晕马,有人晕车,有人晕轿,本王妃我晕背。”既然说她摆谱,那她就摆给她们看,“如果太颠簸,我直接吐到你的身上就不好了。” “你!”张婆子气得要跳脚,却又无可奈何。 最终也只得气呼呼弯下背,大声道,“王妃请高升!” 她们都知道这个王妃身世神秘,可除了王上和王上身边信任的人,没人知道具体的底细。 肖绛抓起昨晚找到的皮毛大氅,把自已裹得严严实实,趴了上去。 燕北王府占地极大,却风格粗犷,充满疏朗开阔之气。 然,肖绛愈发觉得自已的决定无比正确,否则以这幅身板以及这北方的寒冷天气,走这一趟不死也得重病。 她暗暗估算了下,以这几个婆子快速而稳健的脚程来说,也走了至少二十来分钟,差不多六分之一个时辰。 路上,丫鬟仆妇杂役们没一个打量她的,但她知道,他们心里把她从头到脚扒了个遍,满是鄙夷。 直从正院到了最荒僻的角落,院门上方的匾额写着“落雪”两个字。 果然,她的去处是冷宫。 “这么大个院子您一个人用,真配得上您的身份。”张婆子把肖绛甩下背。 肖绛稳稳站住。 “王妃还请自便。”王婆子说得客气,却带人转身就走,还“啪”一声把门重重关上,而后是同样重重的落锁。 整得咔咔乱响,生怕肖绛不知道似的。 “哎哟,也没个人侍候,王妃可是委屈了。”故意的嘲讽。 “等有命活得到过年再抱屈吧。” “也是,逢年大赦……” “哪等得到,一看就是个短命的。” 肖绛无所谓的耸耸肩。 身体差,小命危在旦夕就算了,周边的环境还满是敌意,老天这是有多不待见她?第一次出外勤就光荣牺牲,穿越了却要面对无数险恶。 “看不起凡人啊?”她仰头望天,“好吧,那您老就看着,看我如何把一手稀烂的牌打得漂亮无比!” 豪言壮语完毕,麻利地一溜小跑进了正屋。 外面寒风凛冽,院落带着久未有人居荒寂之感,倒是正屋情况还好,门窗桌椅俱全,就是冷冰冰的像个冰窟窿,食物热水也是没有的。 这是不会虐待她,却由着她自生自灭的意思。 但转过头来想想,也只能叹口气。 人家知道娶的是个疯子,她这明明货不对板,怎么可能不怀疑? 对方是一国之主,虽未称帝,却也称王,在这样敌我不分的情况下却还能信守不杀她的诺言,已经很有胸怀了。 “自已动手,丰衣足食。”就算冷得上牙磕下牙,肖绛还是用力点着头,自言自语,并脱掉外头厚重的大氅。 随即从腰上,从怀里,从靴筒,从袖子的夹袋中,总之从身上能藏东西的各处,都摸出来一些物件。 这是她昨天一晚的劳动成果,除了那包揣怀里的点心在被张婆子背的时候压扁了,掉了好多点心渣渣,让她心疼之外,其他都还完好。 得感谢原主这么瘦,不然真不好夹带私货。 她虽是文职人员,但军中严格的野外生存训练是经历过的。 所以,她熟门熟路地拿了洗濑的铜盆,在偏厅找了干燥不会起烟的木条丢在里面,用火折子点燃。 木条是一幅对联: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 笑口常开,笑世间可笑之人。 正是供奉的弥勒佛祖的佛像两边悬挂的。 最后,她从院子的背阴处找到一口井,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打上小半桶,就这样还撒了一多半,好歹给自已煮了点热水,吃了碎点心,然后再度窝在温暖些了的房间里睡去。 而落雪院的一切,很快就被上报到高闯那里。 高闯沉吟片刻,半侧过头问手下,“下面不是回报说,她是个连话也说不完整的疯子吗?” 哪有半点疯癫? 反而聪明机智,未雨绸缪。 难得的是气度,荣辱不惊,于困境中泰然处之。 “怪道那具尸体上没有死士常备的零碎东西,原来早就被王妃搜走了。”一个和尚模样的年轻人摸了摸光光的头顶说,“但是很多关键之物却没动,王妃取舍间很有分寸,让人一时发现不了尸体的可疑处。” 他连说了两遍王妃,高闯只觉得刺耳,不禁略蹙了眉。 和尚连忙嬉皮笑脸的解释,“名义上还是呀。”又赶忙转了话题,“王……那啥的行动,略观之下倒是有些行军之人的风范。” 此人姓郭,亲近的人叫他老郭,下级人士叫他郭大师或者郭总管,倒忘记他的法名叫做奴心。 但他以方外之身就任燕北王府的大管家,更是高闯的一等心腹。 “她到底是谁?来我燕北有何目的?”高闯深感怀疑,却也分外好奇。 那女人有反抗的技巧,刚才的回报也说,婆子甩她下背,她也能站稳。 这似乎说明,她是被训练过的。 但他清楚,那身体确实太差了,完全不能做为杀手存在。 “会不会被人掉包了?”旁边,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子皱眉道。 正是人称三夫人的练红霓。 “不可能!”老郭连忙摆手,“从去开阳求亲开始,我们的人就一直不分日夜地紧紧盯着,把她祖宗十八代查得能翻出坟墓。之后一路随行,别说掉包,就连靠近她的苍蝇都登记了。如果这样还能被换人,咱们的细作就都可以去死一死了。” “可现在怎么解释?”练红霓摊开手,“难不成是狐狸精附体?” “待老衲去念金刚经震震她!”老郭打了个哈哈。 高闯摆手,“不必太在意,先盯紧再慢慢查。是狐狸,早晚会露出尾巴的。” 如果那女人是从小就装疯卖傻,一直装了十七年,连他最优秀的细作也没发觉,只能说这样的心性太可怕了! 那么她来燕北的目的,就非常值得怀疑和重视了。 006 她们先动的手 生死未定之际尚谈尊严,看来这个女人身有傲骨。 高闯暗想,也不知道心中的感觉是鄙视还是赞赏。 不过他从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因而道,“说说你那没用的尊严到底是什么?” 肖绛忽略他话里带刺儿,认真道,“尊严就是必要的生存条件,不被任意打骂奴役,还有自由!” “不就是要吃要穿?”门外躲了半天的老郭忍不住插嘴。 “吃饱穿暖不是人类的基本需要吗?有什么可难为情的?”肖绛对大和尚不满道,“你有必要如此轻蔑吗?难不成你不吃不喝?王上不吃不喝,供奉佛祖的时候没有供品?” 敢和他相提并论?这女人真是活得不耐烦!高闯不爽。 “你还敢说!”老郭却一脚踏进门里来,“我随王上来此,就是想问问,听说王妃你把院里供奉的弥勒佛祖的神像当柴禾烧了?” “是呀。”肖绛无所谓的点头,还一脸理所当然的态度,“木头的嘛。” 老郭愕然,望向高闯。 高闯几不可见的点头。 老郭就一阵风似的闯进偏厅,片刻又风一样卷出来。 “你你……你真是目无……对佛祖心存不敬……” 高闯心中的不爽感轻了些:对佛祖都这样,也难怪看起来并不惧怕他。 “不要诽谤哦,对佛祖我非常尊敬。”肖绛坚决不承认,“我烧了佛像,不正是尊崇了佛祖爱世人的本意吗?不然天这样冷,一根木炭也不给我,是想让我冻毙于佛前吗?你把佛祖当什么了?还是想造王上的罪业?佛祖在我心里,可佛像就是木雕,有何不能烧的?” “这么多桌椅板凳……” “还有这么大根房梁呢?我又拆不动。” “那意思,如果可以,会连房子也烧?” 肖绛不吭声,来个默认。 尺来长的雕像,原木的没上漆,好烧得很。 因为木质好,没什么烟还禁烧,简直上等燃料。 高闯暗挑眉头,对这个丑女的认识真是不断刷新。 “王妃,你不可如此……” 如此什么,平时话最多的老郭却卡壳说不出来了。 一边高闯不想再浪费时间,摆手,“就如你所愿!至于说打骂奴役……几天来只有你杀伤他人,自已可伤了分毫?” “是她们先动的手!”肖绛不服,随即又老实承认,“我那是投机取巧,真杠上了,以王上的英明,还看不出我几斤几两?” 安全问题不容马虎! 她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府里有什么人,有多少明的暗的势力都不知道,要杀她的人到现在还没有露面,她是有多二百五才相信自已拿个投名状能平安活着? 所以,必须得到高闯给的护身符! 不过她公开鄙视自已的武力值,倒让高闯的气平了些。 人贵有自知知明。 “吩咐下去。”高闯对老郭说。 肖绛瞬间就松了口气,因为意思很明确了。 至少台面上和台面下的人,都不能公开对付她,给了她转圜的余地。 高闯看到肖绛那种要拍着胸口说“还好还好”,那种劫后余生般的表情,心情似乎又平复了些。 “至于你说的自由……”他哼了声,“你以为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随便不知哪里来的女人,都能在我燕北王府任意走动吗?” “就是!说不定你是奸细。”老郭在旁边嘀咕。 肖绛忍下气。 居然说她是阿猫阿狗,高闯你给我记住! 不过她本来也没指望所有的条件都能谈妥,所以准备了第二套方案。 “那,请王上把我的丫鬟还给我好吧?如果她没有跑掉或者被杀。”她退而求其次,“以后万一我再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总不能真让我点了房子引王上过来不是吗?” 觉得自已这话似有冒犯王权之意,又见高闯的眉头蹙了起来,赶紧着补,“我毕竟还没被正式废掉,隐居在府内很正常,可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就有不好看了。” 稳住啊! 刚才是她有点心急了。 对方毕竟是封建帝王,跟这样的人沟通还是需要耐心和技巧的。 把自已进入冷宫说成隐居,是表明自已会老老实实的,并且没有怨恨。 要恨也要恨她“自已”的亲爹肖郡王,还有武帝赵渊。 把一个疯傻的人封为公主,封号是“明慧”就够可以的了,陪嫁丫鬟居然只有一个,随行陪嫁都是些傻大笨粗的家伙什,根本没有细软。 这不仅是侮辱,简直是啪啪打脸。 难不成远在开阳府,赵渊和肖郡王真以为燕北是苦寒之地,燕北人都是蛮夷不知礼数的吗? “你的诚意在哪里?”高闯侧过脸,望着自已的“王妃”。 成了! 肖绛再度露出笑容,同时小心翼翼的伸手入怀,拿出几张折得整整齐齐,上面写满了字的纸来。 高闯拿了就走。 老郭回过神儿,紧紧跟上。 “王上不看看吗?”出了院门,老郭问。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高闯甩甩手中的纸,“她早就准备好这个,可见胸有成竹,这上面写的东西也必定值得她提的条件。” “话说这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条件,不过吃好穿好,有人侍候,多大点事儿啊。不过依臣下看,她所知必定比现在还要多。但她必不肯说,要慢慢吐露以换取好处,真是狡猾哪。现在,臣下还真有点怀疑她被狐狸精附体了。” 高闯顿住脚步。 不得不说,那个丑女很有分寸。所要求的,都是于他而言不痛不痒,对她来说却很重要的事情。 这样有取舍,真是聪明。 “王上不废了她吗?”老郭摸了摸光头,“就这么摆着也不是个事。” “就这么摆着,来日方长。”高闯转头看了看院门上的匾额,想到肖绛的神情和态度。 她似乎不在意被废掉,真的完全在不意。 “倒要看看赵渊于此事的反应。”语毕,大步而行。 院内,肖绛则再度长出了一口气。 通过两次接触,府内种种情形,她能判断出高闯是极为果断刚毅的人。 那位大和尚有点不凡,不过他以极为宠信的手下人身份,之前未经允许,也只敢踏入房门半只脚,也说明高闯律下极严。 国中也好,军中也好,极有威望。 这男人非池中物啊。 乱世未明,如果她不能穿越回去,这条大腿就必须抱紧! 而她身份虽然尴尬,但架不住她有用啊。 可惜总是以情报换安宁也不是个事,她必须另想法子才行。 007 黑豆芽 高闯言出必践。 第二天一早,肖绛正在房间里做最入门的瑜珈动作,以期改善这具身体,外面又来了人。 这一回不是那几个武婆子,显然换了一波人。 带头的是个面生的老阿姨,举止文质彬彬,倒像是读过一点书的人。 头发梳得溜光水滑,靛青色的褙子和棉裙也是腰身利落。 看起来像个有头有脸的妈妈。 “老身姓刑,是二夫人身边做事的。”她客客气气地说,“二夫人吩咐,把您的丫鬟带过来,供您使唤,还给了她腰牌。但凡您这里缺了什么,短了什么,尽管让她去库房那边支取。” 肖绛点头,随即向刑婆子身后的人看去。 她是受封的公主,身边人应该叫宫女才对。只是她明慧的称号无人当真,或者还当个笑话,所以空有身份却没有相应的规制。 她隐约记得,她从来没有过侍候的人,在尼庵里就是老尼照顾,顶多还有几个婆子换来换去,没有人愿意长久留在她身边。 但被赐婚后,她那从不露面的渣爹确实指了个人给她做什么赔嫁丫鬟,可惜她记不清长相了。 此时一见,那真是大吃一惊,大开眼界。 “豆芽?”她循着不靠谱的记忆,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 豆芽都是白白细细的,可眼前这位又黑又壮,说是铁塔一般也可以。 这反差! 重要的是她不是皮肤黑,是人种…… 这个时空里有昆仑奴吗? “是,小姐。不,公主。不不,王妃。”豆芽施了一礼。 口音倒是纯正,就是那个草草的屈膝礼显得无比敷衍。 而且称呼在转眼之换了三回,神情之间是直愣愣的,对肖绛没有半分奴婢对主人应有的尊重,更没有半分身边人的亲近。 肖绛相信绝不是高闯换了个人给她。 那种做大事的人,哪有这么无聊,玩小花样? 所以这个豆芽,就是她家豆芽。 算了,认命,聊胜于无。 “这个名字倒是奇特。”刑婆子掩着嘴笑了下,又转头对肖绛说,“您别怪我轻狂,只是之前从没听她说过名字,乍这么一听,就少见多怪了。” 语气听着恭敬,却连句王妃也不叫,倒不如那几个武婆子。 “确实是少见多怪。”肖绛笑眯眯,“不过我还没吃早饭呢,东西留下,你可以先走了。”她指了指再后面几个又提又抱的婆子。 赶紧滚吧。 刑婆子一愣,显然没料到肖绛这样不客气。 可既然她表现得很识礼数,心里再恼,这时候也不好再留,只得说,“您体谅,王府里事务繁杂,确实耽误不得。” 说着挥了挥手,那几个婆子就把东西堆放在地上,随着刑婆子走了。 出院门没多久,一个婆子就啐了一口道,“呸,还真当自已是个人物呢。这丑八怪真不上路,怪道王上连正眼也不看。” “可不是!王上这是碍着武帝的面子,这才允许她活着在府里。若是个识大体的,看到自已被贬到落雪院,就该夹着尾巴做人。” “不仅不夹,尾巴还翘上天了,居然敢对刑姐姐这样说话。她是不知道,刑姐姐可是这内宅里……” “行了都别说了。”刑婆子停下脚步,打断婆子们的议论和巴结,“谁许得你们背后议论王上的事?活得不耐烦了吗?再者,二夫人清清白白的人,让你们这么一通乱嚼舌根子,不知道还以为是二夫人指使的。” 又伸出三根手指,指了指前院方向,“那位是好相与的吗?就连姓白的,还不知道在哪儿找茬。你们啊,都给我当锯了嘴的葫芦,且看着,落雪院这位自有他人处置。” “我们二夫人就是心眼儿太好!”其中一个婆子哼了声。 其他几人连连点头,再不多说。 但她们见刑婆子并没有发怒,就知道之前的话说到她心里了。 “头回见这位,看起来不是个拎得清的,只怕以后有好戏看喽。”某个婆子又低低咕哝了句,幸灾乐祸。 而此时在落雪院,等听到大门重新落锁,豆芽长长吁了口气,也不理会立于一侧的肖绛,大喇喇走到床边,一p股重重坐下。 “哎呀妈,我还以为这回连小命都交待在这儿呢。”她环视了一眼四周,面露不满之色,“还以为跟着你会享福,结果是换个地方受罪。我这苦命啊,快给我倒杯水。” “你跟谁说话?”肖绛啼笑皆非。 她这是找个丫鬟呢,还是找个小姐?或者黑公主? “就跟你呀!怎么,还指使不动了?”豆芽瞪眼。 面相凶恶,跟她之前在刑婆子面前唯唯诺诺的模样几成两人。 莫名的,肖绛心头一跳。 紧接着,各种残破的记忆源源不断涌入脑海,害得她再度头疼欲裂。 怪不得有些东西她记不起,因为人类规避痛苦的本能会让人选择性失忆。 可是当被某些特定的人和场景触发,就又会记起。 又因为本主肖十三的奇特之处,那记忆还特别清楚,也特别绝望和无助。 但她不是肖十三,她是肖绛,继承了肖十三的特殊和过往的肖绛! “你起来。”她忍着脑袋里的嗡嗡作响,慢慢踱到床边去。 “你说什么?”豆芽很惊愕。 “听不懂人话吗?起—来!”肖绛神情淡淡。 可豆芽却忽然心里发毛,硬挺着脖子嚷嚷,“不起来又怎么样?打我啊?” 肖绛脑海里闪过几个肖十三被自已的丫鬟豆芽殴打的场面,气不打一处来。 “打你?好啊好啊。”她冷笑,同时找准角度,对着豆芽的膝侧狠狠踢去。 她那样用力,感觉膝关节都快脱臼了。 可惜力量还是不足,不然以这个部位,能立马废了豆芽这只腿。 但这也足以让豆芽惨叫一声,扑通从床上摔到地上。 “你打我?!”豆芽眼泪都快疼出来了,简直难以置信。 “对啊,不是你自已要求的吗?这种要求,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肖绛耸了耸肩,忍着腿疼,好整以暇的坐下,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还是你以为,我是以前的肖十三?”她凉凉一笑。 豆芽怔住,随即开始发抖。 对啊,肖十三娘,她的主人是个疯傻之人啊。 她一直在肖家小姐,不,明慧公主身边,怎么可能不知道? 可现在,明明是一样的脸,一样的身子,怎么就仿佛不是那个人! 刚才进屋的时候,她为什么就没发现?大约习惯了忽视这位的存在,所以就真的疏忽了。 “你……”黑豆芽抖着手指,指着肖绛。 肖绛露出小白牙。 鬼啊! 豆芽的惨叫声在落雪院内回荡,回荡…… 009 有妖法 “您这是打算长住啊,还真是雅致。”某次,一个来送例碳的婆子看在眼里,阴阳怪气的说。 肖绛挑眉。 哟呵,不叫她王妃却用了尊称,想必是高闯到现在也没有一个明确的态度,其他人就不敢明显的站队或者作出反应。 “下回王上来的时候,我会禀告他,下面的人比如你,觉得我应该搬到主院去住呢。”她露出小白牙,虽然笑着,却好像要咬人似的。 登时,那婆子脸都绿了。 “我……奴婢怎么敢?”婆子慌忙道,“我……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那我是长住还是短住,又与你这个奴婢有什么相干?”肖绛翻了个白眼儿,“而且你这种没见识的人懂什么?干净整洁,窗明几净的,人的心情都会变好。人生在世,高兴是一天,不高兴也是一天,我干嘛让自己不痛快啊?但是,我很乐意让别人不痛快,比如你。” 婆子落荒而逃,连装碳的篮子也忘记拿走了。 她急匆匆回到某某院,在平常回事的外院倒座房里见到了正在看账本的邢妈妈。 听完她的复述,邢妈妈立即横眉冷对,“王上平日里虽然不管王府内宅的事,但天家规矩也是大如天的。你只是一个下人,怎么敢妄议?” “我真不是这个意思呀,那个不知死活的女人怎么专把人往坑里带呢?”婆子要哭了。 “我知道,但凡去那边送点东西,办点儿事儿,你们都抢着去。”邢妈妈哼了一声,“不过是想看点热闹,看看笑话,再向主人表表忠心。可惜你们眼皮子又浅,行事轻狂,这不就让人挤兑了?” “求您指点。”婆子诚惶诚恐。 邢妈妈本来懒得理她,但想到之后还得用这些人去办事,就耐着性子说,“你没听说过吗?上次王上去落雪院的时候,跟那个女人说了好半天的话。走的时候,并没有发怒。之后又怎么样呢?之后咱们二夫人就派人送东西过去了。再之后呢?” “再之后?”婆子想了想而后一拍手,“之后那个女人和她那个黑漆漆的,长得像活鬼一样的丫鬟就可以自由出入落雪院了。” “这说明什么?”邢妈妈问。 见那婆子一脸茫然的痴相,不禁忍着气道,“这说明,那个女人还是有些分量的。她到底是武国皇帝只来和亲的,先不说之前的家世背景,好歹也封了个公主。至少,她比你这种在我面前有点脸面的婆子可有分量多了。” 话是这样说的,但眼睛里的鄙夷却不加掩饰。 “那……那我这可怎么办?”婆子略有些慌,“得罪了那一位……” “看你那点能耐!能惹不能挡的老东西!”邢妈妈冷哼了声,“虽说未必就能如何,但你们都给我长长记性吧!” 她拍了一下小几,连着瞄了瞄旁边站立的其他几个婆子,“落雪院那一位看着不起眼,半死不活的样子,可却绝不是个省油的灯。再说了,现在刮哪阵风还不知道呢,你们何必急着煽风点火?” 一边说,一边指了指正院的方向,“且看着吧,这王府里的祖宗可多着呢,轮不上你们跳出来。” 几个婆子都低下头,连连称是。 远在落雪院,肖绛完全不在意自己这一招杀鸡儆猴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照样该吃吃该喝喝,按部就班的过自己的日子。 “你试探了本小姐这么多次,今早还偷偷捏过我的手腕,应该知道我是有脉象的。”肖绛慢慢放下筷子,实在不喜欢连吃东西的时候都有人偷瞄,“再这样,就别怪我不念那点主仆情分了!” “可是小姐明明就……”豆芽很明显的抖了下。 “就什么?和以前不同?像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一样?还是……”肖绛哼了声,“明明就已经死过了。” 豆芽又抖了一下,手中的馒头都滚落到地上。 为了节省,落雪院白天只在正屋里点了炭盆。 肖绛虽然不圣母,但也绝对不会虐待下人,文明平等的现代观念是深刻在她的骨子里。 因此除了分头做事的时候,她们几乎都在正屋里活动。 但晚上豆芽会回自己住的厢房,也可以点一只小炭盆,到底肖绛不能让一个不信任的人在她卧榻旁边酣睡。 此时,她目光烁烁的盯着豆芽,令后者开始是连头也抬不起来。随后,又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和驱赶一般,坐立难安。 “我……明明听到,偷听到他们说……说小姐绝活不过那晚……就是洞房之夜。”豆芽结结巴巴的。 她虽然蠢,也知道事关生死,不是她小小一个丫鬟能够承担的。 她本打算把那些话烂死在肚子里,绝不吐向外露半个字。可这时候她就像中了一个很可怕的蛊,那些话就不受苦自己控制的从她的心里,从她的喉咙里就这么直接的冲了出来,毫无保留。 小姐有妖法!她通体发寒的想。 肖绛听了她的话,却不住的冷笑起来。 那难明的意味骇得豆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使劲磕头,“小姐!小姐,您饶了我吧!我不是……奴婢不是坏了心肠,明知道有这样害命的事情却不肯向您报告。而是因为那时候……那时候的您…… 豆芽拼命斟酌着字句,“那时候您没有现在这么明白,一整天都不说一个字,外面的事情也完全不理会,就像……就像个……木头人……” 她一边说,一边偷觑着肖绛的脸色,嘴里还情不自禁的找补,“除非有特别强烈的声音刺激,那时候小姐就像发疯了一样,谁也拦不住,打伤过人……” “至少我没有打伤过你。”肖绛的目光坚定而明亮,带着点戏谑,“至于我怎么被你们这些所谓陪嫁过来的仆从欺凌,我可是记得一清二楚。” 豆芽愣了愣,随即“嘤”的一声瘫倒在地。 那意思就是躺平报复,已经没有反抗之心了。 可是肖绛没那么无聊,也没那么多闲工夫。 她站起来,慢慢踱步过去,蹲在豆芽的面前。 010 略真诚 “我是借尸还魂吗?”肖绛轻声细语的说着,“不,我就是我。武国肖郡王的女儿,肖十三,名绛。” 豆芽瞪大眼睛望着她,浑身筛糠一样的抖。 她一直是怕这个新小姐的,只是从没有什么时候像现在这么厉害。 “小……小姐……他们要害……”她语无伦次的。 “没错,他们是要害我,给我下毒。这还不够,还派了个人来了结我。”肖绛近乎呢喃的说,那语气仿佛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 同时她不错过豆芽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很肯定这丫鬟所知比她所说的还要多。 “别说之前我还是一个傻子疯子,但凡我是个正常人,不,哪怕是个极厉害的,也躲不过这么狠毒的设计。”肖绛继续道,“所以,我确实死了。” 豆芽啊的一声抱住了头。 肖绛不理她,“只不过嘛,虽说人的三魂六魄老天少给了我一点儿,害的我连个堂堂正正的人都当不上。但我的命硬的很哪,连阎王老爷也不肯收。他给了我点东西,让我回来,只告诉我一句话,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不知道……不想……” 肖绛才不管她想不想,“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欠了我的,我会一点点讨回来的!”说到后来,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她拍了拍豆芽的脸,纤细苍白的手指和黝黑致密的胖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不是真正的鬼,我只是讨债鬼回生,所以你不要怕。有道是是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除非你联合其他人又要来坑害我,否则好好在我身边做事,我保你平安。” 怎么可能不怕?尤其是做了亏心事的。 但是,豆芽不敢把真正的心里话说出来,至于说阎王老爷给了小姐什么东西…… 她也不敢问,她也不敢说,只剩下对未知事物的猜疑和恐惧。 其实肖绛就是借尸还魂啊,如果有阎王老爷的话,他老人家给她什么东西什么一目了然……就是从活一次的机会。 但是她故意说的含含糊糊,这样才够唬人啊。 就算如此,她仍然觉得程度还不够,站起身的时候,一只手在怀里摸了摸,最后抽出一条碧绿色的绸带,直接扔到了豆芽的面前。 “你的蟒仙让我给你的,让你好自为之。具体要怎么做,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豆芽汗如雨下。 如果说之前还有哪怕百分之一的怀疑,这时候已经彻底凉凉,心理上完全被肖绛压制和控制。 小姐知道!以前的傻子小姐,现在什么都知道! 包括她隐藏最深的秘密,没有任何一个人知情的。 “听说在阴间,每个人都有一本属于自己的账簿。上面记录着他们生前的所作所为……” “对,我就是在那本簿子上看到了你的事。”肖绛顺嘴答音。 其实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如果这世上真有阎王殿的话。她的穿越和重生完美的跳过了那一段。 她此生最大的金手指,其中之一就是原主的智商和精神状态。 所有人都会忽略她这个疯子傻子,所以木头人可以真的像一块木头一样,被人视作透明,被人忽略存在,结果看到和听到很多所谓秘密的东西。 包括她之前提供给高闯的那些情报,当然也包括豆芽的秘密。 事关鬼狐仙怪,豆芽什么都信,什么都怕。 后来有一个自称蟒蛇精上身的妇女,忽悠得尼庵附近村落的村妇们极为信服,就像被洗脑一样。 豆芽就是其中一员,而且是坚定的一员。 她的嫁妆本来就非常敷衍,但好歹金银器皿虽然粗糙却也算是真材实料。 豆芽为了供奉那个蟒仙,偷偷把她的金银首饰都换成了金包铜,倒换了银子送过去。 据说可以消灾,还能许个幸福的来生。 偷盗钱财,伤人害命,做了这么些恶毒的事情,却还指望拿几个银子就能抹平吗? 这简直是人性之恶! 不仅是古代,在现代也是如此。用那些谋财害命的钱去修桥补路,以期被原谅。 这怎么可能?! 拿神当什么了?行个贿就可以万事大吉了? 要不怎么说人在做天在看呢。肖绛心中冷笑。 这一切豆芽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岂不知她都知道了。前几天翻的那个嫁妆箱子,也印证了她从原主那里继承的记忆。 冒充蟒蛇精的女人以鲜绿色作为自己的代表,发型也是灵蛇髻那一挂的。肖绛之前偷偷从自己嫁妆里的的绿绸衣服上剪下来一条,现在产生了良好的效果。 “小姐!以前是我太混账了,做了很多错事,就请您饶了我吧!”豆芽终于坐直身子,重新跪好,看起来心理防线瞬间坍塌,已经迫使她做好了决定。 “往后我就是小姐的人!我的命也是小姐的!小姐说做什么,我立即就做,绝无二心!如果再生出其他的心思来,就让一道雷来劈了我……” 眼见肖绛神情戏谑,好像不那么相信,干脆咬了咬牙,发毒誓道,“如有违背,就让我……就让我掉进那缠了一万条蛇的坑洞里,活活给咬成白骨!” “这话说的略真诚。”肖绛终于点了点头,“听说那样会永世不得超生的哦,地狱也有那样的地方呢。教你个乖吧,那个万蛇坑教虿盆!” 豆芽打了个激灵。 发毒誓的时候可能一时慌张,咬着牙,什么都说了。但现在她却知道必须要做到,不然这后果她承担不起。 而看到她的神情变化,肖绛的心终于放下了一点。 至少目前这个难关,她过了。 不过人心易变,以后再出变化,再解决就是。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人生在世,本来不就是如此吗? “跟你废半天话,菜都凉了。”肖绛又走回到她的饭桌边,“把这个拿去热一热,我还没吃饱呢。至于你……” 她指了指门边的小桌子和小凳子,也就是豆芽的专用餐位。 “你吃快一点,我还有话要问你。”她再度意味不明的深深盯着豆芽一眼,意思很明显了。 说真话说假话,你自己看着办吧。 011 吃鸡 豆芽哪里还敢藏着掖着? 何况肖绛极其耐心敏锐,同一个问题往往变换着角度问好几遍,稍微有点不确定,都能被挑出问题。 这样就迫使得豆芽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绝无有半点敷衍含糊。 开始,她还有点紧张,但没过几天就已经习惯了,因为肖绛问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什么风土人情啦,什么气候地理啦,什么逸闻奇事啦,包括粮价物价和流行的衣服首饰之类的。 总归只要是“闲”事,肖绛都听得津津有味。 她从不问武国肖郡王府里的事儿, 也不打听燕北王府里的情况,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就像一个养在深闺,对外界一切都很好奇的无知内宅女子,对任何八卦都充满了热烈的兴趣。 因为样貌特异,豆芽平日里并没有什么关系亲近的朋友,也没有人愿意跟她交流。可人类都有表达的欲望,现在有人肯听她说话,到后来豆芽已经彻底放飞了自我。甚至不用肖绛问,不管什么事儿都主动来和肖绛说。 “耳朵起茧子了,不想听了。”肖绛扔下手中啃得干干净净的鸡腿道。 这已经是半个多月之后了。 豆芽怔了怔,叼在嘴里的半根鸡骨头不知道是该吐出来,还是嚼碎了咽下去。 之前豆芽拎了一只可怜的公鸡来,试探肖绛是人还是鬼。 肖绛当场就给了那只鸡一个痛快,而且当天就煮成了鸡汤。 这个身体太弱,需要滋补。 但,肖绛可并不觉得那是豆芽随便能偷来的东西。 虽说高闯是做大事的男人,不会管王府内部的琐碎事务。但他那样男人,后宫也必须井井有条,不会管理混乱。 而且以肖绛那一点点所见所闻来看,高闯是铁血男,所以燕北王府有点军事化管理的感觉。 也所以,哪怕小如厨房,哪怕卑微如一只鸡,也不能随意偷盗而没有人追究。 后来在与豆芽的东拉西扯中,她得知是豆芽去大厨房拿饭的时候,无意中问起如果某个地方闹鬼怎么办?有个婆子“顺嘴”出了这个公鸡的主意。 而后,豆芽就很“凑巧”的偷到了这只鸡。 肖绛不禁听得连连冷笑。 对于家风清正的大家族而言,如果某个下人说起这些怪力乱神的事儿,就算不被乱棒打出去,也会有人喝止的,何况在燕北王府这样的地方? 再者,她和豆芽是冷宫二人组,别人揪她的小辫子,抓她的错处,等着盼着在她脸上踩几脸还来不及呢,难道还会好心出主意吗? 而且刚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那么巧就有一只大公鸡迷路了,还正被豆芽抓走? 看起来,整个王府里想看她笑话的人真是多啊。 不过这手段真上不了台面,基本上就是为了各应人的。 肖绛对此并无所谓,反而对豆芽说,“你假装我被吓病了,还需要一只阳气十足的大公鸡来镇着院子里的邪气。” “小姐是让我再偷……”豆芽露是出一脸为难,“大厨房管的很严,连随意出入都不可以。上一次,真的是运气好。” 肖绛心中冷笑。 当然会很严呀! 高闯虽名为燕北王,实际上是一国之主。所以燕北王府也算是简配的皇宫的好不好?但凡入口的食物,怎么会管理的不严格呢?不然早死了十七八回了。 现在她都庆幸豆芽并不是她的心腹,否则脑子有这么大的坑,这么简单的陷阱都看不出来,放在身边就是个定时砸蛋,谁知道什么时候会爆掉? “你只管去找,找不到也没关系。自去念叨几句为什么上次那么巧呢?奇怪奇怪之类的话,说不定,好运气会再来的。” 豆芽不敢违逆这个恶鬼转生的小姐,只好照做。 不过耗费的时间比较长,直到过了半个月后,落雪院才再度改善了伙食。 其实自从高闯上次发了话,落雪院到倒不曾少了吃穿用度。只是品质上就没办法要求了,有的是地方可耍花样。想要将养身体,还是需要自己想办法。 “小姐算得可真准。”豆芽啃着鸡脖子的时候,还以为一切都是肖绛依靠神力掐算出来的。 肖绛笑而不语。 不过是欲盖弥彰罢了。 就算是刚开始不上钩,终究不是高段位的人,架不住心理压力叠加,怕肖绛以为是那不是巧合是故意,只能再作一次妖。 不错,也算给她变相谋福利了。 豆芽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见肖绛听烦了,就不敢再吱声,憋的心里难受。 她不知道,肖绛正是凭借自己在现代的专业知识,从这些繁杂而无用的信息之中,提炼出有用的东西。 原主虽然拥有超常记忆,可以说是记忆照相机,但毕竟在心理上有缺陷,又长年关在尼庵中,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不足,她需要弥补这些认知基本认知。 不过豆芽毕竟生活在社会底层,见识有限,所知也有限。通过这么些日子的聊天,肖绛已经把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都摸索推断了个八九不离十,暂时不需要再打听了什么了。 原来,肖绛的穿越之地是异时空,不是中国历史上的任何一个朝代,却是个三国鼎立的世界,从见过的衣饰和物品来看,有点类明朝的风格。 武国,是她的母国,地处广袤肥沃的中原地带,都城开阳,国土最大,人口最多,综合实力最强。 越国地处西南边陲,因为物产丰富,所以格外富庶,都城西理,易守难攻。 燕北是北边之国,地理位置偏僻,气候和环境苦寒,最为穷困。 大多数人都觉得燕北是蛮蛮荒之地,但燕北人武力值高,能征善战。 三国之中,只有武国的赵渊称帝了。 越国和燕北国之主,都是称王。 由此,三国的强弱、高下,一目了然。 而三国之间近年来没有大的战争,可是边境小摩擦不断。 重要的是,近几年燕北连年灾荒,日子十分不好过。 还有,更西更北之地的很多游牧部族蠢蠢欲动…… 这么说来,高闯的日子很不好过呀。 012 我来就山 肖绛嫁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北地的深冬,再被扔到落雪院自生自灭一段时间后,就进入了腊月天气。 北地的俗语称,腊七腊八,冻死两仨,可见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候。 这样的天气里,非必要,所有人都不会出门的,就连最辛勤的农民也会把土炕烧得热热的,窝在家里猫冬。 如果没有足够御寒的设备,在外面久了真的是没办法活命。 雁北苦寒,粮食一年只一熟,还连年欠收,但好在木材资源却很丰富。所以哪怕是最穷苦的人家,只要勤快点存储,也不会缺柴火。 就连整个燕北王府,除了高闯处理公务的外院照例忙忙碌碌之外,其他地方也是一片静悄悄的。 只偶尔有几个做事的仆人,包裹得像只熊一样,快步穿过院落。 而落雪院本就偏僻,这下子更是人迹罕至,好像深山老林一样。 这些日子来,肖绛在有限的物质条件下精心调配饮食,同时搭配着适量的运动,用心保养。 到底这身体还年轻,虽然底子差得很,但也渐渐好转。 虽然气色还是苍白,但不像以前那样蜡黄蜡黄的,嘴唇也有了些血色,身上好歹长了点肉。衣服套上去,不再像挂在骨头架子那一般飘飘荡荡。 “过了腊月就是年。”肖绛望着映在窗纸上阴沉的暗色,轻轻叹了口气,“恐怕今年的年关不那么好过。这天,是要下雪了吧?” 豆芽正坐在炭盆旁边的小杌子上,奋力缝鞋垫。 闻言抬抬头,却没看窗外,而是看向了肖绛,忙不迭的点头。 现在的豆芽真是和之前形成了两个极端,从毫无善念的恶仆欺主,到肖绛说什么她都完全遵从。 一是真的相信肖绛是阎王不收的命硬之人,回来讨债的,绝对惹不得。 二是因为那位传说中的蟒仙。 她本来就深信蟒仙,那天被肖绛以一条绿色绸带点醒后,心理上完全屈服了。 再加上肖绛为了调理身体,每天除了道家的吐纳功夫,还有一些强身健体的拳术之外,总要在早晚练一套瑜伽的动作。 瑜伽中的好多动作都是模仿动物的,比如猫牛式,比如下犬式。 尤其灵蛇式! 本来是活跃和滋养脊椎的,但豆芽看在眼里,就以为是她的蟒仙在和她家小姐进行交流。于是在她觉得肖绛就是蟒仙的替身,她怎么敢违逆呢? “叫你去弄的草,弄了没有?”肖绛走过去,看那双鞋子。 豆芽粗手笨脚,实在算不得伶俐,到哪都是被当粗使丫鬟使唤的。但毕竟过过苦日子,所以基础的针线活还是可以的。 至少比肖绛这个前身疯傻,穿越前只会敲键盘和拎教鞭,粗通一招制敌术的肖绛强多了。 当初邢妈妈送来那几口木箱子,已经整理完了。除了一些必备的生活用品之外,就是她所谓的嫁妆。 有多寒酸就不要提了,那些金银首饰还早早被豆芽以及当初几个陪嫁的老妈子都倒换腾出去了,换成了劣质品。 唯一就是衣服鞋子留下了,一看之下也是粗制滥造,根本没走心,更不用提精心了。 燕北的气候比武国都城开阳冷多了,她嫁过来的时候又是冬天。可是,那些衣服里居然没有特别厚特别能御寒的。 尤其鞋子,还是单薄的绣花鞋,丝绸面的,华而不实,在这冰天雪地里要怎么穿出去啊? 不过豆芽作为丫鬟,发了两双燕北王府的仆人们穿的那种短口靴子。虽然样子不好看,但勉强可以保暖,她就拿了一双。 只是豆芽的脚比她大很多,她现在身体又差,经常手脚冰凉。于是让豆芽找了些乌拉草来,揉软,做成鞋垫,放进靴子里。 “不要小看这些草。”肖绛说,“这可是北地百姓眼里的宝贝。他们用不起棉花,也穿不起大毛的衣服鞋子,就用这种草来编鞋垫,或者做床褥子。这种草能保温,除湿,长时间用的话,还能让你睡得更香呢。” “干了一天活,晚上能吃口热乎乎的饭,躺下之后就能睡得很香了。”豆芽咬断了线尾,举着鞋垫儿看了看,满意的点了点头。 她只是顺嘴说说的,因为不管是以前在乡下的家里,还是到了肖郡王府,或者被派到山上的尼庵,她过的都是这样的日子呀。 可是话一出口,又觉得在反驳小姐,连忙望过去。 结果看到肖绛根本没在意,而是围着屋子开始快步走,做着奇奇怪怪的伸展动作。等身体热了之后,又跑在院子里走了两三圈,然后才回屋。 豆芽只觉得肖绛高深莫测,其实肖绛是不希望一直宅在温暖的屋子里,等回头出门的时候直接冻病,再做提前做适应性训练而已。 她第一次以情报换生存,是洞房之夜的投名状。 第二次是在落雪院里计伤张妈妈,引来了高闯,因此争取到了适当的生活条件和一定程度的自由。 所以事不过三,她再想要什么,用这两个方法都不管用了。 可高闯是个品格很高贵,而且很自信,很沉得住气的男人。 他明明知道她手里还的情报没有吐露,却没有以权势压人。也没有因为她是孤立无援的和亲女子而欺凌伤害她,进行暴力审讯什么的。 更是带着一种不急躁的态度,稳坐钓鱼台。 仿佛那些重要的情报只是锦上添花。 得之,于他有益。 不得,他凭借自已的力量也可以搞定一切。 燕北王同学绝非池中物啊。 这是肖绛穿越而来之后,不由得第二次感慨。 这也让她不由得坚定了某个信念:抱紧燕北王的大腿! 太平世界便罢了,若逢乱世,自然要站在最安全的一级。 燕北看起来似乎是鼎力三国中最弱的一环,但肖绛却最看好。 只因为他们的王……高闯。 所以她也没必要拿乔了,看高闯的无动于衷就知道这方法于他无效。 那倒不如主动些,以诚换诚,以自已的才能换取生存权利。 “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吧。”她望着天空中愈发浓重的阴云,轻声道。 013 人要三分饥与寒 说起来,肖绛提供给高闯的情报,是武国在燕北国布下的暗哨名单。 洞房之夜,给了一半。 上回为了换取基本生活资料,她给出了另一半。 这些信息全是在和亲的路上,“她”亲耳听到的。 送婚正使,是武国的大太监严天东。 虽然只是个太监,却是武帝确确实实信任的人,从小玩到大的伴当。 因为,哪怕这场和亲是实际上的侮辱,场面上却也得过得去,送婚使的身份即不能是朝中重臣、能臣,可还要有分量,并且带着几分玩笑。 严天东无比合适。 可没有人能预料高闯接受这门婚事后的反应,送婚使也可能是断头使。 所以一路上,严天东每日都和干儿子阿土研究逃跑的路线。 要在燕北军的号称铁骑的强悍之力下逃生,自然要用上暗哨的秘密通道。 偏偏,他们为了掩人耳目,总在借口来探望明慧公主肖氏的时候讨论。 他们认为肖十三这个疯癫的女人就是一块石头,除了受不得太大响动,时时发疯尖叫之外,饿了冻了不知道说,打她骂她只会哭和躲,根本不足为虑。 岂不知石头有耳朵,有脑子,也有心。 肖十三娘之前确实不能理解外界的事,可她的记忆力真是超级超级强大。但凡见过的人,听到的事,看过的东西都在脑海里呈现得无比清晰。 而通过连日来反复不断的梳理和回忆,肖绛正在慢慢继承这一切。 严天东表面上架子极大,但可能因为有心理压力,私底下却是个话痨。特别喜欢向干儿子阿土,这个情绪垃圾筒倾述。 因此肖十三在路上走了两个月有余,得到的各种信息还真是……海量。 包括朝中的人、事,物,秘闻、八卦,以及严天东私下对此的评论。 包括武帝赵渊的人物侧写型描述。 也包括朝廷暗探秘密查出的某些能要人命东西。 甚至还没有上报到武帝赵渊手里的,严天东做为侍候书房的大太监,最有权势的大伴之一,也是提前知晓的。 有的还被他暗中压下了,将来好换取人情和利益。 关键的时候,也许能保命。 “小姐,外边真的下大雪了呢。”豆芽拎着一铁壶热水进来的时候,缩着脖子说。 随着门被打开,一股寒风强势挤了进来,令肖绛打了个寒战。 她已经提早一刻起床,轻轻拍打过全身,仗着血液循环带来的热度以及一身正气,才敢把自已套进冰冷的衣服。 “小姐真是体恤下人。”豆芽赶紧把门关好,提着大铁壶到盆架的旁边,“别的院子里的主人,都是让丫鬟提前把衣服用火烘烤一下,或者拿汤婆子烫过才能穿。从前在尼姑庵里的时候,那几个管事的妈妈爱摆谱,也要小丫头这么伺候。” 她一边说,一边在洗脸的铜盆里倒了一点点热水,晃了晃,等铜盆均匀沾上热度后,再把水分散着洒到地面上。 小姐经常会说出几个她完全听不懂的词,比如这个叫做增加什么湿度。 据说,炭火造成了空气太过干燥,保持湿度会有利于保护皮肤。 豆芽私心里以为,她家小姐还蛮好伺候的,就是会有些奇奇怪怪的要求。 她觉得,这是死过一次又再活过来的人都有的怪癖吧? 想想还有世界上还有什么人她家小姐更怪呢? 明明是一个疯子傻子,死一次再回来就变得那么聪明,好像没有任何事能瞒得住她! 这些日子她都老老实实的,若然被小姐识破,她可就得罪蟒仙了。 “人要三分饥与寒。”肖绛耸了耸肩,“为了身体健康着想,最好不要过得太舒坦了。” 豆芽深以为然。 不然为什么那些高贵的人,总是不如他们这些下人身体更好呢。 男人就罢了,那些小姐夫人们动不动就会生病。 再反观她家小姐…… 本来那身子弱的,一场小风寒就能要了小命。满王府的人都觉得就算王上不发话,小姐也活不到年关。可是现在呢?活蹦乱跳的,而且看起来越来越好了。 她不知道怎样形容,她家小姐就仿佛一朵就要枯萎的花朵,眼见着就挣脱了原来的花盆,把根深深的扎入泥土中,往后定能长成参天大树的。 她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但就是这样感觉。 如果说她最早对小姐是轻蔑、轻视、欺辱,后来变成了畏惧。那么现在,应该是又怕又敬。 豆芽把热水倒进铜盆里,手指试了试温度,下意识的点头。 根本不用兑凉水,只从小厨房把水拎过来,这么短的时间就从滚烫变为温热。 落雪院炭火不足,地处偏僻,也没有小厨房。 但因为北地寒冷,各院子都会有一只小铁皮炉子。 每回豆芽去大厨房拎了饭菜回来,到落雪院就已经冷冷的透透的。所以平常热个饭呀,烧个水啊,全靠这只小炉子,外加一只大铁壶和一个小小的铁锅。 还好,上次那个邢妈妈来过之后,准许落雪院缺了东西就去拿。不然肖绛真敢让豆芽把屋子里该劈的东西,该烧的东西都用上,不必去大厨房抱柴火。 用热水洗了脸,刷了牙,肖绛感觉身上热乎了一点。 擦脸的面脂,漱口的青盐,质量都不算好,味道有些怪怪的,但聊胜于无。 趁着她坐在床上练瑜伽的功夫,豆芽就去把那只小铁炉子拎到了屋里来,又坐上一壶冷水,自己则去大厨房拿早饭。 等豆芽回来的时候,水烧开了,肖绛也结束了早锻炼。 就见豆芽的斗笠蓑衣上落满了雪,就算在门外已经抖落了半天,还是弄湿了门边的青砖地。 “这一路,粥都冻上了呢,要放在火上再煮一下。”豆芽说着,忙活了起来。 肖绛就裹紧了个大斗篷,到院子里略站了站。 只一瞬间,她就感觉寒意就像附骨之蛆,从四面八方钻进身体,冷到了骨头缝里,似乎连血液都结了冰。 她更紧的裹了裹斗篷。 仰头望去,天空仍然阴沉着。深灰色的铅云好像锅底一样,死死的倒扣在整个世界上面。 这本来是肖绛等的机会,可是此刻,她心里却很难过,不禁暗暗的叹息。 014 去外廷走一趟 一夜北风紧,开门雪尚飘。 不知为什么,肖绛想起了《红楼梦》里王熙凤与别人联的唯一诗句,可不正是目前现在的景象吗? 北风呼号了整夜,这时候却平静了下来。 只有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 这雪已经持续了很久,看样子暂时也不能停。 远远望去,哪怕只是小小一方天地,哪怕隔着院墙,这世界也已经满目银装素裹,到处白茫茫一片。 哪怕肖绛在现代是北方人,这么大的雪让她感觉震撼。 再这么下去,只怕要到了雪灾的规格了吧。 若是盛世太平,若是冷眼旁观,就会觉得这冰雕玉琢般的世界分外美丽梦幻。 可若身居其中,那些苦楚和为难,就不为外人道了。 “小姐,早饭热好了。”身后的门打开一缝,豆芽探出头来,“您快点进屋里来,仔细在外头吹了风。” 肖绛动了下,就站了这么一小会儿,感觉都要被冻僵了。 所以她下定了决心:哪怕对已不利,哪怕还会在高闯那里减分,有些事,她也是要做的。 “跟我去外廷走一趟。”申初时分,肖绛把自已包裹得严严实实,对豆芽说。 “天快黑了……”豆芽有些为难。 其实以现代时间来算,才下午三点多。 只是大雪未停,天色阴沉,虽说有雪光映着,并不黑暗,却也感觉到了夜晚。 晚了,就不应该出门了吧?尤其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 “穿暖和些。”肖绛却不为所动,吩咐道。 豆芽不敢违抗,只能照做。 肖绛选在这个时候,是断定只有这时候高闯才有可能见她。 燕北今年的时局本就艰难无比,现在眼看又暴雪成灾,豆芽去取午饭后回来闲话,还说前院从昨天半夜就灯火通明,燕北的王臣高官们不断往返,大厨房也连夜备着茶水点心。 所以如果她一早去,他必然没工夫搭理她。 就算到午间,他也肯定忙得脚不沾地,她何必白跑一趟,还乱中添乱? 而从人的生理状态来说,忙了半夜加多半天,这时候应该会缓缓,要处理的政务也该告一段落了。 就像课间休息,有可能是她惟一的机会。 因为高闯没有称帝,他的府邸就名为王府,其实却承担着皇宫的部分职责。 布局上分为外廷和内廷。 内廷是王府人员起居地,还有讲学阁。 外廷是处理政务的地方,一排共五个院子,涉及到国家的中枢要务。 鹿鸣院居中,是高闯的办公地点。 职能上有点像明朝的皇极殿,清朝的乾清宫,只不过规模小了很多。 而燕北国又是以军力立国的,说白了就是个战斗民族。 在武国和越国人心中,燕北就是像蛮荒一样不文明的地方,所以并没有上朝议事的规矩。 高闯倒是常驻在城外的王营,也是燕北最精锐的军营里处理军机要事。 除了最高级别的四个部门分别设在王府外廷,鹿鸣院的左右,涉及到国家其他方面问题的政务衙门,都在王府附近一条名为保和的大街上。 燕北的王城,名为胜京。 “烦请通传,我要请见王上。”到了内外廷交界的德耀门,肖绛向守门的军士说道。 守门的四名军士很为难,不禁面面相觑。 王上新娶的王妃是武国的明慧公主,但风传才嫁过来就遭到王上的厌弃。 可是到底也没有废妃呀,地位学是崇高的。 以他们的身份,自然是没见过王妃的真容,但王妃身边的丫头太有特色,全燕北国独一份,想认错也难。 但是,内廷外廷自有出入的地方,各不相干。除了王上和他身边跟随的人之外,还从没有其他人要从德耀门通过的…… “请禀告王上,我有投名状的后续。”肖绛敛了神色道,“若非正事,我也不会跑到处廷来。” “这……”带头的军士终于有了反应。 “你就把我的原话,一字一字就这么说,王上保证会传我的。”肖绛打断他的质疑,“快去吧,真的是耽误不得的大事。” 那军士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就没说出来。 因为王妃的脸色非常严肃,眼神却坚定得很,令他不由得信服。 而当高闯听到这句原话,不禁愣了愣。 来回报的,自然不是那名军士,而是在鹿鸣院里里外外的传令兵。经过三道程序才到了大和尚郭奴心的耳朵里,高闯也才知道。 他不禁皱了皱眉,因为疲倦和忧国忧民,情绪十分不好。 “后续?这时候还来换好处!”他冷哼了声,心生厌恶。 “那我叫人打发她回去。”老郭连忙道,不想这时候激怒他。 可是老郭才转身,高闯却心头一动。 那个女人不是个没分寸的,不会不知道这时候他有多忙。这么冷的天,这么可怕的天气,她那么惜命却偏偏要出现,想必是有大妖要作。 “传她过来。”他改了主意,立即扬声道。 已经走到门外,正要给传令兵说话的老郭顿了顿,向德耀门的方面抬了把下巴,示意。 传令兵快步走了,老郭就转回屋内。 高闯手里翻阅着一本文书,头也不抬地问,“燕北的消息传回武国,赵渊是什么反应?” “那位武帝任性狂妄,咱们这边的消息递到开阳,听闻他哈哈大笑,完全没有生气或者担忧,只说王妃话不多,吃得也不多,嫁妆却不少,希望您好好养着自个儿的老婆。”老郭瞄了高闯一眼,“他这明显就是知道王妃从前有失魂症,还故意说来羞辱您呢。” “你不必试探我的耐性。”高闯仍然不抬头,也不上当。 老郭就啧啧嘴,“其实这位武帝看着简单,但着实让人琢磨不透。王妃就算了,明显就是一枚弃子,死活与他无关。可那严天东,却是从小伴他到大的。明明知道我们半路把潜逃的送婚使又‘请’回来了,他的暗哨网子也被咱们一举的毁了,他却问也不问一句。” “调查肖家的结果呢?”高闯眉头微蹙,转了话题。 015 求见 赵渊的反应,早在他预料之中。 然而却有一件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怪事,他无法预料的女人让他无法释怀。 “今天早上刚收到的消息。”老郭连忙从袖筒中取出一封拆过的密信,“王妃就是肖十三娘,肖十三娘就是王妃,没发现任何不对的对方。至于说王妃小时候说话特别晚,三四岁发现有疯癫之症,一年后就被放到城外尼庵,与之前所知也并没有出入。” 高闯终于抬起头,放下文书,过那封密集。 却并不看,而是拿在手指间掂量着。 “如果她是真的……”眉头又皱紧,“那为什么疯病突然好了?” “这个大概只有她自已知道。”老郭一摊手,“依我看,倒真的有点像妖精附体,不过落雪院供了佛镇着……” 说到这儿,君臣二人就都默契的静了静。 那一位可是连佛像都劈了当柴烧的,还镇个屁啊。 “有没有其他异动?”高闯打破沉默。 老郭张了张嘴,一时没有说出话来。 王上今天这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打法混乱,他忽然有点摸不到套路。 斟酌半天才说,“应该……没有的……吧?” 高闯挑眉,略略不满,“身为王府大总管,你是这样回事的吗?” “实在是不知要从何说起。”老郭叹了口气,拖了一把离得最近的椅子,坐下,“就是安安分分在落雪院待着,除了吃,就是在院外小跑,还回屋做些奇奇怪怪的姿势,像是在练武,然而又不是。对了,会打拳。我让府卫去看过了,据说是太极。但不是格斗类的,主要是强身健体。” “真惜命。”高闯轻哼了一声,又继续看公文。 但老郭发现,那封密信还捏在他的指尖,并没有扔掉。 “没有派她的丫鬟打探府里的事情吗?” “那倒没有。”老郭摇了摇头,“要说打听,倒也不过是些风土人情,或者是底下人不上台盘的琐事。比如刘嫂子的儿媳喜欢赌钱,田庄的管事在外头养了女人,马夫赵大其实是六指之类的闲话。哦,对了,她每天忙忙碌碌的,除了强身健体,还把落雪院里里外个规整了一遍。亲自动手,不假他人。” 高闯就有点好奇了,“那院子里有什么?还是她要找什么?” “王上国事繁忙,自是不留意这些小事。”老郭耐心解释,“成亲当天,王上就说把王妃安置到让您看不到的地方。臣和二夫人商量半天,才定的落雪院。” “有讲究?” “那倒没有。”老郭摇头,“只是王上向来节俭,王府的内库就建得狭小。落雪院地处偏僻,从无人居住,二夫人就把它作为一个小仓库,用来专门放置价值不高,但也不便丢弃的物价。能把这院子放心交出去,想必没有重要的东西。二夫人办事一向稳妥,您大可放心。不过王妃看来并不嫌弃那地方,归置东西大约也是为了住得舒服。现而今,她就住得有滋有味的呀。” 说着就把那天刑妈妈手下在落雪院被怼了一通的事说了。 高闯简直啼笑皆非,“高兴是一天,不高兴也是一天,她倒想得开!还有本事让别人不痛快?挺厉害的呀。” 顿了顿又说,“八成她这离魂症是装的。” “从几岁开始装,一直装了十几年……”老郭露出个奇怪的神色,也不知是感慨还是赞叹,“这样的人如果不是大奸大恶之辈,心智格外坚定,就必定心底纯粹,绝非凡品哪。” 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要么,就真是妖精。毕竟……” “有什么就直说,别吞吞吐吐的。”高闯“啪”一下把文书拍在桌上。 “她叫她那个黑丫头偷了两回鸡吃……” 偷鸡?! 高闯简直都不知说什么好了:这个女人行事怎么总是出人意表呢? 正想着,外头回报说:王妃到了。 走了这半天,终于到了。 老郭就立即拖着椅子退到一边,在外人面前自然不能表现得如此随意。 同时他也盯了高闯一眼。 王上不喜欢王妃,王府内外,甚至全燕北,尽人皆知。 但,王上可从来没有用这么大的精力去打听一个女人的事。 矛盾啊,奇怪啊。 “参见王上。”老郭的思绪被进来的肖绛打断。 抬眼望去,简直吓了一跳,门口仿佛进来一只移动的麻包。 高闯的目光也是一顿。 肖绛倒是坦然。 有什么办法? 她的嫁妆里既然没有保暖的鞋靴,自然也就没有保暖的衣物。为了御寒,她只能想尽办法拆改。 鉴于这年代的纺织工艺和棉花的质量……唯有厚度可解。 她这身子又瘦弱,只能穿得圆不隆东,豆芽那粗针大线也别提了。外面那件披风斗篷,更是硬绑绑支楞着。 头上戴着顶遮住额头和耳朵的布帽,连个头发丝儿也不露,看起来像个尼姑。 从内廷到外廷,一路都有宽大得风雨长廊,仅有的露天之地又不远,她的斗笠蓑衣并没有湿透。 何况,刚才还都脱到门外了。 只是她这形象……每一回见到高闯都无比狼狈。 女为悦已者容。 反正彼此不心悦,她也就无所谓了,就连那个躬身礼也行得无比敷衍。 高闯略略不满。 有心让这女人行大礼参拜,想想又觉得无聊。 她现在手脚都像稻草人似的,估计打不了弯,跪得下来才怪。 他平时从不在意这些,可却总觉得这女人莫名刺眼。 此时,她大约走得急且远,再加上冻,脸色白得像个鬼。 可也因为如此,嘴唇带了血色,眼睛亮闪闪的。 明明难看的,却奇怪的又不难看…… “有事?”他身子后斜,靠在扶手椅上。 “无事不敢打扰王上。”肖绛外表规规矩矩。 心里却想:这不废话嘛!刚才不是回报了? “最好是正事,最好不要浪费本王的时间。” 就算不是正事,浪费了你的时间,你还打我啊? 心里这么想着,却也知道在这个男权的社会, 还是封建的社会,他还真可能叫人打她板子,然后把她丢在冰天雪地里。 反正这场政治婚姻对他是羞辱,让他很厌恶不是吗? 若她是个绝代佳人,或者就将计就计了。 可她这模样?算了吧。 和美貌比起来,还是用本事比较重要。 016 野心不小 “王上这样高贵骄傲,屑不屑于去做一件卑鄙的事情?”肖绛知道高闯没有时间,干脆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主题。 高闯蓦地一抬眼。 老郭屏着气,情不自禁的向后退了两步。 这女的不知道是无知啊还是无畏? 这话说的! 胆子简直太大了! 他们的王上虽然不讲排场,但毕竟是整个燕北的王!他的尊严怎么能容许被随意冒犯? 卑鄙?说谁卑鄙呢! 果然,高闯扯了扯唇角,似笑非笑的说,“你如此无礼,最好给本王一个好的理由。如果不能说服本王的话……哪怕你是武国的明慧公主,是被武帝派过来和亲的,本王一样可以治你大不敬之罪。” “我难道是疯了吗?大冷的天跑来赶着撸虎须?”肖绛倒是很淡定,“暴雪成灾,王上从昨天半夜一直忙到现在,肯定是为了救灾事宜。但我听闻燕北已经连续三年欠收,又连遭大灾,恐怕已经拿不出那么多钱粮来赈济灾民了。” 老郭在旁边唏嘘:他们燕北真是太难了! “你知道的不少。”高闯却神态平静的冷哼。 肖绛耸了耸肩,给他来了个不置可否。 “这么说你有办法?”高闯反问。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在意外之中,还有一点隐隐的松快。 这个女人总是剑走偏锋,现在她突然跑来说这样的话。虽然还不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但他居然有些期待了。 “这就是我说的那件卑鄙的事儿。”迎着高闯灼灼的目光,肖绛深吸了一口气,“我是一介女子,眼界有限,能力不足。又感念王上的不杀之恩,想要尽力报答。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法子。” “不妨说说,让本王听听到底有多卑鄙。”高闯的声音中,冷意透着嘲讽。 老郭情不自禁的又向后退了两步。 再一步。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天子一怒,伏尸千里。 他这个距离够不够远呀? 万一这女的说出什么不中听的…… 不,已经不是中不中听的问题了,是万一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来,王上当场动了杀机……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他只怕拦不住。 “其实也不算不上卑鄙啦。”哪想到肖绛却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高闯的情绪似的,还向着高闯的方向慢慢凑近过去,“就是有点不那么光明正大,不那么合乎常规。但是有句话说的好:目的,永远证明手段是正确的。” 高闯挑了挑眉:这话谁说的?他怎么不知道! 他当然不知道,因为是拿破仑说的呀。 “如果动用一点点手段,可能不那么光明正大,却可以拯救雪灾中的可怜百姓于水火,请问王上可愿意?” “别绕弯子。”高闯已经很快的冷静下来。 正如之前他所想的,这个女人很有分寸。 即便她没有分寸,且看她这般惜命,也不会故意来惹怒他,赶着送死。 说不定真的有些邪门外道的法子。 从昨晚到刚才,燕北国的重臣们聚集在一起,连夜商讨应对雪灾的办法。 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粮库是空的,国库是空的,不管怎么筹措拆兑,都没办法弥补这个巨大的窟窿。 如果这个女人能立下一功,说不定他将来会许她个好前程。 甚至让她离开,还她自由。 可一方面,之前如果燕北不是遭遇了如此的困境,他怎么会为了那些备受羞辱的娶了这样一个女人? 她的嫁妆很是寒酸,但那只是表面上。 整个送亲队伍压阵的,是那一车车的粮食! 当然婚姻不是唯一的条件。 那些粮食解了燕北的燃眉之急,但老天似乎硬要与他过不去,一场数年未遇的大雪不期而至。 不过一天一夜,已经压塌了无数民房,砸死冻死好多人,还有更多的百姓流离失所。 身为一国之主,他必须保护他的子民! 可惜他变不出粮食也变不出银子。 难道这女人能变出来吗? “送亲的路上,从武国到燕北,最后一关好像叫玉峡关。”既然要直给,肖绛就直说了。 高闯点了点头。 玉峡关是武国和燕北国交界的地方,对双方来说都是重要关隘。 如今关隘的守将叫杨万金,是武帝赵渊的信臣。 武国的面积,十数倍于燕北。 就连玉峡关也号称一关镇两番,因为隘口左边面对的是燕北国,隘口右边隔着一座山的地方就是游牧外族的地界。 “我被送到燕北的时候,在玉峡关逗留了两天,不知道王上还记得吗?因为您还派人去迎接来着。”肖绛继续道,“那时候我虽然脑子还很糊涂,但是我有眼睛会看,倒是看到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 “玉峡关及周边市镇的粮价,比内陆产粮大区的粮价还要低。”高闯道,一只手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老郭终于不再退了,因为他熟悉高闯。 王上的这个动作证明他在思考,他肯考虑的话就不会被激怒,事情就应该不会变得极端和残忍,乃至酿成杀妻的人伦惨剧。 “王上英明。”肖绛挑了挑大拇指,倒不是有意拍马屁,而是由衷的赞赏。 她才说了一点不同寻常的事儿,高闯立即就想到了粮价,一是因为他足够睿智机敏,二来说明他对敌方了如指掌。 野心不小啊。 “玉峡关是军事重地,养兵千日,粮价却贱到到近乎伤农的地步,必定是因为军粮十分充足。”肖绛一边说话,一边慢慢踱步。 现在已经站到了高闯面前,两人只隔着一张大书桌。 “玉峡关的军粮不是充足,而是过剩。”高闯摇头道,“有利益的地方,若无制衡就必出贪腐。武军之中有人把余粮贱价卖出去以获利,于是无形中压低了整个地区的粮价。” “但这些事儿得捂着,绝不能传出去。因为如果揭出来的话,就断了他们的生财之路,而且倒卖军粮不管到哪儿都是大罪,要杀头的。所以不管玉峡关的粮价有多么便宜,也流不出杨万金势力所及的范围。” 017 连自已都想打 高闯深以为然。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只是当利益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纸就包不住火。” “不只哦。”肖绛在半路上,可是听严天东分析过很多次了。 “每年的军粮嚼用也不能富裕,最好还有点缺口才是最完美的。不然,来年兵部所批的额度就会相应减少。武国要防着燕北,防着西边的游牧民族,防着南部的越国,还要防着吏治败坏,内部的乱相,用兵之处极多,军中的大佬都想尽办法多养兵,毕竟兵多将广,立功封爵的机会就大。可想养兵,要么有威望,要么就是钱粮二字。那杨万金,明显就是后者。”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听得旁边的老郭都惊呆了。 这俩人! 就这样咔咔一通说,严丝合缝,别人都插不进嘴去。而且那想法简直无比的合拍,好像天生就是联手而行的人。 谁以后再敢说王妃曾经是个傻子疯子,他跟谁急! 哦,是他掌控的情报部门这样汇报的,那现在他急起来连自己都想打。 “所以最大的驻虫就是杨万金,不是他主使,也是他纵容。”高闯露出鄙夷的神情,“军中之人若只为争权夺利,心中却无大局天下,就是必败之师。” 肖绛耸了耸肩。 武国看似强大,但隐患却来自于他们的天子,龙座那一位。 赵渊骄纵任性,有时候行事完全不像个皇帝,却像个孩子般,由着性子胡来。 这也是“她”从严天东那边听说的第一手资料。 杨万金之所以能得到那么多的利益,是兵部在武帝赵渊的强行授意下,不得不在军事资源分配上过度倾斜。 玉峡关一地所得军备,比同样体量的军镇重地的三倍还要多。 东西就那么东西,你多占了,其他人就不够。 杨万金得意洋洋,却不知早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凭的,不过是赵渊还没继位,甚至还不是太子的时候,两人就是日日玩在一处的死党。 少年情分,总角之交,本就珍贵。 再加上赵渊觉得好兄弟为了他去守国门,吃了苦了,所以总是心有亏欠,恨不能对杨万金再好一些。 钱多,粮多,富得流油,兵士们打仗也有劲儿,他兄弟就能安全,将来平步青云,早晚回到都城来。 “所以,不是没人查杨万金,也不是查不到。”当时严天东对小徒弟兼干儿子阿土说,“更不是我严某人胆大包天,真敢压着下面报上来的事,那可是有真凭实据的,赖也赖不掉。是皇上不想知道,知道了就会伤心,生气。咱们做奴婢的,难道不该为皇上着想吗?难道不该为皇上分忧吗?既然皇上想睁只眼,闭只眼,咱们自然让这事石沉大海,不让皇上烦恼。呵呵,这皇宫内外的事,哪一件不是皇上的意思呢?外头人只道奸佞,其实那才是愚蠢。” 寻回这段回忆的时候,肖绛甚至对武帝产生了好奇之感。 因为,都说天家无情,天子更是寡人。 但这个赵渊,虽然胡闹,却像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啊。 大概是误入古代异时空,好久没有与人推心置腹的缘故。她的回忆,还有她的想法,居然也就这么自然地倒给了高闯。 高闯安静的听着,又沉默片刻,想到了自已小时候。 但他很快抛开过去,回过神,挑了挑眉,“你是让本王去玉峡关劫粮吗?” 那又与外族扰边有什么区别? 燕北虽苦寒,他却一直努力通商或者交换,以换取各自所需。尽管边境偶有摩擦,却也不曾侵边。 因为他不愿意两国边镇的百姓为此结下世仇,水火不容,那于他大计不利。 可若逼得狠了,为了百姓不被饿死,他也可能这么干。 之前和重臣们商议不出个子丑寅卯的时候,他动过这个危险的念头。所以这女人一提玉峡关的异常,他立即就想到了。 只是杨万金也不是吃素的,人多势众,装备优良。一番小战下来,燕北虽必胜,却也会损失珍贵的兵员。 他还远远没有准备好,动了手,就是提前撕破脸。 “如果你打的是这个主意……本王可以宽恕你的无礼,你可以走了。”高闯在桌面上点啊点的手指停顿,而后回缩,轻轻握拳。 这证明这女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而他白白浪费了时间。 然而肖绛却摆了摆手,“强抢?那多没有技术含量。再说,抢劫也算不上卑鄙,那是暴力,真是委屈了卑鄙这个词。” 高闯强抑住抚额的冲动,刚刚交流融洽的好感登时烟消云散。 卑鄙是个会被委屈的词?这女人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之前我说了呀。”肖绛连忙解释,“调查杨万金私卖军粮的密折,已经送到开阳府的皇宫,但是让严天东半道劫下了。重要的是……” 肖绛笑眯眯,像一只看到鱼干的小猫,“严天东把证据带在了身上,本想着回程的时候去大敲杨万金的竹杠,顺便施恩于人。” 又笑着看向高闯,仿佛后者是更好吃的鲜鱼,“成亲那天,严天东作为送婚使却想连夜逃出胜京,逃出燕北。他为此不惜利用武国布在燕北的暗哨,虽然王上什么也没和我说,但以我准确的情报和王上无敌的铁骑,想必严天东目前还留在燕北‘享福’。我的提议是:王上不如跟他打个商量,把那证据借来一用。” “我去我去我去!”场面静默片刻,旁边传来巨大的噪音。 老郭一蹦三丈高,“对付太监什么的,我们和尚最有本事了,天生的优势。” 肖绛吓了一跳,刚才聊得太嗨,对方又退得太远,忘记身边还有这么一位了。 高闯明显看到她一哆嗦,不禁觉得好笑,又对老郭点了点头。 老郭之前虽然还笑呵呵的,其实内心中一筹莫展。 看似无解的死局现在突然有了解决方案,还是神来之笔的意外,简直兴奋到无以复加,手舞足蹈,真的久旱逢甘霖一般! 019 赚大发了 高闯确实是愉快的。 压在心里的一块大石,仿佛被这个女的拿着小刀玩笑似的撬啊撬,就这么松动了,从心尖上滚了下来,让他连呼吸都变得畅快。 而他“龙颜大悦”的直接后果就是…… 对着肖绛点了点头,“好,本王准了。” 肖绛本来就是试探着说说的,仗着高闯现在正高兴着,也未必怪罪她。 但没想到,居然就真的拿到了这好处! 那不如…… “王上,虽说君无戏言,但您能不能给个凭证?” 过分了啊,这次真的过分了啊! 肖绛心里说着,但却偷偷看向高闯。 哎呀,这个男的真是帅! 不是颠倒众生的那种。 她也不喜欢颠倒众生那种。 高闯的长相正是她的菜。 就好像一座精致的石雕,俊美得沉静,硬朗,全身都散发着威严和冷酷的气息,却安全感都十足,存在感也十足,就好像天地在的时候,他就在了。 肖绛只看了一眼就快速转开目光,生怕自己失了方寸,到最后自己的连立锥之地也失去。 她爱美男,但是更爱自己。 “你还想要凭证?”高闯意外的挑了挑眉。 这个女人真是花样百出。 “那……戏文里都说了呀,有功之臣的手里都有一块免死金牌,可以当传家宝那种。”既然刹不住车了,只好一飙到底。 “燕北没有免死金牌。”高闯却忽然正了神色。 不过他嘴上虽然拒绝,却仍然提笔蘸墨,在一张纸上写了个字。 “但是本王许你,可以凭此相抵你犯的过错。” 哎呀妈,这回赚大发了。 肖绛强忍兴奋,捧过那张纸。 雪白的宣纸,正中央只写了一个字。 闯。 笔迹淋漓,力透纸背。 她并不精于书法,只是大学时代的导师酷爱书法,经常押着她欣赏,顺便也描描红啥的。 美其名曰:墩墩性子。 一个搞情报分析专业的人,如果内心不够沉静踏实,就很容易判断失误。 肖绛的性格爽朗活泼,有时有点儿坏坏的。摸着她的顺毛就怎么都好,但倘若碰到逆鳞,那真是天不顾地不顾,什么胆大包天的事都敢做,还诡计多端。 她能最后留校做了教师,也是对教育事业的新试验。 这是导师给她的评论。 所以她被拎着学了两年“业余爱好”,可惜她这个不可教的孺子仍然写不好毛笔字,但是对事情的专注力和审美品味却得到了相当大的提升。 人是有伪装性的。 就算写一篇文章,写一封信,都可能会隐藏情绪。 唯有音乐和写字不能。 音如其人,字亦如此。 高闯的字架构完美,笔势雄浑。 如果传说中的龙形虎步说的是帝王仪态,那么他这笔字也应该是属于帝王的。 只是在那沉稳坚毅的表面感觉之下,似乎还隐藏着生机蓬勃的强大力量,就像野火那样,若没有纸张的束缚,仿佛会直接扑出来。 外表平静,内心火热,典型的闷骚男啊。 肖绛端着那张纸,仔细欣赏了一下那个字。等墨迹干了,才小心翼翼的折叠起来,妥妥帖帖的放入衣襟内的暗袋。 而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都没有逃过高闯的眼睛。 见过他手书的人可多了,但都把那当做命令。从没有人像这女人一样,单纯对他的字流露出那样赞叹的神情。而且她那么珍视的把那张纸收了起来,令高闯的内心又增加了小小的愉悦。 同时,疑惑也更加深了。 “你在尼庵的时候,谁教的你读书写字?”他忽然问。 成亲当夜,她交给他投名状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怀疑了。 肖绛愣了愣。 但这就像考试,她这个好学生提前都准备好了答案,所以这时候也并不慌张。 她耸了耸肩道,“我生下来就是痴儿,如果受到很大声音的刺激,还会动手打人。不仅傻,还很疯,所以才四五岁就被送到山上去了,有谁会教我读书写字啊?送我到尼姑庵里去,也不过因为我到底是亲骨肉,不忍心直接弄死。但也有可能本来是想弄死我的,怕人家说三道四,才不得不这么做。总之就是图山上清静,没人刺激我,我也看不到别人,求个自身自灭罢了。 “既然没人教过……你的解释呢?”高闯见她侃侃而谈,没有半点自怜自艾的样子,倒是有点佩服她的坚韧开阔的心性。 “不知王上有没有听说,在比游牧外族的世居地更西边有一处地方。那里天高地远,连天空都比咱们这边更通透。”肖绛想了想说。 她说的吐蕃,也就是现代的西藏。但这里是个异时空,她不确定是不是和中国古代一样,也只能含糊过去。 懂得还挺多,就算是受过良好教育,眼界宽广的贵族女子,也未必知道那么远的地方,那么远的人。 高闯八风不动,但内心的疑惑却在加深。 “听闻他们那地方有一部神史,代代相传,里头记载的文字有好多好多本书那么厚呢。”肖绛伸长了手臂,大大的比划了一下。 “只不过神史的历任传唱者,却都是不识字的普通人。他们都是在草原上放牧的时候睡着了,之后做了一个神奇的梦,醒来之后就能把那些大部头完完整整的讲述出来。这有个名堂,叫做梦授。被在梦中传授本领的人,都是天选之子。” “你也做梦了吗?那么你也是天选之子?”高闯挑眉,“这说法倒是新鲜。” “是人都会做梦的,就算我白痴的时候也做梦。”肖绛摇了摇头,“再说就算我是上天选中的,那也是天选之女呀,肯定不是天选之子。” “然后?” “哪有然后?”肖绛摊开手,“王上肯定还记得,之前我差点被人杀了。要杀我的人一是想冒充我,伺机刺杀王上。就算是刺杀不成,谁知道赵渊会不会以我的死来找王上的麻烦?” “你是在提醒本王,你的小命很重要。”高闯拆穿她。 这个女人,还真是无时无刻不在为自己的生命增加筹码呀。 020 古代社畜没尊严 “我没有这个意思。”肖绛笑弯了眼睛,因为她就是这个意思。 “我是说,我差点死了。可我运气好呀,不但没死成,还变得聪明了,而且脑子里多了很多我从来不会的本事。这种情况,谁能说不是上天的安排呢?王上要解释,这就是我的解释,因为确实没人教我,可我就是会了不少东西。王上且看着吧,我早就说了,您方便的时候可以随时休了我,但我一定会是一个对您有用的人。” 编!继续编! 她甚至为以后都打好了铺垫。 如果她再做点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都会推到今天这番解释上。 怪不得老郭总说她是妖精附体,真是狡猾的狐狸。 但奇怪的是,明知道她说的不是真话,却仍然不觉得她会是燕北的敌人,他的敌人。 这是一种直觉,在战场上锻炼出来的。 有时候明明不合逻辑,明明不对头,可往前走是死路还是生路,他的心就是明白。 不过现在他又有点不高兴了,因为这女人说的什么休妻不休妻的话。 他确实不想要这个王妃,一切只是权宜之计。 但,这应该是他的决定。 她表现的那么不在乎,甚至有点期待,让他很想打她军棍。 “退下吧。”他忽然挥了挥手指。 哎哟,还说女人心,海底针,男人不是一样? 而且这男人翻脸比翻书还快呢! 肖绛心里吐槽,但表面上还是毕恭毕敬,施了个礼,转身就走。 反正她救人的目的已经达到,得到高闯的一个字是意外之喜。 关键时刻,那就是她的保命金牌,回去必须好好珍藏。 眼见就要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却没料到鹿鸣苑的门槛太高了。 而且为了保暖,衣服过厚,限制了手脚的动作幅度。加上站这么半天,有点累了,使提膝不够,脚就被绊住。 所以肖绛不是推门,而是整个人扑开了门,跌到台阶上。 高闯下意识的抬起手,似乎要扶。 不过距离太远了,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肖绛奋力爬起来,尴尬的回头,心里寻思着要不要告罪,正好见到高闯的手放下来。 “还不走!要给本王表演狮子滚绣球吗?”高闯却哼了声。 滚就滚,有什么了不起的。 肖绛暗道:古代的社畜真是没有尊严啊! …… 离开鹿鸣苑,肖绛带着豆芽往回走。 能为雪灾做一点贡献,她心里真的是很高兴的。 何况,还有意外的收获。 所以她喜滋滋的,只觉得天不冷了,腿不软了,走路也有劲儿了,甚至还哼起了歌儿来。 只是才从德耀门穿过来,还没走出多远,就被拦住去路。 燕北王府的风雨长廊,就是北方的建筑风格,虽然没那么精致,但是却很宽大敞亮,并排三四人都没问题。 只要技术好,要跑马也是可以的。 在这种情况下能迎面撞上,除非是没看到,否则就是故意的。 本来肖绛心里想着事儿,就没注意前面,只眼角余光瞄到有几条黑影噌噌噌的从斜刺里穿过来,挡在她的必经之路上。 抬头望去,面前站着六个人。 确切的说,是六个小孩子。 当先两人是一对双胞胎,十一二岁的样子,长得极为漂亮。 一样的高矮胖瘦,一样的唇红齿白,一样英武的剑眉,一样圆嘟嘟的小脸蛋,一样黑葡萄似的灵动大眼。 他们的身上也穿着一样的大红色圆领箭袖锦袍,脚上是黑色小羊皮靴子,头上戴着缝了白色兔毛的暖帽,每人的胸前都挂着坠着金锁片的项圈儿。 真是粉雕玉琢般的一对双生子! 衬着那白雪,衬着暖帽下乌油油的头发,恍然间,肖绛还以为自己穿越到了红楼梦里,见到了少年贾宝玉,而且一次见了两个。 鉴于肖绛在现代工作性质的关系,她见过的小少年多了去了,何况还有那些迷倒万千妈妈粉的少年偶像团体。 但她得说,这么多漂亮孩子,若单论长相的话,这两个是王炸级别。 咦,不对。 这两个应该是孪生兄妹或者姐弟,因为其中一个是女孩儿。 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其中一人虽然也穿着男装,但是小小的耳垂上带着珍珠小耳钉,长相和气质也更娇气一点。 他们身后,各站着两个同龄的孩子。 做书童打扮,穿着王府里仆从们常穿的那种蓝灰色的棉袍,类似于王府的工作服。 男装镶黑边,女装镶红边。 包括棉帽子和棉鞋在内,从头到脚都干干净净,怀里抱着书包,手里拎着点心盒子盒一类的东西。 看样子,他们应该是从讲艺堂那边放学归来,虽然肖绛也不太清楚讲艺堂到底在哪个方位,这样走顺不顺路。 不过跟在女孩身后的,显然也是两个男装打扮的小丫头。 “你们有什么事……”肖绛疑惑的问,态度温和。 “哼,丑八怪!”那对漂亮宝贝中的女孩却冷哼了一声,骂道。 肖绛一挑眉。 哟呵,这是针对她的呀。 这才注意到,这两个孩子下巴都抬得高高的。既是代表了自己的高傲,又是代表了对她的不屑,而且一脸找茬惹事儿的模样。 可这不但没有让她生气,反而油然而生一种久违的熟悉感。 她穿越过来也没有多久,撑死了个把月,可是却恍然隔世啊。 艾玛,这感觉好怀念! 心里这样想着,脸上就浮现出了一朵微笑。 可是,这个笑容在那几个孩子眼里却显得非常可恶。 双胞胎更是情不自禁的对了下眼神,好像在说:什么情况?这个丑鬼不是应该很害吗?他们突然闯过来,她至少也得吓得坐到地上,哭哭啼啼才对吧。 就算下这样的大雪,但没有得到正式准许,学堂也仍然是要开课的。 只不过大人们都忙,没人管,他们就挤兑走了讲学的先生,和祝犇他们几个一直在院子里打雪仗。闹得实在有些累,就各自散了。 他们看时间还早,就偷偷绕到鹿鸣苑这边,想看看大人们在忙些什么。哪想到还没到德耀门,就看到那个臭王妃和她那个黑漆漆的丫头走了过来。 二夫人和三夫人都不让他们去落雪院,但是他们却偷偷摸摸的看过,因此认得这对主仆的相貌。 哎哟真丑啊,一个两个的都丑的要死。 021 双胞胎 “你笑什么?”漂亮宝贝中的女孩,拧着一对黑而漂亮的长眉,娇呵道。 肖绛没搭理她,反而加大了那个笑容,嘴上却带着不耐烦的神情低声咕哝了句,“熊孩子。” “你说什么?”女孩没听清,但感觉不是好话。 见肖绛向前就走,立即张开双臂拦在前面,“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需要知道你是谁吗?” “哼,原来你不知道我是谁!” “那你是谁?” “关你屁事!” “确实不关我屁事。”肖绛好脾气的点了点头,“所以那个谁,请你闪开,你挡在我的路上了。” 说着向侧面跨了两步,想绕过这群孩子。哪想到双胞胎中的男孩却敏捷得像旁边一跳,又把她拦住了。 “什么意思?”肖绛凝眉,终于确定这两个不是普通的淘气,就是来没事找事的。 “不许走!”男孩说。 肖绛啼笑皆非,“请问这里是燕北王府啊还是荒山野岭啊?怎么还出来劫道的呢?你说不许就不许啊?你到底谁呀?” 话才说完,就感觉豆芽在身后使劲儿扯她的袖子。 她回头,正看到豆芽拼命向他使眼色,还有一点惊恐的样子。 显然,豆芽知道这几个熊孩子的来历。 女孩在旁边看到了豆芽的小动作,得意的大声道,“现在想明白了吧?知道怕了吧?我们是燕北王府的世子和世女!燕北的王上正是我们的父王!” 哦…… 肖绛确实有点后知后觉了。 她对这个世界所有的印象,除了原主留给她的记忆之外,就是后来自己摸索和推测,以及向豆芽打听的。 原主的心智有缺陷,只记得自己感兴趣或者与自己相关的问题。对于其他的人或事,她的大脑就像一个超强的记录仪,虽然事无巨细的全部记录了,但没有自主的意识。除非现实生活中有什么东西刺激,不然肖绛是不会主动想起来的。 原主不太理解自己被送到燕北是要和亲,说白了是要嫁人的。因此对高闯的情况,根本就不关心。所知的少许情况,都是别人在她面前说的时候,被动听到。 肖绛呢?并不想做王妃,而是想做一个以自己的能力换取生存机会的人。 而且,要生存得有质量。 谁要苦哈哈的过日子呀? 未来如何,她并没有仔细规划过。 而她目前的全部心思都在“职场上”,哪里会关注过高闯的后宅呢? 现在两个熊孩子自报家门,她蓦然就想起来了。 其实不能算是她想起来的,而是原主留在她脑海里的记忆被意外触发,突然弹了出来。 可是真的就像资料那样,虽然完整清楚,却没有色彩,毫不生动,只是一段一段的对话勾勒出的事实。 高闯过了年就已经二十七岁了。 古代男人在这个年纪不可能没有成亲,尤其他还是燕北的王。 帝王的婚配其实并不自由,娶谁,什么时候娶,往往身不由己。所以,为了延续龙脉,为了权力的继承,皇室子弟成亲只会更早。 事实上,他十年前就有了正妃,魏氏。 只不过那个女人命薄,还没过门就病死了。 不过魏氏虽死,高闯去仍以正妻之礼待之,就连牌位都进了王族祠堂。 所以,实际上肖绛是续室的身份。 世人都赞叹燕北王情深意重,但是如果他的正妃早就死了,那这两个孩子是哪里来的?亲娘又是谁? 这对双生子是姐弟,姐姐叫高瑜,弟弟叫高钰,过了年都是十一岁。 这说明高闯十五岁通人事,十六岁就得了儿子。 还好,比起康熙十三岁就做了父亲,好歹还算是正常人是的范畴。 这事放在古代帝王身上属于正常操作,如果是现代男人就是渣中之渣了吧? 更何况随着牌位一起进门的还有魏氏的义妹小魏氏,现在是府里的二夫人。 他还有一位三夫人叫练霓裳,外加一位叫白芍药的姨娘。 和帝王的三宫六院比起来确实不算多,但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是专情的人。 在这两个孩子出现之前,肖绛一直把高闯当成职场上的顶头上司来看待,根本就没把他当成男人,尤其还是自己名义上的男人。所以,哪管他有多少老婆多少娃,只要他们不惹到她就行了呗。 这些对她来讲,无外乎就是八卦。 因为,boss的私生活真的和她连一枚铜钱的关系都没有。 “吓傻了吧?赶紧过来给我行礼,再道个歉,本世女就放你过去。”看到肖绛在那里发呆,高瑜立即得意洋洋,以为对方是被她的身份镇住了。 肖绛把手拢在袖子里。 这衣服质量不行,她身子也不行,才站这么一小会儿,又觉得要冷透了。 “豆芽,去德耀门叫几个军士来。”她好整以暇地说,“就说,咱们王府的内廷闯进了满嘴胡说八道的小骗子了。” “你说谁是骗子?!”双胞胎中的男孩,高钰立即喝道。 其他几个孩子也张牙舞爪的围过来,像一群奶凶奶凶的小狗。 “你们自称是燕北王的世子和世女,却毫无礼仪规矩,不懂尊卑长幼,言语粗俗,恃强凌弱,不是外头的野小子野丫头冒充的又是什么?”肖绛稳稳地站在那儿不动。 她虽瘦弱,穿着打扮也狼狈,但气势十足。 尤其她在前世是当教师的,而且接手的还是军校里最难搞的那个差班,“战斗”经验相当丰富,气场早就形成。 因而瞬间,倒把那几个小的给震住了。 但对方毕竟是高闯的儿女,全燕北最有家庭背景的小孩儿,说白了就是二十四k纯金的太子派。 生在封建帝王家,早就习惯了高高在上,从小到大都是众星捧月,身边人的除了高闯,大概都顺着哄着的,因而纵得他们无法无天。 所以,他们只是没想到有人敢指责他们,却并没有害怕。 双胞胎中的姐姐高瑜立即就跳起来,指着肖绛的鼻子,“你才胡说八道!你这个女人不仅丑,还是个有眼无珠的。我们就是燕北的世子世女,王上就是我们的父王!” 022 童子国 “原来是真的!”肖绛做了个夸张的惊讶表情。 她抬手,按住嘴唇,“如果是假的倒罢了,如果是真的,你们这恶行恶状传扬出去,不是丢了你们爹的脸面吗?” “我们没有给父王丢脸!”高瑜气坏了,“丑八怪你胡说八道!” 高钰也拧着小眉头,,“你把话说清楚!不然你今天绝对不能离开这里!” 两个孩子气势汹汹,肖绛却向前走了一步。 她虽然不算高挑,但也不是娇小玲珑的类型,所以站在两个不满十一岁的孩子面前,倒是有些身高优势。 此时离得近,迫使两个熊孩子不得不仰起头看她。 “你们是谁,之前我并没有见过。”肖绛板着脸,“可我是谁,从你们的行为来看,却是明明是知道的。既然如此,从年纪和身份上来说,你们怎么敢叫我给你们行礼?如此没有规矩,难道不应该羞愧吗?何况我在路上走的好好的,是谁挡在我面前故意找茬呢?” 两个孩子一时被噎住,无法反驳。 而且因为仰着头很不舒服,下意识的就往后退了两步。 肖绛注意到他们这时候本能的拉起了手。 肢体语言表明,这是同仇敌忾的意思。 他们之间的感情真的很好,无论生死都要共进退。 嗯,还不错。 “你……你……你有什么身份?不过是武国来的臭女人!丑八怪!”高瑜几乎无意识的扯了扯手臂,把弟弟向后拉,自己则略微挡在前面半个身位。 成年人如果一味攻击别人的相貌,那是非常low逼的行为。可是对于小孩子来讲,那证明他没有其他攻击点了。 这也说明,她之前又疯又傻的事,无论是在武国还是在燕北国,其实知情者不多。应该算是一个有限的秘密,目前只有燕北高层的几个人物知道。 想想也是,武帝到底许了个什么女人给自己,高闯必然是让秘探查的清清楚楚的。而且如果她的疯傻尽人皆知,武帝再无耻也不能明目张胆的把她强赛过来。 那就不是羞辱,而是撕破脸了。 必须得让高闯吃了哑巴亏,不得不吞下这苦果,才更符合武帝胡作非为的人设吧。 望着那两张一模一样的漂亮小脸上,丝毫不加掩饰的鄙视和厌恶,肖绛不以为意的笑了笑,“可我这个臭女人,丑八怪,却是武帝亲封的明慧公主,是你们父王正正式式娶进门的王妃。当时我到了玉峡关,也是你们父王派了贴身爱将……好像一个叫孙艺歌,一个叫孙艺赫的去迎接。就连他自己,也是亲自迎到了燕北的城门口。” 拜堂的过程,她没有什么印象了。 只记得耳朵里好像被喜娘塞了棉花,大概知道她受了略大声音的刺激会发疯,怕她当场闹出笑话。 不过她行尸走肉一般的僵硬着,当时应该会有很多人看出她不对劲。 想一想高闯连这种事情都忍下来,以他骄傲不容侵犯的个性来讲,燕北的局势把他逼到什么样子了?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把邪火洒在她这个无辜女子的身上,可见这个男人骨子里的品性还真是高贵。 心里把对高闯的印象分又往上调了调,嘴上却说,“所以,王上是认我为妃的。你们两个小东西又凭什么在这里吆五喝六的摆谱?” 双胞胎哑口无言,暴跳如雷。 高瑜就满嘴丑八怪丑八怪的乱叫,高钰却哼道,“你少得意,我父王会废了你的!” “那我就得意到你们父王废了我再说吧。”肖绛挥挥手,“现在给我闪开,别挡着路。”说完,直接向前走。 虽然很瘦弱的模样,但有一种横冲直撞的劲儿,好像前面并没有什么障碍物。 就算有,她也会毫不犹豫撞开的。 而且她有点不耐烦了,毕竟作为一个成年人和小孩子吵架,本来就很无聊。 这两个孩子缺乏管教,可是她现在身份尴尬,也没有那个立场。 只要他们不惹她,干脆眼不见为净。 她勇往直前,那两个小的下意识的就向两边散开。 但很快,两小只发现自己“输了”,那是相当的不服气,伸手向肖绛抓过来。 不愧是双胞胎,思维意识和动作完全一致。 不过肖绛早有准备,向侧面滑步避开一击。 可惜这身子实在太弱,这两小只的身体素质又太好了。计算失误之下,她人是没有被碰到,但是外面的棉披风却被抓到了边角。 撕拉一声,豁出个口子,露出里面的……草。 没办法,棉花不够,披风里面也只好加了揉软的乌拉草,其实还挺保暖的。 “损坏东西要赔哦。”肖绛坦然大方的把衣角收回来,重新裹紧自己,“不能因为是小孩子就逃脱惩罚。不过你们没能力,我会找你们父王的。”说完,转身又走。 两小只先是惊呆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想继续和肖绛死缠烂打。可就在这时候,旁边传来一声清脆的佛号声。 几个人下意识的循声望去。 肖绛不仅感觉奇怪:今天是到了童子国吗? 来者又是一个小孩,年纪更小,也就七八岁的样子,浑身套进灰色的棉袍棉帽里,圆滚滚的。 虽然看不见光头,但是念诵着佛号,打着稽首礼,胸前还挂着一串佛珠,明显是个小和尚嘛! 可是这童子国的童子都太好看了吧? 这小和尚眉清目秀,圆圆脸冻得有点红,一双眼睛宛如秋水流动,清秀明润。 哎哟,脑袋后面仿佛都有佛光普照。 如果说之前那两个是富贵逼人的怡红贵公子,现在这个就是人畜无害的幼年小唐僧。 “戒忍,你干什么来了?”高钰扬声问。 “小僧奉命,要去鹿鸣苑给王上唱经。”小和尚语音清脆,语调沉稳的回答着,又看向肖绛,“这里有什么事吗?” “没事儿没事儿,就是停下说几句话,你快去吧。”高瑜连忙摆摆手。 同时还向旁边走了几步,以表示和肖绛没有任何瓜葛。 他们还是很畏惧父亲的。 而且他们的爹应该管的也挺严,绝不允许他们胡作非为。 通过这一点小小的肢体动作,肖绛判断。 她觉得那个小和尚很可爱,不过现在已经快冷死了,于是只点了点头,就带着豆芽快步离开。 这一次,双胞胎没有阻拦。 023 嫁妆 对于肖绛来讲,两个熊孩子的挑衅就是个小插曲。 哪想到第二天,那个送过东西的邢妈妈又出现了。 这一次仍然带着好几个婆子,大包小包的,比那天送的箱子还要多些。 “您体谅。”邢妈妈先屈膝略施了个礼,“我们二夫人身子不好,前些日子忙活着王上大婚的事儿,累的病了,第二天就没起来床。所以这么些日子,都是我们这几个手下人张罗王府里的杂物。索性不过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跟平常没什么区别。” “你想让我体谅你什么?”肖绛打断她的长篇大论,唧唧歪歪。 所谓的二夫人就是那个跟着牌位进门的小魏氏吧?看起来是执掌中馈的实权人物。 不知是真的是累病了呢,还只是一个借口。 她对高闯的感情生活没有兴趣,但是假设这个小魏氏很喜欢高闯的话,自己心爱的男人娶了妻子,换谁也会不高兴的。 寻常人家的女人和自家男人吵架,大多就是三招:一哭二闹三上吊。 大家族甚至帝王家的女人呢? 要想表现的明理大方,也就只有装病了。 “体谅奴婢的疏忽。”邢妈妈脸上努力保持着微笑,但咬着后槽牙说,“奴婢寻思,武国富庶,您又是贵国皇上亲封的明慧公主,到我们燕北是嫁与王上为妻的。那嫁妆不说十里红妆,肯定也丰厚。因此前些日子奴婢奉命给您送东西,就是抬了您的嫁妆箱子过来,也没有问您缺了什么,短了什么。” 说着又故意叹了口气,“您看您没有冬日的厚衣裳,也不跟我说。我就是个属陀螺的,实心,鞭子不抽上就不知道转,结果是让您受冻了,真真是该死。” “哦,你说的我都知道了。既然如此,你就可以去死了。”肖绛冷冰冰的道。 邢妈妈怔住,笑着的嘴就半天没合上。 自己摆了个高台子,结果上不来也下不去,吊在半空中好不难受。 旁边一个婆子赶紧狗腿似的跑过来递梯子,“您看您真是爱说笑。”她对着肖绛笑,眼角的皱纹就像开了一朵菊花。 “主要您成亲第二天就住来落雪院了,大家伙都没有正式拜见,也不好贸然过来问您需要什么呀。” 邢妈妈就暗暗吐了口气,眼角眉梢有一点点得意。 她表面上是来道歉的,实际上不就是踩人的吗? 肖绛正在喝茶,闻言顿了顿,而后扬手把茶杯砸在了地面上。 清脆的响声中,碎瓷四溅,唬得那几个婆子惊叫着散开。 才倒上的茶,还热着。 虽然这堆女人没一个好东西,但她也不想凌虐他人。 那样痛快是痛快,但是她不想脏了自己的手,脏了自己的心。 只是这样就已经镇住对方,表明她有话要说。 “你们这样表面一套话,心里又一套话,难道都不累的吗?”肖绛扬起了下巴,明明坐着,却好像俯视那群人一样。 “你的意思不就是嘲讽我的嫁妆寒酸吗?”她的目光转向邢妈妈,没等对方否认又继续道,“然后实际想说的是,我才出洞房就入冷宫,还不指定哪天被废掉了,得意个屁呀,对吗?” “不不……”邢妈妈连忙摇手。 就算燕北国的人不像武国或者越国那样,说话行事比较含蓄,也算是直来直去的,但直接把话这么揭开来讲,而且还是地位这么高的人,实在是从来没有过。 这一位如此生猛,实在是出乎预料。 “但我没想到的是,你看起来也像是二夫人身边得力的人,居然眼皮子这么浅的。”肖绛根本不理会这些婆子脸上尴尬的神情,继续说道。 “不是我要骂你,实在是你欠骂。你那狗眼里都看到了什么?金银珠玉,书画首饰,锦衣华服?你觉得那些才是嫁妆吗?” 肖绛站起来,向前走了几步,气势迫得那几个婆子下意识的往后退,也弯下了身子。 “我的嫁妆,是几十万石粮食!”她傲然地道,“燕北国这几年倒霉,连逢天灾,庄稼歉收,很多百姓都吃不饱饭。咱们的王上力主节俭,还不是为了大燕国吗?我既然嫁他为妻,就要凡事为他考虑才对。这才做主,把十里红妆都换成了粮食,以济饥民。所以谁敢说我嫁妆少?一个两个的还要脸吗!合着你们这群人端起碗吃饭,放下碗就骂娘啊。” 镇住了!这下子完全镇住了! 如果说之前是因为肖绛摔杯吓了这些人一跳,现在则是彻底把场子都镇住了。 没听说过呀,她们没听说过嫁妆是粮食的事儿。 但是看这一位的神情,完全不像作假。 而且似乎有耳闻,燕北的粮食危机之前略缓解了些,胜京的粮价也终于不再飞涨。 算算时间,可不就是在这一位嫁过来之后吗? 难道是真的?! 几个婆子鬼鬼祟祟的偷瞄肖绛。 就见肖绛又重新坐了回去,明明瘦弱的一个女子,却有大马金刀的感觉。 她们甚至想,不愧是武国的公主啊,这气势真是假装不来。 其实,肖绛只是说瞎话不眨眼而已。 那几十万石的粮食确实是有的,她前几天回想起来了,那个复读机的送婚史严天东这样说过。 但那却不是她的嫁妆,而是武帝赵渊的赏赐。 虽然没有挑明,但其实早就知道她是个疯傻之人,高闯却还娶了她,为的不过就是这些粮食。 说到底,她肖十三只是个添头。 当然武帝赵渊这样大出血,也不只是为了任性胡闹,羞辱高闯这么简单,肯定还有其他的条件。 具体细节,严天东没说,肖绛也就不知情了。 但是拿这件事来震震这群没见识,接触不到上层信息的婆子,还是可以的。 “本妃确实在成亲第二天就被送到了落雪院,也没有在王上那边承宠。”肖绛哼了一声,“但是你们别被猪油蒙了心!因为王上是不会废掉本妃的!毕竟哪个男人用了妻子的大笔嫁妆,在为妻的没有犯七出之罪的时候能休掉她呢?咱们的王上如此高贵,是能做出那样事情的人吗?” 咣当咣当! 那些婆子的心都像石头一样,直接沉到了心底。 024 风向有点变 其实肖绛只是狐假虎威。 借着这件事儿说说嘴,免得日后这些捧高踩低的小人觉得她好欺负,不断的来找事儿。 她倒是不怕事儿,但是怕麻烦啊。 那几十万石粮食,且不说根本就不是她的嫁妆。就算是,她也不会像高闯提半个字。 高闯为了自家百姓能吃口饱饭,连自己都卖了,一定倍感屈辱。她如果拿这个做自己的筹码,那不是打高闯的脸吗? 她又不想真的做王妃,只是想做一个好部下。得罪了顶头的老大,还想升职吗?还想加薪吗?还想做个富婆泡美男,做人生赢家吗? 她得多想不开才做这种傻事? 不过几十万石粮食被运来燕北,被分发给百姓,瞒是瞒不住的。 但,她绝不在高闯的面前提就是。 然而她却不知道,高闯对王府的控制远比她所能想象的还要强大。 那几个婆子灰溜溜的离开落雪院不久,高闯就听到了回报。 “狡猾的狐狸。”高闯哼了一声,“她这是拉大旗,作虎皮呢。” 老郭笑,“咱们这位王妃和别的女人不一样呢。” “你说说有什么不一样的?皮厚,心黑,嘴巴厉害?还是什么瞎话都敢往外编?”高闯又哼了一声。 不过以老郭看,王上并没有生气。 “王上好心好意叫人去给她送衣服……” 高闯抬手阻止老郭继续这个话题反问,“严天东那边的事儿办得怎么样了?” 老郭立即眉飞色舞起来。 另一边,肖绛以为是因为高瑜和高钰两个熊孩子把她的衣服弄破了,小魏氏才叫人来赔给她。 可能为了装大方吧,足足送了三四箱子,里面全是高档的丝棉,或者是大毛衣裳。 靴子帽子围巾之类的应有尽有,她就只当是过年的份例,毫不客气的笑纳了。 但其实,那是高闯的意思。 她来面见高闯,献计献策,穿的实在寒酸。虽然她自己满不在乎,完全不瑟缩,看起来非常大方,但是也很难不被人注意到。 后来她的披风被那对双胞胎扯破,露出了里面的草,又被小和尚戒忍看到了。 小和尚无意中一说,结果听者有心。 高闯倒也没说别的,只让人传给掌家的二夫人一句话:府里的吃穿用度如果缺银子的话,就从他的内库拿。 小魏氏随便查查就知道出了什么事儿,鉴于高闯的态度,立即就补了一大堆衣裳过来。 就连铺盖,帐子什么的,都拿了新的来。 再加上肖绛自己的嫁妆粮食说,整个王府的风向就有点变了。 倒也不是有多少人看好她,过来巴结她,只是对她的态度客气了几分。 因为新王妃虽然不受宠,但看起来也不会很快成为废妃。 话说回来,王上虽然有两个夫人一个姨娘,但仿佛戒了女色似的。除了三夫人,二夫人和白姨娘都很少被召见的。 都说王上情深似海,心里八成还惦记着是死去的魏氏呢。 肖绛根本不理会王府里的八卦,也不管什么风向,只是喜滋滋的,从里到外换上了新衣裳,新鞋子。 里衣柔软,外衣保暖,样子好看,鞋子也舒服,好东西果然令人心情愉悦呀。 只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就这么平静了没几天,肖绛早饭后散步归来,才进入落雪院就听到了豆芽的惨叫声。 她吓一跳,连忙跑过去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儿?” 豆芽却不说话,气的指着肖绛的床,手指都抖了。 肖绛望过去,立即皱了眉,捂住口鼻,神情却淡淡的问道,“旧的没扔吧?” “太糟践东西了!”豆芽委屈巴巴。 干净整洁的床上,新的被褥,却被不知道谁泼了屎尿一类的东西,恶心之极还散发着臭气。 “不是对你说过,你我不能同时出去,要有一个人留这守门吗?”肖绛往后退了几步,把窗子打开半面,让寒风吹进来。 虽然冷,但是空气清新,令她的呼吸也畅快了。 “有婆子让我去领除夕夜的红烛,我心想也就离开一小会儿……”豆芽连忙解释,“这边和咱们武国的风俗一样,除夕夜的灯火是不能熄灭的,所以分发的红烛都是尺把长的。” “行了,多说无益。”肖绛摆手,不想再听豆芽的解释,“你先把这里收拾干净,但是东西别扔,找个闻不着味儿的地方藏好。再弄点熏香来熏一熏,把旧铺盖重新铺上就好了。” “小姐您……” “我再去逛逛。”肖绛果断转身,“顺便去趟小账房那边,看来咱们得弄两把锁头才行。” 虽说霜前冷雪后寒,但自从大雪停了之后,天气一直都很晴朗。尽管基础气温太低,那些积雪都不能融化,但是中午前后的时候,不那么强烈的太阳照在身上,也依然会暖洋洋的。 肖绛就在这阳光下面慢慢走着,真是有点哭笑不得。 看来古今中外的熊孩子都一样,发挥的太稳定了。 她是当老师的,教的就是刚到叛逆期,青春期的孩子,所以很了解他们的种种套路。 上次在德耀门那边,高瑜和高钰没有占上风,这对于他们这些被宠坏的,尤其身份地位很高,一直被捧着的小孩儿来说,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所以她早就提防着这群熊孩子要寻仇,这几天都和豆芽分头行动,保证有一个人留在院子里,结果还着了别人的道。 王府的小霸王,找一个婆子来配合一下有什么难的?不过是除夕夜要用的红烛而已,还有半个月呢,犯得着这么着急吗?显然是打掩护的。 而且这手法带着恶作剧的恶心劲儿,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笔,连费脑筋推测一下也不用。 照理说,她只要找高闯告个状就行了。 毕竟,身为一个成年人和小孩子有什么好斗的? 但她深知,那对双胞胎不会服气的,以后只会变本加厉。况且,这真的只是孩子自己的行为还是背后有什么人撺掇,她还挺想知道的。 别忘了,新婚之夜她差点被人杀掉。 想要她命的人是谁?不管对方还想不想再要她的命,如果不查出来的话,她真的是夜不安寝。 025 偷听 这几天借着散步的机会,肖绛已经把王府的地形摸了个大概。 整个王府分为外廷和内廷。 外廷是高闯和一些顶级的官员办公的地方,是整个燕北王国的中枢,她不去打探。 内廷说白了,就是高闯的王宫。 中路正院,是高闯的住处谷风居。 左侧是鸿雁居,高瑜和高钰就住在此处。 还有其他几个孩子同住,据说是王室子弟,高家的亲戚。 高闯的女人都住在右路,和正院隔着一个巨大的花园。虽然冬天的时候看不到什么景致,但有一个已经冰冻的湖泊,占地颇为不小。 可以说,高闯和他的女人住的距离有点远…… 整个内廷的后园,分布着十几个功能性的院落。 比如大账房,小账房,厨房,库房,针线房等等。 当然最重要的,就是一座三层楼高的书阁,还有给孩子们学习用的讲艺堂。 有读书写字的地方,也有练习骑马射箭的小校场。 整个燕北王府基本上没有什么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的景致布局,就是典型的北方建筑,横平竖直,但胜在疏朗开阔。 因为地方太大,肖绛每天把这些地方小小的绕一圈,就很能达到锻炼身体的目的了。 讲艺堂在内廷的左路,离那对双胞胎住的院子相对较近。 正所谓半大小子,吃跑老子,孩子们正在长身体,消化快又容易饿,所以以大厨房,讲艺堂和鸿雁居为三角,中间建了一座八角亭,四面都开了门窗那种。 夏天的时候都打开,风从四方来,应该非常凉爽。 冬天的时候门窗紧闭,只要提前烧热了亭子中间一个像灶台一样的石桌,里面就能温暖如春。 不知道这个亭子是谁设计谁建造的,只能说高闯对他这对儿女不管是不是嫡出,还真是非常的疼爱。 肖绛悄咪咪的溜达了几天,发现这群孩子下了学或者午休的时候,并不直接回自己的院落,都是在这个亭子里先坐一坐,吃点东西,玩玩游戏什么的才会散开。 这个亭子并没有专人打扫看护,只是孩子们有需要的时候,他们的随从会提前来布置,因而平常也没人。 肖绛去看过亭子,里面还有暖床,想睡个午觉也没问题,设备那叫一个齐全。 当然了,在后院的后院,离仆人们居住的后罩房最近的地方,就是她的落雪院。 肖绛先是去了一趟小账房,申请来几把看门的铁将军。管事的见她不顾身份的亲自来了,哪怕心里再鄙夷,表面上也毕恭毕敬的把事情办了。 然后她又说去针线房,看看有没有新的被褥床上之类的东西。 终于有人看不过眼,忍不住提醒她,“王府里各院的用度,都是有数的。但凡缺了什么,短了什么,是要先报告给二夫人那边的掌事妈妈知道。掌事妈妈分派好了,才让您的丫鬟来拿,不必劳烦您亲自过来。再说,这样也不合规矩呀。” “我急着要用,哪耐烦等你们一步步走程序?”肖绛直接道,“你只管直接记在账上,回头我让不管哪个掌事妈妈过来跟你消一下记录不就得了。磨磨蹭蹭的,我院子里出了事情你负责啊?”说完了,拎着两把大铁锁就走了。 她都说要去针线房了,而且表现的这么小门小户小家子气,就像那些积善人家每年施粥,施饭时等在外头的饥民似的,总怕拿东西落了人后。 这一位到底是不是个公主啊,别不是个破落户吧? 那些仆人们凑在一起八卦还来不及,哪有人管她真正去了哪里。 其实她是去了大厨房,但离的远远的就又拐了弯,三绕两绕的,确定身后没有盯梢的人,就直接去了那个八角亭。 寒冬之日,没有什么花草景致。 但是亭子周围有一排小松树,因为积雪未化,压得树枝沉甸甸的,看起来好像圣诞树那样胖嘟嘟。在里面藏个把人,倒是很能遮挡。 肖绛这么一路走,身体热乎乎的,在里面躲了一会儿,倒也并没有太冷。 期间,她看见有几个仆人进去打扫亭子,又生火又准备食物什么的,就知道今天不白等。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盯着讲艺堂的方向。 不出她所料,天底下的熊孩子都是上课像拉纤,下课像火箭。每天去讲艺堂的时候磨磨蹭蹭,听闻总是会迟到。但是到八角亭这边来休息娱乐,那是准时准点而且脚步欢快。 远远的就看见一双胞胎为首的一群孩子们跑来,你争我抢的进了八角亭。 高氏姐弟穿着宝蓝色的小袍子,衬得那小脸有如上好的白玉,更显得眉眼灵动。他们个子不是最高的,也不是说笑最热闹的,但就是最耀眼。 可惜这俩孩子太熊了,真是白瞎了这副相貌。 这是孩子们的私人领地,他们一向不喜欢有旁人在左近,哪怕是仆人。 所以,那些仆人们准备好东西,又安顿好这些小主人之后就纷纷离开了。 肖绛正是等他们都走远了,就悄悄地向八角亭移动,最后蹲在背风面的窗子底下。 对,没错,她在偷听。 南方人叫听壁角,北方人叫听窗根儿。 她不觉得有什么羞耻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她现在没有身为师长的权威,就只能力求料“敌”先机,不然会死的很惨。 她当了几年老师,而且带的是顽劣差生很多的特殊班,得到的最重要的人生经验就是:千万不要小看小孩儿。 他们的想象力简直无穷,破坏力如果不加约束,那真是惊人的很。 而且他们的思维和行事都无比直接,更类似于动物世界。如果不能让他们顺服,只讲道理? 没用的! 肖绛拿出在做野外生存训练时狩猎的耐心,忍着严寒,竖着耳朵。好在虽然门窗紧闭,但门窗上都糊着特殊的棉纸,并不是玻璃的,所以透光度很差但是透音度很强。 里头七一嘴,八一嘴,就像蛤蟆吵坑一样沸腾了很久,最后清晰的传出了几条信息,算是这对双胞胎一锤定音了。 听到此处,肖绛也完全明白了。 于是,在里面的孩子出来之前,迅速离开。 026 上锁的声音 “这次如果她不向我跪地求饶,我就不姓高!”高瑜咬牙切齿的说。 “不用赌这么大吧?”旁边传来一道声音。 却不是发自高钰,而是另一个半大小子。 虽然面容稚嫩,看起来也就十二三岁,但是又高又壮,像普通孩子十六七的样子。 “祝犇笨蛋!我这不是赌,我这是确定!”高瑜挥挥小拳头。 旁边的高钰“嘘”了一声,抬抬下巴,示意落雪院的门前。 落雪院孤零零的坐落在前方,两侧连着东西两侧的的风雨长廊。侧前方,还有一座光秃秃的假山,显得院落半隐半现,看起来更觉幽深和孤冷。 此时,落雪院的门正打开,豆芽穿的圆包包的从里面走了出来,还反手锁上了院门。 铁锁在阳光下闪着光,显然是新的。 “妈呀比我还黑还壮,简直像块炭。”叫祝犇的高大孩子赞叹道。 “别走神儿,办正事儿!”高钰用手肘拐了拐祝犇的肋下说。 “东西都带齐全了吗?”高瑜也用手肘拐了拐祝犇的另一侧肋下。 祝犇就轻轻踢了踢脚下的大铁桶,“放心吧,足足大半桶呢。都是那种很潮的炭,拿木柴点上火,保证能沤一屋子烟。” 又怕高氏姐弟不信似的挥了挥手里的火折子,“秋冬天气干燥,我哥带我上山打猎那时候不能见明火,我拿它熏香过兔子呢。” “兔子呢?”高钰问。 “给了你,你不早吃了吗?”祝犇一脸“你怎么可以忘记”的模样。 “谁问你这个,他是问你当时兔子是怎么啦?”高瑜为弟弟解释。 “一窝兔子,连大带小,都从洞里跑出来了,受不得这个烟。”祝犇得意道。 又正了神色,“不过我哥把小兔子都放回去了,因为王上曾经说过,万物循环,人也在其中,要给其他物种休养生息的机会才不违天道。” “竭泽而渔的道理。”高氏姐弟赞同的点头。 但高瑜马上挺直了脊背说,“我也给那个臭女人循环的机会,只要她肯给我磕头认错。如果她肯自求下堂就更好了,她那样的人怎么可以嫁给父王?” “这样做真的好吗?”关键时刻,祝犇有点犹豫了。 “好不好的,做了才知道。”高钰从隐身的地方走出来,“我们一早就打听好了,那个女人有午睡的习惯,能睡足半个时辰。她睡沉了,那个黑炭丫头才敢跑出来。我托大厨房的贾婆子给她留了吃的。那个馋嘴的,一准吃完了才能回来。” “你别怂啊。”高钰斜着祝犇,“之所以没有带我们的丫鬟小厮,而是带你来了,是因为这么些炭火只有你拎得动。再说,万一那女人闹将起来,没人敢审咱们,可是却有人能审底下的人。” “好朋友,要信任。”高钰拍了拍胸脯,“时机不等人,咱们赶紧的吧。”说着,拉起姐姐像落雪院走去。 姐弟两个一唱一和,忽悠得祝犇脑筋发热,带着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尽头跟了上去。 院门自然是锁着的,但是这三个孩子早有准备。 高钰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 高瑜就给一脸懵的祝犇解释,“我们上回叫人在她的床上泼了夜香,她自然会看紧门户。但,她就一个丫鬟可使唤,唯一的办法就是锁门咯。那臭女人还觉得自己聪明,岂不知那锁头已经被我们动了手脚,早就配了另一把钥匙啊。” 祝犇由衷的挑起大拇指。 高瑜得意洋洋,“父王常常教导,我们行事如下棋,不能只看眼前,走一步要看三步的。那个武国来的臭女人哪懂这些,活该她上当。” 说话的功夫,高钰已经把锁头打开了,随手丢在地上。但转身,竖起食指在嘴唇上,示意小伙伴不要出声。 另两人就闭了嘴,三小只鬼鬼祟祟的潜进了落雪院。 落雪院中自然空无一人,正屋的门窗紧闭。 高瑜一马当先,小心小心再小心的尝试推门。 大白天的,果然门没有从里面拴住。 他们蹑手蹑脚的进屋,彼此间不再说话,一切都以手势和眼神进行交流。 甚至他们鞋底上都包了棉布,走起路来半点声音也没有。 不愧是高闯的儿女,从小就听战争故事长大的,把偷营那一套学了个十足十。 进了里间,高瑜指了指床的方向。 高钰就摇摇头,示意姐姐不要走太近,免得吵醒床上的人。 床上,帘幔低垂。 影影绰绰的,有一个人影面朝内躺着,一把干涩发黄的头发垂在枕头外面。 显然睡得十分安静,也十分的沉。 高瑜就就对着那背影张牙舞爪一番,而后又对祝犇做了一个快点的手势。 祝犇点头,立即操作。 别看他样子高大,但做起事来并不粗糙笨拙,反而手脚灵活,麻利。 他轻轻把那只装满了湿炭的大木桶往房间正中放了放,在得到那姐弟俩点头示意后,轻轻吹燃火折子里的火绒,又引着一根干柴,投入炭火里面。 立即,就有黑烟冒了出来。 祝犇抬了抬眉,意思是:怎么样?我没骗你们吧? 高钰就双手比划大拇指。 而高瑜就有点急躁,嫌弃烟火冒得太慢,抬起衣服的下摆轻轻的扇。 高钰连忙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布巾,先给姐姐扎上。回头的时候发现祝犇已经扎好了,又连忙蒙住自己的口鼻。 两个男孩有样学样,也跟着一起用下摆扇风。 浓烟滚滚,越冒越多,很快就迫使他们不住后退。哪怕掩住了口鼻眼睛,也有点受不了了。 高瑜见差不多了,就挥手让大家出去。 可就在这时,只听到“咔嚓”一声。 三人都吓了一跳,愣在当地,而后下意识的向门边看去。 他们进来的时候是关了门的,但只是虚掩着,可这时候,门却紧紧的关上。 而正当他们面面相觑的时候,又是“咔嗒”一声。 “上锁的声音!”高瑜突然低声叫。 高钰反应更快,直接冲到床边去,拉开帐子。 一个人,或者说一个人形仍然躺着不动,就像死了似的,整个身体都被被子裹在里面,看不到头脚。 高瑜上前,一把扯住那露在被子外面的头发。 头发瞬间脱落,吓得高瑜情不自禁的“啊”了一声,下意识的把那头发甩落在地上,好像抓到毒虫。 根本就是断发! 027 中计 “中计了!” 高氏姐弟对望一眼,异口同声的道,小脸雪白。 啊?! 祝犇还在发呆,高瑜就一把抓住他的衣袖道,“快走!” 跑到门边,发现大门果然被从外面锁上了。 双胞胎有着明显的默契,都不用商量的,分左右各扑向一扇窗子,然而不管怎么用力推,窗子也纹丝不动。 “谁在外面?快开门!”高瑜娇喝道。 同时,用力拍门。 “哎哟,落雪院进贼了,好不容易被我逮到,可不能轻易放了。”外头传来一道声音。 语气很正经,但声音懒洋洋,软绵绵,就好像午睡才醒,跟人家开玩笑似的。 同时搭配着的,还有一声大大的、夸张的哈欠。 “臭女人、死女人、快开门!”高瑜气得鼻子都要歪了,跳着脚大骂,“你说谁是贼?你才是贼!我是高瑜,燕北王的世女!还不给我开门?找死吗?” “切,你说是高瑜就是高瑜啊,我还是说自己是散财童子呢,可我口袋里没有一个铜板。”肖绛的声音里透着轻蔑,“高瑜既然是燕北王的世女,这样高贵的身份,怎么会莫名其妙的跑到这么偏僻的落雪院来,还干起偷鸡摸狗的勾当!” “我没有!我没有!你不想死的话就为我开门!咳咳……咳咳……”高瑜怒叫,但是房间里的烟越来越浓重了,她不禁咳嗽起来。 “别傻站着呀,快把火灭掉。”高钰使劲掩住口鼻,对祝犇说。 祝犇憋得脸都红了,却一个劲儿摇头,“湿柴难燃,但是燃起来也……”话还没说完,就猛烈的咳嗽。 他人高大,肺活量也大,所以吸进的烟气就多。 旁边,高瑜还是一边咳嗽一边叫骂一边拍门。 在一片杂乱中,肖绛的声音却非常清晰,“如果我是你们,就先把窗纸都捅破,好歹还能透些风。” 三个人一听,也不管这个主意是不是“敌人”出的了,立即飞奔过去照办。 不过片刻工夫,落雪院正屋的门窗上就布满了窟窿眼儿。 高瑜纤细的小手指还从一个窟窿中伸出来,指着肖绛骂,”臭女人,快把本世女放了,我饶你不死!不然的话我要你好看!” “有这个时间不如把火灭了,不然多大的窟窿也排不出来呀。灭不掉的话直接泼水不就好了,墙角边的脸盆里正好……” 话没说完,祝犇已经两步跑过去,一盆水就倒了炭桶上。 哗啦一声。 火是灭了,但是却腾起一股更大的烟还有四处飞溅的黑灰。 三小只离得近,瞬间被搞得灰头土脸。 “臭女人你……你卑鄙无耻!到现在还要害人!”高钰比起姐姐来,是属于那种内秀的人。平常话不多,吃得多却不长肉,光长心眼儿了。 这时候一向自诩聪明的他在智商上遭遇了挫折,估计忘记装文雅,也大叫了起来。 “一个一个急性子的,我话都没说完呢。”肖绛扑哧一声笑了,“怎么不拿被子挡住了自己再浇水,等明火灭了直接再把被子盖在炭盆子上面呢?极冷和极热骤然相遇,怎么会不爆炸?真是一点生活常识都没有。果然权贵家的儿女是温室里的花朵,废物一样。”说着还长长叹了口气,很惋惜似的。 没错,她通过听壁角得知了这些孩子定的计策。 她得承认,如果不是她提前知晓,真着了道的话也是够崩溃的。 “快开门!放我们出去!你到底要怎样?!”高瑜继续吼道。 “那我请问一句,倘若今天我被关在里面,你们那么容易就放我出来吗?如果答案是不的话,为什么期待我会这么做呢?难不成,你们觉得因为自己是小孩子,别人就都要容忍你们吗?”肖绛一边说着,一边拿着一根小木棍当当的敲着院子里的大缸。 那些大缸在正门的左右,一边一个。 夏天的时候养养碗莲,如果走水的话还可以灭火。 当然现在是冬天,缸里面空空如也。 除了…… “你有什么条件,快说!不然本世子一把火烧了这里。”高钰大声道。 这小子,脑子倒是有几分清醒,比他那个草包姐姐强多了。 另一边,祝犇已经手忙脚乱的把被子枕头都堆在了炭盆上,终于压下来那层烟火。 不过,还有余烟从四处钻出来。 “快放我们出去!不然……不然……”高瑜却只会威胁,是只不过又一时气结,结结巴巴的说不下去。 “不然如何呢?”肖绛不怒反笑,“关门打狗,闭门捉贼,你人都被关在里面了还横个屁呀你!” 她使劲敲了一棍,那空空的水缸发出的声音又脆又响还带着回音。 “你们这些臭小孩,死小孩,实在坏得很。”她把同样的话反回去,“我得承认,你们那个计策从布局到挖坑,还有中间的诱骗,和前次算计的勾连,一环套一环,实在是不错。可惜呀,这些聪明才智没有用到敌人的身上,也没有用到治国安民上,全部用来欺负人。就问你们羞不羞耻,惭不惭愧。如果我是你们,都恨不得蒙面钻到地缝里去,还敢在这里大声嚷嚷说自己是燕北王的儿女吗?”她每说一句话就用小棍再敲一记,一声声就像敲在人心上似的。 房间内,祝犇首先涨红了脸。 双胞胎对视一眼,不免都有点心虚。 但是他们向来争强好胜惯了,在这个时候绝不能认输的。 “你就是敌人!”高瑜大声道,十根手指都从窗洞里伸出来,恨不得隔空掐死肖绛,“怎么对你也不为过。” “是敌人还是朋友不是凭你一时好恶的!”肖绛的声音变得严肃,“就算是敌人,你也可以光明正大的下战书,而不是背后捅刀子。你们觉得自己是偷营还是劫寨呀,还是断人粮道呢?充其量,你们是不宣而战,最为卑鄙!只有懦夫才会这么做!” 屋内的三小只被问得哑口无言,气急之下,只是不断的拍打门窗,叫喊着让肖绛放他们出去。 用力之大,连门窗都颤动了。 幸好房子够结实,不然连房盖也给挑了的模样。 028 自挖自坑 肖绛自从知道双胞胎的计划,就决定将计就计。 让豆芽假装被食物所诱惑,中午反锁了门离开。 实际上,豆芽是奉她的命去大厨房那边叫人,就说世子和世女在落雪院这边受伤了。 一群小的搞怪,需要那些掌事的管家的人配合。 他们嘴里不说,心中必然知道孩子们来到落雪院这边了。所以只要谎称金疙瘩一样的世子和世女受伤,那些人肯定吓坏了,怕追查起来担责任,必然第一时间跑过来。 现在他们就在大门外,里面的一举一动都听得真真的。 这就是肖绛的目的。 她是个成年人,又不想和小孩子们打架斗法。但是这群孩子欠教育,而且必须在公开场合才行。 而熊孩子虽然可恶,但她也不想真的伤害他们。 所以她才在他们自食了一点恶果之后,立即教导他们怎么暂解目前的困境。 燕北王府的宝贝疙瘩呀,真被烟熏坏了,她也有责任。 这时候,豆芽也已经把大门打开,王府里那些管些事情但有权力不大的中层仆人想走都来不及,必须亲眼目睹这一切。 往后不管是二夫人三夫人甚至王上问起来,这么多人都在场,谁也不敢说假话,因为怕对不上啊。 “别拍门了,不如省点力气,谈谈条件。”肖绛看也不看傻站在门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的那些人,“挖了坑反被人埋,到底是技不如人,大方认了就是。这时候又吵又闹的,除了显得自己更弱之外并没有什么用。” “有什么条件你也尽管说出来啊!看我们怕不怕你!”明明心虚的话却说得那么理直气壮,这位世子也是个人才啊。 肖绛啼笑皆非,干脆道,“我在王府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并没有惹到你们,是你们三番五次的来找茬对不对?” “我就是讨厌你!讨厌你就是你的错!”高瑜不知道外面站着好多人,就这么大言不惭的说。 其实这些人如果进了院子,熊孩子就能够通过窗洞看见。可惜那些人谁也不敢动,就站在院子外,反而成了视觉死角。 而高瑜这句话,肖绛居然无法反驳,因为孩子的好恶就是这样直接,没有理由的。 或者,他们只是不喜欢她这样一个后妈。 那她没办法了,这是高闯的错。 “现如今也别论对错,只论输赢吧。”肖绛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一局你们输了,就拿出一些战败者的态度来。我的条件说来也简单,破坏了我落雪院的东西都给我修补好了,不要假手他人,自己来做。损坏的,照价赔偿。” 小惩大诫吧。 尽管她知道,这对双胞胎又在她这里吃了憋,肯定还是要找回场子的。 不过身为大人,还修理了对方一通,也不好太过分,只能先这样。 所以,当个大人不容易。 “哼,我们愿赌服输!”把求饶的话也说的那么理直气壮,这位世女也是个人才。 肖绛头也不回的挥挥手。 豆芽连忙上前,从她手里接过钥匙,快速打开了锁。 铁锁才落地,门就啪的一下就被从里面猛的推开,红衣的高瑜就像一团被风吹动的火苗,蓦然窜出。 有瞬间的寂静,是因为她在寻找“敌人”在哪里。 那双被烟火熏得发红的眼睛,很快锁定在肖绛的身上,大叫一声就扑过来。 “臭女人!我让你关门打狗,锁门捉贼!你才是狗你才是贼!臭狗贼!” “姐姐!”高钰想拦,但是高瑜的速度太快了,他没拦住。 他知道姐姐生气的时候似乎看不到旁边的场景,只注意到自己的敌人。 但是他看得见呀,他看见院门外站着好多人呢。 他觉得又着了那个臭女人的道。 刚才他们那样的对话,这些人肯定都听见了。想要堵住人的嘴,根本也堵不过来啊。 可是姐姐现在又食言而肥,出尔反尔,简直太丢脸了啊。 姐姐那么莽,万一真要伤了那个瘦巴巴的丑八怪,事情必然会闹到父王那里的,他们绝对没道理可讲! “啊”的一声惨叫。 高钰都不敢看了。 然而下一秒,他也“啊”的惨叫了一声,直接冲去荷花缸那里……救他姐姐。 祝犇在一旁都看傻了,院子外的那群人也都看傻了。 明明世女气势汹汹的冲向了冷宫王妃,那王妃仿佛吓傻了,没往远处跑而是围着大水缸转了半个圈。 哪想到出人意料的事发生了! 世女不但没有追到王妃,反而脚下一滑,大头朝下,栽进了那口缸里。 这么冷的天,缸里自然是没水的,不会呛到人。但是这么娇嫩又娇贵的小脑袋磕在冬天里冻得硬邦邦的水缸上那还了得?不得头破血流啊? 这下子不用人说什么,围在院外的人都呼啦啦的涌了进来。 世子和世女是王上唯二的孩子,世子是男孩,倒也还就罢了,世女可是娇贵人儿,王上很宠爱的。 如果不是备受宠爱,世人只听说过有世子,世女的说法倒是罕见的很,还不是王上愿意给的吗? 众人七手八脚八高瑜拉起来,又七嘴八舌的询问高瑜有没有哪里疼痛。 高钰看在眼里,更是心疼的不得了。 他们是双胞胎,自从娘胎里就日夜在一处,感情自然非比寻常。 他们之间还经常互有感应,一个摔伤了,另一个也会疼痛。 可现在,为什么他没有感觉到疼?反而……似乎……有些臭臭的…… 低头一看,发现那个水缸里并不是空的,里面铺了乱成一团的,带了污渍的被褥,不正是那天被他们泼了夜香的吗? 高钰干呕了声,差点吐了。 那边厢,高瑜哇的哭了起来,哭得惊天动地。 不是疼的,是气的! 自从进了落雪院,这是他们第三次着的道。 这时候才发现,肖绛早就料到高瑜会不依不饶,所以也是有意站在莲花缸旁边的。 那边地面上被泼了水,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自然就结成了冰,上面还撒了未融化的浮雪。 显然,这也是布下的陷阱。 高瑜气的眼睛都红了,根本注意不到这些,向前冲的力气又大,直冲到陷阱。 肖绛只要向旁边一闪,高瑜不偏不倚的就跌进了缸里。 “小姑娘家家的,嘴巴别这么坏,总是臭女人臭女人的叫。”肖绛在一旁笑眯眯但有凉凉的说,“你看,这不就真的臭了吗?自己挖坑埋自己呀这是。” 029 八字不合的世界 “我们走!”高钰抱住大哭的高瑜,由于双胞胎的感应,自己的眼睛也有点湿润。 他给祝犇丢了个眼色,祝犇就立即跑过来,弯下腰,把高瑜背在自己的背上。 “我们会履行承诺的!但是刚才并没有说明什么时候赔偿你的损失,修补损坏之处。”高钰转过脸来,骄傲的抬起小下巴。 虽然个头还没有肖绛高,但尽量傲然的说。 肖绛耸耸肩,表示无所谓。 其实脸上笑嘻嘻,心里mmp。 这就是当小孩子的优势,会哭的优势。 因为你年纪小,因为你哭了,别人就算再占理儿,穷追猛打的就失了风度。 不过身为一个成年人,肖绛内心里本来也没有那么计较。这世界上不是非黑即白的,算那么清楚就别活了,累也累死了。 不过她倒是对高钰这小子有点另眼相看。 过了年才十一岁呢,居然能这么冷静。都这时候了还能找对方的漏洞,真是孺子可教。 而见她默许了,高钰就立即带着一群人呼啦啦的走了。 肖绛深深的舒了一口气,折腾的也真是累了。 “小姐……”豆芽不禁有点担心。 “我知道。”肖绛点头,“那俩熊孩子必定不能善罢甘休,你稳着点儿,这还只是开始呢。” “小姐何必呢?如果忍他们……” “忍?你想的太简单了。”肖绛唇角上翘,带着七分傲然,三分讽刺,“忍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他们从心底里讨厌我,看不起我,不把我挤兑走,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谁知道熊孩子的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呢? “有个道理你要明白,忍耐也要分对谁,对什么事儿。”她很认真的对豆芽说,“大多时候,对方不会因为你软弱或者大度而放过你,只会因为你强大而回避你。咱们与人为善,但如果对方非要惹你,那你只能让他惹不起才行。所以我的原则是:能忍则忍,但忍无可忍之时,就无需再忍。” 其实她还是有点职业病,对于犯错误的小孩子本能就想去修正。只不过这是她前世的事情,没必要和豆芽提了。 而因为她早有准备,随即也并没有手忙脚乱,就直接搬到提前准备好的厢房里住。正屋直接封了门,因为她知道那两个小的不会很快来执行惩罚措施,所以作案现场还是要保留的。 之前门是被铁锁锁上的,窗子是她在外面垫了根木条,然后以水浇之。 就这样在极寒天气下反复几回,就冻成了个冰坨坨。对于孩子来讲,不管如何大的力量也是撞不开的。 第二天听说高瑜生病了,连讲艺堂也没去。 肖绛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那小姑娘的身体好的很,又没有挨冻,又没有淋水,怎么会生病的?顶多就是气的。 据她猜,这小丫头八成是提前做铺垫呢。 万一这件事被高闯知道,她一个生病的孩子,高闯再生气还能怎么样?指定把邪火都转发到她这个身在冷宫,还在被废边缘的王妃身上。 高钰毕竟是男孩子,这样示弱的事是不可做的。 也好,至少能清静几天。 她中枪死掉又重生在这里,只是活着就很辛苦了,还有熊孩子过来捣乱,简直和这个世界八字不合。 就让她缓口气儿吧。 然而她这口气并没有能缓多久,因为快过年了,属于王室的农庄里送来很多年货。这种时候,肖绛就算想看热闹也没机会,只是从来来往往的仆从那匆匆的脚步上分析应该是挺忙乱的。 “奴婢偷偷看过,真的是不老少东西呢。”豆芽赞叹,“不是都说燕北很穷困吗,我看未必。连活猪活羊都有好多,还有些稀奇古怪的牲畜。我听说有一种东西叫麂子,还有一种叫傻狍子,在咱们武国都没见过呢。对了对了,我还看到了一头活鹿。”她说着,啧了啧嘴。 肖绛差点翻白眼。 她最讨厌这个了,就是看到什么动物先想到吃。 她不反对吃肉,她也爱吃肉,但是看到以肉身供养人类的动物,作为食物链上的一环,能不能先想到它是一个生命,而不是一盘菜呢? “燕北虽然苦寒,但也是相对的。这里毕竟是燕北王府,王上是整个燕北的王呢。就算他平时力主节俭,与民同甘共苦。但在年节里,百姓该给的供奉也不会少的。” 何况他这么备受爱戴和崇拜。肖绛心理补足这句话。 就听旁边豆芽叹了一句,“也不知道过年的时候咱们是不是还要留在落雪院……” 肖绛怔了怔,因为这件事她还真没想过。 正打算分析一下局势,身边的豆芽就碰了碰她说,“小姐,您有没有听到有什么奇怪的声音?” 肖绛摇了摇头。 此时,她正进行例行散步锻炼。 本来豆芽害怕遭到高氏姐弟的报复,一直试图规劝她不要出来。但是她不愿意让别人打乱她的生活节奏,更不想在任何人面前示弱,所以坚持照常生活。 而豆芽因为偷看年货的兴奋,也壮着胆子来了。 现在豆芽这么一说,她忽然感觉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是一种对危险的警觉,是她的第六感,也可能是进行军事训练的时候培养出来的。 前世她在执行任务之前就有这种感觉,后来果然中枪了,可惜她虽然能够预知,但却没能逃过。 然而竖起耳朵再听,确实是有什么动静。而且不知是不是感觉太敏锐了,怎么地面有点发颤呢? 她站定,静默片刻。 而后发现,不仅有声音且那声音越来越大,地面的震颤也越来越严重了。 她立即警惕起来,转身望去。 就见有一条低矮的黑影,从风雨长廊的另一端快速跑来。但还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就有一个更小更快的黑影从半空中疾驰而近。 她根本来不及躲开,就被一下子砸在肩膀上。 好疼! 瞬间还有血腥味钻进了她的鼻子。 但那并不是她的血。 她被砸的虽然很疼,但是没有皮外伤。而且那血腥气很冲,并非人类的感觉。 嗷…… 就在肖绛疑惑的当口,地面上的黑影更近了,并且嚎叫连连。 肖绛的眼睛瞬间就瞪圆了! 030 对那只猪做了什么 野猪! 很大只的野猪! 獠牙下嘴唇外呲着,细小的眼珠子却通红,加上拼命的的奔跑,显然是处于疯狂的状态。 “妈呀!”豆芽大叫一声,吓得转头就跑。 毫不意外的,直接丢下了她的主人。 下意识的,肖绛也跟着向前跑。 躲避危险并远远的逃开,是人类的本能。 只是……是人就跑不过野生动物,何况她这身子还挺虚的。 感觉到后面的追击越来越近,更远的地方还有哈哈的大笑声传来,显然正有人看笑话。 潜意识中,有一个声音提醒她不要逃! 因为对于野生动物来讲,逃得越快的反而越容易成为目标。静止不动,倒是有机会逃出生天。 只是道理都明白,真正能做到的人心理素质得多强大呀? 反正她是不行。 好在在逃命的百忙之中她还有点思维,感觉到野猪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到了身后的时候,她猛然向旁边一跃,翻过了风雨长廊的栏杆。 “啪嚓”一声摔在地上,大腿的侧面仍然是好疼。 可是她顾不得其他,立即三两下爬到了旁边的假山上。 其实那不是假山,只是一个圆水池,里面堆彻了几块石头。夏天的时候应该是养鱼用的,那些石头很小的一堆,只是装饰作用,只一人多高。 但这足够了。 尤其她突然转弯,野猪反应不过来,直接扑向了最前面的豆芽。 豆芽是黑色人种,身体素质绝佳,跑步更是快,早就甩脱了肖绛半条长廊。 可是你再快快得过野猪吗? 数息过后,就听豆芽惨叫一声,被野猪一脑袋顶在屁股上,直接摔向地面。 野猪愤怒的冲上前,对着豆芽又咬又啃,豆芽团成一团,吓得长声大叫。 另一边笑声不止,好像还有遗憾的咒骂声。 然而那野猪仿佛嗅到了什么气息,很快扔下了豆芽,转身又扑向肖绛的所在。 肖绛蓦然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血腥气有问题。 她当机立断,猛然扯掉自己的披风,轮圆了往外甩,借着力度和角度,像风筝一样,把披风丢进了长廊的另一侧。 果然,野猪对着披风而去。 而后,绕着那件衣服转圈圈,口中不断发出哀嚎声。 肖绛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终于有机会向另一边看去。 “病中的”高瑜和自己的孪生弟弟高钰,以及七八个丫鬟小厮仆从正站在风雨长廊的另一侧,刚才的笑声就是他们发出来的。 肖绛从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块南瓜,她刚才路过大厨房的时候特意要来的。 这些日子,她经常让豆芽以馋嘴为借口,厚着脸皮从大厨房拿一点禁放的食材呀,佐料啊,慢慢存起来。 现在她院子里没有小厨房,胜似小厨房,只差没有开火了。 本来她今天想尝试做南瓜饼的,她在现代的时候好喜欢吃南瓜饼的。 这时候也顾不得了,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那块南瓜砸向高瑜那一群人。 距离太远,当然是砸不到的。 但是她在进行野外生存训练的时候了解过野生动物的知识,在它们疯狂的状态下,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吸引它们的注意力,让它们误以为那是敌人。 惊叫声中,野猪感觉到有东西滚落于地,于是从那件染了血迹的披风上踩踏过去,转而去追逐动静的来源,也就是那些曾经看肖绛笑话的人。 现在肖绛已经百分之百肯定,那只野猪就是高瑜他们弄来的,而且不是用了什么法子,让那只野猪发疯了。只是风水轮流转,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肖绛凭着敏锐的感觉,这么快就将局势扭转。 点火的人,成了被烧的人。 嘲笑和取笑声,变成了尖叫大叫。催促驱赶野猪的人,反变成了被追逐者。 这还不算,肖绛快速麻利的从小石堆上跳下来,顾不得干涸的水池里散落的石子被冰粘在一起,脱下手套奋力去挖,手指出血了也不管不顾,就像打棒球的投手一样,一枚一枚把石子向高瑜的方向投。 她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感觉肩膀都要脱臼了,心中就是有一股悲愤之气。 并不是因为自己差点被野猪咬到,总归并没有被咬到,她哪有那么小气? 而是她感觉今天这件事有点不寻常,总觉得那对双胞胎必定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说她僵化也好,说她圣母也好,总之她是一名中国军人。她的正义感不允许有任何邪恶和龌龊的事情出现在她面前,而她无动于衷的。 可不管怎么逃窜,野猪被那些石子指引者,一直紧紧咬住追着高氏姐弟不放。 高瑜那么跋扈,高钰那么张狂,两人却被追得哭爹叫娘,一个劲儿的嚷嚷让人救他们。 不过他们一直手牵着手,无论跑的快慢,是否摔倒,也都没有丢掉过对方。 终于有两个侍卫模样的人,在野猪就要咬到高瑜手臂的时候及时出现,一刀令野猪毙命。 因为速度太快了,高瑜甚至吓得跳到了弟弟后面,不敢看。 肖绛远远的站在原地,唇角挂着冷笑,内心被热血反复冲撞着,甚至不觉得寒冷。 当高氏姐弟的仆从愤然指向肖绛,好像在控诉这一切都是这个女人惹出来的时候,肖绛却蓦地回身, 就这样带着满身的萧瑟和冷然,大步离去。 豆芽爬起来,踉踉跄跄的跟在后面跑。 回到落雪院,确定了豆芽因为衣服穿的厚,肉也特别厚,绷紧了令野猪无法下嘴,因而除了衣服破了并没有受什么伤之后,肖绛吩咐道,“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晚饭前给我打听到高瑜和高钰那两个小混蛋对那只野猪做了什么?” 豆芽愣了,半天才嗫嚅着说,“小姐不责怪奴婢留下小姐就跑了吗?奴婢不是故意的,就是怕……” “你帮我做好了这件事儿,我就不怪你。”肖绛是真不怪。 虽然有点失望,但逃生是本能。 何况豆芽跟她并不是一条心的,只是迫于迷信和恐惧,才暂时屈从于她。对这样的手下,要求忠诚是不合理的。 “你拿着我那些首饰,反正已经被你和那几个婆子倒换出去了,剩下的都是金包铜的西贝货,不值什么钱。你随意拿着去换人情吧。有了钱,比较好打听事情。”她这样一说,豆芽就更抬不起头来,立即灰溜溜的跑掉了。 031 大丈夫 肖绛板着脸,以免唇角不由自主的上翘。 久违啊,这种师生斗法的熟悉感,居然莫名想念。 只不过现在环境更加险恶,争得简直是她的生存权了,所以她不能怠慢。 她知道,这间院子里一个仆从都没有出现,肯定是这些小混蛋们打算要“好好”收拾她,所以提前把人都打发走了。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她不搞出点别人难以接受的大动静,比如直呼高闯名字之类的,那些人就算躲在旁边,也不会违逆他们小主人的意思跑出来劝架的。 火云邪神说的好;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来讲,又没有帮手又没有靠山,周围环境恶劣还充满敌意,所以做什么事都得速战速决。 拖的时间久了,只能是自己倒霉。 就算之前建立起来的优势,也能转瞬即逝。 再说了,她毕竟是个成年人。 不管是这具身体的年纪,还是骨子里的灵魂,都是。 成年人管教孩子是可以的,但哪能和孩子真正的打架呢?那也太low,太没品了呀。 可是另一方面,这群孩子好像不把与她弄得狼狈就不会收手似的。 不分出个胜负高低,她能确定今天她就走不了。 如果说她的第一条法则是:千万不要小看孩子。 那么她的第二条法则就是:千万不要以为大人就一定能赢。 她可是见过她家小区里人称猫中之霸的大橘猫,被一群小奶狗围攻的生无可恋,只能放弃抵抗,躺平任虐,最后被舔得浑身口水,肚皮红红。 因为小奶狗们要吃奶,完全不顾忌橘狗殿下是个公的。 所以,此刻她不能和这群小混蛋缠斗,他们完全没有道理和逻辑可讲的。 她直呼高闯的名字也不是真的要把高闯叫过来,而是要闹出动静。 君王的名讳对于古代封建社会的臣民们和仆从们来说,是非常犯忌讳的。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那些躲起来的人想不出来,也必须得硬着头皮跳出来以制止她这样扯着脖子喊那个至高无上的名字。 “让你闭嘴听到没有!贱人!”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大的,有十三四岁的高壮半大小子,率先爬了起来。 大约从没这么狼狈过,他跳着脚大骂。同时,抡着胳膊就要打过来 “别动!”一声轻喝。 声音不大,但清冷而且决断。 不知道为什么,让人感觉有一种威胁力在里面,好像如果不照办的话会受到惩罚。 那孩子登时愣住,还没有扑到正散发老师气场的肖绛面前,甚至身体都还没有站直,就看到一根树枝怼到面前。 正对着他眉心的位置,还差着几寸。 而肖绛正举着那根树枝,板着脸,眼神极为镇定的盯着他。 “你……你干什么?!”他本能的问,有点结巴。 哪怕两人的身高已经差不多,他身体还比这丑八怪壮实了至少一倍有余,可莫名其妙就是气虚。 可见,气势这个东西在很多时候是起决定性作用的。 “干什么?”肖绛冷笑,“就是告诉你,不要随便骂人!尤其骂女人!无故骂人不能让你看起来是个男子汉,而是让你看起来是个没用的窝囊废。” “要你……”管字还没有说出口,就见那树枝“唰”的动了一下。 动作极小,角度却极刁钻,正抽到他手腕上。 刚才那一顿摔跤,令他的手套已经丢了一只,衣袖也撸上去大半管。 于是这一下,正抽在裸露的皮肤上。 而严寒加重了武器的坚硬度,也加重了人体的痛感,所以哪怕只是小小的树枝,哪怕力量没那么大,但也疼了他“啊”的痛叫了声。 再低头看,皮肤上顿时起了一条淡红色的血檩子。 “你打我?!”他简直难以置信。 从小到大除了他那个不讲理的混帐大哥,没有人碰过他一根指头! “没错,就是我打你。”肖绛冷声道,“这还是我手下留情了,否则打的不是你的手,而是你的脸!” “报仇!”孪生姐弟中的男孩也跳了起来。 接着是其他孩子,纷纷爬起。 他们毕竟是生于北地长于北地的,对冰雪的适应能力比南边的人本身就强很多。之前只不过是年轻气盛,遭了暗算。但是在连摔了好几跤之后,脚底下已经能站得稳稳的了。 “对,报仇!”那高壮的半大小子努力逼回疼的在眼眶中转悠的眼泪,把拳头捏的咔吧咔吧的响。 旁边,此起彼伏的叫嚣声也纷纷而起。 什么大丈夫恩怨分明了。 什么大丈夫宁流血,不流泪了。 什么大丈夫顶天立地了。 一群小屁孩儿! 而且年纪也不算小了,但这个教育程度真的是让肖绛很无语。 就算她残留的现代职业病吧,反正看到小孩子不学好,她就忍不住要管。就像看到小树长的不直溜,她就恨不能拿出刀剪,咔嚓咔嚓马上修理一下才行。 所以肖绛手中的小树枝再度猛的一抽,打断那高一声低一声,包含着小奶音儿的叫喊。 虽然没有打人,却在空中发出清脆的回响。 “那就过来报仇呀!来呀。”她挑衅的抬了抬下巴,“既然都是大丈夫……” 她轻蔑地笑了几声,“一个人打不过,就一起上好了,省得我一个人一个人教训,浪费我的时间。” 这么大的孩子,接近青春叛逆期,自尊心那是比天还大的事情。尤其古代这些贵族子弟,估计比现在的孩子更重视尊严。 所以她这样一说,他们反而不会一哄而上。 这是她耍的心机。 因为她自信自己的武力值虽然远远比不上高闯,但通过熟练掌握的技巧,从这群孩子中全身而退还是做得到的。 只不过这个身体啊,简直是她的短板。 她不能冒险。 倘若这次被压制了,就等着以后被这些小混蛋欺负吧。 “都别管!我要一对一跟他单挑!”半大小子豪气干云,拳头当当锤着胸口。 结果因为这个动作而皮肤收紧,导致手腕上的伤又疼得他嘶嘶吸了几口冷气。 032 就是冲着你来的 “你这个死女人,臭女人,疯了不成?”高瑜怒骂。 “你要打架吗?好,我们单挑!你放了我姐!”高钰也急道。 肖绛晒笑,“你是属鸭子的吗?全仗着嘴巴硬。你这么会说,却完全没有道理。一个男人家,虽然年纪还小,居然要跟一个女的挑衅,约架,要不要脸?” 高钰涨红了脸。 肖绛太知道了! 这个年纪的小男生,男性自尊特别强,拿这种话题去激他,保证无法反驳。 “那我跟你打!”高瑜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忘记给弟弟解围。 “你一个连畜生都不放过的,还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话?”肖绛哼了声,抬下巴示意豆芽,“还不照我的吩咐做,想什么呢?” 说着手腕向外侧歪斜,那碗热汤就流到地上。 实际上离着高瑜还十万八千里远呢,可架不住这小姑娘金贵啊。其他人吓的更不敢动弹,只求眼前的疯女人手中的那碗汤不会向内侧倾斜,伤了金宝贝的一根汗毛,他们也无法交待。 “你有什么冲着我来!”高钰跳脚。 “这不就是冲着你来的吗?你不肯被绑又能怎么办呢?”肖绛冷笑。 高钰听到这样的讽刺,心里就算再憋屈,也说了一个“好”字,并大步往外走,还嚷着,“你要敢伤我姐的一根头发,我绝对不会饶了你的!” 肖绛狠狠的盯了豆芽一眼。 豆芽害怕极了,可是却没办法装傻充愣下去。 她这才知道,手里那个布袋子里面装的是绳子! 原来她家小姐早就计划好了,她现在不仅要绑,还要绑得结结实实,否则小姐就不会放过她! “阿钰不要去!我不许你受这个臭女人的胁迫!”高瑜气的想不管不顾的站起来。 这死丫头力气挺大,肖绛费尽了力气才压住。 她又要保持另一手的平衡,以免热汤真的被打翻。 于是她被掀得站不稳,脚下趔趄,只能机智的借力泄力,一脚蹬在桌子上。 顿时桌子翻倒,碗盘掉了一地。 那碎瓷的声音咔嚓嚓,更显惊人。 惊得高钰甚至主动抱紧柱子,让豆芽绑的方便。也惊得其他人再度后退,生怕出什么意外。 “现在都给我退出去!”肖绛一边说,一边把高瑜从椅子上扯出来,推到门边。 到门边的一瞬间,她突然舍高瑜而就高钰,毕竟后者已经被绑好,方便控制。 并且她对高瑜说,如果不想弟弟被烫到,也乖乖被绑起来。 一碗羊汤而已,去拿下了燕北王府的世子世女,说出去好像笑话一样。但这就叫做投鼠忌器,很多人到死也没想到,事情是能这样操作的。 她这也是占了燕北王府管理上的便宜,因为燕北王府没有那么多内部的权力斗争。 而且王府的守卫都是燕北最精锐的铁骑轮班负责的,敌人从外面根本攻不进来。于是就没人能意识到府内还会有危险,防范是很疏松。 “都离远一点,不要轻举妄动,否则的话刀剑无眼。”见两小只都被绑得好好的,牢牢的,肖绛随手就把那碗热汤扔丢在了地上。 天气寒冷,羊油很快就凝固了。 同时,她还拍了拍自己的左手臂。 在场的人都听到了敲击声,看到了衣服下面一个方方正正的形象。 在这种情况下,所有人都觉得那是一把菜刀。 都说了呀,刀剑无眼。 意思就是如果他们敢试图把她拉开,她就拿菜刀砍世子世女了。 这个女人疯了,真的是疯了呀! 豆芽也觉得自家小姐疯了! 明明就是一块木板子,胆子就大成这样,这也敢去诈别人! 被发现怎么办?一定会被活活打死的! 可她不能吭声,这时候吭声,自己也跟着倒霉。 所以豆芽就缩着脖子,站在肖绛的身后。 这样一来,居然无形中弥补了肖绛的防守死角,让有人想绕到她背后的行动立即终止。 “你这样做,难道就不想想后果吗?”这时候,高钰已经冷静下来了。 “后果?”肖绛无所谓的耸耸肩,“你们在利用一只野猪去欺负别人的时候想过后果吗?还是根本觉得无所谓?” “不过是为了那件事!你又没有被伤到!”高瑜气呼呼的说。 她才冤呢! 那个女人花招百出,最后那只猪追着他们跑。如果不是侍卫来的及时,说不定就被咬伤了。 当时她多怕呀,救命叫得那样大声。现在想来还觉得丢脸,饭都吃不下了。 “没有伤到人就不是做坏事吗?”肖绛站到了两根绑了人的柱子中间,“看来,你们根本就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难不成还是因为那只猪吗?”高钰也觉得很丢脸。 这句话根本不过脑子,他只是随口说说的。 没想到肖绛却大大的冷笑一声,“猪怎么了?猪难道不属于天地万物吗?难道不是老天赐予这世间的生命吗?打它不会疼,砍它不会流血吗?你们有幸生而为人,为万物之灵,是让你们保护万物的,不是让你们随意凌虐它的!” “不过是一只猪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不管怎么对它,最后它还不是要被杀掉,装在盘子里,给人吃!”高瑜哼道,“哼,假善心!” “你说的没错!”肖绛却不生气,只提高了声音,“但天以万物养人,人无一物报天。难道,还不应该心存感恩之意吗?猪羊鸡鸭都是桌上的一道菜,就像我们人走在深山老林,成为那些豺狼虎豹的菜一样。都是以命养命,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可它们以肉身供养了人类,为什么要虐杀于它?吃了它的肉,就该给个痛快。猛兽伤人,也是一下咬断脖子。像你们那样的做法,就连畜牲也不如,因为豺狼虎豹吃人的时候只是为了生存,并不会虐待取乐。” “有什么关系,还不一样是杀?”高钰顶撞道。 其实他心里小小的动了一下,但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 就像普通的孩子那样,就算潜意识里知道自己似乎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心里也是不确定的,但一定要找出借口来争辩,以表示自己是正确的。 033 抽鞭子 “关系大的很!”肖绛板着脸,上前一步。 她的声量不由自主的又大了些,眼神坚定的锁住这两个被宠坏了的小孩,“杀只是手段,却不是目的!你们的父王也杀人,他在战场上杀敌无数。可是你怎么不问问他,那是他愿意的吗?那是他喜欢做的事情吗?如果他说他喜欢杀人,喜欢凌虐,那他所带领的燕北铁骑就不是仁义之师。而不是仁义之师,就不能常胜不败!他和万千的燕北将士在战场上和与敌人厮杀,杀人,也被杀,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开心?他们死战不退,是因为知道他们只要退了一步,身后的百姓妇孺就会成为待宰的羔羊!他们是为了保护而去杀戮。所以他们的血战是光辉、是荣耀、是勇敢、是男人的勋章。而不像你们,是懦弱、是无耻、是不敢直接面对却欺凌弱小、是为了取乐!难道你们当着母猪的面杀掉小猪,把它逼疯是为了保护什么?你父王和燕北的勇士们抛头颅、洒热血、就是为了养着你们这群不知道尊重生命的小混蛋吗?” 她越说声音越大,一字一句,震撼全场,眼睛里闪着慑人的光芒。哪怕顽劣如高瑜和高钰,也哑口无言,不知道要怎么反驳。 到最后只能高瑜来胡搅蛮缠,大叫着,“你敢骂我们是小混蛋!我要去告诉父王!让父王杀你的头!你……你是什么东西?竟敢来管我?!你不过就是武国来的贱人,爬不上我父王的床,好大的狗胆,借着一只猪来发作我!” “姐!”高瑜连忙喝止,却已经来不及。 什么贱人,什么爬床,远远不是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能说的。 不知道姐姐从哪里听到这些混账话,自己听了都已经脏了耳朵,居然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 无论如何,这个女人还是父王的正妃,如此不是打父王的脸吗? 鸿雁居里面出了事儿,底下的人拦不住,必然已经报到父王那里。倘若这些话被父王听到,有理也变没理了! 这样想着,就四处张望了下。 院门大开着,门口并没有人。 可是他们的院子用的是矮墙,上面有宝瓶状或者梅花状的窗子。隔着那些窗影,已经映出了父王格外高大伟岸的身姿,好像他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 完蛋…… 高钰吓傻了,这时候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冷的天被绑在院子里,他身上却冒着冷汗,是急的,也是吓的。 虽然年纪一般大,甚至还小了几个时辰,但是高钰就是比他姐姐更清醒,也冷静。可能因为他是世子的关系,所受的教育毕竟不同吧。 而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把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 都以为肖绛会暴跳,但是她却没有。 她冷静得可怕,抖了抖手。 立即有一条马鞭从袖子里滑了出来,显然早有准备。 那马鞭看起来旧的很了,但仍然很结实。 “我骂你吗?没错,我骂了。不仅如此,我还要打你。”她淡淡的说。 “凭什么?你凭什么打我?你敢!吓破你的狗胆!你又不是我的什么人?你有什么资格,有什么权利?难道你以为被武帝赵渊强塞给我父王,就是我的母亲了吗?你痴心妄想!臭女人烂女人贱人!”高瑜一连气的骂,但是眼神发虚。 实际上她是怕,跟肖绛交手过第三次了,每一次都吃了闷亏。她自然知道这个女人不会屈服于她,而且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不能挨打。 好疼的!她最怕疼了! 肖绛如何看不出她的色厉内荏,“我不是你的什么人,只当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吧。你也不要把自己想的有多么重要,好像我故意针对你。今天倘若不是你,而是我在街上看到任何人做你做的事情,都不会不管的。不能欺凌弱小是我的底线,否则就是我的逆鳞,触之即死!”说着刷的一鞭子抽出去。 高瑜尖声惨叫,旁边的人肝儿都颤了。 真打呀,这一位真敢打呀! 从小到大,没人敢碰这对小祖宗一个指头。 这女人怎么就敢?! “别打我姐,都是我的错!打我打我,是我出的主意!”高钰在旁边连忙叫。 声音还未落,肖绛反手一鞭子,也已经打在他身上。 高钰想咬着牙不出声,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可是他真的没有挨过这样的疼,还是忍不住叫了出来。 “疼吗?明白任人宰割的滋味了吗?现在有了那种尽管伤心愤怒,难过的都要死了,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吗?”肖绛收起鞭子,“记住这个感觉,下回在任用力量和权势欺凌弱小的时候想想这种滋味。” 她又真的不是来打人报仇的,只是这样小的孩子就如此的残忍极端,毫无善念,将来就会造成更大的伤害。何况,他们还很有可能掌握着这个国家的顶级权力,那样岂不会生灵涂炭吗? 诚然,她对这个世界没有归属感,对这世界里的任何人也没有亲近感。可是身为一个教育工作者,她如果放任的这样的事情发生而不管,就连自己心里那关也过不去。 哪怕是冒着风险,哪怕会损害到自己的利益也在所不惜。 “父王!”高瑜突然更大声的哭了起来,并望向门边,“父王救我!这个女人打我!父王父王……”可能真是委屈坏了,憋屈坏了,高瑜哭的都抽噎起来。 高钰也哭,但是不出声,只是掉眼泪,看起来更让人心疼。 只是他亲姐不知道,高钰是预感到会受到更大的处罚,吓得眼泪直流。 呃…… 肖绛转过身,有点想挠头,好歹忍住了。 她没料到高闯来得这样快的,本来计划抽完这一鞭子马上走,提前负荆请罪。 之前她计算了路程,时间和脚程,从谷风居到鸿雁居是需要一点时间的。她觉得自己的计算没有错误,肯定是有什么意外的事件发生。 她并不后悔做了这件事儿,更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什么。但是毕竟打了人家的心肝宝贝,而且她的身份不明不白的,是有点越俎代庖了。 不过她觉得高闯品性高贵而且明理,只要她一五一十说出事情的真相,没有不怀好意的人在旁边添油加醋,高闯未必会对她做出很重的处罚。 可现在…… 034 气质决定一切 肖绛一时有点纠结,高闯却已大步走过来。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略一矮身。 肖绛只觉得手中一空,那个马鞭就已经被高闯拿着了。 “父王……父王救我……”高瑜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身体努力向前倾着。 如果不是因为抱柱子的这个姿势,现在应该抱着自己的父亲,在那里撒娇卖萌了吧。 肖绛嘟着嘴,低着头,以掩饰翻着的白眼儿。 怪道说女人都是戏精,小小年纪就这么会演。 只听高闯沉郁浑厚,令人听了连耳朵都会怀孕的声音慢慢响起,带着长辈的威严和不容置疑,“杀掉猪仔以逼迫其母的事情,做过吗?” 肖绛猛然抬头。 发现高氏姐弟亦然。 所以说,他到底站在院子外有多久了?难道从羊汤事件时就在了? 其实是高闯听闻女儿病了,但是他这几天忙得很,今天晚上才抓点时间想来看看,结果半路上遇到鸿雁居去报信的人。 他既然深知肖绛是有分寸的人,那这次的事情闹大大,必然是有缘故的。 他随意问了问,那个报信的人就在他的威压之下竹筒倒豆子,从那天赶猪的起因到今天的结果都说了。 甚至包括高瑜“生病”的真相,也是因为前几天大闹落雪院。 “我……我……”高瑜立即结巴了。 高钰却深知他的父王是什么样的人,因而垂下了头。虽然一个字没说,但这就是默许。 父王早说过:万物生灵,要给予休养生息的机会。就连打猎时逮到小兔,都要重新放归。而他们抓母捉子,还做出那样的事…… 高瑜也终于知道怕了,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吧嗒吧嗒地掉,“父王……我知道错了,但是……但是之前我没想那么多,不是有意的。可是无论如何,那个女人她也不能把我们绑起来打我们呀。” 哎呀,还恶人先告状呢。肖绛咬牙。 但是她不当众辩解,也不当众解释和抱怨。一位封建帝王在此,他难道不要面子的呀? 高闯深吸了一口气,本来笔直的身板更显伟岸。 “我怎么教你们的,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要攀扯别人,别人的错,我自会查清楚并加以处罚。可是你们的错,也是不能被忽略过去的。”他语气淡淡又冷冷的,完全不像肖绛那么激动,那么慷慨激昂。 但是每一个字似乎都有千斤重,压得人本能的就想听从,而且也坚信他说到就会做到。 这就是气质吧?真是气质决定一切! “老郭,把她给我带到谷风居去。”高闯说。 他从外廷回来的时候,老郭听说要去探望高瑜,干脆就带着小和尚戒忍也来了,所以目睹了这一切。 而高闯口中的“别人以及“她”是谁,已经不言而喻。 老郭就对着肖绛做了个“请”的姿势。 肖绛本不想走,她想知道高闯怎么处理这两个熊孩子。 但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形势比人强,她也只能闷声不吭的跟上老郭。 走出院外不久,就听到里面传来鞭子声和哭叫声。 “哎呀,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错不错。”肖绛就赞了一声。 老郭苦笑,心道:一会儿还不知道你定被定什么罪呢,还笑别人! 院内,高闯言简意赅,指出这一对儿女的三个过错。 轻视礼仪,骄横跋扈,此错一。 屡次生事,搅风搅雨,此错二。 残杀弱小,损物损德,此错三。 每一个错处,鞭三。 三个错处,共九鞭。 并且,高闯亲自动手。 他下手不留情,高氏姐弟疼得鬼哭狼嚎。 之后他又脱掉外衣,就这样在冰天雪地里,只穿着里衣,让他的贴身随从抽了十鞭,雪白的里衣上被殷红的血迹浸出了明显的鞭痕,可见不是作戏。 “养不教,父之过。”他一边慢慢的穿衣服一边说,虽然扯动了伤口,但连眉头也不皱一下,“是我平时忙于国事和军务,疏于对你们的管教,纵的你们不知天高地厚了。但你们要明白,有错必罚。做了的就要承担,不管是你们还是父王都应当如此。” 随后他又吩咐不许给世子世女擦药止痛,只要清洗了伤口就可以。 他就是让孩子疼,如果不疼就记不住。 最后他让随从把这件事报告给二夫人,让二夫人来处理。 他没有多说,因为他相信小魏氏能明白他的意思。 而小魏氏听人叙述了当场的情况,自然是明白的,立即就把鸿雁居所有伺候的人从上到下都撤换了一遍。 鸿雁居的两个孩子年纪尚小,旁边院子还住着好几个差不多大的。底下的人不说劝着孩子不要惹是生非,居然还撺掇着花样翻新的淘气。更让一些能脏了耳朵的话,连世子世女也学了去。 有些话能私下说说,却是绝对不能放到台面上的。 不过这是后话了。 当时高闯从鸿雁居出来,直接回了自己的谷风居。 老郭并没有走,等着看八卦。 没想到高闯把他从书房里赶出去了,他就和小和尚戒忍悄咩咩的蹲在窗根儿底下偷听。一大一小两颗光头在寒风中闪闪发光,也不怕冷。 “解释。”径直坐到扶手椅里,高闯因为背痛不能倚着,端坐着反而看起来很有威势。 “没什么好解释的呀。” 等待高闯回来的时间里,肖绛已经想过了,决定直来直去,实话实说。 这时候掉花枪不明智,已经撸虎须了就别装怂。 “他们犯了错,我看到了,就去纠正。他们是你的儿女,未来燕北的权势人物,而我立志要做对王上有用的人。所以王上就把这看成文死谏,武死战吧。” “居然被你说的如此忠心耿耿。”高闯啼笑皆非。 “难道我不该管吗?难道都像这王府里的人一样,对此视若无睹?还是王上觉得我在小题大做,无事生非?王上要明白一句话:身份地位越高,小事儿也会变得越大。他们今天凌虐的是一只猪,再不加以约束,以后针对的可能是人,可能是国,也可能是天下。” 035 你帅你说得对 “本王没说你小题大做。”高闯点了点头。 烛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平日里硬朗的面部线条都变得柔和了些。 “事实上,你做的对。若非如此,本王当众就罚你了,不可能把你带到这里来听你解释。” “就是说还要罚我?”肖绛据理力争,“不是说我做的对吗?如果这样也要罚,王上的赏罚分明呢?” “为什么带了鞭子去抽人?”高闯突然转了话题。 “想让他们明白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 疼,才能感同身受。 “那让本王的儿女被烟熏火燎,最后还掉进水缸呢?”高闯又问,那神态好像洞悉世间一切的神。 肖绛咬着唇,因为她想笑。 “王府里的耳报神真多,因为您什么都知道。”她突然就放松了。 既然什么都知道,之前却没有处罚她,也没有阻止,说明他觉得自已那双儿女,确实欠修理。 “那王上也该知道我手下是留情了的,熏他们又叫他们自救,掉进水缸里面还垫了东西,提防磕到碰到。”她摊开手说,“就算这一次我也适可而止,那碗汤绝对不会烫到人,要烫也是烫我自个儿。所谓菜刀也不过是木板,主要的目的是教育而不是惩罚。”说着从袖筒中抽出那块菜刀形的板子。 高闯根本不接这茬,只道,“嗯,缸里垫的东西都腌臜物。” “那是以彼之道,还彼之身。”总之,肖绛问不倒,“没这样的,小孩子可以随便犯错,大人只要管得狠点,就被人说欺侮小孩子。小孩子怎么了,了不起啊。” “他们犯了错,你本可以告诉本王。” “王上日理万机,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拿这点小事去烦您,那王府里其他人是干什么吃的呀?” “你这是要担起嫡母的职责吗?”高闯忽然来了一句。 肖绛就怔在那儿,有点尴尬。 她看向高闯,见高闯神情平静,根本看不出来是开玩笑还是讽刺,或者只是随口说说。 不过再怎么着,被打的是他的儿女。他自已可以,旁人动手,他肯定会非常不爽的吧? “那什么……王上的手下……也可以单起部分教育职责的。”对,就是这个意思。 肖绛忽略了自己脚尖有点抠鞋子的动作,她局促时才会这样。 忽然又想起自己前世的职业,因此随意答道,“比如讲艺堂的先生啊,教头啊,也可以帮助王上。只要一心为公,不怕得罪人,教育个把小孩还是可以的吧。” 高闯就盯着肖绛,食指习惯性的敲着桌面。 肖绛本来不怕人看的。 她当老师的,上课的时候被几十个小孩子盯着…… 但是被高闯看的,不知为什么就有点不自在,下意识的伸手抓了抓后脖子。 幸好高闯终于开了金口,“你被禁足了!在正月十五之前,不允许走出落雪院半步。” 正月十五?据说是讲艺堂开学的日子…… 她为什么联想到这个?不是应该反抗不公平吗? “为什么要罚我?既然您说我没有做错。”肖绛的脑子转过弯。 “你的目的是对的,可是方法错了。”高闯站起身来,走向肖绛。 他高大的身材,带来了巨大的阴影和压力。虽然肖绛坚强地扛住了,并没有往后退,但是气势却弱了。 “本王再忙,儿女的事也是可以顾及的,你不能越过本王去决定教育他们的方向。”他说的一本正经,“你不要以为本王公报私仇,因为伤了本王的儿女就要你难看。这点胸襟肚量,本王还有。你也不要说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话,情况不同。那是在当场发生的事儿,而你是随后进行了处置。” “可是……”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高闯打断肖绛要辩解的话,“在外头,如果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那还要律法和官府干什么?看着不对的,自己上前打杀就可以了。在宅内,任意奖惩,不让众人以服,那还要家法干什么呢?” “这件事儿哪有那么严重,王上说的太夸张了。”肖绛强辩。 “见微知著。”高闯见肖绛不服气的把头扭过去了,就按着她的头顶又给扭回来,“世事人情复杂,你是如何判断对错的呢?别人判断的与你只怕也不一样吧?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每个人都凭借实力去维护正义,那和强者欺凌弱者又有什么区别?” 怎么感觉自己被教育了?明明没有做错呀。可是他的大道理又是对的,令肖绛一时无言以对。 而且,他很少一次说这么多话吗?不都是惜字如金的么? 这是怎么了? “所以本王说你做得对,方法却错了。看到他们做错了事,任何人都可以指出,你也可以管教。犯了严重的错误,当然也可以抽鞭子。但是你要让他们明白道理,而不是搞偷袭,像打架一样让他们受到惩罚。”高闯继续说。 好吧,你说的对!你说的都对!谁让你长的帅呢? 肖绛心里不服气的想着,但其实内心深处有点模模糊糊的认同高闯的观点。 是她太心急了,也是潜意识里就把高氏姐弟放在了敌对的位置上,所以禁不得怒火激荡。 “所以我必须被禁足吗?”她气馁的问。 “如果不是因为你本意是好的,惩罚会严重得多。”看着肖绛垂头丧气的样子,高闯忽然感觉好多了,“你打了本王的世子世女,可是树立了一个很坏的榜样。因为以你目前的身份地位而言,还没有资格。” 肖绛就不说话了。 也是的,她虽然占着王妃的头衔,可是没有王妃之实,身份实在是尴尬。 如果随便什么人都能上来管教世子世女的话,那王府可就乱套了,让高闯的脸往哪搁? 是她特别特别讨厌虐待行为,不管是对人还是动物,因而不那么理智了。 可是高闯明知道她为自由毋宁死的态度,之前还用那些情报换自已的尊严和自由。这时候却加以限制,说到底还是心疼儿女,对她太过残忍。 哼他! “老郭进来。”高闯忽然扬声向外,显然早知道外头蹲着一大一小两个和尚。 036 作妖就作吧 老郭无奈,只得进来。 再回头,戒忍早就机灵地跑掉了。 “你把她送回去。”高床略抬下巴,示意旁边的肖绛,“着人看紧门户,允许她的丫鬟一天三次去大厨房取餐。除此之外,主仆二人不得出院半步,直到元宵节过后。” “哦,好。”老郭赶紧点头,没追究他就好。 王令既出,跟圣旨差不多,肖绛也只能任命。 又安慰自己说,反正正在养身体的时候,半个多月不出门而已,也没有什么大问题。而且年前忙乱,也省得有人针对她,或者她不注意着,着什么道。 想来这是高闯能给予的最低的惩罚了,事情就变得可以接受,甚至连带着心情也好了。 对她,高闯这也算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吧。 他确实是个胸襟广阔的boss,不会任由情绪和情感作主,是个好老板。如果可以的话,她可以长期任职。 不过突然又想起一个事儿,不禁问老郭,“梆梆梆的事情怎么样了?” “什么梆梆梆?”老郭疑惑,就连旁边的高闯也很纳闷。 “敲竹杠嘛,敲杨万金的竹杠啊。”她一边说一边做敲击的动作。 老郭立即眉开眼笑,“那自然敲得响的很!” 雪灾之急,已解。 “那我就放心了。”肖绛也笑,同时瞄了高闯一眼。 意思是:我可是立功之人呢,你还罚我! 高闯再度啼笑皆非,见肖绛认了罚却一万个不服,干脆说出自己的计划,“禁足的时候也别闲着,把你读过的书识过的字都写一些呈上来。本王打算元宵节后让你去讲艺堂,专门管着那几个小的,倒不知道你有什么本事呢。” 又来! 她是因为死遁才脱离了那个累心至极的职业,不过因为职业病多管了点闲事而已,结果要被上套了吗? 高闯到底是有多突发奇想?她是个女人哎,这里是古代哎,怎么能当先生?! 情不自禁中,她哀嚎,声音大到正好经过院子的仆人听到了。 于是第二天,王妃被王上狠狠惩罚,痛叫不止,恐怕被打的都下不了地的谣言在王府内,悄悄传扬开来。 而被禁足的肖绛,只能从豆芽那里听一点八卦传言。 “他们还传,小姐被打得皮开肉绽,说什么禁足是王上给您优待,怕您见了人更丢脸呢。”豆芽说。 平时她想听点闲话都难,现在她们落雪院成了风暴中心,只是去大厨房取个饭而已,都在能耳边听到很多消息,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合着他禁我的足,限制我的自由,倒成了恩典了。”肖绛不服,“这些传瞎话的也是,真是越传越神,越传越没谱了。再过一阵子,会不会干脆说王上早就把我杀了,现在换了个傀儡在这里装模作样?” 豆芽就打了个寒战,心说您可不就是死而复生的么? 这回闹了这么大的事,却只得了这样一个小小的惩罚,她觉得已经非常幸运了,小姐却还是不知足。 这样,会不会闯更大的祸? “要不要奴婢解释解释?”她小心翼翼地问。 肖绛想了想却摇头道,“假装倒霉也好,如果知道王上轻罚了我,我反而会成为靶子,那才真倒霉。” 豆芽就不说话了。 肖绛在现代的时候其实还蛮宅的,不然也不会成为军队的文职人员。但自已愿意留在家里和被迫不能出门不是一个概念,比如现在,明明有吃有喝,院子够大可折腾,她还是觉得无聊得要死。 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只得跑到杂物房去,把以前归置出来的那些旧物再梳理一遍,看起来特别的小玩意儿也仔细研究把玩。 “落雪院那边怎么样?”某天处理完公务,高闯从书案上抬起头,问老郭。 “挺好的,倒没有闹腾。”老郭一边收文书一边说,“每天除了吃吃睡睡和强身健体,就是翻腾旧东西玩。哦对了,前次送年货过去,她要了不少炮仗还有牛皮纸,说要做好玩的东西。” “她要做什么?”高闯奇怪。 “我也不知道。”老郭摇头,“因为违了惯例,二夫人那边不好拿主意,叫了人来问我。我琢磨着不过是炮仗,王妃总不能炸了房子,就做主给了。” 高闯想了想,也没说什么。 要作妖就作吧,到底看她还有多少花样。 让她禁足,也是为了刹刹她的性子。 表面上看来,这个女人从不违逆他,实际上心里有自已的主意。他不觉得她是敌人,但却相信是不稳定的一环。 她那样性格和为人处事是如何形成的,倒让他产生了好奇之感。他有时候还有些古怪的想法,感觉她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远到他不知道的地方。 因为骨子里,透着太独特的思绪和想法。 “年前例行的巡边准备得怎么样了?”高闯收回要飘飞的思绪问。 “万事俱备。只是……”老郭犹豫了下,“今次的大雪成灾,虽然根据王妃的献策,解了这危局,但咱们和杨万金、严天东博了一局,怕有点不太平。再者积雪未化,道路难行,恐怕王上要花的时间会久一点。” 往年,高闯都会在过年前去几个军营巡视,带着劳军之物和他身为王上的心意。和将士们喝一碗酒,以慰他们在除夕不能与家人团聚的遗憾。 “年年不例外,今天也如此。”高闯断然道。 “那我和孙氏哥俩,以及祝飞都跟着去。”老郭也有坚持,“总归咱们胜京风俗不同其他地方,小年的时候,百姓的年货也就跟办得差不多了,到时候来个小封城,只有申请到衙门手令的人才能出入,如此王上身边安全了,胜京城里也安全了,方为上策。” 高闯答应了。 肖绛被关在落雪院里,当然不知道外头的这些事,只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自已还鼓捣点小东西,在墙上划道道数日子。 只偶尔听豆芽提了一嘴,说是王上带兵出京,年二十八就会回来,能赶上全燕北王府贴吊钱和春联的大日子。 肖绛不以为意,倒是临近年头,她觉得豆芽有些怪怪的,话少了许多,有时候仿佛还哭过。 问她,她只说想念姐姐了。 没想到豆芽还有姐姐,肖绛好奇得很。 但见她难过的模样,觉得每逢佳节倍思亲,就没好再多问什么。 037 绑票 二十七,宰公鸡。 二十八,把面发。 这是北方的谚语,是要杀鸡做面食,迎接新年的来到。 其实做什么不重要,总之就是很忙碌,很欢乐,人人脸上都扬着笑。就连各处巡守的人,都被叫去打下手了。 据闻,燕北王府不仅要准备本府的吃食等物,还要准备各官员拜年之后的赐礼。更要在初三这天,由王上亲自上街,分发食品衣服,表示谢民。 期待,是一件好事。 肖绛和豆芽被关在落雪院,感觉与这欢乐气氛有点格格不入。之前豆芽还问过,不知除夕会在哪里试过。 现在很显然,就是这里,遥远听着别人的热闹。 可能有点孤零零,但从积极的方面想也很清静,没那么多应酬是非不是吗? 这可是她穿越到这个异时空古代的第一个春节,她很想好好过。 因此叫豆芽也忙碌起来,至少布置下院子,有点欢乐气氛。当天晚上也打扮打扮,漂漂亮亮的。 她还打算尝试自已做些美食,从前在现代时吃了不少,也记了不少,做起来应该不难吧? 二十八这天一大早,趁着豆芽去拿早饭的机会,她翻了翻自已所谓的嫁妆箱子,找了一根金簪子出来。 虽说是金包铜的,好歹也值一点钱。反正她手头没有银子,就拿这个做红封给豆芽吧。 这么想着,就把金簪子包好,放进她那件最暖和的大毛衣裳的暗袋里。等着拜年过后,就大方拿出来。 这件衣裳的暗袋很大,她还放了其他东西进去。打算着除夕夜穿着它到院子里去,那时不用再拿着那件好玩的东西以免冻手。 才把大大的暗袋整理平整,豆芽回来了。 她脸色不太好,似乎有点紧张。 “怎么了?”肖绛问。 最近心情不错,对豆芽的态度也格外温和。 “没……”豆芽摇摇头,“就是大厨房忙着蒸花馒头,早饭有点简慢……我怕小姐吃不习惯……” “这怕什么,更差的也吃过,如今不是好多了吗?”肖绛不以为意,转身到盆架子那边洗手。 就在这时候,她忽然感觉脖子后面的汗毛竖了起来。 那是她对危险到来的一种本能,是女性的第六感,也可能是军事训练形成的。 但预知是一回事,能不能避开就是另一回事了。 前世出任务中枪时,她就没有避过。 这一次,仍然没有。 还没等她回身,一柄寒光闪闪的利刃,已经架在她脖子上。 对方是行家,因为正对着她的颈动脉。若动一动,那血能喷到对面墙上。在现在这个医疗环境中,那是必死无疑的。 “你们是谁?”她皱了皱眉,“怎么硬闯?” “参见明慧公主。”身后那人阴阳怪气地说着,还笑了笑。 肖绛非常小心的转头。 看到两个婆子打扮的人,一左一右站在她身边。 可声音,却是男人的。 脸也是。 甚至, 还带着青青的胡茬。 这妆化的也太敷衍了,简直就是如花一号和二号。 眼角余光看向豆芽,见她局促的两手搅缠在一起,却并没有惊叫,也没有被控制。 到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包括豆芽这些日子的异样。 是高闯渐渐对她放松,让她的日子过得宽阔了,倒让她疏忽了身边人和事。 豆芽从来不是她的人,畏惧得只是迷信和死亡。 但那些,太脆弱了。 “放肆!你们要做什么?”肖绛怒斥,故意显得色厉内荏,“这里是燕北王府,是你们能胡来的地方吗?” 明显的,她看到那两人的脸上闪过鄙夷之色。 “我们只是请明慧公主与我们走一趟,不会胡来的。”个子高些的如花一号哼道,“公主若配合,自然是好。公主惹不配合,这刀子只怕要胡来。您大概不知道,这是前几天才杀过猪的,锋利得很。就算您大喊大叫,且不论您有没有机会出声,就算有,贵府上下正忙着,这里又偏僻,没人会留意到的。” 肖绛看向豆芽,后者抿紧了唇,不说话。 个子矮些的如花二号就笑道,“公主不必如此,这丫鬟如果没有被买通, 我们兄弟也不能轻易进来。” 谁能买通豆芽? 那必然也是能进府,而且是和豆芽能接触到的人。豆芽又是如何被买通,以致于都不怕背叛蟒仙了呢?那一定是巨大的诱惑,可以令她战胜恐惧的。 如今看豆芽的神情,也不是全然坚定…… “欺主背主,豆芽,你好!你真好!”她故意显得十分气愤。 如花一号就不耐烦的推了肖绛一把,害得肖绛向前扑,差点摔在地上。 豆芽下意识的过来扶,半途又缩回手。 “少废话,快跟我们走!”如花二号也恶狠狠的,“你要么自已钻进去,要么我们把你打晕了塞进去。如果不是怕你这小身子骨被我一巴掌拍死了,人家还要全须全尾的活口,还跟你还废这个事吗?” 肖绛目光侧移,这才发现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口大木箱子。 箱子黑漆漆的脏污,显然是存放煤炭的。 也对,她这么个大活人被带出去不方便。如果是运炭的,那就容易多了。 肖绛眯了眯眼睛,露出些许害怕的样子。 实际上心里却迅速判断:对方不打晕她,绝非好心。 一,确实是怕下手轻重不好掌握。 二是恐怕要走长路。外面天寒地冻的,没有意识的人很容易冻死或者生病。 三……他们很可能要营造她是自主离开的假象,大约从豆芽那里听了一点她的本事,怕她挣扎得厉害,把屋子搞乱了,被人看出蛛丝马迹。 不然,若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还用得着把刀逼得这么近吗? “可你们带我走,到底要干什么?”她“故作镇定”的问。 “绑票呗,求财。”如花一号没什么诚意地说,“放心,你是武国派来和亲的公主的,燕北王再不喜欢你,无论如何也会赎你,不过辛苦你走一趟。你乖乖的就不会受伤,也让我们兄弟发一票财,这大年下的也是做善事对不对?” “不然,惹得老子烦了,有你苦头吃!杀了你,死票虽然赚不多,好歹也能赚,胜于在这里磨磨唧唧。”如花二号又威胁。 038 女人傻起来无边无际 她被燕北王厌弃这件事,已经流传这么广了吗? 连两个绑票的匪徒都知道了。 肖绛自嘲地想。 倒不是她心大,都这时候了还想些有的没的。而是,她必须不能让恐惧占据心灵,只要镇静才能想出脱困之法。 如花们说得对,高闯不在,府里忙碌,没人会救她的。 等别人发现她被绑架,估计她早死几个来回了。 所以,她得自救。 “那你们至少要我拿件保暖的衣服。”肖绛假装屈服,却并不装得太过。 谁知道豆芽和对方透露了多少她的事,做戏过了会露陷的! 绑匪同意了。 肖绛就拿起那件暗袋大毛衣裳,又在包头外戴上厚厚的棉帽,手套围巾一应俱全。 “我还没吃早饭,能不能带点。”她又盯着豆芽手边的食盒。 如花一号比较暴躁,当场就要发火。 如花二号却拉了拉他,“算了算了拿着吧,饿着肚子容易冷,真冻死了也是怪可惜了的,何必活鱼摔死了卖呢?”说着示意豆芽。 豆芽的黑脸发白,板着脸,机械地包了几个馒头包子。 “赶紧的吧?别再诸多要求。你也知道,拖延时间没有用,燕北王要到明天晌午的时候才能回来。”如花一号说。 哎呀,门儿清啊。 肖绛不说话,一脸不情不愿的钻进了箱子。 箱子倒是够大,她又瘦,就算穿了这么厚的衣裳也没问题。就是暗袋里的东西,硌得她十分难受。 “如果敢出声,我这刀子穿透木板也没问题哦。”如花二号挥了挥手中的长刀,笑得非常讨厌。 肖绛还是不吭声,但在箱子关上的一瞬间,她看到天空又飘雪了。 蜷缩在箱子里,她暗暗数着那起伏,以判断步数和距离。 王府的内外廷自有出入的门,还都各有好几处。 她住的地方,离运送离世仆役或者姨娘的西南角门,人称死门的很近。但在畅行无阻的情况下,他们仍然花了比平时更多的时间,只能说明他们绕了一条偏僻无人行的小路。 在这样忙乱的时候,自然不会遇到什么人。 至于几处地方的守门婆子,肖绛仿佛听到什么下药效果还不错之类的话。 显然,这两个匪徒有内应,提前下药,扫除了障碍。 不然他们进来都很难,毕竟王府不是随意出入的花园子。 又过了会儿,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传来。 显然是他们到了西南角门,因为这是死门,不常开,所以门锁有些锈蚀了。 肖绛闭紧眼睛。 她热爱自由,就算想在高闯手下工作,求得在异世安身立命的根本,但也特别想走出落雪院,走出王府,甚至走出胜京和燕北,去看看这个新世界。 然后她好不容易混出了落雪院,如今又被关进去了。 说来多么可笑,她被绑架,面临危险,却走了出来。 面前骤然一亮,是箱子被打开了。 “我们已经出了王府,公主还请弃箱乘马吧?”如花二号说,讽刺的意味简直不要太明显。 这人嘴很贱,但肖绛也只能不理会。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一时之气还是要忍的。 抬眼望去,他们似乎身处王府侧门的暗巷。 不远处,就停了一辆由两匹健马拉的大车。 马车并没有人看管,而是拴在门前的马桩上,上面还搭了一个简易的竹棚。 “公主,您请上路吧。”如花二号继续嘴贱,上前了几步,打开了马车的车门,做了个请的姿势。 肖绛也仍然沉默,而她的“配合”令两个匪徒相当满意。 紧接着如花一号坐在了车夫的位置上,如花二号却挤进车厢,坐在肖绛和豆芽的对面。 “我就不举着我的宝贝刀子了。”他嬉皮笑脸,“外头又下雪了,虽然不比前次大,可那次留下的冰雪还未化,再压上一层浮雪才叫滑。万一马车打滑,车体晃动,刀子扎到谁身上也不好是不?反正公主应该明白,您纵然会个三招两式的拳脚,却是绝对打不过我的,也别做那没用功了,成吗?” 肖绛哼了声,“出了王府的范围,我总能从看看外头吧?” 见如花一花顿住了没答应,她似乎自嘲的又说,“你说得对,这是我第一回出王府,往后还不知道有没有命看,倒不如从了我的愿。我也知道如今是逃不脱的,再受那皮肉苦,岂不是太愚蠢了吗?所以不会试图喊叫的,就算喊了,如今小年已过,家家户户都闭门锁户,在家准备过年的吃食物件,不会有人理。” “哎呀,公主明智。”如花二号挑起拇指。 “倒要看看,那高闯会不会来赎我。哼。”肖绛低声咕哝。 谁都知道,女人傻起来无边无际。 她都被绑架了还借此和相公怄气,倒符合了寻常女子的心态。加之肖绛不受宠的传闻很多,如花二号就此放了心。 不过肖绛也不会太过分,让对方重生警惕,因此只是掀开车帘的一点点,观看外面的街景。 其实她也不止是好奇,因为不知道面对的是什么局面,她必须尽可能多了解环境才行。 然后她发现,整个王府居然是燕北的都城胜京,最高大的建筑。 虽然隔着蒙蒙的雪幕望去,视线有些不太清楚,但因为视野开阔,也能看到远处的街景。 基本上,连二三层的小楼都很少。 特别是对比着记忆中武国那九桥十八弯的夜市,对比着那份繁华热闹,就能判断出燕北的经济很不发达。好在街道宽阔平整,倒是很适合跑马和打仗。 整个燕北的都城胜京,看起来就像一座军城。 想来燕北国以武力立国,这场面倒是很合他们的背景。 也正如她所设想,街上根本看不到行人。所以很快,她就失去研究的兴趣。 这里的街道全是正南正北,横平竖直的,找对了方向就很难迷路,实在不需要顶着寒风继续看了。 车里没有放炭盆,已经冷得像冰窖。 “你们不想引人注目,就不该用这样的车马。”肖绕裹紧了自已,忽然开口。 她看出来了,拉车的马不寻常。 “这样的马,拉车才快,反正也没人看到。”如花二号笑起来,“依我看公主这样聪明,肯定能活下来的。” “活?生生死死,不过一念之间。”她叹息了一句,身子后仰,彻底放松四肢以积蓄体力。 而她这句话似是感叹目前的情形,但是目光却扫向了豆芽。 豆芽不禁一个哆嗦,双手不经意的攥紧了,真的很纠结。 039 天子守国门 雪,愈发大了。 马车前行的速度也愈来愈慢,一行人从早上到中午,足足走了两个时辰。 胜京是燕北的王城,分为内外两个部分。 内城人员密集,虽不繁华,却也有古代大城市的规模。 外城却不然。 并没有人居住,而是修建了很多防御工事。 远远望去,没有人烟的时候就像一座废城。 肖绛记得,在初次进入胜京的时候,严天东对自已的徒弟兼干儿子阿土解释过:燕北不像武国和越国,朝代更替频繁。燕北人更为忠君,加之高氏王族中出过没用的废物王,却没出过祸国之辈,所以已经统领了燕北十数代之久。 最早的时候,燕北也曾辉煌,但几十年前经历了长达五年的天灾,加上武国在那时换了由赵氏坐江山,出了文韬武略的明主,变得强大,关外各游牧民族也出了强主,燕北在天灾和人祸的夹击下的人口和财赋锐减。到了高闯的曾祖父这一辈,燕北就只能凭借着强大的军事力量,以战养国了。 以肖绛的理解,燕北成为了欧洲古代时瑞典那样的雇佣兵之国。 但战争是要死人的,死很多人,导致燕北的人口,尤其青壮年就更少。 到最后根本撑不起这么大的城池,只把百姓全部内迁。 “城墙是不能往内缩的,因为燕北与我武国接壤之地就是王城胜京。缩回一寸,就是失了一分土地。他们燕北的王亲自守城门,不管他们多么穷棒子,倒真有几分英雄之气,王者之气呢。”当时,严天东说。 这令肖绛想到了大明朝“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话。 莫名悲怆和孤勇。 城墙不能回退,百姓迁居内城,再加上兵员人数有限,还要用在最需要的地方,所以内城并没有再建一道城墙。 外城平时就这样荒着,若真有外敌侵入到胜京,也算是坚壁清野。 曾经的民房都改建成了工事,能减缓外敌入内城。因为地形和工事的巨大优势,生死关头连老弱妇孺也可参战。 燕北民风彪悍,人人可成为战士,再加上特殊的城市设计,才令这么多年来不管多么艰难困苦,也没被任何一个国家和民族吞并。 甚至燕北有女兵营,也有女将军。 似乎高闯的三夫人练霓裳就是。 而王城是燕北的心脏,心脏还在跳动,身体不管受到什么重创也能恢复。 更何况自从高闯入世,燕北军成了百战不败的常胜之师,治国也有方略。到现在甚至强大如武国也不敢轻举妄动,要用和亲这一招来实现表面上的和平了。 行至此时,本来就下雪路滑,加上地形复杂,马车行得就更慢了。 肖绛看不到赶车的如花一号,却能明确感受到如花二号的焦虑感不断加重着。 也是,所谓做贼心虚。 但凡是做坏事,从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从心底彻底坦然的,不管表现得有多么自信和狂妄。 “还赶得及出城吗?”终于如花二号掀起车帘,低着声音问如花一号。 摇摇晃晃中,气温又低,令人昏昏欲睡。 连豆芽的精神都萎靡了,肖绛更是半天闭目不动。 她确实感觉意识有点要涣散,可是双手交握,在宽大袖子的掩饰下,在厚厚的大毛衣裳的遮挡下,指甲不断交与掐着另一手的手心。 疼痛,让她能保持清醒。 “会晚些,但耽误不了事。”如花一号说着,又咒骂一句,“这鬼天气!” “这是往哪走?”肖绛忽然开口,但非常有气无力的样子。 她不能装死,必须动一动,不然手脚都僵了,一会儿就只能任人宰割。 如花二号没提防她说话,吓了一跳,顿了顿才说,“燕北王府虽然居于胜京中央,距离四门都很遥远。但是去北门的路途中有一个大湖,平常要绕行,此时冰冻三尺,从湖面上横穿过去会节省很多时间。如果公主配合些,关城门之前我们肯定能出城的。” “你理她那么多干什么?一个肉票!”如花一号不耐烦的扬起马鞭。 马儿的嘶鸣中,马车继续向前走着。 如花二号犹豫了下,跳到车厢外面去,和如花一号并排坐着。 如花一号露出质疑的神色,如花二号就低声说,“到这里了,绝跑不出。她们手上没家伙,作不出妖来。倒是我们打个商量……” 声音压得极低,风声呼啸中什么也听不到了。 肖绛盯了目光呆滞的豆芽一样,又闭上了眼睛。 她不着痕迹的动着手趾脚趾,让身上的血液加速循环,同时悄悄把暗袋中的那枚簪子扣在手掌中,脑海里不停推测着会出现的情况,以及自已的应对。 这次不像面对高闯。 大男人是有格局,有眼界的。 他注重利益和关系,那么就有道理可讲。 但是眼下的两人,是没有道理可讲的亡命之徒。 现在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依靠的,只有自已。 还有老天。 目前来看,老天虽然虐待她,但从来都会给她留活路。 就这样又过了个把时辰,马车吱的一声停下了。 在此之前,曾有一柱香时间的行驶顺利,不再磕磕绊绊的,证明他们离了地形复杂的外城防御工事,已经接近出城了。 “下车吧,我们到地方了。”如花二号敲敲车壁,叫道。 声音里带着愉悦,那是即将完成任务的轻松感。 可如果是绑架,他们应该还没有与人交接。 除非这不是绑架,而是杀人。 那么又为什么麻烦到没有在王府下手,而是带到外头来? 心电急转之中,肖绛跟在豆芽的后面,手中紧握着“武器”,但面上懵懂而疲惫无力的下了车。 没人注意,两人贴近的瞬间,肖绛快速而轻的在豆芽耳边低语了句。 只看到她才站定,整个人就被平地卷起的狂风吹得一个趔趄。 “啊,雪停了吗?”她感觉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她裸露的皮肤上。 她快速转过身,背对着风口,抬头望去,不禁叹息道,“这个天气还真是奇怪,说下雪就下雪,说停就又停了,这么大的风,有雪也给吹散了吧?” 她似乎无意识的踢踢地上的浮雪。 有一寸多厚了,不多不少,够用。 040 黄泉路 半空中,浓重的阴云已经变得稀薄,甚有一些若有若无的天光透了过来。 天光映在皑皑白雪上,就像有镜子反射似的,令周围的环境变得能透,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对方的细微表情。 如花一号二号,好像很开心地笑着,但满是狰狞之意。 四周,皆是空旷之地。 正北方,有一片巨大的湖泊。 但是此时,已经完全被被冰封住,被雪覆盖,白茫茫的一片,好似荒原。 附近哪有城门的踪影?倒是湖边不远处有一颗巨大的树木,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夏天一定是葱葱郁郁的,独木能成林的样子。 可是此时,却只有干枯的枝桠伸向天空,看起来有点凄厉,坚定,还有浓浓的诡异之感。 再远一点,是起起伏伏的小山包。在这样半明不暗的光线下,看起来就像黑沉沉的、潜伏在那里的一条巨蟒。 “我们到地方了哪,我的公主。”如花二号轻笑,并弯了弯身子。 语言是恭敬的,但是神情和动作却带着一种轻蔑和嘲笑。 肖绛压着心头的火。 这些人真是该死! 明明要伤害弱质女流,一派理所当然就很无耻了,居然还得意洋洋的。 在现代的时候有一句话说的好:野兽确实是野兽。 但人,很多时候不是人。 “这是哪里?你们要把我交给谁?”肖绛假装无所知觉,还在继续四处张望。 从心理学的角度想,她这样白痴的反应,会让对方对她更加轻视。 那么尽管轻视吧!尽管嘲笑吧! 敌强我弱,她就要更示弱。 其实她看似毫无防备,但身子却紧紧的绷着,肌肉都缩成最小的角度。这样一旦爆发,力量就会数倍增加。 虽然优势会很短暂,但她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要的就是一招制敌,否则死的就是她了。 “看到那棵树没有?”如花二号指着不远处,脸上的恶意都不加掩饰,“那就是我们约定的地方。打从那里开始,公主走公主的阳光道,我们走我们的独木桥,从此各不相干。” “不一起?”肖绛还在问白痴问题。 如花们真的是笑成一朵花,恶心的尸花。 “公主是舍不得我们哪,可惜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我们纵然是有怜香惜玉之心,可也毫无办法。”如花二号说。 如花一号却撇嘴,“就这瘦巴巴的样子,白给我压,我还嫌硌得慌。” 肖绛怒目而视。 如花二号却怪笑连连,又指了指远方道,“公主不必多说,快上路吧。” 这个“路”字,他加重了语气,就算要杀人,也带着嘲讽。 “要从冰上走吗?可这到底是哪里?”肖绛脚下悄悄拧着,让脚下的积雪攒成一小堆,嘴上却问,眼神好像不聚焦似的。 “我们从冰上走。”如花一号闷声闷气,“你从冰下走。” 说完这句话,居然转身去卸马车。显然觉得杀了肖绛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交给同伴就能轻易办到,不需要他浪费气力。 可冰下?那不是要把她塞进冰窟窿里! 那是最残酷的处死方法之一,听闻土匪响马们处罚背叛者才会用的。 “所以公主记住这条路哦。”如花二号上前一步,“这条路,名为黄泉。” 话音才落,如花二号抬起手,向肖绛的脖子掐了过来。 他手上戴着那种反皮毛的、厚厚的手套,仿佛是一对熊掌。配上他狠戾的眼神,真的看起来就像吃人的野兽。 可是,他还没有碰到人,就觉得眼前人突然矮了一截。 低头看去,就见肖绛单膝跪倒在地。 “求饶命吗?没有用!顶多爷给你个痛快。”如花二号狞笑着。 然而肖绛并不吭声,而是一手抓住他棉袍的下摆,似要恳求。 可另一只手却突然扬起,好像闪电那么快! 如花二号根本没有看清肖绛的动作,就觉得眼前一片白。 是肖绛扬起飞雪,迷了他的眼。 下意识中,他双手遮挡。同时感觉腰上一紧,肖绛似乎在拔他的腰刀。 小娘们儿,想得真美啊! 他又是一声狞笑,不管脸上被雪珠子打得冰凉,反正又没大碍,只是视线一时受阻罢了。同时左手向前推拒,右手抓住刀柄。 可就在这时候,他觉得眼前黑影一闪,肖绛游鱼般灵活的闪开他的左手,整个身子都逼近到他身前。 紧接着,他的眼睛蓦然传来剧痛。 这么冷的天,极冷生炽,似乎一根烧红的铁钎子,刺入他的眼睛。 还没有停留,继续深入,直到他脑海深处。 他觉得脑袋发烫,但身上却迅速发冷。 那奇异而陌生的感觉他呆怔了片刻,并向下望去。 就见一只长长的发簪近在咫尺,近到就在自已的眼窝子里。 簪子的另一端,还握在那个肉票的手里。 这时候她哪有半分软弱无助,眼睛亮得就像天上的星星。 四目相对之时,肖绛忽而轻蔑一笑,轻声道,“求饶命吗?没有用!顶多姑奶奶给你个痛快。” 原话返还。 然后,在如花二号震惊的眼神中,奋力把利器拔出。 有湿热的血,溅在肖绛的鼻梁上。 如花二号脸上的血线,有如细蛇。 这是肖绛第二回用发簪杀人,上次事发突然,这次的感受却深刻多了。 眼睛是人体最脆弱的地方,后面就是精密的大脑。 只要角度对,够深入,敌人必死无疑。 砰的一声,如花二号向后翻倒。 仅剩的那只眼睛仍然瞪得大大的,盯着肖绛。 莹白的雪,苍白的皮肤,闪着坚定光芒的黑色眼眸……这个女人整个人都似乎冒着寒光,像是从阎王殿来的。 尽管知道这是个丑女,尽管这丑女此刻有如修罗。可奇怪的是,在将死的如花二号眼中,竟然觉得眼前的景色奇异的美丽。 就像那种有毒的花朵,当你意识到它有多么夺人心魄的时候,死神已经来到了身后。 “啊!”如花二号惨叫,身体开始无意识的抽动。 倒下时甩出的细小血珠子,洒落在洁白的雪地上,猩红串串,刺目之极。 之前有人提醒过他,这个女人绝不像外表看来那么弱不禁风,很有些奇奇怪怪的果决手段。 但他还是没想到! 他以为她没有武器,可不知道在某些人手里,簪子就是武器。 他只感觉热量,鲜血和力气都在向眼窝里涌出去。脑袋像有一个填不上的大洞般,随着冷风钻进,不断的扩大。 终于,他不再动了。 041 老天自有安排 “啊!”又有人大叫,却是如花一号的吼叫。 才不过眨眼的工夫,他只是想卸下那两匹好马的工夫,就已经死人了。 而且死的不是预料中的臭女人,死的是他的搭档和兄弟。 这不可能! 砧板上的鱼肉,怎么突然变成了刀俎? 可眼前的场景又不断提醒着他事实正是如此。 愤怒,意外和隐含的恐惧令他愣怔了片刻后化为嗜血的凶性,猛得抽出腰间悬挂的刀,向肖绛冲了过来。 肖绛这身体还是不行。 第一击已然脱力,虽然很快就进入了第二轮的准备,但还是处于被动。 绝对的被动。 她猛得甩掉外头的大毛衣裳,迎头向凶徒丢过去。 如花一号只觉得有黑云罩顶,虽然避开,脚下却顿了顿。 趁着这个空当,肖绛灵巧的就地翻滚。翻过如花二号的尸身时,拔出了那把他至死也没拔出的刀。 “豆芽,你活不了的!”肖绛大叫一声。 在第一轮生死相搏的时候,如花一号背身卸马,并没有看到,始终发呆的豆芽却是全程看在眼里的。只是她虽坏,却从没见过真正的杀人,整个人都吓得傻了,完全僵在雪地里不能动弹。 如花们没听到肖绛在下马车时对豆芽耳语的话,可那话却如惊雷,一直在豆芽的脑海里回响。 “我死,你也活不了。” 简单的七个字,意思却多。 以她一直笃信的神来说,她背主求利,蟒仙不会饶过她。就算她达到自已的目的,将来也必死于万蛇之窟。 另一方面,这些人虽然给了她不能抵抗的诱惑,可她内心深处也有疑虑,不知那承诺是真是假,会不会到头来自已被利用后也丢了性命。 只是这些想法深埋在内心深处,被她的贪心掩盖着,她甚至不愿意去想。 直到被她家小姐点破。 那就像装了沙的瓶子,有了漏洞,沙子就不断流泄出去,堵都堵不住。 沙子流光,心都凉了,隐约中觉得亲手把自已送上死路。 也许,万死都不能超生。 现在那振聋发聩的声音再度响起,被寒风和积雪凝结成了回音,不住的回荡着,令豆芽整个人一个激灵,而后抖如筛糠。 她会死的。 她今天就会死在这儿,和那个男人一样惨。 死后,她还会下地狱去! 而豆芽在这里惊恐万状却不知所措的时候,另一边的打斗则更激烈了。 如花一号已经迫近,对着肖绛一刀紧一刀的劈砍。 他也不管什么招式套路了,只大力挥舞着手中刀,想把眼前的女人剁成肉酱。 而男女的体力上的差异,亡命之徒和文职教师之间的武力差距,都让肖绛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就这,还是凭借她受过一些格斗技巧训练,外加身体灵活才能做到。 啪的一声,又是一刀劈来。 肖绛抬刀格档。 巨大的力量沿着刀身传来,震得她整条手臂都要麻了。虎口更是被震破,鲜血涌出。 最可怕的是,刀已脱手,远远飞到雪地之中。 如花一号哈哈大笑,“臭娘们,刀都没了,快点受死吧。” 肖绛双腿发软,扑通坐在地上。 如花一号更是得意,俯身便砍。 哪想到马上就要血溅五步的肖绛还不屈服,双腿连踢,扬起阵阵雪雾。 如花一号视线被阻,一手持刀乱挥,一手在脸前遮挡。 此时肖绛已经没有力气了。 但是常年军旅生活培养出的顽强意志力发挥了作用,让她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屈服,不会投降,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在武力值对比的绝对碾压之下,她不退反进,身子向前一个翻涌,逼近,再度亮出那把发簪,对着如花二花的膝盖狠狠刺去。 这时候她终于觉得老天自有安排。 忽然下雪,让她有了利用飞雪阻挡对方视线的可能。 若不是豆芽和那几个妈妈贪财,把她的纯金首饰换成了金包铜的,她今天如何能以其为武器? 金子软。铜却硬。 关键时刻,值钱的倒不如不值钱的能保命。 而人的膝盖关节也是脆弱的地方,肖绛这一下对准了半月板下缘的缝隙。 只可惜冬日衣服厚,打斗中方位也拿捏不住,所以这一下子虽中,却没有废了如花一号的一条腿,只是疼得他跳脚,再追过来的时候有瘸,有点慢。 要命的是簪子刺出后没来得及收回,就挂在如花一号的腿上。 她没有了力气,也没有任何武器,就只剩下躲避。 但这时候她仍然是清醒的,趁着如花一号行动略迟缓,拼命奔向马车。 以马车为掩体,绕着圈子躲避。 这不能胜利,却能再僵持下去。不到死亡降临,她就不会停止反抗。 如花一号眼见就能把人杀了,对方却躲猫猫似的,总让他差上一步。 他气的哇哇乱叫,开始不管不顾的冲打,疯了似的。恨不能立即把肖绛踩在脚底下,碾成泥屑,才能够解恨。 砍不到肖绛,就一刀刀砍在马车上。 马车被他大力震动,很快就要散架。 那两匹马儿也感受到猛烈外力,不断嘶鸣,不住刨着蹄子,致马车不断移位。 但尽管如此,它们却没有逃走。 这是战马!极为优秀的、经历过战场的战马! 不管这两个人是如何弄到的如此好马,总之这成了老天的第三个优待。 因为马车没有离开,她的掩体就一直都在。 不过眼看如花一号就要发疯,再这样下去,他必然会砍伤砍死马儿的。 而且再这样下去,她体力耗尽,照样是个死! 肖绛紧咬牙头,挤压干净身体的最后一丝气力。身形猛得一矮,钻到了马车底下,再迅速绕到另一面,跳上车粱。 如花一号见她藏到车下,也弯下身子找。 他高壮,是优势。 但优势有时候也是劣势。 他在车下没看到人,再直起身子时,用的时间就比瘦小的人要长。 可存死之际,眨眼的时间都无比珍贵,会决定生死。 在他作出反应的时间里,肖绕已经利用时间差避过他的搜索,站在他那一侧的马车上,居高临下的对着他。 042 马车杀手 快散掉的车厢窗子外,挂着一个包裹。 那是肖绛让豆芽带的早饭,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吃。趁着如花们不备,之前她麻利的包裹挂在了马车之外,用于支起窗板的铁钩子上。 滴水成冰的天气,伴随着凛冽的寒风。在露天里经过几个时辰,足以让馒头硬如石头。 肖绛猛得摘下摇摇欲坠的包裹,在如花一号直身扬头之际,身子扭转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利用这最科学的角度和身体最后爆发出的绝杀之力,奋力砸在如花一号的头上。 砰的一声闷响,就像石头碰石头。 哪怕隔着厚厚的羊皮帽子,如花一号也遭到了重击,整个人瞬间僵立不动。 离得这样近,肖绛甚至看到他眼珠子都无法转动,定格了似的。 随即有大量血迹从帽子下面流淌出来,划过面颊,从下巴上滴落衣襟。 但是这个人太强壮了,或者是她力气太小了。饶是如此,他仍然没倒下。 肖绛拼命跃起,双脚用力踹去。 如花一号轰然倒地,肖绛也滚落在旁边的雪地上。 这一下摔得她浑身生疼,骨头都像要碎成一段段似。 再看那匪徒,却还是没有死掉,哪怕晕过去也好。但是他并没有,还无意识的在地上蠕动着,想要站起来。 只要他站起,她肖绛就永远站不起来了。 “豆芽,还等什么?等死吗?”她体力耗尽,只有喊叫的力气了。 也是她惟一的、最后的机会。 她的声音在这样极端的条件下变得尖利,终于把慌乱又无措到完全不能挪动分毫的豆芽唤醒了。 其实豆芽还是没有理智思考能力的,只剩下本能。 对生的渴望,对死的恐惧,对自家小姐习惯性的顺从。 她的眼睛好像瞄准镜,只对准了那个庞大而试图坐起和身形,以及旁边瘫在雪上,再难动分毫的小姐。 她的心中只有一个目标:让那个匪徒不能起来。 可她没有武器,没有武功。 她有的只是她自已同样庞大的身躯,和她自已力量。 啊啊啊…… 豆芽忽然大叫起来,同时像一头愤怒的公牛,压低了身子,奋力向如花一号冲了过去。 临到前时,又忽然跳起,以整个身子为石,跃在半空,再重重砸了下来! 如花一号终于发出声音,惨叫,随即没了声息。 豆芽却还不起来,倒在那人身上使劲扭了几扭。 这就是传说中的把人给坐死吧? 都这时候了,肖绛居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另一边,战马再优秀,没有主人的指挥,也终于熬不住了。 它们前蹄抬起一人多高,嘶叫着,落地后就向冰湖方向冲了过去。 豆芽吓得连滚带爬,肖绛则是根本没力气闪避,眼睁睁看着碗口大的马蹄在自已上方飞越过去,还脱着一辆破破烂烂的车。 等马儿跑远,她才回过神来,但眼前一幕让她差点当场呕吐。 豆芽凭着蛮力躲了。 她命好,没躲也没被撞压。 那边有个不能躲也命不好的…… 如花二号的脸被马蹄踩过好几遍,此时已不成形,就是血乎乎,烂乎乎的一片。腥红之中,有可疑的,不属于雪花的白,显然是脑子吧。 肖绛奋力翻过身,不能再看这场景。 但她明白,这场生死危机,再一次解除了。 就那样在雪地里不知躺了多久,就在眼看要冻僵的时候,她终于恢复了一点气力,仅能站立的气力。 “小姐,你怎么样?”豆芽见她动了,也才敢凑过来。 肖绛在豆芽的掺扶下坐起,四处看看。 西北风呜呜的吹,把雪云早就吹散,但天空还是阴着。 冬天日短,这时候大约也就申酉之间的时辰,天色却已经暗了。 不远处,那两匹马不知何时又回来了。 已经散架的,无法再坐人的车厢还在,就像拖着一堆碎木。 “你会骑马吗?”她问豆芽。 “小姐我错了,您再饶我这一回。”豆芽急着承认错误。 因为她终于知道被骗了,不仅一切希望都落空,还差点害了小姐。背叛了主人的仆人,后面的生死不由自已。她就希望小姐念在她最后也出了力的情况,能够再给她一次机会。 其实她力气大,肖绛又虚弱成这样,现在就是掐死肖绛也做得到。 但她亲眼见肖绛杀人,一共两个人,第二个也算。于是她的胆都吓破了,毫无反抗之心,只想摇尾乞怜。 再说,凭她自已也没办法从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离开。 即便离开,天地之大,又让她去哪里?出城?没银子也出不去。回王府?那就是小姐的地盘呀。 “直接回答我会不会骑马。”肖绛冷声道。 豆芽忙不迭的摇头,又问,“小姐您呢?” 妈的,也不会。 肖绛嘴上不答,心里却骂,很气自已在现代的时候为什么不学上一学,看现在抓瞎了吧? 其实理智上讲,天很快就会黑透,她现在这身子弱,就算骑马也很难安全回到燕北王府。 要走几个时辰呢,肯定要冻毙在半路上。 那她辛辛苦苦打什么?直接让人杀了多省事,还落个痛快。 所以当务之急,得想法子度过这个寒冷的夜晚,明天白天再想办法。 明天白天就是腊月二十九了,高闯就会回来。 不知道他会不会发现自已一个大活人,他名义上的王妃,在他铁桶一样的燕北王府给劫持走了,给绑票了。 这对于他来说,是个奇耻大辱吧。 “到那边去,牵着马……还有车。”她指着远处低矮起伏的小山包。 “我们不回去吗?”豆芽小小声地问。 “先将就一夜,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她也得有时间恢复气力。 “那个也带上。”她指指那个包裹。 尽管砸过如花二号的头,还被马车辗过,但并没有脏,还能吃。 她本来就饿,经过剧烈的打斗,现在能吃得下一辆马车。 豆芽不太明白她的想法,但乖乖照做。 牵着马,背着包裹,扶着小姐,在雪地上艰难前行,走了小半路里路,天全黑的时候,终于找到了一处小山包。 043 烟花 实际上,只是个低矮的土坡而已。 但是却巧妙地处在背风口,旁边还有一个不太深的山洞。 不过山洞确实太小了,肖绛吩咐豆芽把两匹马牵进去。 那也只是勉强,两匹马不得已挤在一起,行动受限。 但马有灵性,知道是主人让自已御寒,所以根本没有反抗。 “那我们怎么办呀?”豆芽挤不进去,不由得抱怨,“我知道小姐心善,可只是畜生而已……” “畜生也是生命!畜生不会被冻死吗?它们有血有肉的生命。”肖绛板着脸打断豆芽,“何况这两匹像是军马,在燕北是非常珍贵的军用物资,在战场上是伙伴和同袍!” “那怎么就比人重要?”豆芽本来怕了肖绛,但事关自己的生命,仍然不免嘟嘟囔囔。 “人自诩是万物之灵,那就能想到办法自救。如果不能保护弱者,就不配称为人。”肖绛断然道,不容反驳。 豆芽再不愿意,也只得闭嘴。 肖绛捧了几捧雪在洞口,又拿着一块板子挡上,摸着马儿的鼻子轻声说,“我实在没有草料,顶多一会儿分你们半个馒头吃。先吃点雪将就一晚吧,明天一切都会好的。” 好像听得懂她说话,马儿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敲得笃笃笃。 其中一匹还伸出脑袋,亲昵地在肖绛脸上蹭了蹭,让她不禁笑出声。 豆芽在一旁看着,心里很不赞同,但又不敢废话,只按肖绛的吩咐, 把卸掉的马车残骸拆成碎木板。 她力气大,手劲儿也大,很快做好。 接着肖绛就指挥她用那些碎板在山洞和一颗大树的夹缝中搭起来,再把积雪堆在上面,夯实,做成一个仅容两人藏身的雪窝。 “等会儿睡在这里面。”她说。 豆芽大惊,“小姐,放着山洞不住,非要住雪堆里行吗?雪多凉呀,还要贴着雪,不是更冷?” 肖绛懒得理她。 一个背主之人,才缓过命就叽叽歪歪。她懂个屁,在极寒之地躲入雪窝,其实是相对保暖的。 “你先把馒头包子都烤一烤。”她继续吩咐,自已由在被扒开积雪的地方转悠,最后踅摸了三四块拳头大小的圆石出来。 “把剩下那些碎木点燃,记得离雪窝远一点,再来烘烤这些石头,烘得暖一点。”她吩咐。 “小姐你这是干什么呀,就这一点碎木要烧来取暖的。本来就不够,现在还要浪费了烧石头!小姐小姐,您再想想。” “我是小姐你是小姐?”肖绛终于有点不耐烦,“让你做什么你就做!就算我不顾你的死活,难不成还要害我自己吗?” 豆芽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敢反驳。 肖绛把食物分成两份,自已一大份,豆芽一小份。 又忍着辘辘饥肠,把自已那份的两个馒头,给了马儿一匹一只。到头来,她自已只啃了两个包子,顶多算保着小命,连半饱也没混上。 豆芽一边看到,快速把自已那份吃了,生怕被抢走。 肖绛假装没看到她的小动作,对这个丫鬟彻底失望,没了再改造的心思。 抬头看看天色,星斗已出,居然不知不觉忙碌到夜晚。 肚子里有点食物,还捧了两把雪吃,腑下和膝窝有烧热的石头捂着,躲在雪洞里的时候,虽然寒冷难熬,却也不至于冻死。 但她不想睡。 她这身体不太强壮,冷的时候睡着,导致体温过低,心跳过缓,很容易永远这么睡下去。 而清醒着,就让她东想西想,忽然有点怀念落雪院。 尽管是冷宫,可其实是温暖的吧。 有屋住,有饭吃,人类最基本的生存条件都具备了,远胜于现在。 想到落雪院后就又想到了燕北王府,以及它的男主人,竟突发奇想:雪路难行,高闯要要及时回到燕北王府,搞不好要连夜行军才行。 那她现在就点了自已做的小玩意儿,若他在行军中,也不知能不能看到。 好吧,反正那东西白天也不能用,她也不确定自已能不能活到新年,不如现在就用了吧。 心动不如行动。 一念及此,肖绛就取下热石,钻出了雪窝。 她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圆筒状的东西,那东西就一直藏在她大毛衣裳的暗袋之中,直走到前面一片空阔之地,竖直着半埋在雪中,然后取出了火折子。 古代的火折子像打火机,不过是一个不易燃的筒子,里面放了根浸了油的芯捻。还有一段留有余热,很容易再燃星火的火绒。 要使用的时候只要把它打开,使劲儿吹两下,就有点燃引火之物。 现在她手里的这个东西好像是军中的,平常还是很难见到,与豆芽每天点那只小泥炉子的火折子不一样,是她在杂物房找到的。 “一定要成功啊。”她低声祈祷了句,因为是凭手工课的记忆做的,材料也不尽相同,都是将就着,也不知效果如何。 她呼了口气,用火折子小心点燃了那圆筒的引信,再迅速的跑开。 她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也已经用上了自己最快的速度。 然而,爆炸的威力还是超过了她的预期。 或者还是她的手工程度太差,圆筒爆燃时崩起的碎土块儿,雨点般打到她身上,轰得她狠狠摔了个嘴啃雪。 幸好她已经背过了身。 而那声巨响,也让她情不自禁的惊叫一声,躲在雪窝里偷窥着她的豆芽更是吓得傻了。 再回过头看,结实的圆筒已经成了碎纸屑,散落的雪地上到处都是。 但! 在深黑色天空中,在仿佛镶嵌一颗颗像碎珍珠般星斗的暮色中,一朵烟花直入云霄,带着一条翠绿的尾翼。 那颜色是如此鲜亮,如此醒目,特别是衬着黑夜和白雪,就算离得很远,只要正巧仰望天空,也能够看得到。 “小姐,那是什么?”豆芽终于忍不住爬出来,问。 两匹马儿也好奇的探头探脑。 “烟花。”肖绛挺开心。 希望能为看到这烟花的人们,也带去快乐。 望着夜空,那绿色虽然消失了,却仿佛石破天惊一般。 044 反常即为妖 前阵子的一场大雪,造成了燕北的雪灾。 在燕北国库空虚,连年欠收的情况之下,这场雪灾差点成了压倒巨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然而谁能料到,一场不如意、不情愿,还带着羞辱感的和亲,不仅解了燕北国的燃眉之急,还在雪灾之中轻描淡写的又下一城。 只是年还没过,又一场雪来了。 好在只是半天就停了,让高闯暗松了一口气。 燕北已到极限,必须有一段时间休养生息才行。 不过雪路本就难行,为了能在腊月二十九赶回胜京,安稳民心,高闯的巡营队伍前两天就开始日夜行军,一天只休息两个时辰。 若不是怕马匹受不住,他还可以更快些。现在他们已经进入胜京外城,很快就能提前回到燕北王府了。 他骑在马上,心情平静,却不知为什么心头一动,下意识的抬头望天。 也正是此时,远处的天空中突然爆出一朵烟花。 那鲜绿的颜色仿佛蓬勃的生命,在半空中灿烂燃烧。 “那是什么?”他情不自禁地问。 老郭在他旁边的马上,浑身上下穿得圆包包的,本来昏昏欲睡的,闻言立时醒了,也正巧看到烟花的尾巴。 “好漂亮啊。”老郭不禁赞叹,过后才道,“像烟花,更像咱们平时行军用的信号弹。可不管是什么,从没见过这么鲜亮的颜色啊。哎呀,真是美。” 高闯皱眉。 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只有那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才能做得出来吧。 前些日子,她不是还多要了好多炮仗,说要做什么东西来着? “那边是什么方位。”他又问。 老郭擅长星相。 但他这个看星相,不是看吉凶,而是看方位。 在漆黑的海上,在广袤的荒原上,在深山老林里,星星并不是预知未来的东西,也不是美丽风景,而是指路的明灯。 老郭精通到什么地步呢? 只要有对应的地图,哪怕很粗略,他就能凭星星的位置判断出具体方位,相差不过方园一两里。 听起来好像一两里路也不近,可对应着遥远星空,已经非常精确的了。 好多次,他是凭着老郭的定位之能,才在极大的劣势中反败为胜。 “好像是胜京以南的外城啊。”老郭掐指算着,明明是个和尚,看起来却像个道士,而且因为对胜京了如指掌,地图也不用了。 “如果没算错,那边有座小山,挺矮的,但是绵延数里,从冰湖那边一直到城墙边上。好像,山为豆荚。” 正说着,天空中再度爆出一朵烟花,也同样拖着鲜绿色的长长尾翼,宛若高山深处走出的精灵。 这次,更多的士兵看到了。哪怕是纪律严明的铁骑,也不禁发出阵阵惊叹。 “如此密集的燃放,如果是行军信号的话,情况好像有点紧急。”老郭一边欣赏着那转瞬即逝的美景,一边再度掐算,“正是豆荚山方向,靠近冰湖。” “大过年的,最近又无战事,谁在胜京有紧急事?”老郭自言自语,“再说还两天过年了,外城这时候也不会有人去燃放烟花呀,很费银子的。” 燕北人,个个都会精打细算。 高闯的眉头就渐渐皱紧。 反常即为妖,在整个燕北,在胜京,在燕北王府,就一个被妖精附体的人。 “艺歌,艺赫,速回燕北王府。”他当机立断,吩咐,“直接去落雪院,看看那个……王妃在不在?速来回禀。” 这是他第一次称呼肖绛为王妃,还是公开场合。 孙氏兄弟对这个命令有些疑惑,却绝不会违背,应了声是,纵马疾驰而去。 大部队本来离内城就很近了,他们的马快,很快就又转回。 “王妃不在落雪院,丫鬟也不在,一个人没有。”孙艺歌回道。 “院内外没有打斗痕迹,甚至院门也是锁着的。”孙艺赫也回。 这就是他的贴身爱将,执行命令的时候很灵活,不会只做表面的事。 高闯略一沉吟,即刻提马前跃,同时回身再下命令,“老郭,你带着艺歌和艺赫回王府,连夜安顿。祝飞,你带队与本王去豆荚山。” 众将听令,齐声应是。 但老郭却急忙拦道,“王上,可有什么事?” 高闯微微摇头。 他也说不上来,可他就是断定发出烟花信号的是肖绛。 而且,她有危险。 “王上三思,万一是陷阱……”老郭又拦。 高闯轻哼道,“在我燕北的王城,本王不信谁敢、谁能给本王挖抗。走!”一声令下,掉转马头,已经向豆荚山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一小队人马在祝飞的带领下紧紧跟随,没有质疑,也没有掉队。 老郭骑在马上,忍不住叹了声,“不是咱们王妃又出幺蛾子了吧?” 顿了顿又纳闷,“王上怎么知道?王上怎么相信?还立即就去了?人性真是复杂啊,还是我们出家人好。” 他一边摇头晃脑,一边带队继续回府,心里却十分好奇王上那边的情况。 而高闯那边,马踏飞雪,因为方向明确,走得极快。 过了半个时辰,第三只烟花又升空了。即便他没有老郭的本事,也能确定方向是没有错的。 那个女人做了什么,要连放三只焰火求救? 高闯不禁皱了皱眉:那个女人要找死是她自己的事儿,但是既然他已经追来了,他就不能允许她死在他面前。 “王上,那边有情况!”到了冰湖附近,祝飞眼尖,一下就看到地上躺着两个人,一动不动的。 旁边的积雪有暗色,还结了冰,显然是血液滴落在雪地上形成的。 “去看看。”高闯挥了挥手指,心头略紧。 祝飞立即麻利的下马,一溜烟儿的跑过去探看仔细,又一溜烟儿跑回来。 “回王上,是两个男的。已经死了。一个没有了一个眼珠子,另一个连脸也没了,死的那叫一个惨。” “有女人吗?”高闯问。 “就那两具男尸,没发现女人。”祝飞肯定地回复,“不过地上有非常凌乱的车辙印,马蹄印和脚印什么的,显然之前有过非常激烈的打斗。现在踩过的地方已经冻住,痕迹明显,似乎一路向山脚下去了。” 046 生病的人可以被原谅 “你是为了取悦本王吗?”高闯哼了声,还是不太信。 但肖绛忙不迭的点头,虽然心虚,不太敢直视高闯的眼睛,但至少显得坚定。 “本来就是试试,没想到王上真看到了。”她赶紧接着说,把高闯的不信任跳过去,“这说明我和王上还是有缘的呀。网络一线牵,珍惜这份缘,对吧?” 肖绛甩甩头,觉得自已脑袋发热发懵,有点控制不住的胡说八道了。 她没办法解释这些话,又见高闯的眉头皱了起来,就觉得还是回避一下的好。 最好的回避方法,当然就是装晕。 晕了就不必回答这些问题,生病的人可以得到原谅。 天太冷了,她一直没办法集中精神思考。而事实上,对发生的这些事,她需要好好捋一捋。不然高闯细问起来,她怕说多错多。 肖绛是行动力很强的人,一念及此,整个身子就向后倒。 这完全出乎了高闯的预料,但他反应超级快。 就在肖绛倒地的瞬间,他及时甩出了马鞭,卷在她的腰上。 手腕微微用力,一抖一甩,整个人就已经落上他的马背。 相易打了个响鼻。 增加这点份量对它来说根本不是个事,但它似乎挺高兴驮着肖绛。 高闯犹豫了下,终究脱掉握着缰绳那只手的手套,伸出一指,探在肖绛额上。 滚烫。 环境太过寒冷,肖绛并不知道自已在高烧。 所以本来是装晕的,可一旦倒下去,神智就真切而迅速地模糊起来。 她甚至仿佛回到首次也是最后一次执行外勤任务的时候,蹲在七月艳阳下暴晒的车子里,好像被架在火炉上烤的感觉。 当感觉到一丝微冷贴在自已额头上,觉得舒服得不得了。 她下意识的抓着那丝丝凉意,整张脸都覆过去,用力蹭了蹭,紧贴着,陷入无知觉的黑暗。 高闯意外地看到自已整只手掌都被抓过去,包裹着瘦巴巴一张小脸,就那么怔在了马上。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收回手,果断吩咐,“搜索四周,任何可疑的人和物都带回去,包括马和尸体。祝飞你先行一步,去把阿九叫到到府里来。” 众人果断的齐声应下。 这只卫队虽然只有二十人,却是是由跟高闯同生共死,摸他滚打多少年的亲卫、铁卫组成,彼此心意相通。 一令之下,没有人多嘴,也没有人迟疑,自动自发的分成左右两队。一队留在现场,另一队则跟着高闯原路回返。 他们都是在恶劣的天气也急行军惯了的,何况回程的时候不必再仔细辨认路径,高闯又紧急催马,所以回程比来时缩短了一半时间。 这时候祝飞已经早一刻到了,所以府门大开,府卫们站分成两排,站在大门口迎接。 最前面,是大和尚郭奴心。 他很纳闷,但当然不会这个时候多嘴询问,只一路跟回了谷风居。 然而,所有人都看到他们燕北的王,至高无上的王,肩上扛着一个破布袋子大步流星走了进去。 后来才知道,那不是个破布袋子,而是成亲第二天就被扔到相当于冷宫的落雪院,据说随时会被废掉的,但因为嫁妆厉害也可能不会被废的王妃。 现在什么情况?王上亲自扛进去的呀! 虽然是扛,不是抱,但重点是“亲自”两个字。 一般说来,值得王上关注的,不是喜欢就是厌恶,不是亲近的人就是仇敌。 既然这个女人不讨王上的欢喜,怎么就进了谷风居? 哦,当晚又给送回落雪院了。 还好还好,王上的谷风居从不留女子过夜的习惯还是保持了的。 咦,不对不对,武国来的这女的不是被禁足了?她什么时候出去的?怎么出去了?怎么和王一起回来的? 大年下的,全王府的人都因为这意外议论纷纷。 不过王上规矩大,他们不敢明着说,就悄悄在背后嘀咕一下罢了。 对这些事,肖绛一无所知。 所以说人不能装病,因为很可能真的会病了。 自已咒自已,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而且人失去意识之后,时间就是没有意义的,所以当肖绛再度醒来,距离她在雪夜中被高闯救回来,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到了腊月二十九的晚上。 事实上,她是被饿醒的。 这个身体的底子本来就差,好不容易调养得好了些,结果又长途奔波,在寒冷中挣扎生存,简直是过度消耗。 她之所以昏过去,还不是体力透支外加极度寒冷。 但是她得承认,如果不是高闯及时赶来,她可能会死。 昏过去的人在那样的恶劣环境之下,很难再醒过来了了。 不管她承不承认,高闯救了她的小命。 “我想吃饭。”这是她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能不饿吗?两人天一夜,只啃了两个压扁了的烤包子和几口雪。 房间内有两个面生的,丫鬟打扮的女郎,但却不是豆芽。都是身姿窈窕,行事利落的人。 照肖绛看来,那是经过长期身体锻炼的表象,但不知会不会武。 “是。”面容清冷的那位只简短干脆的回了一个字,转身就端了一碗粥过来。 那是一碗熬的浓稠的粥,米香在屋里氤氲的热气中散发着强烈而诱人的气息。 为了吃,感觉浑身无力的肖绛也坚强的自己爬了起来,倒让旁边那个面容柔美的丫鬟愣了一下。本来要扶她的两只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才放下。 而当一口温度正好的米粥放入嘴里,肖绛舒服的长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这次是真的活过来了。 又连吃了小半碗才观察周围,发现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屋子也还是原来那个屋子,甚至温着粥的那只小铁炉子也是从前的,只是身边的人换了。 重要的是,室温比之前随随便便弄点炭火的时候要暖和得多。 这是待遇改善了吗? 又摸了摸自已的额头,凉丝丝的。 她之前好像是发热来着,这么快就恢复,只剩下浑身的无力感,精神却还不错,看起来找的大夫不错。 再看向门窗,尽管天色已黑,仍然能看到窗纸上映着红色的吊钱和窗花。 明天,就是除夕了啊。 047 幼儿心态,可耻! 但是…… 其实除夕不除夕的,于肖绛来说也没有多大意义。 首先这场病来得快,去的也急,身体像被掏空了,体力精力都跟不上,基本上就是吃饭,喝药,睡觉,没有其他闲心。 二是从前在现代,奶奶在世的时候说过:好过的年节,难过的日子。 应该努力过好第一天,节日只是其中一天罢了。 第三,她盼着过年,是琢磨着能有点好吃的。 虽然有点幼儿心态,可耻! 但是燕北王府整体节俭,落雪院又是实际意义上的冷宫,伙食真的算不上好。 在她的想象里,大年夜的晚饭一定肉肉肉肉,都是肉! 燕北缺粮,饲料相对也不丰富,养殖业不发达,肉食供应一半靠打猎。 但高闯又颁布严令,不允许百姓过度捕猎。 尤其是春天,万物繁衍生息的时候,有一定的禁猎期和禁渔期。也不允许猎杀幼兽和网捕鱼苗。 加之肉类要紧着借给需要出征的军中将士,平常百姓见到荤腥也少。富贵人家,吃鱼类比较多。 肖绛吃鱼过敏。 但她觉得高闯的关于渔猎的措施是相当现代和科学的,其实古人比现代人更懂得天地自然和谐共存。 所以对此,她没有怨言。 可还是有点馋肉啊,特别她是来自那个物质极大丰富,人民为所欲为的地方。 好不容易盼到过年了,哪想到还生病了。 真是歹运! 她围着被子,呆呆坐在落雪院的床上,支愣着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 可惜这里太偏僻了,哪怕今晚刮了大风,主院那边过年时才有的丝竹享乐声以及欢声笑语,也听不到一丝丝。 只偶尔几声鞭炮,模糊而寂寞的传来。 其实,此时在主院谷风居,并没有肖绛所想象的场景。 燕北王府人少,高闯不喜铺张,雪灾又才熬过,不过是全家人吃个团圆饭。 至于饭后的娱乐活动,以及派发红包等事…… 他个性冷冷的,话又少,与民同乐这种公关活动除了初三那天露个面,基本上极少参加。就连除夕夜大宴群臣这种事,他也不提倡。 大家辛苦一整年了,除夕这种日子不去合家团圆,还要对着他立规矩吗? 不过他身为一国之主,承担着燕北的军务与政务,平日里非常忙碌,能全家大小一个不差的吃个饭,都已经挺难得了。 大和尚郭奴心自称是方外人,没有家。所以就带着小和尚戒忍,跟着高家一起混年夜饭吃。 能自由出入内廷的,除了奉令的之外,也就这一大一小了。 因为能见到的机会不多,小魏氏和白姨娘都盛装打扮,各种殷勤劝饭。就连三夫人练霓裳,打扮也比往日要隆重许多,酒更是一盏一盏的豪饮。高瑜和高钰更是粉雕玉琢的,漂亮得好似画中的仙童。 只是这两个仙童有点拘谨,没有平时半分的活泼好动。 毕竟一向严厉的父王在场,前些日子才因为淘气挨了一顿鞭子。高闯又说了不许给上药,就算是小孩子恢复能力强,也直到今天才好些。 所以,都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 至于心里服不服气,还有没有其他想法,那就另当别论了。 因为高闯素日话少冷淡,又没了高瑜和高钰的耍宝,其他在座的其他大人小孩子也都闷头吃饭,团圆餐很快就结束。 “子时中鸣鞭炮的时候,本王过来。”感觉差不多了,高闯说着,而后站起身,出了谷风居被烘得暖哄哄的大花厅。 老郭一看,立即跟上。 戒忍也想走,被憋了半天的高钰一把拉住,“你跟着干吗去?今晚父王也要守岁,不会让你去唱经的。来,咱们玩。我姐新近学了个游戏,特别有趣。” 戒忍无奈,只得顺从的坐下。 其他几个小的也迅速围过来,高闯一走,顿时就像活过来似的。 走出房门没几步的高闯听到里面传来的阵阵笑声,不禁摇头,“看,本王走了,他们才得自在。” “威严些很正常啊。”出了暖和的屋子,老郭立即抖抖嗦嗦地揣起手,“您是他们的父亲和丈夫,但您首先是燕北的王。” 看王上,还是腰背笔直,昂首挺胸,根本不怕冷似的。 高闯点点头,脚下却不禁轻轻一顿。 想起有个人好像不怎么怕他,就算怕也是装出来的。 难道是他威严不够? 老郭敏锐的觉察到了这一顿,犹豫了下,试探着问,“王上,才吃完饭,要不要消个食,散个步,到落雪院那边看看?” 高闯没吭声。 正赶上过年,不管是出于讨吉利的原因,还是忙不过来的原因,肖绛被无故从燕北王府掳走的事都没从表面上查。 当然,私下里已经开始。 否则等过了年,所有的蛛丝马迹都会被掩埋在时间里。 但,也正好她因为生病了,倒解了他的麻烦。 除夕夜到底要不要她参加家宴?初一群臣拜年的时候要不要她出现? 他一直为这些问题头疼,无法做出决断。 让她出现,相当于承认她的王妃之位。 可他接受和亲是出于胁迫,还带给他巨大的羞辱。为此,他不愿意武帝指明的女人站在他的身边。 不让她出现?那是当众打赵渊的脸,也会让别人对她的身份多加猜疑。 可那个女人……是无辜的。 是他们男人之间进行的利益交换,为什么要为难一枚棋子,一个身不由已的女人呢? 太没品了。 也不是没想过让她称病不出,想必她会痛快同意。 可不知为什么,就有点说不出口。 所以被掳后生病,虽是无意,她却再一次解了他的围。 自从来了燕北,那个女人似乎没有麻烦过他,却一直在帮忙。 怪道她总是告诉他,她是个有用的人。 这样看来,在道理上,他是应该去落雪院看看的。 毕竟过年了,府里府外好多人盯着,他这也算表明姿态:虽不亲近,但也不完全厌弃。这样不给出明确态度,在迷惑赵渊的同时,也是不想给她带来麻烦。 捧高踩低,很多人惯会如此。 “阿九下午来过了吗?他怎么说?”他停下脚步,就站在风雨长廊中,状似无意地问。 远远近近的,灯火全部点燃,好像一路向王府的深处延伸了去。 048 你的头发呢 老郭偷瞄了高闯一眼。 这是关心? “来过了,仔细问过诊才走的。”嘴上却说,“就说王妃很了不得呢,身体底子那样差,又在这种恶劣天气下在外面冻了多半天,没死就算好的,却居然很快就恢复了。” 见高闯不回话,明白那意思是让他多解释几句,就咽了咽口水继续道,“阿九说,从王妃的脉像看,小时候身子亏损得厉害,肯定被错待了。不过最近应该增加了自主活动,所以气血还算可以。就像那种早春时节的花,正在冬日里蓄力长花苞呢。” “他懂得什么花花草草的,他只懂药。”高闯哼了声。 老郭就笑,“阿九说了,他最喜欢这种病人了。” “什么意思?”高闯凝眉。 “就是说王妃的生命力真的很顽强,又十分配合。他说了,医药针石固然重要,但病人自己的意志力更重要。只有求生欲望强烈,努力吃饭吃药的病人,才会好得快些。” “不就是能吃能睡?”高闯又哼了声。 语气听来很嫌弃,但老郭知道,王上很少这样说别人。 而且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迈步走动,是走向落雪院的方向。 “还说确实没有武功底子,大约只是会些拳脚。”老郭跟上去,补充。 “不是一点拳脚那么简单。”高闯想了想,却摇头,“那两具尸体我看了,都是练家子,身体又强壮。在那样的情况下能被反杀,纵然有轻敌的成份,那女人也一定施展了诡计,同时也说明她的技击技能与普通的不同,应该是那种适合力弱的女人所练习。她没有内力,却只打关键的致命之处,一招即死。” 他想起那膝盖上至死还刺着发簪的,还有那个整只眼睛都糊了的。 狠,真狠! 可是不狠,就会没命。 高闯不禁回想起洞房之夜那个假新娘。 派来刺杀他的,绝对是顶尖杀手,却让那女人一发簪给废了命。 谁能预料得到呢? 有巧合,有突然,自然有轻视的成份,但那女人的招式,却也非凡。 关键是那种时候的冷静判断力,以及勇往直前的果断。 这让他……还挺佩服的。 以弱胜强,在劣势中奋起而取得胜利,他从小到大都在品尝这种滋味。那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敢,普通人很难企及。 何况还是个女人。 高闯垂下眼眸,陷入沉默。 老郭敏锐的问,“王上在怀疑什么?” “我只是无法理解。”高闯却摇了摇头,“因为从她的所作所为看,好像在军中呆过。可是她才多大的年纪?又一直在尼庵中……” “因为那个焰火吗?确实很奇异。”老郭的眼神中闪过兴奋的光,“行军的时候拿炮仗火筒互通信息是有的,但焰火中居然拖着绿色的尾翼,我大和尚自诩见多识广,也得承认没有见过。要是得到制作方法,并且保密……” 那意味着燕北军的通讯和联络就不被被人假冒,因为这种醒目的颜色只他们独有,别无分号。 老郭一边说,一边对高闯使眼色。 意思是:你懂的。 高闯不理他,只道,“还有,我的亲卫检查过,她藏身的那个雪窝做的虽然不结实,但是非常规整,能极大限度的避风保暖。她还知道用烧热的石头放在腋下和关节等处,努力要保持体温。正是因为如此,她才能活下来。可是了解这种做法的人大多是在战场上经验丰富的老兵,而且必须是在极北之地作战过的,她又是如何得知?” “妖精附……” 话说一半,见高闯凛冽的目光扫来,老郭及时改口,“也许是听什么奇人异士说过,或者看过什么奇闻异志的书吧……这种事倒是常有。” “那么军马呢?”高闯的眼神里流露很隐蔽的、微微的赞赏,“在那种情况下,她还没有忘记保护马匹。这么爱马的人,怎么可能是平民之辈呢?只有当兵的才会这样吧。” “那也得是好兵。”老郭点了点头。 高闯不禁晒笑。 好?坏? 新婚之夜把刺客反杀,大雪之夜把两个土匪弄死,可却拼死保护两匹马,这是能以好坏来定论的吗? 话说回来,这个女人智计百出,可有时候又完全不设防。 比如,她苏醒后的表现,既不问人,也不问事,就只胡吃闷睡,拼命之后不计后果……倒是奇特。 也不知是不是傻过的缘故。 高闯边想边走。 他人高腿长,又在军中长大,就算是散步,脚程也比普通人快。 老郭在后面跟得气喘吁吁,到了落雪院的时候,简直有逃出生天的感觉,积极的跑上去通报。 王上来了,是不用敲门的,嚷嚷一嗓子就行。 登时,那个面容清冷的丫鬟立即跑来迎接。 面容柔美的连忙对肖绛说王上来了,试图扶她起来。 可肖绛只穿着中衣坐在床上,头没梳,脸没洗的,再准备也来不及了。 干脆,她就没起身,就端端正正坐在床中间,备上一脸假谦卑的笑意。 高闯进门,抬头望她的时候愣了愣。 “参见王上。”肖绛立即打招呼,“不知道您来,在病中有点形象不佳,不能给您行礼了,您见谅哈。” 根本就不想行礼吧?之前每次行礼都敷衍得很。 “你的头发呢?”话到嘴边又变了,还带了点不满。 什么时候这女人的头发没了?只有寸来长。看起来男不男,女不女的。之前她出现的时候不是戴帽子,就是包头,倒一直没有注意过。 话说,阿九和这两个丫头为什么不回报? 他不想想,这种外表上的细枝末节,得多八卦的人才会和王上说?况且他又表现得对肖绛完全没兴趣。 “你是要出家吗?”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这女人本就出身尼庵啊,不是想再回去吧? 她这种搅风搅雨的,要去祸害佛门清静地了吗? 高闯皱眉,没有意识到有点不爽肖绛要出家这件事。 “我喜欢吃肉,我不要出家。”哪想到肖绛干脆利落的否认,可惜理由太让人无语了。 “之前身体太差,头发也差,我烦了,干脆剃光来养养。”肖绛很一本正经的解释,“王上看,长出来的黑多了,也浓密多了。” 顺便,上回弄断发吓唬高氏姐弟那事也才能成。 废物利用嘛。 049 此仇不报非女子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可如此随意?” 高闯的眉头一直皱着,可目光似无意扫过那颗脑袋。 嗯,毛茸茸的,倒是比以前那把枯黄稀疏的头发顺眼多了。 这是内室,老郭进不来,但在外头听到对话,不禁插嘴道,“王妃要出家?” “不出家,在俗世也能修行。”肖绛放大了声量,“再说我在佛门待腻了,要出家也入道门。我喜欢道家的观点:存心邪僻,任尔烧香无点益。持身正大,见吾不拜又何妨。修行嘛,修心为上,形式不重要,不重要。嘿嘿。” 她知道在封建社会,头发都不能随意剪的。 现在剪都剪了,真是因为她原来的头发太难打理,干草一般,不如像她穿越这样,前面全部结束掉,重新开始的好。 不过为了不刺激这些古人,她只好从意境上下手。 老郭果然上当,顿时闭嘴,仔细咂摸这两句的滋味。 高闯却不上当,却也觉得这两句很有胸怀,主要是适合眼前这个女人。 毕竟,她连木制佛像都能劈了当柴烧。 重要的是,她不起身行礼就算了,怎么不请他坐? 偏偏他派来的那两个丫鬟都乖巧地退出去了,没人提醒这个没脑子的女人。 高闯心里有点恼火,就瞪着肖绛。 肖绛却以为他还是为她把头发全剃了的事不高兴,只能陪笑。 于是大眼瞪小眼。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空气忽然安静。 肖绛有点不自在,好半天才意识到,连忙道,“王上您别站着呀,您请坐。” 可是这样,高闯倒不好坐下了。 只能继续站着以保持王者尊严。 而且环顾四周,房间内只有简单几样家具,除了一把椅子,也没什么地方可坐的。若非打扫得特别干净,眼前这一位神情喜庆,还真的好像冷宫一样。 “那王上您百忙之中莅临……” “你是如何被绑架的?”高闯打断肖绛继续没话找话的行为。 “今天是除夕诶。” “如何呢?” “穿新衣,吃好吃的,放鞭炮。” “敌人不会因为除夕而停止行动。” 好吧,你帅你说得对。 肖绛气馁,本来想提点条件的,却也只能想了想,把当日发生的事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你有什么想法?” 肖绛是有点吃惊的,因为高闯居然问她的意见。 “王上这么英明神武,应该早有判断。”这一句夸奖,倒是由衷,“那两个人大半是江湖上的响马强盗,他们能把我弄出去,必然少不了府里的人做内应。否则他们怎么搭上我的丫鬟豆芽?怎么就精准地选择了您出巡的时间?怎么调开了后院本来就少的人手?怎么顺利出府,又怎么弄来的那两匹军马呢?普通百姓怎么会有军马?当然他们本以为那两匹马是不会暴露成证据的,可以直接偷走或者杀害。” 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那两匹马没事吧?” 她问得很真,眼睛亮闪闪的,关切之情也真,高闯的心里就有一点点舒适。 他从小就进了军营,行军打仗,生生死死都有战马跟他在一起。所以爱马的人,在他这里总不会有太差的观感。 “马没事,且说说你怎么杀的那两个人。”他站得腿都僵了,只好溜达一下。 可因为房间局促,就这么走到肖绛的面前。 也因为身高差,就显得更加居高临下,压迫感十足。 但是肖绛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并没有退缩,还微仰了头。 从高闯的角度看上去,因为烛火的缘故,这女人的眼睛里好像有星星在闪动。 而于肖绛而言,其实有点无奈。 用这么好听的低声炮,在除夕之夜询问她杀人的事,真的合适吗? 好吧,对这种没有仪式感的男人实在没辙。 她本想简略说说,哪想到高闯是个高手,她起个头儿,他就能知道后续。所以她但凡说得有一点模糊和敷衍,也立即被指出来。最后,不得不完整还原了当日所有细节,就好像高闯在现场观战一样。 回顾一下,她也才知道当时有多凶险。 可是生死关头,肾上腺素飙升,哪里顾得上害怕? 这时候回忆起来,倒有点后怕了。 摸摸自已的额头,也是冒了一层虚汗。 “胆子太大了。”高闯也皱眉。 她怎么就敢以命搏命。 那简直是九死一生,但凡半个环节出错,哪怕差之豪厘,她的小命有可能就留在腊月二十八,胜京外城的雪地上,会被沉入那片冰湖之中。 “有什么办法?又没有人会帮我,只能自已扛。”肖绛笑了下,皮皮的。 但高闯心头却是一软。 他知道她是棋子,甚至被当成弃子,死子,他从不想拿她做伐,可终究为难了一个孤身在外的女人。 “这件事……”他慢慢的说,因为声音本来就低沉好听,搭配着他神情不那么冰冷,甚至温和的时候,莫名像是在哄人的样子,非常给人安全感。 这个男人如果愿意,一定是天底下最会撩的,肖绛突然想。 “本王会给你一个交待的。”他说。 肖绛迷糊了瞬间,但很快就清醒,“交待不必,王上倒不如放长线,钓大鱼呢。这条线隐藏得如此深,浅浅找个理由平息了它,那黑手往后才会再伸出。如果现在追得太猛,说不定藏起来十年八载的不动弹了。留着,是个隐患。” “你心甘?”高闯挑眉,倒没想到肖绛是这个反应。 当然,她不是普通人…… “有什么心甘不心甘的?”肖绛耸耸肩,“身为一个弃子和死子,哪有筹码可谈?我的目标就是尽全力去求生,想那么多干吗?干就完事了。” 她当然也很气,但她更想挖出隐藏最深的敌人。 说不定,新婚之夜的刺杀,就是同一人或者同一群人所谋划。她一定要找到那个人,让他(她)付出代价! 此仇不报非女子。 再说现在她表现得高风亮节,虽没有直接好处,却能攒人品值呀。 她想得美,高闯却看穿她的小心机,“你能这么大方懂事也好,毕竟事情因你而起,你做出些牺牲也是应当的。” 之后还嫌不够,“但往后如果你胡来的话,也会受惩罚。” 妈蛋,谁要大方懂事了?就给我加点人品值怎么了?非要故意说成这样。 所以说,太聪明的男人最讨厌了。 050 王上,我想吃肉 肖绛垂下眼睛,生怕忍不住翻白眼。 而她本来盘坐在床的中央,围着个大被子,这模样看起来有点垂头丧气。 高闯莫名被取悦了,忽然问,“你那个烟花是怎么做的?” 又补充,“如果你愿意把方子拿出来,就可以向本王提个条件。” 肖绛立即原地复活,眉开眼笑。 太聪明的男人,有时候也不那么讨厌嘛。 至少眼前这一位品性高贵,没因为她是笼中鸟就用或者强硬或者卑鄙的手段逼问她,而照样采取交换大法。 “其实这个倒是挺简单的,之前我不是要了一些炮竹和牛皮纸吗?而且我整理落雪院的时候,一块天青石。我把那些纸都卷成了结实的小圆筒,两端用泥封好,在中间装入炮竹中拆出的黑色药粉,里头掺杂了天青石的粉末……” 天青石里富含硝酸钡,混入药粉就会产生绿色的焰火。 但是这种物质在古代没办法提纯,肖绛在点燃之前心里也没有把握,结果竟然很成功。 大约古代的物质没有经过污染和地质变化,所以天然纯度会更高吧。 这算什么? 是不是老天在把她按在地上反复摩擦之余,也给了她好运气呢?居然在落雪院的一堆杂物中找到了不少有用的小物件。 “看来你从了落雪院找出不少有用的东西。”高闯挑了挑眉道。 “废物利用嘛!”肖绛笑眯眯,完全看不透高闯的心绪。 这个男人那么有城府,就算她学过微表情,也没达到能解读这些高手的程度。 所以算了,不解读了,凭生存智慧好了。 “都是丢在那里没人要的东西,没想到真有宝藏。”肖绛一边说,一边欠了身子,在枕头下摸呀摸的,最后拿出一个小袋子。 然后把袋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的摆在桌上,坦白的态度简直不好得不要不要的。 高闯见状,又向前走了两步。 毕竟离得远,干脆坐到床边,侧过身看。 一眼扫过,看到那些零碎的小东西里面居然还有一个军用的火折子! 火折子挺旧了,在顶端的部位有一个印记。虽然已经模糊不清,但仍然可以辨认出那是一朵笔触很简陋的花。 他恍惚记起,这是他第一次从军的时候一个老兵的随身物件。当时他隐姓埋名从小兵蛋子做起,就是这个老兵带的他。 那老兵说他暗恋地主家的俊俏女儿山花,虽然这姑娘后来嫁得很好,从来不知道被他藏在心里深深的喜欢,但自从街上惊鸿一瞥,他就至死不忘。 “我就想着积累军功,将来得个一官半职的,再赚点金银,就回去向她父亲提亲。”老兵对新兵总是严厉的,甚至有点瞧不起,但那时候他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不过又不知道山花喜不喜欢,听说那老妹儿向来看中那些有学识的秀才呢,我这种大老粗……”说着,叹了口气。 但那气息又是心酸又是欢喜,哪怕彼时他还小,也深深动容。 只是后来那老兵死于一场对罗刹的苦战之中,就在他面前三步远。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死亡,鲜血都喷溅到他的脸上,感觉滚烫着又冰冷着。 那次是被伏击,他们没有吃的,没有御寒衣物,也没有武器。 为了能够活下去,突围,同袍的尸体不仅不能好好的掩埋,还要扒下他们身上的衣服,拿走他们残缺的武器以及身上所有的东西。 他拿了那老兵的,因为老兵瘦小精干,和他当时的没长成的身材比较接近。 只是,后来那些东西在战争中都渐渐遗失了,只有这个火折子留了下来。 虽然他舍不得丢弃,仿佛是那个老兵存在过这世上的证明,但也没有刻意的去收藏。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到了落雪院,再被这个女人翻了出来。 “你倒是很有耐心,这要做足了水磨工夫吧。”高闯说着,不着痕迹的收起火折子,又拿起那还只剩下少半块的天青石。 “为了能活命,多辛苦也是值得的。”肖绛无所谓的耸耸肩,注意到了高闯的动作。 她心里有点奇怪,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火折子还值得燕北的王要特意取走。 难道有什么意义?比如旧情人的遗物? 不对,如果属于旧情人,不可能扔在落雪院。 落雪院里的东西大多不方便丢弃,却也不是重要的东西,就是丢在仓库里。 高闯假装没看到她那一脸八卦的模样,沉吟着拍了拍膝盖道,“好吧,算你立了一功。” 啊?哪个功?她立得功可多了。 高闯抛了抛手中的半块天青石,又放在床上,“回头再多做几个,说不定元宵节的时候可以放。” “初三王上与百姓同乐,如果天色晚些,就可以用。”肖绛立即来了精神。 说起玩儿,那真是兴趣多多。 “那么,你想要什么奖赏?”高闯把话题拉回。 他觉得再这么啰嗦下去,他可能会耽误子时放鞭炮。 “可以要求奖赏吗?”肖绛的眼睛立即就亮了,“那我就不矜持了哈,明明心里想得很,再假装就太虚伪了。” 高闯闭了闭眼睛,忍住立即就走的冲动,只等她说出什么大筹码。 结果却等到一句,“王上,我想吃肉。” 什么?! 纵然高闯心智坚定强大,可以说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也被这奇葩的要求惊了那么一下下,还以为自已听错了。 肖绛却没半点犹豫的,“王上,我想吃肉!这都过年了,年夜饭诶,还给我清粥小菜的,太不合适了吧?” “你知不知道,如果得到这绿色烟火的方子,将来行军作战的时候,就能够占据一定的优势。因为战场上联迅的火筒区别不大,虽说已方各有暗号,但泄露的话,就容易被混淆视听?”高闯一次很少说这么多话。 “哦,那我这个还挺厉害的。”某人心里想着肉,回答得敷衍。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这也是功劳一件,你居然拿它换肉吃?!”不明说的话,气得肝有点疼。 “对啊对啊,还挺值得的。”某人继续无知觉。 高闯猛地站起,实在没有话对这个女人讲了。 肖绛眼见肉要飞了,不是,王上要走了,情急之下也赶紧爬起来。 起得猛了,头一晕,整个人都摔在地上。 就近看到有眼前有可以抓紧的东西,想也不想的抱上那双小腿。 051 他乡遇故知 肖绛身上一直包着被子,就算整个人掉在地上,也没有摔疼。 但她反应快,很快意识到自已抱着的是高闯的小腿。 这不仅大胆,而且非常的于理不合。 可是抱都抱了,这时候再缩回爪子也来不及,干脆耍赖吧,还有条活路。 “王上,您说话也是金口玉言,怎么能不认?”无理的话也说出来。 “您说我立了功,可以获得奖赏的。”感觉那双腿要动,就又抱紧,整个身体努力放松。 所以高闯气得要走的时候,就这么脚下拖着个大活人向前走了两步。 本来可以轻松一脚踢开的,可她是个病人,女人,还是自已捏着鼻子娶回来的。就算不情愿,就算心里并不承认,早晚要废了她,却也不能动手伤她。 亏他之前还觉得她明理,懂分寸,这才多久就露出真面目! 他居然看走了眼! 高闯站在那儿,忽然有一种少年时落水的感觉。 北地人多是旱鸭子,他也不会洑水。 就在胜京外城那片冰湖,十二岁时,他被人陷害落水。 其实水并不深,可他的小腿却被水草缠住。 当他清楚的意识到可能会死,燕北从此无主之时,居然用力一蹬,就这么从水中浮上来,三两下扑腾到湖边。 现在他又觉得自已被水草缠住了,柔韧的水草,此时却带着温暖的气息,并没有感觉恐惧,却令他非常无奈,似乎有一种力量,要把他拖到某些不知名的深处去。 “放开本王!”高闯低喝。 “请王上兑现承诺。”肖绛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二百五。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没经大脑的事都做了,干脆一条道走到黑,不然不是更丢脸吗? 而且还得不到实惠。 半途而废,或者做了又后悔,犹犹豫豫,就像一脚踏两船,终究两头不到岸。 “本王再说一遍,放开你的手!” “王上就答应我吧。” “你才受过风寒……”逼得高闯要摆事实,讲道理。 一个才熬过大病的人,适合大鱼大肉的吗?让这女人闹得,好像他燕北王府穷得揭不开锅了。 “王上,我扛得住。” 这么喜欢肉食,真是妖精附体的。 高闯见肖绛忽然变得不可理喻,耐心很快耗尽。 又感觉自已的腿被越抱越紧,完全没有挣脱的可能,只能纡尊降贵的弯下了身子,点了肖绛的麻穴。而后在肖绛哎呀一声后,拎着她的后衣领,平平伸直了胳膊,嫌弃的不让身体其他部分碰到她,再把她丢回到床上。 咚的一声。 “王上您轻点,疼。”肖绛哼哼出来。 其实高闯的武力值非常高,下手的角度和力量自然有准头。但肖绛已然意识到自已的所作所为不能达到目的了,只能示个弱,装个怂。 不然多尴尬。 豁出脸面也没弄到肉吃。 然而他们不知道,他们在内室的这番作为,进行这样的对话,还那些乒乒乓乓的可疑动静,令只闻其声,不见其影的人觉得十分暧妹,甚至浮想联翩。 落雪院的布局和布置本就简陋,正屋一大两小,肖绛所居是左方的小间。右边小间,存放了她慢慢收集琰的东西。 所谓外间,也不过是明间。为了保暖,中间以道很厚的棉布帘子相隔。 此时,大和尚郭奴心和那两个被指派来的丫头就在外间。肖绛耍赖时,有纠缠的光影从帘子下方透出,那两个丫头不禁面红耳赤,连头也不敢抬了。 老郭也超尴尬,却也同时好奇。 王上不近女se,这时候怎么突然这样?看来王妃有些手段,确是妖精附体。 正悄么么转过脚尖,打算偷偷溜走,就见门帘“唰”的被挑开,他们伟大的王,大步走了出来。 表情仍然一如即信的镇定,可跟随太久了,怎么也能看出点气急败坏。 那件玄色绣了金色龙纹的袍子,下摆似乎有点不太整齐…… “你们俩个进去,好生伺候着,不许她胡乱吃东西。”高闯命令。 两个丫头赶紧屈膝行礼,应下。 高闯往外走,又想起什么,顿住脚步,“告诉她,本王吩咐过让她为元宵节后的事做的准备,至少一天写一篇。如果写得不好,就关在落雪院别出来,每天都会吃得很清淡。” 他口中的“她”指的是谁,在场的人都知道。 而他声音大,那个“她”在内室听得清清楚楚。就算这时候再告诉自已,一人做事一人当,不管好坏对错也不后悔,也还是一头扎起被堆里咬枕头。 她就是太缺肉了,所以脑子才不好使。 怎么能和高闯那样冷酷的君王型男人耍赖呢?这下好,搬起石头砸自已的脚了吧?果然馋嘴就一定会付出代价的。 两个丫头进屋时,看到的就是王妃这幅样子:穿着睡衣,趴在床上,脑袋埋在被子里。 王上到底做什么了啊!她们想。 “还没问过你们的名字。”听到有人进屋,肖绛也不逃避,直接转移注意力和话题,“照顾了我几天,我都没来得及问。虽然你们只是借用过来,不会长久留下,我还是希望知道你们的名字。” “我叫阿泠。”面容清泠,身段高挑的丫头说。 “我叫阿理。”面容秀美,身姿柔和的丫头说。 “你们不是王府里的奴婢对不对?”因为她们都自称“我”,态度虽然尊敬却不谦卑。 “我们原是三夫人手下的。”两个丫头对视一样,最后由温柔和气的阿理回道,“想必您也听说过,三夫人原是女军营的统领,我们也算是女兵。不过因为资历浅,还没有正式编入军中时,三夫人入了王府,我们就跟来伺候了。” 早听说燕北有女军,却原来近在眼前。 但她还真不知道高闯的三夫人是女军出身,可惜一直还没见过。 立即,肖绛整个人的神情都柔和了。 她在现代时也是女兵呀,现在多好,他乡遇故知了。 与此同时的落雪院外,高闯大步往前走。 老郭一路小跑跟在后面,终究忍不住问,“王上,王妃到底怎么了?刚才内室似乎……” 高闯停下脚步,瞄了老郭一眼。 老郭就缩了脖子,不敢问了。 但他感觉得到,王上的情绪波动得十分厉害,当时必然出了不同寻常的事。 却听高闯扔下一句话,“子时的饺子叫人送过来几个。只几个!素的!” 052 人在屋檐下 好吃不过饺子,舒服不如倒着。 肖绛是北方人,虽然异时空燕北国的防寒设备和现代比起来实在是很落后很简陋,但是她能够很快就适应了这边的气候。 而对于北方人来说,没有什么是一对饺子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的话,就两顿。 所以得到了子时的饺子,哪怕是素的,肖绛心情还是变好了,对高闯的怨怼之心也减轻很多。 只是转头一想到高闯让她一天写一篇东西,又头大无比。 自从大学毕业之后,她就发誓再也不进行任何考试,结果没想到都穿越了还是要备考。 歹命! 于是初一一大早,她不用去拜年,也不用发红包以及领红包,早饭后就趴在桌子上,咬着笔头,不知道写些什么好。 苦思冥想了半天,还是放弃的扔掉了毛笔,问阿离和阿泠,“初一你们这边禁荤腥吗?” 早上还是清粥小菜,再加上一份素点心。 其实是栗子糕,甜甜的倒还是蛮可口的。 可她还是很想吃肉,虽然知道感冒过后,摄入过多的蛋白质会增加身体的负担,但她这个身体也正在保养,还是很需要动物蛋白的。 嘴馋就说嘴馋,找那么多借口! 她很快就否决了自己,摇了摇头。 心想着,也许高闯知道她的念头会这么说吧。 “禁的。”阿泠点了点头,“素食用来祈祷来年一切平静,不要产生纷争。” “那初二呢?”肖绛又问。 心道:封建迷信,完全没有科学根据。 一边的阿离差点笑出来。 这位王妃作为和亲的公主,在到来到燕北之前,整个王府,不对,应该说整个燕北的人都在猜测她想得到什么。 权力?地位?王上的宠爱?甚至将来她自己的儿子继承燕北国的王位?可谁也想不到,打死也想不到,她居然一心惦记着吃。 不知道别人怎么样,反正她觉得这个王妃非常有趣,甚至让她有点喜欢。只要王妃不去针对自家的三夫人,她应该也不会与王妃为敌的。 阿泠望了朋友一眼,也有点无语。 这位王妃这样就算了,王上的态度也像谜一样,完全让人看不透的 若说王上喜爱这位王妃,可是成亲那么久,一直都没有圆房,更没有让她在众人面前露脸,也没有让其他人拜见。住在冷宫一样的落雪院,丫鬟仆役完全没有配备,饮食用度也并不比别人高级。 这样一来,几乎算是没有基本的尊重,不承认这一位的身份和地位,甚至不承认这场两国之间的重大联姻。 若说王上厌恶这位王妃,偏偏又对她很是容忍。 她可是亲耳听到,亲眼看到,这位王妃在王上面前很随意,说的做的,都是别人在王上面前从来不敢的,也没见王上发火。 就连之前王妃抽了世子和世女的鞭子,王上都没有过分追责,只是禁了足。 后来王妃被不知什么人掳走,王上亲自救了回来,更是亲自抱进了王府。最重要的是,亲自探望。 这待遇,二夫人和三夫人以及白姨娘都没有过。 除夕那天晚上,王上和王妃还不知在房间里做了什么…… 想到这里,阿泠脸色微微发红,赶紧抿了抿唇说,“我看,您还是先写点儿什么吧。刚才王上找人传了信过来,让您务必把写的东西在申时之前送过去。不然,晚饭可能有点麻烦……” 这个古代封建帝王是捏住她的七寸了吗? 肖绛愤然想。 怪她自己一时不察,居然暴露了自己的弱点,被那个男人一下子就抓住了。 可是她也只敢想想,表面上还是颓然重新坐好,拿起了笔。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到底形势比人强。 哼,小女子能屈能伸! 她一个从现代来的军校女老师,见识又广,心界开阔,不跟封建帝王计较。 不过想来想去,她决定不写文史类的东西。 首先,自己那笔字实在拿不出手。 毕竟原主不会写字 她以前在现代的时候被校长逼着描了点红,勉强能拿住毛笔而已。 而且要论文史类的水准,估计现代人比古人要差多了。 但古人重文轻理,她要显得自己有价值,就只能突出自己擅长的东西。 在现代时,她是情报分析专业毕业的,在军校里教的也是这个专业。论起数据分析,当然基础的理论知识就是数学了。 九九乘法表?不行! 虽然欧美人到现在也不会,但是中国人使用“九九口诀”的时间较早。在《荀子》、《管子》、《淮南子》、《战国策》等书中就能找到。 虽然经她多方打听,这个燕北国是异时空古代,和中国古代历史进程完全不同,也有很多著名的历史人物没有出现过,但还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比如基础的学科,语言,诗词歌赋,四书五经啥的,还是有的。甚至这个时代的服饰,和一些风俗习惯,非常接近中国古代的大明朝。 所以想来想去,她还是写了一篇数学内容,打算明天写物理知识,后天再写几何。都是基础类的,不然太过惊世骇俗。 虽然她在现代教的是军校,学生们都已经应届高中毕业了。但在此之前,她经历过长达两年的漫长实习期,与初中年龄段的熊孩子相处时积累了丰富的斗争经验,巩固了扎实的基础学科知识。因此只要决定了写什么,那就行云流水,一蹴而就。 “好了!”等墨迹干了,她就折好纸张,放进信封里,等着高闯派人来拿。 她很想知道,当年所有教过她的老师知道她用所学换饭吃的时候,而不是报效国家和社会,会不会对她集体鄙视。 习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之前总是听说这句话,现在是深刻感受到了。 “现在我们来做点好玩的。”她望着自己手指上不小心沾上的墨迹“阿离去帮我把牛皮纸的筒子卷起来,再去活一点泥巴。记住,要带点劲儿的,千万不要松松垮垮。阿泠,你帮我把这块天青石磨成粉。这是水磨的功夫,只有你这样细心安静的姑娘才能做呢。” 求人帮忙,她自然不吝赞美之词。 等两个丫头忙起来的时候,她干脆又展开了一张纸,认认真真的趴在那里写了起来。 作为一个社畜,给领导的东西可以敷衍,但是给自己的,那必须要认真了。 先写个封面,落笔四个大大的字:肖氏食谱。 053 伴君如伴虎 这个新年的初三,注定了与众不同。 王上每年都会深入民间,体察民情,并且派发王府的赏赐物。 其实不过是像状元郎跨马游街那样,在民众的欢呼声中走过,让民众瞻仰一下他们英俊威武的王上,并在州府早就设立好的红色香案上,放下王赐之物。 但那都是在上午进行,下晌就基本结束了。 今年却是从下晌开始,一直持续到晚上。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在外城的废墟空地上,还燃放了焰火。 燕北地广人稀,建筑物之间的间距也大。只要仰望天空,全城的人都看得到。 高闯本来觉得这是无意义的浪费。 焰火虽美,却稍纵即逝,还要劳民伤财,实在不经济。 但自告奋勇去落雪院拿绿色烟花的老郭回来说王妃有个建议:请王上不如放一场焰火,把那绿烟花混入其中。 这叫“仪式感”,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人心向背,得民心者得天下。 焰火能让人感到快乐,感到跟着王上,将来一定有好日子过。 越是辛苦的时候越是要如此,那会给人们带来希望。 高闯犹豫了下,虽然不确实效果,还是决定接受这个新鲜的建议。 全王府上下的人和胜京府的官员,差役足足忙了一天一夜,才算安排好场地和燃放的人员,沿途的护卫,以及临时凑足这么多烟花。 “人家的嘴儿,我们的腿儿。”忙得要吐血的时候,有人吐槽,“心血来潮的一句话,我们就口水都没时间喝了。” “听说是那位不知死活,甚至不知算不算王妃的武国女人提出来的。” “美se误国……不是,我们王上英明神武,根本不可能……” “闭嘴吧,但我怀疑武国皇帝派来的能有什么好鸟?别再憋着什么坏!” “那就给我都着紧些,千万别出乱子。”最后,他们的头打断了这议论。 然而当天晚上,当焰火升空的时候。 所有人望着天空绽放的美丽,内心深处却都觉得这番辛苦都值了。 真是美啊! 在燕北,很久没有看到这么美丽的东西了。 “有绿色的诶,一共好几个!看到没有?好漂亮啊。” “真的很绿很绿啊,就像一箱子一箱子的绿宝石从半空中撒下来。” “我好想捡一颗。” “刚才我还听一个大和尚对一个小和尚说,绿色代表木气,代表春天。今天焰火出现了这般奇异的颜色,代表木气旺盛,这说明我们燕北虽然连年遭灾,但有名主在世,今年再不会了,往后也会好起来。” “真的啊,那可太好了。” “不用打仗就更好了,不用咱们的男人去替别国打仗、流血,来换粮食。” “咦,五行八卦什么的,不是道家的东西吗?怎么是一个大和尚说?” “你管呢。佛道本一家,佛本是道嘛。通的,都通的。开光和看八字都是道家的,你不照样去找城外的老方丈?” “绿色好!今年如果收成好,我要给我闺女裁一件女衣襟。吉利!” 微服混在人群之中的高闯看到百姓们的惊叹和笑脸,也不禁露出微笑。 原来,那个叫什么“仪式感”的东西那么重要。 他的燕北,他的百姓,一直过着苦哈哈的日子,就这样一点点快乐,就足以点燃他们渡过难关的信心。 甚至就连他,看到墨蓝苍穹中绽放的绿色花朵时,都暗暗舒了口气。仿佛胸中压着的家国大事,在此刻轻松了些。 至于大和尚小和尚什么的,不用猜,也知道是老郭和戒忍。 “王上,您刚才笑了啊。”随行护卫的孙艺歌微讶。 “幸好我不是个妞,不然芳心就沦落了。因为王上实在是太男人了!太好看了。”孙艺赫抖了抖身子,一脸被霎到的模样。 “我不能笑吗?”高闯立即板脸,哼了声,不知为什么想起当初肖绛怼那个婆子的话。 她对那婆子说:我为什么要让自已不高兴?但是我能让别人不高兴。 于是照原样来了句,“本王可以笑,但是本王可以让你们笑不出来。你们记得吧?春初的时候,边巡队要换防了。” 孙氏兄弟立即把嘴巴闭得紧紧的。 呼,原来这么说话还挺有意思的。高闯心想,有点愉悦。 孙氏兄弟却对视一眼,暗暗抹了把冷汗。 真是伴君如伴虎,明明真心实意的夸奖,还把马屁拍马腿上了。 “爷,咱们赶紧回吧。”孙艺歌沉默片刻,提议。 在外头微服,以及扮成斥候亲自到敌方侦察的时候,都称呼王上为爷。 他说着,看了看四周,有点警惕。 王上长这么好看,就算换了衣服,略改变了下容貌,仍然器宇轩昂,已经有很多大姑娘小媳妇投来热辣辣的目光。 就连他们兄弟,也被扫到了好几次。 他们燕北的男人要以战养国,不知什么时候就马革裹尸,再也无法相见。所以燕北的女子大多直接,生怕再无机会。看中的男人,有时候直接生拉硬拽。 毕竟是女人,他们也不好还手,到时候就算不至于危险,上上下下被摸上几把也是很有可能的。 “回。”高闯果断道,并大步从人群中穿行而去。 他又完全不谙世情,怎么会感觉不到? 不过似乎落雪院那个女人,从来对他没有这种眼神。 如果在她面前摆一只烧鸡,恐怕她的目光会更热烈吧。 想想自已竟然还不如一只烧鸡,不禁有点郁闷。随即又觉得自已实在是太无聊了,开始思考起正事来。 思考的结果,就是发布了让肖绛第二天到鹿鸣苑的书房的命令。 燕北的风俗,不到正月十五元宵节的时候,这个年就不算过。 毕竟燕北苦寒,冻土要在来年三月底或者四月初才化开,主要河道的凌迅也才过去,还得是年时好的时候。 节气比武国晚很多,更比不上越国,所以正月里也确实没有什么正事好做。 但商家因为要迎五路财神,初王就开市了,会举行一些活动。 各州府衙门也是初五开印。 可是到他这里,初四就开始忙碌。 他二十多年如一日,无论寒暑,都是卯时起床,跑过马,打过拳,然后早饭后,立即处理公务。 所以也只有这时候有空,见见那个女人。 054 妖精宝贝 于是肖绛进门的时候,就看到了这样一景象。 高大俊朗的男子显然才运动完,面色红润,鬓角发梢还带着一点湿润。 身上一袭格外合体的短打,勾勒出他宽肩长腿的好身材,随着他的动作,结实的肌肉微微起伏。 而他吃饭的速度明明很快,却给人感觉非常从容。 整个人的意态,就像森林之王捕猎后,正在自己的王座上享受美食。 那种冷淡带着一种静穆感,三分漫不经心,三分懒洋洋,四分高高在上。 果然自信的人最美,现代人诚不欺我。 不过这个男人倒是挺好养活的,一点没有王者的挑剔。 早餐桌上就是一碗粥,几个馒头包子之类的,配了一点发蔫的小菜和咸蛋。 食量不小,但真心不讲究。 难不成燕北国真的穷到这份儿上,连王上也奢侈不起来吗? 想想从前在现代时看的书,但凡穿越重生的女人,不是嫁给皇帝就是嫁给王爷,在乡下种个田,也能捡个大将军。最差也是个世子,首辅啥的。 无论如何,经济上都还挺宽裕的。 到她这儿可好,明明是个将来也许能称帝的王,结果却一穷二白。 就算如此,人家还看不上她,如果不是她拼命表现得有用,早就被废了。 “王上早安。”肖绛的目光迅速浏览了一遍书房内的场景,心中吐槽,表面上倒还挺规矩的略施一礼,并垂下了眼睛,表示恭敬。 可惜目光无意中又落在那条肌肉膨起的大腿上,只得赶紧转开。 肖绛,要眼正,心正,手正啊。她提醒自已。 天气好冷,滴水成冰的那种。 而她继承了这个身子底子太差,保养和锻炼的时日都还短,畏寒得很。 所以即便她穿的厚厚的远看就像个狗熊,这一路走来,也仍然冻的哆嗦。 可是这个男的看起来偏偏热乎乎,硬邦邦的。 虽说可能不那么好抱,但一定非常非常非常的暖和,简直就是热源本源呀。 类似于北方的暖气,或者南方的小太阳,让人想凑过去。 “看够了?”高闯眼也没抬,就简直又直接地问,好像还有一点不耐烦。 肖绛差点翻白眼。 不怜花惜玉就算了,反正她这个模样,估计但凡是个男人也不会喜欢。但是一点虚假的嘘寒问暖,作为一个领导也应该有吧? 结果不但没有,看那样子还想尽早把她扔出去。 “王上宣我来,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吗?”她赶紧说起正事,同时悄无声息的向炭盆子那边稍微挪了挪。 高闯假装没看见,“给你讲讲你写的那个东西,可是与数术有关?” 肖绛愣了愣,连忙点头。 “你学过数术?”高闯开始继续吃。 他这个人,无论做什么事都似乎很专注。 但,倘或你真以为他不能一心二用,不懂什么帝王心术,就等着被坑死吧。 “梦授啊。”肖绛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上回和王上回报过了。” 高闯不置可否。 上次这个女人说过什么“梦授”之后,他还真的找人打听研究过。 传闻中倒是有这样的说法,但他怎么就这么不相信呢? 可是除此之外也确实从别的地方解释不通,毕竟如果是琴棋书画或者文史类的还能有迹可寻,世上精通数术的人却少之又少,就连鸿学大儒也未必懂。 再加上她无法造假的身世和经历…… 所以,每与她见一次面,老郭那妖精附体的不靠谱说法似乎就更可能一些。 但,她就算是妖也没关系。 她若存了害人之心,他必能让她现出原形。 现在,倒不如应她所求,用之。 他略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的纸张。 肖绛连忙上前,打开一看,正是自已从初一到初三写的三篇东西。 她不禁佩服高闯,再度确信要在乱世中求生,必须抱紧那条充满力量又xing感的大长腿。 基本上,人类对未知的或者不熟悉的事物都是从潜意识中抵触的。 完全不为情绪所扰,并且认真打算接受,都是胸襟和眼界极为开阔的人。 这类人,如果地位和时机允许,封侯拜相是其中最差的。很多都是开拓性的帝王,千古一帝的那种。 经她多方侧面打听,得知燕北有女军,也有少量女子从事男性职业。 如果说这是因为燕北有点像古代某时期的瑞典那样,是雇佣兵之国,男人以战争为生,养家糊口,国内留下的大量劳动力缺口,不得不由女性填补,这才形成相对自由和开放的民风的话…… 那么看到她写的东西,不但没有斥责她胡说八道,还摆出求问的姿态,就是高闯海纳百川的气魄了。 “王上英明,这确实是数术。”肖绛拢起手,侃侃而谈。 “但数术只是其中一篇,另一篇为几何学,因土地测量而产生。” 几何学一词,从我国明朝的徐光启翻译的一部著作而起。这时候用来,也并没有太强烈的违合感。 “第三篇,名为物理学。”肖绛想了想,“其实就是格物致知。” 意思就是探究事物原理,从而从中获得智慧。 高闯点了点头。 格物致知他知道,武国的《礼记》中有记载,也传到了他们燕北之地。 “王上不要以为这些是小道,是没用的东西哦,反正科举也不考。”肖绛见高闯的接受度高,就又道,“这是非常重要的学识,比如说王上吃东西,馒头不小心掉到了地上。您可知,这馒头落地之时的重量还是您拿在手中的重量吗?若不是,那么应该是多少?如果你的馒头和包子同时脱手,又是不是同时落地?” 高闯举着个馒头,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就僵在那儿。 肖绛连忙再解释,“我只是比喻,但如果说的不是馒头包子,而是王上攻城时用的武器呢?其中有一条,叫重力加速度。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材质,如果能过严格的计算,效果会大大不同。如果我方强了,是不是敌人就自动变弱了?打仗,不仅是拼着将帅的能征善战,还涉及到信息,情报,武器的分析和运用。” 高闯放下了手中的食物,因为他深深的感到了兴趣。 还有兴奋。 这个妖精,有可能是个宝贝。 055 投机 高闯是个极为守时的人。 毕竟战场上的局势瞬息万变,比预计的时间或早或晚眨眼的时间,胜负的天平就会倾斜,生死的收割也将易主。 所以对于燕北国的王臣来说,成长于军中的王上就是准时的代表。 有这样的王上,他们身为臣子的,有谁敢晚来吗? 可是这年的初四晨,他们敬爱的王上不但迟到了,而且迟了整整半天! 若不是鹿鸣苑的人来报,王上正与人谈事情,他们都有点慌,担心王上出了状况…… “老郭,落雪院那位,王上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就有人悄摸摸问。 大和尚郭奴心是极其为奇异、但全燕北的人都已经习惯的存在。 他名为大总管,却不是任何官职,顶多算王府的内官。 可是外廷议事,他始终站在距离王上最近的地方。王上对他也极为信任,很多不是特别重大的事,甚至是由他处理的。 按照武国那种比较完备的官员系统,大和尚相当于首辅。 连燕北国最重要最神秘的情报系统,也都掌握在他的手中。 只是燕北远没有那么讲究,生存尚且不易,也没那么多政治利益纠结,勾心斗角,个人忠诚度也比武国和越国高多了。那几个位高权重的王臣,彼此之间非常熟络,私下说话很随意。 之前来回报的人说:王上和王妃谈事情。 和一个和亲来的武国女人,有什么事情可谈? 而且一谈一上午。 平时王上惜字如金,话很少。议事的时候,也是三言两语就果断解决,绝不会拖泥带水的。 生活上,虽说有两个夫人,一个姨娘,但王上于女se上非常克制,近乎禁欲。就连贴身侍候的人都是亲兵,而非丫鬟。 不过终究是这个年纪,血气方刚的身体又特别好…… 可不对啊,那个武国来的女人听说长得很丑啊。 难道王上为了燕北,怕武国皇帝找茬怪罪,被迫才…… 难道王上有什么与众不同的癖好,就喜欢无盐女? 再来问郭奴心之前,他们已经私下嘀嘀咕咕的好几轮了也没个结果。 “议国事的地方,不要提王上的私事吧?”老郭八风不动的说。 其实心里也痒痒的,好奇王上和王妃聊什么这么投机。 王上不是对王妃很嫌弃的吗? 事实上,以他这么八卦的性格怎么可能这么稳当。早就派人支会了戒忍,让这小和尚去打探。 送回来的消息说:开始是开着门谈的,只挂着棉门帘挡风,放了一个炭盆和一杯茶,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后来门窗都关紧了,加了三只炭盆,摆上两把椅子,期间换了两回茶,每回都是两个茶盏。 听到这个,老郭就知道,这是聊得非常非常投机的意思。 他们初相识,聊得相当透彻,从此君臣相宜,也没用了这么久的时间。 所以他就说嘛,他们这位王妃不简单。 所有人都当她是草,可搞不好,人家就是个宝! “话不是这么说。”另一个王臣道,“这都一上午了,王上何曾这样过?” “我已经叫人上茶备点心了,你们想出恭上茅房也随意,各位大人坐得好好的,大殿里也暖,着什么急呀。”老郭一脸和气,“王上带兵出征之时,好多次没吃没喝,就趴在能冻死人的雪堆里,一动也不能动,生怕打草惊蛇,破坏了作战计划。那时候王上说什么了,你们才等这么点时间还这么舒服,有什么抱怨的。” “哪有抱怨啊。”旁边的人赶紧说,“不过事情反常,又与武国来的和亲公主有关,这不才问问么。” 因为高闯没有给过肖绛应有的尊荣,所以鲜少人用“王妃”两个字称呼肖绛。 甚至,就连肖绛自已也时时忘记自已是个王妃,要下堂又不下堂那种。 “老郭,你是王上身边第一信人,你就透露一点消息呗。”有人上前用胳膊肘拐了拐老郭的肋下,“大家同殿为臣,你总不忍心看到大家伙因为不知道某些事而无意中冒犯了谁,那样就不好了嘛,王上也会不高兴的是不是?” “对啊对啊,又没让你说别的,又不是秘密,多少给点意思,我们都懂的。” “大家同生共死的,这点交情也没有吗?” “上回你在行军中摔了胯骨,骑不得马,还是我亲自背你回来的。” “对呀,我们镇守后方的各种配合,从来没拖过你后腿吧?” “听说初三晚上放焰火也是那一位心血来潮,搞得我们衙门人仰马翻,虽说结果是挺不错的……” 七嘴八舌的。 谁说男人不八卦的? 谁说位高权重的男人都高贵严谨的? 这些人关注起闲事来,比街头巷尾的七大姑八大姨还可怕好不好? 老郭习惯性的伸手摸了光头上的戒疤,一脸“败给你们了”的样子,心里却绕了至少八道弯。 王上文韬武略,以他郭大和尚的眼光看来,只要有一股好风凭借力,必将直上青云,成为一代名主的。 可这样的人胸襟格局,眼界气魄都有,往往却不耐烦琐事。 王上也一样。 内宅老婆孩子那档子事,他真是完全不上心,也完全不明白。 比如对王妃,他自然知道是武帝赵渊羞辱于他,可为了燕北度过难关,咬牙低头认下了。 这样的亲事,他最终是不会接受的。 且不说合不合心意,于他的骄傲就有损呀。 但王上品性高贵,虽然并不真以肖氏为妃,将来必定要打发的,可绝对并不想为难她,甚至凌虐。 一颗棋子本来就很可怜了呀,还要欺侮她,也太没品了。 只是王上不明白,他的冷待,他不公开给予,就足够引来明枪暗箭的了。 不过大和尚他却很喜欢那位王妃,自从她劈了木佛像御寒的时候就觉得她是个趣人,与众不同。 也许,就算身为女子也不是池中之物呢。 佛祖说:众生平等。 所以借此机会,干脆结个善缘,竖点挡箭牌给王妃吧。 免得她万箭穿心的时候,王上想留也留不得了。 056 敬而远之 一念及此,老郭故意压低了声音。 “她毕竟是封了明慧公主,和亲而来,代表的是武国和武帝。王上与她谈事情,想来应该是国家大事,否则以王上之雷厉风行,不可能说这么久。所以各位明白了吧,王上对她什么态度且不论,她的地位到底摆在那呢。” 意思很明确。 肖绛首先是武国的公主,然后才是燕北的王妃。 这两个名分无论哪一个,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王上可以轻慢她,但别人却没有资格和立场。 除非王上直接废了她,或者与武国撒破脸,公开交恶。 就算她是个靶子,也轮不到别人打呢。 可世上多的是本身愚昧,偏又捧高踩低,不能与人善的人。哪怕与他们八杆子也打不着,遇到倒霉的人,他们也要上前踩一脚。 老郭把手拢在袖子里,标准的小猫农民揣,见众人或半懂不懂或若有所思的点头,就又加了把火,“她嫁过来时,虽然自身嫁妆寒微,可咱们燕北能过了这个年关,是她带来的大批米粮解了这场危难。你们都是肱骨重臣,该当明白王上脾性。对这样于咱们燕北有恩的人,喜欢不喜欢有那么重要吗?咱王上又不是赵渊,任意胡为,咱们的王上很有王者的风度呀。” 懂了懂了懂了…… 各位大臣们彼此快速交换眼神。 从前就听家里的婆娘提过,什么用了女方的嫁妆,人家没有犯七出之过里头的大罪,都不能休弃的。本以为王上的内宅也是国事,与家事不同,而且那些话是从王府内廷传出来的,没想到还真就是应了这么个理儿。 就是说就算肖氏无宠,只要她还在那个位置上,他们也少来刁难。又落不到什么好处,还让王上觉得他们品性低劣,是奸臣佞臣,不正派。 干脆四个字:敬而远之。 就这么着,肖绛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虽然摆脱了人憎鬼厌,谁都在她头上踩三脚的境地,却也被人为的定下了社交基调。 她只是觉得这个上午,是她穿越以来最开心的。 本来只想问什么答什么,给高闯解释下数学几何和物理,没想到高闯太聪明了,问的问题总是关键点。她为了说明白,不得不讲得尽量详细。 而且高闯感兴趣的,始终是与战争有关的。鉴于她在现代的专业,还曾选修过冷兵器时代的战争模式等学科,两人出人预料的有共同语言,越聊越嗨。 这期间,高闯虽然没表达过关怀,却默默的给她设了座,添了茶,还加了炭盆。就放在她脚低下,而他显然不喜欢热,始终穿着那件练功的短打。 真是……赏心悦目。 也说明这个男人很细心,如果他愿意,可以是非常体贴的。 不过这一切与她无关,她得摆正自已的位置,要有社畜的觉悟。 喜欢老板是非常惨,非常亏的一件事。 就把他当成上级,敬而远之,多简单。 “王上让我元宵节去云讲艺堂,到底是要做什么具体事情呢?”眼看话题告一段落,她应该请退的时候,连忙问。 “讲艺堂设一位先生和四位文武教习。”高闯放下手中的茶杯说,“那位先生姓林,是我从武国诚意请来的鸿学大儒。他老人家威望学识在那儿,连本王见之都要毕恭毕敬,拜为王师,孩子们不敢胡闹。可是两文两武四位教习,三年之内换了二十来位……很少有人能坚持三个月。” 他下意识的按了按额头。 这是个很明显的肢体情绪动作,说明是很伤脑筋的问题。 自从肖绛认识高闯以来,他似乎从来没有过这种类似于畏难的情绪。 这说明古今中外,古往今来,无论什么时空的同一个真理:熊孩子于家长而言,那真是让人头大如斗,谁都暴躁,谁也没招。 不过家长管不了孩子,可大多数孩子是怕老师的。然而燕北王府这一批…… 换教习这样频繁,显然连老师也降不住。 “王上是想让我……” “修理熊孩子”几个还字没说出,高闯就打断她,直接说,“你去做文武教习,刚好年前又请辞了一个。” 肖绛愣在那儿,一时心中五味杂陈。 当老师是她的老本行,特别是带顽劣的差生,她算是有经验。哪怕这时代的孩子与那时代的不同,想必也能摸索出方法。 只是,她这算异时空再就业吗? 一方面,她有点怀念那种鸡飞狗跳,操心费力的生活,很熟悉,也有成就感。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一位负责任的好老师,做的都是伟大的事情。 另一方面,她也算摆脱了那种有趣但也可怕的日子,真的要再回去吗? 可目前看来,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眼前这一位虽然是很帅,却也是封建帝王,一言九鼎,不从可能被杀头的。 况且她现在还没有能力自立,这一位还是她生命安全和稳定食物的来源。 “这是不是太惊世骇俗了?”斟酌了半天,她才问,“女子为教习……” 她捧着热水杯子,轻轻放在唇边,却不喝,只转动着,让仍然很冰的手指和嘴唇变得暖和起来。 而房间内虽然放了三个炭盆,但因为面积太大,气温还是有点低的。那热水遇到冷空气,凝结成淡淡的白雾,氤氲着她的面庞。再加上那沉思的神情,令她干枯得好像秋草的小脸忽然间有了生命似的,连无血色的唇也被热气蒸得粉嘟嘟的,整个人竟然非常好看。 高闯不禁移开目光,“只要有才有德,男子女子并无关碍。” 肖绛就看了高闯一眼:燕北女子确实能做不少事,但仍然是男尊女卑,教育资源这种上层的东西,也还掌握在男人手中,没有让女性涉足过。 而且她还是个外国人!敌对的外国人! 而且还不是绝代佳人! 她只算是吃螃蟹的第一人,恐怕这位置不那么好座,倒像是凭空的箭靶子。 不得不说,高闯用人非常不拘一格,他的三夫人不还曾是女军统领吗?却也把她架在火上烧了。 算了,既然不能反对,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淹。 怕什么,干就完了。 057 异时空再就业 “哦,那我倒真是德才兼备的。只是我得罪过您的儿女,不知要……” “自已解决。”高闯再一次打断肖绛。 当她说自已德才兼备的时候,差点逗笑他。 哪有人这样说自已的?脸皮真是有一定的厚度。 “那王上想让我教什么呢?我那笔字写的都不行,像狗爬。” 原来她还有自知知明。 “那是狗爬吗?根本就是乌龟爬。”他老实不客气的批评眼前这个自称德才兼备的女人。 狗爬至少还有迹可遁,不至于天上一划地上一划,连笔触粗细都不均匀。 中间还配了图,害得研究半天才搞明白。 “至于教什么……”他顿了顿,“就是你刚才给本王讲的那些。格物致知虽然不是科举的内容,却非常实用。我燕北不要书呆子,而是有用的人。” 嗯,重视教育,这个为君者不错。 肖绛在认可高闯的同时,认命了。 于是讲艺堂添了一门叫格物致知功课的事,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下虾米。 肖绛也曾问道:万一那群孩子不接受她,把她也逼走怎么办? 高闯回答得干脆利落:“如果你连这个也坚持不了,就是个没用的人!年前你鞭抽本王世子世女的事,也得拿出来再掂量掂量。” md。 就是说,没用的人就不配受到他的庇护,不配在他手下讨生活。 而且,还翻小茬! 肖绛在初四这天有个寒冷的开局,愉快的过程,以及不爽的结尾。 好在高闯最后说要把阿离和阿泠拔给她用,只要她做好教习这份很有前途又充满黑洞的“职业”就行。 那两个姑娘是军中出身,算是军婢。就算武功不高,却也是练家子,如此配备应该是提防她惨遭殴打,黯然下课吧。 是高闯早就看出来了,她会的是以命搏命的一招致敌术,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而且大部分情况下,她实力不足,只能同归于尽。 可是人民内部的矛盾,就没办法用拼命的方法解决。 人家惹了你,你就要往死里干人家吗? 而普通的打架,她真真是不擅长的,一直在玩阴谋诡计。 所以,高闯相当于给她配了两个保镖,也算有良心。 “也得问问人家愿意不愿意吧?”不过肖绛没直接答应,“不情愿的话,又会像我之前那个丫头一样,不成帮手反成仇。” 自已去和您老的三夫人交涉吧,一切与她无瓜。她心想。 结果高闯雷厉风行,转天,三夫人练霓裳亲自来了落雪院。 因为正是初五,民俗破五,肖绛一早让阿泠从大厨房找了点白菜(这时候还叫菘菜),拿着储物间找来的一把小刀,明显是行军用的,用来切割硬邦邦的馒头肉块啥的小刀,在一块木板上当当当。 “您这是干什么?”阿离忍不住问。 “剁小人啊。”肖绛继续当当当,“初五不是有这个风俗吗?” “您信?”阿理不禁笑。 “信不信的……万一是真的呢?又不损失什么。再说,好玩嘛。”肖绛说得非常认真。 嘴里还念叨着:小人小人快滚开,不然把你做成馅,啊呜一口吃掉你。 阿理就对阿泠眨眨眼:她算明白了,这一位每天都变着法儿的让自已高兴啊。 挺好! 就连她们,似乎也跟着高兴了起来。 “你们也来砍两刀,对待小人就不能客气。”肖绛又让开位置给两个丫头。 就在这时,有敲门声响起。 肖绛倒有些意外。 自从她来了这个名义上的落雪院,实质上的冷宫,不管什么人来她这里也没有通报过。哪怕只是一个婆子,也大摇大摆的进来,仿佛她这边是菜场。 阿理和阿泠又快速而隐蔽地交换了下眼色。 阿理顿了顿,终于像下定什么决心似地说,“我去看看。”就跑出去了,脚步轻,显然知道来者是谁。 从昨晚开始,这两个姑娘就有些神不守舍似的。 肖绛看破不说破,知道高闯必定和他的三夫人谈过借丫鬟的事。 也显然,练霓裳事先和这两个姑娘商量过。 “三夫人来了。”片刻,阿理复又转回,行了一礼道。 平时虽然也恭敬,不曾有捧高踩低,仗势欺人之举,却远没有这般规矩的。 “请进。”肖绛丢下那把小刀,反身坐到八仙桌侧的主位上。 此时她身在明间,正对着正屋的大门。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门帘挑动处,进来一个身材修长的女郎。 个子极高挑,据目测,至少得有一七五。 虽然是妇人装扮,身上却是类似于胡服的暗绿色棉袍配宽脚裤,鹿皮靴,头上也只利落得挽着一个发髻,插着一支古朴的青铜发簪。 长眉斜飞,面目清秀,加上身板挺直,显得特别利落飒爽。 可惜脸上从左侧颧骨一直到右侧下巴,穿过鼻梁,纵横着一条长长的伤疤。 通常来说这绝对是破了相了。 可是在肖绛看来,这女人大大方方的坦露着伤疤,完全不在意似的,反而给她身上增加了一种别样的气质,能把大姑娘掰弯那种。 气质!关键在气质! 完全是女军人的模样。 肖绛得承认,她对练霓裳的第一印象非常好。 但显然,对方对她可不是如此。 因为练霓裳身体绷直,完全跟放松不沾边。神情在大方礼貌中透着疏远和审视,肢体语言就着明晃晃雕刻着两个字:戒备。 “不知道三夫人前来,有何贵干?”她说着客套话。 其实论身份地位,应该练霓裳主动先开口的。 但一来肖绛没那么多古人的尊卑观,二来她知道练霓裳难开口,倒不如与人为善一点。毕竟路遥知马力,斤斤计较眼前的高低,眼光就太短浅了。 练霓裳的目光几不可见的顿了顿。 这是王上大婚以来,后宅女人之间的初相见。 本来还发愁成亲之后的第二天认亲要怎么忍过去,哪想到这一位直接进了落雪院,王上也根本不提这茬。 她倒是暗中松了口气,但后来听说这女人种种事迹之后,又疑惑警惕起来。 王上娶的是个疯子傻子,结果却进门一个多智近妖的、货不对板的女人。 她是少数几个知道内情的亲信之一。 她为王上所受的屈辱而愤怒,又觉得无解的事就是危险,可王上不但没有直接休弃这女人,还打算重用。 不,是“试”用。 为此,她倒是很想来会会这个女人了。 058 这个女人不简单 练霓裳略施一礼。 不是女人的屈膝礼,而是像男人那样抱了抱拳。 这行为放在她身上,居然并不违和。感觉她如果娉娉婷婷的弯身,倒奇怪了。 肖绛自从来到燕北王府,见过的最高级别的女人就是那个刑妈妈。 据说是二夫人小魏氏身边的得力人。 但不管再怎么得力,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也是奴仆的范围。 是手下人。 眼前的练霓裳却已经跃入了半主人的行列,又是高闯的妻妾。所以她们对她的态度如何,说实在的,肖绛还蛮好奇。 “不如坐下说话吧。”她指了指侧位上的椅子。 练霓裳倒也不扭捏,向肖绛点头表示感谢,大大方方坐下了。 随即她就对阿离和阿泠丢了个眼色,这两个姑娘二话不说,对着上位躬了躬身子,悄无声息的退下了。 肖绛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 “您大概已经知道,我出身不高,是从女军营进的燕北王府,从军之前也是农女。”练霓裳开口,“所以我习惯直来直去说话,有不妥当之处,您别见怪。” 肖绛却抬手阻止她,“在说正事之前,好不好先确定个规矩。” 见练霓裳一脸不解就继续道,“我身份尴尬,别人不知道如何称呼我也属正常。不过您来您去的,实在听起来怪怪的,好像我七老八十了。从前我被关在落雪院,大家老死不相往来就罢了。往后我需要经常在府内外走动,你又负责王府内部的安保……那个安全,搞不好经常要碰面,不如找个大家都舒服的方式相处。” 早打听过了,练霓裳成为燕北王的三夫人之后,虽然不再行军打仗,但也没有完全做个内宅妇人。整个王府内部的安全保卫工作,是她一手安排的。 二夫人小魏氏,好像叫魏疏云,负责各项内务。 所以小魏氏是实权人物,练霓裳也有自已的势力范围。 之前的刑妈妈是小魏氏的人,那两个不识趣招惹了她,被她反修理的武婆子是练霓裳的人。毕竟王府内不仅要有侍卫们守护,内宅深处是由武婆子巡守的。 目前看来,高闯的内宅很平和,没有太作妖的人。 至少目前是…… “您的意思?”练霓裳欠了欠身子问。 “我娘家姓肖,我名为绛,排行十三,不如你就叫我十三娘或者阿绛吧。我呢,直接称呼你的名字,霓裳可好呢?” “那恭敬不如从命,霓裳就托大了。”练霓裳想了想,爽快地做了选择,“十三娘的名字中这个‘绛’字很是特别。” 和亲的文书上可没写肖氏的名字,倒是从他们自已的调查中得知,肖氏生父妻妾无数。肖氏虽是嫡出,但加上族中的排行,已经是第十三个姑娘了。 上来就把无人得知的闺名说了,看着傻气也不合规矩,却又大方爽朗,很能让人产生好感。 这个女人不简单。 另一边肖绛却暗想:阿绛太亲密了,十三娘比较友好,还能保持着心理距离。 就知道她会选这个。 “我娘给起的。”肖绛笑笑,对远在武国的便宜娘没什么印象,但却非常怀念现代的母亲,虽然她爸妈也早就去世了。 “当娘亲的,总是会对儿女有很美好的期待。绛,大赤也,非常难以得到的红色。我娘说,天上的云层的最高处,就是绛色,所以她叫我绛绛。”说着,情不自禁露出怀念的神色。 眼睛也略略湿润了。 如果有人宠爱,有人保护,谁会选择坚强? 如果她还在现代,如果父母还在身边,她根本不用这般步步为营,每天都要算计,只为了让自已的小命可以延续下去,告诉老天自已不认输。 “郡王妃大约是想让十三娘嫁入高门,得享富贵吧。”她的真情实意是作不了假的,练霓裳自已以为她想家了,想亲人了,不禁感慨,也感有身受。 肖绛先是愣了愣,随即才反应过来郡王妃是原主的娘,不禁苦笑摇头,“真正疼爱孩子的娘亲不会祈求这些,她只想让儿女一生幸福平安罢了。” 说完吁了口气,甩了甩头,把那些不适合这时候出现的感伤全抛掉,换上了笑脸,“我们貌似跑题了呀,刚才说到哪儿?” “还没开始呢,只是交换了名字。”练霓裳也有点啼笑皆非。 同时,也愈发觉得肖绛不简单。 她未必有强烈敌意,但却是带着戒备而来。可没过三言两语,居然在落雪院拉开了家常。如果不是肖绛真的单纯无害,就是她很能调动人心和情绪。而且是在不经意之中,简直高手中的高手。 “那你就直说吧。”肖绛正了神色,“我也喜欢直来直去,说到底,这世上的聪明人多如牛毛,谁是傻子呢?大家都懂的事,也不用弄那些弯弯绕,浪费彼此的时间,难道躺着不舒服吗?你尽管直说,我也会直接回答。万一你有什么说得不妥当的,我肯定会指出来,不会忍着,你放心。” 练霓裳咳了下,要很努力才不让自已对肖绛增加好感。 女人之间的交流自有方式,特别是内宅的女人。 所以,在男人堆里混惯了的她进了燕北王府之后,显得格格不入。幸好还负责着侍卫和巡卫这一块,不然得憋死。 现在突然发现有个人说话行事的方式与她近似,那感觉…… 真是无法用言语形容,就好像野兽找到了同类。 “之前一直不见面,也是因为王上没个确定的说法,我不好前来拜访。”练霓裳干脆敞开来说,“这次,却是奉王上之命,有两件事交待。” 肖绛明白。 就算普通的新嫁娘,入了家门的第二天也要认亲。那是向亲戚朋友宣布:这个女人是我娶来的,从此后,她就是家中一员,不是外人了。 何况高闯身为王族,还要有昭告啊,拜祭奉先堂之类的程序。 可她这儿完全没有,可见高闯并不以她为妻,也是以这种方式明确告诉武帝赵渊:我为了燕北百姓,忍受了你的侮辱,接受了你的条件,但不会再低头了。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高闯算很不错了,并没有欺凌她,只是摆明了拒绝而已。 正因为高闯是这样的品性,加上她对天下大势的分析,才决定留下来。 059 欲望明晃晃 练霓裳偷瞄了下肖绛说话时的神色。 然后愕然发现:肖绛是真的不在意王妃之位,她甚至……很有可能是连王上也不在意的。 她只是被派来和亲的,好像上战场的士兵,身不由已。 也许正因为如此,王上才能放心用她吧。 “王上对我说,过了元宵节,想让你去讲艺堂做教习。”练霓裳干脆正了正心神,决定不再察言观色。 现在她看出来了,肖十三就是个谜,不那么容易看透的。 对王上,王上身边那个位子,以及富贵荣华有欲望的人,她能看得懂。 欲望是最明晃晃的,掩饰不住。 但肖十三不一样,她的欲望不在燕北王府里。 “我内心里其实是不赞成的,毕竟十三娘你是武国人。女子为将,我算开了先河。但我是拿命去拼,损失的也不过是自已。但教书育人不同,那可能影响到我燕北的百年大计。在此之前,你我并不熟悉,不知道你有无真才实学,因此我苦劝王上三思。” 这个,就是真直率了。 “王上怎么说?”肖绛倒是好奇。 结果练霓裳摇摇头,“王上没说什么。但在燕北,没人会违抗他的命令。” “那你找我,就是表达你对我的不信任吗?”肖绛很平静,因为能理解对方的心态。 选择老师,不管古代还是现代,不管中国还是异时空,都是非常重要的! 因为那会影响到一个人,甚至一个家庭的未来。 “那你不如给我一段时间,假如我不胜任,你可以再向王上劝谏。他是很坚定的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但他不刚愎,还很英明,能听得进忠言。” 练霓裳又怔了怔,没想到肖绛对高闯的评价这样高,而且诚恳。 “这确实是我的想法,我不欺瞒,但我并不是为此而来。”她说,而后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件,是为了年前你被匪徒从王府中掳走的事。” 这个…… 倒真有点预料之中,情理之外了。 她知道高闯必然会有一个处理结果,但没料到是由练霓裳来说。 或者,是因为府内的防卫由练霓裳负责,她必须要承担责任吧。 果然还是军中的风格。 “因为正是年关,对方手脚又利落,我们查到那两名匪徒的时候,线索就断开了。”练霓裳表情平静,但双眼发亮,明显不服气,“王上的意思,此事不宜追查太过,否则打草惊蛇,对方彻底不动,往后就更难引蛇出洞。但是,这事不能不给十三娘一个交待,更不能不给外界一个交待,所以就由丢失军马的责任者承担。但十三娘你不要误会,这并不是寻找替罪羊,而是应当受到的惩罚。燕北的资源匮乏,军马更是等同于将士的珍贵,军法大如山。” 看来高闯听进去她的话了。 很多事,追根究底未必是好,万事万物都要看时机的。 时机对,一切ok。 时机不对,会毁坏大局,只一味求爽快是没有用的。 “这样也好。”她想了想,点头。 “王上的赏赐应该很快就会到了。”练霓裳又道,“无论如何,都要对你有些补偿,这也是王上的态度。” 听到这个,肖绛笑得眼睛都弯了,整个人向侧面一歪,手肘撑着下巴,“看吧,王上懂我,懂人心呢。对于出口气来说,我更喜欢实惠的。” 练霓裳再度啼笑皆非。 只要涉及自已的,很少有人不看中利益,但这么明目张胆的说出来,还说得这么大方和理所当然,还是挺难的。 再看肖绛,那张小脸明明气色不太好,也没打扮,头发短得像出家的尼姑才还俗,可却莫名其妙让人觉得很舒服。 舒服了,就耐看,就显得格外漂亮,就像那面庞上笼着光似的。 她下意识的抚了抚自已脸上的伤疤,苦笑了下。 肖绛却像完全没在意似的,并同样无意的随口问,“不知是谁看护战马呢?” 练霓裳露出痛悔的神情,“军营中都有专门的马房,由马倌精心照顾。王府中也专设了,但与拉车的马儿所居的马厩不同。那是情况紧急的时候,王上和府卫们出动时所用,自然也有专人看管,是……” 她顿了顿,“说起来,十三娘倒是认识的。” 看到她的神情,肖绛不禁愣了,讶然道,“不会是那两个武婆子吧?她们不是巡守内宅的兵士职位吗?” “正是因为她们行为不端,应受惩罚,才被贬去看管马房的。”练霓裳恨铁不成钢的咬咬牙。 张氏和王氏当时犯了错,无故欺侮到落雪院头上,她就非常生气。 肖十三来燕北,不管她本人愿不愿意,总是挡了别人的路。 这王府里,想要压肖氏一头的人多了,何必她的人来当这个出头鸟? 她们的作为,陷她于何等境地呢?她们自是觉得为了她好,但却是自作主张。 其实肖绛也意外。 都已经在她这里吃了大亏,居然回去还受到了惩罚。 “这次的事,最后又落在她们头上,难道十三娘不会觉得是我指使的吗?毕竟这也太巧合了。”练霓裳是真好奇,紧盯着肖绛脸上的任何表情。 “并不会这么觉得。”肖绛却坦然,“正是因为太巧合了,是太容易查到的线索,所以才不得信。欲盖弥彰自然不好,但对方顺理成章的也过头了。” 其实,也从当事人身上进行了辅助判断。 练霓裳女军出身,身经百战还能做到统领,相当于燕北,不,是三国之中惟一的女将军,眼界自非常人可比。如果她这么沉不住,明显炮灰的角色都让自已人来扮演,那显然是不符合人物逻辑的。 什么人,就会做什么事,都有迹象可遁。 从前在读大学的时候,她还选修过犯罪侧写。 当然提前布局好的阴谋不算此列,那算演戏。 “不过,我都能这么想,也要提防‘蛇’这样想,他未必会轻易上当。”肖绛耸了耸肩,一脸轻松和无所畏惧,“来日方长,比耐心的话,你经过那么多战斗,应该很擅长。” “那这件事,就算有了结果。”练霓裳干脆利落。 肖绛歪过头,“我倒是好奇,那两个武婆子要怎么处置?” 060 妖精附体 “以军法而论,每人八十军棍,去除军职,永不录用。”练霓裳垂下眼睛。 张氏和王氏并不是她得力的助手,也没有独挡一面的实力,但毕竟是与她从军中摸爬滚打来的。 她对手下的兵将,总是尽力照顾。 她不希望她们经历了生死,却潦倒在和平的燕北国之内。 她们曾经像男人一样用命去拼,就有理由享受安宁和尊重,以及衣食无忧的生活。 所以因为年纪大了,或者嫁人生子而离开的女兵,她都有妥善的安排。 在燕北王府做内宅巡卫,是美差。 燕北的将士,以战养国,倍受尊敬。 可一旦因犯错而去除军职,就会被人看不起,也再没有人再愿意用。 就算在家里人面前,也会抬不起头来。 何况八十军棍! 那是生死关,未必熬得过来。 她们被人利用,是傻。可她们疏忽职责,确实罪不容赦。 她心里再不忍,但军法如山,也没有办法。 “打这么多棍,会死人的……”肖绛也叹了口气。 可正当练霓裳以为她会心软求情的时候,她却说,“如果她们熬得过,悄悄以我的名义,给她们找人治疗,再给一笔可以安身立命的银子。” 这是笼络人心? “并非笼络人心。”练霓裳才一疑惑,肖绛就点破她心中所想,“是做给那条蛇看的,他会以为我对这样的处置决定心生不满,又不敢明着反抗,所以偷偷打自已的小算盘。女人在很多人眼里,不都是头发长,见识短,喜欢暗暗扯着小九九吗?就让他这么以为好了,反正死时候再后悔也是他的事。也只有他觉得所有人都心生罅隙,才会慢慢从洞里探出来不是吗?” 她也是军人啊。 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纪律队伍的首要就是遵守军规。 任何人犯了以上的错,不管多不忍心,多情有可原,也必须接受处罚。 而练霓裳听了这话,却更是加深了对肖绛的认同感。 燕北国用人确实不拘一格,确实有很多女子在做男人的事,但终究是被从门缝里看待的,总是被瞧扁。 没想到肖十三不仅看破,还很豁达,倒比她平时的耿耿于怀更通透些。 “交给我。”练妩霓裳揽下此事,“若她们命大,我还能安排一些事情,让她们有将功补过的机会。这是十三娘的恩典,我也会让她们明白的。” “不用现在明白,恨得牙痒痒才好。”作戏做全套嘛。 练霓裳怔了怔,懂了。 不知为什么心情就愉快起来,“第二件事,是那两个丫头阿离和阿泠。王上与我讲,想把她们拔给你用。” 王上说,肖十三要征得她们的同意。 当时她觉得肖十三在作妖,在王上那里卖好,现在发现那其实是聪明。 “昨晚我也问过,她们考虑再三,愿意做你的武婢。”练霓裳继续道,“只是我给她们补上了军职,她们为你所差使,人却还是我的。” “明白。”肖绛痛快点头,“她们犯了错,或者不如我意,我只找你要说法或者退回她们,不能任意处置。” 练霓裳对手下真不错,连后路都想好了。 这样的人,人品不会差的。 练霓裳忍不住轻笑,跟聪明人说话真是省事,还有趣。 “你放心,既然她们入了军职,就会一切听从于你。非涉及到国法军法和对王上的忠诚,连我的面子也不会给的。”练霓裳保证。 肖绛相信。 燕北以武立国,近年来更以协助各国或者部族的征战来养国。 说白了,燕北军就是国家级的雇佣兵,高闯就是雇佣兵大头子。 这样的国家宗旨,令他们必须遵守与雇主的合同,承诺重于一切。否则,有谁还敢用他们,不是引狼入室么。 所以除非极端情况,她可以放心差使阿离和阿泠。 她本来也不想要什么奴仆,只是要两个打工人,这不就用上了。 “她们的月钱是你出吧?而且那两个婆子的一切费用,包括我刚才说安家银子什么的,也要从王上的私库里出对吧?毕竟不是我要如何,是为了王上的大计。” 练霓裳再三忍耐,最终还是笑出来。 大是大非面前,眼界胸襟都了不得。 可但凡沾了这些日常的事,那真是小气得很哪。 “差点忘了还有一件事。”起身离开时,练霓裳说,“王上让我把你之前那个黑丫头送回来,王上说,自已的人自已处理吧。” 说完就走了,留下肖绛站在那里无语问苍天。 又给她出难题! ***** 练霓裳脚步轻快的走出落雪院不远,大和尚郭奴心与她“偶遇”。 “看起来相处得不错。”老郭看着练霓裳的神情。 从前在军中,两人就常有合作,并肩作战。因此,彼此之间很熟络。 “怎么比女人还多事?”练霓裳与刚才完全不同,整个人是放松的,说话也非常随意自然。 “我不能单纯以男女论之,我是和尚,大师。”老郭大言不惭。 “不是女人就别总往后宅跑,毕竟你也不是太监。”练霓裳哼了声。 老郭顿了顿脚,觉得身体中段莫名疼痛了下。 如果肖绛在,就会告诉他那叫幻痛,是有科学原理的。 “唉就说说呗,你对那位王妃的观感如何?”练霓裳人高腿长,又是行军惯了的,行走如风,中等个头的老郭不得不小跑两步跟上。 “是个厉害人物。”练霓裳叹了声,“能不知不觉让人放下戒心,聊来聊去还能轻松愉悦。我就是不明白,不是说是个疯傻之人吗?” “妖精附体。”被一对白眼飞刀扫过,老郭又连忙道,“王上也疑惑,可她的身世和经历毫无瑕疵。我们查了又查,半点疏漏也没有。除非神迹,这样完美的局,不是人力可以做到的。除了妖精说,反正我想不出别的。依我看,王上都有点相信了。如果是妖精,也就能解释像你与王上这样的人,怎么会轻易就对她放下戒心了呢?妖术啊,妖精惑人啊。” 练霓裳在脑海里仔细回忆之前的对话,就觉得老郭不靠谱,可确实也找不出漏洞来,就只能转移了话题,“也只有你叫她王妃,王上估计烦气得很,不愿搭理你罢了。” 062 恶念 豆芽忽然想起好多事。 之前小姐痴傻疯癫的时候,她经常偷抢小姐的饭吃。小姐如果也想吃,还遭受过她的殴打。 每次,她都打的隐蔽的地方,让外人看不出来。 其实不管是庙里随行的妈妈,住寺的姑子,就算看到了也睁一眼闭一眼,令下头的人更加明目张胆。 人心就是这样恶毒的,对没地方诉苦也没人撑腰的,都会随意欺辱。 何况这是郡王府里嫡出的小姐,正牌郡王妃肚子里爬出来的。 正常情况下,谁要是不小心伤到一根头发丝儿都可能被乱棍打死。现在沦落到这个地步,更是令身边的人变本加厉。 给小姐送亲是苦差,毕竟是到燕北苦寒之地,谁也不愿意来。 她被强派来,心中愤怒,更是对小姐百般虐待,还偷了不少小姐的陪嫁。 虽然那些陪嫁不值什么,但在他这样的贫苦人眼里也是很难得的。 小姐这是想起那些往事了吗?准备不放过她了吗? 不行! 她可不想死! 像她这样的背主之人,死了要到黑暗的地府里去,牛头!马面!恶鬼!无常! 那太吓人了! 不,她不敢死! 如果小姐要杀她,与其被杀,还不如…… 一念及此,豆芽情不住禁的抬了抬眼皮。 忽然,恶念丛生。 这位小姐的身子这般孱弱,刚才那两个丫头已经退下去了。这种天气不可能站在廊下,肯定是在旁边的小抱厦里。 所以她只要伸出手,掐住那纤细的脖子,没人会听到动静…… 可惜这个恶念才一形成,触及到肖绛清亮的眼神,立即就像一点点积雪遇到炽热的午后阳光,瞬间就灰飞烟灭了。 她只是力气大而已! 而那两个比她力气还大,身为男人,还会武功的强盗匪徒,都被小姐杀死在雪地里。 她亲眼看见的! 这位小姐看的虽然弱巴巴的,但是好像身上藏着无数的毒,无数的刺,胆敢上前,自己就先被几个刺透明窟窿! 豆芽情不自禁的哆嗦了下,眼神涣散,连圆滚滚的肩膀都是垮掉了。 肖绛一直紧紧的注视着豆芽的动静,当然没有忽略到这丫鬟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杀意和粗莽又脆弱的决心。 她不确定阿离和阿泠两个丫鬟武功有多高,出一事能不能及时跳出来,阻止弑主这一幕,不过她迅速瞄了瞄不远处的铜盆和小几上才倒的热水…… 有时候力量真不是绝对的,智慧、勇气,判断,也是巨大优势。 但看豆芽的样子,她已经像泄了气的皮球,没什么威胁了。 肖绛微微冷笑着,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 这小刀子其实才有手掌长,细细的,甚至称不上是凶器。 在现代,她大概会用它来切水果。 在这里,是那个叫做阿九的大夫用来切人参之类的贵重药材所用。 之前她趁着阿九不备,还病得七荤八素的时候就给顺了来。 没办法,她能掌握的资源太少了。 为了好好活,在不伤害他人的情况下,能抢就抢,能偷就偷。 她在阿离和阿泠两个丫头不注意的时候磨得锋利,又用碎布缠了把手,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的,至少能唬住外行。 她用刀刃在自己的大拇指上轻轻刮了刮,好像试试刃口锋利与否。 又抬起眼睛,看了看豆芽因为紧张,而导致在颈部突起的那根动脉。 豆芽顿时感觉浑身发寒,特别是脖子处冷飕飕的,好像那冰冷的刀刃在她脖子上的皮肤轻轻划过去那样。 这令她更生畏惧,也庆幸自己刚才没有轻举妄动。否则,现在自己不正像那两个强盗土匪一样,躺在地上动也不动了吗? 从前在庙里的时候,她听老尼姑说过:动了妄念、杀念和恶念,就算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也总是要下地狱的。 恐惧,加上肖绛眼中的轻蔑,还有对她家蟒仙隐瞒的心虚,居然让豆芽胸中升起了一种接近于勇敢的悲愤之气,猛然间抬起头来。 “小姐,我知道我坏!可是我也不想这样的!我也不是天生就这样的!”她向前膝行几步,“小姐,您知道吗?我的父母本来生在大海的那一边,离着武国很远很远。他们本打鱼为生,但是遇到了海神爷发怒,虽然活了命,却被冲到了不知名的小岛上,被中原人救起。” 豆芽想起自己的身世,眼泪涌了出来,“但那根本就不是救人,而是抢夺为奴!因为我们长得和中原人大不相同,他们就逼迫我父母不断的生下儿女,然后做起人口买卖。” 她用力捶了一下地,“您知道吗?您知道吗?在他们眼里,我们一家子根本就不是人,而是玩意儿,猪狗不如的玩意儿!包括我在内,我爹娘一共生了十个儿女,都在从记事起,就被当成稀奇东西,称为昆仑奴,卖给天南地北的中原人!” 肖绛怔住了。 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为了解决一个麻烦,却听到这样一段故事,这样一番肺腑之言。 从豆芽的微表情上看,她说的是真话。 这个丫头虽然又蠢又坏,但是不善于隐藏表情。所以之前她的所作所为,肖绛推测起来非常容易。 “小姐您知道什么是骨肉分离吗?那就像您离开您的娘亲,被送到破庙里那样。我听老尼姑说,当时您整夜整夜的哭,根本不吃饭,差点就活不过去了。可是我爹娘呢?每隔几年就要经历这样一次。” 豆芽的眼泪吧嗒吧嗒的掉。 “中原人不把我们当人,可我们毕竟是人啊!是人的话,谁受得了这个?所以我爹娘的几年前再也无法忍耐,相继自尽。他们本来也想勒死我的,但我挣扎的厉害,他们终究下不了死手,我这才活下来。当时我已经足七岁了,本来也要被发卖。只是主人家忽然连连遭到大难,一个过路的道长说他为恶甚重,再这样会遭天谴。为此我才有够留下来,但即便如此,也被卖去肖郡王王府为奴。” 063 心软了 肖绛定定望着豆芽。 这催生了豆芽继续倾述,完全坦白的欲望。 就像对她的蟒仙那样。 “小姐,您是不是觉得老天对您很不公平?”她的神情略平静了些,“本来那样的出身,应该锦衣玉食,丫鬟婆子们围着伺候,结果却在城外的尼姑庵里受苦受罪,没人疼,没人爱。”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是您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苦!像您这样得了……” 她没敢说“疯傻之症”四个字,只含糊道,“那些普通的百姓如果有这样的病症,不是被打死就是被饿死,或者沉塘,还有活埋的。可您呢,至少不用挨饿受冻,也有姑子和婆子照看。即便疏忽冷待,可是谁也不敢太做得太过。毕竟您的娘亲是郡王正妃,每年总会派人过来探望您几次,带些东西。” 肖绛心头一动。 对于原身的母亲,她居然没有在脑海里搜到任何有益的记忆。 努力回想的时候,仿佛只有一张温暖的女人脸在心头晃呀晃,连五官都不清楚,还似有一双略冰凉的手在轻轻拍着她。 其实不是不好奇的,即便原主生下来就有天生的疯傻之症,可她的娘亲毕竟是郡王正妃,居然都不能给亲生女儿一点优待吗? 而且为什么之后很多年就再没出现过呢? 原主是有超强记忆的人,连普通人不会在意的细节,都会在脑海里呈现得清清楚楚。 但是对于自己的亲娘,还有一些模糊的小小影像。 不过她却有一种特殊的感觉:就是想到原主娘亲的时候,连心头都变得酸软了,像泡在水里一样,无力,却舒服而平静。 那么,应该是有爱的吧? 她继承了原主的身体,但拥有自己的思想和意志,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了。 可她的情绪却经常无法控制,有些莫名其妙又强烈的悲伤和渴望。有很多记忆深处的东西,想要从心底钻出来,却又让黑暗掩盖。 她觉得,那是原主的意念! 对此,她有很强烈的共情感。 非常强烈,强烈的感同身受,强烈到她觉得当将来某些事情发生,她会无法控制自已。 但惶惑过,最终她决定不去违背这些感觉,而是打算顺其自然的了解它,解决它,就像完成一个人的未了愿望。 她肖绛继承了肖十三娘的人生,所有遗留的就是她的责任,她的义务,更是她的必须! 否则,她就不能真正的融合到这个身体里,不能成为真正的这个时空的人。 所以听到这里,肖绛特别的认真。 就是说,她的亲娘还活着,对她也不是完全不闻不问,大概是有什么苦衷吧。 或者秘密…… 就听豆芽继续说,“我的原主人虽然把我卖进了郡王府,却指名让我到山上来伺候小姐。他觉得那样的话,就没有人看到丑怪的我,我就能慢慢的烂死在山上,相当于出家。往后我再怎么惨,也就不是他做的恶。” 肖绛冷笑,因为想起现代那些抛弃宠物的人。 他们不明白,抛弃等于杀害,做的恶是一样的,甚至比亲后杀害更可怕。 “可是小姐,您是不是从来没有见过我?只有当您被赐婚之后才知道我的存在?即便我对小姐做了好多坏事,那也是近来吧?”豆芽问。 肖绛想了想,似乎还真是如此。 “那是因为我自从上了山,就被派到外院做粗活,从来没有进到过内庵。尼庵的老姑子说我长成这样是受上天诅咒,没有资格在佛祖面前供奉。我每天吃最差的粗食,做最重的粗活,冬天没有炭,夏天没有扇,也没有人因为我年纪小而怜惜过我。我饭量大,吃不饱,还曾跑到山下的村里去偷吃,黑更半夜的被村里人以为是鬼跑出来,要烧死。为此还闹腾过一阵,吓得我再也不敢下山。”豆芽无所谓地笑笑,似乎那种屈辱已经不算什么事了。 肖绛却没有笑。 原主的胆子极小,害怕人多的地方,更害怕嘈杂的声音。万一受了刺激,就不受控制的大喊大叫,毁坏力也比较大。 所以,自从进了尼姑庵,就一直在院落深处居住,有两个婆子伺候,与外界彻底隔绝。 其实所谓伺候也不过就是增减衣物,强迫她吃饭而已,免得她就此死去。 她们之所以不想她死,并不是对她有什么感情或者有什么恻隐之心,单纯就是因为利益。 在山上陪她度过岁月,虽说孤单寂寞冷,吃住也差,但是获得的收入是很不菲的。还因为原主几乎像个木头人一样,工作量也非常非常的小。 那些婆子是几年一轮班的,就像出个苦差,熬几年就能过好日子。 她们闲来无事就特别爱说话,天南地北的什么都聊,辱骂她以及各种吐槽。 原主虽然与外界虽然没有交流,可是凭着超强的优势,却能听,能记,也能懂。因此从那些人的对话里,能得知很多事。 包括,山下村庄遇到黑脸鬼的事儿,没想到是因为豆芽的缘故。 这也侧面证明,豆芽所说是真的。 而以肖绛这个现代人的知识和眼界来看,原主并不是疯子、傻子,八成只是个自闭症患儿而已。 很多自闭症患者,都同时会伴随一些超强的天赋,被称为“学者症候群”。 具体到原主的身上,就体现为超强的记忆力。 这个大脑就像一部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超大内存、超快速的电脑,能够记录一切。 对她肖绛而言,这是上天在她穿越之后给她的金手指,生存利器。 “因为我要嫁到燕北来,所有人都知道是死路一条,不愿意跟从,于是只能你来顶上是不是?”肖绛轻吁了口气。 豆芽使劲点头,又向前膝行几步,“所以我不是天生这样坏的小姐!我只是要吃饱,要穿暖,如果有机会就去一个没那么多坏人的地方,可以安安静静的过富裕的生活。小姐我对不起你,可是请你饶了我吧!我虽然欺负过小姐,抢过小姐的东西,但是我以后可以给您做牛做马来偿还!当时我也没有伤害小姐呀是不是?如果我不贪图小姐的东西,那些婆子也会这样做的!求您饶了我吧!求您饶了我吧!”说着,她又开始磕头。 064 暴雨梨花针 此时,豆芽已经离得很近了。 肖绛就伸出腿,抵在她肩膀下面,向上挑,阻止她继续。 手中,还握着那把小刀。 “你跟我说这些,想怎样呢?同情你可怜你吗?”肖绛歪过头,神情间淡淡的,“可惜,我并不会。” 她望着豆芽诧异的眼神,“你觉得心善的人都会同情你对吧?可我认为,一个人的善良如果没有底线同,那就是一个巨大的缺点。” 她收回腿,随意架起,手抚在膝盖上摇啊摇,“没错,你确实很惨,可这不成为你伤害他人的理由。这世上有很多人活得比你还惨,但是他们并不会因此去欺凌别人。对比得了疯傻之症的平头百姓来说,我确实算幸运,可我也不会因此感到愧疚。因为!” 她加重了语气,“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缘法,若我有比别人幸运之处,我只有感恩于天,同时尽量做些事情以回报。可无论如何,作恶就是作恶,有理由就不是作恶了吗?就不需要受惩罚吗?” 豆芽愣住,整个人跪坐在后脚跟上,歪到一边。 小姐这真的是要杀了他报仇吧? 然而接下来,那把她一直恐惧的小刀却没有刺到她身上,而是在肖绛手指间耍了个漂亮的花样,最后扎在床沿的木头上。 那是肖绛高中和大学时代玩笔的时候练就的本事。 “想不受别人欺侮,就要自已变强,而不是去欺侮比你更弱的人。”她站了起来,“只有你自已独立自强,才能找到出路。自我嫁到燕北来,有多少人想我死,你看得清清楚楚。只怕,还包括你在内。” 豆芽猛然抬头。 她想否认,可对着肖绛那似乎看透一切的目光,忽然就说不出口。 她确实希望小姐死。 那样,小姐还有几样真金白银的嫁妆就能由她处置了!那样的成色,燕北王府的人看不上眼,自不会贪了去,可于她而言却可安身立命。 还有…… 她做的恶就没人知道了!或者蟒仙大人也有疏忽的时候,毕竟保佑着这么多人,看不到远到燕北的地方。 之前那两个人也是这么说的! 所以她才敢!所以她才敢! “可是现在怎么样呢?”耳边,小姐却继续说。 抬眼,见小姐正摊开来手,就那样居高临下的望着她。不那么漂亮的脸,此时却像仙女一样凛然不可侵犯。 “本小姐不是照样活的好好的吗?你要明白,只有自强自立,才能保护自己和亲人。指望别人或者欺侮别人,有违天道,只能更惨更不堪。就像我,我不去伤害无辜者,但有人要伤害我,我必原样奉还!” 说完,慢慢走到梳妆台的旁边。 说是梳妆台,其实因为房间内设备的简陋,只是一张结实的小方桌,擦得干干净净的,上面摆着一个铜镜,一把木梳而已。 铜镜半尺多高,是旧的,但是质量却非常好。 肖绛是在整理厢房的杂物时把它找出来的,当时表面上蒙满了灰尘。 就像原主肖十三,被自闭症蒙蔽了巨大的天赋。 等她耐心把它打磨干净,才发现镜子虽然是黄铜磨就,但工艺繁复美丽,镜面也照的非常清晰,远非普通铜镜可比。 看起来,之前的拥有者也必不凡。 她从镜子中看着豆芽,吩咐,“把那把刀拿过来。” 豆芽吓了一跳,并没有站起,而是跪在原地,转了半圈,“不不不!奴婢不敢!奴婢不敢!不敢有丝毫对小姐不利!” “我只是让你把刀帮我取过来,你以为我要叫你做什么?还是你想要做什么?”肖绛笑笑。 豆芽仰起头,因为角度的关系,只从铜镜中看到肖绛映照的眼睛。 笑眯眯的,弯了起来。 明明很喜庆的,可是那种洞悉一切的明亮就是让她觉得心虚。 尽管,她真的不敢再有其他念头了。 “快点呀,支使不动你吗?”肖绛催促。 豆芽无奈,只得扶着颤抖的膝盖站起来,走到床边,伸手把那把扎进木板的小刀拔出来。 刀子又轻又巧,若刺在她肚子上,连厚厚的肥肉也刺不透。 扎入木板也不够深,她几乎没有费力气就把刀拿到了手。 然而,当她一步一步走近小姐的时候,脑海中蓦然闪现出两人共处的一幕幕。 是她被猪油蒙了心,才被人哄骗,生出那样的念头。 这位小姐软的不欺,硬的不怕。 正如之前所说,欠她的,她会讨回来。但除此之外,真的待人不错。 正因为小姐待下人宽厚,常常让人产生错觉,以为她好欺侮。 但事实上,惹到小姐的,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死一双! 就连金贵无比的王府世子世女,照样被抽鞭子。 她到底是为什么会傻成这样,放着活路不走走死路呢? 肖绛貌似随意的接过小刀,另一手也似无意地抚着桌上的一个小木盒。 也是她的秘密武器……之一。 她从杂物房翻出来不少东西,但凡有点用的,全留下了。 她没有人可用,只有一个不靠谱的豆芽。 她也没有物资,全部只能废物利用,或者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组装的时候,用的是在现代进行野外生存训练时,甚至打游戏时学到的奇奇怪怪的知识。 盒子的扣合很紧。 里面被肖绛装了一个弹弓似的机关,绑了几根绣花针。 制作捕兽夹的制作技巧。 她用看过的武侠小说,将其命名为“暴雨梨花针”。 只要打开这个盒子,那几根针就会飞出来。 因为材料不足和制作手法的笨拙,其杀伤力肯定没有武侠小说中说的那么神奇,也并不会致人重伤。 但绝对能刺伤皮肤,吓人一跳。 后续不是还有凳子吗?有镜子吗? 对付一个空有蛮力而且动作不那么灵巧的丫鬟来说,足够了。 以她常年接受的专业训练来说,所有事都像下棋,每走一步,后面好几步都必须是预料好了的。 “现在说说,你到底为什么联合外人把我掳走?”她轻声问。 那语气和神态,仿佛一切与她不相干。 但,又让人不敢撒谎。 065 王上的赏赐 “他们……” 豆芽嗫嚅着,“他们说如果我帮忙,就……就带我去见我姐姐……” 又猛得抬头,“我家里的人死的死,被发卖的被发卖,早就失了联络。甚至我……我觉得……他们可能早就已经不在人世。可是他们……那两个土匪说见过我姐姐,愿意带我去找她!只要我……” 说着扑通一声又跪下,急着辩解,“我姐姐可能是我惟一的亲人了,我太想见到她……所以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而且他们说不会伤害小姐,只是绑票而已。小姐是燕北王妃,王上不会任由您流落在外,一定会来赎您!到时……到时候您安全回到王府,他们拿了银子,就带我去找我姐姐。小姐只受些辛苦,然后就没事了。哪想到他们是想害命!我真的不知道啊小姐,真的不知道!如果知道他们有歹心,断不会这么做的!” 豆芽砰砰的磕头,十分用力,很快额头就见血了。 肖绛再度抬脚,抵在她肩膀上,阻止这种行为。 “好好说话。”她冷声道,“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卖惨并没有用。我且问你,他们这样说,你难道就轻易相信了吗?” 豆芽使劲摇头,“他们随便说说,我怎么可能就信?是他们说出了我姐姐的样貌,还拿了我姐姐的随身的东西。甚至连我姐姐额头上有个寸来长的十字型的伤疤都知道。那是她被第一次被发卖时,寻死,自已撞出来的。” 肖绛就眯了眼。 想让她死的那个人,不管和新婚之夜的刺杀是不是同一波,能量都很大呀。 能找到豆芽姐姐的那么多信息,能在燕北王府里悄悄地接近几乎半囚禁的豆芽,绝不是普通人做得出的手笔,可说是手眼通天了。 呵呵,她肖绛何德何能,居然被这样重视? 不,这与她无关。 对方的目标是高闯,她只是受了牵连了。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她就是那条弱小可能但能吃的鱼。 但或者,这也是个突破口。 “我能理解你。”沉吟了片刻,她缓声说,神情极为平静。 豆芽眼睛一亮。 肖绛却又说,“我理解你对亲人的渴望,理解你为了家人不顾一切。但,我却不能原谅你。” 她顿了顿,看着豆芽惊恐的神情,“你该不会以为,只要承认错误,我就会放过你,还让你留在我身边吗?不,你要明白,有些错误是不能犯的。但凡犯了一次,就没有机会再重来。” “小姐,您再饶我最后一次,我……” 肖绛摆摆手,阻止豆芽的苦求,“本来你可以安稳在这个王府里生活的,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人再发卖你。甚至你可以期待过几年,你存点银子,我会放你出去,嫁个良人,好好过日子。这一切,本来是可以实现的。但,是你自已放弃了这些。你要知道,每个人都要为自已的选择负责,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卖。除了自已,旁的人也帮不了你。而我可以容忍你的小毛病,自私,凉薄,小心思过多。但你触及了我的底限,叛主,联合恶徒谋害他人,每一条都是死罪。” 眼见豆芽的黑脸都吓得白了,整个身子也像迅速融化的雪人一样,瘫倒在地上,又说,“但是念在你能悬崖勒马,在最后时刻选择了听从内心的良知,所以我给你一条活路。” 当时与那两名匪徒在雪地中生死斗,她在下马车时对豆芽耳语:你以为他们会放过你吗? 就是这一句让豆芽清醒了些,在最后关头倒向了她,让她能在死战之中全身而退。那时她力已竭,在雪夜里搭雪窝存活,也需要豆芽的助力。 尽管那是豆芽在被动中的选择,但选择就是选择。 “我是个恩怨分明的人,有过要罚,有功也要赏。”她伸出两根手指,“两条道给你,一是立即收拾自已的东西,滚出燕北。本小姐许你拿走那些你私藏下的东西,但你既然走了就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否则必死!二,我让人把你送去燕北王府的农庄上,保证不会卖掉你。但后面的日子,看你自已。是老老实实还是偷奸耍滑,是死还是活,是不是有人坑害你或者你去坑害别人,自有王府时的规矩定夺,一切都再与我无关。于你,我已经仁至义尽。” “小姐……” “你不必现在回答我,我给你一晚上的时间考虑。明天早上,我会派人去问你的答案,你不必再回到这里来了。”说完,肖绛扬声叫人。 豆芽的心彻底凉了,这么冷的天,背上也冒出一层冷汗。 她知道,再无余地。 但小姐并没有对她赶尽杀绝,换做任何一个主人,她今天也不可能活下来。 她有一种劫后余生之感,再不能说话,只认认真真磕了几个头,低头垂首地随阿离下去了。 肖绛也有些唏嘘, 因为豆芽本可以有更好的人生。 但这种情绪只是刹那,她很快把这一切抛诸脑后,认真考虑起自已未来的教育事业来。 不禁,头大。 第二天,阿离禀报说,豆芽选了留在燕北的农庄。 “她也算明智。”肖绛一边啃着热乎乎的枣糕一边说,“她那样的外形,在这世道里本来就比别人活得艰难。倒是找个安身这处更妥当,其他要看她自已的造化了。” 练霓裳说过,余下的事交由她处理。 她很放心。 至于她自已……人果然要有工作才有好处呀。 自从高闯决定让她当教习,这才一天多时间,她的伙食待遇就提高了。居然有点心可以吃,尽管粗糙,但她很久没吃甜食了。 甜的东西能让人感觉幸福,她现在就很幸福。 到下午的时候就更幸福了,因为王上的赏赐到了。 就是那个表明弥补她被绑架所受委屈的赏赐。 甭管是不是做给外人看的,也甭管是不是合她心意,收到东西总是很开心的。 一大箱布料,皮毛,以及随行的一个针线房上的媳妇子。 还有一封银子,不多,五两。 但这可是肖绛穿越之后,第一次看到钱! 067 不愧是亲夫妻 “是真的?”肖绛凝眉。 阿泠很认真的点头。 那就不单纯是替罪羊,到底还是查出些什么来的。 如果只是随便找个人顶罪…… 虽说在封建帝王眼里,人如蝼蚁,命如草芥,但她还是会看不起高闯的。 而这样的处理,反而让高闯在她心中的印象分又高了些。 爱民爱兵又爱马,就绝不会是个残暴不仁的人。 “想来是并没有亲人朋友的。”她想了想,冷笑,“人死债消呗。” “正是如此。”阿泠眨了眨眼,内心赞了句“聪明”,口中回道,“不过武婆子张氏和王氏丢失军马,罪不能恕,各打了一百军棍,扔出了王府。” 一百军棍! 这个天气! 而且高闯军令如山,执行的时候没人敢掉花枪,那是实打实的! “没死?”肖绛听着都觉得心尖一抖,pp有点发凉。 “拖出去的时候,还有口气儿。”阿泠也情不自禁的微微叹息,“能不能活下来,看她们自已的造化吧。” 肖绛就默了默。 那两个婆子找过她的麻烦,不过她已经出手教训。 她们之前是被人利用,之后是行事疏忽,并没有大罪,更无死罪。 如果真这样就死了…… 不过她已经托付过练霓裳,能做的,她都做了,剩下的只能看各人的命数。 心中这样想着,再抬头,就见阿泠极快的和阿离交换了眼色,就知道还有其他事,于是问,“还有呢?” 阿离就又低头。 这丫头有点心软,很多事都会不忍心。 “我们三夫人……”最终还是阿泠道,“她也受了牵连,挨了二十军棍,罚了半年的月例银子。”语气中有点愤愤不平。 肖绛却立即就明白了。 潜入燕北王府,劫走燕北王妃这件事尽管没闹大,但于知情者耳里,还有那个幕后黑手的眼里,必须要有个交待。 查到那个畏罪自杀的,查到张婆子和王婆子,明晃晃的给她赏赐,都不够分量,必须得有人顶个大雷,才能让人相信这件事有明面儿上暂时了结了。 练霓裳身份足够,因为从军中来的,还得高闯信任。 而且不管是张婆子、王婆子还有那个自杀的,王府内廷的护卫是练霓裳全权负责的,出了这样的事,她确实也有责任。 “二十军棍,也得躺几天吧?”肖绛想了想。 她来自于一个文明的时空,体罚这种事已经不普遍,而且也没这么狠,动不动就让人伤残或者要人命的。 “其实我本心里想去看看她,但我不能动,也不能送东西。”她说得坦白直率,完全不藏着掖着。 毕竟以后她要用这两个丫头,如果她不给予基本信任,让人家怎么做事? 那样也相处不好,做起事来会事倍功半的。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毕竟这件事我是苦主,若是表现得太友好,且不说我有没有面子,你们三夫人这二十棍子就白挨了。”肖绛说。 阿离和阿泠是几个知道内情的人之一,听之深以为然。 肖绛又说,“反正她进王府前军功很多,手里应该不缺银子。我瞧那个叫阿九的大夫医术不错,军医出身,应该对外伤更有心得。不如请他来诊病,多花银子买好药补药,应该少受些折磨。” 就练霓裳那天过来时那身板和行动上来看,身体素质杠杠的,好得会快吧。 “我们三夫人就是缺银子啊。”阿离忽然接口,“她军功是多,很多男将领也比不上,还和王上并肩死战过的,自然论功行赏的也不少。但她爱护兵士,跟随她的人战死沙场,除了朝廷给的抚恤银子,她自已也会贴一笔。一来二去的,她根本没存下什么,月月紧巴巴。就算我们不要月例银子,她也没钱了。” 肖绛本来端起茶盏正要喝水,闻言就僵在那儿,一只白瓷杯在嘴唇上将碰未碰,这口水继续喝不是,不喝也不是。 好尴尬。 好丫头。 她这是被套路了吗?两个丫头片子敢情是绕弯子哭穷来着。 不过她相信她们没有撒谎骗她,因为根本犯不着。 虽说是哭穷,却也示了弱。 对于骄傲的人来说,无论男女,都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恐怕这番话,练霓裳也并不知情。 她得说,她佩服那个女子。 从张婆子和王婆子说起,再到阿离和阿泠,都全心为她着想。但以她对手下人这种真心爱护来讲,拿命换的银子也毫不吝惜的大把洒出来,确实也值得。 但从另一个角度想想,又有点咬牙切齿。 说好了高闯负责她所借之人的一应薪资和福利的,为什么转给人家练霓裳? 难道是练霓裳自已要求的?这不是打肿脸胖子吗? 一个两个的,真是! 就连手下(孩子)犯了错,也都先打自已一顿,真不愧是亲夫妻。比她这个假的,可是般配多了。 “你们月例银子是多少?”她问,借机会放下了水杯。 总端着,也很累的好不好? “五吊钱。”阿离道,又连忙摆手,“我们是孤儿,吃住都在府里,真的不领月钱也是可以的。真的真的。” “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但一码归一码,这是规矩。”肖绛摆出点领导的样子,“这钱,你们找我来领就是。” 一两银子十吊钱,两个武丫头相当于大丫头,加在一起每月的月钱是一两。 见阿离和阿泠急着推辞,是真着急,真推辞,就摆手道,“这并不是怜悯你们,是佩服你们三夫人义……那个义薄云天。” 她连武侠小说中的词都用上了,“她能为阵亡的将士考虑,我嫁到燕北就是燕北人,自然也得为燕北尽力。另外,你们再拿走三两银子,私下里买点好药和补品给霓裳,只要别让人知道是我出手就行。” 一边大方,一边内心滴血。 她捂得紧紧的小钱包,底子都要漏掉了。才拿的五两银子还没捂热乎,这就还剩下一两。 花钱容易赚钱难,特么的,古今中外都是一样的啊。 不过看阿离和阿泠那感激的神情,虽然她并不想收买人心,却也觉得是值得。 “顺便,你们帮我把这个送到老郭手里。”她从桌边拿出个信封,“亲手!” 那是她对此次绑架事件的基本怀疑,从审问豆芽得来的。 她自已没办法查,但高闯必定感兴趣。 069 热搜体质 燕北王的新王妃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所有人都表示了深深的疑惑。 按照正常情况,一个被封的和亲公主,嫁给苦寒之地的王上为续弦,也只有两条路可以走。 一,凭借美色和手段盛宠。 二,就像绝大多数人预料的那样打入冷宫,悄无声息的活着或者死去。 可这一位,却硬生生走出了第三条路。 即没有得宠也没有被废,更没有安安静静地,也没有施展一哭二闹三上吊那种女人家的千古路数,就这么堂而皇之的,甚至大张起鼓的,成为王上花银子请的……西席。 还很正式,有聘书的那种。 讲艺堂的教习啊。 林先生没得说,是三国之内顶尖的鸿学大儒,当初王上奉着极度的诚心才请来的,谁见一不称一句“文坛泰斗”? 四位文武教习也都是有名的才子及高手。 只不过,咳咳,换得比较频繁,走得有些狼狈就是了。 肖十三娘何德何能?可担此大任? 而且她是个女人呀,这世上虽罕见,却也有女兵,女将军,但还没听过有女教习,女先生的呢。 “要不那一位就真是生得很美,迷惑了王上。”人们私下议论,“为了显得有学问,非要作教习,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说得有理,他们武国和越国的女子不都爱装才女么?” “不可能!”有人就持反对意见,“见过新王妃的人,都说她长得丑。呃,也不是这样。据说初入燕北时病歪歪的,带了病色的人怎么能好看?现在身子养得大好,人也精神很多。但即便如此,也远不是绝色妖姬的类型,迷惑不了王上。” “咱王上也不是那样的人呀。”更多人相信,“这么多年,自动爬床的,旁人送的,战中俘虏的,绝代佳人不少,王上一个没收。就现在那王府里,二夫人婢女出身,三夫人破了相,只白姨娘一个美人儿而已。” “就算是做教习,怎么还有聘书,有束修银子?自已的老婆管自已的儿女还要花钱么?这是哪门子道理?” “是哦。难不成这是撇清关系,表明不再是老婆,而是手下了?” “直接一纸诏书不就得了,还费那个事做什么?” “给武帝面子吧,毕竟是亲封的公主,皇妹。” “不像那么回事……” “唉,怎么想都不对,这叫人怎么猜?” “猜不着就是猜不透,既然猜不透,把眼睛洗干净了看着就行。王上如此英明神武,就算是妖孽祸国,也糊弄不过去。” 当! 尘埃落定,肖绛没想到自已的所作所为,居然培养了诸多的吃瓜众。 如果在现代,她三天两头被热烈议论,怎么也算是热搜体质吧。 “我不要她当我的教习!” 随着一声娇斥,哗啦啦的声音不绝于耳。 “她算哪根葱,不过一个丑八怪,凭什么本事做教习,还胆敢要管着本世女吗?”高瑜气得又举起一只白瓷绘缠枝纹的花瓶。 瓶里还有一只红艳艳的梅花,却被那气得通红的小脸给比下去了颜色。 丫鬟婆子都躲得远远的,垂头低首的连大气儿也不敢出。 之前桌上的茶壶茶盏早就被扒拉到地上摔得粉碎,随着又一声哗啦,花瓶也惨烈的阵亡了。 高瑜尤不解气,见墙边的四脚高凳上还有一只花盆,水仙花开得正好,立即气呼呼的上前,抬起了脚。 然而这一脚还没踹下去,腰就被自个儿的弟弟抱住。 别看两人还没长开,目前一般的高矮胖瘦,但男女之间天然的体力差异还是令力大的高钰把姐姐拖了开去。 “你放开我!”高瑜甩开弟弟。 又要上前,却再被高钰拉住,“姐,你这样毫无用处。” “那你说怎样才有用!”高瑜一跺脚。 高钰张了半天嘴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高瑜烦躁的挥挥手。 丫鬟婆子们如蒙大赦中,静悄悄急忙忙退出来。 她们已经不是最初在世子世女跟前伺候的那批人了,自从上回肖绛大闹鸿雁居,抽了高氏姐弟的鞭子,连高闯都自罚过,随即就让小魏氏里里外外给换了人。 这些人自然不敢忤逆世子世女,也兢兢业业的,但就是不能像从前的身边人那样,纵容着他们胡闹,甚至是帮凶。 总归就是面上答应得干脆,执行的时候慢慢吞吞。 高钰用着还好,急性子的高瑜就很不耐烦。 她想把人再换回来,但小魏氏不敢做主。她就打算趁过年的时候,卖个乖讨个巧,求求父王。 平时只要她表现得听话懂事点,文静点,再撒个娇,流点眼泪什么的,父王都会答应她的。 可这次过年,她硬是没捞到机会。 先是那个丑八怪被绑架了,父王亲自追回来,又亲自扛进的王府。 然后父王除夕夜还去了落雪院,之后初三又弄什么绿色烟花。 再之后,父王就开始忙于政事,她再没有找到和父王单独相处的时间了。 一年就几天时间可以和父王亲近,却全让那个丑八怪给搅和了! 让她怎么能不气上加气? 那些绑匪真是笨蛋,怎么没把她抓走不放回来,或者直接杀掉呢? 她曾私下和弟弟抱怨,高钰却还清醒,“她能死在我们燕北王府,却不能死在外头,更不能死在别人手里。不然,父王的面子往哪儿搁?只怕还要和武国起些争执。毕竟,她是武帝亲封的皇妹。” 高瑜知道弟弟说得有理,可这口气就是不出,现在还被顶到喉咙处了,让她连呼吸都带着火。 正生闷气,就听外头回报:刑妈妈来了。 高钰给姐姐丢了个眼色,高瑜就哼了声,甩手甩脚的走到桌边,重重坐下。 这时,门帘被挑起,露出刑妈妈一张和气中带着讨好的笑脸来。 长年对着上头的人笑,对着下头的人撇嘴,令刑妈妈白净斯文的,本来还挺好看的脸上法令纹很深。 笑得时候,眼角的鱼尾纹好像一条开了的菊花。 “请世子世女安。”她屈膝行了个礼,而后假装才看到屋内的狼藉,地上的碎瓷、残花和水渍,惊讶道,“呀,这是怎么的了?” 070 正妃之位 “我和姐姐游戏,不小心撞翻了东西。”高钰淡淡地说。 “人没事吧?”刑妈妈很关心的样子。 在得到肯定答复后,轻拍着胸脯,吁了口气道,“阿弥陀佛,那就好,那就好。虽说咱们王府向来俭省,一针一线都是有数的。但有小魏夫人在哪,世子世女不必担忧,只留神别扎着烫着。回头奴婢就派人送了新的来,包管用着趁手。” 先是说起王府规矩,任何东西的出入都要登记造册的,再给小魏氏卖了个大大的好,说明都是小魏氏在照顾这姐弟两个,最后再来个巴结。 一句话,至少三层意思。 如果肖绛在场,一定会感叹古人的弯弯肠子。 不过高氏姐弟到底年纪还小,燕北王府的内廷又向来少生事非,他们经历的人情锻炼也少。 加上高瑜莽撞,高钰却是个男孩子,所以都不曾听出什么,只觉得心里受用。 “刑妈妈来这里,有事?”高瑜就问。 “回世女的话。”刑妈妈恭恭敬敬地说,“是小魏夫人派奴婢走这一趟,想着虽说还没到十五,但过了节就要上学了,有些东西还是提前准备的好。特别是今年有些新气象,可别被挑出错来。” “能有什么错?!”高瑜这口气儿才顺了点,此时又被拱起火来,怒得一拍床沿,大声道。 刑妈妈连忙弯了身子,连脸色也让人瞧不见,“世子世女自然不会有错,但万一缺了什么,短了什么,我们小魏夫人管着内廷,她落了不是就罢了,只怕牵连到世子世女……” 其实高氏姐弟又不是第一天上学,所有东西都是现成的,顶多再添补些就是了,根本不必要这时候就来归置。 所以刑妈妈此来,明显是因为也得到了肖绛被聘为西席的正式消息,特意过来探口风,顺便搞搞事情的。 提什么新气象,这不就是膈应人的么? 但高瑜却第一个就上当,“哼,我看谁敢编排到小魏姨那里!真惹火了本世女,大不了讲艺堂就不去了!” “您可别!”刑妈妈急忙摆手,“奴婢拿个大,说句不中听的。您和世子爷的学问功夫,一向是王上最为看中的。但凡出点什么疏漏,王上定然会生气的!” “那为什么叫那个丑八怪做教习!”高瑜不由得提高嗓门儿,心中的火气简直无处发泄,“长得那么丑,能有什么本事?” 这就是小孩子的逻辑,好像长相和学问能搭得上关系。 其实,她不过极度讨厌某人罢了。 “姐……”高钰对着姐姐轻轻摇头。 那意思:你这番话对个仆人说,有什么意义呢? 高瑜却不管那些,忽然站起来,走到刑妈妈身边,“你去和小魏姨说说,让她向父王劝谏,免了那个女人的教习之职。” 小魏氏背后有靠山,她说话,有时候高闯会给面子的。 “哎哟我的世女,您这可糊涂了!”刑妈妈向后撤了一步,身子更弯,看起来更恭敬,“讲艺堂选教习,那是多重要的事。当初为了请到林先生,王上可是费了大力气。何况这次还是正式下了聘书,王上亲自决定的。那就不是咱们王府内部的事了,也算是朝事。内宅的女人,哪有干涉朝事的道理?” “那就让那个丑八怪骑到我们头上吗?”高瑜一跺脚,又气呼呼的重新坐回去,“也不知她给父王灌了什么迷魂汤!” “姐,慎言!”高钰有点急了。 他也讨厌那个丑八怪呀! 从小到大,他们姐弟从来没有在一个人的手下吃亏过这么多次的。还有当众挨鞭子,简直奇耻大辱,他无法忘记,誓要报复。 但说什么都行,骂什么也可以,只绝对不能提及父王! 高瑜也知道自已不该气急之下就胡言乱语,因而抿紧了小红唇,不吭声。 刑妈妈连忙见缝插针的说,“奴婢知道,世子世女不想让王上娶了那一位为妃。”说着虚虚打了自已一个耳光,表明是不该说的。 却又咬咬牙,继续说下去,表现出一幅忠奸义胆,冒死而言的样子来,“你们心里想着自已的亲娘和嫡母,不只奴婢,我们小魏夫人也是懂的。只王上是一国之主,必须要有正位王妃。不是肖氏,也得是其他人。世子世女消消气,纵然肖氏轻狂,为了头野猪,连我们小魏夫人放在心尖上的鸿雁居也敢搅闹,可咱们还是得学着好好相处,不然就违了王上的意思了。” 她又揭开上次的事,刺激这两个小的。 其实高氏姐弟连自个儿亲娘的面儿都没有见过,府里似乎也没人知道,哪里有半分感情和思念?至于嫡母,是指还没过门就病逝的大魏氏,如今牌位就立在奉先堂里。 高闯情深之说就是由此来的,人没过门,但牌位却被供奉,占了正妻之位。 高瑜和高钰就是记在大魏氏名下,否则也不可能是世子和世女了。 “小魏姨那样温良贤淑,就不能提上正妃位么?”高瑜低声咕哝。 我喜欢练姨。高钰在心里补足。 但刑妈妈虽然满意这句话,却不敢接话茬,只道,“世子世女,听奴婢一句劝。王上是燕北的天,燕北人都不会违背他的命令。所以不要生气了,气到自个儿多不值当的呢?别人又不知道,岂不是亏?” “我就是不愿意看到那张脸!”高瑜拧紧了小眉头,到底意难平,“大不了我就病了,上不成讲艺堂又不是我的错。从小到大,钰儿和我心连心,我受伤,他也总是会疼得不行,自然我们都不能去的。” “孩子话了不是?”刑妈妈露出笑容,适时表示下亲近,“生病也不能生一罪子,凭白还让王上担心了是不是?依奴婢看,世子世女还真是要去掂量掂量那一位的斤两才是。讲艺堂的教习,有德有能者居之,无德无能的人,自然也留不长久。之前除了林先生,不是换了好几个?还有受不得苦,生病受伤的……” 诛心之语,就这么像是随意聊家常那般的说了出来。 小姐弟瞬间就眼前一亮,对了个眼神,都明白了。 他们身份高贵,凭什么要避开? 应该赶那个丑八怪走才是! 就像赶走之前那几个那样,半点也不难的。 那时父王就没话说了吧? 071 软黄金 没过几天,肖绛身为讲艺堂教习的衣服鞋帽就都已经准备好了。 肖绛得承认,针线房管事程氏的手艺真是精湛。在现代的话,各服装厂会花重金请她做打版师的。 衣服非常合体,颜色和针脚也好,总之肖绛是很满意。 按道理说,她应该打赏。 不过她银子花差不多了,也只能夸奖了几句,厚着脸皮表示:“我正研制一种新点心,成功之后会请你品尝品尝。” 程氏感激涕零,虽说没有打赏还是有点失望的。 这几天肖绛往大厨房跑得勤快,还请人在落雪院归置出一个小厨房。 和古代的大宅院一样,住了主人的院落都有小厨房,要吃点什么特殊的,自已花银子找人做就行。 不过落雪院之前就是堆放一些不便扔掉,却也不怎么值钱的杂物所用,没住过人,设施也不齐全。之前肖绛热个饭、煮个汤什么的,都是用小铁皮炉子,小铁盆和小铁壶就乎就乎。 现在她为自已争取到了平稳的生机,而且还找到了“工作”,自然开始改善自已的环境和条件。 她这个人,就是无论在任何困境之中,都能努力让自已过得舒服点。 这是一种乐观的天赋。 之前她详细打听过燕北以及武国的物价,还觉得自已心里有谱。但,万万没想到,银子花的时候才能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如-流-水。 建个小厨房,盘个灶,配齐备家伙什,连工带料倒是不贵。 吓人的是食材价格,本来就高,因为还在正月里,就更高了。肉蛋菜米面都贵,糖的价格更是吓死人。 “哎哟,软黄金啊。”肖绛不禁感叹。 她从一个物质极大丰富的世界,来到一个偏偏物资极度匮乏的古代异时空北部边陲小国,那落差…… “盐糖茶本来就是最贵的啦,普通人家,年节的时候才用一点。”阿离见肖绛捧着仅剩下的那几块碎银,不,应该说银子渣哀嚎,不禁说道。 有点可怜十三小姐,又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称呼是肖绛自已定的,因为她早晚会从王妃之位上“隐退”,现在也不很正式,毕竟高闯没有明面上儿承认,又何必让其他人为难呢? 称呼自在些,行事也就会自在些。 除非有人踩到她脸上,不然她也不会以身份地位来压人。 太low了。 “大厨房给的确是实价,要不您把糖退回去?”阿泠出主意。 肖绛咬咬牙,摇头。 她要做的食物,用糖量很大。古代的糖提纯不好,用的量恐怕更大。 为了满足口腹之欲,她只能选择心如刀绞了。 阿离和阿泠见她手捧心口又咬牙切齿的样子,不禁对视一眼,轻轻摇头。 直到现在,她们终于能体会到十三小姐的“出身”了。 武国富庶而强大,听说都城开阳的夜市就非常非常有名。可能有你没见过的东西,但绝对没有想买而买不到的。 但凡去往开阳城的,都一定会去见见世面。 十三小姐是武国贵女,肖郡王惟一的嫡女,武帝亲封的御妹,想必一直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不然燕北人的苦日子过惯了,哪里有吃得那么精致呢? 她们三夫人到现在保留着军中习惯,吃饱穿暖就好。除了好酒,平时几乎没有什么花销。 二夫人那边有魏家依靠,却也不铺张。 就是白姨娘麻烦些,可因为有个小鸟胃,吃喝多少都不显眼。 她们落雪院这位小姐可好,要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糯米粉,红小豆,花生仁,桂花,芝麻,面粉,油,还有许多的鸡蛋和糖。 每一样都是顶尖贵好吗? “十三小姐,您到底是要做什么吃食呀?”阿离终究忍不住问。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肖绛卖了个关子,“这可是我到燕北的第一个元宵节呢,之前第一个新年因为生病就错过了,这回要好好过。” “仪式感?”阿泠想起肖绛常说的那个词。 小姐总是冒出些新鲜词,她们听啊听啊就习惯了,还觉得怪贴切的。 “人啊,得活着有期待,有奔头儿才有意思是不是?”肖绛笑了起来。 阿泠和阿离都觉得,十三小姐不笑的时候普通,但凡笑起来,就特别特别好看,就像春天的百花都开放了似的。 最近似乎养胖了些,本来蜡黄的脸色也白皙红润起来,才寸许的头发黑且密。 整个人说不上顶美,可却让人瞧着就特别舒服。又好像大冬天晒的太阳,明亮但不灼人,还带点懒洋洋的气息。 而对于肖绛来说,身体已经大好,是真的想认认真真过个元宵。 元宵节之后,正月十六的风俗是溜百病,家家户户要去烧香拜神。 转过天,就是新年假期正式结束,讲艺堂也要开课了。 她古代社畜的生活正式开始。 她本身的记忆力一般,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但她所占据的这个身体和大脑,简直是个小变态。 她判定原主是个学者症候群患者,就是俗语说的白痴天才。在精神方面是不健全的,但在记忆力方面却强大到无可匹敌,相当于人肉计算机吧。 令她没想到的是,这种超强记忆还延续到她在现代的知识和经验了。 从前看过科普节目,说是人的大脑就像仓库,学过的,见过的,听过的,经历过的,其实都会把记忆储存在这个仓库里。只是我们普通人,没办法回忆起“东西”放在仓库的哪个地方,自然也就无法调动出来。 也就是:记起来。 但现在不同了,她的灵魂与新身体不断融合,让她不断适应的同时,她的旧记忆也全部鲜活清晰起来。那些她学过的专业知识,她接触到的爆炸式信息。 包括食谱…… 作为一个资深吃货,她可能从未动手做菜,但不妨碍她在网上搜到食谱,看看做法究竟是怎样的。 从前只是一掠而过,并不会去背。 但现在凭借老天给予的金手指,不管她的记忆,还是原主的记忆,只要被触发,就能清楚的记起,就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她觉得她的过去,原主的过去,早晚都会重新浮现。 为了应景,她想来想去,打算从最简单的入手,做一道炸元宵和海绵蛋糕。 她还特意垒了烤炉。 那些食材就是为这两道菜,应该说两道甜点预备的。 她知道,这种旧式的烤炉,其实比现代的电烤箱还要优秀。 如果运用得当的话。 072 想她死的人可真多 事实证明,肖绛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世界上也没有全能的人, 就算她带着现代人的金手指也不行。 理论知识是一回事,实际操作就是另一回事了。 在现代用电烤箱,上面有火力选择,定时功能,控温功能。讲究些的,还有专门的烤箱温度计,以方便随时监控。 在古代燕北哪有这些条件?一切全凭感觉。 而肖绛发现,如果一个超级吃货,同时还是无敌手残星人,那实在是非常悲催的,所谓感觉,这种比较玄幻的东西也根本不存在。 食谱可以倒背如流,但那离着成品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比唐僧上西天取经都难! 没有打蛋器还好说,借用阿泠超强的手劲和手速就可以打发蛋液,中间分三次加入糖。最终,发泡明显,十分成功。 不过等她按比例加入其他比如面粉,油和羊乳等配料进行搅拌的时候,就发现手法相当重要。好不容易才把已经消泡的、塌陷的蛋糕糊糊倒入提前刷好油的圆铁盘中,又发现老式烤箱不但没有稳定的预热功能,灶火都快灭了。 偏巧,为了给人以惊喜,她把两个丫头都打发走了。 阿泠去采芑院,替肖绛送一小罐糖给练霓裳,以感谢对方愿意借出两个武丫头,并且替她安置了豆芽的事。 虽然肉疼,但礼尚往来么,这点人情事故,肖绛还是明白的。 阿离则在帮她烧起了灶火后就去了大厨房拿饭菜。 据说主院谷风居的元宵家宴还是很丰盛的,不过照例没有她的份儿。 所以目前的落雪院就她一个人,她也只能手忙脚乱的拼命添火。可看到火苗子大到都窜出灶膛了,又赶紧把烧着的木柴扯出来,丢在脚边。 这时另一个灶台上的油锅也热了。 她本以为,蛋糕放入烤炉后需要时间烤制。这段时间,她就可以把炸元宵做好了。等蛋糕出炉,元宵也得了,估计阿离和阿泠也回来了,她还温了点酒,这样主仆三人围桌而坐,热乎乎的正好吃饭。 两个字:完美。 别人排挤她,孤立她没关系呀,她自已过得开心管别人干什么呢? 然而想得挺美,现实是她做元宵陷的时候没经验,陷料很散,而且包裹糯米粉的时候不是把馅料打得太湿就是太干,所以元宵的形状就不太好看。 她想着,第一次嘛,手生,只要味道好就行了。 她很轻松的就原谅了自已,脑补出成品的时候都快流口水了。 但她忘记最重要的一环:元宵上是要扎小孔的。 不然,会炸锅。 然后果然就炸了,还喷溅出很多油点。就算肖绛闪得快,手和脖子上都被热油溅上,当场疼得她都跳了起来。 本能中,她三两步就逃出厨房。 等她想到必须要撤火,盖上锅盖才能阻止灾难继续的时候,热油已经溅到灶边燃着的木柴上。 她跑出来的时候,小厨房的门敞着,冬季的风卷了进去。 于是火,油,风三位一体,灶台附近还都是易燃物,厨房登时就变火场。 肖绛是受过消防训练的,现代的军校里有这节课。 可悲剧的是她没有灭火器。 看来土法灭火要提上教学日程,不然会像她这样,没有让现代人变得愚蠢的高科技设备,就麻了爪儿。 手足无措之中,她居然还能想到这个。 她徒劳的想把火势扑灭,但落雪院的水井在屋后,她一个人根本来不及去汲水。想用厚厚的棉被喷上茶水,压在火上?还没等她跑回屋,身后已经变成一片火海,她连接近都困难了。 惟一的办法,就只有先跑出院子,不然火封了门,她就只能困死在这儿了! 她毫不犹豫的冲出院门,眼看着火势越来越大,最后吞没了整个落雪院。 这时候,就算此地再偏僻,整个燕北王府的人也发现这边走水了。 随着示警的铜锣声以固定的节奏敲起,身边围绕着女人和孩子的高闯,才沾了沾唇的筷子立即又放下了。 他大步走出来,身后跟着大大小小的一串,登上后院的高处。 那不是假山,但说是小山也有点夸张,只是地势自然隆起的一处十数米高的土坡。下层坡度缓和,上层却突地拔高。 当初老郭力主把主院修建在土坡之前,加上院前宽阔又缠绕,通向王府各处的廊道,他认为是背山望水的地气,其势又崖岸高远,特别适合王上。 且不说他一个大和尚怎么懂得道家的风水学说,总归燕北王府是整个王城地势最高的地方,谷风居又是整个王府地势最高之处,小山包上还另建了一个三层的观星楼以及长长的阶梯,视野极好,能俯瞰整个胜京城。 所以,高闯的脚步只在观星楼上停了一瞬, 就已经明明白白的知道,走水的地方是落雪院。 “看好他们,不许乱跑。”他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的大步走了。 不用吩咐,大家都知道话是留给小魏氏的。 也知道,不许乱跳的是高氏姐弟等小孩子。 众人面面相觑。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表示什么,但隐约有种兴奋在空气中弥散。 若肖绛在场就会明白:想让她死的人可真多啊。 她没有主动伤害过谁,一切也是身不由已,无法自已做主,可就是这么招恨。 另一边,高闯大步流星,他的贴身小厮,名叫千牵的,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才勉强跟得上。 快到落雪院的时候,离得稍近的大和尚郭怒和小和尚戒忍也跑了过来。 “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老郭上气不接下气地急问。 高闯微微摇头,却没有回话,只更加快了脚步。 那个女人自从进了王府,总是出状况。 先是洞房刺杀,年前又被绑架,倘或这次是有人想烧死她,他燕北王府还真就成了筛子,成了天底下的大笑话了。 他有点心焦,甚至还有点担心,那个女人是个人才…… 这么想着,远远就看到一条人影站在火海之前。 风卷着火,挟裹着风,吹得人的衣襟都扬起来了,让那条小小的人影看起来瘦骨伶仃,好不可怜。仿佛那大火有如猛兽,要一口吞掉眼前人。 周围奔来跑去,吵吵嚷嚷的是救火的人,衬得肖绛仿佛静止了。 高闯没留意到自已的心里一松,但很快意识到自已生气了。 073 不是我干的 “你有什么可说的吗?”高闯走到肖绛身边,问。 肖绛正心乱如麻,大脑因为这场意外的大火而变成一片空白,根本没注意到身边有人,闻言吓了一跳。 不是形容词,是真的吓得跳起来。 于是就有点狼狈,那小鬼模样令高闯的火气莫名下降了些。 “那个……我……不是我干的……”她下意识的否认。 可又不愿意撒谎,关键这个谎撒不过去,特别是在高闯的面前。 只能嗫嚅着,“不是我故意的……是油锅先动的手……” 什么话?油锅动的手? 高闯忍住抚额的冲动。 看样子,落雪院是彻底被烧成平地,他都没眼看了。 “还有呢?”他又问。 一字一句,听起来像咬牙,像生气,也像威胁,会被打军棍的那种。 肖绛提着心,偷偷注意高闯的脸色。 做贼心虚,她没做贼,可心里也特别特别的虚。 她发现这个城府超级深,心理素质超级强大,在生死面前也不变色,表情管理相当到位的男人,根本让人看不透。 什么微表情?什么fbi的读心教程,在真正的强者面前,根本没有且武之地! “王上英明,燕北王府的管理规范,您看连火龙队都有,设备齐全,反应迅速,行事有章法,可见平日里没有半分懈怠,真是不错。” 火龙队,是古代关于消防队的说法。 肖绛虽然在顾左右而言他,但燕北以武养国,就连燕北王府的安保也实际上实行了军事化管理。 所以她的夸奖,也是由衷的。 见高闯不说话,平静如水的面色被火光映得特别帅气也特别吓人,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幸好落雪院地处偏僻,和其他院落并不相连……否则火势一起,只怕会牵扯别处,那损失可就大了。现在还好,只是我自已倒霉……” “王上您回吧,我自已处理善后。” “王上别担心,有多少损失我肯定照价赔偿的。” “王上耽误您吃饭了,您看您出门也不加件大衣裳,冻着怎么办?要不您离火头近一点,比较暖和……” 一边的老郭看她越说越不像话,有心帮上一把。 毕竟这位王妃不同于正经的大家闺秀,总带着点小坏,这样六神无主的模样倒还挺少见的。 我佛慈悲,与人为善吧。 “王妃您没事吧?”他上前一步。 肖绛有点发愣,在瞬间没意识到老郭是叫自已。 毕竟,除了豆芽,还没人明面上儿叫过她王妃。 陌生感太重了。 好不容易反应过来,茫然摇摇头。 老郭就连忙说,“王上的福德护佑,人没事就好。” 又看看不远处的院落,呃,应该说是还冒着烟的废墟,“火到底扑灭了,人没事就好。” 高闯的目光略略一扫,准确看到肖绛脖子和手背,手腕处的几处火泡。 不像是烧伤,好像是滚热的东西烫的。 他才松的眉头,就又皱紧了。 “把阿九叫来。”他吩咐老郭,又看向肖绛,“你给本王滚过来,最好想出一个好解释。” 他人高腿长,尽管已经不是来时的速度了,完全没有反抗余地的肖绛也跟得很吃力。 好不容易回到谷风居的书房,不自禁长长吁出一口气,感觉额头都冒汗了。 高闯大马金刀的坐下,仿佛完全没看到似的。 但他是发现大火一旦被扑灭,周围的气温就开始骤然降低。比之前还要寒冷几分,好像火势吸走了空气中仅有的热量。 这女人逃命时没穿外头的大衣裳,那小身板不扛冻。 若她再受一场寒气,就乱了讲艺堂的日程安排了。 对,就是因为如此,他才没有当场审问,而是把人带回来。 而谷风居的书房离着摆放家宴的大花厅隔着一道侧院,肖绛没被烧死,但被表情严肃的王上带回来的情形虽没被几位正主儿看到,却被守在门口望风的丫鬟小厮们却都报了信儿。 “说有用的。”高闯无意中又瞄了那几颗火泡一眼,沉声道。 肖绛这时候也冷静了些。 东拉西扯的太愚蠢了,智商这东西在高闯面前必须存在,于是她就把自已打算施展厨艺,但不小心引燃了厨房的事全说了。 因为是事实,所以高闯很快判断出这是真话。 尽管,肖绛还是隐瞒了自已的手忙脚乱的笨蛋举动。说到细节的时候,又是一阵阵心虚。 “你还有厨艺?又是什么梦授?”好在高闯的注意力没放在那儿,轻哼了声。 肖绛硬着头皮哼哼了声,表示没错。 反正她没有其他合理解释。 “你说会赔偿落雪院的损失?”高闯话题一转,好突然的样子。 肖绛连忙抬头,又忙不迭的点头,以示自已绝不赖账。 高闯就扯了扯唇角,露出些嘲讽之意,“本王听闻你把银子全买了吃的,还有可以用来赔偿的吗?” 肖绛超尴尬。 爱吃是一回事,让某些男人点出来,就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个男人也是没品,大家心照不挺好? “那什么……我现在……是不太凑手。不过可以分期吧?往后从我当教习的月例银子里扣……” “你确定能够长久做教习?”话中的怀疑,还有不信任,已经不加掩饰了。 当然,高闯也不需要遮掩。 他是燕北的天嘛,而肖绛不过是个讨生活的打工人。 “王上放心。”而她这话,却明显带着一股自信,甚至挺直了腰。 熊孩子虽然破坏力强大,普通人hold不住。 但她是谁? 她是拥有丰富斗争和教育经验的人啊。 “说大话容易。” “王上且看着吧,必不辱使命。”肖绛试图奉上自信的笑容,可惜扯动了脖子上的火泡,疼得真吸气。 高闯的眉头又几不可见的皱紧,不知为什么,心里有些不舒适,不想再看到这样的情形。 于是他挥挥手,并扬声道,“千牵,把嘉鱼院叫人收拾下,带这个人过去。” 他的语气里有着明显的不耐烦,肖绛以为他是很厌烦自已了,连忙退下。 走到门口时突然又停步,咦了声,“我换地方了?” “难不成你还要在我燕北王府里搭个雪窝住吗?”高闯没好气。 明显那处院落只剩下断壁残垣了。 “在你凭自已的力量修缮好落雪院之前,你还有其他意见?” 074 回春没这么快 肖绛哪里还敢有意见?! 一个闯祸的人没受到大惩罚,只是照价赔偿,这已经是很宽大处理了好吗? 更何况又分给她一个院子容身,虽然只是暂时的。 就算真的让她自己搭雪窝,她也只能认了是不是? 再说修葺院子的话,她手头还有一桩事没了呢。 如果操作得当,她就可以省下三分之一的费用。 但是,当她真正来到嘉鱼居的时候,还是被惊到了。 倒不是这个院子多豪华,或者多破败,而是因为其位置。 她本来以为又是一处什么偏僻的院落,反正燕北王府虽然不华美精致,但是占地大得很。以她这种随遇而安的性格,住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所以除了几个与她相关的地方,她平常也没有研究过整个王府和各个院落的布局。 哪想到嘉鱼居竟然是谷风居南边的侧跨院! 与高闯的书房只隔了一段小小的矮墙和目前还光秃秃的树丛。 这是什么情况? 这相当于搬进了主院啊! 只有正牌的王妃才能住进主院! 包括高闯那两个夫人一个姨娘,也都另居别处。 虽然只是侧跨院,细分应该是书房的侧跨院,总归是在主院的范围之内! 高闯是随意这样决定的,还是有什么深意呢? 肖绛一时想不透,干脆就不想了。 既来之,则安之,反正她天然就是个靶子。明枪暗箭都瞄着她,干脆就不多躲了,正面杠吧。 “会通知我的丫鬟吧?”她四处环顾着问。 “您放心,已经叫人去了。” 这个叫千牵的小厮眉清目秀,但行事沉稳,执行力强,看起来很是利落。 之前叫肖绛在廊下略等了等,他自己匆匆离去又匆匆回来,没想到很多事都已经布置完了。 嘉鱼居不大。 一间正房带左右两个耳房,东西侧各两间厢房。天井四四方方,整体上小巧玲珑,中间半埋在土里着一口大水缸。 不过这时候,缸里既没有水也没有莲花。 院落的四角,有几个石头垒起来的地方,上头覆着一层没有融化也没有被污染的白雪,底下支撑着似乎干枯的枝条。 看样子应该是花圃,深埋进土中的是植物的根系,等春暖花开的时候就又会破土发芽。 现在肖绛倒是有点好奇,不知道这个属于高闯的小小跨院儿会种些什么花? 不过,她忍住没有去问,到春天的时候应该会看得见吧。 她喜欢给自己一个期待,就像等花开那样。 当一朝绽放,满庭芬芳,应该会有幸福感,会明白那些所有的等待都值得。 她望着这个一眼过去就能望到底,但是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的嘉鱼居,忽然斗志满满起来。 可惜当她紧了紧身上的衣服,不小心碰到了脖子和手臂上的被热油烫出的火泡,疼得差点跳脚。 幸好,这个院子虽然空着,但毕竟是主院,也要经常打扫。现在突然要住进人来,几个婆子和小厮上上下下一通忙活,很快也就收拾出来了。 这时候阿泠和阿离也急匆匆赶来,阿离手中还拎着一个大食盒。这么冷的天气里,俩人都跑的有点微微发汗了。 “十三小姐,您没事吧?”阿离关心的问。 肖绛想摇头,可那样的话,衣领就会碰到脖子上的泡,很痛的,所以她就僵着,目光落到这两个丫头的后面:一个身材欣长,但是圆圆脸的年轻男子那里。 “是阿九大夫吗?”她仿佛见了亲人般。 她需要疗伤,现在谁也不如大夫更顺她的眼。 阿九听到“十三小姐”这个称呼的时候就扬了扬眉尖,这时候又听肖绛直接问过来,干脆道,“您也是厉害,王府里有固定请脉的大夫,但您这才来了一个来月,已经叫我跑了两趟了。我可是军医,不看内宅妇的。” 他这话说的挺呛,阿泠就皱起了眉头。连千牵也瞪了他一眼,怕他惹怒或者惹哭眼前这一位。 王上的态度像谜,他们这些底下人也无所适从啊。 哪想到肖绛根本没有特别反应,只是笑眯眯又毫不客气的回怼道,“这话说给我也是白说,有本事去跟王上抱怨啊。不敢违抗王上的命令,却欺负我一个‘内宅妇’,自己又窝火还落个埋怨,何必呢?” “你这样不客气,就不怕我一会儿我给你看伤的时候下黑手吗?”阿九斜着肖绛。 “我琢磨着有本事的人都有点小脾气,可是王上既然这样重用你,至少你医德还是很有的。难道,王上看人的目光还有错?”肖绛动了动,又疼了咝咝直吸冷气。 之后也不多说,径直向正屋走去。 一边走还一边哎呀哎呀的叫疼,唬得阿泠和阿离紧跟着,不断小声询问。 对于这种场面,她们倒是不惊讶。 十三小姐连王上都顶撞,何况这个军医呢。 旁边的阿九倒是被噎得翻了翻白眼,也只能跟上去。 人家说他有脾气,是因为有本事。如果他现在撂挑子不管,难道是说自己没本事吗?再说都夸他有医德了,他还能任意胡为,以侧面证明王上没有眼光吗? 他是活的太舒服了,敢质疑王上? 这话传出去,王上应该一笑置之。但他身边那几个狐假虎威的混蛋,就该把他生生撕巴了。 再说,王上用人之道向来精准,除了在娶王妃这件事上。 之前他还觉得这位王妃生机勃勃,求生欲很强,是个好患者。现在看来,这位牙尖嘴利,不好相与,他自己看人确实很差劲。 手脚麻利的处理好那几处烫伤,抹了药膏又开了一服内服的方子,嘱咐了两个丫鬟几句关于擦药和服药的禁忌以及方法,阿九片刻也不想多留,立即就走了。 上次的伤寒是有点凶险,若非他这种妙手,恐怕很难回春。 就算回春,也没有那么快。 但这次只是普通烫伤而已,犯得着元宵佳节把他给拎过来吗? 军营的大厨子今年煮的黄米豆沙元宵,他最爱的呀。现在再回去,只怕那群狼都把元宵都吃光了。 是怕那女人留下伤疤?可是既然不打算当做自己的正妃,留不留疤又有什么关系? 王上是不是太紧张了一点? 075 第一个住进来的 “这是……”嘉鱼居内,肖绛惊叹。 之前她厨艺发挥失误,烧了整个落雪院。正所谓“作贼”心虚,虽然她并没故意做什么坏事,总归犯错误的人都没有底气。 而且,她犯的是个很大的错误! 虽然是个失误导致的。 所以,她心乱如麻。 应付高闯的时候尽管强撑着镇定,其实更加六神无主。 好不容易离开那个高气压男,身上的烫伤又分了她的心。 以致直到现在,直到伤口处不再火辣辣的,还有点冰凉凉的舒服感,她才在在感慨阿九医术确实高明之余,注意到嘉鱼居正屋的布置,居然很是特别。 “这是火炕吗?”她使劲坐了坐,又伸手翻了下褥子。 就是火炕没错了! 只不过四周搭了床架子,又铺着厚厚的被褥,不易发觉。 床品虽说不是锦缎的,但也绣得精致,很是晃人的眼。 “您不嫌弃?”阿泠歪过头。 肖绛眉开眼笑,哪有半点嫌弃的样子。 谁不知道在北部地带,烧火炕是最暖和最舒服的了! 她在现代的时候,曾经到东北旅行。虽然很多乡村都有暖气了,但她还特意住了有火炕的民居。 那也算是特色旅行,有时候都订不到房间。 听当地人说过,生活条件好了,火炕也讲究了不少。分隔成两间屋子,有烟道令厨房和卧室相连。 甚至,连着一排房屋。 当然了,屋头和炕头最为暖和。 也有人嫌燥热,特意睡炕尾。 但多年前日子苦,哪有什么隔间?灶台和火炕之间就隔一堵半高的矮墙。 这边做饭烧水,那边也烧热了炕。 舍不得柴火或者嫌花费大的,等灶台熄火,就会冷起来。 燕北是极寒之地,在肖绛看来必须是黑龙江啊,漠河啊这个纬度,平时烧得炭盆子再多,室内温度也很低。 实话说,自从肖绛穿越而来,她一直就觉得冷。 而火龙这种设备是传说中的,因为太耗费银子了。 燕北穷啊。 哪想到,在燕北王府这样的地方,居然能看到这种民间神器! 这就是说:她终于可以暖和了! “您看到正屋边上的小耳房吗?”阿离指了指旁边。 她看到肖绛那么高兴,恨不能跳到炕上蹦跶几下,忍不住也抿唇微笑。 “两侧厢房都是住人的,倒是正屋的左右耳房都盘了灶台。”她继续说,“看十三小姐怎么安排,一间可做烧水热饭的小厨房,另一间可做个小仓库。我和阿泠住一个房间就可以,还能腾出一个厢房放东西。” “你们一人一间,这样舒服点,就不知你们那边有没有火炕。”肖绛挥了挥手,“而且我哪有什么东西?这就叫拎包入住。” 啊?! 两个丫鬟一愣。 肖绛又笑嘻嘻地挥挥手,表示不必理会。 她的“嫁妆”很少,也不值钱,之前还让豆芽倒腾出去不少,所剩无几。 因为她习惯新衣要洗过才穿就送去了洗衣房,所以很幸运的保住了。 当然她翻出的那些小东西全烧没了,也有一丢丢的可惜。 她真正损失的,其实只是个安身之地。 但正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又所谓因祸得福。 现在这个嘉鱼居,除了离高闯太近有点不自在以外,环境和条件比落雪院可是强得不是一星半点。 虽说只是暂居, 但因为这个火炕,她非得死赖到春暖花开不可。 “我们在军营里待了好几年,根本不怕冷。”阿泠说,对肖绛关心她们这些丫鬟的冷暖,感觉很是窝心。 “多加炭盆!”肖绛果断决定,“不然你们可以住一个屋,把炭火集中。另一个房间我给你们留着,等天暖了再搬。” “好呢好呢。”阿离就笑着点头,“但十三小姐喜欢这里,我倒是没想到。燕北的大家小姐或者富贵人家,都不喜欢火炕,嫌土气呢。您是从武国来的,还以为会更介意。” “我之前不知道王府还有这样的院子,不然削尖脑袋也得挤进来。”肖绛站起身,这里摸摸,那里看看,随即开心地道,“咦,有点热乎气儿了,看来之前那些婆子烧了灶。” “那是,还得给您烧水热饭呢。”阿离麻利的把桌上的茶盘收了收,打算一会儿拿去洗一下。 虽然看起来蛮干净的,但还是得洗过才能用。 旁边的阿泠张了张嘴,有句话不知道应不应该说,就看了阿离一眼。 阿离默了默。 这位还不能确定分位的王妃,武国的和亲公主,她们的雇主十三小姐,初初相处下来,其实很不错。 虽然心眼特别多,胆子贼大,还不吃亏,但如果不去害她,她就待人以诚。 用她们三夫人的话说,这叫:赤子之心。 所以,还是决定“提醒”一下。 阿泠是个直性子,为此从吃过大亏,后来就变得冷冷的,免得说多做多错也多。她却是个机灵的,说话办事能迂回处理。 懂的人,自然会懂。 不懂的人,真直接说了也未必管用。 “小姐,您觉得院名可好?”她想了想。 “雅致。”肖绛挑了挑拇指,“不过我对诗文一道很差劲,真的不懂。” 她说得那么直白,又那么坦然,半点不会让人瞧低了,反而增加好感。 “我们也不明白,三夫人从武,也不太了解。”阿泠忍不住接口,“但听郭总管说起过,各院名都缘自于诗经。” 原来这个时空也有诗经。 “诗经中有一句,南有嘉鱼。这个院子在主院以南,正挨着王上的书房,所以取名为此。”阿离继续说,“当时建的时候,王上想有个类似于民居的地方,在书房议事累了,可以过来歇一歇。民居虽说没那么豪华,但胜在舒服,有野趣。” 偷瞄了下肖绛,见她听得津津有味, 就又说,“我们三夫人出身农家,又在军营里多年,很是喜欢嘉鱼院。可惜这里是主院的侧跨院,非主位之人,谁也不能住,所以就没开过口。又可惜王上一直非常忙碌,从来也没住过,这院子倒是空了很久,小姐是第一个住进来的人呢。” 原来如此。 肖绛秒懂。 她看向两个姑娘,目光明亮的笑了笑:真是聪明委婉的丫头呢。 076 王上的身侧 这是主院。 是在王上的身侧。 就算战功赫赫的三夫人再怎么喜欢这里,也不能开这个口。 按照王上的意思建起的院落,自然就是王上的心头好,比之主院里的其他地方,更有一层特别的含义。 而她是个表面上有名份,但实际上没名份的。 但是! 她住了进来! 而且是第一个! “是不太合适。”肖绛无奈地摊开手,一脸苦恼的样子,“可是我这个人,毕生的追求就是活得舒服自在。为了冬天暖暖和和,那万箭穿心也就顾不得了。” 她本就是靶子,还摆在明面儿上。 而她对那些明的、暗的,已方及敌方的情况完全不了解,对他们的力量更是一无所知。 从前“失宠”时就算了,现在这情况,简直好像在脑门上刻了两个字:招恨。 蓦然脑海里又冒出个想法,顿时把心里那点子不舒坦原地抛开,兴奋道,“哎呀,正好落雪院被烧成平地,再重建的时候就照着嘉鱼居的来。如此,倒省了还要推倒的麻烦。明年冬天,咱们可就不用挨冻了呢。你们瞧瞧,你们瞧瞧,怪道古人有云: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 阿泠和阿离尽管与肖绛也相处了些时日,此时仍然有些目瞪口呆。 为了能过得舒服,世家小姐,高门之女却一身混不吝的草莽劲儿!连万箭穿心这种不吉利的话都大大咧咧往外说,这还没出正月呢。 不对,今晚还是元宵佳节。 而且,进了那么难进的嘉鱼居,却打算还回落雪院去?看那神情仿佛发自内心的高兴,还很期待似的。 知不知道上山容易下山难啊? “得宠”招了人家的眼,失宠还了得?那些深宅大院的女人拼命固宠就是这个道理,连她们这种从小生活在军营的小丫头都明白得很。 小姐绝对是个聪明的,可却似乎完全无所谓啊。 她们搞不懂肖绛,肖绛却发现炕已经烧得有点热乎气儿了,一连声的催饭催茶。她现在是伤患,营养必须要跟上。 而另一边,阿九从嘉鱼居出来就直奔书房。 不待高闯细问,他就当当当当说了一大堆。 他年少而博才,医术高明,向来都是人家捧着他说,王上待他都温和。今天居然让一个身份地位不清不楚的女人这样针对,简直越想越气…… “就是被呛声了?而且回不了嘴。”高闯轻飘飘说了句,示意一边的千牵在砚台里加水,自已沉腕执墨,稳而缓的磨了起来。 他喜欢自已研墨,可以定心、定神。 元宵佳节,火烧内院,他本该很恼火的,却不知道为什么并不。 心里有些莫名其妙的感觉,仿佛听到些趣事,那些鸡飞狗跳,反而略愉快。 阿九再度被噎住。 旁边的千牵偷笑,却被高闯吩咐,“你到花厅去支会一声,上元节家宴让他们自已先吃,晚点本王陪他们去看灯。听说玉门街上的灯会,今年很热闹。” “王上,我……”阿九举手。 感觉自已告了半天状,不理会就算了,现在看来还好像是被忘记存在了。 “你怎么还没走?讨元宵吃吗?”高闯眼睛也不抬,“还是,本王用你,你真有什么可抱怨的吗?” 阿九张了张嘴:刚才他不就是再抱怨吗? 合着是白说了! 再说一遍?他难道没挨过军棍怎么着! 打架这么偏帮一方,还真夫妻呢。 都说王上必会废了此女,可他阿九眼睛亮得很,只怕未必! “这就回去了。”他郁闷着。 只要他跑得够快,说不定黄米豆沙大元宵还能有剩。 “身为一名医者,你是不是忘了正事?”高闯却突然问,貌似无意。 阿九怔了怔,才想起来道,“不过是小小的烫伤,而且因为冬天衣服厚,只有手背,手腕和脖子处起了火泡。我用了我特制的外伤药,就算她皮肤比大老爷们娇嫩得多,也不会留疤的。” 小伤,却动用了他,还能有事吗? 那外伤药可是他药箱里长期带着的,对外伤,包括利器伤,烧伤烫伤,甚至化脓溃烂的伤口都有奇效,根本不需要特意提。 高闯面不改色,连自已都没注意到自已暗松了口气。 墨研好了,他开始练字。 阿九尴尬的站了站,知道王上不想再看到他,正巧千牵要去花厅传信儿,就跟着一起走了出来,霜打的茄子似的。 而他们前脚出来,老郭后脚就到了。 落雪院大火,他就算住在内外廷相连的一处单独院落,也听闻了消息。 不过看到高闯在写字,不禁感觉古怪。 王上心情好的时候才会这样。 凑上前一看,王上写的是诗经小雅的词句。 南有嘉鱼,烝然罩罩。 南有嘉鱼,烝然汕汕。 通俗的意思是讲:南方有一种美而鲜的鱼,随水流游动,尾巴摇摇。 咦,这是说谁? 刚才他跑过来时看到了阿九,还似乎看到嘉鱼院有动静…… “王上,您的字刚健冷厉,笔锋沉稳中暗藏着杀伐之气,没想到写起这种雅致的游乐诗词,倒是别有韵味。”他赞叹。 高闯放下笔,很是满意自已的作品。 他假装没听到老郭的吹捧和刺探,又拿起纸来,轻轻吹着上面的墨迹。 老郭无奈,只得不绕弯子,直接问,“落雪院走水……人没事吧?” 肯定没事。 若有事,王上哪里还会有闲情逸致? 这无关乎男女之情,夫妻情分,那一位是很多人的肉中刺,也有很多人瞪大眼睛,等着挑出来好生事非呢。 为了燕北的暂时安宁,那位王妃也得好好的。 “在落雪院修缮好之前,她暂时住在嘉鱼居。” 就是说人没事,还换地方了。 而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感觉到老郭抽了口气,半天没吭声,高闯终于移过目光。 “怎么了?”他问,有点纳闷。 “王上又给王妃树敌了。”老郭叹了口气,“嘉鱼居隶属于主院谷风居,从来没有女子住进来过。何况还是王上心仪的、紧挨着书房的侧跨院呢。” 077 有个男人 高闯一挑眉,这才有点明白。 他虽英明睿智,毕竟是个年轻男子。 而且还是手握军政大权,肩担着全燕北的生存安危,还要上阵搏命拼杀的那种。所以这些内宅的弯弯绕儿,对他来说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还真没注意过。 若说高闯这样安排是有意为之,肖绛还真冤枉这个王者钢铁直男了。 他只是随意安排的。 但这种无意,却显得不设防,倒让老郭咂摸出一点特别的滋味来。 “好过她闲得慌,把院子点了。”最终,高闯放下那幅字,淡淡地道。 王命即出,哪能随意更改? 记得两人第一次交锋,她满脸坚定地说要活下去。 既然如此,这条嘉鱼是跃了龙门,是困死鱼塘,还是被人捞出来,烤了煮了吃了,全看她自已吧。 所以嘉鱼居有了新主儿的事,元宵家宴才一结束,就传遍了整个燕北王府。 甚至,灯会结束后,全燕北的权贵之家以及那些“有心人”也都知道了。 玉门大街是贯穿整个胜京的主干道,一端连接外城的城门。 另一端,就是地势高耸的燕北王府。 这个格局从风水上来是不太好的,有一箭穿心的意思。 但高氏王族觉得,若外敌人攻破他们燕北的王城胜京,王府必须直面相对。 取狭路相逢之意。 也代表着高氏一族中遗传的孤勇之气。 说白了,在环境恶劣的生存环境下,如果没有舍得一身剐的勇气,也就没办法世世代代存活下来。 而燕北气候寒冷,灯节就不像拥有广袤南部地区的武国,以及更温暖的西南地区的越国那样。 说起来,应该算是冰灯节。 肖绛在现代的时候就一直想去哈尔滨参加冰灯节,可惜一直忙这忙那,没有成行过。现在都穿越到古代异时空了,吃饭时听阿离说起,登时来了兴致,连自已是个伤号的事情也顾不得了。 “药被碰掉了怎么办?”阿泠试图劝阻,提出实际问题。 “哎呀,用布包起来就好呀。”肖绛毫不在意的挥挥手。 “会蹭掉的呀。” “阿九不是留了一瓶,蹭掉是了再抹就是了。” “包起来多难看。”阿离也说。 “这么冷的天,大家都包成粽子似的,要难看一起难看。”肖绛铁了心要去。 其实自从年前的两次大雪之后,燕北虽然还冷,却再没有极端天气。 听府里的人议论,这已经是近年最温暖的正月。 无风无雪的,百姓又渡过了灾荒,加之燕北的王娶了新妻,民间的庆祝活动比以往热闹了不少。 当肖绛站在了玉门大街上,登时惊叹不已。 冰灯虽没有花灯那样令人眼花缭乱,加之燕北苦寒暑且尚武,文气不胜,所制的灯也比较粗糙简单。 但是,温暖的黄色灯火被笼罩在白色的冰罩子下,透出晕染过的光芒,居然如梦似幻。 慢慢走过去,置身其中,仿佛漫游在天界似的。 更何况细看,那些冰灯的造型虽然简陋随意,但却有股子朴拙美感,也根本阻挡不了劳动人民有趣的创造力。 肖绛完全沉醉了。 “哇,你们看这个,猛虎扑兔。什么?不像!像得很哪。你不懂,画画雕刻都是如此,讲究写意,传神是最重要的。你看那些名家画作,鱼在水中游,只见鱼不见水。没有人画水,但所有人都知道鱼正在游是不是?” “说得好!”这话,可把展示此冰灯的大叔高兴坏了,把自已摊子上挂了冰渣子的山楂果包了几块给肖绛。 “哎呀,这是个美人儿冰雕呀。你问怎么会是美人儿?你看中间这段杨柳细腰,还有……” “我正是雕的大美人儿啊。”展示此冰灯的大哥简直像遇到了知音,“这这这这,都看得出来,照着十里八村最漂亮的寡妇雕的。” 他一边说,一边指着自已的上段中段和下段,做出扭腰走路的样子来,“不瞒大家说,等我攒够银子就找媒人去说亲!” 围观群众哄笑开,场面十分热闹。 肖绛也笑得欢畅,觉得民间这种直率的诉求一点也不粗俗,反而真纯热烈。 因为美人冰灯的灯主说起要提亲,大家不管饿不饿,都纷纷上前买了他摊子上热乎乎的芝麻炊饼。 一文两文的,凑个吉利呗。 “瞧,这是小奶娃被四只小奶狗围着,边上还有小奶猫呢。”肖绛指着地上几个散落的不规则圆形冰的灯阵说。 同时蹦跶了几下,模仿小狗和小猫。 阿离和阿泠跟她逛了半天,开始觉得夸张,这时候还真有点其他体会了。 于是闻言仔细看了看,不由得双双点头。 只要加一点想象力,平时看起来那么普通的冰灯,都变得特别好看。 在北地,只要高兴,不是灯节也在门口放冰灯的。可是经过十三小姐一番引导,倒真的是觉出了普通之物的趣味。 而当她们离开这个摊子的时候,摆摊的大嫂子又给抓了一大把炒花生。 肖绛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觉得到处都新鲜。差不多看到什么都情不自禁凑近了,还忍不住动手摸一摸,发出无数惊叹之声。 燕北逛灯市的百姓虽然也很开心,但毕竟不是头回见此场景,没有一个比她还激动的。而她的表现是如此真诚不作伪,带得周围的人也跟着心情大好。 北地民风开放、彪悍,民间的大姑娘小媳妇出门,若身净婀娜,附近的男人们见了,都会远远的吆喝一声。 并无恶意,也不冒犯,就是无伤大雅的tiao笑。 肖绛主仆三人打扮普通,出行简便。 即便她因为头发还没长起来,穿的是男装,包的不像个粽子,倒像个小熊崽子,但毫不掩饰的行为举止,还是让所有人看出她是个姑娘家。 于是沿街走过,“小娘子”,“大妹砸”的称呼声和叫好声不断,听得肖绛的笑容就没散去过,又顺道猜几个没难度的灯谜。 玉门街才走了一半,阿泠和阿离手中拎的各种被赠送的吃食和小玩意儿,都已经快拿不了了。 远远的街灯明了, 好像闪着无数的明星。 天上的明星现了, 好像点着无数的街灯。 我想那缥缈的空中, 定然有…… 肖绛兴奋之余,忽然高声吟诗。 呃,现代诗。 并且高举双手向天,原地转了个圈。 而后一抬眼。 定然……有个男人。 078 要命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肖绛像被施了定身法似的,双手才落下一半,身体还处于拧着的状态,就那么僵在当地。 脑海里,忽然冒出这句诗来。 晶莹剔透的灯火,熙熙攘攘的人群。 明的光,暗的影。 在此时此刻都模糊成了一片,只有那个人是如此清晰。 又仿佛天地万物都是虚无,只有他是真实的。 肖绛感觉心尖上被人轻轻揪了下似的,莫名其妙的感觉,从现代到异时空古代,她从来没有这样过。 她傻笑了下,完全无意识地,本能地掩盖到那陌生感觉。 随即脑海里早出一句理智的话:她这么疯疯癫癫的,高闯看到多少? “王上?” “是王上!” 阿离和阿泠像哼哈二将般,在肖绛耳边嘀咕。声音里,满满的敬畏和胆怯。 不能上前行礼,不是因为手里抱着东西。 别说是吃食和小玩意,就是多贵重的也得扔下,而后跪倒。 但王上是微服,黑色毛围领还挡上大半张脸,帽沿拉得也低。 王上从不畏寒,这明显是不想让人认出来。 这两个丫头都是机灵的,自然不敢造次。 事实上她们第一眼都没认出来,是小姐态度奇怪,姿势石化,连眼神都直勾勾的,让她们不能不特别注意。 结果,看到垂手立在一边,说不出恭顺的千牵。 再怎么改装,那凌人的气势和高大挺拔的身姿也是掩饰不住的。 再有千牵这个明晃晃的佐证…… 普通百姓或许不行,但王府内的人,特别是经常见到的高闯的,立即认出。 现在怎么办? 肖绛脑海里急速转圈圈,但马上又想:什么怎么办?她又没违抗王命。 自从高闯把她从落雪院放出来,特别是上次被人强行掳走之后,他并没有禁她的足呀,更没明令过不许她出王府。 否则,阿离和阿泠就会死命拦着了。 再说她已经是讲艺堂的教习,连束修银子都拿了,确切的说都已经差不多花光了,谁还能限制她的自由不成。 身为下属的,在某公共场合见到领导,上前打招呼就是。 然而她心里想得明白,却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在发呆。 直到高闯向她的方向迈了一步,她才像被雷击似的动了动。 她似乎都能听到因为自已僵得太久,骨头已经生锈,这时候每一块都发现咯吱咯吱的声响,让人牙酸。 她这是被电到了。 她可不是凭着千牵才确定的眼前人,看到他的一瞬间,他的眼神就好像钉子一样,直接把她钉在原地。 娘的,居然还放电来着。 不然,她怎么会发傻? “王……王上……”见高闯一步走走近了,肖绛有些慌。 高闯却并不说话。 这样才要命好吧? 他不管是发火,还是谴责都还好,就这样不出声才吓人。 “这柄小竹刀献给您吧,还挺精巧的。” “要不您尝尝这个?” 献宝的行为,基于心虚。 可她心虚个屁啊,明明没做错什么呀。 迷迷瞪瞪之中,她没注意递过去的居然是一颗豆糖。 此时的糖,提纯不好,豆糖更是粗糙。长条形,颜色是浅褐色,边缘也不甚整齐,看起来像是断掉的筷子。 关键是,在外面冻得硬绑绑。 当她意识到送礼行贿都没选对东西的时候,高闯却接过豆糖,把毛围领向下略拉了拉,咔吧一下咬了下去。 全都惊呆了。 千牵,阿离和阿泠,还有肖绛。 好家伙,这牙口!不愧是在战场上卧雪咬冰过的。 肖绛盯着高闯的嘴,后者却在咬了一口糖之外,把围领又拉上了。 大约是真的想“与民同乐”,不想被认出来吧。 “您这么好兴致,也来看灯啊。”这就属于没话找话了。 “本来是看灯。”高闯哼了声,“结果看到了你。” 不知是不是毛领子挡着半边脸的缘故,他的声音没有平常那么冷,“你就这么不拘小节,不拘一格的吗?” “您看到了?”肖绛讪讪。 说反话,讽刺人就没意思了吧? 高闯却没回话。 他何止看到,他从头看到尾。打从这女人一进玉门大街,他就注意到了。 本来是带着孩子们出来逛逛的,没吃成元宵家宴,好歹是个补偿。 尽管他本身不喜欢这些,也不喜欢热闹吵嚷,但他是燕北的王,更是一家之主。平时忙于军务国务就算了,年节时也该有点样子。 可是孩子们跟他出来虽然兴奋,却也拘束,规规矩矩的都不像他们了。 所以他说决定站在街口等着,放孩子们自由去玩,过一个时辰再会合。反正有府卫暗卫跟着,胜京的治安又一向好,他也没什么担心的。 哪想到小的才走,就来了一个大的。 而且这个大的比那几个小的加起来还要闹腾! 她才烫伤,都不避讳一下,像小孩子那么贪玩的吗? 他不知道自已是怎么跟上的,但她那半点不端庄的样子让他皱眉,却莫名其妙的吸引着他的心神,跟着走了很久。 而听高闯这样说,肖绛就有点惭愧,尴尬得脚趾能把地面抠出个洞来。 “确实太放飞自我了哈……” 转念一想又不对:她又不是他的真王妃,为什么要端着架子?再说这街上的人根本也不认识她。 再转念一想:她毕竟还占着名份的,做人要有职业道德。就像演戏,演什么也得像什么呀。关于自我,下了戏再说。 再说身为敌国公主,用来侮辱燕北王的工具人,高闯待她实在仁致义尽。 不但没杀她,没虐待她,还很不错哒。 所以能配合的,她也应该尽力配合才是呀,哪怕是表面上的。 “我这就回去,以后绝不做给王府丢脸的事。” 认错要快,坚决不改。 小孩子才会委屈,成年人都执行以上方针。 然而她才转过身,想从高闯身边绕过,打算快闪,高闯却长臂一伸,“那个糖呢?” “您喜欢?”肖绛愣了半天才意识到什么,倒有点惊讶。 “不喜欢。”高闯向来面无表情,现在连脸都只剩下半张,更没有表情。 但他说的话就带着股命令劲儿,还是让人不敢反抗那种。 “征用了。”他又补充了句。 080 这种事又不是第一回 刑妈妈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一脸掌握了重大信息的紧张劲儿。 还莫名有点兴奋。 “听说……大婚那晚上,洞房里死了人,所以王上才连夜带兵出城……” “你听谁说的?”小魏氏,魏疏云猛然抬头。 她手中还拈着描花样子的笔,侧过脸问,灯水下,她的脸渐渐清晰。 素面朝天,容貌虽然算不得美,但一幅温柔和气的样子,让人看了很舒服。 她丫鬟出身,但却是婚前就去世的魏家大小姐的贴身大丫鬟。在魏大小姐过身后,主动表示要侍奉魏大小姐的灵位一辈子。 魏家感念她的情义,就认了她为义女。更在高闯的允许下,抱着大魏氏的排位进了燕北王府,成为了二夫人。 高闯对大魏氏情深义重,所以尽管大魏氏没有过门,但牌位却在家祠中。 也因此,肖绛再怎么是个便宜公主,还是和亲而来的,却也是继妃。 魏家在燕北地位崇高,小魏氏的地位当然也水涨船高,没人能看轻了去。 而且她为人斯文安静,风仪颇佳。加之燕北之地,民风开放,对大家闺秀的要求也没有那么苛刻,她这样的人倒比真正的高门贵女还要更风雅些。 “是那天晚上,侍候咱们院的一个酒虫子迷了眼,居然跑到主院那边,无意中看到有尸首被抬出来。是个女的,芦席没包住,长发散了出来,还拖出一只胳膊。那身上的衣服,好像是大红嫁衣。”刑妈妈又凑近了些。 茜草和白芷都惊得定住身子,瞪大眼睛望向刑妈妈。 “这可是真的?”小魏氏倒还镇定,却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毛笔。 “醉话没有假的。”刑妈妈的声音压得更低,“当时她还以为,死的就是那个和亲过来的肖氏。哪成想第二天,那女人被采芑居的张婆子背着去了落雪院。当时差不多横穿了整个王府,看到的人可多了。” “那就奇怪了,大婚的洞房里怎么还有别的女人?还穿着嫁衣?”茜草惊得捂住了嘴,“那不成那一位是冒充的?!” 情不自禁的,声音有点上扬。 旁边行事沉稳的白芷连忙轻踢了她一脚。 小魏氏也瞄了自已的心腹丫头一眼,皱了皱眉,“不可妄语!” 茜草连忙低头。 “即便是冒充的,在那种情势下也必是王上的意思,不然谁能手指通天到这种程度?既然如此,怎么可以胡乱说出口?”沉默片刻,小魏氏又慢声道。 “是奴婢造次了。”茜草连忙跪下。 白芷陪跪。 “不仅不能说出口,最好把这事给忘记了!”小魏氏又道,声音和语速虽然没有大变化,但语意却冷了下来,“王上的心意岂是你我能揣度的?多看着,免得有心人做手脚就是。” 这就是叫大家装作不知,但要盯紧肖绛的意思。 其余三人连忙应是。 小魏氏却并没有直接叫自已的丫头起来,而是又问刑妈妈,“还有谁知道这件事?还是底下有人议论吗?” 刑妈妈连忙摇头,“那酒虫子再糊涂,府里的规矩也是懂的。二夫人掌着这王府的内廷,把这起子下贱坯子也教训得有几分见识。因此她知道事关重大,断不敢乱说。不过却存了其他愚蠢的心思,打算以此事去落雪院,看能不能敲诈出什么东西。可是那边始终受冷落,她就没逮到机会。这不元宵节,二夫人赏下酒去,那婆子三两黄汤入肚,那些鸡零狗碎的哪还留得住?说来也是巧了,恰被我撞到。换做别人,那可会闹出大事。” “然后呢?”小魏氏抬起眼。 刑妈妈连忙谄媚道,“奴婢没来得及禀报二夫人,只有自行先处理了。当时奴婢身边还跟着一个婆子,也只好让她们一起。” 就是说,这件事,除了现在房间里的四个人,再无第五人知晓。 小魏氏惋惜地摇了摇头,双后合十,念了声佛号。 随后,又再度拿起花样子描,状似无意地问,“你说小看了肖氏是什么意思?” 刑妈妈“哦”了声,仿佛才记起正题,“您想想,她在那种死过人的洞房出来,却只是被贬到落雪院而已。采芑居的张婆子第二天去找茬,让她唬得差点受了毒伤,还挨了罚,王上却许了她得到日常供给,又把那个黑丫头送还给她。年前她被人捋走,回来后,王上就把阿泠和阿离给她了,并得了教习之职。这大元宵节的,她把自个儿的院子都烧了,王上不但没罚,还赐她住了嘉鱼居!那可是主院呀,紧挨着王上的书房。她这一出一出的,看似是作死,可却一步步翻过了身。那主院,可从来没有女人住进去过!种种作为,难道那个肖氏还是个简单的吗?只怕这野心也不小啊,咱们不得不防。倘若真让她得了势,二夫人您,还有咱们的魏王妃,大概都得被她骑到头上来,没有好日子过了。” 茜草和白芷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里看到凝重。 但小魏氏却轻笑了笑,“若没有你之前说的那番话,肖氏之举,确实是不简单,也确实得提防。可是,倘若她的存在都是王上的意思,她这一步步的,也就是王上的意思,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不过就是个做事的而已。” “人心隔肚皮啊二夫人。”刑妈妈拍了拍胸口,“即便是做事的,难保时间久了不起别的心思。咱们王上是当世英雄,那相貌气度,全天下找不出第二个……” 小魏氏又笑,却是嗤笑,“王上即是当世英雄,又岂会看中这些个庸脂俗粉呢?若王上这么容易被迷惑,菀柳居那边也不会急成那样了。” 菀柳居,住的是以美貌著称的白姨娘。 “那肖氏长得真不怎么样,世女一直骂她丑八怪呢。”茜草逮着机会又说。 小魏氏就指了指茶杯,却仍对刑妈妈说,却转了话题,“明天正月十六,溜百病。城外永善寺那边都安置好了吗?明天一早就要出门呢。” “您放心,奴婢虽然蠢笨,可这种事又不是第一回,早做熟了的,包管不会耽误事儿。”刑妈妈赶紧道。 顺着小魏氏的意,露出欢天喜地的模样,好像此前议论的事真的不存在。 而茜草提到提示,也连忙起身倒茶,算是小魏氏饶了她多嘴之故。 082 孤单寂寞冷 “冻死的人,面容看起来本来就是在微笑。”肖绛叹口气。 阿泠和阿离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她们生在燕北,小时候又追随三夫人在女军营长大。虽然只是勤务小兵,并没有上过真正的战场,但对于冻死的人来说,那真是没少见过。 倒是十三小姐,她一个武国贵女,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的事? 岂不知肖绛来自一个信息爆炸的现代社会,见识上远比古代同龄人广博。 “现在怎么样了?”肖绛又问。 “已经被压下去了。”阿泠的语气里有一丝骄傲,“王府内的巡卫可是二夫人负责的,就算后宅里头有不省事的,但凡闹起来也很快会被发现,平息。” 看来小魏氏与练霓裳不那么对付,看这话里有话的…… “论平时,也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今天不是全府的东主都出门了吗?大约是有些疏忽的。”阿离连忙补充了句,听起来就不那么像针对。 但肖绛对后宅女人的这种些争斗完全没兴趣。 她又不想被困于其中,只是暂时落脚于此罢了。所以奉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双倍奉还的原则。 当然如果别人有善意,她也不会拒之门外。 就这件事来说…… 醉酒冻死的不是没有,但身在王府里当差,还当差了这么多年,应该会有个限度。喝醉?可能!醉到无法回到仆人房?不可信。 那个刑妈妈如此精明,八面玲珑的一个人,她手下的人眼高于顶,元宵佳节里,亲朋聚会,又怎么和这种守门的粗使婆子喝酒?而且还一起冻死了? 怎么看都透着古怪,不合情理。 照着她之前嫉恶如仇的性子,必定会找人暗中查查死因,做个尸检啥的。但一来她现在没人手,二来古代这深宅大院的,这种阴暗肮脏的事应该挺多。 事是桑扈居出的,人也是桑扈居的人,她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不过,尽管这样劝自已,她心里还是有些不安的。 这是她身为军人的正义感和职业病所致,看不得不平事、不法事在自个儿的眼皮子底下发生。 “霓裳没去永善寺吗?”她只好转移话题。 阿泠就摇了摇头,“二夫人还要禁足,因为上次那件事……” 哦对了,她被掳走,练霓裳是负了责的。 “都是那两个糊涂的婆子!”阿离有点气呼呼的,“她们的错处,累得二夫人差点交出王府内廷护卫的执掌权。如果连这差事也丢了,二夫人得寂寞死。” 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已多嘴了。 然而肖绛却像没注意到似的,只说,“不去正好,庙里有什么好玩的。你们小姐我从小在尼庵里长大,那才真是孤单寂寞冷。” 她把话题又绕到自已身上,又似无奈的叹口气,“唉,从明天开始也就不能轻省了呀。”说着使劲伸了个懒腰,一脸不情愿。 “有事做多好呀,不然闲得无聊。”阿离机灵的上前,把外衣递过来。 “小姐我胸无大志,就喜欢过吃了睡,睡了吃,猪一样的幸福生活。”她一边打着哈吹,一边往衣服里伸袖子,语带双关地道,“不过你说得也对,每天吃吃吃,变得又懒又胖,是会被杀的。” 总之下午发生的事就像石子投入池中,虽荡起涟漪,但很快就消散了。简直是无影无踪,仿佛从没有发生过。 当天晚上,肖绛早早睡下,因为第二天要早起。 她在古代异时空的教育生涯,即将拉开帷幕。 阿泠和阿离以为她会睡不着,还从练霓裳那里拿了点安神香。可是这香还没点呢,肖绛已经睡得小脸红扑扑的。 第二天起床,也没见她有什么紧张的。 这可是她第一次到讲艺堂当教习啊,而且是身为女子。 燕北国头一遭! 小姐这是心大啊还是胆大啊,还是心大加胆大啊,令她们不由得从内心深处的钦佩起来。 她们哪知道,对于上讲台来说,肖绛是老手,根本不是难题。 想当初在实习期,她初为人师的时候,也曾害怕得连话也不说不利索。还曾想临阵脱逃,最后被校长在后面逼着进了教室。 那还是全校的优秀班,班上全是好学生。 即便如此,她明明想说一丝不苟,最后变成一丝不挂,成了全院师生的笑话。 再后来她彻底进化了,或者说黑化了,带的是全校顽劣分子最多的班,却也能游刃有余。 现在么,她不仅完全不惧,因为正是自已的专业,还十分自信,淡定。 就是这么早起,实在是痛苦。 古代公务员上衙门,名为点卯。意思是卯时就要报道,打卡。 卯时,才是现代的早上五点。 在北方的冬天,外头还是漆黑一片的好不好?民俗中,称这时间段为“鬼呲牙”,意思是最冷的时候,冻得连鬼都受不了。 好在对于学童们来说还算有点人性,辰时上课。也就是早上七点,相当于早自习的时间了。 讲艺堂有专门负责洒扫的婆子,因为来王府上课的都是权贵子弟,每个学生也有专人伺候。所以当教习的,倒不必提前到岗。但即便如此,还要梳洗吃早饭什么的,肖绛也是卯时末,也就是六点就得起。 她再次庆幸搬到了嘉鱼居来住,离讲艺堂还近些。不然从落雪院过去…… 还不能直达,穿过重重院落回廊,七拐八拐,差不多斜穿整个燕北王府,那真是还要多走一刻多钟。 “您别担心,我之前打听过了,讲艺堂里都是孩子,炭盆子放得足,暖和得很呢。”阿离一边麻利的给肖绛系上腰带,一边说。 肖绛笑了笑:看来她畏寒的人设已经深入人心了。 而且穿越过来这么久了,她还是觉得古装穿起来一层层一叠叠的,真是麻烦。 为了遮盖还没有长成的头发,又是教习的身份,她穿的是男装,可因为是正装,仍然十分繁琐。 “把我讲义拿来,你们俩谁跟我去?”戴好帽子,又系上连帽兜的大氅,肖绛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出门。 阿泠拿着她的小布包,跟上了。 084 小魏夫人 程序化仪式的第二项,就是净手面。 不过因为天气冷,并没有水洗的程序,就是由两位武教习拿着放了干净面巾的托盘,传递给学生们每人一条,象征性的沾沾脸,抹抹手。 第三项开始的时候,由两名书童打扮的少年,从正房中举出写着孔圣字样的竖的大条幅。 而后由以林先生为首,全体跪拜。 收起条幅后,学生们再躬身向教习们行学子礼。 肖绛看似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但早瞄到学生行拜师礼的时候,高氏姐弟对她的不屑之意。 还看到老郭的目光在她的布包打了好几个转。 原来不是不打听所求这幅字的用处,是留着自已观察呢。不过也能理解,这几个字单看起来确实古怪而奇葩。 不仅老郭,好多道不明目光也都扫过她的布包,以及她。 肖绛坦然。 虽然最近她屡次在王府内外出现,但正式露面却是第一次,还不允许别人好奇加探究怎么着? 其实她有点不舒服,特别是有数道目光让她感觉不那么舒服。女人是有第六感的,她也格外敏感些,能觉出那些不怀好意。 可她面上儿却半点不表现出来,一派淡定。 好在讲艺堂的启学礼没有那么繁冗,很快到了第四顶,也就是最后一项。 当然也是最重要的:开笔礼。 这是整个仪式的亮点,包括朱砂开智、描红开笔、击鼓明志三个部分。 先是朱砂开智。 由林先生亲自手持蘸有朱砂的毛笔,在学子眉心处点上一个红点,寓意学生们从此开启了心灵的智慧。 随后,学生们在张教习的指导下,走到旁边早铺好的大方桌前,描红开笔。 最后,学生们排着队来到鼓边,边击鼓边大声说出自己未来的志向。 男生们大多是习文练武,报效燕北。 二十多个学生中有五六个女生,说的是勤奋读书,明晓礼仪。 唯有高瑜与众不同,她所明志向,与男生们相同。 女子有男子的志向,这在燕北好像也算不得多么惊世骇俗,但确实特立独行。 最后的最后,是向先生们奉上六礼束脩。 王府的讲艺堂虽是私学,但却是由王府统一“缴学费”的。做这件事的,当然是家长。可是高闯忙碌,这件事实际上就交由管着内务的人负责。 肖绛还以为是老郭,毕竟他是大管家的身份,而且人都出现了。 哪想到他只是个观礼的,俗称看热闹的。代表王府大家长的另有其人,正是那名看起来端庄贤淑的女子。 她中等身段,略丰腴,脸却小巧。 身上穿着月白色衣裙,外罩淡雅的浅紫色斗篷。额头的昭君套不知是兔毛还是狐毛,总之毛茸茸,更柔和了她的五官。 想来想去,这王府处于女主人地位的,除了她的身份比较尴尬,也就是二夫人魏疏云和三夫人练霓裳。 据闻还有个姨娘女芍药,但一来姨娘上不了台面儿,这种正式场合是不可能参与的,二来那位以美貌著称,显然和眼前的人不相符。 动用排除法的话,虽然没见过,也没人介绍,也知道这女子是小魏氏。 “这是王府的小魏夫人。”肖绛都猜出来了,老郭却在她身边低语解释。 真多余啊,大和尚。 就见小魏氏莲步轻移,走到了林先生面前。 束脩银子按月供给,现在只是走个形势,毕竟古人是很重“礼”的。 而对于肖绛来说,尽管听说过,却是第一次见,倒是分外好奇,看得认真。 就见小魏氏从身边的两个丫鬟手里接过共六样东西: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干瘦肉条,一一恭敬奉上。 林先生也代表教习们一一收下,交由身边的书僮拿好。 “芹菜:寓意为勤奋好学,业精于勤;莲子:莲子心苦,寓意苦心教育;红豆:寓意红运高照;红枣:寓意早早高中;桂圆:寓意功德圆满;干瘦肉条:以表达弟子心意。”老郭见肖绛津津有味的样子,想到她从小就困居尼庵,大约并不明白,因而解说。 肖绛频频点头,有点怀疑那肉条的真实寓意是希望教习们都能胖些。 不管什么年代,寒门学子大都是乖巧勤奋的,也珍惜受教育的机会。可纨绔子弟就不一定了,特别是古代特权阶级。 高闯的人品那么高贵,对孩子也不溺爱,但因为太过忙碌,府中众人还把那对双生子纵得无法无天的,何况别的权贵之家? 教育这群不听话的熊孩子,累心费力的,体力消耗一定很大。 “先生们辛苦了。”就见小魏氏盈盈一拜。 林先生回礼。 至此,这个仪式终于算是完成了。前后也不过一刻种,时间掐得相当准确。 学生们在书僮的引导下,有序进入课堂。 期间都保持着安静,也没有互相打斗的现象。就连混世魔王般的双生子也是如此,可见在表面的规矩方面,他们也并不欠缺。 几位教习互相寒暄几句,各自散开。 张建辉脚步顿住,笑眯眯看了肖绛好几眼。 那样子不是觉得她美貌,而是眼神中充满了新奇与探究。大约想知道他们伟大的王上娶的是个什么女人,居然还跑来讲艺堂当教习了,实在是古怪哪。 旁边的刘海峰一胳膊勒在他脖子上,硬把他拖走了。 林先生却双手背在身后,跟着学生们进了课堂。 “启学第一天,照例大先生要训话的。”老郭化身解说器。 所谓大先生,是教习们中领头的。 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两个字:校长。 肖绛回头,正要问问有没有课程表之类的安拓,就看到练霓裳站在讲艺堂的门口,对她略行了个礼。 双手交叉,抱于胸前,像是抱拳的动作,又略有不同,是个军中礼。 肖绛点头会意,练霓裳抬步就走了,那叫一个不废话,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目光再转回,映入眼帘的却是小魏氏。 她站在走廊下,与肖绛保持着一点距离。 尽管也屈了屈膝,表示见礼,却因为站在高处,肖绛却在院子中央,好似俯视一般。她两个丫头低头垂脸,木头人似的,看不清表情。 085 不用对妾室客气 肖绛有些为难。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小魏氏,至于人家是不是看到过她,那就不得而知了。 高闯正式娶了她进门,却没有告祭祖先,也没有进行认亲仪式。这算是承认不承认她是王妃呢?谁也不知道。 地位尴尬,相处起来也麻烦。 比如现在,按说她是“大的”,有“小的”来拜见她,道声免礼就好。 但一来小魏氏地位尊崇,二来她也不知道自已的公开定位是什么,所以竟不知如何是好。 点头致意?显得太过亲近。 不能像对练霓裳,她们毕竟共过事的。 还礼?好像有点自失身份。 到底她还坐在那个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位置上不是吗? 而二夫人说得好听,也是妾室。 正妻要对妾室客气,是品行。太客气,那是自轻。 再说,她偶尔还要借着这个地位狐假虎威的做护身符呢。 另一方面,小魏氏在礼仪行止方面看似没有瑕疵,让人挑不出错,看起来却也对她没有多尊重。 最后,肖绛干脆学着练霓裳,草草施了个军中礼。 确实不伦不类了点,确实也马马虎虎的,但就这样吧。 彼此一个照面,也不过数息,也就各走各路。 老郭却没走,对小魏氏左手单掌稽首为礼,目送这主仆三人离开后,又殷勤地对肖绛说,“老衲带王妃转转讲艺堂吧,您头回来,怕是不熟悉。” 也就这个大和尚,在王府里明目张胆管她叫王妃了。 但说实在话,有时候她听到这个名称会发愣,并不以为是叫自已。 可见,她心里并没有这样的盼望,也没有这样的意识。 她和高闯,在这件事上其实都挺矛盾的。 “不耽误你的时间吗?”肖绛弯唇笑笑,“找个书僮或者由我的丫鬟带着看了一看也是一样的。” “王上今日要启程去巡营了,这一走得个把月。我是留守于胜京的,手边的事情倒不是多,王妃不必客气。”老郭说道。 高闯要离开一个月? ok,信息接收到。 “燕北人虽然仰慕武国物宝风华,文化昌达,很多地方都要学上一学,但也有自已的特色。虽说有时候学得画虎不成吧,好歹是个意思对吧?但咱们王府的建筑,除了主院后头的观星楼,其他倒大多是典型的北风风格。” 这家伙前世不是导游吧? 看到老郭侃侃而谈,肖绛甚至想,这开场白好熟悉。 而且可不是么,这个火炕就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了。 “说到讲艺堂,其实是个‘日’字型。”肖绛一边随着老郭慢慢转悠,一边听他继续说,“最前头的院子很大,用做讲学之用,是大课堂。东西两侧,是教习们休息之所。西厢三间,全是林先生的地盘。东厢,您和张教习一左一右,各占一间,中间那间是两位武教习共用。他们俩是大老粗,不作学问,也没有书本笔墨,不过是歇歇脚,不需要那么大地方。” 听语气,老郭与张,刘二位武教习很熟稔。想必军中常相处,早是旧识。 “这一排小暖阁,就是‘日’字中间那一横。”他们通过大课堂侧面的一道小月亮门绕到后侧,果然看到一排小巧玲珑的房屋,横向排开。 “这地方虽然光线差点,但背风,暖和,五间都用做小课堂。毕竟学里的孩子年纪不一,程度也不一样,除了林先生讲的大课之外,这边是张教习揽总。什么开蒙的,练字的,琴棋书画课都有,几个小先生先教着。他们没什么名气,却个个也有真才实学的。” 肖绛觉得王府私学的人员配备挺科学的,林先生是大先生,相当于校长。 张教习就相当于班主任。 他手下的小先生,是各科教师。 张,刘二位军爷显然就是体育教师,没说的。 关键是她有点悬空。 如果教习之职是班主任的话,她可是光杆司令。 本事令人存疑,本身是个女的,教习之职不高不低…… 她的职场地位还真尴尬。就差在脑门上字几个字:裙带关系,潜规则,陪老板睡的…… 不过高闯从没有招幸过她,就算招了,她想尽办法也不会去。 她肖绛穿越古今,不是为了当玩物的。 “就是女工和女红,这边没有。想学的,要去桑扈居找小魏夫人。她手下真有几个能人,全是魏家陪送过来的。”老郭事无世细,说得认真,“至于女德,燕北不讲这个。倒不是燕北女子无德,而是和男人差不多要求,并无特殊的。” 肖绛挑挑拇指。 真棒! 虽说是气候,国情,民族性格和男女比例的问题赞成的,不是意识超前,但仍然让人感觉很舒服啊。 “这若让武国女子知道,大概她们嘴上不敢说,心里都得喊一句:恨不生为燕北女啊。” 老郭哈哈大笑,对这种赞扬很是受用。 “不过燕北苦,女子更苦,只怕娇滴滴的武国女子受不了呢。”他转而又说。 肖绛耸耸肩,“每个人的人生要求不一样,舒适当然更好,可相比起来,不自由,毋宁死。” 她说这话的时候,气势很是豪爽大方,倒让老郭高看一眼,只觉得自已眼光好,早说了这位王妃不是池中之物了呀。 “后面,就是‘日’字的另一半,比前院的地方还大两倍,是习武场。”老郭拢着手,站在暖阁前,“都是些射箭的靶子,练力气的石墩子,还有马厩和武器架子之类的,王妃还要看吗?” “以后有机会再去看吧,承情承情。”肖绛拱拱手,发现这种军礼用起来很顺手,即表达了谢意,又不那么麻烦,打算以后常用,反正她也穿男装,“就不知道今天新入学的学生是哪一位?” 老郭笑眯眯,掩饰眼中闪过的微光。 聪明呀,知道新入学的生员是关键。 启学第一天就差点出了丑这件事,王妃于淡然之中还是要查查的。 “本来新生入学,年前就要定好的了,学里自然也提前知晓。”老郭好整以暇的说,“但情况特殊,这回正是走了小魏夫人的路子。” 果然啊,这不动声色的下马威。 086 夫妻通信 本来么,但凡大乱的后宅,必定是男人不牢靠。 虽说直男很多时候不理解女人的那些弯弯绕,在古代,男人也没有时间精力去顾忌内宅的事。但男主人身正意正,定海神针不倒,乱也乱不到哪儿去。 鉴于高闯的为人,肖绛觉得,燕北王府的女人们不会作大妖。 但小动作嘛,还真是不少呀。 “我们燕北虽然比不得武国,世家林立,书香门第众多,也比不得越国那边有不少部落,头人。但扎根百年以上的老牌世族,说不得也有那么几个。”等两人回到前院,进了屋,老郭才细说。 东厢属于肖绛的休息室,属于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类型。整个格局类似于书房,窗边摆着宽大的书桌,椅子,读书写字光线好。背后是书柜书架,旁边小茶几,迎面正当中是可以和友人聊天,也可以教育学生的另一套桌椅。 屋中以碧纱橱相隔,后面摆了一张长塌,塌上还有簇新的被褥,小憩的时候可以用。 现在,肖绛和老郭就分坐于迎面方桌的左右。 阿泠麻利地用茶炉上热着的水,沏了茶奉上。 当然了,茶叶杯盏也是现成的。 肖绛得说,燕北这么穷,高闯这么节俭,但却深刻的体现了一句话:再穷不能穷教育。整个讲艺堂的环境和待遇,还是相当不错的。 “魏家,自然是第一家族。魏家祖辈跟随王族高家,忠诚无二,历代都立下无数军功,也有很多大好男儿战死沙场。所以不仅对王上,对整个燕北来说,都是有功之臣。”老郭抿了口茶,说。 明白了,小魏氏虽然是丫鬟出身,也非正妻,但被魏家认为了义女,背景还是很硬的。 “除了魏家这种仅次于王族的超等勋贵,还有两大家,一家姓莫,另一家姓费,都是底蕴极其雄厚的。这次入学的新生,就是莫家的小姐。” “这样人家的儿女要进王府私学,不是很正常的吗?还需要走门路?”肖绛好奇了。 “这里头的事可就复杂,我也搞不懂,时日长了,王妃大约就能明白。”老郭却摇头,“不是老衲藏着掖着,对这些内宅的事,我是真不知道。” 他自称“老衲”的时候有点滑稽,说“我”的时候倒自然。 肖绛强烈怀疑这大和尚身份的真实性,毕竟也太烟火气了些。 “总归就是莫老夫人和莫少夫人不太对付,于是在莫小姐上学的事就争执不下。不过嘛,莫少夫人未出阁时与魏大小姐是手帕交,与咱们小魏夫人倒是很相熟的,所以求到了头上。” 魏大小姐,就是那个没过门就过世的可怜人,如今牌位在奉先堂里摆着。 “她能管到莫家的家务事吗?”肖绛纳闷的小魏氏。 这能量,倒是有点大呀。 “从前也没听说过这件事有解,就死杠在那儿了。这次上元节,也不怎么莫老夫人就松了口。”老郭也一脸莫名,“莫少夫人怕夜长梦多,连夜赶着准备了拜师礼和入学的各种东西,启学礼的时候把莫小姐就送来了。做决定不过前后半天加一夜的事,忙活之下就忘记提前与您说了。” 忙?有意的吧? 要不怎么会这么寸劲儿? 在这个年代,不守时,特别是身为教习却迟到,实在是很毁人品的。估计高闯听说后,他这种对自已都那么严格的人,肯定也会生气。 为了让她开场不顺,为了让她给林先生,各位教习同事和孩子们留下的第一印象不好,为了让高闯讨厌她,居然绕这么个大圈子,她是不是应该感到荣幸? 而突发入学这件事高闯被知道了,也找不出错处,说不出其他。对她的即定印象却是实实在在的,烙在那儿了。 不过对她来说,这是区区小事。 再说,她毕竟有经验,开学第一天例行早到了,所以没算计成她。高闯听说她在没被通知的下,居然没有耽误事,应该会对她还有赞赏。 那么,小魏氏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已的脚吧。 “我要给王上写信。”她忽然说。 该撒的娇还是要撒,该告的状还是要告,该刷的存在感,必须要刷。 你不说,谁知道你委屈? 有委屈不说,那不是高贵的隐忍,那是有心理障碍好吗? 也相当于提前做好铺垫,往后再有什么事,不至于被陷害得彻底。 她肖绛什么都吃,暗亏就不吃。 老郭张了张嘴,却没有拒绝,只笑着点头。 本来他想说:王上不管是巡营还是出征,都自有与后方联络的渠道,各种消息往来从不曾缺乏过。讲艺堂的事与国家大事相比,虽是无关紧要。但目前国事还算平顺,小事小情也可以写上,不然他都不知道要报告什么。 到底这些孩子的学业也是重要的呀。 可是人家“夫妻”要通信,他一个管家,一个大和尚阻拦什么呢?王上也没说过不收,而且王妃的名份哪怕隐隐约约的,好歹也算正主儿呀。 “王妃的布包倒别致。”终于,目光再落在那行字上。 他怎么敢隐瞒这字到底是谁求的,其实是说明了的。 但王上还是赐了,说明王上对王妃有些宽容,并不严厉,当然也不厌恶。 “装讲义用的。”肖绛拍了拍布包,“我不比那些真正学问深厚的先生,但既然要授业解惑,还是用点笨功夫,提前准备的好。” 她这样解释讲义的作用,又笑道,“我怕不能服众,那群孩子提前偷看,破坏了我的教学计划,就用王上的字镇镇他们。” 万不可与人知道嘛。 相当于秘旨嘛。 谁敢轻易动? “这句话倒是别致。”老郭听她的解释,只觉得有趣。 当然这主意也精巧,有那种见旨意如王亲临的意思。 肖绛但笑不语,因为她也是剽窃了雍正的。 又闲聊的几句的功夫,阿泠拿了一张纸进来了。 居然还真有课程表! “林先生的书僮说,这个安排每月更换。但在本月内是固定的,小姐您按照上面的时辰授课即可。”阿泠说。 肖绛快速扫了几眼,之后就站起身来。 “第一堂课就是我的呢。”她拿起布包,“估计这时候林先生也训话完毕,我这就去上课了,郭大管家请随意。” 说完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后大步走出房门,奔向她这份在古代很有前途的教育事业了。 087 不是吃素的 肖绛走到大课堂门口的时候,时间刚刚好。林先生正背着手,从里面走出来。 肖绛连忙躬身施礼,规矩又大方。 她如此行为,完全发自内心。 首先,作为讲艺堂的教习,从职位上来讲,林先生是她的上级。 其次,她佩服那些有真才实学的鸿学大儒,打从心眼儿里面尊敬。 第三,林先生还让她想起了在现代时她的校长,那位对他亦师亦父的校长. 其实无论长相和性格什么的,两人都没有任何相同甚至相似的之处,但就是有这种强烈的感觉。 而她的态度让林先生也感到心情略好,所以向她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神情也很平淡,并没有生气、鄙视或者看不惯的其他负面情绪。 其实从道理上来讲,在开学之前,肖绛应该先备上几样礼物,来拜会一下林先生的。但是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接连不断的是发生,就没来得及。 古代人特别讲礼,守礼,她这样做实际上是非常失礼的。 林先生本来很介怀。 倒并不是喜欢摆谱,而是觉得这样的品行不适合做教习。况且肖绛毕竟是个女人,林先生学问再高深,胸怀再宽阔,对于古人意识来讲,这种离经叛道的事儿要接受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 不过林先生阅人无数,之前差点赶不及启学礼时,肖绛表现得稳重大方,没有惊慌失措,更没有当场辩解什么,而是顺势而为,让启学礼顺利进行,大局观还不错,让林先生有了一点好的观感。现在肖绛的真诚,他也看的清清楚楚。 毕竟这世界上,没有人能拒绝得了真诚。 之前,林先生也曾经认为妖女祸国。高闯那么英明的王者,居然也被吹了枕头风,做了昏庸的事儿,让自己的老婆过来做教习,简直胡闹!他甚至后悔当初被高闯的诚意打动,来了燕北。 但现在他觉得,也许可以再观察两天,也许不必要那么急于下结论。有道是有教无类,对学生如此,对其他人也应该是如此的。 一个错身的时间,肖绛并不知道林先生的心里转过那么多的念头。她站到大课堂门口的时候,不禁回身看看,因为有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果然,在院子的另一头,倒座房的前面,站着一整排丫鬟小厮,都是那些学生身边贴身伺候的人。 肖绛不禁摇摇头,只觉得这些贵族子弟实在没一个学生的样子。上学下学都有仆人丫鬟接送,还要随身带着洗手洗脸的东西,备用的衣物文具,以及点心茶水什么的,提防课间的时候他们饿了渴了,能够及时用上。 爱,自然是最好的教育,但溺爱可不是! 身为一个现代的教育工作者,实在是有些看不惯这些。 大冷的天,这些人也不进倒座房里去坐着等着,难道是想看什么热闹吗? 肖绛目光微闪。 “你去我公事房里等着吧,站久了会冷的。”肖绛转头对阿泠说。 那个专门给教习们休息的房间,叫做公事房,听起来怎么像是皇宫里在敬事记什么的,事实上类似于教师办公室。 “小姐,我就站在外面吧,您如果有事儿,还可以召唤我一声。”阿泠道。 “能有什么事儿?你就放心吧。”肖绛笑笑,又轻轻拍了一下阿泠的手臂,示意她听话。 难道阿泠还怕这些孩子会揍她一顿吗?她也不是吃素的呀。 再说了,毕竟是学里,就算是高瑜和高钰吃了雄心豹子胆,也不能太明目张胆的为非作歹,顶多搞点小动作罢了。 再再说了,就算这群小纨绔真的无法无天,她也必须自己面对和解决。否则的话,她就不配教习这个职位,她也没有立场和资格再站在这里。 高闯虽然不在,但他的无数眼线都在看着呢。不仅如此,还有其他的无数眼睛也在看着呢。 肖绛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大课堂的门边。 就见那扇门是双开,此时半掩着的,中间留有拳头大小的一条缝隙,好像刚才林先生走出来的时候没有把门关好。 这年头没有玻璃,窗户和门上都是胡着上好的雪白的窗纸。因为是课堂,用的是那种透光性非常好的。但是即便如此,从外面也是看不到里面的。 肖绛微微一笑,走上前去。 然后,抬起了腿…… 她故意把动作放慢,更是幅度夸张,好让那些偷瞄或者抱着胳膊揣着手都看得清楚明白。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 包括一边走,一边不放心回头张望的阿泠。包括“无意间”走出自己公事房的张教习。包括跟在林先生身后,磨磨蹭蹭还“没来得及”进屋的书童。甚至包括本来已经离开的两位武教习,此时又从后面的小校场绕了过来,就在月亮门那边站着。 就听“砰”的一声,那扇门直接被肖绛踹开了。 见过太多的教习,也见识过鸿学大儒,甚至王上也亲自过来过,但从来没有人是踢开门的。 这么嚣张的吗? 这是来打架,来耍威风,还是来教育学生德智体美劳的? 然而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紧接着又是咣当一声。 这次的声音非常刺耳且响亮,像是金属敲击地面的,伴随着哗啦啦,震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肖绛却快速的闪身,没让那些飞溅的水花落在自己的衣服上。 因为她早有防备,动作敏捷又利落,旋转了半个身,衣袍的下摆也飘荡起来,就像脚底下生出了一朵莲花,姿态居然分外优美,好像在跳舞。 众人这才看到,被踹开的门里,有一只铜盆落在了地上,门里门外的地面湿了一大片,显然盆里装满了水。 直到此时此刻,那个铜盆还在地上打着转,乒乒乓乓的声音不绝于耳。 没有人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情形,可是肖绛却似乎司空见惯似的,好整以暇地抖了抖衣袍,施施然的迈步进了课堂,半点不见慌乱。 课堂是三个大明间打通的,因此很是宽阔,却也只摆了二十多套宽大舒服的桌椅,中间间隔也较大,毫不局促,透着小班授课的精英气。 在最前方,现代教师摆讲台的地方也摆了一套桌椅,显然是给教习用的。桌上的文房四宝摆放整齐。桌子旁边还有一个小几,摆放着点心茶具。背后并没有黑板,却有一个巨大的屏风,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一首诗词,也不知是谁的墨宝。桌子的另一侧是一个有点像博古架的书架,上面摆了些书画和装饰品之类的 088 就这点本事吗 肖绛几不可见的吸了吸鼻子,继续往里走。 毫不犹豫的。 而课堂里的这番大动静,令所有人都按捺不住好奇心,纷纷挤到大课堂的门口,向里看。 幸好门被踹开之后并没有关上,所有的情形尽收眼底,一目了然。 学生们显然也被肖绛“这样声势浩大”的出场方式惊住了,但是并没有什么人作出反应。 其中高瑜和高钰还快速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点点小兴奋和小期待。 他们坐在原位,紧紧的盯着走进来的肖绛,看着她一步一步越来越靠近讲台。 高瑜交握着放在书桌上的手,甚至在这一刻都下意识的拧紧了。 可是肖绛站在讲台旁却突然顿住了脚,令那些知情的孩子们仿佛心脏也停跳了一样。 甚至有极轻微的、带着遗憾的、控制不住的,不知从哪个角落里传来的“哎呀”一声。 肖绛却仿佛没有听见,只忽然伸出手,快速又轻巧的揭开绣着宝相花纹的精致椅垫。然后侧身,目光斜向课堂下,转过了椅垫。 就见那椅垫的下面粘了好几个竹刺,尖头没入了棉絮之中,显然是冲上的。 若是不明就里的一屁股坐上去…… 这年头铁制品是非常珍贵的,所以并没有铁钉那种高级货。 但如果真是伤了……虽说只是皮肉伤,却是好说不好听,极具羞辱性。而且都没办法好好的治,毕竟大夫大多数是男人。 紧接着,肖绛又拿起桌边摆着的戒尺。 就是那种用于学生不听话时打手心儿的竹板儿,长七寸六分,厚六分,上下相叠。 她拿着戒尺,却并不是要打人,而是伸到讲台正中摆放的一部书的下面,轻轻往斜刺里一挑。 就见那部书划出一道曲线,“啪”的一声落在最前排课桌与讲台之间的的空地上。 因为受到外力,那本书就猛然翻开了。 众人望去,却发现那并不是一本书,里面全是空白页,只是封面上写了是四个字:南浦经义。 林先生姓林名西,字南浦。 这本说文解意的书是林先生所做,非常著名,市面上一册难求。作为讲艺堂的教习,见到林先生的著作,那自然是格外尊重,小心翻看,珍爱异常,绝不可能出现肖绛这样的举止。 可正是因为肖绛此番举动,才让众人发现这是一本假的经义,里面的空白页还挖出了一个隐蔽的小洞,好几只被惊动的活虫正惊慌失措的从洞里爬出来,四散而逃,其中居然还有一只小蝎子! 在这样冷的天气里能找到这些活物,也真是难为他们了。 惊叫声四起,坐在前排的两个小女孩还吓得跳上了书桌,几乎都要哭了。 张刘两位武教习本来也在门口围观,这时候见机得快,跑进来啪啪几下,把那些活虫都踩死了。 不过这番恶心,又引了几个孩子发了几声干呕。 肖绛却不管这些,只对着那些目瞪口呆的学生微微冷笑,再度出手,掀起了讲台的桌围子。 那讲台实际上是一个书桌,宽大而结实,并且挂了桌围子。大约是怕教习们讲课累了,翘个脚或者是脱个鞋之类的被学生看到,会显得不成体统。 那桌围和椅垫同样颜色,也绣着同样精致的宝相花纹。若不特意掀开,根本看不清下面都有些什么。 这一次面对桌围,肖绛的动作却是完全不粗暴,反而小心翼翼。 而随着桌围被掀开,是众人这才看到下面居然有一个小小的香炉。香炉里点燃着一截儿已经烧的很短的香。 之前肖绛吸吸鼻子,闻到的就是这股香味。 但是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香火下面埋着一根引信,连着一串鞭炮。 肖绛仿佛司空见惯似的,完全没有意外。 她弯下身,一手捡起那串鞭炮,一手挖出那个香头,众目睽睽之下直接点燃了,并快速把鞭炮向门外扔去。 围观众吓了一跳,惊叫着向两旁闪开。 这一下肖绛是用了全力的,那串鞭炮被掷出很远,落在宽大院子的中央。 但,在半空中还没落地的时候,鞭炮就已经噼噼啪啪的炸了起来,看起来非常有声势。 令人不禁想,如果在桌子底下炸开,那么站在讲台后面的人被炸伤的可能性虽然不大,可恐怕得一蹦三丈高,出个巨大的丑。 随着肖绛的这一连串操作,惊叫惊呼惊讶声不绝于耳,围观众还控制不住的议论纷纷。其中包括某些熊孩子被识破的遗憾和懊恼,有的被肖绛的神举动惊得目瞪口呆,有的气得连连跳脚。 “就这点本事吗?”肖绛突然开口,清亮的声音在一片纷杂中格外清晰悦耳。 她一偏腿,斜坐在那张同样斜放着的桌子上。 这本来是坐没有坐像站没有站相,但这个时候,没有人觉得她这么做有什么不妥。那种吊儿郎当的气质反而显得格外潇洒,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没有什么是她解决不了的问题。 藐视啊。 “你们个个出身权贵,从小就受到最好的教育,也享受了最好的养育。我还以为你们会聪明些,没想到淘起来淘起去,也不过是这些老办法,满满都是套路。” 她轻蔑的笑笑,“下回想点高招,就算我被你们算计了去,好歹还有几分佩服。本来我还对你们有些期待,没想到一个个那么弱。那么就先不要再耀武扬威了,老老实实的坐下,考个试,让我看看你们的真实程度,看看你们是不是一味的只会胡闹。” “凭什么听你的?”高瑜跳起来,一脸的气急败坏。 “因为你,你们输了。”肖绛毫不客气,也不掩饰,就这么直截了当,“输了就得认,你们是世子世女,也有很多将门之后,大概听自己的父兄说过,在战场上,战败者是没有权利的。就连历史,也是战胜者来书写!” 她不以教习的身份压制学生,却以胜负欲来激将,同时目光坦然而镇定的落在孩子王,也就是高瑜的脸上,又瞄了瞄她身边同进退的高钰。 “还是你们想仗着年纪小耍赖,辜负你们父王给你们高贵的姓氏和品格呢。” 089 什么破东西 这话怎么接? 这种情形怎么拒绝? 就算年纪小,也是燕北的世子世女。他们的父王是燕北的王,哪能明目张胆的耍赖?! 何况,肖绛已经把这件事儿上升到血统和品性上来了。但凡有点自尊的,此时也输人不能输阵。 “哼!考就考!倒要看看你有几分本事。”高钰见姐姐被气的张了两下嘴,却没有出声,连忙站出来道,“就怕你不配为人师表。” “你这是质疑王上的决定吗?”肖绛反问,抿了抿唇,好忍住笑。 哎呦小屁孩子,还跟她呛声。 “我配不配站在这里教授你们学问知识,你们配不配在这个课堂里接受教育,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她怼回去。 说着指了指座椅最前排的学生,“你,你,你,还有你,过来把考卷拿下去。依次向后传,一人一张。” 学生总共二十个,来分了四列坐。 这格局,到和现代的教室差不多,只不过人少,看起来松快多了。 “再来两个人,把桌椅摆摆正。”她又对着门口看热闹的那堆人说。 立即有两个伶俐的小厮上来,照她的吩咐做了。 而后肖绛就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还把那个绣了文字的布包摆上讲台,正对着下面的学生。 “从现在开始,半个时辰交卷,能写多少,能答多少看你们自己的水平。”肖绛伸出指头,弹了弹那个布包,“看到没,这是王上的墨宝,见字如见王上亲临。” 这就是拉大旗作虎皮,狐假虎威了。 她已经破解了这群熊孩子设立的陷阱,挫了他们的锐气。现在搬出高闯的名号,他们会以为服从的是高闯而不是她,对抗情绪会不那么激烈。 一刚一柔,修理之道。 虽然说这种师生斗法才只是第一局,后面只怕还有好多回合,但她的经验可是很丰富呢。 而且,开局不错。 至于说考试的题目,她也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对于数理方面,中国人有种族天赋。像九九乘法表这种东西,就算在这个异世界的古代,也早就出现了。所以她没办法像小说里那些穿越人士似的,用这么简单的金手指大杀四方。 好在她从来没有脱离过教育行业,而且在勤工俭学的时候给中小学生都补过功课,对应试的那套东西烂熟于胸。 都说分,分,学生的命根儿!考,考,老师的法宝!她是当老师的,法宝多的是,出些题目还是游刃有余的。 在重文轻武的这个时代,她连毛笔字都写不了,更不用提那些古文释义。所以,她给自己的定位是理科老师,不碰文学,不碰琴棋书画。 当初她打动高闯,也是用了自己的数理知识。 可她毕竟不知道这些学生的程度如何,所以从小学低年级到高年级,以及初中的数学应用题都出了几道,等交卷了就能知道结果。 教育是有针对性的,只有知道了这些学生的基本水准,她才能进行下一步的教学。 只不过,她把应用题里面的内容改成了偏古代一些的。比如汽车行多少公里,就改成马车走多少里地之类之类的…… 她坐在讲台后面,整理着剩余的考卷,打算一会儿叫人送到林先生那里,算是向上级报备。 她相信很多人都好奇她的教学,包括林先生和同事在内。别人可能不赞成她的方案,但她也确实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对于那么多人站在门外围观,偷窥,她并没有丝毫的不适应。毕竟以前上课的时候也有同行观摩,她早就习惯了。 可是,她这样的做派看到别人眼里却非常的惊讶。 那样的坦然,那样的淡定,视周遭于无物。别说她还是个女子,而且年纪这样轻。就算是真正的饱学之士,在这样的情况下也很难如此自信和稳重吧。 这不是能装的出来的,也不是学得来的,代表着眼界和心胸。 老郭夹在人群里,一边围观,一边赞叹的摇头。 他就说嘛,这位王妃不是个池中物。虽然从小到大被关在尼姑庵里,却仿佛见过大场面的。 他不知道,肖绛还真是个见过大场面的。 古代与现代,间隔着成百上千年。作为穿越女,肖绛仿佛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接受的事物比人多得不是一星半点。况且在军队的熔炉里历练过,自然不会因为小事而局促。 再看堂下的那群学生,拿到考卷,看清题目后一个个都目瞪口呆。 平常考试不过是诗词歌赋,年纪大的再加考部分四书五经。至于政论时事,暂时涉及不到,顶多就是历史小知识, 当然了,教习和先生也会检验书法。 现在…… “这是什么破东西?”高瑜第一个沉不住气,“你到底会不会出题目,不会就不要乱出啊!” “你到底会不会答题目?不会就空着考卷,让我知道你的程度就是了。”肖绛这时候很严肃。 “你就是乱来!其他教习,就算是林先生从来没有这样是考过!”高瑜不服气。 “其他教习不这样考,不证明我不会这样考。你现在在我的课堂上,就要听从我的安排。”肖绛站起身来,教习的尊严让她态度坚定,“就算你去参加科举,也会有法令和算学。考题是算学的一种,还是说你根本看不明白?” “我当然看得明白,但我就是不愿意回答题目!”高瑜也噌的一下站起来。 可肖绛怎么会被她吓到? 她态度坚决却平静,“如果不答,那就请离开课堂!王上设立讲艺堂,是为了给那些愿意学习的人提供一个场所和机会。如果你不愿意,没有人会强迫你。” “你敢赶我?”高瑜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简直难以置信。 肖绛却执起那把戒尺,指着身后的一块横匾,“那么你认识这四个字吗?” 尊师重道! 高瑜被噎住。 众目睽睽之下,就算她一向嚣张跋扈,这时候也不敢过于造次。因为,她很清楚自己的父王对待他们的学业是一个什么样的态度。 旁边的高钰连忙拉了一下姐姐的袖子,用所有人都听到的声音说,“姐姐快答题目!没什么难的。若是除了这些就没有其他本事,自然就不配为人师表,到时候上奏父王便是。” 090 任意胡为的女子 死鸭子嘴硬! 肖绛翻了个白眼儿,伸手指了指门外,提示学生们考试的时间是有限制的。 这年头还没有时钟,但是院子里有一个小小的日晷。讲艺堂里专门负责杂务的书童,每一堂课的开始和结束,都会敲响一个尺来长的铜钟,相当于现代学校的上下课铃声。 不得不说,讲艺堂的教学设施在古代的有限条件下还是很不错的。 高瑜和高钰显然是这帮孩子的头儿,他俩人暂时压下了不服气,准备答题,其他孩子也就没话,都愁眉苦脸的对着考卷不断的审视,有的还互相交换着眼色,但终究一个两个的拿起笔来。 一上午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肖绛打听了一下,得知下午没课的话可以不用留在讲艺堂,所以就高高兴兴的带着收集起来的答卷回到了自己的嘉鱼居。 而她任职讲艺堂教习第一天所发生的事,已经如风一般,吹进了所有关注者的耳朵。 林先生拿着肖绛叫人送过来的考卷备案看了半天,不禁露出意外的神情。 “她是要主教算学?”沉吟中,他下意识的捏了捏颚下的胡须。 旁边的张文叶教习摇了摇头,一脸不明就里,“林老,您怎么看?” 能在讲艺堂安安稳稳的做文教习,首先他的学问和人品就得得到林先生的肯定。而且他能坚持了这么久,还没有被这些孩子折腾走,也是很有韧劲的。 所以张教习上算是林先生信任的下属,至少是说得上话的。 “倒是出乎老夫的预料。”林先生摇了摇头,“本以为她是女子,顶多教点诗词歌赋,酸文假醋。就算王上钦点她前来,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其实在他内心深处,是拒绝肖绛前来讲艺堂做教习的。 讲艺堂是授业解惑培养人才的地方,怎么能让一个女子来任意胡为呢?就因为她是燕北的新王妃?还是武国皇帝钦点的皇妹公主? 他是读书人,讲艺堂是读书的地儿,绝不能让这些歪的邪的来污染这片圣地。 但高闯毕竟是燕北的王,他需要给高闯一点面子。 本打算让肖氏来胡闹一两天,随后他就以其不适宜做教习为由,把她打发回去。届时既不会伤了他与高闯的宾主之情,也成全了文人的风骨、学府的尊严。 现在嘛……他倒有点好奇了,肖氏到底要给学生们教授什么呢? 在他的印象里,高闯并不是一个能被美色所耽误的君王,不然他也不可能被高闯的诚意打动,从温暖舒适的江南跑到这苦寒之地来。 之前或者是他是误会了,肖氏说不定真的有不为人倒的本事,让燕北王为她破例而为。 那么就是公事,而不是私事。没有以权谋私的话,他的观感自然也好多了。 “这些题目看似古怪,其实倒并非无的放矢,也不是毫无逻辑的编造。”林先生又拿起那张考卷备案,递给张文叶,“你看如何?” “刚才看过了,我不会答。”张文叶接过考卷,老实说。 其实也不怪他,就算很多现代父母都是各行各业的精英,也不一定能做出小学二三年级的数学题。 这种情况很普遍。 “我从前有个老友,不喜文章,痴迷算学。我与他相处久了,倒是有了些心得。这肖氏所出题目虽然算不得高深,却很绕,就像是在数字之间布下了无数陷阱,很是锻炼脑力。”林先生闭上眼睛,似陷入了回忆,“燕北不比武国也不比越国,文章虽有千般好,也要做些实用的学问。用我那老友的话来讲,算学就是在生活中最实用的东西。算学好,遇事就有条理,倒是一门好学科。” 用现代的话讲,数学本来就是锻炼逻辑思维能力的呀。 “您老眼界高远,非我一届书生所能及。”张文叶恭敬诚恳的道,“您既然这样说,自然就有道理。但是,您的意思……是要留下肖氏吗?” “总要看几天再说。”林先生苦笑,“之前倒是我先入为主,着了相了。世间万事万物,不经历一下,哪知道对错正反呢。” 他的意思就很明显了,要对肖绛留校察看。 “但是,肖氏是怎么知道那些孩子做的怪呢?”临了,林先生不禁找补了一句,满是好奇,“我之前没有半点觉察。” “一个个的变着法儿淘气,实在顽劣。”张文叶哼了一声,皱起了眉,“我之前也没发现他们居然有这样的能为,真是不可教也!” 与此同时,同样的问题也在高瑜和高钰之间被提起。 “她怎么知道我们的陷阱?”高瑜气得拍桌子,“而且找的那么精准,破的那么随意,枉费我们研究设计了那么久!” 此时他们正坐在那个小亭子里午休,因为早上的不顺利,其他人不想过来触霉头,就没有跟。所以此时,只有这孪生姐弟两个。 “好像她能预知……”高钰也皱着眉,“难不成她能掐会算?” 高瑜呸了声,“我才不相信掐算这种事情!就算世上有这种本事,那个丑八怪怎么会?” “那她怎么就知道呢?就好像看见我们怎么做的一样!”高钰抓了抓头发,差点把头顶的小玉冠扒拉歪了。 “是不是奸细?我们之中有奸细!”高瑜突然凑近了弟弟,压低声音说,“不然没办法解释这件事。” 高钰想了想,摇头,“不可能!学堂里面都是咱们的人,那个新来的小丫头没有参与这件事情,怎么可能有奸细?除非是谁说漏了。那样的话,那个丑八怪也太有本事了,他怎么能把手伸这么长的?说漏的他也能打听到?” “你这样说,她才像个奸细,武国来的奸细!”高瑜握紧了小拳头,“如果是这样,我们就必须抓到她的把柄,把她赶出王府,赶出燕北国!不然,会影响到父王的。” “姐姐说的对,我们必须盯紧她!”高钰使劲点头,“而且这才第一回合,只要我们坚持住,一定会抓到她的狐狸尾巴的。” 091 权贵子弟多难搞 肖绛花了一下午的时间,认真批改那些考卷。 讲艺堂是王府的私学,里面大概二十来个孩子,其中还包括了四五个女生。 他们之间年纪有差距,但是差距不太大,最小的八九岁,最大的十一二岁。 体现在学业上,反映在考卷上,倒也差不多。 肖绛出的题目大概分为三个档次,一就是小学一二年级的水准,二是三四年级的水准,第三档到了小学毕业或者初中开始的程度。 高档题没有一个人做得出来的,低档题差不多有2/3的人答对了,中档只有四个人做出来一半。 这还只是出的最简单的,但总体上也低于现代同龄孩子的标准,大概低个一两年级吧。 想想他们考试时的样子,肖绛其实有点想笑,差不多都掰着手指头呢。虽然做出来了,但完全不熟练,对数学的理论逻辑也不掌握。 古代人重视文科而轻视理科,正因为如此,科技才慢慢输于崛起的欧洲,到最后落后挨打。 但即便如此,古代中国还是有很多大科学家的,只是不那么有名,也不会升官发财。 这说明什么? 说明国人聪明,基因就是如此的。 可惜,制度上不够重视。 也说明什么? 也说明只要她当个好老师,这些孩子是能成才的。 从前的校长说的好:没有不好的孩子,只有不好的教育。 穿越之初,她只是想能够活命,活得有尊严。之后又想在高闯那里表现出自己是有能力的,再度争取生活空间。后来高闯让她来做教习,其实她心里还有点抵触。 她可遭遇过这群熊孩子,知道这些权贵子弟有多么难搞。管教这样的孩子,有时候相当于顶撞权贵。 当过老师的人都知道,不是所有的家长都那么明事理。现代有一句话说的特别好,每一个熊孩子的背后,都可能有一对熊父母。 而且因为他们占据着最好的资源,却没有学习的愿望,不像寒门学子那样珍惜机会,她实际上是不喜欢的。 只是,既然已经站到这个岗位上了,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了人生的目标。 所以说,人还是有目标才能活得更有劲儿。单纯的只想活下去活得好,人生也没有太大的意义。 而且越是难搞,才越有挑战性不是吗? 高闯对她不错,她还占了人家王妃的名分,若是能帮他教育出好孩子,好的继承人,也就不欠他了。 “阿离,你手巧,帮我定一个书册大小的本子,大概有个五十页就好。”肖绛把考卷分类成三叠,重新放入那个布包里,说。 “好,我这就去。”阿离立即放下手里的活计,点头,又问,“但是小姐要这个本子作何用处呢?封皮想用什么样的?” “我拿来做学生资料册子,并没什么特别要求,只要整齐结实就可以,你看着办吧。”肖绛说又想起什么似的,“你们知道,这府里有谁的丹青手法最好吗?” 阿离就扬了扬眉,“您要问谁是书画大家,谁有多大的名气,我可就不知道了。我毕竟是个小丫头,哪懂得那些了不起的事情。但是您要问谁画的好,在我眼里,就数我们二夫人了。” 肖绛很惊讶。 阿离就解释,“我们二夫人虽然是行伍出身,都做到了女将军,带着女军营立下很多军功。但她画画也很不错呢,尤其是人像。兵法有云,于百万军中取上将之首级。我曾听闻军中的老人说过,女子天生比男子力弱,但敏捷性、机敏性却更好。每逢战前,二夫人都亲笔画出敌军重要将领的面貌,分发下去。上战场后,于乱军中擒贼先擒王,集中力量攻击一点,效果相当好呢。” “聪明!”肖绛挑起拇指,由衷的赞道。、 之前还曾听高瑜和高钰说起什么群狼战术,。 高闯的战术素养怎么样,她没有亲眼见过。但练霓裳这种,应该才算群狼战术了吧。 管你对方多强,我只要集中力量,扬长避短,是猛虎也被撕碎了。 她从前在军校的时候,上过民族英雄戚继光的战术分析课,那种首尾相顾的方式,不管是水战还是陆战,和群狼战术也有相通的地方。 “你们二夫人在战争之余学过画画吗?”她问。 阿离摇头,“我们二夫人十几岁就上战场了,幼年时家境贫寒,又是出身农女,哪能找老师去学画画?是听说是自己画呀画呀就画出来了。” “那她真是有天赋,我特别佩服会画画的人呢。”肖绛很真诚的赞叹,“可惜我无论怎么学,画得都很差劲。” 厨艺也很差劲,把院子点了那种。阿离心想,但却没敢说出口。 她们这位肖十三小姐,胆子又大,心思又灵活,就是手好像还挺笨拙的。但凡是动手的东西,都做得不太好…… “那你一会儿去一趟采芑居。”肖绛说,“就说我晚上去拜会她,不知道方不方便……” 说到这儿又停了嘴,自己否决,“不,我还是不去了,你给我捎个话。就说我想请她画一些人像,尽快,问她有没有空。” 阿离应下来,立即去做事了。 温暖的小屋里,肖绛坐在炕头上,就着小炕桌批改考卷,之后又提笔给高闯写信。阿离一直在旁边短榻上做针线,而阿泠则坐在小杌子上,拿着皮革和铜钉在细心地做一副护腕。 此时阿离走出房门,阿泠突然问,“小姐,您能不能给我讲讲,刚才在讲艺堂的时候,您是怎么知道世子世女他们挖的陷阱在哪里的?” “你纳闷好久了哦?”肖绛抿着唇笑,“还挺沉得住气,我等了半天,你居然现在才问呢。” 阿泠有点不好意思。 肖绛伏在小炕桌上,侧过脸,饶有兴味的看着阿泠问,“你是怎么想的,觉得我能掐会算吗?” 阿泠摇了摇头,“我不相信掐算,但在战场上,也有那种提前预测敌方的举动,随即作出布置的。好多人都说郭大总管会掐算,但是我们二夫人说了,他只是会观星定位,掐算之说根本不靠谱。” 092 她有靠山 “我觉得,这世上是真有那种高人可以掐算的。”肖绛很认真的说,“只是那种人太少了,我们普通人很难见到,要看机缘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大部分情况下,都是有能者通过各种蛛丝马迹,各种情报来分析整理,最后推断出结论。“ 这就是她所学情报分析专业的精髓,只不过用于对付那群孩子,有点杀鸡用牛刀了。 但无论如何,先驯服那群小鸡再说。 “这法子好像很平凡普通,但千万不要小看这种平凡,小小分析真的是可以左右大局和大势的。”她继续说,“我在讲艺堂的所作所为比较接近于第二种,只是没有那么复杂。” 说到这里不禁觉得好笑,“其实我得说,那群熊孩子倒真有几分本事,不愧是燕北子弟,名门将帅之后。” “怎么呢?”阿泠放下手里的活儿,特别好奇。 “你想啊,在我进课堂之前,是林先生在训话。当林先生走出来,而我走进去,不过是一错身的时间而已。” 虽说古代人重礼节,她和林先生面对面的时候有一个施礼的环节,但用现代的时间来衡量也不过二十多秒。 “在这短短的时间之内,他们要换了椅垫,要把提前准备好的水盆放到门框之上,再把点好的香头和鞭炮至于讲台之下……他们指定不是一两个人做这件事儿,八成是在世子世女的安排之下,几个人共同协作。但时间短,任务重,他们的身高不足,为了把水盆放到门框之上还要搬出凳子来垫脚……” 肖绛摇了摇头,不知道该夸奖还是该骂,真的是哭笑不得呀,“首先他们目的明确,其次安排任务清楚,第三协作的时候没有慌乱,各执其责。如果这本事不是用来淘气,而是放在战场上,或者是官场之上,还真是有几分样子呢。” “那您是怎么发现的呢?”阿泠又问。 “因为林先生从课堂出来,身后那扇门要么是关上的,要么就是打开的,不可能半开半合,而且还是留一条缝隙,看着就透着古怪。”肖绛耸了耸肩道,“进到课堂之后,我看到那个椅垫非常新,我想课堂里的一切都是用过的,不可能为了我换个新椅垫。况且那桌围子还有椅子的围挡也是半新不旧的,单单椅垫是新的,难道不突兀吗?最后要感谢我这个灵敏的鼻子,一进门我就闻到了香火气。但是整个课堂都没有燃香的地方,那香味隐约是从桌子下面传出来的,让我怎么能不注意呢?” 她喘了口气,“也许这一切只是我的猜测,但是我知道这群孩子对我是什么态度,尤其是是世子和世女因为我挨了王上的鞭子,心里头恨呢。以他们平时的行事作为,怎么能让我好过?所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看,果然被我猜中了吧?” 肖绛说完,阿泠愣了半天,随即对肖绛挑起了拇指,非常非常衷心的道,“小姐您真厉害!我服了。这要是换我的话,肯定注意不到这些细节,爷肯定被坑得很惨。” 肖绛但笑不语。 心中却说:这是常年生活战斗的经验呀!并不是仅凭细致入微的观察。若说她能掐会算,她确实已经预知道了这些套路。 说句实在话,相比起来,还是古代人更淳朴。仁义礼智信方面,也更坚定。 就是说,现代熊孩子的坏主意和心眼子,可比古代熊孩子多多了。杀伤力大的,她都能应付自如,何况这些属于降维打击的呢。 唯一不同的是,这些都是权贵子弟。在这种封建社会而不是现代那种平等和谐法制的社会,对她来讲是新的难点。 不过老天对她不错! 她有靠山不是吗? 她的靠山就是高闯那座冷峻的大山,除非他低头,不然谁也翻不过去,特别是在燕北这块地方。 “小姐不恨他们吗?”阿泠忍不住问。 “有什么好恨的,不过一群倒霉孩子而已。都说小树不修不直溜,只要本质不坏,慢慢会走上正道,这不正是教育的本意吗?”肖绛云淡风轻。 阿泠心中更佩服了,心满意足的继续做内对皮质护腕。 肖绛也重新铺开纸,继续给高闯写信。 她知道自己的字很丑,但正因为有这样的缺点,高闯嫌弃她,反而在心理上会拉近距离。 她写信是为了刷存在感,当然越亲近越好。 而且刚才跟阿泠说的那些话,她都会原原本本写给高闯,因为活灵活现才足够到真诚。 最重要的是,在高闯面前也很难调花枪。倒不如把现场还原,越真越好,让他去想:他到底把她扔到了一个多么不容易的境地呀。 因为写不好字,字体就大,免得毛笔笔画连成黑疙瘩,所以这封信足足写了好几页纸。 好不容易把信封好,正要洗去不小心沾到手指上的墨迹,阿离回来了,而且意外的是带着练霓裳。 “让我帮忙画人像的事儿,阿离说不清楚,我干脆自个儿过来问了。”练霓裳依然那么爽利,开门见山的说,完全没有半点客套话。 “咦,你怎么来了?”肖绛倒很意外。 “这嘉鱼居我不能来吗?”练霓裳挑长眉。 哎呀,帅气的女生都很有魅力呀。 “倒不是不能来。”肖绛笑眯眯,两只染了墨的手却举着,生怕沾到其他地方,“我看启学校礼之后你就走了,我只当是避嫌。” 王上对她这个冒牌王妃的态度不明确,聪明人都应该对他敬而远之,不得罪也不牵连。这个时候跟她走的近,相当于把自己也树成靶子,而且还会引起有心人的怀疑,在高闯那边也未必落得好处。 “我就知道你不去我那里,就是打的这个主意。”练霓裳大方的说,“但是对我来讲,帮个忙而已,多么光明正大的事,犯不着躲着藏着,倒显得鬼鬼祟祟的。” “你说的对,下回不这样了。”肖绛一笑,坦然承认自己的错误。 什么人就有什么样的对待,练霓裳确实不是那种心底藏私的人,她又何必过于小心翼翼呢? 生于现代,长于现代,没有经历过宫斗啊宅斗啊,确实是她想的有点多了。 093 站队 “你到底让我画什么?”练霓裳自然而然的坐在小炕桌的另一头问。 然而肖绛还没有回话,她自己先舒服的叹了口气道,“冬天里有暖炕可以用,傻子才会用炭盆子那种华而不实的。” 肖绛忍不住笑,“王上也用碳盆子呢。” “那不一样。”练霓裳却毫不在意的摆摆手,“王上小时候生过重疾,差点活不过来。后来遇到个高人教给他一套火属性的内功,从此之后再不畏寒。若是在太热的地方呆久了,反而会诱发旧患。” “王上有重疾旧患?”肖绛略惊讶。 练霓裳却含糊道,“他那么小就上战场,说得上身经百战,身上的伤可多了去了。” 肖绛只是一时脱口而出,此时见练霓裳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就略了过去。 练霓裳也给自己的话收收尾,“回头我要跟王上申请一下,把我的采芑居也换成农家的暖炕。端着三夫人的架子让自己不舒服,那才真是有毛病。” 这话要放得别人说,肖绛还真得琢磨琢磨这其中是否有深意。 身在古代最不舒服的地方,就是人们说话总是含着各种弯弯绕儿。一句话有八个含义,对肖绛这种本质上很直爽的人来说真是烦的很。 练霓裳当然也不是个简单的人,而且目前对肖绛来讲肯定还保持着警惕和怀疑。两人并不亲近,接触也不多。但肖绛本能上就觉得,练霓裳说的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不用多琢磨。 “王上会答应的。”肖绛笃定道。 从高闯用人的不拘一格就看得出来,他不是虚荣的人,而且注重实用性。 “话说你没有你为什么没有早早提出来呢?你生在燕北,应该知道暖炕的好处。”肖绛好奇。 “我不想多事,我进王府之后就被分到采芑居。如果想要盘暖炕,那就得兴土木。重新修葺房屋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一直嫌麻烦。哪想到在你的嘉鱼居里坐一坐,忽然觉得麻烦点儿的好。顶多我用自己的私房钱,不动公中就是了。” 练霓裳顿了顿,又说,“燕北王府之前被摧毁过一次,现在这宅子是后来重建的。之前是什么样我不知道,但重建的时候是魏老将军和魏老太太帮忙总揽的,大概是他们的意思吧。” 这话就算不多想,意思也很丰富了。 不过闲聊几句,倒是知道了一些信息。 比如高闯幼年的时候经历过生死劫,包括在战场上受的各种伤,估计身体是有旧疾隐患的。 而且燕北王府重建过,现在这宅子就是是魏老将军夫妇为自己女儿准备的。 和这王府里的二夫人小魏氏没有过接触,但据听闻的一些讯息,还有她手下邢妈妈的那个做派,再加上那天匆匆一见的初观感,妥妥的文雅才女范儿。 原为贴身婢女的小魏氏就这样,估计那个苦命的魏大小姐也是这样的人吧。 所以,唉,可怜天下父母心。 恨不能把最好的一切都给自己的宝贝,可是她就这么没了,魏老夫妇一定会很难过很难过的吧。 肖绛心里暗叹了一声,赶紧换个话题,正防止自己陷入这些无意义的情绪之中。 “阿离他们说你画人像特别好,跟真人似的。”她言归正传,又吹捧了句。 练霓裳微微一笑,“你要说别的,我八成要跟你谦虚谦虚。谦虚是美德嘛。但是说起打仗和画影图形,那我就当仁不让了。” 她散发自信的神采的时候,真的是让人信服。 “战场上的事儿就不说了,数月之前,胜京出了一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犯,连衙门都来找我画影。”她两手一拍,“最后怎么着?很快就抓捕到了。” 肖绛二话没说,只挑了挑拇指,“那你猜,我让你画什么?” “就是讲艺堂那群孩子的相貌吧?”练霓裳垂下眼睛看了看桌上的那叠子考卷。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肖绛也拍了一下手,“我现在知道他们的名字了,也看过他们的考卷,但是和人对不上号。我想如果做一个学生的资料册,就会方便许多。” “好,我帮你画,多大点儿事儿啊!”练霓裳爽朗的一拍小炕桌,“快把纸笔拿过来,我现在就画。我画人像快的很,半个时辰就能把这二十多个孩子都画出来。” “你都认识他们吗?”肖绛亲自给她拿纸拿笔研墨。 练霓裳还真是不讲究,都不到书桌那边,贪图暖炕的舒服,“讲艺堂一直设有武教习的职位的,我经常会跑过去看看他们的本领如何。所以嘛,那些孩子倒是认得的。”练霓裳不以为意,其实也是因为从战场上下来进入后宅,虽说领了府内巡卫的差事,但也闲得慌。 有时候手痒又不能舞刀弄枪的,就去看看武教课过过干瘾。 “你先画一下世子世女,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有真才实学,还是吹牛的。”肖绛开着玩笑道。 练霓裳哼了声很快,提笔作画。 片刻后肖绛一看,不禁赞道,“你真是个被打仗耽误的才女。” 画画本来就很难,实战中,人像当然要写实。可是练霓裳不仅能很好的做到写实,还能突出人物最重要的特点。这不仅是观察力优秀,笔力也很优秀。鉴于她从来没有正式学过绘画,那只能以天赋来解释了。 就比如高瑜和高瑜这一对孪生姐弟,他们都是眼尾微微上挑是那种大大的桃花眼,因为睫毛浓重,看起来炯炯有神。 此时画像中寥寥数笔,他们的眼睛就被勾勒得活灵活现的。 要知道,这可是毛笔画,古画!不像现代素描那种有各种阴影啊对比,所以想表现出来就更难。 练霓裳看得出肖绛真心的夸奖,不禁有点不好意思,干脆继续画。 果然半个时辰她就画完了,只剩下最后一张,支着下巴琢磨了半天,“我得回忆一下,新入学的那个莫家的小姑娘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那个小姑娘啊,倒是蛮漂亮的,我有印象。”肖绛回忆了一下,“因为这小姑娘入学,我还差点被摆了一道呢。” 练霓裳坦诚,“这个倒不必与我说,讲艺堂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有人特意说给我听了,还不是我吩咐的。” “总是有急着站队的人嘛!”肖绛耸耸肩,一脸无所谓。 094 非暴力不合作 其实在现代教育理念里,比较提倡爱的教育。 但是肖绛却认为,对待这帮以高瑜和高钰为首的小纨绔、太子一派,却应该进行挫折教育。 教育本来就没有一定的规律,应该因材施教。 而且社会环境,出身地位都不一样,在这个封建的古代社会,讲艺堂的这帮孩子出身于权贵家族,在燕北更是顶级的权贵。 他们从出生到长大,一直是众星捧月。除了不敢违逆自己的父母之外,可以说无法无天。 毕竟没有人对他们说任何一句重话,更不要提教育和管教了。 而且总有一些不那么正直的所谓大人,为了在他们那里谋求好处和利益,对他们无底线顺从,甚至出一些充满恶意的坏主意。 这些孩子,年纪大的才十二三岁,正确的三观还远远没有形成。对与是非对错,好人歹人分辨也不那么清晰。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没有人没有良好的引导,是很容易长歪的。 明正德皇帝就是典型例子。 而之前的野猪事件,不就是鸿雁居里那些下人婆子们给那一对孪生姐弟出的馊主意吗? 如果当时不狠狠教育他们,他们就会觉得这样的事情无所谓。一旦形成固有观念,再改可就难了。 而他们又站在这个社会的顶层,将来很可能身居高位、要职、掌握着社会上全部的资源,甚至决定国家的走向。这样的人如果作恶,那他的危害力可不是一般人能比拟的。 肖绛穿越而来,是流落在异世界的异客,本来对这里没有任何归属感。 但是,她已经确定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既然要生活在这里,要在这里活下去,而且通过一些零散信息的分析,她断定和平不会长久。 越国?不熟悉。 武国?已经抛弃她。 而且连皇帝的带父母都把她当成弃子和死子,她绝回那个无情无义的地方。 那么燕北! 也只有燕北是她唯一可以依托的地方,为此她必须为燕北作出贡献。她不愿意做个没用的人,是哪怕是为了过太平日子而努力呢。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何况她并没有遭遇过重大的人生折磨和不公正,只是失去了原来熟悉的现代生活,来到另一个世界而已。 所以她才不是小肚鸡肠,非要跟那几个小屁孩杠上。 是骨子里身为军人的正直与热血,还有身为老师的教育职责,让她下定了决心,就算不能教育出栋梁之材,也肯定不让任何一个祸害从自己手底下溜过去。 “都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吗?可我也没想到,你们的水平真不怎么样。”第二天上课的时候,肖绛把戒尺当成教鞭,敲了敲桌子。 “那些比较简单的题倒是做的还不错,可是比较难的题目,没有一个人做出来。就算是中等水平,也只有四个人做出了一半而已。” 四个做出一半中等题的人,是高瑜高钰姐弟两个,还有一个叫廖章睿的十一岁男孩。浓眉大眼的,个子在同龄人里算是很高,气质上却文质彬彬。 除了武国之外,越和燕北国的王都没有称帝。但,据肖绛粗略的研究,燕北模仿的是武国的官制,有点类似于中国的大明朝。 他们的平章政事姓廖,从一品大员,正是的廖章睿的祖父。 最后一个倒真是出人意料,正是那个新来的,叫莫依依的小女生,才只有八岁。除了一个叫闫礼生的胖嘟嘟的小男孩外,属她的年纪最小了。 这小姑娘看起来身子有点弱,瘦兮兮的,不过神情在大方懂事之中带着一种天真娇憨,显然也是被宠爱大的。 而此时此刻,肖绛在讲台上说得热闹,还敲了戒尺示意,可课堂下面那群熊孩子却是该干嘛干嘛,仿佛她是个透明人,根本不存在似的。 这就是非暴力不合作,消极对抗的意思。 昨天第一回合主动出击,结果折戟沉沙。于是在第二天,他们就用这种方式表达不满,以及对教习的不屑。 肖绛司空见惯,对这些招式适应的很。 如果她这时候气得暴跳,倒中了这群孩子的意。 这些小混帐有的三三两两的交头接耳;有的貌似在打盹儿;两个小姑娘拿着一只沙包抛来抛去;有的嘻嘻哈哈的在转着手中的毛笔,就像现在的学生转着圆珠笔一样;有的互相扔着书本而打闹。 高瑜更是离开了自己的座位,侧身坐在弟弟的桌子上。好像是嫌弃高钰的发髻不好,直接给他打散了重新梳。 其间不知两人说了什么高兴的事儿,一起哈哈大笑了起来。那声音简直大得……简直声震寰宇似的。 肖绛望着下面的吵闹,因为有备而来,所以不急不躁。 她早就吩咐跟她到讲艺堂的阿泠站在一边,此时伸出了手说,“来,笔墨伺候,本教习要画一幅画。” 话是对阿泠说的,但她眼睛却盯着下面的孩子,所以看明显看到高瑜的小红唇一撇。 只看她的肢体语言,那意思就很明显:你还会画画吗?丑八怪! 果然,熊孩子们虽然看似目中无人,其实心里身上都长着一百只眼睛盯着她。 这是第二回合交手。 阿泠之前被嘱咐过,所以很顺从很麻利的上前,铺开了画纸,研了墨,并拿出特别适合白描的一支细细的笔,并且蘸了墨递到了肖绛的手上。 嘴上却问,“小姐,您要画什么呢?” “哦,我呀?我是想给王上做一幅画呢!”肖绛好整以暇的对着画纸比了比,好像要确定画作的比例和下笔的点。 而后又指了指课堂下面说,“你看,这嘈杂纷扰的地方像不像个菜场?有孩童追逐嬉笑,有讨价还价,有售卖吆喝,还有打把式卖艺的……我琢磨着王上定然没有看到过这样的场面,所以想献此图于王上,让王上也看看我燕北的大好风光啊。” 主仆二人一问一答,虽然没有故意高声,但那声量可也不算低。虽然下面很吵闹,不过如果每个人都在注意这边的话,竖着耳朵也应该听得清清楚楚。 095 PP都疼了 什么叫鸦雀无声? 什么叫落针可闻? 现在,课堂下面就是这番情形。 从嘈杂无比到仿佛进入真空环境般的寂静无声,不过是因为肖绛主仆说的话。 王上? 这个女人要向王上汇报吗?他们怎么忘记了,她和王上是说得上话的呀。 别的教习或者会顾忌面子,不会找家长说什么,要说也比较隐晦。这一位的事迹他们可是听家中长辈,府内仆役都传过的,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非常不讲究,都说她不像和亲公主或者王妃,根本就破落户似的。 而王上知道了,意味着自家长辈也会知道,那这顿好打胖揍,怕是铁定要挨。 除非无底限溺爱的,否则权贵人家可以容忍孩子各种淘气犯规,甚至小小的违法乱纪也能凭借权势摆平,独独不能在学业上出错。 考不好还可以说自已天姿不好,或者没发挥好什么的,以后更努力。如果课堂上胡作非为,少说也得饿饭跪祠堂。 如果王上发话,那就是罪加一等,不,至少有五等! 呃! 打嗝声从最后排传来,是那个年纪最大个子也最大的祝犇。 肖绛记得他,之前跟高氏姐弟到落雪院闹过事。 准确的说,是个帮凶,跟班。 祝犇是听闻会被在王上那里告状,当时就情不自禁的屏住呼吸。 他爹早年战死沙场,他是遗腹子。 他娘虽然宠爱于他,但他家里是那位大他十岁的哥哥说了算。 有道是长兄如父。 他哥完全有父亲的权利和地位,却没有父亲的慈爱和回护。每回犯错…… 这么说吧,他哥发起脾气来连他自已都下得去手暴打。 更要命的是,他哥还无比尊重和服从王上。王上让他跳河,都不犹豫的那种。 一念及此,祝犇猛抽了一口气,发出那个奇怪的声响,连忙从桌子上跳下来。 本来他站得高高的,正在绘声绘色地给小伙伴讲他在元宵节时,集市上看得皮影戏。 他最喜欢这类歌戏,那些江湖游侠执剑走天涯,除暴安良…… 可他现在只想别出现在这个女人呈给王上的画上,完全没有大侠豪气。所以下桌后立即在座位上乖乖坐好,随手拿起一本书,“哗”一下打开,摇头晃脑的嘴里发出自已也听不清楚的嗡嗡声,好像在温书,连书拿反了也没注意到。 麻利的! 而他的行为非常有示范性,其他孩子也很快反应过来,纷纷回座,装模作样的念书。 很快,郎朗,不,嗡嗡的读书声连成一片。 哎哟,这群小戏精。 肖绛忍住笑。 古今中外,对付学生的最初级手段就是请家长,简直是不二法门。 在这个异时空燕北,高闯的名号果然更管用呀。 她把目光移向高氏姐弟。 高钰的头发只梳了一半,高瑜还站在他身边。手里握着弟弟的头发,被不按常理出牌的肖绛和“临阵逃脱”的小跟班们气得胸脯起伏。 “我父王不会相信你的!”她愤然。 “这个我倒不担心,王上如此英明,必然会判断真伪。”肖绛低下头去,认认真真在纸上画着,并不看向这对孪生姐弟,“我这人,从来不会去污蔑构陷他人,也不会在别人身上加诸人家并没有做过的事。至于刚才是怎样的情形,你们自已很清楚。” 高瑜半张了嘴,完全说不出话。 高钰听起来像自言自语,实际上是强行安慰自已和姐姐道,“哼,一个丑八怪而已,懂得什么画画?画了也必让人看不明白。” 他这样说,所有孩子的心里都是一松。 对啊,画不清楚的话,他们可以拼死抵赖,或者互相怪在同学身上。 可没想到肖绛一直笑眯眯的,此时却突然扬起眼睛,脸也沉了下来。 随后,“啪”的一声把笔拍在桌上。 那声音脆而重,其他人都吓了一跳。 “听说你们姐弟五岁开蒙,比旁的孩子都聪明些,认字又快又多。”她严肃地问。 高钰虽然因为胡闹而有点心虚,但说到这些还是忍不住骄傲,扬着下巴,大声道,“没错。” “那很好。”肖绛站起来,头也不回的抬手,指指自已的身后。 现代教室本来挂黑板的地方,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图。那山势的险峻,那满纸的茫茫之意,显然是大雪封锁下的燕北山岭。 在山水图之上,是一个横幅。 据说,画是一位知名画家游览燕北后所做。他的画千金难求,却被挂在了学堂里,足见高闯对教育的重视。 而那幅字却是高闯亲笔所书,昨天才打听到的。 “你们既然识得那么多字,就给我念这四个!”肖绛挺直了脊背。 尊师重道。 高氏姐弟哑口无言,其他孩子也跟霜打了的小茄子似的,偷偷互相飞眼色。 高瑜见弟弟吃瘪,又急又心疼,眼圈顿时红了,红唇一撇。 肖绛却喝止,“不许哭!一不如你的意就掉眼泪,你这是耍赖知道吗?这并不能解决问题,只能让别人看不起你。你对得起‘世女’这个称号吗?现在回到座位上去,立即,马上!” 高瑜梗着脖子。 现在听从了,就是输了。 可是不执行这命令又如何呢? 好像……他们在道理上有点占不住脚。 高钰也很不服气。 但他是男让孩子,从小到大,高闯对他更严格些,少了对高瑜的娇宠,所以更冷静理智,也知道进退。 现在骑虎难下,也只有先低头了。 他把散着的头发从姐姐手中拉出来。 刚才激动之下,头皮都被拉疼了。 现在他把乱发随便塞在发髻里,轻轻推了下姐姐,又以眼神示意。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时候不宜硬碰硬,回去再想办法。 孪生姐弟之间心灵相通,高瑜立即会意。心不甘情不愿的,嘴里还低声咕哝着什么,回到自已的座位,并重重坐下以示不满。 那一下,震得自已pp都疼了。 “我要你们记得,不管一个人是什么身份和地位,对外貌进行攻击和羞辱是最没品的行为,非常没有风度。那不会让你们看起来更高贵漂亮,反而显得没有休养,没有素质,不但辱没了自已的门庭、出身,还辱没了你们所受的圣人教导!”肖绛正色道。 教育不是说大道理 ,是从小处修正。 096 鬼东西 高瑜这个孩子王归座,这场小小的闹剧才算告一段落。 肖绛坐下,继续写写画画。 堂下的学生们都很忐忑,不知道肖教习是不是还要向王上打小报告。 半晌,肖绛终于抬起头,举了举手中的纸张,声音清晰的道,“我还要告诉你们,永远不要不敢承认自已的不足。” 她顿了顿,“比如刚才,高钰说我不会画画……” “你敢直呼世子的名字?”高瑜憋了半天气,终于逮到机会又找茬。 可是又立即被肖绛给拍了回去,“我听闻不能直呼王上名讳,倒没听说教习不能提学生的名字。再说,你也说他是世子而已,等他成了王上再说吧。” 这话,又把高氏姐弟噎了个倒仰。 他们的父王过了年才只二十七岁,正值青壮年,现在提这种话…… 虽说燕北不比武国和越国毛病多,忌讳也多,但往重里说也算是大逆不道了。 肖绛却不理会他们了,示意一边的阿泠把手中的纸张拿给学生们看。 “我确实不会画画儿,但凡贵女们很擅长的琴棋书画,我统统做不好,就连字都写得不漂亮。” 她十分坦然和自信,“但是我所擅长和掌握的,你放一百个才女过来,她们也是比不过的。不然,你们以为王上为什么会指我做教习呢?在你们眼中,王上是昏庸的人吗?他所做的决策,有哪一次是错的吗?” 孩子们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们太小了,并不会思考。 而且除了祝犇,其他孩子都没接触过肖绛。 他们只是同仇敌忾,唯高氏姐弟马首是瞻而已。 当然了,也从家里和别处听了些小道消息和议论。 在印象里,肖绛本来就是个无能不堪的女人。只不过靠着是武国封的和亲公主,并且嫁给了他们的王上才能作威作福。 而所有人都坚信,这种女人怎么配得上他们燕北的王?纯粹是武国派来羞辱燕北国的! 是他们所有人的敌人! 现在听肖绛这么说,似乎,大概,好像也有一点点,一丢丢的小道理。 肖绛也不是想凭几句话就改善自已在人们,特别是孩子们心中的固有印象,只是就事论事,想通过这件小事引起孩子们学习的兴趣。 毕竟她来当教习又不是要和一群小p孩搞对抗,和他们分个上下高低的。 她是成年人,那得多无聊。 自从她接受这个职位起,就是真心要做好教育事业的了。 暂时压制熊孩子的嚣张只是第一步,不然工作没法儿进行下去。下面,就要寓教于乐了。 毕竟,兴趣是最好的教师。 等一切上了正轨,再慢慢解决其他难题吧。 “咦?”第一个看到肖绛所画之物的莫依依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画,是由阿泠交到左手第一排,并示意看后再往后传的。 等传到最后,会再反向传过来,呈s型传阅,直到回到右手第一排。 莫依依是新入学的,年纪又小,坐在左手第一排的首位。 肖绛对莫依依点头,这小姑娘就满是好奇地把“画作”往后传。 几乎,每个看到的孩子都很疑惑,祝犇甚至挠了挠头,一脸不明就理的样子。 等终于传回到右手第一排,再由阿泠拿回来给肖绛,肖绛才继续道,“你们看到了,我确实不会画画儿。但是,我会画方位和角度。这样就好比行军的地图那样,虽然毫无美感,却会让懂的人看得更加明白。特别是王上,他可是沙场的常胜之王!” 阿泠瞄了眼铺在讲台上的“画”,看到上面居然打了细细的格子。最下头写着所有学生的名字,每个名字对应着一个奇怪的符号。 而那些符号也画在格子的各处。加黑加粗的,画得正正当当。还有一些,画得又细又小,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教习,这些……呃,符,是什么?”廖章睿忽然问。 他个子高,也是坐在最后一排,紧挨着祝犇。 于是祝犇也纳闷,“对啊,什么鬼东西。教习你是会道术吗?让我们去斩妖除魔?” 他有点兴奋,立即代入到那些话本和歌戏里头去了。 “这不是鬼东西,也不是符。”肖绛耐心回答,“这是数字,是一门学问。” “切,谁不会写数字怎么着?这怎么会是数字?还学问!连我们之中最小的都知道。”高瑜嗤之以鼻,指了指一个小胖子,“王羽,写几个给这个女……给咱们的‘教习’看看。” 她故意加重了语气,表示她的讽刺。 肖绛写的是阿拉伯数字。 这种记数方法,其实很早就传入古代的中国,但一直不被中式数字书写方式所接纳。直到清朝光绪年间,阿拉伯数字才被运用。 在这个古代异时空,九九乘法表和古代中国一样,早早出现了,但这个却同样没有出现过。 不过论起演算数学和记录数字,阿拉伯数字是最简洁的。 她是理科老师,不,是理科教习,当然要从数目字的改革开始,要先教会这群孩子们。 “这个呢,叫阿氏数字。”肖绛尽量解释得清楚些,“确实和咱们数字的书写不一样。但是,它用起来更方便。” 肖绛的目光扫过每个人,“以你们的出身,将来并不必要参加科举。但我也相信,你们都对科举有所了解。除了经义题和议政之外,也会考律法和算学。这种阿氏数字,就应用于算学之上。虽说用咱们的数字写法也可以运算,却在效率上低很多。考试是一回事,若在战场之上,时间就是生命!” 燕北以战养国,可算是惨烈的生活方式 了。所以算是小孩子,也知道战争的重要性。 就连高氏姐弟,听到这话也半信半疑的对视了几眼,神情略凝重。 高钰就问,“你不是乱写的吧?” 毕竟,这些鬼画符也没人认识。这女人乱写一气,他们怎么判断? “这可是和咱们的数字对应的。”肖绛又挥了挥手。 阿泠连忙从讲台,其实也就是那张大桌子下面拿出一块板子。 板子上贴了纸,上头用毛笔写了又粗又大的字。比不得现代学校的黑板,但也算是块小白板了。 097 好奇而兴奋 阿泠举着白板,在学生的座位间慢慢走动着,方便孩子们看清楚。 那上头,写了中文的数字,旁边标上了对应的阿拉伯数字。 “这个竖杠杠就是壹?这个像鸡蛋的圈圈就是零?”祝犇惊讶。 有兴趣吗? 那肖绛的目的就达到了,于是她恢复了笑眯眯的嘴脸。 阿泠举着白板,在学生的座位间慢慢走动着,方便孩子们看清楚。 那上头,写了中文的数字,旁边标上了对应的阿拉伯数字。 “这个竖杠杠就是壹?这个像鸡蛋的圈圈就是零?”祝犇惊讶。 有兴趣吗? 那肖绛的目的就达到了,于是她恢复了笑眯眯的嘴脸。 “白板是为了方便你们看的,我另外做了模板,一人一张拿回家去。今晚的作业……那个……功课就是把这些阿氏数字记熟并且会书写。明天来上学,是要考的哦。” 此处本来应该会有哀嚎。 学生们听到老师留作业,不管难易,都会发出哀嚎声,简直条件反射一样。 但此时却没有,大概这种数目字实在太新奇了吧? “六和九好像只是倒过来而已。”廖章睿情不自禁的道。 “没错哦,所以千万不可以弄错。”肖绛笑着点头道,“写的时候可以很怕混淆,加点小心机,比如在圆头上划一道以区分。” 高瑜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很不高兴。 谁和肖绛说话,在她看来就是在和她们姐弟作对。 祝犇不算,那家伙就是个大傻子。 不过这一回合她又落了下风,只能看着肖绛亲自分发模板。 所谓模板,其实就是肖绛提前写好的二十来页纸,和白板上的内容是一样的。相当于简易课本,好让孩子们回去对照着学和写。 对于现代孩子来说,数目字都是简单到不用学的。但古代孩子没见过这些,还是需要一定的适应过程。 进入教习的状态后,肖绛发现她还得自我编写课本。 真有课本了,只凭自已一页一页抄的也不行。她的字能不能见人另说,这个工作量就太大了,最好问高闯要个能版印的地方。 活字印刷,这年代不仅已经有了,而且相对成熟。虽说书本对于寒门子弟来说,还是很奢侈的就是了。 作为教育工作者,肖绛特别希望穷人的孩子也能读书。 肖绛在古代的第二堂课,顺利完成。 不过孩子们还处于好奇的兴奋中,以至于下面的书法课都上不好。 张文叶气得叫了两个交头接耳声音比较大的孩子过来,询问之下发现了所谓的阿氏数字。 他表面上云淡风轻,心中还是很有些起伏的,下了课就去找林先生。 林先生确定一定以及肯定自已那位在算学上极有天赋的老友,也没用过这等奇怪的画符般的文字,不禁对肖绛的好奇也加了几分。 讲艺堂才多大点地方,很快两位身强力壮、耳聪目明的武教习也知道了。 再然后,是全王府。 学生们散学之后,自然把那页被称为模板的纸带了回家。 于是,各家家长也发现了奇异的情形。 平时要他们读个书必须威逼利诱,今天却一个个主动趴在书房的桌子上写字。本来老怀大慰,心生吾家有子初长成的骄傲感。但凑上前一看,却发现他们不是在练字,而是在纸上画着奇奇怪怪的东西。 脾气好的,立即训斥。 脾气差的,没问一句就开上演全武行。 就算最后都听明了解释,却又对肖绛生起了无名火。 而肖绛这边,还是想得太单纯了。 在现代,家长们为了自家孩子会巴结老师,送礼,态度谦卑,老师说得话好比圣旨,不管心里多么抱怨也会执行。 不然,自家孩子不会是在学校受气吗? 但如果老师出现没有师德的情况,或者水平不够,影响孩子的成绩,家长们也会联手闹起来。加上现代网络发达,任什么事都能发酵。 若情况属实,或者就算不属实,学校不够刚,也够老师喝一壶的。 肖绛本以为,古代不会这样。 尊师重道嘛,师生关系,以及老师和家长的关系会比较融洽。 反而她第二天挺高兴的,因为所有学生都学会了阿氏数字。课堂上,她尝试用新的计量方法讲解了几道数学题,也很顺利。 她很高兴,还感慨了孩子的优越性,接受起新事物就是快。 要么怎么说,教育要趁早呢。 特别是高氏姐弟,尽管抵触明显,但学东西真是一点就透。 果然民间俗语说得好:淘小子是好的,淘姑娘是巧的。 顽劣的孩子,通常也比较聪明伶俐。 肖绛有心回忆起一套测试智商的题目来,测测这两个娃到底有多聪明,想想还是放弃了。 在现代的时候她就反感什么智商排名和成绩排名,没来由的把孩子分为三六九等,伤害孩子的自尊,却又激起另一些孩子的自傲。 聪明如何?笨又如何?有教无类! 而这群孩子最近开始渐渐熟悉了现代的先进解题方式,师生之间一边教得带劲儿,另一边学得也有兴趣,倒是难得有几日相融的感觉。 就连高氏姐弟也忍着没惹事。 倒不是这两个熊孩子转了性,他们是在等机会。 “父王带兵打仗,有时也会们佯败。等敌军麻痹大意了,再行反攻。”高钰告诉姐姐。 他极其崇拜自已的父亲,平时得空,就爱缠着几名跟随父亲的将领打听战场上的事,着实分析过几次大胜仗的战局。 “那个丑八怪占着身分上的优势,我们不能硬碰硬。”见姐姐不服气,高钰耐心的解释,“她毕竟是父王名媒正娶的王妃,现在还兼了教习,无论如何,公开反对是不行的。即便一时成功,她告状到父王那里,咱俩挨罚就算了,惹得父王生气,你也不愿意吧?” 高瑜想了想,就把撅着的嘴收回去。 对高闯,他们充满着孺慕之情,其实还是相当孝顺的。 “我们安分几天,等她失了警惕,总能找出办法。”高钰紧接着道,“我就不信,还找不到她的错处吗?是人就会犯错的。” 098 非奸即盗 “找不到也要想办法修理她,顶多不让人知道也不让她赖上咱们就行。”高瑜也明白了,“让她吃哑巴亏,所有事都死无对证。” 高钰点头得像小鸡啄米,“对对对!” “还有啊,在此之前,咱们是不是得找出奸细来。”高瑜扯着袖口上绣的小蝴蝶,郁闷地道,“你说学里的人都是咱们的人,可是之前去落雪院吃了好大的暗亏,还有这次在学里的陷阱,那个丑八怪都似提前知道,必然是有人通风报信。不然,怎么会如此?这个奸细抓不出来,咱们就赢不了。” “可我想来想去,也觉得不可能。”高钰皱着小眉头,有点发愁。 高瑜就试探性的问,“有没有可能……是……廖章睿?” 高钰瞪大眼睛,“为什么怀疑他?” 高瑜拧眉,“你总说学里的人都是我们的人,可有的人即与我们没什么不对付的地儿,但也不爱和我们玩在一处,廖章睿就是其中之一。” “是他祖父管得他特别严,他哪有时间玩耍?”高钰嗐了声,流露出不知是同情还是羡慕的神色,“再说他虽然个子高大,仅次于祝犇,可是性格内敛,不喜欢玩玩闹闹的嘛。” “我看他就是仗着他祖父,才不把我们放在眼里。”高瑜撅起嘴,“咱们燕北没有左丞相,右丞相又身体不好,所以父王在政事上相当倚仗廖老大人,他才这么狂的。” 想想学里的同学都对她甚好,就小廖爱搭不理的,她心里就有火气。 也不是这样。高钰想说,因为小廖跟他玩得还挺好的。 他有时候觉得其他同龄人幼稚,倒是和小廖说得上来。 再说,廖大人确实受父王倚重,他身为世子的,也应该善待他的长孙呀。 可是他一向顺着姐姐,现在见姐姐一脸愤然的样子,只得迟迟疑疑的点头。 但终究不放心,着补了句,“但我们必须找到切实的证据,才能下定论。如果捕风捉影的,父王知道了定然怪罪。” 他也知道,除了父王,姐姐谁的话也不听的,因而搬出这尊大神。 高瑜挺挺胸脯,“那当然,我是滥杀无辜的人吗?放心吧,奸细我是一定会找出来的,而且会让人心服口服。” 什么滥杀无辜?成语用错了呀!高钰心说,但还是选择不去打击自已的亲姐姐,并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来。 既然高氏姐弟深深觉得,在“奸细”没有被抓出来之前,他们和肖绛进行斗争是不利的,而且对自已一方也是不公平的,自然就忍耐了下来。 而他们不闹腾,肖绛也不会找茬。于是在接下来的一小段时间里,讲艺堂奇怪的和谐和安静。 教习们各自授课,一切都按部就班,尽管是暂时的,表面的,明里暗里监视的人并没有减少,但也足够让肖绛喘口气儿的了。 自从穿越,自从空降这具肉身,空降高闯的洞房,一直到现在,她真是没一日安生过。 她的算学课上得也颇顺利,孩子们习惯了阿拉伯数字之后,她就把小学数学和基础几何都大致编了个教材,深入浅出的授课。 大约是因为新奇吧,孩子们倒都表现得很喜欢。其中高氏姐弟凭着聪明,还有与肖绛暗中较劲的心思,硬是把所学的知识掌握得嗷嗷的。 本着奖惩分明的精神,肖绛很不吝啬夸奖之词,令高氏姐弟十分警惕。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事有反常即为妖。”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听到高瑜的最后总结,高钰腰一软,差点跌下坐着的椅子,“姐,你别总往小魏夫人那里跑,听那些婆子说些混话。”他苦恼不已。 “混话怎么了?谁规定世女就不能说混话了?”高瑜白了一眼弟弟,“那个丑八怪做人就没那么多规矩……”说到这儿,及时止住了话头。 听语音儿,难道她还羡慕那个死女人不成? 她们是敌人,敌人!必须牢记这一点。 正巧,这时候祝犇跑来到他们日常休(逃)息(课)聊(淘)天(气)的凉亭,举着手中的一页纸问,“今天讲的这道题目我到现在也没整明白,你们给我讲讲呗。” “去找廖章睿!”高瑜扬眉,“他不是挺能耐的吗?” 她查了几天,甚至动用了父王留用在王府的暗卫,也查不出廖章睿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不禁觉得对方隐藏深,此时提到那个名字就火冒三丈。 学里除了她和弟弟,就数小廖和莫依依学得快了。 要不是看在莫依依柔弱又乖巧听话的份儿上,她才不管莫家是燕北惟二的两大世族之一,早拎过来教训了。 认真上那个丑八怪课的,都该揍。 她和弟弟成绩好是因为太聪明了,实在没办法。 “小廖回家了,他祖父给他留下的功课特别多。他只有全部都做完,才能来参加……” 祝犇一脸苦,随即眼睛都变得亮晶晶的,“你们没听说吗?今年的天苍节要大办,庆祝今年咱们燕北的灾荒顺利渡过,祈福明年五谷丰登。是各府的夫人们提议的,主祭地点就设在王府呢。到时候好玩的,好吃的肯定多。我娘说了,我如果跟不上学里的功课,就不许我来。小廖也是为了那天,所以才……”说到这儿,脸又垮下去。 “你个夯货,哭丧脸干吗?过来,我给你讲。”高钰就说。 祝犇屁颠屁颠跑过去。 高瑜把桌子让给他们,自已走到窗边,打开道缝隙往外看,脸上有几分喜悦和期盼。 没有孩子是不喜欢过节的。 天仓节,是谐音填仓节,正月二十五的节日,起添仓之意。 “不知你们这边如何,各地风俗各有不同,都挺好玩的。”好巧不巧,第二天上课的时候,肖绛也听到这个消息,在课堂快结束的时候和学生闲聊。 聊天会增进感情的嘛,毕竟人是情感动物,最擅长也最喜欢交流和沟通。 “肖教习给讲讲。”小胖子王羽一脸的期待。 至于这个称呼,也是肖绛强调多次后,给孩子们改过来的。 099 快乐 肖绛笑眯眯,很赞赏爱提问的孩子。 “首先要仓库里要放粮,水缸中要添水的呀。”她很认真的回忆在现代听说那些民俗,“有的地方要煮黏高粱米饭放在仓里,并用秫秸棍编一匹小马插在饭盆上,表示马往家里驮粮食……” “切,有什么稀奇,燕北就这样。”高瑜听到这儿就翻了个白眼,打断。 肖绛没有搭理她,继续说,“我听闻还有的地方还要用素馅儿做成糕饼,并且把它叠得高高的,就像仓廪的形状。” “燕北也这样啊,还用说吗?真是浪费时间!”高瑜又道。 肖绛拿起戒尺,慢条斯理的轻敲了一下桌面,然后指向了高瑜,“说起天仓节,是人们来年祈求五谷丰登,丰衣足食。而所谓仓廪足而知礼仪,你身为燕北王府的世女,为什么毫无礼仪规矩呢?” “你说什么?”高瑜不服气。 “这是在学堂之上,教习正在说话,你几次三番打断,你的礼仪呢,你的规矩呢?不是对你们讲过,有问题要举手示意,教习点了头,才能出声吗?在林先生的课上,你也如此吗?”肖绛神情平静,但很有威严感,“为此,你要受到惩罚,所以给我站到窗边去罚站,并且剥夺你就此事发表意见的权利一个时辰。” “我若不肯呢?”高瑜挑衅,微微扬起下巴。 “那么,从此以后你不能再上我的课。”肖绛仍然不急不躁,“不服管教的孩子我可以不管,交给你父王自己来处理吧。” 高瑜又气又委屈,简直说不出话来。 又是要报告给父王!又是要报告给父王!这个丑八怪就没有其他手段了吗? 可是就这一个手段,她就真的不敢反抗。 本来还想着她如果硬是不去罚站,那个丑八怪还能叫武教习来强迫她不成? 这女的如果敢自己动手…… 她虽然年纪小,却从小习武。而这个丑八怪虽然看起来比以前胖了些,不再是风一吹就会倒,面色青白的模样,但仍然瘦巴巴的,必定不是她的对手。 可是现在怎么办? 她抬头向上看去,目带威胁。 但见肖绛却稳稳当当的站在那里,毫无退缩之意。 毕竟是孩子,一时有些慌张。 关键时刻,还是同心同感的孪生弟弟站了出来,上前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几乎是把她拖到了窗子边去罚站。 面朝窗外。 可惜天气冷,窗子紧闭,他们也只能盯着窗纸。 肖绛见到高瑜虽然是被强拖走的,但是却没有挣扎,知道高闯这尊大神的名号还是一如一如既往的管用,不禁心情愉快。 一招鲜,吃遍天,真是快乐呀! 另一边高钰却低声的对着姐姐嘀咕,“姐,你怎么又冲动了呢?之前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不跟她起正面冲突。她毕竟是父王名义上的王妃,又是讲艺堂的教习,不管从哪一个方面讲,她即是师又是长,在大理大义上干不过她的,必须等机会才行啊!” “你看她那嚣张的样子,我就是忍不住!”高瑜也低低的道,但甩开了弟弟的手,表示不满。 高钰却又拉住姐姐的袖子,坚定的不松开,“想赢吗?想赢的话,忍不住也得忍。父王常说的:小不忍则乱大谋。” 高瑜的嘴唇张合了几下,终究没出声。但是一跺脚,表示情绪。 肖绛看到了这对姐弟小动作,也知道他们在嘀嘀咕咕的说些什么。不过这种时候没必要揪住不放,只继续对学生们说自己的话。 “你们平日里读书也挺累的,我看不如趁这个机会办个游乐会吧。”她提议。 小孩子没有不爱贪玩的,就连廖章睿那种懂事听话的孩子也为了能够参加添天仓节的娱乐活动,努力要把祖父布置的功课都努力先做完。 因而听到她这个提议,一双双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不过,他们平常为高氏姐弟马首是瞻,此时情不自禁的向那姐弟俩望过去。 就见他们都在罚站,没办法发表意见,甚至没办法回头给他们眼色,顿时感觉十分轻松。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好啊好啊”,其他人也就跟着喊了起来。 对于肖绛,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高瑜本能的就要反对。何况听到“自己的人”开始不受控制,顿时又要炸毛。 但高瑜的手还抓在她的袖子上,借机轻轻一拉,低声说了两个字:“机会。” 高瑜就像被拔了电的机器,立即不动了。 堂上肖绛见到学生反应良好,也挺高兴的。 这并不是她临时起意,昨天听到王府要办天仓节之时就已经开始谋划了。 共同参与活动会拉近彼此的距离和感情,这也就是为什么在现代的时候很多公司要搞团建,就是为了要形成凝聚力。 孩子们在学校不仅学的是科学知识,还要学习社交以及为人处事的方式,形成正确的三观。 而她既然想做一个好老师,教好这群权贵子弟,让他们能成为未来的栋梁之材,班级,不对,是学堂的凝聚力就是很重要的,这样的活动也是很重要的。 她上中学的时候,她的班主任举办了一次包饺子中队会,这件事直到她成年之后,直到穿越到这个古代异时空,仍然记得清清楚楚,回忆起来仍然是满满的开心和快乐。 不过在古代不比现在那样自由,尤其是这群权贵子弟,不能随意出行或者行事,所以这次的机会很难得。 “不过嘛,既然王府挑头,那么天仓节就是一件举国的盛事。咱们虽然要积极参与,但是也不能给人家添麻烦,或者是影响到节日的正常程序。”等孩子们兴奋的交头接耳过后,肖绛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回头我去和林先生商量一下,就在府中专门辟一小块地方,我们也不要其他人帮忙,增加人家的负担,毕竟都很忙了嘛。我们自己动手,办一个灯瓜节好不好?” 她记得那回包饺子中队会,就是学生提前分配好,各自从家里拿拿来食材和工具,然后在班里一起在老师的指导下亲手做的。 最后他们还煮了一个超级大的饺子给老师吃,表示感谢。 那一次极大的促进了师生和学生之间的感情,只不过那个大饺子煮了很久也不熟,最后捞出来的时候,老师吃完就拉了肚子。 100 还是少女呢 天仓节在燕北,一般是由内宅妇人操持。 毕竟燕北的壮年男子常年征战在外,农事方面只能由家中老弱妇孺一肩扛起。 从这方面来讲,燕北的女人真的很了不起。 今年虽然打算格外隆重的举办,也并非那种全国性的大典,而是由燕北王府挑头,召集胜京的权贵之家的主妇们共同举行,算是主会场吧。 民间则效仿此等方式,由交好的人家共同举办,热热闹闹的庆祝一场,算是各个分会场。 上午阳光最灿烂的时候,各会场都分别举行固定的祭祀仪式。祭天,祭地,祭仓神,农神。过了晌午十分,气温较高,就进行游行花会。 但这种花会并不出现鲜花,毕竟燕北苦寒,还没出正月,处处冻土,哪里来的鲜花? 不过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他们以红纸剪出了各种人物、动物还有植物的造型,悬挂于高挑的竹竿之上,当风吹过的时候,剪纸飘扬,就变得生动起来。 有的像妇人在打扫,有的就像农人在耕种,有的像万物繁茂,以此来表达勤俭持家,劳动致富的美好愿望。 往年天仓节都是小魏氏来主持的,今年虽然有肖绛这个正牌的王妃,但并没有人问过她,她自然也不会主动提及。 那么小魏氏当仁不让,甚至都没有通知她参加,就当她是透明人。 她当然不会为这件事不高兴,还乐得清闲,不用参加祭祀那样郑重其事的场合。那都要穿得正正经经,规规矩矩,还不断的三叩九拜,实在很不舒服。 听说连饭也不能吃,水也不能喝,不然人有三急,如果正在祭祀中…… 于是,这天学里放假,肖绛舒舒服服睡了个懒觉,中午吃了饭就粗略伪装了下,免得被人认出,带着阿泠和阿离去街上看花会游行。 结果古代人的心灵手巧,人民的淳朴愿望,真的令她大开眼界,非常非常开心。回去之后就更有兴致做自己的灯瓜,准备晚上参加学里举办的特殊庆祝。 王府的主会场设在万和院。 那个院子就在德耀门的东侧,介于王府的内廷和外廷之间,地势平坦,占地广阔,正是高闯平时举行重大庆典之所在。 因为北方风高,气候不像南方的天气那么温和湿润,所以肖绛把举办灯瓜节的场地,就选角落的一处宽阔走廊里,还在两侧竖起了幔帐,足够防风。 当然,她事先和林先生报备过,也知会过王府内务真正的掌权人小魏氏,得到了首肯才着手准备。 而所谓灯瓜,就是用面食捏成各种动物和植物的形状,蒸熟晾凉之后,在上面插上小而纤细的蜡烛。 “我要捏个小狗,再捏个小猫,我喜欢小动物。”肖绛吩咐着阿泠和阿离。 她就是个脑筋巨人外加手工矮子,馊主意乱点子挺多,但一动手就变残疾了。 所以她想好了花样,并粗略的画了画,其他就由阿泠和阿离代劳。 “你们要做什么呀,一起做呗。”做为旁观者,她到底不好意思的问。 “我们也要参加吗?”正在揉面的阿泠抬起头来,眼睛中有掩饰不住的期待和兴奋。 哎哟,才十六七岁,还是少女呢,也是孩子呀,看这高兴的。 肖绛笑眯眯的想,并点了点头。 “那我要捏个小驴子。”阿泠赶紧说,显然早就想好了的,“你们不要小瞧驴呀,在战场上,有些地方战马上不去,要靠驴子来运送物资。在农家,驴子还要拉磨,出门的时候还可以骑来代步,真真是很辛苦呢。” “那我要捏老黄牛,一生都在耕种,吃得不过是草,也很辛苦啊。”阿离说。 “对对,都捏,都捏。”肖绛不住的点头,“你们三观很正,毕竟动物为人类做出很多贡献,此刻值得拥有出场机会。” 主仆三人相视,都开心的笑了起来。 王府的天仓节要持续一整天,上午是耗时颇久的祭祀大典,中午吃了饭,贵妇们歇了晌,就要等晚上吃了特制的煎饼,小米饭和杂面条,并用红绳把煎饼系起来,悬在房檐之下,才算完成全部仪式,各自回家。 期间在天黑之后,还会布置表现二十四节气的走马灯。 在此之前,自然是聚在一起聊天。东拉西扯一阵子过后,几个夫人连忙互相使了眼色,就把话题引导到自己一直想说的问题上。 “王夫人,您最近怎么清减了呢?”一个容长脸儿贵妇问。 那个王夫人正是王羽的娘亲,三十来岁,同样的圆圆脸大眼睛,长相很是讨喜。而且这时候,那脸也还是圆盘盘的…… 清减了什么的,真是睁眼说瞎话 可王夫人却很配合的做出一脸哀愁样子,叹了口气说,“唉,还不是为了我家那个孽障!我这把年纪了,九死一生的,可就得了这么一个孽障!” “这是怎么的了?”另一个瓜子脸的贵妇接着问,“你家王羽长相好,又乖巧听话,年纪这么小就进了讲艺堂,说话问理有规有矩,笑得都甜,你还有什么好愁的呀?可不比我家那个猴儿强多了!” “本来不愁的,现在却偏偏愁了。”王夫人又轻轻叹了口气,见众人目光期盼的望着她,干脆就做这个出头鸟了,于是转向了坐在上首的小魏氏。 小魏氏正安安稳稳的喝茶,风姿优雅,一派当家主母的风范。 “小魏夫人,您倒是给说说,王上为什么指了……那个,嗯那个那个肖氏做了讲艺堂的教习呢?”她问。 和所有人一样,王氏并不确定要如何称呼肖绛的名号,提起来也别别扭扭的。 “这话问的……”小魏氏顿了顿,放下手中茶盏,慢吞吞的说,“我不过一介弱质女流,哪知道王上此举的深意?妇人家家的,也管不得此等大事。” “那可是,您不妨侧面问问王上的意思呀?”王氏接着道,“倘或是其他事也就罢了,可那讲艺堂是什么地方?教书育人!您也说,那可是头等大事啊。之前有林先生,鸿学大儒!王上费尽心力亲自请来的!各位不管是文教习还是武教习,也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孩子放在讲艺堂,那只管放心,将来必定成才!就问问在座的每一个夫人,再问问她家主事的男人,谁不感念王上的恩德和英明?可现在,可现在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101 祸头子 “现在是什么样呢?”又顿了顿,小魏氏用帕子掸了掸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慢条斯理的问。 “我就不信您没有听说过。”王氏虽然看着圆润但性格却是方方直直。 那个容长脸儿的贵妇姓周,儿子也在讲艺堂求学,平日里和王氏关系很是不错,因此悄悄踢了王氏一脚。 因为两人围桌而坐,桌围子又长,旁人并看不见。 王氏就抿了唇,咽下后面的话,由周氏接过来道,“咱们王上胸襟广阔,用人不拘一格。在咱们燕北,女子出来做事情的可多了,就连上战场都有不少。府上的三夫人都做到了女将军呢,立下军功无数,那真是了不起。” 等周围人连连点头称是,话风一转道,“可就算从前的练将军、现在的三夫人,到后来也要解甲归田,有幸与小魏夫人一起伺候王上。说起来咱们女人到底是要归于内宅的,毕竟外头的事儿,可不是谁都担得起的。” 众人又是连连表示赞同,那个瓜子脸的贵妇陈氏也插嘴道,“可不正是如此吗?其实从军倒还好,拼的不过就是自己的命而已。一人失误一人担,波及不到别人。可是教书育人却责任重大,误人子弟了相当于掘人祖坟。”她人长得娇娇柔柔的,说出的话却狠。 “合着你们来参加天仓节,就是憋着跟我说这件事儿。”小魏氏笑,从面上也看不出喜怒,“怪道一个两个的给我来信儿说,今年适合大办天仓节,给的道理真是一套一套,其实另有目的。我稀里糊涂的,还真的信了你们的说辞。” 众妇人面面相觑,都似有些不自在,但也无人有退缩或者懊恼之意。 若肖绛在场的话应该会很理解,不管学生家长在平常多么客气礼貌,有时在老师面前甚至卑微,但若孩子的利益受到威胁,都会表现得很刚。 这就是为人父母,尽管有时候他们的观点是错的。 而在这些贵妇的心里,却另打着算盘。 小魏氏名为魏家义女,但也不过是丫鬟出身。名为王上的二夫人,其实就是个妾。她们可都是各家的正头娘子,绕到小魏氏面前来说这件事儿,不过是因为王上没有正妻。 不对,王上的那个正妻就是个祸头子,而且那位置也未必坐得稳。 现在是因为献粮事件算是对燕北有功,不能动她。可是无宠之下,她又如此胡作非为,这日子怎么长久?将来还不知道是砍头还是遣散呢。 “这件事男人们不好开口,倒是咱们女人之间才能商量商量。”场面寂静尴尬了片刻,周氏连忙拉近关系,免得倒像逼宫似的,“其实我们早想来和您讨个主意,只不过眼看着就要到天仓节了,不如借这个机会吧。至于说大办,也真是想为了咱们燕北祈福。只不过两好合一好,趁机解决了。” “肖教习到底做了什么呀?让你们这么不乐意。”小魏氏轻轻挥了挥手,好像揭过去那一篇儿,“大度”地说。 而且她对肖绛用了公职的称呼,显得十分自然,不卑不亢的。 但没有人相信她完全不知情,只是她既然问了,王氏还是回答道,“说是教算学,且不说她一个武国来的女子到底会不会算学,光看孩子们写的那东西就跟鬼画符一样。我就想着,如果学得差便罢了,耽误了学业,顶多过一两年也可以再补上。可是,这万一要是那些歪门邪道呢?” “再说她可是武国送过来的,名为和亲,谁知道武帝安没安好心,是不是送来祸国殃民的!”陈氏哼了一声。 听到这里,小魏氏长长叹了一口气,道,“这话也真是有几分道理!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真的毁了这些好人家的子弟,就是坏了我们燕北的根基了。” “可不正是如此呢!”众人纷纷道。 小魏氏就笑了一笑,“那好吧,等王上巡营回来的时候,我就把大家的意思跟他说一说,看王上做什么决定。” 众人没想到她这么轻易就答应了,都有点喜出望外。 对自家娃在讲艺堂的情况,男人们也是很疑惑甚至焦虑的。只是他们不好对王上提起质疑,所以才走迂回路线,从女人这边下手。 虽说小魏氏摆明自已就是个传话的,不管双方如何都不沾惹这个是非,但她肯答应去提一提,大家也就达成了目的。 小魏氏就又说,“今年的天仓节虽然肖教习并没有跟着操持,倒是带着讲艺堂的孩子们办了灯瓜节。晚上院子的左面放走马灯,右面就归他们放瓜灯,到时候大家可以去看一看,也可以见见这位教习的风范。” 众人眼睛一亮。 对那位燕北的新王妃,她们只是耳闻,亲眼见过的很少。就算见了,也是远远看一眼,从来没有过交流,没想到这倒是个机会。 都要见识一下她是什么样的人,也可以借机推断一下王上对她到底是什么态度。毕竟任何重大的场合,王上都没让这一位公开露面呀。 千万不要小瞧内宅妇人! 她们看似无聊的交际应酬,彼此试探,往往会影响男人们做重大决定。 “不知王上何时回归?”周氏机灵的转了话题。 “大约就这一半天吧。”小魏氏再度端起茶盏,放在唇边抿了抿,“今年天仓节不同以往,我前几天写信过去,请了王上示下。王上曾言,这几天就会回来胜京。不过他们行军打仗的事儿没个准儿,也不能确定,总归是快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小魏氏语气轻快,带着一点点娇羞,倒真是像妻子期待着久别的丈夫回家。 而且话里还有另一层深意:燕北以战养国,军中纪律非常严明。 为了避免影响行军速度和不小心泄露军中秘密,基本上在出任务的时候,军中将士不与家中通信。 王上虽是不同的,但也鲜少儿女情长。可是却能和她通信,证明二人关系亲近,她的地位也稳当。 娶了正牌王妃又怎样呢?既无宠爱又无地位,不过是个摆设罢了。只因为是武国来的比较贵重,才允许她活着。 今天是教习,保不齐以后就是老妈子。 102 完美多无趣 这边女人们的这番议论,肖绛并不知情。 倘或她知道,就会笑小魏氏凡尔赛。 再倘或她说出她已经杂七杂八的,胡乱给高闯写了好多封信,而且并不像小魏氏那样,不过交代几句话,由老郭统一成公文传过去…… 小魏氏这脸当场打的,简直啪啪的! 不过听小魏氏这样说,其他的女人都很高兴。毕竟她们之中有很多人的子侄都在高闯的精锐军中,这次都跟着去巡营了。 王上回来,意味着自家人也能回来了。 只王氏一个人扫兴,气的得一拍巴掌,“好呀,还弄什么灯瓜节,听都没有听说过!不带着孩子们好好读书,还要带着他们变着花样玩!一个个的,那心都野了去了,收不回来怎么办?这是为人师表吗?一会儿我倒要问问的!林先生都不管管吗?” “哎哟,你这是迁怒,可给我闭嘴吧!林先生那是你能问的吗?”周氏连忙用帕子甩了王氏一下,“再者,既然王上都快回来了,轮得上你我来管吗?王羽对你来说是个孽障,对王上来说那可是将来的国家栋梁呢,能不着紧?” 王氏低声咕哝了一句,终于不再说了。她虽脾气急,可也不是个傻子,知道这话是说给小魏氏听的。 一群女人在闲聊中勾心斗角,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反正做杂面条,煮小米饭以及烙煎饼这些事情也不是她们亲手做,不过在最后给煎饼上拴红绳,意思意思表示亲手操持的就罢了。 于是掌灯之后,仆从们把准备好的东西拿上来,她们有条不紊的按照程序一一做了,就到院子里去看走马灯。 走马灯每年都看,虽说这时节的花样离不开五谷农事,也并不稀奇。她们今天之所以那么兴致勃勃,其目的不过就是灯瓜节,是肖绛。 其实肖绛这边早就开始了,天一擦黑,那些孩子们就都跑了来。但凡与游戏有关,孩子们肯定是按耐不住的。 玩耍是孩子的天性嘛。 大部分人捏的灯瓜都与动物植物有关,看那不太现实但是朴拙充满童趣的造型,就能判断出确实是他们亲手做的或者是参与度很高。 肖绛不禁有些惭愧。 她的灯瓜可是假手了阿泠和阿离,只不过为了表示诚意,她自己也做了一个素糕。 本来觉得会很简单,面是阿离和的,馅是阿泠调的,她只要把它们给包在一起,揉圆,压扁,再摞上两三个就可以了。 结果…… 展台上这个丑东西真的是可以吃的吗?歪歪斜斜的勉强立着,还有一部分馅从旁边挤了出来。 “教习,这难道是您做的吗?”祝犇从旁边探过脑袋,一脸欠欠的样子。 “没错。”肖绛很坦然。 “如果做成这样,我绝对不会拿出来丢人现眼!”旁边有人哼了一声,声音娇脆但是倨傲,不用看就知道是高瑜。 肖绛顺手摸了摸旁边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也不用看,这个高度就是王羽。 “人无完人,要正视自己的缺点,不去回避,也不要去伪装。”她笑眯眯的说,“我只要尽到我最大的努力就行了,为什么要完美呢?那多无趣呀!” 孩子们都是一愣。 从来没有师长这样说过话,师长亲朋,第一个都要求他们做到最好,不允许有任何瑕疵。 肖绛却没有把话题进行下去。 思考这种事情,要自然而然的引导,太过于明确的关注反而没有好效果。 “你这个做的是什么呀?”她看看祝犇摆在展台上的一大盘。 “这是一匹马!”祝犇本来觉得自己做得不好,有点不好意思。 可是看了肖绛的手笔,再听了她的话,突然间就骄傲起来,挺着胸脯说,“我要找到全燕北最神骏的马!带着它到战场上,做王上手下的第一猛将!为燕北立下赫赫战功!” “那祝你将来成为大将军王!”肖绛拍了拍祝犇的肩膀,赞赏的道。 转头又看见一个奇形怪状,“你这个是什么?” 不是笔架吧?她差点冲口而出。 幸好她没说,因为旁边的廖章睿对她讲那是一座山,代表着燕北的屏障。 这孩子没有细细解说,但肖绛相信,他这是要守护燕北的意思。 “看看我们的!”旁边的高瑜等不及,连忙把她和弟弟合力做的大灯瓜递上来,差点直接怼到肖绛的脸上。 “这是一只猪。”没等肖绛问,高瑜就大声解释,“又脏又臭又丑,就是个丑八怪呢。” 哎呀,小小年纪就学会夹枪带棒了。 肖绛觉得好笑,脸上就也笑了笑,“没想到,我们堂堂世女是这么肤浅的人哦。不管看什么人,什么物,都是以丑和俊来区分,完全不看内在的。” “猪有什么内在?”高钰哼了一声。 “猪虽是牲畜,却为人类做了很大的贡献。它们的肉可以吃,它们的血可以作为颜料的辅助,它们的内脏可以提炼出药品,皮可以熟制皮革,连猪鬃毛都可以做成毛刷。” 她定定的望着高氏姐弟,“身为受了供养的人类,不是应该保持感恩吗?不知道感恩的又算什么呢?而有的人锦衣玉食,享受着百姓和国家的奉养,可却又做过什么好事吗?如果没有的话,有什么权利这样说猪呢?有什么权利去欺负旁人呢?” “你说谁……”高瑜差点跳脚,被一旁的高钰拉住。 哎,姐姐总是这么冲动! 还非要做一只猪来,说是侮辱姓肖的女人。结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偏偏对方说的很有道理,他也无法反驳。 这个女的真是牙尖嘴利! 不做好充分的准备,是完全无法在她手里讨得好处的,更不用说战胜她,赶走她了。本以为他们姐弟两个已经算很忍耐,但是目前看来,程度完全不够,还要静静的潜伏以待机会。 而他们这边说得热闹,旁边那些假装看了一遍走马灯的贵妇贵女们也慢慢的围了过来。 看到肖绛敢这样和王上最宠爱的世子世女说话,又想年前的时候,这对天之娇子淘气,王上曾经在这个女人的撺掇下抽了孩子一顿鞭子,更是对肖绛产生了恶感。 后娘! 不管王上是怎么看待或者以后怎么处置这个女人,后娘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这些贵妇都是正房夫人,出生也都是嫡系,因而对妾室,对后娘,都天生没有好感。 就见肖绛又指了指一块方方正正的糕饼问,“这个是谁做的,代表什么意思呀?” 小萝卜王羽就挤出来,举着小胖手说,“是我做的!这个是我亲手做的!” “这是棋盘吗?你喜欢下棋?”肖绛和气的问。 “不,这是田地!”小胖子指着那块方方正正中间还打了横竖格的灯瓜或者叫灯饼说。 “我希望咱们燕北有很多很多的田地,能种出很多很多的粮食。这样百姓就不会再遭受饥荒。我爹他们也不用再上战场了。”王羽仰着头说,眼睛亮得就像天上的星星。 103 爽! 这番童言童语,真是让人感动。 他们才多大,却已经知道忧国忧民了。 肖绛很欣慰,真想立即见到高闯,告诉他,少年代表了未来。而燕北会有一个很好的未来,只要这群孩子不长歪的话。 她拿起那个灯饼,可是还没有说话,斜刺里就伸出一支手,“啪”一下把那个灯饼打翻在地。 饼上插了细小的蜡烛,翻在地上之后,蜡烛也掉在了地上,火焰立即熄灭。 王羽“哇”的一声,可是还没有哭出来就戛然而止,生生咽了回去。 肖绛微蹙了眉,抬眼看去,就见到一个穿金戴银,圆圆脸圆眼的贵妇站在她面前,狠狠盯了她一眼却并没有说话,反而低头,拧住了王羽的耳朵。 “我把你送进讲艺堂,是让你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吗?你爹还指望着你将来能光宗耀祖,出人头地,难道你要做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吗?”她高声斥骂王羽,手上也加了点力气。 虽然看起来还是没用多大劲儿,但毕竟疼痛。再加上突如其来被父母责骂的恐惧,王羽终于哭了起来。 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抽抽搭搭,看起来好不委屈。 王氏看到儿子哭,又是心疼又是生气,正要再骂,就觉得身边人影一闪,紧接着自己手腕上一抹麻,情不自禁就缩了手。 待看清挡在她和儿子之间的正是肖绛,不禁抚着手腕拧眉,“不知您是哪一位?我自管教自己的儿子,你跑出来算哪档子事儿?” 肖绛是哪一位,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不知道的。之前看走马灯的时候,无数道目光已经飘过来不知多少回。 只觉得这个身着男装的女子并不像外面传言的那般丑怪,虽不是顶尖的大美女,但五官清秀,尤其那双眼睛很是灵动,看起来顾盼生辉。 身量也不矮,就是瘦,干巴巴的,血色也差。 不过这都是能养回来的,照理说王上不至于厌弃。 尤其她那个神态,很是自由活泼,完全不拘谨,也不端着。仿佛不用故意提及,或者摆谱,就是当家主母的那一类。 怪道被武国皇帝封为御妹,做了和亲公主呢。虽然身世神秘,一直打探不到底细,却有几分门道。 “那么您又是哪位呢?”明知故问嘛,谁不会? 不过肖绛态度很好非常温和有礼,与王氏那种急赤白脸,咄咄逼人,立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是王羽的娘亲。”她刚刚都已经摆明身份了,还问?! “哦,原来是王夫人。”肖绛略点了点头,“至于我嘛……” 她略侧过头,用眼角余光瞄了一下阿离。 “这是我们燕王妃。”阿离聪慧,立即上前一步道。 笑话! 虽然她自己不在乎王妃这个称号,而且高闯还不知道哪天废了她,但她现在确实坐在这个位置上。 说白了,她是君,对方是臣。 在王府里,她是主,对方是客,只应该对方给她行礼的。 对方假装不认识她而失了礼数,她可以不计较,也从来不愿意摆谱,但对方如果挑衅,那她可就不能大度了。 与人为善,也要看对方是谁。 这…… 那些个贵妇面面相觑。 倘或不正式见面或不说明自己的身份就罢了,现在已然如此,连“王妃”两人个字都抬出来,她们就必须低头,不然把王上的面子往哪里搁呢? 其中有几个人不禁瞪了王氏一眼,嫌她过于莽撞,就这么直接挑出事来。 连王氏自已也懊恼:明明想把这位架上去的,怎么成了给她递梯子呢? 旁边的高氏姐弟也很闷气:这个女人又抬出父王来当挡箭牌!这一招简直屡试不爽,你还真的拿她半点办法也没有。 太可恶了! “见过王妃……” 不情不愿,稀稀拉拉的问好声,此起彼伏的响起。 肖绛笑眯眯,就一个字儿:爽! 就一句话:仗势欺人,狐假虎威,真是爽! 然后还要装大方,虚扶了众人一把说,“诸位不必如此,现在我是教习的身份,大家见过就好。” “可是肖教习,真不知道您带着孩子们在这儿玩儿呢。”看似柔弱但性格尖刻的陈氏就接过话来,“王家姐姐可能误会了,以为孩子在做功课,一见之下难免焦急。” “谁说我们是在玩啊?”肖绛很认真,“我们就是在上课呢,这有外名堂叫做堂外课,就是学堂之外的教学。诸位想,就算是参加科举,除了文章之外还要研究经济学问的对不对?” 说着轻轻抚了抚委屈巴巴的王羽的顶发,“而且王夫人的观点,恕我不能赞同,农户就低贱吗?我们吃的每一颗粮,不都是农民种出来的吗?就算朝廷里也有农事官。咱们燕北缺粮,倘若有人能解决这个问题,王上必然重用。王羽好样的,我真是佩服您养出这样有大志向而且心怀家国的好孩子来!” 王氏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本来想指责,上来就呛声,也起了轻视以及找茬的心思。可这时候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难道说自己的孩子是坏蛋吗? 就听肖绛又说,“如果你们对教学有什么疑问,可以去向林先生反映,也可以报告王上。但这次的灯瓜节,王上也是点了头的。” 高闯都同意了,还有什么问题?! 几句话,真是各方面都堵得死死的。 众人不知如何说下去,只能左顾右盼的,想寻找小魏氏出来打圆场。 小魏氏拿帕子按了按襟口,款款上前,全是女主角的派头。 可是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外面有人通报,“王上回来了!” 唰唰唰,全场静默之后,衣袂声和脚步声四散响起。 院内众人迅速而自动地向两侧分开,并逐步后退,让出一大片中央的空地来。 月亮升起来了。 虽然是下弦月,却异常的明亮,没有云纱的遮挡,银辉遍洒,与广和院里的灯光交相辉映着。 肖绛因为站在走廊下,所以就没有动,只抬眼向院门处望去。 只见门口处,一条高大的身影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不知站了多久,身姿笔直,就有一种顶天立地的感觉。 身上黑色的铠甲还没有卸掉,手中也握着马鞭。可见,他是才回到王府就直接过来了。 因为是巡营而不是上战场,所以身着皮甲,而非铁质盔甲,走起来的声音时候声音没有那么大。若非有人通报,都没有人发现燕北的王出现了。 哎呀,这个男人…… 帅字用在他身上,好像程度都有点不够哎。 就算是见多识广的现代人,肖绛也必须承认这一点。 高闯的出现就像会自动发光一样,特别是在他一身戎装,风尘朴朴的情况之下,真是俊美如神祗,强悍到让人感觉自己已经被征服。 不能看了,要陷进去了。 肖绛心道,笑了一下,转开了目光。 再看那些女子,那些贵妇贵女,都微低着头,敛衽站在那里,不声不响,不言不语,有好几个哪怕是妇人装扮,哪怕在月光之下,都能看见微红的脸蛋。 哎呦,这男人的魅力简直无法挡! 再看小魏氏,别说表情和动作,就连衣服纹理都似透出了欢欣喜悦,只不过仍然是很内敛很斯文,带着那么一股羞羞答答。 104 下毒的人是她! 高闯向前走了一步。 肖绛这才看到,他的身后站着三名将领,都是二十来岁的年纪,年轻而英俊。 有两个是认识的,一个叫孙艺歌一个,叫孙艺赫,是亲生的兄弟。 第三个仿佛叫祝飞。 其实肖绛还是有点疑惑的,一般王侯的贴身将领会有两个,四个,六个,八个这样的双数,三个是什么意思? 不过这只是一个奇怪的念头,一闪而过,并没有被抓住,也并没有被深究。 在这三个将领之后,肖绛看到了练霓裳。 这次的天仓节,练霓裳没有参加,虽然她跟肖绛并没有私下的交流,但是肖绛相信她肯定不耐烦那些繁文缛节,身上又担着组内巡卫的职责,自然会以节假日要加强巡逻力量为借口闪人。 宁愿一身戎装去守府门,也不耐烦参与这些婆婆妈妈的事情。 高闯回府,练霓裳肯定第一时间就知道,所以也就跟过来了。 至于那一位白姨娘,自从她“嫁”过来之后,那位就一直大病小病不断,简直就像林黛玉似的,到现在都没有见过面。 至于人家有没有私下偷窥过她,那就不得而知了。 但高闯回府的事儿连练霓裳都不知情的话,那就证明这不是在计划内的。他肯定是走的比较快,若按部就班,必定有前哨营的人过来通知,老郭自然第一个知晓并且通知练霓裳进行迎接。 他不是个下班回家的男人好吗?他是燕北的王!巡营大半个月回来的,一些必要的仪式肯定会有。 可是他干什么赶那么急呢?难道是为了参加这个天仓节吗? 肖绛心中疑惑,就用看了过去,正好看到高闯的目光也扫了过来,有点吓了一跳。 他是在看她还是怎么的滴? 哦,对了,所有人都在行礼,只有她直愣愣的站在那儿。 这是以眼神谴责她! 于是她匆匆忙忙施了一礼,心里虽然吐槽古代人的臭毛病,但这也没办法不是吗?只是仓促之间,她忘了自己穿着男装,却随便屈了屈膝,看起来不伦不类的,而且特别特别的敷衍,根本就掩饰不住的那种。 高闯确实在看肖绛。 院子里那么多人,那么多灯,但是她被一群贵妇围在中间,笑眯眯的,坏兮兮的舌战群儒,他想不看见也难。 她那模样,就好像被灯火在周身染晕上一层淡淡的光环似的,看起来模糊而遥远,莫名就感觉她仿佛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待他看到那个屈膝礼,脸上肃杀威严的王者面具差点碎裂。 又是这样! 完全就是随随便便的,看得出只是应付差事,内心里没有半点真诚的敬意。 哪怕是畏惧呢? 可是,难道她都不期待他的归来吗?那为什么总是写信?一天一封,絮絮叨叨,而且那笔字难看的要命。 “王上!”小魏氏连忙越众而出,走到高闯的面前,规规矩矩行了大礼。 王上出征,回归的时候都必须施以大礼。迎接的文武百官尚且如此,何况内宅妇人? 高闯被打断思绪,“嗯”了一声,从小魏氏身边走过去,微微皱了眉。 肖十三还在这里,论理不应该小魏氏迎上来。 小魏氏一向知礼守礼,这样逾矩难道是因为他的意思表达的还不够明显吗? 在他心里,对肖十三可能无宠无爱,但她毕竟是武国公主,燕北王妃,不在公共场合没关系,既然来了,就应该站在最前头。 “王上,没想到您能赶回来参加天仓节。”小魏氏紧紧跟在后头,见高闯站在院子中间,望着四周的灯时赶紧说。 “做的不错。”高闯随便夸赞了句,小魏氏立即欢天喜地的。 其他贵妇的脸上,也都露出笑容,轻轻松了一口气的样子。那些未嫁人的闺女,目光更是大胆的落在高闯的脸上,爱慕之情满意。 肖绛算看明白了,倘若高闯有意,他的后宫之大,恐怕一个王府放不下。 “王上才回来,只怕还空着肚子。那要不要尝尝杂面条小米饭或者煎饼,取个吉利呢?”小魏氏温柔体贴的问。 旁边另有大胆的妇人插嘴道,“对呀,王上如果吃了祭祀的这些东西,只怕来年必然是丰年!您给燕北国的百姓带来很大的福气呢。” 众人纷纷附和。 高闯就点了点头,但是并没有走到最正前方的供桌前,而是慢慢转过身看向了摆放灯瓜的角落。 迟疑了下,走了过去。 孩子们超兴奋,一边连忙退到展台的两侧去,一边各种眼神示意,热烈的目光恨不得催促王上拿起自己做的灯瓜咬上一口。 高瑜和高钰却懊恼极了。 他们为了羞辱肖绛,特意做了很难看的一只猪,这时候若被父王看到…… 幸好父王似乎并没有看到,而是慢慢走过去,站到了那个最最难看的素糕面前,而后伸出了手。 哈哈天意呀,看这下倒霉的是谁? 高瑜简直乐坏了,因为这是那个丑八怪的手笔!正好让父王看看,她到底有多笨蛋。 “王上,您吃别的吧。”肖绛连忙阻止。 “本王不能吃吗?有毒?”高闯挑了挑眉。 “能吃,没毒!”肖绛又点头又摇头,“这个……样子实在不太……好看。” “确实难看。”高闯毫不留面子的说,“本王到底看看能有多难吃。” 说着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 这时候,他的心情居然是愉悦的,感觉只看着这个女人尴尬的表情,这素糕就很好吃了。 然而就在吃第三口的时候,他突然僵住了,目光凛凛,甚至有些凌厉的望着肖绛。 肖绛莫名心头一跳,仰头望着眼前的男人。 只见高闯静默了足有数秒,突然之间皱紧了眉头,把手上的东西用力扔到地上,大声道,“这里的东西谁也不许吃!” 说完,转身大步往外走。 肖绛吓到了。 不至于吧?不至于那么难吃吧!就算包的样子很难看,但是面和馅还挺好的呀,之前她尝过了。而且他不喜欢吃就别吃啊,干嘛扔掉还不许别人吃? 她一时有些无措,想叫住高闯。 却见高闯已经走到了院门附近,却又突然顿住了脚步。 这下,他连身子都僵住了。 不对头!很不对头! 肖绛莫名就感觉到了一些危险的气息,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 然后,她就看到高闯僵硬的身体开始颤抖,似乎有什么被他强力抑制着,但又根本抑制不住。 他试图向前再迈一步,很艰难的抬起了腿,却突然“噗”的一声之后,整个人向后倒了下去。 “王上!” “王上!” 惊叫声四起,因为临近了院门,他的三名副将及时拖住他,没有让他摔到地上。但他显然瞬间就失去了意识,死了一般。 正在这时,老郭跑了进来,显然才听到消息赶到。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眼前这样一幕,望着高闯唇边和胸前的鲜血,他不禁喃喃出声,“王上中毒了!” 登时,全院惊呼、惊叫、又惊慌,简直兵荒马乱! 这边,小魏氏嘤咛一声,软倒在地。 片刻后,突然又愤怒的跳起来,手臂直直的指向肖绛,“快,快把这个女人抓起来!是她,下毒的人是她!” (第一卷完) 105 抢救 我这命啊! 肖绛不禁仰天长叹。 好好的做着教育工作者这份有前途的职业,第一次客串执行任务就壮烈了。 穿越到一个古代异时空吧,直接进了洞房。男人根本不想娶她就算了,还差点被刺杀。 而后,相当于进了冷宫。 化身打不死的小强,艰苦奋斗,施展各种阴谋诡计外加不要脸,好不容易给自己挣来了一个生存下去的机会,还回归了本职工作,没想到又被诬陷为刺客,转眼间下了大牢。 要命的是,她“刺杀”的那个人是她的丈夫,也是这个国家的王! 幸好她只是独身穿来的,不然有九族也全给诛了,毕竟这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就算罪责落在她自己的头上,恐怕也不得好死,估计得得千刀万剐。 不行!她不甘心!凭什么?! 肖绛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只觉得那潮湿寒冷都要渗到骨头缝里去了。 燕北王府没有大牢,但是像所有类似于皇宫的地方一样,它是有地牢的。 所以这时候,肖绛就是蜷缩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完全看不到天色,也听不到外界的一点动静,就好像被埋进了坟墓里。 她是有些幽闭恐惧症的,但这时候她必须克服心里的恐惧,好好想一想这件事。 谁要害她? 或者谁要杀高闯? 这次的行为和前两次就是洞房那次以及后来她被掳走那次有相关吗是一拨人做的还是几拨人做的? 她也好,高闯也好,必然是阻碍了其他人的利益,动了他人的蛋糕,才会被这样针对。 但那个利益以及那块蛋糕具体是什么?隐藏在暗中的人到底是谁呢? 咕,肚子叫了一声。 她现在真是又饿又冷,她得承认还有点怕。这促使她的脑筋似乎转不动了,也只能咬紧牙关,拼命的催促自己并迫使自己保持冷静。 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疲倦差点令他昏睡过去的时候他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那是有人走下地牢。 在这样安静甚至死寂的环境中,这声音居然像天籁一般。而且来人举着一盏油灯,而之前地牢里只在角落有过了油布的火把。不知燃烧了多久,将灭未灭的,就像一个病人在苟延残喘。 如果那唯一的光线消失,整个地牢就会陷入完全而彻底的黑暗。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如何保持理智,会不会崩溃。 尽管她只是个文职人员,但毕竟是军队出来的,在现代的时候进行过严格的野外生存的训练以及各种体术的锻炼,她自信可以应付很多意外情况。 但这并不包括如此极端的事件,比如北关禁闭或者应付审讯。 “老郭!”很快,她看清了来人。 老郭一向笑眯眯的,是个慈眉善目的大和尚形象。 但这时候,他神情严肃凝重。一手端着油灯,另一只手还拎着个竹篮子。 “王上怎么样了?”肖绛扑到铁栏前面,焦急的问。 她必须关心这件事! 因为那涉及到她自己的小命! 高闯不死,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真相也必然要查个水落石出。若是高闯死了,她一切的努力就没有了意义。 黄泉路上再去解释吧!有冤枉去跟阎王爷说吧!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和这个男人的命运死死的绑在一起。不管她愿意不愿意,有意还是无意,事实就是如此。 就像一棵双生花,哪怕地面的部分是分离的,但根系也在土地下面紧紧的纠缠着。 而她也分辨不清,她的焦急真的只是为了自己吗? “幸而你嚷嚷了那两句……”老郭说。 肖绛提着的那口气松了下来,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当时小魏氏指着她尖叫,说她是毒杀高闯的人,叫人把她抓起来。 场面那样混乱,立即就有人上来踢中她的膝盖窝,令她跪地不起,很快被拧着手臂,强按在地上。 她的膝盖针刺般的疼,她的肩膀感觉要脱臼了,她撞在地面上的脸也火辣辣的,但她仍然用尽一切力气,所有的力量大声吼叫。 她不喊冤! 她只大叫着:阿九,洗胃!老郭,封院! 阿九不在场,但是她知道阿九医术高明,出了这样的事,必然是阿九被传来为高闯诊治。而老郭是燕北王府的大总管,也是高闯的心腹嫡系,善后事宜也必然由他经手。 她叫的那样大声,喉咙都叫破了,后来咳的时候都咳出了血,在一片嘈杂声中,准确的传入了老郭的耳朵,所有有心人的耳朵。 所以广和院立即被封,任何人不能出入,由练霓裳亲自看管。而阿九到来后,立即遣人来问她:何谓洗胃。 “毒物入口,在胃里停留的越久,对身体的损害越大。我相信你们解毒的方法必然是催吐,但洗胃的手段会更彻底。你们要把催吐解毒的药物溶于大量的水,给王上灌下去。哪怕强来的,也必须要强灌下去!再想法子让他吐出来。反复多次。直到你们确定,他胃里残留的毒液已经全部清除,胃腔已经干净为止。然后,再用你们的解毒手段吧。” 当时肖绛是这样说的,这也是目前的条件下最简单的洗胃方式。 这很折腾人,也很痛苦,可却是重要的抢救措施。 她回忆了很多次高闯中毒的样子,如果毒药确实下在那块素糕上,高闯总共也吃了不到三口。 他身体强壮,内力雄厚,就算是在不设防的时候中毒,也能说明这个毒药的摧毁力很强大。而且无色无味,让他在吃的时候都没有留意到。 当他发现自己中毒后,还试图先掩饰下来,以他那样的意志力来说居然控制不住自己可见这毒药的霸道。如果是她吃了这素糕,现在早死透了。 “别高兴的太早!”正扶着胸口深深吸气,以平息心绪,老郭的声音凉凉响起,“王上虽然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但也没有醒来,结果还未知。” 原来是生死未卜。 “那你干什么来了?”肖绛的心又迅速落进深海里。 “审你!”老郭把手中的竹篮啪的放到地上。 106 单独审问 “这样审?”肖绛站直了身子。 “这样审。”老郭点头。 “单独审?” “单独审。” “那把饭拿给我,我先吃。”肖绛深吸了一口气,指了指地上的竹篮。 “你知道这是给你的饭?”老郭斜着肖绛。 “如果不是给我的,你大老远提着它干嘛?而且我闻到了食物的香气,难不成是刑具吗?”肖绛扬眉。 “不要以为我不会刑求!”老郭咬着牙说,又有点生气,“这种时候,你还能吃得下吗?” “吃不下也得吃!”肖绛的双手握着铁栏,直直瞪着老郭,“你知道我的身体状况,现而今才算有些好转。倘或我就这么把自己糟蹋死了,我的冤屈倒也无所谓,人死债烂,又能如何?可是那个在暗地里兴风作浪的人不除,王上身边就永远有这个钉子!今天是利用了我,改天不知道要利用谁。” “敢情你还是为了王上。”老郭语带讽刺。 “你是出家人,这样说话会犯了嗔戒的。”肖绛毫不犹豫的怼回去,“还是你觉得在目前的情况下,我和王上还能分得清彼此吗?武帝赵渊来这么一出赐婚把戏,我和王上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老郭被噎住了,说不出话。 是他着相了。 王上突然倒下,他情急之中心绪不宁,还不如这个女人理智。 他早说过,这女的不是个池中物…… 他从腰上拿出一串钥匙,打开了铁栏。 才拉开门,肖绛就老实不客气的走出来,拎着那只竹篮,走到角落里一个破旧的桌子边。 坐下,拿出饭碗,开吃。 她吃得那么沉默,那么用力,能看得出拼命把食物吞咽进肚子,但完全食不知味。 那模样…… 吃饭就是为了活着,活着是为了找出真相。 “王上的身体究竟如何?”咽下一口饭,肖绛噎得用手捶了捶胸口才问出话。 幸好在那么紧急混乱的情况下,你还提出了洗胃的奇怪法子。也幸好,阿九就在巡营的队伍之中,还没有就地解散…… 幸好来得及! 老郭心里想着,嘴上却说,“那毒的毒性非常霸道,阿九用银针护住了王上的心脉,加上王上意志力强大异常,内功深厚,这才有一线生机。如果换做普通人,早死了几个来回。” 王上洗胃,最后都洗出了血…… “阿九说,三天之内如果王上醒过来,就是彻底从阎王殿走回来了。”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心情沉重。 他跟随王上多年,遇到的凶险很多,这一次却太突然,甚至让人有点手足无措的感觉。 “那我们三天之内,就必须找到真凶!”肖绛断然道。 “我们?”老郭反问。 “难不成你以为真凶是我吗?”肖绛目光清澈,“若你是这般想,这时候就不会来私下审我了。你刚才也说了,你会刑求。王上的情况这般危急,身为臣子和手下,直接大刑伺候不是更快吗?” “我为什么不怀疑你?”老郭问的奇怪,“就因为你在被抓住的时候,还拼命提出了应对措施吗?你也可能贼喊捉贼,借机洗清自己。不得不说,这还挺聪明的。” 肖绛不说话,等着老郭在那里自问自答,“那个素糕是你亲手做的,也是你亲手端到那边去的,亲眼看着王上吃的,最可疑的不正是你吗?” “很多证据流于表面,你的怀疑不会也流于表面吧?”肖绛忍不住道,“欲盖弥彰固然可疑,但桩桩件件明确得过了份,不是更可疑吗?” “我怎么想不重要,关键在王上。”老郭把双手背在身后,叹了口气,“在解毒期间,王上曾短暂的清醒过。他只说了一句话……他说,不是她!” 肖绛怔了怔,随后继续低头吃东西。 “你这个人,听到这些难道都不感动啊?”老郭提高了声音,心里有一点点生气,还有一点点不明所以。 肖绛却说回正事,“阿九给王上解毒期间,你指定也没有闲着。那么我想请问,你查到什么没有?” 她表现得那么冷静,甚至到了无情的地步。但是她的喉头哽了一下,确是没人知道的。 甚至……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高闯行事雷厉风行,那么他信任的属下应该是同样这种行事风格。 当时在一片兵荒马乱之中,她提示过要先行封住事发现场,老郭照做了。 然而现场有很多贵妇贵女,不可能一直扣押。所以老郭必定是以最快的速度进行梳理,不怎么可疑的先行放走。 顶多嘱咐他们暂时不要出府,不要乱说,再派人暗中盯紧就是。 高闯是燕北的天! 而且燕北生存环境恶劣,强敌环伺,内里亏空。就在不久之前,还需要求娶了“她”这样一个又疯又傻的女人,相当于高闯自已卖身给武国,才换来百姓一时的安宁。 在这样的情况下高闯若倒下,就等于天塌了。那些明的暗的势力,都会蠢蠢欲动,燕北的形势会变得非常危险。 照理说,这时候应该隐瞒他的病情。就算他真的被毒死了,也要选择密不发丧,直到想出稳定的办法才昭告天下。 可是事发突然,周围的人那么多亲眼目睹,这件事根本瞒不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三天时间是极限! 不仅是高闯生命线的极限,也是肖绛生命线的极限,更是燕北生命线的极限。 所以,三天之内必须有个结果。 不是生,就是死,没有第三条路! “说话呀!”见老郭没有回答,肖绛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就催促道,“既然我们要联手,你就不要再迟疑犹豫。我们没有时间可以耽误,一分一秒都非常珍贵,这个道理你肯定懂。” 前提是,高闯熬过这个生死关! “已经梳理排查过了。”老郭一咬牙,决定相信王上的直觉,也是他的直觉。 “想必食材水源器具,以及接触过的人员都没有问题,除了我之外。”肖绛冷笑。 老郭点头,“甚至每个人之间都能互相证明,并没有靠近过放置灯瓜的那个展台。不过所有出现过院里的人,我也都记录了下来。” “好像是完美的犯罪,可这世上没有完美的犯罪。”肖绛终于吃完了东西把饭碗推开,“现在,我来说说我的想法。” 107 一脚踏入鬼门关 燕北王府人心惶惶。 整个王城胜京,也人心惶惶。 只怕不几日,全燕北都会人心惶惶了。 之所以还有几日的缓冲,是因为天仓节的第二天早上,东西南北四个城门都没有开启。 封城的告示就高高的贴在城墙上,城卫都换了王上精锐营的人把守,只许进不许出。 全城但凡有点名气的大夫都被请进了燕北王府,谷风居内外,来来回回的人流水一般穿梭,但每一个人都束手无策。 高闯所居的正房卧室内死寂一片,厚厚的窗帘门帘阻隔了所有人的视线。但是一盆盆混了血色的水不断的端出来,如果这是人吐的血,人流的血,十之八九就活不成了。 王上要死了吗? 王上会死吗? 王上如果死了怎么办? 所有人都在考虑这个问题,但是没有人知道真正的情形。小魏氏站在谷风居外哀哀痛哭,几度哭死过去,也没能进去一探究竟。 只有王上贴身的小厮千牵抹着眼泪劝导,“王上正在趟生死关,若是迷蒙之中听到二夫人您伤心难过,只怕动了怜惜之念,反倒影响病情。您对王上的一片真心,大家都知道。不如您先回到桑扈院,给王上抄经祈福。您诚心感念,满天神佛是会看到的,也一定会保佑王上,让王上尽快恢复。” 小魏氏没有办法,真的回桑扈院去抄经,还刺了自己的腕上鲜血研磨,不吃不喝不停歇! “王上把这内庭的责任郑重交予我,可是我去辜负了这信任。下毒给他的女人固然该千刀万剐,我却也应该受到责罚。” 此话诛心,几乎还没审过就定了肖绛的罪。 而据说白姨娘听闻这个消息后,本来就身子病弱,结果一下子就直接撅过去了,抢救了半天才缓过这口气儿,但还是吐了好几口血,茶饭都用不下去。 德耀门外,王府的外庭,文武官员聚集,在等待着消息,一个个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燕北不能没有王上!整个胜京的天空都宠罩着愁云惨雾,挥不去似的。 到这个时候所有人才更加意识到,他们的天下,他们的百姓,几乎是王上一人担着的! 可是王上能熬过这一关吗? 这句话在所有人心中盘桓不去,而到中午时分,大管家郭怒亲自提审了罪魁祸首肖氏。 审人的地方就在万和院,当时出事的地方。 从地牢里把她拖出来的时候,这个女人大声尖叫,奋力挣扎,喊冤的声音从府内都快传到府外了。 围观了一路拖行的人都很心惊肉跳的,没想到如此瘦弱的女子能爆发出那么大的力量,可见是吓的很了,怕死怕到极致。 现在知道怕了吗?晚了! 王上就算闯过这一关,这女的也死罪难逃。 刺杀王上等同于谋逆。 倘或王上就此…… 那不仅她要被千刀万剐,他们燕北人哪怕亡国灭种,也必将打去武国的都城开阳,问一问武帝赵渊,为什么派这样的蛇蝎女子前来和亲! 这次审问不是公开的,练霓裳亲自带人,把万和院围得水泄不通。除了郭怒之外,还有两位极擅审问的官员在场。官位不大,但在刑狱方面却颇有凶名。 可见这次郭大管家是下了狠心,下了狠手。 如此行事,自然也得到了几位肱骨之臣的支持,郭怒自己是做不了这样重大决定的。 而且以这个女人的明面上的身份和地位,若非事急从权,谁能这么对她?以那两个官员的职位,也没有资格审问她这个级别的人。 但! 从这些细节也可以看出,王上的病情真的很凶险! 说不定,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放我进去!我要去看审!”高瑜哭得眼睛都肿了,几次试图强冲过关卡进入万和院,但都被练霓裳拦了下来。 “不行,这是军令!”练霓裳面色严肃,半点通融也不给。 在燕北这种以战养国的国家,军令比法令还要更有震慑力! “那可是我的父王!躺在那里的是我的父王!我有权利知道到底是不是那个狠毒女人害的他!为什么要害他!到底是她自己的心思毒辣,还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高瑜奋力跳起来,想要越过人墙。 但是身子还在半空之中的时候就被练霓裳拦腰抱住,放落于地后又轻推了开。 “他不仅是你的父王,也是我们燕北的王!”练霓裳低喝道,一只手按着刀柄,倒不是要抽出来,可就是那样威风凛凛,令人不由得要听从。 “他现在生死未卜,你们在这里闹腾有何益处?就没想想事情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吗?就没想想真正为你们父王做点什么事情吗?”说完闭了闭眼睛,尽量缓和了声音,“我知道你们担心,可是你们得控制自己的情绪,时刻保持冷静。王上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上战场了,哪能像你们这般胡闹?他经历过那么多生死相搏都能胜利归来,这次的关他也一定会闯过来的。你们还小,审问的事情交给大人。你放心,谁伤害了王上,我们都不会放过他的!” “我们只是想亲眼看到那个女人受审!”高钰拉住姐姐道,小脸惨白,“如果她耍什么花样,或者我们还可以帮忙,我们不是要来添乱的!” “那就回谷风居去!过着你们父王。哪怕帮着阿九打打下手也是真正的帮忙了,而不是跑到这里来闹,只嘴上说说。”练霓裳指了指门外。 高氏姐弟没有办法,只得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但他们并没有走远,而是在走廊的拐角处蹲下,支着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 万和院不许人出入,但是院门是打开的,所以能听得见啪啪的板子声和各种尖叫哀求哭诉,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觉得那声音断断续续,让人感觉又喘不过气来又莫名的解恨。 “怎么办?三夫人不相信我们,我们没办法接近那个丑八怪恶女人!”高瑜急得扯头发。 高钰相对冷静,冷哼了一声,“她在万和院是被审问的,但是却不能关押在这里。咱们别冲动,悄悄打听清楚她一会儿被送回哪里,再想办法!” 108 王上大去了 正说着,就见院内正堂的门打开了。 一个“血人”披头散发的被架了出来,看样子正是被审问过的肖绛。 是她的四肢无力的软垂着,身上还有血迹滴滴嗒嗒的落在地上,就像个破布袋子一样被直接扔到了院子门口。 万和院的门口不仅站着练霓裳,还有孙艺歌和孙艺赫。 这两个是高闯的贴身副将,也是极为信任的人。 可见肖绛这个犯人也多么重要,因为居然是孙氏兄弟亲自把她押回去。 肖绛无力起身,但孙氏兄弟面含厌恶和痛恨,似乎不愿意去碰她。 孙艺歌就拿出腰间的长鞭,狠狠甩了个鞭花,卷住了肖绛的左足,就这么把她在地面上拖行。 肖绛挣扎,拒绝,双手不断的扒着地面,但这一切都徒劳无功。她的嘴巴也不断的翕合,似乎要说什么,可惜只是嘴唇动弹,却半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就这样,她一直被拖过了整条长廊,地上染上了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也这样迤逦着,直到转到其他院落去才戛然消失,仿佛生命就折断在这里。 看到的人,仍然是心惊肉跳! 这是被大刑伺候过! 再看随即走出来的老郭,平日里慈眉善目的脸可以说是铁青着,可见并没有问出多少有用的东西来。 “王府内外廷也封上吧。”老郭面色凝重地对负责防卫的练霓裳说,“同样许进不许出!” 这样一来,只能说明情况更严重了! 审问肖绛的情况,自然半点消息也透不出来。那些聚集在王府外庭院的重臣也留了下来,都不能归家。议事厅里灯火通明,也不知这些能左右燕北大势的人是,彻夜在研究着什么。 总之整个燕北王府,似乎被铁幕所笼罩。 当天晚上,有心人发现,胜京有军队调动的痕迹,还有快马从四门而出,分别赶赴燕北各个驻军之所。 王府内部的气氛也更加压抑,谷风居仍然是黑沉沉的,透不进光亮也透不出声息。 但是练霓裳进去探望过,出来的时候眼睛红肿。 这可是大事件! 要知道不管她是练将军的时候,还是成为后来的练三夫人,从没有人见她哭过。重伤的时候,战败的时候,从来没有人见她掉过一滴眼泪。 而且大管家郭奴心频繁出入王上的内居,号称医术圣手的阿九却从来没有出来过。就连因为老迈病弱常年不上朝不理事的右丞相大人,也颤颤巍巍的被人抬进了谷风居。 种种细节汇聚起来,只能形成了一个结论:大-事-不-妙! 燕北真的要换天了吗?! 换谁? 燕北王只有一位世子,今年才只有十一岁。别说是这样一个千疮百孔、困难重重的国家,就算是太平盛世,这么小的孩子也接不住。 虽说历史上也有不少垂帘听政的事情发生,也有皇族王族孤儿寡母的熬过来的。可现而今的情况不一样,要知道王上的命,非常非常可能就是他的王妃要的! 第二日肖绛又被提审了一次。 这次的时间更长,出来的时候已经毫无人形,悄无声息就好像已经死了一般。 被孙氏哥俩拖回去的时候,一只缠裹着破布,染满血迹的手臂扭出诡异的形状,好像都要从躯体上脱离了。 看到这样的情形,普通人还茫然无措,但那些有心的,有眼的,还有点能力的人,已经开始为变天暗中做着准备。 高闯被认为是是不世出的天才,有他强力撑着,燕北才能撑下去。就这,他不得不牺牲自已的姻缘。倘或他离开,平头百姓是妻离子散,性命难保。而那些达官贵人就要好好想想自己的退路在哪里,因为国之不国,将无依附! 当晚子夜时分,也就是高闯中毒的第三天,全胜京的人都听到了沉重的钟声缓缓的传来。 古代的钟,很多时候是承担着计时作用的。所以除了寺庙法事之外,平常是绝不能随便乱敲。 而且从声音的方位来源辨别,以及钟声的洪亮浑厚程度,能判断出那来自燕北王府外廷最高处的那口巨大的悬钟。 它是国钟! 不是计时所用,平常不会敲响。 只有王族出现了重大的、需要昭告天下和先人的事情才会敲响。 比如王上薨逝…… 古代极为讲究礼仪,皇帝离世被称为驾崩,高闯没有称帝,所以要用王侯的说法和仪式。 这个时辰,大半夜的…… 王上大去了! 这句话仿佛千斤重的重锤,瞬间就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此时,就在燕北王府之内,正有两条小小的身影穿过重重偏僻的院落,又钻进了一片杂草之中。 钟声响起的时候,两个孩子都是蓦然停住了脚步,其中一个腿软,啪嚓一下就坐到了地上。 “父王……父王……”那娇脆的声音哆嗦着,无边的恐惧和痛苦渗透着每一个音节。 “姐姐别哭!未必是父王有事!父王如果……那是要敲很多很多下的……至少要到明天早上才能停。”另一个忍着哭腔,倔强的说,“也可能是叔祖……叔祖年纪不小了……还可能是那个毒妇……她毕竟是父王明媒正娶的王妃……她死了,也是要敲钟的呀!之前姐姐还担心她就这么被打死了,咱们不能问出有用的东西来,可见她真的是快死了对不对?” 高瑜连着梗了好几声,连气都喘不过来,显然不相信这种说法,却又强逼着自己相信。 过了半天,她手脚并用的爬了起来,用一种极力欺骗自己的情绪说,“你说得对!对!而且万一父王真有什么事儿……你必然会把咱们两个叫去床前听训对不对?既然没叫,证明有事的不是父王!” 然而,她说的连自己都不相信。 也许有人去叫他们姐弟俩了,但是他们并没有在鸿雁居里好好呆着,而是偷跑了出来! 如果那样,岂不是连父王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吗? 而且如果父王去得很急,也来不及呀…… 一念及此,眼泪又大颗大颗的涌上来,身子颤抖得不能站立,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让自己哭出声。 哭出声就太不吉利了,也许假的就变成真的! 现在一定不是真的! 一定不是的!一定不是的! 110 诈尸 “她死了吗她死了吗?”高瑜轻声问,紧张得声音都变形了。 见到浑身是血的肖绛一动不动,狗啃一样长的半长不短的头发都变成了暗红色,凝结得东一块西一块,似乎被血洗过一遍似的,高瑜只觉得自己的心都提到了喉咙,带着惊喜又说了一遍,“她死了!” 高钰也松了口气,只觉得呼吸终于可以畅通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死尸一样的女人突然抬起头来! 两小只吓了一大跳,下意识的抱紧对方,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因为肖绛这模样,好像诈尸一样。 在看肖绛,仗着双手的支撑力,上半身仰起,脸上的震惊和懊恼那是无论如何演不出来的! “怎么是你们!”她声音压得低低的骂,“坏事的小混蛋!” “她没死!她居然没死!”高瑜吧唧一下坐到地上,感觉身上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光了。 因为她紧紧拉着自己的弟弟,所以高钰同样也没办法支撑,瘫坐在地上。 这个女人没死,意味着死的是…… 他们再也没有父王了,永远也不会见到他了! 他们唯一的梦想破灭了,唯一的侥幸消失了。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他们浑身发凉,甚至忘记了费尽心机闯进来的目的,也忘记了哭泣,只觉得一瞬间天就塌了。 过了好半天,高瑜才大大抽泣了声! 然而她还没有哭,就被肖绛同样低声喝止,“你们的爹还没死呢,哭什么哭!” 话音落,她一骨碌翻身坐起,又扶着墙站起来。 虽然动作不那么利落,还疼得呲牙咧嘴,但别说是死了,连重伤这种状态都离她很远。 他们的爹没死……他们的爹……没死…… 没死…… 也就是父王…… 大悲之后突然接到一个巨大的惊喜,高氏姐弟完全无所适从。他们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甚至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噩梦或者说是美梦。于是有志一同的伸出手,在对方身上狠狠拧了一把。 猛吸的冷气加上幸福的笑容同时出现,那情形无比的诡异,但又无比的真实清晰以及动人。 可是肖绛没有心情欣赏这亲情浓厚的一幕,而是向前挪了两步,对两小只低声喝道,“骂我!快点儿骂我!越狠越好!你们心里怎么恨我就怎么骂!多难听也没关系!快点!骂!” 两个孩子吓傻了。 他们极度厌恶肖绛,总是要对着干的。 但现在诡异的情形令他们难以理解,而且肖绛的眼睛异常明亮,气势咄咄逼人,说出的话让他们无法抗拒。 “快呀,等什么!” 下意识中,他们遵从了。 “丑八怪!毒妇!猪狗不如的女人!你为什么要毒害我的父王!我……我要杀了你!把你千刀万剐!把你剁成二百六十三段……”高瑜尖声动咒骂,但眼神还很散乱,明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居然还有整有零的! 肖绛暗骂,同时一把抽出桌子上的一根木条,使劲抽打着墙壁,偶尔用力拍掌,再搭配着凄惨又虚弱的哭喊声。 但是句不成句,断断续续的模糊的往外蹦字儿! 高钰都傻眼了,诧异的望着肖绛,只觉得这个女人是疯了吧! 要不就是他疯了!他和她姐姐都疯了! 就见肖绛一个人演这一出戏,扮演着施害者又扮演着受害者,还没忘记向高氏姐弟挤眉弄眼,挥手跳脚,让他们继续,并且来点更狠的! 百忙之中还走到墙边,轻轻敲了敲,夹杂着低语道,“还不快滚出来,计划有变!” 高氏姐弟只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远远超过了他们的认知和理解能力,奇异的仿佛身处梦中。 对,一定是梦中! 不然怎么会那么多层出不穷的怪事呢?而且毫无逻辑。 就像现在,明明是一堵墙,却突然悄无声息的挪动了,从墙后面闪出了一条人影。细看,居然是父王的贴身小厮,名叫千牵的那个。 就见肖绛对千牵指了指门窗,那个平常看起来普普通通,只是照顾父王饮食起居的小厮,居然轻巧无比的跳了过去,仔细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对肖绛比划了个手势。 先是指了指脚下,摇了摇指头。 然后手掌虚空翻了两番,又点了点头。 这肢体语言非常明显,就是说窗边没人,但是附近有。 而肖绛一边继续发出被打的声音,一边发出痛苦的叫喊,一边对千牵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让他继续伏在窗边不动。 同时还能腾出精神来狠狠瞪了高氏姐弟一眼,低吼着,“别停啊!继续骂!” 见两个孩子有点发愣,真的是吓傻了,赶紧低声而快速地解释道,“你们坏了你们父王的大事!现在弥补还来得及,快照我说的做!你们不相信我难道不相信千牵吗?我如果真的重伤现在还能跳起来吗?啊……” 突然声量放高,带着哭腔,“……求求你们……真的不是我做的,我不知道……啊好疼……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毒啊!我真的不知道!杀了我也不知道……” 又再度压低声音,“快点演戏呀!不是总觉得自己聪明吗?现在给我放聪明点,立即!马上!” 最后再配合一声惨叫,“求你们放过我!或者……杀……杀了我吧!” 一个女人一台戏,简直是无与伦比的演技。 而高氏姐弟毕竟是聪明的,尤其高钰。 在蒙圈儿了半天之后,虽然还没有想明白,但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也开始加入骂战。 但毕竟年纪小,从小就受到贵族教育,词汇量相当有限,骂来骂去也不过就是丑八怪,毒妇,猪狗不如之类之类的…… 肖绛本来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看着两小只的样子又觉得十分好笑。 她脑筋急速的转动着,思考着计划出了意外后要如何继续进行下去。 很快,尽管不得已,她有了主意。 冒险的主意也是主意。 她指了指耳朵,又指了指门外,对着高氏姐弟用口型说了两个字:钟声! 渐入佳境的高氏姐弟会意,这时候已经完全顾虑不到双方对立的过往,也没有时间分辨真假对错,就凭着直觉一起走下去。 111 滚到地上 高瑜哇的一声大哭,“钟声还没有停!钟声为什么不停!父王……父王……” 最后跳着脚尖叫,“我要你偿命!我要你给我父王偿命!” 或许是太害怕了吧,太不真实了吧,高氏姐弟开始时还很别扭,但很快一切就纯出自然。 高钰像一只小野兽那样怒吼。 高瑜则是嚎啕大哭。 但是人在表达强烈情绪的时候往往要伴随着肢体动作,越是真实,肢体动作越是激烈。 高氏姐弟两个下意识的的想扑向肖绛,但见她拿着木条在那里跳来跳去,还在伪装受虐,身上不知是真是假的伤口破破烂烂的,又不敢伸手。 最后只能互相揪着,把对方当成假想敌宣泄出心中的绝望,恐惧和愤怒。 不过到底是亲姐弟,舍不得下黑手,最后你扭我,我扭你,滚到了地上,只蹭的全身脏污。 肖绛望着这本色表演,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一边嘴里叫疼,哀求,反驳,装出有气无力而且很快就要挂掉的语气和声音,一边以眼神询问千牵。 千牵指了指东南方向,再比划那个树的姿态。 这是说,那个“刺客”在东南边的树上。 又见肖绛又一副担忧的神情看了看高氏姐弟,就伸双手,各比划四,左右分开。再拍了拍个胸口,点了点头。 这是说,院子两侧各有他们的四名高手在埋伏,足可以保证世子世女的安全。 肖绛安心了,快步上前,一把扯住高瑜的手臂。 因为这举动太突然了,处于情绪高度紧绷状态的高瑜吓得尖叫连连,下意识地骂道,“你放开我!丑八怪!毒妇!快放开你的爪子!” 肖绛立即配合,声嘶力竭的哭道,“求求你们放过我吧,不要杀我!” 随即把声音压得极低,“杀了我!” 啊! 高瑜再度惊叫一声,看到肖绛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刀来,直往她手里塞,吓得急忙甩手。 那把刀“咣当”一声掉到了地上。 不过高钰却瞬间就明白了肖绛的意思,连忙把那把刀捡起来,凌空挥舞了一下,带着哭腔大叫,“姐姐闪开,我来!伤害父王的人必死无葬身之地!父王你看着,我们给你报仇了!” 肖绛惨叫一声,随即赶紧捂住自己的嘴,防止再发出任何声息。 百忙之中还不忘挑了挑拇指,表扬高钰演的好。 “往西北方向跑!拼命跑!不管发生什么也不要回头!”她快速低语了最后一句话,然后啪叽一声摔到地上。 虽然很疼很疼,她甚至感觉摔得全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但哭着也要这么做。 毕竟演戏演全套,一切必须无比逼真。 就算外面的刺客看不见,但千万不要忘记人类拥有奇妙的直觉。 哪怕有一点点的地方做的不够真实,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的人都可能就会发觉异样,并及时撤退。 那么,这个陷阱就白挖了! 高闯受的苦,她受的罪,也将功亏一篑。 高钰却吓坏了,还以为自己胡乱挥舞短刀,真的伤到了眼前这个丑八怪。 今天晚上,冲击力极大事儿一件接着一件,早已经摧毁了这对才十一岁的小屁孩儿的心理和智力。 他们现在只是像提线木偶一样,无法思考是也无法判断,只机械的照着肖绛的吩咐去做。 高钰还好,尚保存着几分清醒,高瑜已经完全蒙圈了。 快跑啊!跑! 见两个孩子在发愣,肖绛以嘴型催促着。 高钰一咬牙,拉着姐姐就往外跑,手里还拎着那把短刀。快要开门的时候又想起什么,从怀中抽出一物,快速扔到了地上。 那东西滚了几滚,正滚到肖绛的面前,却是一把弩箭。弦已经绷紧,圆圆的弩箭筒上绑着两支短箭。 肖绛怔住。 在屋门闭合的一瞬,就听见高瑜的声音哆哆嗦嗦的响起,“阿钰,你真的杀了他吗?你杀人了吗!” “对,我杀了!他给父王报了仇!我杀人了!我以后就可以上战场!我要帮着父王守护燕北!”高钰回答,因为紧张,声音有点变形却亢奋。 肖绛恨不得大声夸奖。 孺子可教,演技真好,是一对天才呀,居然后面还有自由发挥! 倘若,外面那个刺客对他们这出戏还有什么怀疑的话,这两个孩子的这番表现和对话,就足以打消他最后的犹豫! 而且因为是本色表现,这两个孩子是真的惊慌和恐惧,对父亲的爱,对“凶手”的恨也真真切切,于是这场戏演的简直是天衣无缝。 如果对方再不上钩,那就真是天意了。 听着那慌张奔跑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千牵不用肖绛吩咐,再度轻巧的反身钻入了墙壁之内。 这一次,肖绛摔的方向正对着那面活墙。 也就是说,如果有人面对肖绛的话,他的背就会留给千牵。 最好的下手角度! 她趴在那,毫无声息。 其实那根木条正硌到她肋骨上,搞得她好痛。但是她现在“死了”呀,所以绝不能动弹。同时她要用尽一切力量,拼命把自己的呼吸声降到最轻最缓,身体上连一点起伏都不能看得到。 幸好身上的衣服都烂,还到处都是血迹,加上灯光非常昏暗,遮盖了人体的大部分生命迹象。 高氏姐弟闯进来这件事不在计划之内,本来是她的生命应该交由那个刺客了结的,现在不得不提前,所以她也不得不伪装。 古代的高手好像能通过呼吸判断人的状态,但愿对方没有变态到能听到人的心跳,否则她这个计划就失败了。 败在最后关头,谁让有两个小混蛋突然来搅局呢? 情急必然生变。 而现在她作为一具死尸伏在那里,感觉到那个刺客非常有耐心,因为她等了很久,差点真的断气了的时候,她后背上的汗毛才一根根的竖了起来。 她强抑着自己的心跳,不能有任何风吹草动和哪怕一点点最微小的变化。 她趴着的姿势令她没办法看, 甚至也没有听到半点声响。包括开门声,和脚步声。 但她就是知道,那个人进屋了。 鱼,终于上钩了。 112 灵异 肖绛等着,等着。 她感觉对方在静静的看着她。 那目光有如实质,令她身上每一个危险的细胞都在疯狂的叫嚣。 时间似乎凝固了,凝固到天荒地老那样。 然后肖绛感觉到了一种寒意,尽管她没有听到任何的声音,比如金属的碰撞声,刀剑出鞘的声音。 可她再一次知道,她哪怕已经“死”透了,这个无比谨慎的刺客还是不能放心,想要给她再补一刀。 之前在现代学习过战争史,因此她知道,打扫战场的时候是经常有这种情况的。不管地上的敌军死没死,都会再补上一刀或者一枪,因为省事而省时。 听起来很残酷,但现实就是如此。 然而她不会让这种现实发生在自己身上,所以当那种寒意越来越近,她突然轻笑了一声。 夜深人静,黑暗无人的小屋里只有一具“尸体”。 就在这时候,“尸体”忽然发出了笑声。 灵异片呀,多瘆人啊。 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有多么坚定和坚强的心理,这时候都骇了一跳。 而她之所以选择先笑一声,而不是立即跳起来躲避,是因为动作反而会令对方下意识的选择动手。 笑一声嘛,没有肢体威胁性但气氛却诡异。 这是肢体心理学。 尽管这时候,上前一刀是最佳方案,可惜人类遇到意外的时候都有本能的避险心理,因而那刺客向后跃了一步,差点贴到那面活动墙上。 在这种情况下,不但不怕还迎难而上的,都是内心十足强大的变态! “可惜啊,我没死!” 她开始说话,因为第二步是必须阻止对方迅速作出反应。而语言,可以形成有效的阻碍作用。 为什么反派死于话多?不是没有道理的。 不过当她抬眼看到对方,心中也不由一惊。 对方全身上下都包裹在黑色的夜行衣里,脸上也蒙着面巾。只是那身材非常矮小,不是成年人的那种矮小,而就像个孩子。 但她的胸部还有一定的曲线…… 身量像孩子一样的成熟女性,难道真的是侏儒?! “那你现在就会死了!”刺客低喝一声。 没错,就是一个女侏儒,她的声音就是属于一个成年女性的。 “杀了我,你以为你能活着出去吗?”肖绛的全身都绷紧了,后背紧紧贴着墙边,按着肚子努力站起来。 “我不重要,只要你能死!” “什么仇什么怨?居然这样恨我!”肖绛气喘吁吁,“难道你是死士?谁派你来的!” 然而女侏儒已经不给她拖延时间的机会,在腰里一模,就抽出来一柄软剑。 银闪闪的,好像一条毒蛇。 “受死!” “我不!” 肖绛扶着身边的矮桌站起来,那盏破旧的油灯就在桌上。 女侏儒冷笑一声。 她拿着夺命的剑,这个女人难道以为举着油灯就可以抵抗吗? 然而就在此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但是奇怪的声响,接着,就是疾风凌空而至。 本能中回身自保,发现背后的墙面已然洞开,正是藏在墙洞里的一个人猛然跃起,向她直扑而来。 原来这是个陷阱!诱捕她的陷阱! 她已经很谨慎了,反复加以试探,没想到对方的隐藏如此之深,掩饰的如此之好,做得这样的好戏,最终她还是着了道 ! 她大喝一声,拼尽全力搏斗。 没想到的是,对方虽然只是小厮打扮,年纪也不大,手底下的功夫却居然这么硬。 虽然比不得她,几十招之内,她就能把对方杀死。但这个小厮悍勇,她一时也拿不下。 可她已经没有时间耽误。 既然是陷阱,外面必然布满了人手,很快就会有人赶过来。 她死了没关系,失败也没关系,但是绝对不能让那个武国来的王妃活下来! 一念及此,女侏儒再度大喝一声,忽然采取了两败俱伤的打法。 她猛然转身,把整个后背都留给了敌人。 被敌人从背后砍死也可以,但在她死之前,一定让高闯的女人先死! 肖绛直面着此人,就算对方带着面巾也能看到那目光中的决绝和毒辣,亮得骇人。 但是在千牵出手的十几秒之内,她并没有等,而是迅速的做足了准备。 她可以输,甚至可以死,但她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所以那个女侏儒回身之后,面对的并不是手无寸铁的武国公主,或者燕北王妃,讲艺堂的女教习,也不是一个被打到浑身是血的女囚,设置陷阱的诱饵,而是一个弩箭筒,正对着她的心窝。 肖绛果断了扣下了扳机! 寒光闪过。 那机括的力量之大,居然令箭矢是带了破空之声。 距离这样近,普通高手绝避不开这般突袭。 何况背后,千牵的刀也砍到了。 但是身形小有身形小的好处,这女侏儒极为快速灵巧,以一种肖绛和千牵都想不到的诡异姿势就地一滚,已经避开了前后夹击。 下一秒,她不顾死活的跳起来,目标仍然是肖绛。 她一定杀掉眼前人! 这次她有了准备,就算那只弩箭筒还对着她,她也有把握避开,并且把手中剑刺入肖绛的喉咙! 然而肖绛却快速举起了油灯。 女侏儒心中冷笑:废物! 锋利的弩箭她都避过了,向她扔一盏油灯有屁用! 电光火石之间,她只见到肖绛似乎笑了一下,并再度扣下弩箭筒的扳机。 瞬间,第二支弩箭风一般的激射而出。箭头,率先穿过了油灯上的火苗。 她这才注意到箭头上似乎缠着一些东西,类似碎布之类的。 然而,在做其他反应已经来不及了。 那些碎布似乎是浸过灯油,随着箭头穿过灯火的那一刻,猛然就烧了起来。 女侏儒奋力劈开箭头,成功,但火苗却跳跃着落在了她的身上。还没等她拍那火头,肖绛的油灯已经奋力扔过来,所有的灯油都准确地泼在那火头之上。 不多,但足够燃烧了。 一环扣一环,行动之周密果断,让人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这不是实力,是算计,是阴谋诡计,但就是管用! 对于生死相搏的人来说,可能扛得住刀枪剑伤,骨断筋折,肺腑内伤,但烈火燃烧却仍然大出意外。 下意识地就是要扑灭那火苗,油灯却在丢出来后整个熄灭了,令女侏儒再看不到周围。 可是她身上燃着火焰,她就是其他人的光源! “留活口!”敌暗我明之中,女侏儒听到肖绛吼道。 113 心疼 女侏儒拼命想躲闪。 但,她做不到了。 只觉得后颈中剧痛, 随即膝盖一软,跪在地上,转瞬失去了知觉。 “锁上她,灭火。”肖绛这口气不敢松,继续吩咐。 回答她的,是破门声。 隐藏埋伏在外面的高手,姗姗来迟。 就像现代警匪片中的警察一样,在主角经过殊死搏斗杀了坏蛋,伸张正义之后才会出现,警笛鸣得倒是响亮。 就是个收拾残局的。 其实也是因为生死关头,是没有人会等的。 就像今天的是这番打斗,实在发生和结束得太快。当事人虽然觉得漫长,其实不过一分钟而已。 很多事必须靠自已。 不是别人不帮,而是等待是来不及的。 而随着众人涌入,也有数只火把出现,顿时照亮了整个房间。 肖绛快虚脱了,扶着墙,勉力站着,问的第一话却是,“世子世女如何?” 有一个身材高大,相貌英气飞扬,身上穿着军装短打的年轻男人,略施了个礼,恭恭敬敬的回答,“您请放心,世子世女安好。” 肖绛对这个人是有印象的,正是高闯身边的三大贴身护卫之一的祝飞。 也是讲艺堂里祝犇的哥哥。 “把他们好好看管起来。”肖绛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说。 祝飞愣住。 还以为,是因为世子世女突然闯入陷阱,差点坏事所以受到惩罚。 但肖绛却指了指伏倒在地上,身上的火已经熄灭的女侏儒说,“不知道她有没有同党或者外援,王府内部的消息先不要泄露,保持外松内紧。再者,世子是女的身份地位重要,把他们关起来,也省得外头的人生了不该有的心思,从他们那里入手。所以,千万不可大意。” 祝飞心头一抖,立即郑重的施了个军礼应是,随即就和身边跟着的人低语几句,那个人就飞也似的消失在夜色之中。 “可以通知老郭那边了。”肖绛指了指门外。 祝飞就走到院子当中,从怀里拿出一个焰火棒,亲手点燃,抛向空中。 一朵绿色的烟花“啪”的炸响,灿烂耀目,映照在黑暗的天幕之中,就像一朵绽放的生命之花。 绿色代表生命,那是她肖绛做出来的烟花。 而谷风居中,老郭露出释然的笑容,头也不回的举起手道,“通知那边,钟声可以停了。” 于是在燕北的王城胜京,在人心惶惶和渐渐弥漫的巨大悲伤里面,所有不知情的人都傻了眼。 什么情况?怎么不敲了! 难道钟坏了吗? 不可能啊!那口钟怎么会坏?纯铜打造,足有四百余斤,敲钟的钟杵都有七尺长,海碗口那么粗,仿佛千年万年都会伫立在那里似的。 那么……所以……难道说……那不是丧钟? 可是若非丧钟,怎么大半夜的响起来? 可若是丧钟,必然是王族之人离世。那样的话,普通的王族也至少得敲足百下。如果是王上大去了,那钟声一直会响到天明,怎么现在就不响了? 听说称帝的人大去,那是要响足万下的呀。 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天色还黑,燕北的初春夜里也非常严寒。但是百姓们却三三两两的从家里走了出来,上了街 ,向着王府的方向张望,又是悄悄互相打探,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按理说,这时节也是不会打仗的呀,况且谁有本事一直打到胜京城外呀。 与此同时,燕北王府的谷风居内,中毒的高闯和肖绛,三天之来第一次见面。 肖绛已经简单地梳洗过,身上脸上再无血污也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不过她再怎么克制,走路也有点一瘸一拐,而且有一条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千牵本来鼓动她就那样过来,但是她却主动要求先收拾一下。 所有事她都问心无愧,不想卖惨博好感。 一进入那间高闯与臣下议事所用的大书房的门,她就看见高闯坐在迎面的扶手椅上。 天苍节那晚中毒后,其实他第二天中午就已经苏醒了。不过为了顺利实现肖绛提议的那个计策,就只能继续装死。 而且就算苏醒,没有生命之忧,他这次身体损耗很大,当时也必须卧床休息。 事实上,时隔那么短他就能坐起来,无论是从身体还是心理上说,他已经是非常强大,非常人所能及了。 真是野兽一样的恢复能力…… 此时他的脸色还很苍白,连嘴唇都没有什么血色,带着一种淡淡的病态。但是他身姿笔直,眼神明亮,神情坚毅又威严。 两种这么极端的气质,此时却巧妙的杂糅在他一个人身上,看起来居然奇妙的……有魅力。 又是令人心软心疼,又是令人信服臣服。 “王上大安。”她匆匆施了一礼。 姿态仍然是那么敷衍,但是高闯这次看她却特别顺眼。 她才养好的身体又憔悴了些,而动肢体动作表明她身上是有伤的。 刑求时其实本可以做做样子,但是她觉得半真半假才能糊弄住那个隐藏在暗中的人,于是是真的挨了几下打,只是没有到骨断筋折受内伤的严重程度。 只是她身子一向不那么好…… 蓦然之间,高闯的心尖上好像被人猛的拧了一下。 他这是心疼了吗? 陌生的感觉。 她告诉老郭说这是请君入瓮外之计加苦肉计,他本不该答应的,不该让个女人行险,但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坐下吧。”心里明明关注,语气中却淡淡的。 不过肖绛都没往心里去,反而因为才进了屋就赐坐觉得挺高兴。 古代王侯的臭毛病本来就,多见了面就得行礼来行礼去,但现在她真的有点站不住了。 第一体力跟不上,之前两天多的时间耗神又耗力,感觉身子被掏空。 第二,之前受刑的时候,她的腿和胳膊也是受了点小伤的。加上刚才又是假死摔倒,又是丢油灯的,大概又太用力了,太入戏了,肌肉拉伤还蛮严重。 至于之前那只仿佛因为受刑而差点脱离了躯体的手臂,其实是一只假手。包括血淋淋到不成人样的外形,都是出自易容巧手。 114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不得不说,高闯身边人才还是人多啊。 就像千牵,都以为他是个普通小厮,伺候高闯饮食起居的,谁知道他是个武功高手呢?其实是高闯的贴身暗卫来着。 明明应该是暗中潜藏的人却直接摆在明面上,只是隐藏了身份和能力,这才是高招呢。 肖绛倒是有点好奇,千牵才二十来年纪,因为长相嬾, 看起来年纪还更小些,是怎么才能练成如此的身手?或者这就是天赋吧? 就像她所占据的这个身体,不是就有过目不忘之能吗? “吃饭了没有?”高闯突然问。 肖绛非常诧异。 不是要审犯人吗?这时候提什么吃饭! 再说连日来她确实也没饿着,每次提审的时候都大吃一顿。可惜因为条件所限,只能把三顿改成一顿,饮食确实不太正常。 不过有人关心,还是很高兴的 。 “审完了那个刺客,我想吃肉。”她笑了笑。 高闯哭笑不得,却莫名其妙的有点想纵着她。 “准了。”他点了点头。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唇角微微弯了弯。那就像一个极其轻浅的笑容,在他苍白又刚毅的脸上慢慢的晕染开。 这样的笑意再这样冷冰冰的男人脸上浮现,居然看起来特别的温柔。 肖绛心头一跳,又回以微笑。 于是两人就这样笑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老郭走进来的时候只觉得场面极度“诡异”。 而老郭的出现,也打破了两人之间极其脆弱又微妙的那种意境。 高闯正了脸色、心情,肖像却悄悄舒了一口气。 肯定是因为那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让她觉得高闯无比珍贵,继而有了一些别样的情绪。 想想,自从年后高闯带兵去巡营,他们就没再见过面。天仓节那天重逢,结果不过片刻,话也没说了两句,高闯中了毒。 极其凶险,差一点就生死相隔,再也见不着的那种。 特别是想到他中毒的瞬间,还试图压制着,不让毒性发作。 这自然是为了防止因他的突然被刺,导致国内大乱,外敌觊觎,他深知自已是燕北的定海神针。 但也有几分是为了保护她吧,否则以当时的情形,她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若他醒不过来,她也必然会被埋葬。 何况,在他短暂苏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不是她。 这固然是英明睿智的高闯的清醒判断,但身为被怀疑者,肖绛还是很感动于这种信任。 她初来燕北,他怀疑她,厌恶她,戒备她,但却从来没有凌虐,也不会任由他人随意侮辱和伤害她,体现了极高的男人和君主的贵重品格、风度。 后来他发现她有能力,也不会心怀芥蒂,反而用人不拘一格,胸怀宽阔。 前天,当全世界都站在她对立面的时候,他又选择相信她。 不管这种信任出于理智还是直觉,都令肖绛的心态悄然发生了变化。 如果说以前的她,只是想表现出自己有用,是有个有价值的人,在保护自己的基础上能为别人做点事情。然后,就是让自已能够生活的更好。 那么现在,她忽然想利用自已现代人的优势和所继承的金手指,做他的无双国士。 她知道他的野心,她想帮他实现。 重要的是,分裂带来战争,只有统一和强大,也才能给人民带来和平。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 自从穿越以来,她第一次有了坚定而明确的目标。 忽然,整个人似乎都轻松了。 人最怕茫然,清楚的知道自已要做什么,连艰苦都会变得有趣味起来。 “王上,您现在要不要亲审那个刺客?”老郭在“诡异”的气氛中发了片刻的呆,终于开口道。 他一进屋,就感觉连空气都怪怪的。 就好像下雨之前,有点闷,却似乎又隐含着丰沛的水气,包裹着周身。只差一阵清风,很快就畅快淋漓,即能滋养万物,又能凉爽舒适。 春雨贵如油呀。 高闯还没回答,门帘一动,千牵手里端着茶盘进来了。 茶是热茶,氤氲着水汽,有人参的味道传来,显然适合大病初愈的高闯。 他受的不是外伤,但毒入内腑。有为了彻底解毒,没有抗生素的古代,会采用放血的疗法。所以他失血很多,容易口干。而这茶,大约就是补气血的药茶。 “给王妃也上一盏。”高闯抿了抿茶,却忽然道。 千牵连头也没抬,低低应了声是。 但转身之际,却对老郭挑了挑眉尖。 老郭也很惊讶。 听到没?王上称的是“王妃”! 而且赐茶这种待遇,是立了大功的人才会有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个女的再一次置之死地而后生,冒险为自已拼出了前程。 好多人以为王上会废了这位王妃,现在看来,王上的心思离许多人的愿望是越来越远了,这一位王妃也越走越稳。 正名正位,指日可待。 绝非池中物啊。 而古人言辞间这些弯弯绕,再一次被肖绛略过了。 她这个人,留意什么的时候就非常敏锐,细心。平常,特别是放松的时候就很有些粗枝大叶,马马虎虎。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在高闯面前很放松。若非做正事,半点脑子也不动。 而且她的关注力在千牵身上。 就见这小青年露了了不起的身手,还立下大功之后,在外人面前却并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那个端茶递水,承担琐事的贴身小厮模样。 除了亲历陷阱事件的人,甚至没人会知道他的厉害。 即不邀功,也不请赏,更没有要求升职加薪,继续做着小厮这份很没有前途的职业。这荣宠不惊的安定心性,在他这个年纪非常难得。 肖绛甚至打算,逮到合适的机会要套套近乎,打听打听千牵到底是如何成长为这样的人的。 从另一方面讲,这不也正是高闯的用人之能吗? 再听说她有茶喝,就更高兴了。 她倒不是口渴,但春寒天气对她来说还是有点难以忍受的。特别是,高闯所在的地方,温度始终不是很高。 所以她一张脸上笑花花的,表示她的感谢之意。 高闯只觉得那笑容晃眼,就不与她对视,反而对老郭点点头,“带上来吧。” 115 以身为饵 女犯被拎上来的时候已经清醒了。 不过戴着手铐和脚镣,大概还被治住了穴位一类的地方,保证她没有攻击性和伤害性。 她的蒙面巾已经摘下,虽然五官小巧得也像个孩子模样,但是皮肤状态说明了她的年纪。 看样子,至少有五十多岁了。 鹤发童颜说的是老神仙,她却是孩子的外形加上老人的脸。 其实一个人就算保养的再好,一旦有了人生经历和阅历,赤子之心渐灭,那眼神也是骗不了人的,和孩子完全不同。 所以一个人年轻与否在于心境,那是能从眼神中反映出来的。 眼前的这个人,眼神里饱含着凄苦倔强,还有不甘和愤怒,满是沧桑之感。 她不是死士! 只一眼,肖绛就判断出来了。 她相信,高闯也很明白。 因为死士会被训练成杀人机器那样,泯灭天性,他们的眼睛是不会充满感情的,就像洞房之夜那个假新娘。 可是这个女犯的眼睛里却都是情绪。 最多的是仇恨! 那么她的刺杀是仇杀?跟谁有仇呢?是从武国像一个礼物一样被打包过来的肖绛(包装还很差劲),还是燕北王高闯? “跪下!”带她进来的是祝飞。 见人犯进门之后昂然站着,对王上没有丝毫的尊敬之意,遂一脚踢在她的膝盖弯儿上,令对方不由自主的跪倒于地。 不过女犯跪下之后也并不反抗,只是一脸必死决心的样子,相当桀骜。 就差在脸上明晃晃的直接写清楚:我不会合作的,我也什么都不说,成王败寇,你们爱咋咋地吧。 老郭快步走到窗边的一张小桌那边去,熟练的铺上纸,研好磨,并取了一支笔出来。 看样子是打算录口供了,又做起了师爷的工作。 高闯,肖绛,老郭,祝飞,再加上人犯女侏儒,大书房里总共就五个人。期间千牵来送了一下热茶给肖绛,但很快又退了下去。 “计策是你想出来的,整个行动是你安排布置和指挥的,自己又身在第一线做了诱饵,所以就由你来问吧。”高闯开口,却是对肖绛说的。 肖绛并不推辞,向着高闯略躬了躬身,目光就落在那女犯的身上。 “你是谁,为什么要刺杀王上,又是受谁的指使?” 这是审案的开场白,就跟说相声的定场诗一样,无论如何都要这样问的。 回答她的,是冷哼一声。 如果按影视剧里的套路来说,这时候应该拍惊堂木,叫人大刑伺候了。至少先打上三百杀威棒,都已经束手就擒了,还拽什么呀拽。 这种造型明显就是找揍的。 旁边的高闯身子向后仰了仰,一手端着茶盏,舒服的倚在椅子里,那意思完全不会插手,就看肖绛要怎么进行了。 不过在看到女犯那张的脸的时候,他的眉头似乎蹙了蹙,眼神也微闪,似乎陷入了思索之中。 肖绛却不急不躁,甚至还笑了一下说,“好啊,不肯说是吧?行!你不说的话换我说。” 老郭执笔的手就顿了顿:咦,这么反套路的吗? 就听肖绛问女犯,“你一定很好奇,你为什么失败了对不对?首先就是,王上为什么这么快就解了毒,毫发无伤?” 高闯正在喝茶,听到这句话差点呛到。 他这叫做毫发无伤吗?在生死关上走了一遭,只是硬生生的又回来了。 曾经有那么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就会死了。因为他仿佛困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全身上下却没有一处不在剧痛。就好像,有千百只小鬼拿着很钝的锯子在分割他的全身。 从十三岁就上战场,亲历第一线,从不知名的小兵做起。他经历了很多生死战,也受过很重的伤,也曾有过差点熬不过来的时候。但从没有一次,像这次这般痛苦的。 有几个瞬间他甚至想,就这样放弃也挺好。不用再殚精竭虑地扛着燕北的所有,不用看着同袍像被收割的稻谷一样倒下,也可以做一回真正的自己。 但是他又觉得,即便到了地下,也要带领着先去的英灵们杀出一条血路来对抗老天的不公,保佑燕北万民得安宁。 既然如此,还没有到最后的时候,他就不能认输! 随后他就醒了,在清醒的状态下接受阿九以近乎虎狼的方式为他驱毒,咬着牙死死才熬过来,现在这个女人说他毫发无伤? 他不满的轻哼了声,结果却得到肖绛测过头,用力眨了眨眼睛的回应。 那样子仿佛和他有个共同的小秘密似的,令他心中又产生了怪异的感觉。 是因为死过一回吗?是因为她那么爱惜自己的人为了能找到刺客却甘用苦肉计,而且以身为饵吗? 不然为什么自从再见她,就觉得她诸般顺眼,居然还有点小可爱呢? 高闯定了定神,决定听下去。 “无论如何,这次对决你满盘皆输。我知道你不怕死,但是难道你不想死也死个明白吗?” 肖绛转回头去又继续说,“你知道,中毒和受伤不一样。受伤都是能看得到的,在明面儿上。哪怕是内伤,只要大夫够好,也可以诊断的出来。但中毒就麻烦多了,哪怕你知道这个毒药的制作成分,它也可能产生千百种变化、组合,解毒的方法也就有千百种。若错了其中哪怕一点点,那就不是解毒,而是再下一遍毒,治疗起来非常凶险,也非常复杂,非一朝一夕之功。而且王上中的毒那样霸道,理论上更不可能解的这样快,这样彻底。” 听这样说,女犯本来一副绝对不合作,绝对不回应的态度似乎软化了,现在也支楞起耳朵,仔细听起来。 这就对了。 人嘛,都有好奇心。尤其是对于自己的失败,还在特别不甘心的情况下,都是会想知道原因的。 而只要有情绪和语言上的交流,早晚能撬开对方的嘴。无论多少,总会有信息反馈的。 “但你也看到了,王上就坐在这里!他不会轻易被你们这些无耻的宵小之辈害死,也绝不会轻易被打败。一是因为王上是天选之人,真龙天子,自有神明护佑。二是因为他武功高,内力深,自身强大。这三嘛……” 肖绛还没说完,女犯就冷哼了一声,“狗屁的真龙天子!” 祝飞登时横眉立目。 肖绛却回过头,又对着高闯眨了眨眼睛:看吧,吹捧你几句,就诱供出来了。 原来这女犯恨的人,是你啊,我的王上。 116 柯南附体 “毒,是北刹毒。”肖绛说出答案,却情不自禁的嘘了口气。 在这个异时空的地理环境下,南疆是越国以南,北刹是燕北以北,武国就是中原地带。对照着现代的地理情况,北疆应该是俄罗斯那一块。所谓西域,就是现在蒙古,中亚一带。 很多时候,物品和物件,与掌握他们的民族所拥有的个性是有很直接的关系的。北刹的毒刚猛激烈而且直接,果断要人命,不留余地。如果是南疆毒,就会变得绵密而诡异,各种手法令人防不胜防。 “你是怎么知道的?”女犯忽然开口。 “推理呀,不是很简单吗?”肖绛故意这么说,其实其中的焦虑和困难,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块素糕是我亲手做的,面和馅儿是我的丫头亲手做的。在端上来之前我曾经尝过,那时候自然是没有毒的。那么真相就只有一个:素糕上的毒是我端到万和院之后,布置在展台上,准备参加灯瓜节的时候被下的。”肖绛瞬间柯南附体。 阿泠和阿离因为这件事也受了牵连,虽然高闯清醒之后亲自盖章说凶手不是她,并且让老郭配合她行动,所以在暗中她是掌握了主动。 但,为了迷惑敌人,那两个丫头也被迫被关了起来好几天不见天日。 其实不仅是她们,所有经手过食材、食水或者出现在那附近的可疑人等,都被细细盘问过,并被控制行动。 在燕北这样的军事体制国家,高闯的管理又极其到位,还兼具有非常强烈的领导力,所以手下的行动力迅捷而且有条不紊。 这样的燕北给肖绛的感觉就像一部构造和机能良好的机器,只不过缺油,缺电,而且暂时生了锈而已。 “你知道毒下在哪儿?”女犯又问,有点怀疑。 “你这不是废话吗?”肖绛一派理所当然的样子,“我如果找不到毒发的源头,大夫又怎么能找到相应的解药来给王上解毒呢?” 抬眼又看到祝飞正瞪大着眼睛,目光烁烁的望着她,猜他也不知道具体的细节,正在等她答疑。 于是就解释道,“那天在万和院要举办庆祝天仓节的仪式,院内最大的空地要摆放走马灯和祭祀的物品。还有那些贵妇和贵女们,还要来来回回的观灯,聊天,所以我们只是占了靠近边角门的一处走廊,顺带还能防风。” “那天王上中毒之后,我也想了很久,到底是谁,才会有机会把毒药放在素糕之上。”她深吸了一口气,“说实话,我并没有想清楚,只觉得侧边的院门是很可能做手脚的。所以就派人去查了查,果然侧门的铁锁有被打开的痕迹。虽然又锁上了,但上面的灰尘和锈迹与旁边不同。” “直到我看到了你,一切就都清楚了。”肖绛指了指女犯,“灯瓜节,是我们讲艺堂举办的天仓节庆祝活动。除了我和我的丫鬟之外,参加的人都是学堂的孩子。伺候他们的丫鬟和小厮,也差不多都是同龄人,最大的也不超过十三岁。这些孩子们全是高门大户的子弟和仆役,平日里行事都是有规有矩,有进有退的模样。可到底是孩子,玩高兴了就会忘形,四处乱跑。那天的情形就是如此,你利用自己先天的身材条件,打扮成小厮的模样,混在一群孩子中。当时天色已经黑了,院中一侧因为布置了很多走马灯,非常明亮。而我们的展台,虽然在糕饼上也插有蜡烛,但是闪烁不明。再说,人们的眼睛但凡看了光明的地方,再回视昏暗,视力就会更模糊些。你只要略微易易容并低着头,在那种混乱和吵嚷的情况下,很难会被发觉。” 她虽然有着超强的记忆力,视线和大脑的连接好比一台全息的摄影机,能清晰的记录每一个细节。但是,当时孩子们纷纷围绕着她,争抢着显摆自己做的灯瓜,高氏姐弟还用一只猪猪糕来找茬。她分了神,就没注意到有一个“孩子”凑进了她的素糕,并做了手脚。 “事后我被关在小黑屋里,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有什么破绽。但是当我看到你出现的那一刻,这一切疑惑都迎刃而解。” 谁能想到呢?大高手是个侏儒,而且装成了孩子。 “我好奇的是,你是否藏在某个贵人的马车内,才顺利进得了王府。”肖绛反问。 很多事情,大人是做不成的,但是孩子可以。因为身量小,在座位下面都可以躲藏。 若是孩子身量的大人,若是还有武功加身,连呼吸都能被掩饰,那是真的很难防范也很难被发现。 毕竟高闯没有称帝,外人进入燕北王府也远没有进入皇宫那么复杂的安保手段,还能每辆车都仔细盘查的。 不过她相信,这些疏漏的信息传到了练霓裳的耳朵里,她下回就会采取相应的措施,提防类似的事件再次发生。 所谓完美,都是在弥补各种漏洞中慢慢形成的。 “我就藏在廖夫人的马车里!”女犯忽然说。 一边的高闯不禁挑了挑眉。 肖绛也很意外,发出了一声轻笑,“你栽赃嫁祸也不要这么明显和直接好吗?” 满朝里,姓廖的,够资格参加天仓节的夫人只有一位,就是廖章睿的母亲。 廖章睿的祖父是官位仅次于丞相的平章政事,又因为燕北国仅有的一位丞相年老体迈,长期不管事,所以廖大人是实权人物。 听说廖老夫人性格随和活泼,最不耐烦这些繁文缛节,所以派了儿媳来参加。 “是吗?你确定吗?随你怎么想吧!”女犯冷笑,“就算你前面的所谓推理都是对的,你又是如何知道我具体的下毒手法呢?” “这么说你不否认是你下的毒?” “我为什么要否认?没有做错,为什么要否认?”女犯人的目光冷冷的扫过来,越过了高闯,钉在肖绛的脸上。 刺杀王上,形同谋逆,即便燕北国被武国和越国称为蛮夷之地,理法方面不甚讲究,那也是要诛九族的。 这说明,这个女人要么是独自存活于世,要么就是仇恨大到要拉着九族一起下地狱。 她什么也不在乎,包括自己的命和别人的命。 117 他的女人 “这么轻易就供出了廖大人……”高闯忽然开口,“本王知道你是谁。” 君无戏言,而且他的神情那样冷静和镇定,这句话肯定比真金还真! 那女犯听到,不禁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高闯却不理会了,只以眼神示意肖绛说下去。 之前凡此种种,他已经听老郭跟他说过一遍,但是他还想听肖绛亲口来解释。 “北刹毒和北刹人一样,比较粗犷。所以这毒药并非无色无味,因为北刹人好酒,这毒也有淡淡的酒味,本来也是掺入酒中的。而素糕都是用发面蒸的,我的丫鬟本来弄得挺好,只是我手脚太慢,造成了面二次发酵,有点发过了。所有人都知道,面如果发大了就会有一种淡淡的酒味,正好掩盖了毒药的气味。” 肖绛有点愧疚的看了高闯一眼。 如果不是她厨艺实在是太垃圾,也许敏锐如高闯会发觉到那块素糕有些异样。 “至于,你是通过什么方法把毒药撒到我的素糕上的……”肖绛拖了一下尾音,看到祝飞张大了嘴巴瞪着她,一脸急切想知道答案的模样,说,“是蜡烛!” 咕咚一声,祝飞咽口水的声音,在短暂的寂静中十分明显。 食物有毒,一般情况下,所有人都会调查食物以及食水的来源,经手的人都是谁,都做过些什么。 但当老郭查了一遍还是毫无线索后,肖绛给了新提议。 毕竟,既然食水都没有问题,前一刻她才吃过也没有问题,那么下毒药事件就只能发生在外面介入的东西之上。 那么,也只有蜡烛,插在灯瓜上的蜡烛。 当时孩子们嘻嘻哈哈的,把自己的灯瓜摆上,伺候他们的丫鬟小厮就跑来跑去插蜡烛,并点燃。那个时候,实在太容易做手脚了。 要不怎么有个词叫混水摸鱼呢? 高闯心血来潮…… 应该是心血来潮吧,要吃她做的素糕,咬下去之前,自然是拔掉了蜡烛,随手放在了展台之上。因为灯瓜节开始了有一段时间,那蜡烛烧得只剩下一点,这也在客观上加重了毒性的渗透。 幸好在小魏氏直接指证肖绛是凶手前后,她也吓呆了,站在原地没有动,相当于变相的看守了物证,让旁人没办法掉包。而当她被人按在地上后,她又机智的大叫封锁现场。 老郭和练霓裳的反应也够快,立即调了兵士来,把万和院,以及里头的人全部盯得牢牢的。任何人和任何东西都不能移动分毫,迫得那女犯只能自已趁乱从提前留好的侧门逃走,却没有机会处理首尾了。 当时王府内外大乱,谁会留意一个“小孩子”吓得四处乱走呢? 只是,这个女犯也没想到小小的蜡烛会坏了她的大事吧。 后来阿九连夜查毒,因为肖绛嫌疑最大,先查的就是插在她做的素糕之上的那一小截,一下就确定了这正是下毒的媒介。 在他的指挥下,其他大夫也检查了其他食物,结果唯有肖绛的素糕才有毒。 万幸的是,阿九曾经游历北疆,正好识得此毒。 当时北疆某权贵中了这种毒,还是阿九帮着解的。只是那人没有武功,体质又不行,还混着喝了太多酒,解毒之后也成了个残废,没多久还是死了。 据肖绛猜测,这个毒大约是会攻击人体的中枢神经,让各脏器衰竭。 高闯就不同了,发现自已中毒后,他立机立断,先以内力压制,随即阿九施针护住了他的心脉,加上肖绛的洗胃大法,诸法并用,这才能够保全。 所以刚才肖绛说什么真龙天子,神明护佑也不只是拍马屁。 有实力的人,总是会幸运,可不就是天选之子吗? 在整件事中,那么多细节,但凡其中一个出点纰漏,或者有任何不确定,今天就不是这个大胜的局面了。 “我猜想你一定是把毒药粉抹在了蜡烛的底部,随即趁乱换了我本来的蜡烛。”肖绛神思发散只是瞬间,很快又集中精神,面向女犯,“后来郭大管家调查的时候发现,你那支蜡烛还是特制的。当它燃烧,周围的腊质就会发热变软,更容易令药粉的毒性渗入食物之中。” 女犯抿紧了嘴唇,虽然她不吭声,但显然肖绛的推测是完全正确的。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你做了这些的手脚和计划是很费了一番心力和心血的。你的目的是什么呢?难道只是要杀了我吗?我是从武国嫁过来的,在嫁过来之前是个微不足道的人,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我扪心自问,也没有得罪过什么人,特别是燕北人。”肖绛目光明亮,说起整件事最重要的部分,“若说我没有价值让你这样浪费时间和精力,那么你的目标难道是王上吗?” “就是他!”女犯忿然。 “那么新问题又来了……”肖绛好整以暇,“你是怎么知道那天王上会回来参加天苍节,并且能算准他吃了我那块素糕的呢?” “我是从廖大人那里知道的!”女犯道。 “回答的这么快,都不想想的吗?”肖绛因为渐感寒冷,就轻轻捧起了那盏热茶,“而且,就算是你从廖大人那里知道了王上要回胜京的消息,那确切的时间也应该是天苍节之后。因为王上是临时决定急行军的,所以比原先的预计时间提前了一天。这件事连统领王府内外的郭大管家都不知道,所以并没有设仪仗相迎,廖大人又怎么能够预知呢?何况这预知还被你准确获悉了。” “我就是知道又怎样?”女犯低吼了声,开始胡搅蛮缠。 “不,你不知道。”肖绛摇了摇头,看起来胸有成竹,“所以你的目标并不是王上,而是我。” “你自己也说了,你是个无关紧要的人,我为什么为了你而费心费力呢?你值得吗?”女犯口出讽刺之言,脸上也露出鄙视的神情。 高闯微皱了皱眉,很不爽。 他的女人,凭什么让这种货色来质疑和侮辱?! 嗯,他的女…… 118 疯了 高闯按了额头,似乎要把这些很奇怪的想法赶出脑海。 肖绛看到,还以为高闯又不舒服了。 毕竟他是一个中了那么重的毒,从生死线上闯过来的人,是格外需要看顾的病号。如果在现代,估计他现在都不能出icu,更别说理事了。 又看到他的茶杯已经空了,这时候千牵又不能进来。于是也就没多想,狗腿子地跑上去,把自己的茶杯放在高闯的手里。 “这杯我没有碰过,就是捂了捂手。” 她的行动纯属自然,就是正常的关怀。但是做出来之后才发现根本没有过脑子,于是连忙尴尬的解释。 她专注于一件事情的时候,往往会忘记自己是身在异时空。而且对方是封建帝王,她这种“同事爱”非常不合时宜,甚至是非常无理的,不是随手的事儿。 房间里所有人都被她这个行为给震住了。 老郭目瞪口呆,情不自禁的和祝飞交换眼色:这个……也不是不行……但是实在是很亲昵的举动。 而且贫贱夫妻才会如此吧?还是很恩爱的那种。 可那是王上…… “本王不渴,你接着捂手。”高闯费了点劲儿,才能保持脸色的平静,同时把茶杯又递过去。 无意中指尖相碰。 目前他的身体还很虚弱,可是这个女人的手居然还比他的还要冰…… 到底是有多怕冷。 而高闯淡定的神情,瞬间解开了气愤的绷紧。 算是解开了吧…… 肖绛连忙接过杯子,继续专注于审问,掀过这无关紧要而且很无聊的一篇。 “值不值得这种事儿是相对的,而不是绝对的。”肖绛重新坐下,再度捧着茶杯,“你不用否认,你确实是想对我下手,但是你的最终目标还是王上。我这样解释你不服气吗?那好,我就分析给你听。” “你根本就不知道王上会在那一天那一时那一刻回王府,也不知道王上突然参加了天仓节的庆祝。所以,那块加了料的素糕本就是给我预备的。 ” “灯瓜节是讲艺堂里的活动,你知道是我提议和组织的,也自然会准备东西参加。同样,因为我在王府里的地位,我的东西肯定没有人吃。当你看到我端上亲手做的素糕的时候,因为样子那么丑,就更加断定没有人会碰。”她毫不避讳地批评自己的手艺,神情也很坦然,并没有什么羞愧的样子。 “可是在燕北,是个人都知道,粮食是一颗都不能浪费的。没人吃的话,我一定会自己吃掉。若非王上出现,那么中毒的就一定是我。” 听到这里,高闯莫名有点心虚。 她在王府里的地位这么被孤立的吗?说起来,这是他造成的呀。 “别往自己的脸上贴金了。”就听那女犯冷哼,“你的命都不值那个药钱还有蜡烛钱。” “不用试图激怒我。”肖绛淡淡的笑,“掌控一切而且占了上风的人是不会焦虑和暴躁的。输家,才会急赤白脸。” “你!” “我怎样呢?无论你甘心与否,无论你谋划了多久,你就是输了不是吗?输了的,就得认!”肖绛毫不留情,“你做这许多事,或者有你自已的原因,对此我无法置评。但是我看不起你,因为你滥伤无辜!” “你无辜吗?”女犯又冷笑,连声音都尖利了,“就算你是无辜的吧,可你嫁给了那个人,所谓祸及妻小,那也没办法的事!” “你看,我就说嘛,你虽是要杀掉我,但其实目标还是王上。”肖绛一针身血的点明。 这就是审问中对话的好处,因为只要肯说,就一定会有破绽。 何况这个女犯看起来非常冲动,或者说让仇恨冲昏了头脑,很容易被激。 “但我还是看不起你,因为哪怕你算准那块素糕会是我自已吃掉,但世事无绝对。万一哪个孩子好奇,就咬上一口半口的呢?”肖绛的声音也变冷了,“他们还都是小孩子,与这世上的恩怨情仇没有半文钱的关系。这你居然也下得了手吗?或者你根本就是不在乎!” “这世上的孩子不止是他们!”女犯突然激动,大吼了一声。 同时,激烈的情绪令她突然向肖绛扑来。 高闯心头一紧,手上下意识用力。只听“咔嚓”一声,扶手椅的把手都被他捏碎了,他整个人也差点冲过去营救。 好在祝飞在侧,眼疾手快,尽职尽责,在那女犯第一步还在半空的时候就重新把她拿下,死死按她跪倒于地。 女犯愤怒的强行扭转身,啐道,“呸,你也算个男人,七尺高的汉子,好意思称为王上的贴身侍卫,官职等同于将军。你有本事放开我,倒看看你是不是我的对手!” “我为什么放开你?输家。”祝飞不吃激,还挺气人,“没听王妃说嘛,输了就得认。你如果光棍一点,我倒还有几分敬重呢。” 老郭默。 真是活久了,什么都能经历呀。 王上意志坚定,可说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却是如此紧张那肖氏吗?刚才差点失态。以前并非如此,到底什么时候发生变化的? 而祝飞那小子,看似憨直,大大咧咧没心机,其实精着呢。 因为王上之前一句王妃,再加上如今的态度,他改口倒是快。 旁边,肖绛的注意力倒是集中在其他方面。 提起孩子,这个女犯如此激动,难不成她的仇恨与孩子有关?不是高氏姐弟做出的祸事吧? 不不,不太可能,是她想太多。 “其实说起来,你也不算全败,至少王上为你所伤。”肖绛叹气,“我猜,在王上出现的那一刻,他咬下那块素糕的一刻,你很惊喜,很意外对不对?不用再通过我,直接就能报了你的仇。” “你错了!”女犯高声喊道,“他死了算什么大喜事?我要燕北亡国,我要全燕北的人都去死,这样才能解我的心头之恨。” 这女人疯了!疯到家了! 老郭和祝飞目瞪口呆。 高闯也皱紧眉头,不明白为何有如此仇怨。 肖绛却轻笑一声,“那么我是猜对了,你杀我而目标是王上,原因就是想让武国有借口问责于王上和燕北。那么你背后的人,不是武国那边的,就是当武国与燕北交恶,就能得到利益的第三方。说来我肖绛何德何能,居然成了国之筹码!” 119 心痒痒 高闯直起身子。 他知道事情并不简单,看似一次刺杀事件,实际上背后有很多的利益纠葛。 他只是没想到,深埋在地下的那些脉络,会以这种形式浮现出来。 “那么幕后的主使人是谁呢?”肖绛问女犯。 女犯呵呵冷笑,因为祝飞没在按着她,就跪坐在那里,挺直了身板说,“没有人指使我,就是我想杀他!什么燕北王?不过是一个阴险狡诈,不讲信义之辈罢了!” “放肆!”祝飞一听就怒了。 高闯却淡定地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一边的肖绛却嗤笑一声,“不是我看不起你,就凭你一个人还真不做不成这样的事情。哪怕,从头至尾只有你出面。” 面对着女犯的怒目,又耸了耸肩,“王上虽然英明神武,是百年难得一遇的英主,可他不是银子,不可能人人都喜欢。为了保燕北的安宁,他不得不杀伐征战,死在他刀下的人多得是。所以有人爱他,也有人恨他,恨成你这样的,想必也不稀奇。” 老郭就憋了一口气。 有这么形容王上的吗?银子?! 再看王上,虽然面色还平静,但闭了闭眼睛,数息之后才睁开,似乎还吁出了一口气,想必也是很无奈的。 这位王妃其实真的挺奇怪,有时候聪明的吓人,可有时候又总做些让人无语的事儿,说些让人无语的话。 把歪理说的一本正经,还能让人无法反驳,真是还挺有本事的! “北刹毒,还有下毒的特制蜡烛都不是普通人可以得到的。”就听肖绛继续说,“我观察你行事和说话都十分偏激,通常这样的人环境都不好,更不会拥有权势。所以我推测,你背后一定有人。你这样也许是为了泄私愤,但必定也是被人利用。” “利用或者不利用,又与你何干?”女犯冷哼。 肖绛“哈”了一声,“你为了达到目的,都拿我做垫脚石了,还说与我没有相干吗?再说,你不供出你背后的主使,依我看也未必是为了保护对方或者是遵守信义,很大可能是因为你根本就不知道!你所见到的不过就是中间人。他知道你的愤怒,给予你支持和帮助,告诉你,如果成功就能顺利挑起两国争端,到时燕北国破家亡,才能消你心头之恨。” 她说着这么重的话,但是却娓娓道来。 那一盏参茶,她始终双手捧在眼前,却一直也没有沾唇,只是捧着、嗅着茶香,感受热气,一根苍白细弱的手指在杯子的边缘划来划去。 高闯在一旁看到,心里似乎被挠的有点痒痒的。 “既然你都知道,还多说什么?你说的对,既然输了就得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女犯昂然道。 “杀呀剐呀不是我能决定的,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机会。难道你想就这么憋憋屈屈的死去吗?不想把你的冤屈说出来吗?”肖绛终于放下茶盏,弯下身子与女犯面对面,目光直视着问,“这就是刚才我说的,死,也要死个明白吧。至于你背后的人,你觉得很重要,其实根本就不重要。你不说,也无外乎那些势力。” “你知道?!”女犯不信。 她武功高,人够狠,但显然见识有限。 肖绛摊开手,“只要推算一下,如果你的刺杀行动成功了,谁是既得利益者就知道了。哪怕既得利益者有好几个,以王上之英明神武,难道不会提防吗?难道会想不出对策吗?”顺手拍个马屁。 想了想,又激了一句,“而你失败了,对于对方来说实际上是打草惊蛇,对我们,反而是好事。” 说完又觉得哪里不对,偷偷瞄了高闯一眼。 高闯已经无力再追究她言辞里的不妥当了。 说谁是蛇?谁是银子?嗯?! 女犯却大笑起来,“死个明白?哈哈,我明白的很!我知道自己为什么那样做,也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去死!” 说着猛然指向高闯,因为戴着手铐,双手一起举着,“我不说!就是要让他不明不白,不知道自己做的到底是什么恶!想知道?等着阎王老爷告诉他吧!” 肖绛就皱了皱眉。 这个女犯的性格实际上是有点直来直去,比较刚烈的那种。明显不是受过训练的死士,也不是心机深沉的复仇者。 而她的刺杀,是基于目前尚不知道的仇恨。 之前种种,只要她推测得对,女犯就绝不否认,也没有什么避讳。看得出她是抱了必死的决心,不成功,便成仁。 她背后的势力只是利用了她的仇恨,而她也未必不知情,不过甘愿如此,各取所需。 但现在却出现了一种消极抵抗的状态,倒让肖绛有点为难了。 刺杀的缘由到底是什么?还有女犯为什么要同时陷害廖大人? 刺杀行动已经失败,背后势力并不难猜测。 毕竟,要弄到那么稀有的毒药和蜡烛,还要调查到这女犯与高闯的恩怨,都需要极强大的眼线和财力。 往远处说,如果上次她被劫持也是同样一个人的手笔,那么这个人甚至还能查到豆芽家久远的背景以及豆芽姐姐的现况! 这种大海捞针的事儿都能做得到,非掌握最高权力的人不可。 所以要么是武国那一位,要么就是越国的王。大家都明明白白的,不过心照不宣而已。 但凡大事,且切要缓行。 可看似无关紧要的小事,却是必须立即搞清楚的。 否则就是千里长堤,毁于蚁穴。 特别是那个中间人…… 国之角力,政治斗争,都是有迹可循的,只看谁更高瞻远瞩,谁更能做出英明决断。可是安插在身边那些无迹可循的钉子,往往才是致命的,必须挖出来! 但要怎么问呢?要怎么挖出这女犯内心的秘密呢? 正在肖绛一筹莫展的时候,高闯浑厚低沉的声音却忽然响起。是他一贯的冷冷的语调,但带着一种平稳笃定的节奏,好听的很。 “阳间的事,就由人来解决,不用麻烦阎罗王。”他缓缓开口,“本王不知你为何如此仇恨,但却知道你是谁。或者,你的身份能解释你的意图。不然本王派人去廖大人府上走一遭,大约也能调查出基本事实。” 女犯猛然抬头,“不,我不信!你是诈我!” 刘女。 高闯直接点出那个名字。 120 捂着胸口 “没想到还有人记得这个名字。” 女犯,不,刘女的身子抑制不住的轻微颤抖,眼睛里也很快积蓄了湿意,但并没有掉下眼泪。 因为个子矮小,就高高的扬着头,目光逼视向高闯,“那么,你还记得那些在战场死去的将士们吗?记得那些为你而死的孩子吗?” 高闯微蹙了眉头,可目光不闪不避,十分坦然镇定,“每一个在战场上为国捐躯的将士都是英雄,我确实记不得他们每一个,但是燕北记得!” “呸,你不过说着好听罢了!什么燕北记得?这种大话说着骗谁?”刘女目眦欲裂的瞪着高闯,“一将功成万骨枯,你就是让那些年轻人为了你的丰功伟绩垫脚,成就你百战之神的大名!” 她情绪忽然变得那样激动,而在场的三个男人都不擅长这般类似于吵架的争论,就算觉得她没道理,一时之间竟也无话可说。 可一边的肖绛却听不下去了。 她也是军人出身,虽然在现代时她没有上过战场,但是所学习的战争史让她深深懂得,正是那些伟大的牺牲才让她可以拥有和平。 所以她最看不得有人要诋毁和污蔑国家的英雄。 于是她忽然发火,猛地一拍桌子,大声道,“你糊涂!你简直混账!你怎么可以如此说那些燕北的大好男儿?他们是为燕北而死的!为燕北的百姓!其中也包括了你!不是为了王上。王上也是为了燕北才上的战场,他难道没有流血受伤吗?你现下这样说,难道是指责那些抛头颅洒热血的人们,是为了争权夺利而去的吗?他们死在战场上,是因为他们深知在身后就是燕北,所以一步也不退!他们以血肉之躯抵挡在那里,在你的嘴里就成了谋私利,为了讨好某个人吗?” 她越说越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你身在燕北后方,可以吃饱穿暖,还可以好好活着。可是你以为这些都是白来的吗?以至于你现在还有精神因为一点私仇,在不怀好意之人的挑唆之下进行刺杀,甚至期望整个燕北为你陪葬 !多么恶毒。” 她站起身,对刘女满目鄙视之意,“知道我为什么看不起你了吗?不是因为你的容貌,不是因为你的失败,是因为你心中只有小利而无大义。生而为人,你不配!” 肖绛特意提到刘女的外形,是因为她知道,这样侏儒的身材算是残疾,在社会不甚文明和开放的古代,必然是受尽了欺辱和嘲讽,甚至霸凌,所以她的性格才很激愤,听不进去逆耳的话。 于是干脆挑明,她鄙视的是对方的偏激。 而她突然原地爆炸,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高闯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心里有点暖。好像有一双小手,就捂在他的胸口上似的。 十三岁上战场,他隐姓埋名,只是个小兵,这让他亲眼见识和经历最残酷的战争事实和场景。 每当战事来临,死神就举起了他的刀,人命就好像稻谷被大片大片的收割。 他不是穷兵黩武之辈,也不是好战之人。可是只有战争,才能让燕北活下去! 这个道理很多人都懂,但只有这个女人当众说了出来。还讲的那么大声,那么义正言辞,义愤填膺。 他从生下来,懂事之后,就知道他要以生命守护燕北,他是保护者,那是他的天命,他的职责。 现在他突然被一个女人保护了,那感觉真是奇异…… 奇异的好。 一边的老郭咽了咽口水,缓缓站了起来,走到刘女的身边,“你说的这些歪理,也不知道是你自己钻了牛角尖想出来的,还是有人人灌输给你的。但是你知道吗?自从王上十六岁开始以王者之名统领整个燕北军,亲自领兵打仗,每一个上战场的将士,不管征战在哪一路战场之上,他都会叫人详细登记造册。他力求生有人,死有名。” 老郭叹息一声,“只是很多时候,战场上的将士们拼尽了最后一滴血,死无全尸,分不清谁是谁。但,王上也绝对没有让任何一个燕北士兵暴尸荒野。在战场上,王上总是身先士卒,最危险的最艰苦的,都是他亲自打下来的。他百战百胜的战神之名,固然是他能征善战,三军用命,也是因为王上知道,只有胜利才可以有机会打扫战场,带回那些英灵,让他们魂归故里。” “你们都是他的人,自然要为他说话!”刘女还是不服气。 “难道你没见过死伤将士的抚恤吗?难道你曾听说过,有哪怕一人被遗漏吗?”老郭问。 刘女噎住,答不上来。 事实上,燕北对军功的奖赏以及对退伍士兵或者死伤将士的抚恤都是异常丰厚的。 很多时候,雇佣国所提供的出兵费用,份属于王上那最大的一份,他都会拿出来贴补。以至于王上现在的私库空空如也,形同虚设。身为一个大管家,他都不好意思说…… 好歹是一国之主,那穷的真是叮叮当当的。 一边的肖绛不知道老郭内心的纠结,只是看到刘女开始自我怀疑,就趁热打铁道,“我们说的难道不是正理吗?即便你嘴上不愿意承认,心里至少也要想想吧。不然你肩膀上那个脑袋是干什么用?就是被人骗的吗?你搞不清楚状况,不肯说出那个中间人是谁,至少也得说说,你认为王上忘却了谁的死,居然让你如此愤痛苦绝望的。” “忘却?他忘的可多呢!其实他根本不会记得。”倔强偏激的刘女却蓦然落泪,可见那心头伤对她来说是多么无法痊愈,“对于你们伟大的王上来说,那些人的命就不是命,恐怕都只是数字而已。” “你这样说就不公平了。”肖绛断然道,“你又不是王上,更不是王上身边的人,你如何得知?只凭揣度吗?” 她觉得,自从触及了刘女正恨高闯的原因,她就变得不可理喻。可见她所说的那个死去的人,对她来讲是非常重要的,以至于能让她瞬间丧失理智。 “战场上每天死多少人啊,你指望着王上每一个人都记得,本来就是强人所难不是吗?”她紧接着反问。 121 男人的德行 肖绛直接蹲在刘女的面前。 “你武功这么高,恐怕这一生也杀过不少人吧,难道你每个人都记得吗?何况这样的杀人和战场上的战争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你都记不住了,为什么要强求王上呢,你这是不讲道理!你要为之报仇的人对你很重要是不是?对于女人来说,不是丈夫就是儿女。父母?以王上的年纪,估计跟你的父母不会有任何瓜葛。” 过了年,高闯也才二十七岁。 而刘女看起来五十多了,她的父母如果活着,年纪会更大,至少差着两辈。 她倒是不知道高闯的具体生日,但是也不必特意打听。毕竟他过生日,对于燕北来说也是会庆祝的大事吧。 刘女凄然而笑,“是谁都没有关系了,反正除了我,没有人会记得的……” “可是王上记得你!”肖绛打断道。 刘女抿了抿唇,有点茫然。甚至连眼神都不知道放到哪里,证明此刻她的心里很乱很乱。 从表现出来的态势看,她是一个至情至性的人,但也是个糊涂人,容易被哄骗,也容易偏激、激动。 这样的人如果是个没本事的也就算了,倘若是个有本事的,就容易被有心人利用。本事越大,造成的伤害就会越大。 说白了,就是因为她自身的条件或者以往不为人知的经历,造成了她在情商上的重大缺陷。 就像现在,片刻前她还仿佛随时随地能扑上去把人咬死,片刻之后就灰心丧气。那绝望的样子,真是有点可恨又可怜。 不然怎么有句话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呢。 “本王并没有直接见过你,但是听说过你。”见肖绛的目光扫过来,高闯说道,“是先王告诉我的。” 他父王去世很早,但是在他六岁那年,父王在王府养伤,那是跟他相处的机会最多的一次。 “他说在他的军中曾经出现过一位奇女子,名为刘女,身材矮小如孩童,但是武功高强、作战勇猛非常,常常能于百万军中取上将之首级,立下了无数的军功。没人知道她的出身,也没人知道她那身诡异莫名的功夫是如何习得。”高闯的食指轻轻摩挲着那差点被他拍碎的椅子扶手,“只是数年之后,先王正要提升她的军职,她却突然不知所踪,再也没有出现过。” 因为才中过剧毒,身子亏损的厉害,才说了这么一段话,他就有点气短,于是慢慢又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先王一直非常遗憾,很担心那刘女是死在了战场上。因为身量太小,和那些碎尸血肉混在一起,找不出来了。还曾经说,这样的出类拔萃的人物本来应该好好葬了,供后人瞻仰。虽说英雄不问出处,可那也不该生无来路,死无去程。” 听到最后那个八个字,刘女突然哽咽了一声 。 高闯却又道,“先王还画过刘女的画像给本王,提起的时候,每回都是赞叹之色。他说,做人就当如刘女,不管老天多么不公,不管处于什么样的劣势和低处,也要敢和这天命,敢和这世道争一争!” 其实,父王还有一句话是他没有明说的。 父王说:身为燕北人,身为高氏家族的继承人,就要用自己的实力问一问老天,凭什么燕北人的百姓就得吃喝无着,燕北的男人就永世为其他各国所雇用的鹰犬!要靠自己的命养活一家老小! 父王说燕北还弱,他没有选择。但是他希望燕北强大,终可找到另一条出路。 “说起来,刘女还开创了一个先河。”高闯找补了一句,“在她之前,并无女子从军。她在征战之时,也是冒充男子,还曾因为身材备受嘲笑。到之后现了女身,却没有一个男人不折服于她的强大。于是在她之后,燕北开始出现女军。有才华有能力的女子也可以为民征战,为国扬名。” 听到这儿,在场的其他三人都不禁有点惊呆了。 刘女现在如此狼狈糊涂,没曾想也有过那样光辉的过往。若不是当年她的努力,甚至不可能有现在的练霓裳,居然做到女将军那么厉害! 不过才审问那么点儿时间,肖绛对眼前这个刺客的感受已经反转再反转,变了好几回了。 人真是天底下最复杂的生物呀! 那么问题来了:曾经的女英雄,怎么变成了现在这般模样?!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后来你为什么离开了?如果不离开,你就是燕北,甚至三国境内的第一位女将军!”肖绛不无遗憾的道。 刘女笑了。 苦笑,冷笑,凄凉的笑,骄傲的笑,种种情绪都混杂在那个笑容中,令她看起来面容扭曲,笑着又是哭着。 “想知道吗?”笑毕,她忽然抬起眼,肩膀也跨下来,放弃抵抗的样子。 但却不是对着高闯,而是看向了肖绛。 后者连连点头。 她想揭示的谜底,很可能就在刘女以往的过故事之中。说不定,也可以问出那个中间人的线索。 “我累了。”刘女委顿于地,“这么多年,我累了。这次布置了这么多事,我也累了。既然你们知道幕后主使的那方势力,既然我已经满盘皆输,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你想知道吗?好啊,那我告诉你。” 她顿了一顿说,“但是我只告诉你。女人的事,我只讲给女人听。男人?呵呵,还不都是那个德行……” 在场的三个男人都有点别扭,不管是为王的,为将的,还是身为大和尚的。 这刘女也真是很奇葩,明明说着家国天下,又转到了私仇私恨上,然后又转到了男女之间。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刺杀嘛,没成功嘛,幕后的黑手也总归是那几只没有错嘛,可为什么透着这么复杂呢?难道她所作所为,与一个渣男有关? 不过若她真的想说点私密的事情,在公堂上审理起来确实也是够尴尬的。 于是老郭就咳嗽了声,目光望向肖绛,想知道她的意思。 肖绛连忙点头。 很多事情就像海上冰山,人们看到的只是水面上那一点点。实际上大部分根由都在水面之下。要杜绝以后这样的事情发生,就必须把水面下的东西搞搞清楚。 老郭回了个眼神,意思也是:不管多复杂,这件事儿都已经查到现在了,还是水落石出的比较好。 可是他们谁也没有想到高闯却断然拒绝,“本王不准!” 就四个字。 123 是个妙人啊 听说了刘女的事,练霓裳很快就到了。 “从前在军中,也曾听老人们提起过。”练霓裳的情绪比较复杂,“她是英雄般的人物,开拓者,虽然很多人忘记了,但也有人记得。就连她最后的不知所踪也充满了神秘感,却没想到要她居然成了一个刺客,还要刺杀王上……” 要知道,刘女的传说是激励她在战场上勇往直前,最后成就燕北第一个女将军之名的偶像人物。 现在还该不该崇拜她呢?还是应该憎恨和唾弃? 想了想又摇头,神情略放松了些,“不,她要刺杀的人其实是你。从王上误食的你做的素糕之时,她就已经败了。我猜她一定很想阻拦,只是没有办法而已。” “你那是什么神情?”肖绛气得要跳脚,“又是什么意思呢?难道因为她想刺杀的人是我,她的罪过就比较轻,是容易原谅的吗?” 练霓裳也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努力一本正经的说,“我发誓效忠的只是王上好吧?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搞不好是奸细,那咱们就是敌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总之你就是舍不得谴责你的英雄,如果她针对的是我,你心里就会好过一些对不对?真是自私又没有底线的家伙!”肖绛翻了个白眼。 练霓裳就笑起来。 为了王上,肖绛这一次是怎么施苦肉计,又怎么设局,挖出了这样一条潜藏的暗线,她是亲眼看着的。还有之前,肖绛在讲艺堂做的那些事情,那么新奇又有趣,不管她心里再怎么戒备,也对这个女人产生了好感。 是个妙人啊! 在她的认知里,一般有趣的人都不会太坏。而且王上的态度在产生着微妙的变化,这样说来,她和这个女人也是可以尝试做朋友的。 从战场上的女将军便成王上后宅的女人,她真的很无聊啊。有个有趣的人相处相处,也蛮不错的。 重要的是,王上这次能够闯过生死关,这个女人也是起了很大作用的。除了找出凶手之外,还有那个洗胃…… 对王上有益,对王上忠诚的人,她都乐意结交。 “就知道你们不信任我。”肖绛斜了练霓裳一眼,“不过我不着急,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又不是即时片刻就去死,日子长着呢。” 顿了一顿又正色道,“其实我倒觉得你可以把你的崇敬之情跟刘女好好表达一下,她知道自己没有被人忘记,而且是被人尊敬着的,说不定感动之下,交代得更彻底一点。” “怎么能欺骗我的英雄?”练霓裳侧目。 “那么你的英雄和你的王上选一个,你怎么选?”肖绛笑。 “王上!”练霓裳都没有犹豫。 这样肖绛倒好奇了,高闯到底做了什么,让他手下的人一个一个对他忠诚无二,就算为他去死也在所不惜。 能形成这样的领导魅力,也是非常不容易的。 “也不能说是欺骗,应该说感化。刘女这些年的日子只怕过得不好,很可能还失去了非常非常重要,甚至比她的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这才让她变得更加偏激,情绪很不稳定,也才容易被人利用。” 刘女行事作为真的很极端,若在现代就必须看心理医生。如果再有什么打击和压力,搞得精神分裂也不一定。 肖绛想着,站起来迈步向外走,练霓裳就跟上来。 “所以你是在救她,你在挽救她。不管经历了什么样的苦难喝绝望,她那样的人,那样低到尘埃里去却不曾屈服于命运的人,绝对不应该落得这样的凄凉下场。”肖绛叹了口气,“英雄迟暮,美人白头,虽然是无可奈何,却也不一定要成为悲剧的。” 听到她这样说,练霓裳的脚步就顿了一顿,神色也敛了起来。随即就像想明白什么似的,眉目间豁然舒朗起来,快步追了上去。 尽管刘女拒绝,可是自从知道了她的出身和经历以后,不管是老郭也好,祝飞也好,但凡和高闯一起打过仗的,对她都有了几分尊敬之意。 于是刘女没有再蹲地牢,而是被关在上次她被抓的那个院子里。只是她的武功太高了,祝飞等人也不敢托大,布置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守卫,院外的衙守军也支会过了, 门上更是重重的落锁。 刘女本人也依然戴着手铐和脚镣,只不过房间里布置了简单的桌椅,还摆放了茶水食物。 练霓裳和肖绛进去的时候,看到她正坐在椅子上发呆,眼睛就直直望着窗边的光亮,食水都没有碰过。 她本来就是侏儒,身材十分矮小。经历了这一切之后,神情也很憔悴。现在看起来整个人都是委顿的,灰扑扑的一团。 她已经没有任何生的欲望。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看到她的那一刻,肖绛就知道根本不必审问,刘女会把一切所知的都告诉她。 “你不想活了对不对?”她就这么直截了当的说,不管旁边的练霓裳多么目瞪口呆。 “我猜想,你从小因为先天条件一定倍受欺凌,连活下来都很难吧?可是你不服输,鼓励自己奋发向上,当你终于要有所成就的时候,你肯定遇到了什么事情,燃起了你巨大的希望。”肖绛娓娓道来。 “为着这个巨大的希望,你毫不留恋的抛弃了曾经努力得到的一切,隐姓埋名。可是,你这个最大的希望最终却破灭了,彻底的破灭了。于是,报仇成了你活下去的唯一目的。可惜就连这个目的都被我们挫败了,于是你只想尽快了结这件事情,然后向老天认输,把生命还给他。” 刘女的眼珠子终于动了动,看向了肖绛,而后凄然一笑,“你是个聪明的女娃,燕北王娶了你,那是他的福气。你那个什么推理说的还真是对,可是你要明白,太聪明的人都是不长命的。” “我管那么多干嘛?”肖绛无所谓地一摊手,“如果因为怕活不长,我连聪明都不允许自己,那我也太憋屈了。我是觉得,人活一世,美也好丑也好,穷也好富也好,总不要畏畏缩缩,退避三舍,要发生的事,该如何便如何!” “说的好!”刘女就由衷的赞了一声,随即又哼,“那你就听听我的故事,看你经历了我的这些事情,到了我这个年纪,还能不能有这样的心态。” 124 他在就好 刘女本出生在富贵之家。 可惜她是妾生女,本来地位就不高,何况还身有残疾?且不是胳膊腿儿有碍或者是聋哑失明,而是那种古代人认为恶鬼投胎的侏儒。 出生之后,她的父亲想把她溺毙,连亲生母亲也不想要她,觉得自己生了个怪物,怕她给家里以及自己带来灾害和不幸。倒是她的祖母念她终究是自家的骨血,令她有机会活了下来。 正如肖绛所推测和预料的那样,从小到大,她真的受尽了欺凌和虐待。 儿时,凭着本能的求生欲望。懂事后,就凭着一股子倔强之气,才能顺利长大。但那些侮辱和伤害,从来没有缺席过。 在她八岁那年,她的妾室娘亲,不愿意因为她在接受别人的白眼,也不愿意他的父亲从不涉足自己的院子,就哄骗她说,城外的山上有老神仙,只要诚心诚意的求得老神仙收她为徒,就能让她的个子长起来,和正常人一样。 所以她傻乎乎的准备的东西,离家出走了。 还天真的以为,如果不偷偷摸摸的走掉,家里人必会拦着。没想到她走了之后,她的娘亲和家人格外的欢欣雀跃仿佛,卸下了一个让人耻笑的负担。 但是,山上哪来的神仙?却有不少豺狼虎豹,毒树荆棘。 不过老天在欺压她的同时,也给了她一线生机。老神仙是没找到,但是差点被豺狼吃掉的时候,被一位隐居深山的高人所救。 高人见她实在可怜,就收她为徒,教她识字,教她练武。凭着那一腔不服输不认命的刚勇之气,她玩命的用功,吃的苦连师父都看不下去了。 但也正因为如此,十年后师父病故,她下山后再也不惧怕任何人。 那时候她已经知道了自己是被亲生母亲骗出家门的真相,也明白亲人从来不想要她,所以就没有再回家。 她终于明白,她本就是个没人要,没人爱的东西呀。 只是在市井人群里生活,各种欺负和嘲笑并不曾停止。其实那些底层的,所谓老实人的尖刻,往往更伤人。 这让她甚至后悔,为什么要离开深山老林呢?野兽吃人是因为要活下去,却不会欺负人。 但刘女没有报复,因为她一直记着师父让她立下的誓言:绝不会因为自己的力量强大而任意胡为。 她只是想平静而平安的活下去,直到老死为止。 可哪怕她做了最脏最累的活计,勤勤恳恳,也很难养活自己,经常饥一顿饱一顿 的,穿的也破破烂烂的。 那些势利眼的人们却因此更看不起她,就连走在街上,被人随意辱骂或者被顽童追打丢石头的情况,也屡见不鲜。 正当她心灰意冷,准备重归山林的时候,她遇到了一个男人。 那男人是一位公子的仆从。 别人都嘲笑她,欺负她,可那个男人并不。 他为她驱赶开那些不懂事的顽童,为她顶回那些泼妇所说的难听的话。给她带吃的,还给她拿了家中童仆穿旧了的衣服。跟她聊天,对着她笑。最后更是为她找了他们府里粗使丫鬟的洒扫活儿,让她可以有片瓦遮顶,有衣穿,有饭吃。 她知道,他只是善良而已,只是同情她罢了,对她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可是十八岁的少女心,却为这个年轻男人彻底而动。 那个男人是她人生中除了师父之外,对她最好的人。于是她私下发愿,要用生命报答对方。 不久后,府里的公子一介文人,却要投笔从戎。身为公子的仆从,男人誓死跟随。 他与他的公子之间并不单纯只是主仆的情谊,可以说从小玩到大,有过命的交情,亲如兄弟。 她担心男人到战场上的生死,于是女扮男装,也从了军。她不敢在男人面前出现,也不想男人知道她做出了什么牺牲,只要他好好的就可以了。 但就算在军中,她的外形也是备受嘲笑和欺压。为此,她都不能做正式的小兵,只因为养了一手好马,被破格录用从马倌做起。 不管多苦多累,她都忍着,只要远远的看着那个男人,在他有危险的时候能冲上去保护他就好。 很快,机会就来了。 在一次大战中,公子所在的队伍被敌军围困,很快就要全军覆没。男人和公子在一起,若战事败,肯定也活不成。所以她冒着巨大的风险,独自夤夜偷袭敌营,砍了敌方主将的脑袋。 主将阵亡,敌方大乱,公子所在队伍趁机突围成功。 刺杀!那次之后,她发现自己非常适合做刺客。 没人会提防一个孩子,没人知道孩子可以杀人。而她状如孩童,她的残疾却成为了优势。 因为这件事儿,男人发现了她的存在。但是她苦求男人,不要泄露自己的秘密,推说想要建功立业。 于是男人为她保守秘密,她也留了下来,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每次在大战中,她都作为先锋冲在最前方,还经常担任偷袭的刺客之职。几年来屡战得手,成为先王赞赏的士兵和敌方头疼的敌人。 可是这样与男人的朝夕相处,男人把她当成同袍兄弟,她对男人的爱却越发深沉不能逆转。 为此她设计泄露了女儿身,以为有了这样的生死情谊,男人会不再介怀她的外貌。但男人虽然与她感情深厚,却还是很在意的,无法爱上她。 但是那时,她在军中已经有了响当当的名号。她才懂得,只要你实力足够强大,哪怕再矮小和丑怪,也会成为众人仰视的人。可惜,她从来不在意被别人仰视,只是想那个男人能低下眼睛看看她而已。 之后,她连续救了那男人和他公子的几次性命。更在一次为了那个男人,甘愿舍身,以命换命。 那一次的凶险,她险些活不过来。 弥留之际,男人问她有什么未了的愿望。她觉得自己必死,就大胆表白了感情,说想要嫁给他。 男人觉得欠她良多 ,答应了。 而那承诺就像久旱之后的甘霖,滋润着这个枯萎的生命又重新焕发了生机。 她活了下来,男人就要履行承诺。 何况那公子在旁边目睹了一切,也不允许男人背信弃义。 她担心男人面子上不好看,小时候被家人父母嫌弃的一幕,仿佛用出现了。 可为了这份情,她宁愿放弃了即将到手的荣耀,从此隐姓埋名,困居一个偏僻的小院子里,绝不在众人面前露面。 她的世界,只要他在就好。 125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可是,她还是太高估了岁月和感情。 她退隐后不久,那公子受伤,再也无法上战场,只能回归燕北国内,开始做文官。 男人跟随着公子,成为了他的大管家。 他每天为公子进行各种应酬,迎来送往,在那府里,一人之下,众人之上。 如此的身份,她就成了那个带不出来的妻子。甚至她都没办法进入那个高门大户,因为男人没有勇气公开娶了一个侏儒。 她只怪自己,却并不怪他。 听说在武国,越国,哪怕是取官取仕,都要相貌仪伟,长得不好看的都不能用,何况像她这样残缺扭曲之人呢。 何况,他并没有抛弃她,只是不愿意公开罢了。他们之间还算恩爱,甚至还连生了三个儿子。 于是一个驰骋沙场,纵横千里的女英雄,就困居在一个小院里,守着三个孩子,慢慢湮灭了自已的大千世界。 但即便如此,她也感觉很幸福。 为了男人能在那府里不孤单,有人帮他应付里里外的事情,她甚至忍痛给他纳了妾。对外,那个妾才是他的正妻,而她是见不得光的那个。 生下第一个儿子的时候,她就很担心孩子跟她一样,是一个恶鬼转世的丑八怪,是个残疾扭曲的人。然而孩子生下来的个头虽然很小,但很快就长得和正常孩子一样,无论智力还是身体。 第二个第三个也一样。 但是后来,她却觉得也许孩子个残疾的,就能永远留在她身边,不会这么那么早就去死。因为孩子长得人高马大,热血沸腾,到了年纪就一定要去从军,就像燕北的大多数年轻男儿一样。 此时先王已经去世,已是高闯临国领兵。 她知道很多人并不懂得战争的残酷,只有经历了才会有深切的感受嗯。他们只一腔热血,想要报效国家,挣得军功立业,光宗耀祖。 虽然她知道这是无奈之举,但事关自己的骨肉,还是试图阻止。 然而她不能! 第一个孩子从军,几年后阵亡。 第二个孩子从军,几年后阵亡。 当她只剩下自己的小儿子的时候,就想拼尽一切留住他。 燕北征兵本来就有这样的规定,哪怕沦落到女人和老人上战场,每个家庭也必然留下一个青壮男丁。 可她的幼子说遇到了王上,王上点他为亲兵,认为他将来必成大器! 她这一生,对自己最狠。 可对自己爱的人,心底却无比柔软,甚至是软弱和顺从的。所以,她虽然暗中责怪王上这样的蛊惑她的幼子,却仍然做不了那备受宠爱的孩子的主。 于是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偷偷找到她的丈夫。让他利用自己的一点权利,把儿子调到离最危险最远的地方。 男人答应了,却没有做到。于是一年前,她的幼子,她唯一的骨肉也阵亡。 她所有的一切,所有的盼望和所有的喜悦,努力了一辈子集中起来的那点点卑微的幸福,都在那一瞬间灰飞烟灭…… 她找到男人,男人却告诉她,不能因为私利而违背王上的命令! 王上,王上,又是王上! 她所有的恨与悲凉无处宣泄,就集中在了高闯的身上。 如果不是燕北王不负责任的蛊惑她的幼子,她的乖宝还留在身边。如果不是他的男人对燕北王的忠诚高于一切,他的孩子就不会死。 死无全尸! 和其他人家的孩子血肉混合,无法分开,都不能单独埋葬,而是要一起葬在英雄冢。 偏偏这时候,男人这把年纪了,却令妾室怀了孩子。 她的丈夫还会有儿子的,而她却再也没有了。 她了无生趣,想到了去死。 然而却在投河的那一瞬间,被人救下。 那个人对他说,燕北王是雄主,所以不愿意屈居人下。倘若他愿意低头,不管降了武国还是越国,百姓都有一口饱饭吃,也不用燕北男儿们上战场去以命换命。只是那时,燕北王顶多就是个闲散王爷了,无权无势,哪有现在这般一呼百应的威风。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燕北王高闯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所以他宁愿以战养国,牺牲燕北的大好儿郎,以保全自己的荣光。 当然,他也是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因为他那样人就算投降了,其他国主也不会放心,毕竟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听了这番话,她的死志就变成了对高闯无边无际的恨意。 那人高高在上,生而为王,不知道其他人活得有多么辛苦。他不愿意牺牲自己去成全燕北,却还要说的那么好听,骗了多少的儿郎为他抛头颅、洒热血。 所以,她想让高闯去死。 但是救她的人对她却说:高闯死了,自然有高氏家族的其他人继承王位,燕北仍然无救。 只有杀死高闯新娶的王妃,武帝亲封的御妹,那位来和亲的公主,武帝才有借口起兵,最终也才能大一统,给燕北百姓以安宁。 哪怕武帝不会借此出兵,但也会于燕北交恶。那样的话,如果富庶的越国拿下燕北,武国袖手旁观,燕北也不会长久的征战下去。 什么叫国?是帝王的国,不是百姓的。 对于百姓来说,能吃饱穿暖有好日子过,能让儿女们不用年纪轻轻就死在沙场,可以生儿育女,传宗接代,共享天伦就是最好的。 谁当皇帝或者王上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懂了,信了,她深以为然,觉得从前白活了,只有这时候才算明白。 于是决定以一己之身做这件大事儿,让其他娘亲不再遭受丧子的痛苦。 她被洗了脑,不觉得这是错的,反而觉得自己的牺牲非常伟大。紧接着那个救她的人给他提供了各种便利,包括毒药和蜡烛,让她寻找机会。 她等到了天仓节。 关于王上的行踪和天仓节的布置,她是从她丈夫那里偷偷打听到的。而且因为身份便利的关系,她也偷偷摸摸钻进了廖夫人的马车,打扮成孩子的小厮混进了王府。 最后她还陷害了廖家,只因为她爱了一生的那个男人,她的丈夫,是廖老大人的贴身管家廖忠。 当年的那位公子,正是廖老大人! 一切的答案,就在这个故事里。 至于那个救她的人,她并不知道具体是谁,只知道是个年轻的公子,长相虽然普通,气质却很高华。 唯一与众不同的是,那人在拯救落水的她时,弄湿了衣裳。 回到内室换衣服的时候,门帘被风吹动。她无意间看到,在那人的肩膀上有一个奇怪的纹身。 126 三个女人一台戏 听完刘女的故事,练霓裳气得一直咬牙,咬得咯咯响,肖绛都怕她牙齿碎了。 “那个廖忠我还是见过的,还以为是个敦厚长者,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无耻之徒!”她生气的一拍桌子,“听闻他老来要得子,我还看在廖大仁的面子上是送了礼的!现在想来廖大人能允许自己的贴身管家做出这等事来,也不是个好东西!” 她是什么样的力气?差点把那桌子拍散了。 这还是肖绛第一次看到练霓裳表现出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 廖大人是谁?平章政事!从一品的大员,中书省丞相手下。因为燕北的丞相不理事,相当于实际上的丞相了。 她居然说骂就骂,愣是怪可爱的。 自从认识以来,这位前任女将军,现任能王府三夫人一直是冷冷的,搭配着她高挑的个子和脸上的伤疤,真的是一个很酷的姑娘,让人难以接近的那种。尤其她对脸上的伤疤那种慢不在乎的态度,特别的帅,没想到性子这样暴烈。 “不怪他的……不怪他的……”刘女却忽然为廖忠辩护起来,“我这个鬼样子,世人不容,就连亲生的父母都十分厌弃,甚至连名字都不给我起。只给了个姓氏,因为是女子,就名女。” “世人不容?哪里的世人!”练霓裳一脸恨其不争的样子,“再说他们是普通人吗?老廖书香世家,廖忠是他从小到大的贴身仆从,也识文断字。既然受了圣人的教诲,就应该懂得不能以貌取人。而他既然那么在乎,当初就不该娶,既然娶了又嫌弃,这么遮遮掩掩的,算什么男人!” 老廖都说出来了,大人二字都省去…… 而肖绛觉得她说的对。 “他……他好过的……不然我怎么会喜欢他。真的不是他的错……”刘女却凄然摇头,“当初他对我本无男女之情,是我利用救命之恩,挟恩求报。既然如此,现在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自己强扭来的瓜,多苦也要说甜。我恨的只是他为什么不帮我的儿子?那难道不是他的儿子吗?一个两个在战场上送了命,他难道不心疼吗?” “这个却是你的错。”肖绛还没说话,练霓裳就回怼道,“战场上每一个阵亡的将士,还不是谁家的儿女呢?” 意思是你的儿子并不比谁的更金贵。 “而且你从根本上就错了。”练霓裳还没说完,“你的小儿子告诉你,王上钦点他为亲兵,并且说他将来必能成才,一定是骗你的。以我对王上的了解,他从来不会这样和将士们说话,他也没有亲兵。” “你是燕北王的女人,你当然会维护他!”刘女回忆起过去的事儿,沉浸其中,本来凄凄婉婉的,但是说她小儿子骗人,立即来了火气。 本来就是个偏激的,而且被仇恨冲昏头脑的人啊! “再说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虽然做了女将军,可是最终还不是做了王上的妾,留在这王府里混吃等死,再难有作为!我虽不济,好歹是个正妻!” “那又如何?”练霓裳昂然道,“我虽然没有你惨,但我也是个破了相的女人,王上并没有因此觉得我见不得人。再说廖忠和王上能比吗?王上那样的人都没有嫌弃我,他又凭什么嫌弃你?” “你!什么也不懂的黄毛丫头!”刘女也拍了一下桌子,手上的镣铐哗啦哗啦的响。 “哎呀哎呀都冷静一点,咱们这不是吵架好吗?”肖绛想息事宁人。 不是说好了是审问的吗? 果然三个女人一台戏,本来是说的正事儿,怎么突然间变成吵嘴了呢? 结果练霓裳似乎根本没有听从肖绛的劝架,继续噼里啪啦的说,“你小儿子那样编排王上的话,只是为了能够顺利从军。他想实现自己的愿望,可你却百般阻拦,迫得他撒谎。如果你是个心里清醒的,倘若劝阻不成,你就应该把你在战场的经验告诉他。那样,他活下来的可能更大些。再退一万步说,你完全可以向府衙举报。燕北国征兵有明确的规定,家庭里最后一个青壮男丁是不被允许从军的。你小儿子即便参了军,也会被退回来。你为什么不光明正大一点,非要廖忠利用廖大人手中的个人权利呢?想来你是太溺爱孩子,怕他恨你,所以才要让别人出手。我看你才是在内宅久了,软了骨头,失了你从前的风骨。亏我一直以你为楷模,听说你出现还做了刺杀的事情,就想着你一定是有苦衷的,一定要为你求情!” “哼,谁要你求情!”刘女憋得脸都红了。 “不要因为你是前辈,我就不能说你。”练霓裳豁然站起身,“战场之上,每一仗都要阵亡很多大燕北的好儿郎。如果每一个娘亲都像你那么恨,那么只想着私利而不顾大局,燕北早就完了,不用等着什么武国或者越国打过来!” “好啦!”肖绛也站了起来,加大了声音。 同时伸手拉住练霓裳,“我是来审问的,你是来协助的,现在事情原原本本的脉络已经浮出了水面,我们先去王上那里复命吧。”说着就快步往外走。 练霓裳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她很分得清主次,骨子里就有战场上那种下级服从上级的本能。 正如肖绛所言,这次的审问肖绛是主,她只是保护肖绛安危的辅助者。那既然肖绛已经离开,她就没有理由再留下,只能跟上去。 肖绛走得很快,但是练霓裳人高腿长,又行军惯了的,很快就追上了。 看到四处僻静无人,肖绛抚了抚胸口,让自己因为急促的走动而造成的喘息平复了些,才对对练霓裳说,“你刚才那样是不对的!” “我有说错什么吗?难道你不同意我的观点?”练霓裳哼了声。 她就是这样的个性,以前在战场上,如果不同意行军方案,对王上也是有什么都直说。 “我们是在审问,而刘女确实一五一十都说了。其中是真是假,是需要考证的。”肖绛一改平常的笑眯眯,脸色严肃,“这种时候,该追究谁对谁错吗?世界上的事儿和人的感情都如此复杂,怎么是三言两语辩白的清楚的?” 127 你要的肉 练霓裳抿着唇,不出声。 肖绛呼出一口气,“倘若刘女还有什么细节没有透露的话,这个时候我们与她交恶,她觉得我们不值得信任或者在轻视她,恐怕就很难再挖。” 刘女的心防忽然崩塌,起因不就是王上记得她是谁吗?还记得她过往的那些辉煌吗? 这是关键之所在。 “我……”练霓裳一愣,有点后悔自己的冲动了。 “这么说来,你还是个嫉恶如仇的个性,平常都看不出。”肖绛也缓和了语调,带着点苦口婆心的劝道,“听了刘女的故事,我也恨其不争。她拼到后来那一步,实在不容易,结果这么轻易的就自己践踏了,而且也觉得廖忠实在是没有担当。但是一个巴掌拍不响,我们只是听了刘女的一面之词,谁知道其中还有什么复杂的内幕呢?感情的事,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就像你和王上,刘女不是也觉得你放弃了大好前程,屈居给人做妾是很没出息的行为吗?哪怕那个人是王上这般的英雄人物。” “我和王上不一样……”练霓裳冲口而出,但又及时止住话头。 肖绛不想窥探他人隐私,所以也就点到即止,“我的意思是不要轻易评判别人的生活,再说我们也不是为了追究廖忠是不是个渣男啊。” “渣!”练霓裳就一个字。 虽然这个“渣”这个字眼儿是非常新奇的用法,但她就觉得肖绛说出了她形容不出的感觉。 “但从一个教育工作者的角度来看,我觉得刘女对他小儿子的行为确实像你说的那样出现了偏颇,可惜造成了悲剧,没办法再挽回了。”肖绛叹息了一声。 练霓裳点头,被认同的感觉还是让她心里舒服了些。 而且“教育工作者”?这词说来也新鲜。 王上新娶的这位,经常会说些奇奇怪怪但又无比贴切的词啊。 “我要向王上回报这边的情况,你要一起去吗?”肖绛把话题导正。 练霓裳左右看看,摇了摇头,“我是被派来保护你的安全的,这些个阴谋诡计,这些个涉局陷阱,我不擅长也不耐烦,还是你来负责吧。” 说完又嗤笑一声,“咱俩在这里顶了两句,周围不知道多少人偷偷看到,明天府里不知道传出什么闲话呢。哼,王上没醒的时候这帮人六神无主,纯粹是废物。王上这是没事儿了,你看着吧,又不知道是谁生出闲心来了。既然如此,我们就在这里分道扬镳,让他们就误会你我发生了龌龊才好玩儿。呵呵,我实在无聊,想看戏,也得的引诱人来演呀。” “那个……”肖绛话还没出口,练霓裳已经风一般离去了。 好吧,一个刺杀事件反倒逼出好多人的真面目。 怪不得从前她遇到的一位道长说过,不管是多么坏的事儿,只要你肯仔细寻找,也是能找出好处来的。 天色有点晚了,寒意袭来,肖绛紧了紧身上的大毛斗篷,快步向谷风居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感觉出了问题,终归是看到路上的仆人和往常不一样,对她毕恭毕敬起来。 到了谷风居,就见到祝飞亲自守在外面,直接把她引入了高闯的居室。 一进屋就闻到了饭菜的香气,还有药味…… 就见高闯正坐在桌子边准备用晚餐。 肖绛看过一回他吃饭,不过是早餐,相当简陋不讲究。就像个平常的军士那样,在吃这方面,他真的没有什么王者风范。 不过这次却丰盛多了,只是大部分都很清淡,大约是他中毒才好的缘故。而且粥汤里散发着药味,肯定是温补的药膳。 “王上,有结果了。”她上前回禀道。 高闯却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先坐下吃饭。” 又指了指一个盖着的小砂锅,对肖绛说,“你要的肉。” 肖绛愣住了,“能和王上同桌吃饭吗?”她心里想的,不知道怎么就冲口问出来。 “有什么不能的,燕北没那么多讲究。”高闯眼睛也没抬的说。 正在肖绛不知所措的时候,老郭甩着手上的水珠儿走进来,显然刚才在暗间洗手来着,之后也就坐在高闯的另一边,笑嘻嘻的道,“那就谢谢王上赐饭。”显然也是一起吃的。 肖绛这就松了口气,依言坐下,打开自己面前那只小砂锅的盖子。 羊肉的香气顿时扑面而来。 她差点欢呼,见果然是炖的软软烂烂的羊肉,心情瞬间变得极好。 她挺喜欢羊肉的,但是自从穿越而来,这可是第一次啊。 就是……这锅子有点小,比饭碗大不了多少。 高闯像是明白她心里所想似的,用手指敲了一下桌面,“你的伤没好,不能多吃。” 哎哟,家长语气。 毕竟羊肉是发物,她为了施展苦肉计是受了点皮肉伤的,本来不应该吃。但是阿九说她身子亏虚,温补倒是很好的。于是在羊肉里放了一些克制那燥性的药物,少量食用,有益无害。 听到高闯这样说,肖绛的脸垮了那么一瞬。但一想到有的吃总比没吃好,又立即高兴起来。 她在极度放松的情况下又没有注意情绪管理,表情十分丰富生动,离她只有一个座位距离的高闯看得清清楚楚,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确实经常与部下或者臣子同桌而食,并没有武国皇帝那么讲究,还可以一边吃一边商讨正事。但是和女人坐在一起吃饭,却是第一次。 又看到一锅羊肉就让这个肖十三那么开心和满足,再联想起她平常那诡计多端,设局害人,经常做些奇怪的举动还歪理满满的模样,对比着此时的率真与简单,十分矛盾,也十分有趣。 一个桌子上三个人。 肖绛专注于自己的羊肉,吃的浑身都热乎乎的。 高闯却有一搭无一搭地缓慢进食,眼睛不时瞄一下肖绛。 老郭在旁边啃着馒头看着这一切,又眼馋羊肉却不敢抢,又对王上最近态度的转变充满了深深的怀疑。 这是要变天了吧? 128 魔鬼藏身于细节之中 肖绛把一小砂锅的羊肉吃得干干净净。 看她那么有胃口,吃的那么香,高闯在担心她吃撑的同时,也禁不觉得自己的药膳没有多难吃,也多吃了几口。 就老郭有点不满。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他虽然头上无毛,但也是想吃羊肉的呀。 不过肖绛并没有耽误正事,等千牵带着两个小厮把桌面收拾干净,又端上了热茶,她就把审问刘女的情况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 其实事情的缘由已经清楚了,背后的势力不是武国就是越国。西域和北刹也有很小的几率,毕竟如果三国大乱,他们可以借机入侵。 就算不能占领全部中原地带,至少可以大肆强掠一番。在这个古代的异时空里,北刹和西域都很贫瘠,非常眼馋中原地带的文化风华以及物质的极大丰富。 但刺杀失败了,而高闯这边没有绝对的证据,所以三国之间就不能算明面儿上撕破了脸。 不过,这件事的发生和结束虽然看起来并没有伤筋动骨,但是它的意义和影响却非常深远。 至少燕北和高闯已经明白,虽然武国和越国还需要利用燕北强悍的武力来抵挡和控制北刹与西域的势力。 但是! 他们更忌惮燕北! 三国之间那些脆弱的平衡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不要再心存幻想,也不要想着再缓缓的积蓄力量,一切必须尽早做准备。 具体到细节之上,最重要的反而是那个暗中鼓动着刘女的神秘人。抓住了那个人,就能确定这次刺杀事件是武国和越国具体哪一个做的。 而且,如果能够拿到切实确凿的把柄,就能站到道义的制高点上,为往后的形势铺平道路。 在古代,最忌讳的就是师出无名。 就连明成祖朱棣篡夺了自己侄子的江山,还要打出清君侧的名号。 这也就是为什么肖绛一个小小的女子,从前又疯又傻的小女子,会忽然变得那么重要。因为她如果惨死,就成为了那个师出的“名”! “我可真惨呀。”她自嘲的说,“从前还只是个靶子而已,现在可好,都成了别人的‘借口’了。” 她这算是……升级了吗? “乖乖留在燕北,本王保你无事。”高闯哼了一声道。 “那我必须抱紧您的大腿,绝不松手。”肖绛笑嘻嘻的说。 嬉皮笑脸! 这四个字又冒进了高闯的脑海。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种行为很不文雅,身为他的王妃,这应该是绝对禁止的,他应该呵斥,可他就是有一种无可奈何的无力感。 算了,随她吧。 此时的他还不明白,当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完全没有办法的时候,往往就是很“危险”的时候了。 旁边的老郭一口气就噎到了喉咙,上不来也下不去 这是王上明确说明会留下王妃吗?不再惦记着隔一段时间把她送到庄子上去,或者退回武国了? 也对,毕竟那个王钟都敲了…… “叫你的手下留意那个中间人。”高闯吩咐老郭。 “谨遵王命。”老郭敛了神色道。 说正事的时候,他永远是认真的。 虽然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那人却是占据着一个极其重要的位置。就像是一个环,本身没有多大的力量,却连接着各方。 二十五六的年纪,绝不超过三十。长得虽然不很俊俏,但气质高华文雅,就像个贵公子。有仆从在身边伺候,看起来是养尊处优的人。穿着打扮虽然是中原的,但却穿着一双胡靴,而且水性极好。 最重要的是,肩膀上有奇怪的纹身。 从刘女对那个人的描述中,肖绛总结出来所有的细节都在这儿了。 清晰吗?其实有点模糊。 可是模糊吗?却也有些细节。 其实要在茫茫人海中要找出这样一个人,实在是有点大海捞针。但老郭明面上是王府的大管家,实际上掌管着整个燕北的情报系统。如果他所有的手下都动起来,这件事虽然很难,却未必做不到。 毕竟武国或者越国,连豆芽的身世,刘女的遭遇这么隐密的都能查清,可见国家ji器的巨大力量。 他们有了也一个明确的目标,并非完全的两眼一摸黑。 肖绛私下里决定,还要再审问一下刘女,让她仔细描述一下那个纹身的样子。 就算当时只是快速瞄了一眼,而且基于风俗礼法,并没有敢看第二眼,可能都不太记得了,但哪怕有一点点印象也好。 魔鬼总是藏身于细节之中。 “您打算怎么处置刘女呢?”肖绛问。 现在所有的脉络捋理清楚了,她比较关注王上对刘女的态度。 “先看看廖老大人那边怎么说。”高闯看了一眼老郭。 老郭立即站起来,躬身退下。 这是要去查证刘女所说是否属实了。 “你也先回去休息吧,我会叫阿九过去你那边,让他给你诊诊脉。”顿了一顿,高闯又说。 其实他内心深处有点想让这个女人留下,也不用说什么话干什么事儿,就看她在那儿转悠转悠,甚至做点什么让他无语的事儿,都觉得这个院子生机勃勃的。 好像燕北的冬天过去了,春天就要来了。 不过,终究还是改了口。 “谢谢王上,您真是关心属下呀。”肖绛笑眯眯的拍马屁。 毕竟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说点好听的,谁都喜欢吧。 高闯扬眉。 属下?她是这样给自己定位的吗?倒也没错,完全不贪心那个名位…… 可是他却有点不爽。 “其实我没什么事儿了,不过是一些皮肉伤。听说吃哪补哪,我多吃点肉就会好起来的。”肖绛着补了句。 高闯失笑。 他见过的女子都会努力克制自己的食欲,以获得轻盈的体态。哪怕燕北女子 比起武国和越国的女子更加健康有力,但一样追求苗条。 特别是那些贵族子女子,因为不用劳作,一个个更是弱柳扶风。 虽然眼前这个女的真的是有点偏瘦了,身体也很不好,但她这么爱吃,而且毫不掩饰,实在是超出了他对女子的认知。 但是她说得这么光明磊落的,还带着点率真,和小小的贪婪,居然怪……可爱的。 他最近真的有点奇怪,很多他看不惯的事情却突然顺眼了起来。难不成这次中毒影响了他的脑子吗?回头也得让阿九再给他看看。 129 舒服 肖绛回到嘉鱼居的时候,阿泠和阿离就欢天喜地地迎了出来。 因为这桩意外的刺杀事件,真的是扰了天仓节的节日气氛,而这两个丫头因为算当事人,也无辜的被关了好几日。 抓到刘女之后,肖绛反客为主,但却没有时间回自己的地方。哪怕只是一院之隔,正经事没有办完之前都不许回家,打工人就是这么的可怜。 “抱歉啊,让你们受了牵连。”肖绛上下打量了两个丫头几眼,并伸手摸了摸阿离和阿泠的脸,假模假式的点头道,“嗯还好,小脸还红扑扑的。” 她这样调侃,两个丫头都有点不好意思。 可是莫名的,彼此之间的距离就拉近了。 事情和人往往就是这样,得共同经历。共享受都能亲近,何况是共患难呢? 她现在在高闯的面前表现得越来越放松,何尝不是因为两人一起经历了生死关,而且彼此信任呢? “你们被关的时候没有挨打吧?”一边进屋,肖绛一边关心的问。 两个丫鬟摇头。 阿离撇了撇嘴道,“倒听到了一些冷嘲热讽,不过是那些捧高踩低的人。想想也就那样,谁还往心里去不成?” “倒是我们三夫人把我们俩骂了一顿。”阿泠也道。 “她为什么骂你们呀?你们又没做错什么!”肖绛诧异。 “我们三夫人骂的是对的。”阿泠垂了头,“我们的任务就是看顾小姐,可是……却还是让坏人钻了空子,陷害了小姐。如果不是小姐反应及时,王上又英明……” “确实挺惊险的。”肖绛笑说,“不过事情过去之后再回过头想,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儿。只不过往后增加了吹嘘的资本,可以跟别人说:想当初我和王上共同经历了生死,联手令阴险狡猾敌人的计策彻底破灭,那真真是九死一生,险象环生,幸好我的智慧和王上的英明……” 两个丫鬟就被肖绛的轻松和幽默逗的笑了起来。 正好肖绛迈步进屋,迎面而来的温热的气息令她感觉非常舒服。 虽然出了正月,但两个丫头知道她畏寒,还提前烧好了热炕,也准备了热的茶汤。 肖绛就坐在自己的暖炕上,喝了热乎乎甜丝丝的汤品,不禁惬意的叹了口气。 人生在世不过吃喝二字,古人诚不欺我。 “说不定你们明天还能听到闲话呢。”闲聊的时候,她想起这件事,“刚才在园子里,我和你们三夫人吵了几句嘴。”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而后流露出喜色。 肖绛还以为自已看错了,用力分辨,但确实是喜色。 “你们的两位顶头上司吵嘴,相当于双重婆婆掐架,你们这些下面的人是最最难做的,怎么还高兴呢?”肖绛莫名其妙,“哎哟,是不是这两天被头的,脑袋出了点问题啊。” 阿离见肖绛喝完了甜汤,赶紧把碗收回,并且笑说,“我们是高兴不假,但不是因为别的。十三小姐可能不知道,我们三夫人和谁吵嘴,那是表示亲近之意。” “她这也太奇怪了。”肖绛目瞪口呆。 阿泠就道,“倒也没什么奇怪,我们三夫的性子就是如此。除了打仗,鸡毛蒜皮的事都不放在心上,绝少与人争论。若是看不上的人,任你如何,根本就不理会。真若是和谁生气,倒是把那人当成交心的呢。” 肖绛就怔了怔,嘴半张着,半天才闭上。 好吧,练霓裳真的挺特别。 但想想也就能体会了,她那人干脆而爽利,不耐烦内宅小事,平时都是冷冷的模样。真上了心的,才愿意和你废话呢。 “那我还真挺荣幸的。”她有几分喜悦的道。 到了这个异时空,终于有交到朋友的可能了呢。 主仆三人又说了会儿话,就听见外面传来咳嗽的声音。 不是喉咙痒或者感冒了,就是表示自己存在的那种很刻意的咳嗽声。 肖绛想起之前高闯说的话。 等阿离出门去看,而后带了人进来,果然是阿九。 “阿九大夫好。”肖绛非常客气。 毕竟高闯活下来,从而令她也躲过一劫,阿九是立了大功的。若没他的回春妙手,看她那点从现在剽窃而来的理论知识,丁点用也没有。 还有啊,她为了使苦肉计受的那些外伤,也因为阿九的及时调理,极大的减缓了疼痛感,看样子将来愈合的会很好,也不会留疤的。 不过因为阿九是医生,也给她治过好几次病了,她看了看全身上下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就并没有下炕去迎接,腿上也还盖着那个护膝盖的小薄被,就以一个病号的态度,窝在那里笑眯眯的用神情表达欢迎。 “王上让我来给你诊诊脉。”阿九板着脸,拢着手,一副公事公办,只为完成任务的态度。 上次肖绛趁他不备,顺走了他切药材的小刀,他一直耿耿于怀。 这次他所最尊敬的王上又差点因为肖绛而中毒身亡,所以他虽然秉承着医者仁心,遵守着医者的职业道德,还会给肖绛诊治,但态度实在不怎么好。 但肖绛并不着急,因为知道怎么哄好他。 毕竟对于一个痴迷医术的人来讲,没有什么比医病的奇怪方略更吸引人的了。 身为一个现代的灵魂,肖绛还真掌握了不少古人所未知的东西。 三根修长的手指拎着肖绛的手腕,凝神片刻,随即就放下,“你的身子还亏虚,但这也不是一时片刻能补得回来的,慢慢调养就行了。至于那些外伤,已经无碍了,毕竟中毒的又不是你……” 九医生啊,指桑骂槐可不好。肖绛心道。 阿九嘘了口气,见肖绛歪头看他,并没有愧疚之意,气得站起来就想走。 “就这样吗?”阿泠见他说得这样简单,甚至随意,连忙追问,“有没有什么嘱咐的?在日常吃喝和行动上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你放心,你家主人的心脉非常旺盛,可见生命力顽强。”阿九不情不愿的说,那语气不知道是佩服还是轻蔑。 130 恶心 见三个姑娘,六只眼睛齐齐盯着他,只得补充。 “照她之前的身子骨,本是早夭之相。但是我们燕北王府养人,你家主人到底还年轻,亏虚是补得回来的。加上她心性乐观,运动还非常有效的活跃了她的气血。所以只要不再发生中毒被人掳走杀掉这种极端的事情,肯定能活很久的。” 他说的本来是好话,但是听起来非常不顺耳,带着一股别别扭扭的抱怨劲儿。 肖绛觉得好笑,阿离却拧了眉头道,“阿九大夫,您平常都这样跟病人说话的吗?医者父母心,您就不能慈祥一点吗?” “我才二十六岁,跟慈祥这两个字不沾边。”阿九哼了一声道,“再说,我本来只负责王上和战场上的将士,内宅里这些小灾小病……不归我管。” “你看你又来了。”肖绛笑说,“早跟你讲了嘛,不开心的话,直接去跟王上抱怨啊。那边领了命,这边又别别扭扭的,怎么像个姑娘家?” 阿九瞪眼。 但是还没等他说话,肖绛就继续道,“而且什么叫小灾小病?什么又是大病大灾?难道病还分大小吗?这就跟我们教书育人是一样的,有教无类。身为一个医者,也不能挑剔病情对不对?再说,哪怕我是个你的敌人或者你的仇人,只要我现在是个病人,而你是个医生,你也应该先救了我再报仇雪恨对不对?” 阿九就更觉得憋屈了。 因为这个女人实在是伶牙俐齿,而且她那些道理却居然总是对的。 他完全没有话讲。 然而肖绛下面的话,却令他的心都揪了起来。 “医者治病救人是天道,可作为被治好的患者想报答是知恩。”肖绛说,“我忽然记起一个古怪的方子,如果你能实验成功的话,我们在战场上伤亡的将士会大大减少。” “你骗人!”短暂地惊讶过后,阿九的第一反应是这个。 他虽然年轻,也不敢称为医者圣手,但他从十几岁就为军医,论起治疗外伤的手段和经验,那是相当自信的。就算是医术水准最高的武国御医来了,也得给他甘拜下风。 这个女人何德何能,敢说降低战场伤亡率?她到底知不知道,这是多么重要的事?如果是事实,对战局又有多大影响? 然而看向肖绛,却见她完全没有玩笑之意。那种笃定感,让人有点…… “你是个大夫,看人看事和看病一样,都不会那么完全信赖自己的判断对不对,总要看表现出来的状况。”肖绛却不急不气的,“你是军医,在战场上虽然也会有人受内伤,但大部分是外伤。可很多时候,你就算治好了创口,割下了那些烂肉腐肉,也接好了骨头,可是伤处还是会发炎,会化脓,会不断出状况,受伤者高烧不退直至死亡。” “人力有未逮。”说到这里,阿九想起自已经历的种种,虽然不服,最终却只能叹了口气。 如果那些伤口不出现发炎和化脓的意外,很多人本来可以救回来的。 可那种意外挺多…… 他当了这么多年军医了,到现在还会感觉无能为力的痛苦。 肖绛对阿九的印象不错。 虽然说这小子总是怼她,第一反正也没怼过,每次都是怼人反被怼。 第二,他真的是有一颗赤诚的医者之心,高闯看人用人向来极准。 所以,她决定把自己所知道的,而且在这个异时空古代能操作的东西,都告诉阿九。 “我从前听闻,外伤出现腐烂的时候,会吸引很多苍蝇飞过去。”她想了想道,“医生为了保护受伤的人往往会把伤口包扎起来,并且驱赶苍蝇。因为苍蝇叮过那些伤口就会生出蛆虫……” 说到这里的时候,旁边的阿泠就忍不住干呕了下。 蛆啊,多恶心啊! 可肖绛却神情认真继续说,“其实那样是错的,就应该敞开伤口让苍蝇在上面下蛆,因为蛆会吃掉腐肉。这样一来,有助于伤口的恢复。” 阿九瞪着她,一脸难以置信。 这个女人果然胡说八道! 还可以这样操作的吗?身为大夫,必须要求干干净净的,怎么可以让那些恶心的苍蝇围着伤口转,直到连蛆都出来了。 他本来想嘲讽,甚至痛骂眼前的女人,可是突然间,脑海里的一些记忆让他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似的,猛然一个激灵。 之前战事吃紧的时候伤员也多,他带着手下几个军医根本忙不过来,很多时候对进行了初期处理的伤员就没办法持续关注,也没有人员派过去伺候。 战场上到处都是尸体和断肢,自然吸引了大片的苍蝇蚊虫,还有食腐的乌鸦等鸟类。如果伤患本身没办法自己保持清洁,伤处就真的会苍蝇聚集,然后生出很多恶心的蛆来。 可是!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伤患不死,等他们重新捏着鼻子清理创口,确实有很多时候会有重新长出新肉的情况! 基本上如果长出新肉,治愈的可能性就大多了! 他也为这种情况啧啧称奇过,本还以为是伤患自身的体力精力比常人强大造成,但现在经这个女人这么一说…… 他不确定,但他得承认有这种可能!他得好好研究一下! “我相信阿九大夫你是有丰富经验的,而我只是在一些奇怪的古书上看到过这类的东西,完全是纸上谈兵,就是提供给你一个思路。我觉得,你不妨在治伤的时候试试看。”肖绛看到阿九那惊讶中掺杂着些许疑惑的神色,就知道对他有触动,也是十分高兴。 “但是,这也只是对身体已经没有高烧等剧烈反应,只是伤口难愈合的情况下才适用吧,因为等待伤口长出新肉也是需要时间的。”她着补。 如果本身没有渡过危险期,这个方法是不成的。 时间就是生命,很多时候根本没有机会等待。 阿九不禁点头,终于抛开了个人情绪,专注于医术的探讨之上,“没错,很多人等不到伤口腐烂,就因为严重的发炎和化脓导致的高烧,还有五脏六腑的失调而死去。” 131 担心他 他说的,其实就是各脏器衰竭。 “如果有什么药物可以控制那些发炎和化脓,不再让伤者高烧不退就好了。”阿九闭着眼,仰着头思虑了半天,又叹了一口气。 他本来是个劲瘦有活力的青年,说到这个的时候却连肩膀都垮了,看起来就像老了十几岁似的。 肖绛对他的印象就更好,因为他是真的在乎那些伤者,所以才会因为自己不能救人而难过。 所以,对于古代异时空来说,这样的黑科技交到阿九的手里,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何况他那样忠于高闯。 “我知道有一种东西,名字叫做青霉素。”肖绛终于吐出大招,“但这个东西非常难以提取,如果能够成功的做到并且很好的储存,在关键时刻就能救很多的命。就是那些极度危急的状况,用上这个叫青霉素的东西,很大程度就可以缓解。” “青……霉素?”阿九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觉得发音都很生涩,“那是什么东西?” 旁边的阿泠和阿离也觉得像听天书一样。 不过她们跟了肖绛有了一段时日,知道自家小姐做的事情有时候虽然看着奇怪,但最终的结果却是好的,甚至神奇。 这证明小姐从来不会胡来和胡说,很多不可能的事其实都是可能的。 至于肖绛,她是觉得那么多穿越女都有医疗技能而她没有,实在是十分惭愧。 不过她有超强的记忆力,不仅是今生,现代的很多东西也都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她没有医疗技能没关系,但架不住她看过日剧《仁医》呀。 那里面把如何制造青霉素的方法和步骤都说的清清楚楚,而且被试验过是可行的,只是效率极低罢了。 但是对于古代来说,这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成就。哪顾得了效率高不高,只要有一点点,就可以说拥有了相当于神药的东西。 哪怕,拯救一个人的生命也好。哪怕,用在最重要的人身上也好。 比如高闯。 从十三岁到现在,他虽然有百战百胜之名,但也受了无数的伤,还有好几次重伤。这次虽说是中毒,但那一脚踏入鬼门关的样子,实在让她心惊。 往后再受伤怎么办?特别重的那种呢? 哎呀怎么回事?她开始担心他在战场上会受伤了吗? 肖绛甩甩头,把某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抛开,只想:她干脆就把这个方法教给阿九,尽一切力量相帮。其他的,就让这些聪明的古代人自己发挥吧。 “这个……这个什么青……青霉素。是什么药物?要如何采集原料,如何制成呢?”阿九终于沉浸其中。 “刚才我说了,它非常难以提取,而且准备那些材料就要费很大的力气,在制作的过程中,也有很大的几率会失败。”肖绛试探。 阿九却斩钉截铁的摇了摇头,“我不怕难,只要有方子,我就可以试试!而且我坚信,只要反复不断的试,就一定会成的。” 但很快又斜着眼睛看肖绛,充满了怀疑,“只希望你说的是真的!” 肖绛摊开手。 “我为什么要骗你?从中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吗?而且我怎么敢骗你?难道你不明白这世界上可能有人连王上都敢得罪,但绝不能得罪大夫吗?毕竟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不生病,生病了就求到大夫头上的一天。我是疯了 ,还是吃饱了撑的要骗你!” “有的人就是不可理喻!”阿九咕哝,但已经被肖绛成功地说服了。 是呀,这个女人还是王上的正妻,有什么理由要骗他呢?又不能离开燕北。 “那好吧,如果你相信我,等王上彻底处理完这件刺杀的事件,我就把方子说给你听。”肖绛拍了一下膝盖,咬牙切齿的道。 那样子,仿佛把自己的绝招无偿奉送给阿九一样,让阿九没来由的有点点心虚,毕竟他对这个女人态度不算太好。 “你就不能写给我吗?”他问,虚假的客气道,“你身子还没大好,而且还要回讲艺堂上课,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 肖绛嘻嘻笑,笑的阿九就更心虚。 好吧,他确实不是为了对方着想,是真的不愿意和这个女的相处,总感觉她诡计多端,他搞不定…… “不是我不愿意写给你,是因为制作青霉素非常非常复杂。只是要准备的那些材料,就得倾尽燕北之力。所以写不清楚,不管你愿不愿意与我合作,在初期的时候我都需要参与其中。” 燕北是比日剧《仁医》中的所处的时代,还要更久远、更落后。因此,很多东西最基础的东西都要重新提取制作。 她提前仔细想过了,在脑海里也反复推演,甚至想好了解决之道,这才同阿九说的。总之,在现代的小问题,在古代却是个浩大的工程。 “这么困难?”阿九难免惊讶。 “当然了,这可是救命的东西?你是大夫,应该知道,救命有容易的吗?” “所以我才要提前说明,既然决定做了,就要信我到底。那东西矜贵,如果半信半疑,就会半途而废。之前为准备材料做出的种种努力,也就白瞎了。”肖绛正了神色,连盘坐在暖炕上的姿势都即刻变得挺直脊背,端端正正的。 “毕竟这个方子真的挺古怪的,一开始就从提取霉斑开始?我琢磨着,你无论如何想不到治病的药要从发霉的东西上取得。” “霉斑?发了霉的东西,你是说米饭……”阿九再度惊讶。 今天晚上来这一趟,他已经觉得脑子不够使了。 “没错,这就是化腐朽为神奇。”肖绛用力点头,“为此我才再三强调,你真的考虑清楚到底要不要相信我。如果不相信,当我这话没有说。如果相信,你要保证期间不出现任何停顿和怀疑,一条道走到黑,直到成功为止。” 阿九扎着双手愣在那儿,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但是所有的信仰,都是从怀疑中产生的。 肖绛耐心等待着。 132 他认,全认 好半天,阿九握紧了拳头,使劲儿一跺脚,“我信你!” 带着一种赌徒的劲儿,赌上了全部身家,要杀要剐随便你了。 而他的眼神,也很快变得坚定起来。 越是困难,他越是要做成!因为越难得到的东西,往往就是越珍贵的。 “哎呀,你不用这样咬牙切齿的,我又不是要卖了你。”肖绛连忙打了个哈哈,把紧张的气氛化解了。 她让阿九先提前召集至少十个非常信赖的人手,往后不够用再酌情增加。并且承诺解决完刘女的事情,不管其他的,先立即着手这一件。 等阿九疑惑中带着兴奋的离开之后,她不禁暗中感叹:终于,她还是回到穿越女的老套路上来了呀。 第二天,老郭那边就传来了消息。 他的手脚真的很快,只一夜,就调查清楚了刘女证词的真伪。 “事情发生之始,虽然所有参加天苍节的人在录了口供后都放归回了各家各府,但我也告知他们封锁府门,除了必要的采买,任何人不要任意走动。”老郭回复道,“当然,我也派人暗中盯着了。他们都是胜京的权贵之家,知道事情轻重,期间并没有犯禁的情况。” 高闯点了点头。 老郭就接着说道,“刘女攀咬廖老大人后,为防万一,我派去盯着廖府的人多安插了一倍,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廖老大人向来谨慎周到。”高闯又点了点头,说。 “是呀,不过昨天我亲自到找到廖老大人,与他在书房深谈,他还是吓了一跳,并没想到真的牵连到廖府。” 肖绛微微扬了扬眉头。 老郭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着玩儿的,也不是描述当时的场景。 他的意思是:刺杀事件真的跟廖老大人没有关系,至于其背后的因由,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直接把刘女的证词拿给了廖老大人看。”见高闯和肖绛都没有异议,老郭继续回报,“廖老大人看后,当场就叫了廖忠进来。廖忠是廖老大人的贴身管家,名为主仆,实际上是打小的交情,一起上过战场,共过生死,是身边最信任的人。我们在书房的时候,因是密谈,廖忠一直守在外面,招呼一声就可以进来。” 这句话的意思是:廖老大人和廖管家之间,并没有串供的机会。 所以,口供的真实性就更加可信。 “结果呢?”肖绛终于忍不住问。 “廖老大人和廖忠的话,和刘女的供词基本上对得上。关于刘女那些……男女之间感情方面的控诉,廖忠也全部认下了。但关于刺杀一事,他们确实是不知情的。”老郭一边说,一边拿出了几张纸,“整体事件脉络的时间点,我也都标注了,还要劳烦王妃再去和刘女对一对口供。如果全部对得上,那就完全没问题了。” 说完又转向高闯,从袖笼里拿出一封信,“廖老大人还递了辞呈,因自己律下不严,也没有及时发现这些问题,自认于私德上有亏,还被刘女利用了内宅的马车混进王府,结果差点酿成祸事,说没脸再见到王上了。” 高闯敲了敲桌案,示意老郭把那封信放在上面,却根本没去看。 肖绛还没有研究过燕北的朝堂格局,但她知道廖老大人的位置相当重要,是高闯的肱骨之臣,目前也没有人可以替代。 据说很是鞠躬尽瘁,也是相当称职的。 所以这只是表明一种悔恨和自责态度,并不会成为免官霸职的事实。就算廖老大人真心,高闯也不会允。 至于刘女怎么处置,就要看高闯的意思了。 于是肖绛就也看了看那份廖家的供状,又拿了老郭提前誊写好的副本,先退出了高闯议事的小花厅,再一次“提审”刘女。 高闯还是不能放心,仍然派了练霓裳跟随,也是祝飞亲自送过去的。 经过一夜的时间,刘女更加憔悴了,仍然没有动用食水,甚至好像连坐在那儿的姿势都没变过,可见真的是心如死灰。 临时囚室之外,照样里三层,外三层的布满了高手士卫,其实根本没必要。 在所有的自杀行为之中,绝食可说是最惨烈的方法之一。会采用这种方法的人,死志是非常坚决的。 “我们找廖老大人对峙过了。”她坐到刘女的面前,开门见山的说。 眼睛,紧紧盯着刘女的反应。 这个可怜的女人就像一块毫无生气的化石,听到这句话以后,眼珠子略动了动。随即,慢慢转过头,算是有了正式的反应。 “他认,全认。他说你确实是他的妻子,对于三个儿子,他也悔恨没有尽到父亲的职责。”肖绛说着。 那封自白书上有写。 只是还有一句:忠孝不能两全。 这话用得并不算太贴切,但意思明白。表明廖忠并不觉得没有开后门给自已的儿子,寻求安全和好处是错的。 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真的没有错。 正如练霓裳所言,谁还不是哪一家的儿女呢?有门路的这么做了,没门路的就活该送死吗? 世间事,本该公平才对。 但,廖忠并没有好好劝解刘女,也没有阻止最后一个青壮男丁从军的违纪事件,终究也是有大错的。 “哦……”刘女脸上浮现出不知是凄凉还是苦涩的笑意,慢慢地,有气无力地道,“他,他们,还有说什么吗?” 肖绛就把供状给刘女念了一遍,时间的节点处稍稍停顿,反复问清楚刘女的答案,在供状上标好记号,然后再继续。 足足一个时辰,终于捋清楚了,让刘女画了押。 “他有没有……说别的?”看肖绛细心折好供状,刘女终究还是问。 肖绛摇摇头,口中却说,“我觉得,你应该亲自问他。” 旁边的练霓裳就冷哼一声。 这个死三八,还真是嫉恶如仇啊。 肖绛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却非常诚恳,“你也许觉得没必要,可虽说人这辈子的有些事虽然要难得糊涂,但有些事却有清楚明白才不枉此生啊。” 135 幼稚的快乐 “你刚才说,刘女已有死志?”定了定心,高闯问。 “是啊。”肖绛发愁。 你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同样,你也救不活一个一心求死的人。 “那正好。 ”高闯却按了按眉心,好像解决了一件令他头疼的事情,“刘女所犯之事判决下来,哪怕完全可以服众,哪怕她真实的身份和这些年的经历不予公开。但只要她活着,难免就有怀了心思的人打主意。她又是个性格偏激,脑筋不清楚的,所以危机和危险就始终还在。” 什么意思?肖绛有些发愣。 “对外就说,刘女对所犯之罪悔恨异常,自知罪不容诛,因而……畏罪自尽了。”高闯望着肖绛,“到时候把她的尸骨就葬在千里之外的流放地,也算认罪伏法,与罪过两清。” 啊?! 这从律法和道理上完全说得过去,但与宽恕刘女的初衷就完全背道而驰了! 说到底,刘女还是要用生命偿还这一切。 看到那只狡猾的小狐狸满脸震惊的样子,完全没有了平常的诡计多端,高闯心里有一些幼稚的快乐。 但又不忍心让她失望,所以这个关子稍稍卖了一小下就话锋一转道,“对内……她究竟能不能活下来,活下来之后怎么安置处理,就交给你办了。” 肖绛微张的唇过了片刻才慢慢合上,之后“咕咚”咽了一下口水。 吓她一跳,还以为全白努力了。 高闯的意思是让刘女假死呗,从此隐姓埋名,就算出众出现在公众面前,也是另一个人了。 从前的刘女,就这样在燕北的历史上被抹去,带着她的爱与恨,是非与对错。 这样其实是最好的办法,免了以后很多麻烦。 毕竟刘女的武功这么高,狠起来连自己都下得了手,若再被人利用,那是相当锋利的一把利刃啊。 但,同时她也是一把双刃剑。 虽然肖绛并不想利用她,可如果就此湮没也怪可惜的。 不过,首先她要活下来呀,她现在都不想活了…… 还有各种后续的安排,都交给她是什么意思? 一念及此,肖绛的小脸就垮了下来。 高闯看在眼里,不禁觉得好笑。 “这个你拿着,是本王的信物。”他摘下腰间那块虎型玉佩,“为了处理这件事儿,所需的人力物力由你调用。” 肖绛机械地上前,珍而重之的捧着那块玉佩。略端详,就仔细的收好。 不过感觉不知不觉又被高闯坑了,终究还是忍不住道,“王上的帝王心术真是深不可测,看我又为王上做白工了吧,还得欢天喜地的。” 她说的是处理刘女的善后事宜,真的很难做而且很麻烦。如果后续出了什么问题,还要担责任的。 看她不情不愿又无可奈何的小模样,高闯终于忍不住笑道,“你不是一直跟本王说你是个有能力的人吗,还要证明给本王看吗?现在不正是机会?” 肖绛感觉自己被堵得死死的,只得随便施了一礼,退了下去。 人都出门了,又探头回来,不怕死的说,“王上真是狡猾,您就这样匡骗属下,实在没有王者的风度。” 说完就双手抱头跑了,好像顶着无形中的锅盖。 听着她噼里啪啦远去的慌乱的脚步声,带着一股子做了坏事后夺路而逃的气势,高闯不禁再度笑起来。 随即又摸摸自己的脸,觉得最近笑的实在是有点多啊,脸上的肌肉似乎不习惯,都发酸了。 肯定是中毒影响了脑子……不过最近阿九神秘兮兮的不知道忙什么,除了请平安脉都找不到人。 高闯这边上演着丰富的内心戏,肖绛那边就回到嘉鱼居,躺在床上足足想了一天一夜,才决定再见刘女。 这一次本来不需要练霓裳了,可她非要跟着。肖绛没办法,只好一起去。 刘女的状态更差,面色青灰,连眼眶周围都带了淡淡地死气。唯一的变化是她再没坐在椅子上,而是蜷缩在墙角,看起来就像生了霉斑的朽木。 这样的情况如果再不改变的话,就真的会死掉了。 但肖绛努力不表现出吃惊和担忧的样子,只是公事公办的把高闯对刘女的处理决定说了。 这些还没有对外公布,高闯在等着她这边的结果。 说完这些,她深吸了一口气,干脆就坐到了刘女的身边,也不看对方,就自顾自的说,“我知道你不想活了,这么多天食水未沾牙,加上已经没有了活下去的意志,估计再过一两天就能达到你的目标了。” 她顿了顿,“我并不想劝你,因为这是你的命。是你的,就连老天都不能轻易予夺,何况我?只不过,我想对你说说我对整件事情的看法。” “之前我和她也讨论过你与廖忠的恩怨。”肖绛指了指练霓裳,“她觉得你那男人就是个渣,我虽然不知道怎么解释,但我相信你明白这个字的意思。可是在我看来,人是很复杂的,特别是男人,不能用这一个字来概括。我其实觉得,廖忠只是软弱,没有勇气罢了。你是个英雄般的女子,可确实有为世人所不容的地方。你要知道,世人总会攻击与众不同的人和东西。或者因为恐惧,或者因为无知。廖忠没有勇气面对那些流言蜚语,却未必是对你没有感情的。从普通人的角度看,虽然我不能认同,但是我能够理解。” 刘女没有动,好像没有听到似的,可是肖绛因为离得近,却感觉她动了一下。 这种动并不是肢体上的,而是奇妙的心理感应。 这证明刘女并不是无动于衷,对廖忠,她的感情太深刻了。 亲情,就是她劝解刘女的唯一突破点。 “廖忠上书了王上,表示非常后悔之意,也表示对不起你,请求与你重归于好,并且让你在世人面前光明正大的出现。”肖绛慢慢地说。 旁边的练霓裳冷哼一声。 “或者你觉得一切已经不重要了,你曾经那么盼望的东西,等了这么多年的东西,当他终于要给予你的时候,你却已经不在乎了。”肖绛苦笑,“时间真是可怕的东西呀,能改变很多很多东西。但还是那句话,我不左右你也不干涉你,可是你要不要听听我的故事呢?” 136 通了 肖绛并不怕揭开自己的秘密。 她想的很透彻。 武国皇帝赵渊把她送来,铁定是没安着好心的。羞辱高闯是一方面,也有想借机生事的很大可能。 如果以原主那样又疯又傻的状态来讲,那还真是处处破绽。 高闯会极为头疼的,因为轻不得重不得,但凡因外力而出一点儿问题,都会给人留下把柄。 当初他既然为了缓解燕北的饥荒捏着鼻子认下了这门亲事,后面出了任何状况,他在道义上都站不住脚。 所以老天对高闯多好,原主脱离了这苦海,派来她这么个聪明伶俐的。不仅在很大程度上能帮助他,居然还保留了原主超强记忆的金手指。 如果有天命的话,从风水上就知道,那肯定是属于高闯的。 而且因为他的人品高贵,也算收服了她的心。为了自己的未来和人生,赌了做他的手下。 据闻赵渊是一个任性妄为的皇帝,在武国境内独揽大权,并没有什么可以掣肘的势力。 这样的人,其行为往往不可捉摸,因为他全凭自己心意行事,不会顾全大局。 他把一个傻姑娘丢到这苦寒之地,完全不顾她的生死,后续却不可能不关注。 就算路途遥远,燕北这边的事儿也很快会传到武国朝内。赵渊如果要生事的话,就极有可能拿她的身世和状态做文章。 估计他也会非常好奇,明明是一个疯傻之人,怎么到了燕北就变了呢? 那时,她所有的经历都会被人抖落出来的。 既然如此,宁愿她自己一点点透露,也不能让有敌意的人来说。 那样,她可就被动了。 况且“她”之前什么样,别人不知情,练霓裳应该是知道的。这位前女将军可是高闯信任的人,和老郭合作的也非常好。 那少数几个知情人之一,必然包括练霓裳在内。 因此这时候她也不管刘女有没有听,仍面色坦然的说道,“我其实跟你是一样的,虽然外形看起来还正常,但是这里不正常。” 她以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从前的我就是个大傻子,而且受不得外界的一点刺激。如果有很大的声音传过来,我就能立即发疯,像野兽一样对人又踢又咬。所以我虽然是武国肖郡王府的唯一嫡女,却被亲生父母抛弃,从五岁起,就被丢到城外的尼庵里,任由自生自灭。你看,从这点上说我们是不是一样?都身有残疾,为父母不容,为世人所厌。” 听到此,刘女真切的动了动,微侧了脸,不可思议的看着肖绛。 她对外界有反应是非常好的开始,肖绛趁热打铁,继续说下去。 “后来王上为了粮食,不得不向武国低头求助。武国那个狗皇帝就把我这样的人赐婚给王上,十足恶劣阴险。而王上明明知道我是个疯傻之人,又是武国皇帝丢来羞辱他的,自然带着几分戒备,又怎可能喜爱于我?再放眼这满王府,都把我看作是敌人,更无半分认可。可廖忠,对你却是真心的。你们有过美好的时光,他虽然没有胆量面对外界的眼光,可心里多少是爱重你的。而你通过自己拼命努力,在先王的军中也备受尊敬。你看,这两点你不是比我要强很多吗?” 练霓裳吃惊的瞪大眼睛。 她虽然知道肖绛的基本情况,但是从当事人口中说出来,而且那么详细,却也是第一次。 刘女也动了动嘴唇。 可是因为很多天不吃不喝,她已经没有力气,嗓子也干哑的发不了声音。不过肖绛根据她的唇形判断出她的意思:那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 “有句话,叫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老天在给你关上人生大门的同时,必然也会给你打开一扇窗。”肖绛毫不客气的把上帝的话也换给了老天爷。 没办法,中国人嘛,都信老天。 “你虽然身体有疾,可上天给了你顽强的意志和习武的天赋。甚至,你冒冒失失跑到深山老林里都能被隐居高人所救,还教你识字习武。在战场上虽然实力为重,但你也不能否认有运气加成。这样,难道不应该感谢上苍吗?而我,其实在疯疯傻傻的时候心里也是明白的,但就像眼前身上都蒙着东西那般,看不清楚似的。我曾听当年对我抱有善念的一位老太太说过,我一定是七窍里有一条未能打通,所以都不懂人世。只要通了,就好了。” “后来怎么就通了?”练霓裳忍不住问。 老郭一直说肖绛是妖精附体,她才不相信。 但是,肖绛身上确实有神神秘秘奇奇怪怪的地方,这个七窍有一窍不通的说法,倒是合理。 “人为万物之灵,就是这么奇妙。”肖绛耸了耸肩,“你该记得洞房之夜我就遇到过刺杀,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那一次我没死成,却把我敲醒了。” 至于她掌握的那些黑科技…… 就没必要在这里再说了,反正她跟高闯说一口咬定是梦授。高闯虽然不怎么相信,可他也没有其他解释。 “所以你看……”她再度转向了刘女,“即便你觉得老天绝了你的路,可也有句话也叫‘天无绝人之路’,只是你还没有找到那个出路罢了。如果你现在就寻死,现在就放弃,那是你自己认输,与他人无关。不知道你信不信命呢?如果不信的话,就只能拼命。” “死了倒是一了百了。”练霓裳在旁边哼了声,“留下的这个烂摊子到底谁收拾呢?如此不负责任……我一直把你当成英雄崇拜,可千万别让我看不起你。” 肖绛觉得和练霓裳配合的挺好,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尽管事先并没有排练过。 “最重要的是!”肖绛果断加上压倒刘女的最后一个重重的砝码,“你犯了诛九族的谋逆大罪,王上却念在你之前的军功和你之后受的委屈,决定免了你的死罪,你居然要浪费他的心意吗?你要怎么报答他的君恩?且你能活,也是因为你三个儿子用军功交换!你一死百了,就让他们那么年轻的热血在身后都无人祭祀也无人记得吗?你要明白,只要我们心里记着,死去的人就并没有真正离去。我们忘了他,才是真正的埋葬。” 137 和狗比 刘女嚎啕大哭。 她就像一台生锈已久的机器,因为突然涌过了电流,就带着各零件咯吱咯吱的摩擦声,被动的被推动着,挣扎着。 她奋力改变姿势,向着高闯主院的方向,趴伏余地,把头不断的撞在地面上。 肖绛知道她是想跪下磕头,谢恩,高闯的行为彻底感动了她。 她是真的悔恨! 可是她已经没有丁点的余力,只能如此。 她哭的撕心裂肺,几度干噎,差点连气也喘不过来。好像把这一生的悲苦和绝望,都宣泄了出来。 差不多又过了一天一夜,那边才传来消息,刘女开始进食进水。 肖绛这才算松了一口气。 昨天她把该说的都说了,离开的时候刘女还在不停的哭。 她身子那样小,又已经进入脱水的状态,根本就流不出眼泪。但,那种惨烈的干嚎却更动人心魄。就连坚强如练霓裳,都不经红了眼眶。 其实肖绛很怕虽然触动了刘女,但还是不能挽回她寻死的意志,昨晚简直辗转难眠。 而且她的心里也酸酸涩涩的,仔细分辨,却不是因为刘女的遭遇,而是对父母的遗弃,被周遭恶意的难过,对爱情的失望,心中有所共鸣。 这让她发现,造物主对人体的设计,那真是相当的精妙。 哪怕现在这个身体和魂魄都已经归属自己,但却还有原主情绪和情感的残留。 说到武国的亲人,她心里莫名其妙具有极其真实的感伤。 她甚至想到,如果将来有机会回到武国或者遇到曾经相识的人,她到底会有什么反应呢?会不会由情绪推着走,做出不理智的事?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她现在要忙的事情很多,这些疑虑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求见高闯的时候,发现了练霓裳和老郭都在。 “想好怎么安置了吗?”高闯开门见山地问,显然已经得知刘女那边的情况。 他的气色比昨天又好了一点,真是一天一个样,堪比狗一样的恢复力。 最后一句话只是心里想想,打死她也不敢说出来。 “挺本事,居然劝得回一心求死的人。”见她有点发愣,高闯就夸了一句。 如果他知道,肖绛在心里把他和狗做对比,估计就要杀人了。 “提到王上和她为国捐躯的三个儿子他,她才有所触动的。说到底,是王上的恩德感化了她。” 虽然是第一次穿越,没什么经验,但是古装电视剧看的多了,知道做人家臣子的第一要务就是不能居功。不管立了多大的功,也得归到上级的手里。 其实,现在的社畜是一样啦…… 老郭递过来一个表扬的眼神:懂事! 高闯却咳了一声,面色还挺严肃的。 肖绛就连忙回复正事,“我是这样想的,死遁什么的好安排,关键是休养生息的地方。就像野兽受了伤,很重的那种会要命的伤,一般情况下都要回自己的窝里养着才行。熟悉的环境,会更利于伤口的恢复。” “你是想让刘女回到深山老林里去吗?”高闯立即明白了。 而刘女的故事已经很详细了,所有人都知道,她那个不愿再提及的娘家,并没有给过她安全感。嫁给廖忠之后所居的那个小院,只是囚困她的牢笼。 那一片她学艺的深山,才是她真正的家。 肖绛摇了摇头,“那不行,现在她的心思和情绪都起伏不定,在远离人烟的地方很容易钻牛角尖,再度想歪。那样,咱们之前的努力就都白费了。况且那个中间人还没有抓到,万一他再悄默默的跟了上去,会再生出事端的。都说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依我看,不如就把人留在王府里……” 老郭和练霓裳都是一愣,不由自主的看向了肖绛。 肖绛连忙摆手,“不会让她靠近主院的,王上的安危最重要!” 刘女武功那样高,性格又捉摸不定,确实有一定的危险系数。 “如果她不是中毒,而且借了你的手,凭她又能伤害得了本王吗?”高闯哼了一声,自傲的道。 “那是自然。”肖绛又连忙说,“刘女再强,怎么能够比得了王上?绝对不能够!但是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您是一国之主,绝对不能立于危墙之下。就算您答应,我们都不答应,对吧?” 看反看向练霓裳和老郭,后两者只能点头。 “那么你做的什么打算?直说吧。”高闯敲了敲桌子说。 “我那个落雪院不是空着吗?”肖绛指了指外边儿。 “本王没记错的话,好好的院子已经被你一把火给烧的精光。”高闯挑起眉头,意味深长。 不过肖绛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惭愧,就算她心里有惭愧,也掩饰的非常完美。 “也不能算精光吧?我记得还有两间残房,稍微收拾一下,冒充深山老林也是可以的。反正平常我住在落雪院的时候,那边也经常没有人去,好几天都看不到人影的。”她认真的说。 结果高闯就有点惭愧了,当初对她实在不甚好…… 好在肖绛似乎没注意到高闯的情绪,继续说,“但是,还是得找个很有点武功的人看着她才行。不用鬼鬼祟祟的暗中,就明刀明枪的摆着。她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悔过之意若真,若久,就不会介意。” 高闯略想了想,点头允了。 越是锋利的刀,就越是要掌握在自己手里。若流落于外,要么被敌人抢先拿走,要么就会被毁掉。 那个女人说的对,既然救人,就救到底吧。 况且他一直记得父王所说的话,讲的那些故事,也确实起了惜才之心。刘女年纪还不大,若是真心归顺了,将来只怕有大用途。 “她武功那么高,找谁盯着他合适呢?本身还得是懂道理,没有什么偏见的人。”老郭提出了切实性的问题,“如果太弱的话,只怕就没什么效果。如果不明智的,只怕又起反效果。” “我来!”话音才落练霓裳上前一步,大声道。 她那样果断,甚至还带着点兴奋,吓了肖绛一跳。 “王上,我可是最合适的人选。”练霓裳接着说。 “府里的内务巡卫,你不管了吗?”高闯反问。 “哎呀,多大点事儿啊,老郭就能监理。”练霓裳有一点急切,“平时分给我做,不是看我闲的吗?现在好了,我有正事可以做了!” 138 就是个妖精 “本王看,你是惦记刘女那身功夫吧?”高闯沉吟了一下,说。 随后又慢吞吞的补上一句,“你想学?” 练霓裳就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但态度还是很直率的点了点头,“王上也曾说过嘛,学无止境。虽然我年纪大了,错过了练武的黄金期,但是要能把刘女的功夫学上那么两三成,将来就算不能再上战场杀敌,至少还可以贴身保护王上。”说完,一脸期待的望着高闯。 可惜,高闯沉吟了一下还是微微摇了摇头,“你的心意,本王明白。只是有一点,你毕竟是本王的三夫人,目标太大了。假设你去看管刘女,那她的秘密就守不住。” 练霓裳怔了怔,有点想不服气地想再争辩,可最后却颓然的垮下来肩膀。 是呀。 刘女要隐姓埋名,可是燕北王的三夫人如果亲自去盯着,所有人都会知道那是一个重要的人,就会为她吸引去更多的注意力。 要不,这个三夫人咱就不当了吧?!她练霓裳本来想说,终究没敢开口。 肖绛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样的练霓裳。 她那对女性来讲极为高挑的身材,行动坐卧,举手投足之间的飒爽,以及脸上虽破相但她却蛮不在乎的疤痕,在肖绛眼里她不是冷冷的就是暴躁的,哪有表情这么丰富的时候。 渴望,失败,打击…… 是因为在自己的男人面前才这样放飞自我,袒露内心吗? 不知道为啥,肖绛有点心里不舒适。幸好,本能中她把注意力集中在正事上。 “千牵不是有个妹妹?”高闯想了想,问老郭。 老郭立即恍然大悟的道,“对,叫千花,去年已经出师。下个月正好东南路有人回来,本打算把千花派过去,历练历练就可堪大用了。” 一,作为情报人员被训练的。二,已经顺利通过考核。三,从来没在人前露过脸。四,既然是千牵的妹妹那说明是个女的,而且年纪不大。 种种条件,简直太适合做一个监视的小丫头了! 又能更加锤炼她的能力,还能很好的隐藏刘女的身份,一箭双雕,简直没有再合适的了。 只有练霓裳陷入深深的失望…… 旁边的肖绛看着过去,只觉得这女的老可怜了。 老郭也看到了练霓裳的可怜巴巴,有点哭笑不得。 他看了一眼高闯,见对方没有什么反对的意思,上前笑着对练霓裳说,“往后只怕多事之秋,王府内外的安全至关重要,这一次不就出了纰漏吗?我兼职管着府内的巡卫事宜,只怕有点顾此失彼,还是霓裳你来吧。不过,你的愿望也未必不能达成。你想啊,你虽然不能跟刘女当面习武,但是可以私下求得刘女的同意,然后让千花先学了,再转授与你不是一样?” 练霓裳的眼睛蓦然发亮。 老郭就又说,“千花这个丫头做别的事或者还不太不成,但是论潜伏或者是避人耳目,那可是一等一的高手。至于忠诚问题……天机营的人底子究竟如何,你比谁都清楚。” “谢王上。”练霓裳立即兴奋,上前一躬到地。 行的是男人礼,搭配着眉开眼笑。 高闯不禁莞尔。 转过眼眸,看到肖绛有点发懵的站在那里,不禁问道,“你觉得如何呢?” 练霓裳就又紧张了,生怕肖绛反对。 毕竟王上早就言明,刘女的事情由肖绛负责的。 哪想到肖绛扒了扒前额的头发,很莫名其妙的冒出一句,“千牵,千花,牵牛花,当初他们兄妹起名字是按照这个逻辑来的吗?” 练霓裳愕然,情不自禁的看向同样愕然的老郭。 这就是她沉默半天,脑子里想的东西吗? 这般的……与(不)众(着)不(调)同。 “王妃答应了。”高闯闭了闭眼睛,轻轻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翻译’说。 对于这个女人智商上的忽高忽低,他已经习惯。 对的,没错,他居然已经习惯了! 肖绛连忙点头,“嗯嗯嗯,我完全没意见。甚至我想,反正霓裳你之前就与我多次交往,前两天还在院子里大吵一架,给好多人都看见了。你我之间已经无嫌可避,倒不如大大方方的为好。等落雪院修好我搬回去之后,你可以假意去找我,再秘密跟刘女讨教一番也无不可。” 练霓裳的眼睛又是一亮,刚想说好呀好呀,就看到老郭背过身对着她丢眼色。 他们一起同僚多年,一文一武辅佐王上,彼此间非常了解。因此本能的,她想都不想就闭上了嘴。 “王上,要善后的事还有很多,我先去办事儿。”老郭对着高闯不伦不类的打了个稽首礼,突兀的说。 而后也不等高闯应答,转身就往外走,还没忘了拉上练霓裳。 练霓裳一脸懵,只来得及匆匆行了个军礼,就被老郭硬拽出去了。 一直被拖着走到谷风居的外廊,练霓裳才问,“有鬼追吗?这么忙忙的跑出来?到底怎么了?” 老郭摸了摸光头,烦恼,“咱们那位王妃呀,真是个古怪的人。有时候聪明的不像这个世界的人,就是个妖精。可有时候又真的不会看眉眼高低……” “啊?!”练霓裳还是没明白。 老郭就叹了口气,“所以我觉得你们两个将来会成为朋友的,真的都有点一根筋。你不想想,你觉得落雪院还建得成吗?就算建得成吧,还有那个必要吗?” “什么意…… 哦,懂了懂了!”练霓裳一拍额头,恍然大悟,并指了指奉先堂的方向。 与此同时在书房内,高闯挑了挑眉,问同样因为老郭突然跑出去而一头雾水的肖绛,“你还要回到落雪院去吗?嘉鱼居不够你住的?” “不是……那什么……我……本来应……”肖绛有点语无伦次,因为高闯的问题有点突然。 而且在他灼灼的目光之下,不知道为什么就有点心慌。 他那是什么表情? 好像她作为一个打工人向老板合理而客气的申请升职加薪,结果老板谴责她不识抬举。 139 王妃这份工作 左右看看,发现整个书房再无他人。 只有她独自面对着高闯。 她感觉自己好像一只无辜的羔羊,单独面对着森林之王的审判。 弱小,可怜,但能吃…… 看到她是真的不明白什么意思,高闯心里有着微微的挫败感。 这不是她应该急切盼望的事情吗?这不是后宅里所有女人都盼望的事情吗?为什么好像她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似的…… “本王之前答应过你。”在喉咙彻底干掉之前,高闯缓声道,“答应过护你周全。可是……落雪院太偏僻了,如果再有什么事的话……” “燕北王府真的很安全,这两回都是意外啦,王上不用自责,意外是永远没办法防备的。”肖绛豪气的挥挥手,再度说岔,“再说落雪院修好之后,刘女就隐藏在的里面,有那样的高手在,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你能确定刘女再无二心?”高闯微拧了眉,有一些微恼,随即就斩钉截铁的说,“不必多言,落雪院是不会再重建的。” 顿了顿又问,“你不喜欢嘉鱼居吗?” “喜欢呀。”肖绛冲口而出,但这只是前半句,后半句就没敢说。 就是离你太近了呀,不自在! “可……这是主院……我长期住进来的话……” 只有女主人才能住主院好不好?哪怕只是谷风居的侧跨越,那也是主院的范围呀。 那样一来,她这个王妃之位不就坐实了吗? 她的心有点乱,然而高闯的话就让她更乱了。 “你是本王的王妃,不住在主院,是要住在哪里?” 啊?! 她现在是王妃了吗?什么时候的事?之前虽然有名分但是没有事实啊。现在是要即成事实吗? 唉不对不对,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那之前,也是您把我贬去落雪院的。”混乱之中突然就冒出一句。 说完就后悔了,她这是不满还是咋滴? 语气听起来就像一个满心幽怨的怨妇…… 然而偷眼往向上看了看,却发现高闯的神情有点放松,倒比刚才显得略愉快。 “武帝以势胁迫,洞房之夜又出了死士刺客,纵然你的解释说服了本王,还帮助本王挑起了武国埋伏的一条暗线,但仍然不能让本王彻底放心。”高闯斟酌着字句,声音也温和了不少,“当时只是权宜之计,唔,嗯,是让你受苦了。” 肖绛眼睛都瞪大了,更惊了,因为情形更诡异了。 什么情况啊这是? 高闯的城府很深,不爱说话,是一字千金又说一不二的那种。可是听这话的语气,居然是毫不隐瞒的的跟她直述情由,而且还有了几分抱歉的意思? 是她听错了吗?是她看错了吗? 一定是的! 她这几天太累了,现在黑眼圈还没下去。 要么就是高闯中毒真的影响了他的脑子! 不行,得跟阿九透个信儿,让他留意高闯的身体状况。在现代的时候,确实是有因为重病高烧而损伤大脑的情况出现的。 “这两次的事情又充分说明,不管敌人是谁,他们都已经决定,会通过对付你来对付燕北,本王不能给他们留下任何机会。”高闯见肖绛还傻乎乎的站在那里,完全没有平常的半点伶俐劲儿,只得又解释。 他这心累的呀,简直比打一场大仗还累。 然而听完他这句话,肖绛的懵懂状态又持续了两三秒息,整个人忽然就放松起来,还冲着高闯笑眯眯的点头,好像终于解开了一个大难题似的。 懂了懂了,她这是升职加薪了嘛。 肖绛喜滋滋的。 她得到了“王妃”这份工作! 以后为高闯办事的时候更有立场,也更加方便。而且不管是武国也好,越国也好,想从道义上面找茬也不能够了。 位分正了呀! 至于“夫妻”之间的私事,那谁又管得着?谁又插得了嘴?所以她只是住在嘉鱼居,并没有进谷风居。 既然做戏嘛,就做足了吧。 而她那如释重负的样子让高闯却又郁闷了:她那颗小脑袋瓜子里到底想到了什么?显然,跟他想的肯定不是一路…… “谢谢王上。”肖绛赶紧屈了屈膝。 升职加薪了,对大老板还是要感谢一下的,顺便表表忠心,“王上放心,我不会让您丢脸的!” 高闯就愈发确定他,她根本就是想岔了。 可是他又不知道怎么把意思掰过来,所以就只能闷闷的说,“我已经让老郭去挑个黄道吉日,之后你就正式去拜奉先堂。” 事实上,他心里是什么意思,好像他自己也弄不明白。就好像心里的那片冻土有什么东西要从最底下钻出来,痒痒的,可是又找不到出处。 “这么正式啊?”肖绛惊讶,“都过了这么久了,不必了吧?” “你当前两天那个王钟是白敲的吗?”高闯突然有点烦躁,拍了一下桌子。 正了名就行了呀,以后行事就有了立场和基础。至于程序上的事儿,燕北本来就不太讲究。 这样既能表明承认了她,又对她不甚宠爱,程度不是刚刚好吗? 被武国和越国当成蛮夷,从骨子里瞧不起,虽然有弊端,但是也有好处。燕北现在这个情况,示弱才是韬光养晦的好办法。 不过高闯莫名其妙的生气,肖绛还是闭了嘴。 身为一位属下,还是要懂得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 现在顶头大boss明显不想再说下去,她就是有一万个道理也是废话。 “我还以为……那天半夜的钟声是诱敌陷阱的一部分,让他们以为王上,那个……病情不太好。”肖绛解释。 “让他们以为本王大去了吗?”高闯哼了声,“那样要鸣钟到天明,怎能敲了一会儿就停了?王钟,相当于王命,非大事、国事不能擅动。” “那现在怎么办?”肖绛嗫嚅。 难道要杀个王族中人,应了这个景?这也太残酷无情了,以高闯的为君的品格也是做不出来的。 “王钟一响,必有大事。但也不一定都是坏事,还可能是喜事。”高闯已经完全无力了,“比如昭告燕北,武国肖氏,乃本王正妃。” 140 睡服 高闯再度确信了肖绛的出身。 她虽然聪明,有一身诡异的本事。 但照她自己的说辞,从小被关在尼姑庵里,无从所学,一切都是梦中神授得来。不管这话是真是假,至少她不熟悉各种礼仪却是真的。 成个亲,拜个堂,就成为正式的燕北王妃了吗? 高氏不是普通百姓家。 必须要拜过奉先堂,上了高是王族的族谱,还要昭告百姓,三者缺一不可。 而肖绛确确实实是没有想到,果然古代的规矩麻烦真是多。 她本来以为那个钟声只是诱捕计划的一部分,谁曾想还有后续情节需要弥补。 不过算了,无所谓了。 如果说之前她是“扮演”王妃,现在不过是化了妆继续扮演,没差啦。 “一切听凭王上吩咐。”她赶紧摆出了一副恭顺的态度来,方便提要求,“不过,落雪院就算不再重新搭建,那块地方能不能分给我?” “你要做什么?”高闯好奇,不知道为什么还有点警惕。 肖绛却笑着摇了摇头,“您容我卖个关子行吗?因为这件事儿还真不一定能做成。如果做成了,就容我向您讨一个大功劳。” 她的神情又恢复了往日的灵动,还带着点小狐狸的狡黠,期待邀功的小孩子气,高闯只觉得天光都似亮了几分,所以很容易就点了头。 一块地方而已,反正王府大的很…… 结果她却还有要求,“在我烧了落雪院之前,哦,无意的无意的,您的宝贝世子世女也毁过那边您记得吧。当时可是说好了的,他们要以工带偿。我就这边先跟您讨一道王命,在整理落雪院那块地方的时候,我需要人手,他们要听我的支应,过来帮忙。” “准。”高闯干脆利落,因为莫名其妙的烦躁,实在不想在和她折腾了。 于是肖绛眉开眼笑的再度道了谢,随即声称自己还有事情要做,先行告退。 其实她是觉得今天的和高闯见面的情形有点气氛紧张,连她的心跳都似乎不太规律,想来是这两天太困太疲惫的缘故,想回去补个眠。 嘉鱼居毕竟距离近,她很快就到了。 因为快到饭点儿了,阿泠去大厨房取饭,阿离就打了热水让肖绛洗手,并让她再忍一忍,吃了饭,在院子里走动走动再小憩片刻。 “阿九说了,小姐的身子只是生机旺盛,但还要好好调养才行,平常饮食起居都要特别注意。就好比一块好田,土肥水美,却还是要好好侍弄才能长出庄稼来。”阿离一边拧干了帕子一边说,“现在睡下,会影响胃口,吃完了就躺又会积食,所以您干脆就听我的吧。” 什么破比喻?把她当肥田?! 不过鉴于她要做的事,倒也不谋而和。 算了,那个阿九医术不错,但就是欠欠的。 “好啊就听你的,小管家婆。”肖绛回神,捏了捏阿离的脸。 哎呀年轻真是好!俗语说,十七八岁无丑女,看看这皮肤的弹性触感…… 肖绛暗暗赞叹,却忘了自己这个新身体也不过是十九岁。 心里这么想的,就随意照了一下镜子。 虽是铜镜,但打磨的光亮,人影还是很清晰的。 于是肖绛在镜子中看到了一张少女的脸,头发还没有长长,回屋摘掉帽子后就下狗啃的一样。身上还是没有几两肉,但是比之前看起来滋润多了。 脸上的线条终于有了一些柔和的弧度,皮肤渐渐有了光泽,并不是以前的枯黄发灰。 嗯,算不上倾城倾国的大美女,好歹再养养,也是个清秀佳人呢。 肖绛对自己的新外形点了点头,表示满意。可是她才错身离开梳妆台,又猛然再转回去,盯着镜中的自己。 高闯不是喜欢自己了吧?毕竟他这些日子的态度有点奇怪。 她脑海中突然冒出这个念头,把自己都给吓到了。 倒不是说她有自多么自恋,觉得自己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而且以高闯那个地位,什么样的美女没见过。 不仅是燕北国的,那些雇佣燕北军的国家未必不会送美女,还有在战场上掠夺的…… 只是……她现在没那么丑了,又顶着王妃的名分,高闯真的想收了她也不是没有可能。 反正古代的帝王都是大猪蹄子,女人多的是,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而且她好歹还算是武国的和亲公主,地位足够,还那么有用…… 无关感情,于高闯来说不过是顺手的事儿。 睡一个有用有地位的女人,能换来更大的忠诚。 可是她不想这样啊! 重要的是她不是古代女子,没有古代思想,睡过也不一定就不背叛。 不是高闯不够资格,无论外形还是地位甚至品格他都是一等一的。虽然说有点穷吧,不,不是有点,更正一下,是很穷! 但长这么好看,这么能打,这么能满足女人嚣张的虚荣心……对于有本事的女人来说,钱不钱的还真不是个事。 巧了,她就是个有本事的。 可是不会吧?不会吧! 高闯不会真的有这种想法吧?但愿她是猜错了! 不管高闯多好,她绝不会和其他女人抢男人!特别是练霓裳也在其中。 那个拽了吧唧的女人,极有可能成为她穿越重生后的第一个朋友的! 她清清白白一个女子,三观极正的军人,怎么可能做小三? 胡思乱想之中,肖绛缓缓又坐回到妆台边上,对着镜子,也捏了捏自已的脸。 就这么想了半天,忽然又有点豁然开朗。 不会的!就是她想多了。 高闯那样骄傲的人,看中她的本事,用她是没错。借着她的地位,暂时免于与武国、赵国针锋相对也没错。 但他那是爱才,有眼光,用人不拘一格,绝对不屑于靠“睡服”女人,获利利益。 一念及此,登时轻松了不少。 但之前的念头却也不能完全摒弃,干脆决定:以后尽量以上下级或者宾主的态度交流沟通。但凡发现不好的苗头,立即闪! 与此同时,谷风居中,老郭正听了高闯的吩咐,去准备正式的册妃事宜。 但忍不住问,“若有人问起为什么夜半鸣王钟……” “就说本王那时苏醒,因为梦到祖先斥责,说家位不正不足以正国,故而立即鸣钟,没有等到天明吉辰。”高闯果断道。 有一种急着让这事尘埃落定的感觉。 王上真是,以前颇不待见,现在又像怕人跑了,看来是动了心思。 可就算真是妖精,还真能重回深山修炼不成? 141 男人都是一个德行 第二天傍晚,肖绛听到了鞭炮声。 此时她正在那个偏僻院子,要把高闯对刘女的处理决定对她说明,并且就安置问题与她沟通一下。 鞭炮声突然响起的时候,她还吓了一跳。 刘女也不禁问,“这又是为了什么?” 之所以有个“又”字,是因为前两天高闯醒过来的消息公布后,全胜京的百姓都兴高采烈地燃放鞭炮庆祝,比过年还要热闹。 当时,肖绛身在内宅的嘉鱼居里都听到了。 不过嘉鱼居毕竟在王府的正中央,所以鞭炮声只是模模糊糊的传来。关押刘女的院子却紧邻街道,那声音真是清晰而炸裂。 “百姓们是在庆祝王上终于正式册妃了。”练霓裳瞄了肖绛一眼,着重了“正式”两个字。 全燕北,不,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燕北文高闯娶了武国皇帝赵渊的御妹,一位和亲公主为继妃。 不过没有鸣王钟,没有拜高氏王族祖先,武国公主的地位再高也就不能算正式的。何况,她又不是赵渊的亲妹妹,为了应付和亲随便册封的而已。 再何况,胜京不管明的暗的都有传闻,王上不喜欢这位新王妃,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废掉了…… 女人,特别是派过来和亲的女人,如果即没有男人的宠爱,又没有正式的被册封,那就什么也不是。王妃的名头只是说起来好听而已,随时都会没有的。 但,现在情况显然不同了。 据说是王上于生死交关之际,得了祖先的指点和斥责,大半夜的才苏醒过来就敲响了王钟,顾不得礼仪规矩,也没有来得及请吉时。 这种程度的重视,或者说一点点急迫和果决,不敢说后无来者,但肯定前无古人。 不管这消息在有些人心里是酸甜苦辣的什么诸般滋味,对于百姓来说,他们尊敬和崇拜的王上度过了大难,现在又正式有了王妃,那以后的日子就是和和美美。燕北国的国运也会好起来,他们这些燕北的子民的日子当然也会跟着变好。 家和万事兴嘛! 而刘女听到练霓裳的话,情不自禁地看了肖绛一眼。就见肖绛面色平静,看起来没有什么喜色,似乎还极轻微的叹了一口气。 成了正式的王妃有什么不高兴的呀? 刘女差点冲口问出。 但是一想到自己是个罪人,只不过凭借着自己之前还有些许功绩,以及三个儿子以命报国才换回的赎罪机会,就闭紧了嘴。 之前听过这位王妃说起过自己的身世,与她确实有几分相似之处。她嫁人之后,不为廖忠所接受,王妃也不为王上所接受,简直同病相怜。 现在廖忠愿意正式接受她,王上也愿意正式接受王妃,可她心冷了,已经不想要了。 看王妃的样子,难道也是如此吗?必然是的! 虽说王妃没有经历她的痛苦和折磨,没有经历那么漫长的等待,但王妃出身武国贵族的娇女,被这般对待,只怕会更觉羞辱吧。 男人都是一个德性! 你全心全意爱他之时,他弃如敝履。当你累了,倦了,心灰意冷了,不想再纠缠之时,他却又死拉着你不放。 刘女一念及此,就觉得肖绛也定是这般心态,自然而然就生出了亲近之意。 不过,她不敢表示出来,只决定以后但凡这位王妃有什么为难之处,她必然生死以报。 毕竟她做了这么伤天害理的事,若成功了,第一个受到伤害的就是王妃。可王妃不但没有怨怪,还努力救下了她的性命。 她不想活了,也是王妃点醒的她。 否则她这条贱命事小,谁还记得她三个儿子曾是燕北最忠诚的士兵,为了燕北付出了生命和鲜血?还有谁会祭祀他们?她又怎么能有机会赎罪行善,为她三个儿子的来生祈福呢? 与此同时,肖绛也瞄了练霓裳几眼。 这女的这么刚,怎么就完全不嫉妒呢? 难道真是受了封建流毒的影响,觉得几女共侍一夫是正常的事情吗?即便如此,从女人的天性来说,心里也应该有点不舒服吧?可是她怎么就完全看不出来呢?好像完全无动于衷似的。 倒是练霓裳,本着自己雷厉风行的性格,很不容易被带歪话题,所以被打断了一下下后,立即又转到了正题上。 “对这样的安排,你可接受?”她问的是刘女。 刘女立即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我本有罪之人,得王上和王妃宽恕,心中只有感恩和惭愧,一切全凭王上和王妃安排,无不从命。不过……” 她略抬起了眼。 虽然两天来她已经开始进食进水,但经过之前那么久的折磨,看起来还是憔悴不堪。本来她的身材又格外的矮小瘦弱,这时候看起来就仿佛一件被揉皱了的破衣服。 但,她的神情是平静的,带着历经世事的沧桑,还有经历过大风大浪的那种淡然。她的眼睛,也微微闪着光,已经染上了生机。 显然她是真的想通了,心中也再无恨意。 只是那悲伤那么长,那么久,不是一时片刻就能自我消化的。 她需要时间。 只要治疗正确,没有伤口是不能愈合的。但那道深深的伤疤,却会永远存在。 “有什么要求,你尽管说。”肖绛就真诚的道,“你虽然有罪,做的事也罪不容赦。但你于国于民有功,你的三个儿子更是如此。功过相抵,王上并非怜悯于你,他的判罚是公平的。你也不欠任何人的,可以抬头挺胸做人。只希望你真心悔过,不过因为情况特殊,必须要隐姓埋名。” “王妃说的是。”刘女心中涌上一股暖意,面上却平静的又施了一礼道,“我的意思是……既然要在王府内隐居,我想出家为尼。” “这个建议不错。”愣了愣,练霓裳就说,“胜京的很多大家族在宅子里都建有家庙,听闻此举在武国和越国更加盛行。但王府还真没有,干脆就说王妃因为王上遇刺的事吓着了,想要礼佛,为王上祈福,这样再安排个把人住进来就更加不着痕迹。” 毕竟建个家庙,那请个老尼姑不是很正常吗?老尼姑身边再跟个小尼姑不是更正常吗? 142 圆房的事儿 “还是建个道观吧。”肖绛想了想说。 见练霓裳和刘女都有点不解地望着她,随口解释道,“我从几岁开始就被关到尼姑庵里,现在看到寺庙就觉得喘不过气来。” 刘女怔了怔,立即满脸愧疚之意,“王妃莫怪,是我没有想清楚。” “不,你这确实是个好方法。只不过把尼庵改成道观,你从尼姑换成女冠就行了。”肖绛点了点头。 大道三千,万法归宗。 刘女从来没有过信仰,现在千疮百孔的身心需要精神上的依靠和安慰,不管是佛教的慈悲,还是道教的豁达,任何经义都能够给她力量,关键在于她自己。 修行,修的终归是人心。 当然这只是权宜之计,如果刘女学习之后选择了其他的信仰,那是她的自由。 再者刘女外形特殊,入了佛门要剃掉头发,恐怕会更惹眼,道家的装扮会自然许多。而且还要考虑陪伴在侧的千花呀,不到十八岁的姑娘剃了光头,以后再做别的事情恐怕不那么容易。 她可是吃够了头发长不出来的苦。 “遵命。”刘女答应了。 练霓裳当然没什么意见,几个人又琐琐碎碎的谈论了一些细节,眼看到了饭点儿,肖绛和练霓裳就先告辞了。 “话说,你还派着人盯着这里吗?”出了院门后,肖绛问练霓裳,“其实这次我过来,你都不必再跟着保护了。” “那不行,事情要有始有终,直到刘女住进落雪院的尼……道观为止,我的任务才算完成。”练霓裳一脸正经,“现在这院子附近的明卫暗卫都撤了,因为千花已经就位。” 原来如此。 肖绛点了点头,没话说了,心里琢磨着,不知晚上能吃点什么好吃的。 这时就听练霓裳很突兀的问了一句,“王上不日就要册封你为正妃啊,你怎么仿佛不太高兴?” 是不太高兴,因为总觉得事情确实在向她预想的方向走,却隐约要脱轨…… 可她跟练霓裳只是相处的不错,目前还算不上真正的朋友,顶多就是彼此欣赏。而且以练霓裳对高闯那个忠诚劲儿,有些实话她可不敢直说。 “我表现的这么明显吗?”肖绛摸了摸自己的脸,苦笑。 每次如果不是特别注意或者精神高度集中,她的表情管理就会出现问题。毕竟是现代人,而且军校的环境相对单纯,没那么多勾心斗角,人际交往中的闪展腾挪,挖坑跳坑,她没有经过锻炼,掌握的不成熟。 “我不是不高兴。”但她不掩饰,因为太假。 而是直接先承认了,“我只是怕责任重大,我做不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话中也有大半真诚,只是略过了不想与高闯有情感瓜葛的私心,“以前赵渊硬派我来和亲,我也是赶鸭子上架,没有反抗的余地,干脆抱了随波逐流的心思。可现在,我是真心把燕北当成自己的家,就觉得担了一份责任,生怕自己做的不好。特别是你也知道,我身后的关系复杂,哪怕有半点行差踏错,就有可能惹出麻烦。” 真实的东西总是很难让人怀疑。 练霓裳盯着肖静的侧脸,听完这话就傲然道,“这有什么了?你把燕北当成自己的家,我们燕北人也就把你当成自己人。如果连家里的人都保护不了,王上的大军也不敢称为常胜之师了。” “我坚信王上会保护所有燕北人,包括我在内。”肖绛就笑笑,“只是,难道因为我们就是女人,就软弱的只等着被男人保护吗?我们要和男人并肩作战是不是?你不正是这样做的吗?我虽然不能像你那样上阵杀敌,也不具备那样的武力值,但我希望会有自己的贡献。” 练霓裳也抿了唇,英气勃勃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从没有任何一刻,她这样喜欢这位王妃。可能因为大家都是女人,懂得彼此那份自强而勇敢的心。 “那你也不用担心,王妃只是个名义而已。你想做什么事情,以王上的心胸眼界,并不会阻止。放眼三国,乃至周边的各大部族,以及更北的北刹,也只有王上这般英明,有这样的容人之量。你看,他没有说过从此之后你就不能再做教习了。” 练霓裳说着,顿住了脚步,犹豫了一下说,“王妃该做什么事儿,你就做什么事,若你不会,王上会找人指点你的。” 又上下打量着肖绛,“但是你这个身子,真的需要再调养调养,好早点给王上生个儿子。” 肖绛一个趔趄,差点摔了个嘴啃泥。 之前听高闯的意思,她这个王妃的名头只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也为了以后行事方便,并没有提圆房的事儿啊。 他不提,那就不会这样吧?! 反倒是她,是真的,很认真的沉浸在这份工作里,都忘了还有这么一茬。 只是她也不能这么直眉瞪眼地去问高闯,人家十之八九并没有这个意思,她若开了口,那才尴尬。 只是为什么,她又有了一种赶鸭子上架的感觉呢? “他不是早有儿女了?”慌乱中,只能含含糊糊的转移重点,“那对世子世女,那是相当的顽劣,你一直在王府,我就不相信你不知道。” 练霓裳就笑起来,“阿瑜和阿钰只是被宠坏了,王上又怜惜他们小小年纪便失去了母亲,难免有点纵容,导致他们多少有点无法无天。不过他们虽然淘气的很,但其实本质不坏。再说,你干嘛说得这么委屈,两个小东西在你手里连着吃瘪,半点便宜没讨到。若放在以前,只有大人吃暗亏的份儿。放眼整个王府,不对,是整个胜京,也只有你不顾及身份跟他们对着干。你想想,他们能不能服气?” “俗话说,小树不修不直溜。”肖绛就坡下驴,扯开那个让她心慌意乱的话题,“就说这一次的刘女事件,他们突然闯入,差一点就坏了大事。虽说最后结果是好的,但其中惊险本可以避免。” “所以你就好好当王妃吧。”练霓裳手一挥,好像在战场鼓舞士兵向前冲那样,“他们从生下来就没见过亲娘,王上又忙于战事,疏于管教,正好你这个后娘就把责任都承担起来吧。” 得,话题又拐回来了。 143 单亲老爸 与此同时,在燕北王府的另一边,就在谷风居的小花厅里,单亲老爸高闯正带着两个孩子吃饭。 “最近身子可还好?”高闯给高氏姐弟一人夹了一个鸡腿,问。 姐弟两个点着头,高钰有点小小的激动,高瑜却连眼圈都红了。 高闯其实很疼爱这一双儿女,但他是古代封建帝王,加上中国传统式男性家长,再加上本身就寡言少语,再再加上经常出门领兵打仗,所以很不擅长表达父母爱,属于爱的深沉那一挂,与孩子们之间也不是很亲密。 相反,因为他是父亲,因为他是王者,还总是表现的很严厉。 但他是燕北的英雄,也是孩子们心目中的英雄,敏感如孩子当然能觉察到他虽不表达却深厚真实的父爱,因此心中对他充满浓得化不开的孺慕之情。 高氏姐弟那么厌恶肖绛,也是因为在他们的想法里或者别有心人灌输给他们的想法里,肖绛就是一个掠夺者和闯入者,跟他们争夺父亲,并且会造成对父亲伤害。 在他们的心里,肖绛就是敌人! 所以他们的所作所为并不是淘气和不可理喻,而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父亲,自己的国家而战斗。 “身上哪里不舒服吗?”高闯见到女儿的神情,态度温和的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高钰就再控制不住,扔掉筷子,直接扑到高闯的一条腿边,把小脸儿埋着他膝盖上,大声哭起来。 高钰立即跪伏在地,抱着高闯的另一条大腿。 “怎么了?可是受了委屈?”高闯一时之间有点手足无措,只得尽量放缓放柔了声音,一手抚着一个毛茸茸的头顶,关切的问。 同时抬眼看了看在旁边伺候的千牵。 千牵摇摇头,表示完全不知情。 可是见父王如此温柔,高瑜却哭得更凶了。 还是高钰性性子沉稳,抽噎了一阵后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回道,“父王别担心,我们身子都好的很,也没有受委屈……只是……只是真是太想念父王了……” “父王您真的好了吗?真的彻底恢复了吗?”高瑜也红着眼睛抬起来,脸上的泪珠还没有擦掉,就急切的问。 目光那样紧张,好像生怕听到不好的答案。 “父王真的没事儿了,你们放心吧。”高闯回答。 高瑜却仍不放过,继续追问,“那……那您能保证吗?” “父王保证。”高闯很认真的点了点头。 双胞胎就同时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同时呼了出去,整个身子也放软了,就像心里压了一块大石,此时终于可以丢掉似的。 高闯心里一暖,又升上强烈的愧疚之意。 “都起来吧,仔细地上凉。”他温声道。 中毒之后第二天,他其实就苏醒了。 但是为了配合肖绛设置这个陷阱,他醒来的消息除了身边有数的几个人,没有向外透露半点,甚至也没有告诉他的这双儿女。 小孩子,没办法掩饰情绪,容易被套出实话。 所以这两个孩子才在那天晚上差一点搞出事情,幸好肖绛反应及时,应对得当,最后才平安无事,还抓住了真凶。 之后虽然他康复的消息公告天下,但是因为忙于处理善后事宜,批阅不能再等的公文,只是派人特意告知了这两个孩子而已,今天居然是第一次见到。 想来这些时日对于才十一岁的孩子来讲,实在很是煎熬。 他真是一个不称职的父亲。 不过如果他们有母亲,这个时候定然会镇定后宅并安抚孩子,也不会那么让这对儿女焦虑难过了。 想到这里,脑海里莫名其妙冒出肖绛的面容。 从道理上来讲,她确实是两个孩子的继母呀。只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差成了这样,简直是针尖对麦芒…… 高闯不禁皱眉,伸手按了按额头。 还是先吃饭吧。 古人重礼仪,讲究食不言,寝不语,所以这餐饭安安静静的就吃完了。 两个孩子一直提心吊胆,这时候亲眼看到父王是真的没事儿,心情大好,比平常都多吃了半碗饭。 而高闯看着孩子们吃得开心,心情也跟着好,一餐饭吃得其乐融融的,难得的温馨。 饭后漱了口,千牵送上茶水就退了下去,花厅内只有父子三人。 高闯正想着要怎么开口,让孩子们和肖绛能够和睦相处,高瑜率先握了握父亲的手。 感觉到父亲的手指微凉,不像平常那么温热,再看到父亲的面颊也略有点消瘦,想起父亲这一遭的无妄生死难,登时有点不开心地说,“父王受苦了,都要怪那个女人!” “为什么这样说?”高闯连忙接住话茬。 “难道不是吗?”见父王神情温和,高瑜本来性格泼辣,有点无法无天,比之弟弟更大胆,此时就干脆说道,“自从她和亲而来,咱们燕北王府就无一日安宁,总会出这样那样的事情。这一次,更是牵连的父王差点……” “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样说对她是不公平的。”高闯伸指碰了碰女儿的刘海儿,很认真的说,“武国与咱们燕北和亲,是家事,也是国事。不要提她一个女子,就连父王也都身不由己。而她进了王府之后的种种是非,明面儿上全是她的缘故,实际上冲的不过是父王,是燕北。你们年纪不小了,这个道理该懂。” “可这一次,明明是她做的灯糕啊。”高钰不服。 “你说的没错。”高闯点头,“可是她也好,刺客也好,并不知道父王会临时回来,也不会知道父王去品尝那块灯糕。说到底,对方害的是她,可终究要对付的还是父王。从这个角度说,她是个诱饵。这难道不可怜吗,不无辜吗?” “谁让他是武国人!”高瑜哼了声。 “是谁让你们有这种偏见的?”高闯立即沉了脸,但仍然控制着不要过分严厉,“武国人难道不是人吗?越国人,北刹人,西北的游牧部族,还不都是一样的人。两只手两只脚一个脑袋,会生老病死,流的也是红色的血液,会有父母妻儿,失去这些,他们也会伤心难过。我不允许你们把人区别对待,上至父王,下至平民,都是一样的。” 144 继母 高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现在他更加确定,孩子的教育是非常重要的,并不是请来鸿学大儒,开办一个讲艺堂就可以的。 他们的想法,他们怎么看待家事国事政事,必须要关注起来,否则必然有人会钻空子。 儿孙后代就像大树的根,如果不知不觉中让人从根上挖了去,他在努力保护燕北又有什么用呢? 倘若他有一天实现宏愿,可以一统这个天下,他的儿女如果把三国的人分成三六九等,这个天下又如何承平,百姓如何安居乐业呢? 帝业又如何能长久? 他不知道,如果他此时所说,此时所想被肖绛知道,一定会星星眼望着他的。 对于一个古代的封建帝王来讲,他这种观念不得不说相当的超前,相当的高瞻远瞩。 这胸襟和眼界,类似于唐太宗李世民了。 高氏姐弟低了头,不说话。 “今天父王说的话你们可能一时不明白,但要记在心里,长大了就会想明白的。”高闯也不指望这么点的孩子很快能理解他的意思,就又温和了语调道,“你们也可以不喜欢她,呃,肖氏,但家和万事兴,答应父王不要主动惹事好吗?倘若她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你们自可以来向父王告状。父王保证一碗水端平,谁错了就罚谁。” “是。”高瑜和高钰同声道,但是小脑袋还低着。 高闯只得又找补了句,“她毕竟是武国来的和亲公主,父王正式的继妃,从礼法礼仪上你们也不能逾矩。否则别人看在眼里,不会笑你们不懂事,只会笑父王教子无方。” 两个孩子猛然抬头,然后又用力点头。 在他们小小的心里,一定要维护他们的父王。所有损害父王的事情,对他们来讲都是不可原谅的。 高闯满意的又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发,这已经是他所能做到的、与孩子之间最亲密的动作了。 “即便是这一次的事儿,如果你们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也会发现肖氏这个人还不错的。” “我只看到他把父王毒翻在地。”高钰嘟囔了一声。 幸好父王没事,不然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他拼死也要把那个女人碎尸万段。 “人孰无过?就算她有错,但后来她亲手抓住了那个刺客,也算是将功折罪了啊。”高闯息事宁人的道。 他知道肖绛是无辜的,是有冤无处诉的人,可是这个时候他不能再为肖绛说好话。否则两个孩子会产生严重的反抗心理,那样于日后反而不益。 “然而,你们没有做错事吗?”他指的是高氏姐弟夜半偷袭。 于是这对双胞胎就又低了头,“父王,我们错了,请父王责罚。”请罪的语气还挺诚恳的。 高闯却摆了摆手,“你们胆大包天,没有和任何人商量,就冒冒失失半夜冲过去,掉进那个我们为刺客安排的陷阱,差一点就坏了大事。但是,这也不能完全责怪你们。当时王府混乱,没顾得上安排人手照顾你们。说起来,这是大人的错,是父王的错。” “不,不,不是的!跟父王没有关系,就是我们的错!”高钰赶紧抬头,忙不迭的自我批评。 高闯这时候脑海里就又冒出肖绛的面孔。 她是继母呀,她应该承担起这个责任,他怎么就忘了她的失误呢? 唉算了,说起来是他没有正式承认她的身份,她确实也无法自处…… 再想起小魏氏,不禁皱紧了眉。 他的继妃没有正位之前,王府内部的庶务一直是小魏氏来管理的。可是出事之后,小魏氏去只顾着负荆请罪,根本没有想到有两个孩子需要照顾。 平时为了不愿意得罪这一对混世魔王,小魏氏也是只宠着。他以前还真没注意到这个。霓裳性子粗疏,也不适合教导子女…… 他以前怎么没留心过这些问题? “事情已经过去,谁对谁错,不必追究了。”高闯挥了挥手,“但我希望你们也好,本王也好,都能引以为戒。犯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犯同样的错误。” 他顿了顿,“但我让你们回想的是,当时你们误入那个陷阱,幸亏肖氏反应机敏,整件事情才转危为安。只是你们离去之时,我听闻她把身上的短刀给了你们,让你们有武器可以防身。你们可知道,她面对的是武功高强的刺客,那柄刀是她保命所用。没了那把刀,她很可能会被杀掉。” 两个孩子回想当时的场景,眼神都不禁一闪,那一幕被清晰的记了起来。 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当时弟弟也把身上的弩箭给了她呀。”高瑜强辩。 “做的不错。”高闯赶紧给予肯定,“那天,你们配合的也不错。” 被父王表扬了,两个孩子就舒了口气,表情和肢体看起来都没有那么紧绷和防备了。 这样,才好继续谈下去。 “后来,父王听属下报告。你们离去之后,她一直吩咐人去保护你们,完全没有考虑自己的安危,不让人围绕自己。这样,做的还不够吗?至少,她不是个很坏的人对吧?不信的话,你们可以去问问祝飞,当时他在场。” 高瑜和高钰交换眼色,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吃惊。 真的是这样吗?那个女人这样做过吗?难道她真是安了好心? 他们小小的心里一时混乱,所以也就无法应答。 高闯也觉得差不多了,就挥手道,“好了,父王还有事情要做,你们就先回吧。记着,很多事情不要看表面,要看表面下面的东西,那才是事实。” 两个孩子虽然万般不舍与父王相处的时光,但还是乖巧的躬身告退。 只是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又传来了高闯温和但不容辩驳的声音,“大约你们也听闻了,过几天父王会拜祭奉先堂,诏告天下,正式封妃。嗯,你们乖乖的,有事情就找父王来说,不要淘气。” 双胞胎顿住脚步,略错个脸。 虽然确实是听说过这个消息,但父王亲口说出来,还是让他们感觉到了些许不适。可此时却没办法多说什么,只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等他们的脚步远去,高闯才松了一口气。 他非常的疲惫,感觉一年的话在这一天都说了,累心。 和孩子谈话真辛苦呀,他觉得应该给讲艺堂的教习们都涨涨束修银子了。 145 弱鸡 燕北在武国和越国眼里就是蛮夷之地。 燕北也确实是苦寒。 燕北人虽然也很讲礼仪,但却没有那么多讲究。 燕北的各种仪式的繁复程度,比之另两国,也相对简单多了。 但尽管如此,高闯准备正式册封王妃的事情也经过了半个多月,到这年的农历二月底才进行。 换作在武国,这个时节已经算是春暖花开,但是燕北却还完全没有春天的气息,只是没有那么寒冷了。 而所谓昭告天下,就是在胜京贴了皇榜。并没有大赦天下,或者减免田租赋税的王命以示庆祝。 因为国土中大是半酷寒险峻之地,耕地少,山地多,所以燕北人大多居住在胜京城内外。城内的人从事工商业,城外大大小小农庄的百姓就从事农业劳动。 其他地方,都是小规模的乡村和设了兵营的军事重地,那边自然各有有司衙门、军府,把这个喜讯以告示的形式传达下去。 高闯下达王命之后,就由老郭领着礼仪司是的人办理诸多事宜。 唯一需要肖绛的地方,就是针线房那个心灵手巧的程氏,过来量尺寸给她连夜赶制册封的吉服。 连吉服也没有提前准备,可见高闯在最初真的是不待见她,也没想过要正式承认她的。 从前的她,也只是个过场。 现在算什么呢? “式样都是固定的规制,相应的头面,甚至妆容也没什么花样。”练霓裳盘着腿儿,悠闲的嗑着瓜子儿道,“所以论起档次的高下,都要在针线房的手艺上看。咱们针线房的程娘子,那可是胜京城一等一的好。” “三夫人太夸奖了。”程氏就不好意思的笑道。 肖绛白了练霓裳一眼。 自从刘女刺杀事件之后,练霓裳就不避嫌了,三天两头往嘉鱼居跑。 她说的好:总归以后还要经常跑落雪院的,不如现在先铺垫着,省得到时候惹人眼。 不过练霓裳和高闯一样不畏寒,这时候嫌弃肖绛还烧着火炕,怕上火,所以总是坐在窗边的短榻上。 “要我说倒不必那么精致,反正只穿那么一次,多浪费呀。”肖绛却说,“看起来端庄大方就好,千万不要华丽繁复。你浪费了眼睛和手,王府浪费了衣料和针线。” 程氏笑眯眯的,没有反驳但也没有点头。 她只觉得这位王妃真的非常随和,很好相处。至于说吉服,那可是重要场合的穿戴,又能展示她的手艺,绝不能马虎的。 “不要提武国的皇帝皇后,就连他们的亲王妃还有越国的王妃,据说吉服都用金线缝,上头还缀满了珍珠宝石,灯光一照,能亮瞎人的眼。”练霓裳八卦。 “她们有钱,爱现在就随她们去。咱燕北现在的日子还没那么好过,连王上都很简朴,实在没必要讲究这些虚的。有那些珍珠玛瑙,不如换了粮食种子。来年有了好收成,不比什么都好?” 肖绛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程氏摆弄了半天,终于量好了尺寸。等程氏才一告退,她就赶紧坐在椅子上,好像出去跑了三圈似的。 “就你还种地?赶紧把你弱了吧唧的小体格子再锻炼锻炼吧。”练霓裳鄙视了下,又说,“话说你体力这样差,之前好几次生死关是怎么赢的?” “运气吧。” “我十六岁就上战场了,如今已有十年,在死人堆里滚过来,从来不相信什么运气。”练霓裳扔下手中的瓜子儿,走到肖绛身边,拉她,“我好奇很久了,怎么也想不通。以弱胜强也没有这种胜法,快给我说说。” “还不是别人都当我是弱鸡,没有提防我,毕竟谁会提防一只弱鸡呢?”肖绛笑道,“再加上我为人阴险,早早设计好了一步一步。于是凭着阴谋诡计和不要命,这才能险胜。不瞒你说,真的每次都生死一线间呢。” 看练霓裳还是兴趣多多,估计不详细说明,这个女的是不会放过自己的。左右现在也没事儿,干脆就还原现场吧。 洞房花烛夜,独立面对恶仆,被土匪从王府绑架,最后还要面对刺客…… 一桩桩一件件,回想起来她还真是命大。 就这样被练霓裳逼着,现场何止复盘了一遍?最后天块黑了,练霓裳才怀着佩服的心情离开。 走出嘉鱼居,在通往谷风居的走廊上,练霓裳迎面看到高闯走了过来。 “见过王上。”她虽然进了后宅,成为了王上的三夫人,但仍然执军礼,习惯了。 “什么事这样高兴?”高闯是看到练霓裳从嘉鱼居出来的,又见到她脸上还残留着兴奋,不禁问道。 练霓裳立即眉飞色舞的给高闯讲解肖绛经过的那几场拼斗。 肖绛经历的一切,高闯是知道的,但是却没有这样详细,因而也听得津津有味。于是,俩人就站在走廊上,直说了一炷香的时间。 高闯个子极高,身姿挺拔,练霓裳也是个高挑的个头,身段像小杨树一样瘦而精干。两人站在一起,在外人看来莫名的般配。 “所以,我现在对王妃是真有几分服气的。”练霓裳最后说,“人的身子骨柔弱是可以锻炼的,但人心的强大却更难。她的心就很强大,不服输不认命,关键时刻还能把生死置之度外……” “嗯,还有诡计多端。”高闯插嘴。 可嘴上这样说,心里却莫名的心疼那个女人之前的遭遇,暗想着以后再不让她如此。同时,对那女人的欣赏也加了几分。 当时是多么的惊心动魄,每一次,她都是以命相搏才能破局。 别说是个女人,就算是男人,能有几个这般果敢呢? “反正我自问与她对换身份,绝做不到她这样,即便不死,也会变得像刘女那么偏激的。可她如到直到如今,心地性格还是很好呢。”练霓裳顺嘴就把刚才对吉服的那番议论也说了。 高闯扬眉,“谁说吉服只穿这一回来的?告诉针线房的人,好好做。” 他微侧过头,吩咐一直站在他身后,低眉顺眼,毫无存在感的千牵。 “针线房的人精明着呢,肯定会好好做的。”练霓裳说着,眯了眯眼。 对呀,王上有了正妃,以后但凡有重大的祭祀活动,王妃都要出面的,吉福可不是得穿好多次? 这么说来,王上是真的…… “以后王上就对她好点吧!”因为除了千牵,旁边并无他人,练霓裳就比较随意,就像当年在战场上那样,“她那个人其实不错的。” 高闯无言以对。 只心想:老郭说的对,那就是个妖精。 这不,连霓裳的心都收买了,那可是最忠诚于他的人之一。 146 牵手 肖绛穿越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洞房花烛了。 想必原主那个疯疯傻傻的状态,婚礼的进程也是能减则减,十分草率的。 所以肖绛没办法对比这个册封王妃的仪式和古代的大婚仪式到底哪一个更复杂,更累人。 总之,天没亮她就被从热乎乎的床上拉起来,沐浴净身,梳头上妆,再套上里三层外三层重得不了不得了的吉服。 因为她的头发还很短,根本没长起来,即梳不了发髻,又垫不上假髻,不得已戴了一个女式的珍珠硬壳纱帽,上面插了金的银的宝石的钗子簪子,同样重的不得了。 随后好歹吃了个热包子,就急急忙忙赶在吉时前去了奉先堂。 拜见王族祖先呀,非常隆重的。 “这还是念在您身子不太好,不挡饿,王上亲自吩咐让您吃点东西,不然重大场合都没得吃。”阿离和阿泠一左一右搀扶着肖绛,在她耳边低语。 “而且还是念在您身子不好,王上说了,所有的仪制能减则减,这已经是最简单的了。”阿泠也低声道,“可是到底也不能太草率,否则的话那些的眼皮子浅的,又分不出主仆尊卑了。” 听这两个丫头这样说,高闯简直是为她操碎了心,她不乱感动一把都是她没良心。 可是她现在才却有一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之前本以为封个妃嘛,就是弄个公告啥的,她露个面,拜一拜高氏祖先的牌位就得了。做实了名义上的夫妻,也是为了以后行事方便,更为了能安抚住武国憋着挑刺找茬的那一位。 可眼看着这仪式,这规模,就算都说很简陋,比起武国越国也可能确实是比较简陋,肖绛还是觉得太正式了。 她还能下船吗?不会假夫妻做成真夫妻吧? 她绝对不会和其他女人共侍一夫的! 可是事已至此,她骑虎难下,只暗暗决定,当她把能帮助高闯的事情都做到了,就一定得找个机会申请休书一封。 想来她也不是什么绝世大美人,高闯就算自尊心有点受不了,终究会念在她的功绩上放她一马的。 于是她又变成了提线木偶一样,照着阿泠和阿离的提示一步一步的做。迷迷瞪瞪的,经历了什么程序也记不住。 不过期间,大约是在拜祖先的时候,高闯忽然牵住了她的手。 那一瞬间,她感觉有一股电流,自指尖快速穿过,直接击中了她的心房。 他的手很大,温暖而干燥,修长有力的手指上布满了薄茧,适度粗糙,完全把她的手包裹在其中。 她微冷的手指触到他掌心的温热,似乎连四肢百骇都瞬间被暖和了过来。 情不自禁的,她的手往他的手心里钻了钻。 当她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时却脱不开了,因为高闯也更紧地握住了她。 那段时间,她的记忆是很混乱的,只记得在奉先堂外面宽大的院落里站满了人。不仅是王府内的人,还有高官贵爵的以及他们的女眷。 有好几位都很面熟,当初天仓节的时候见过面。 她不知道那些人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再度见到她,她这个本来应该因为刺杀事件而被赐死的人。可现在她不但没有被赐死,反而正式坐上了那个高位。她们所有人以后再见到她,都应该毕恭毕敬的行礼。 她已经成了燕北国最尊贵的女人了吗?可是这个认知真的没令她高兴和兴奋,而是感觉非常古怪。 她琢磨着其他人应该不太适应这个状况,她有何尝不是呢? 不过算了,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既然事情已经一步步推到这个份上,她也只能继续往后推着走了。至少她可以狐假虎威一下,看到那些捧高踩低的人在她面前做低服小,应该也是很爽的吧。 以后的事儿,就交给以后再说。 想到这里的时候,她混乱的心逐渐变得清明起来。恰好,简单的册封仪式也结束了。 她和高闯肩并肩站在奉先堂的高台上,接受了众人的朝拜,高闯就放开了她的手。 肢体接触的断开,也让她的理智也迅速回归。 不过没提防高闯在她耳边低语,“先回嘉鱼居修整休整,半个时辰后到谷风居正堂来,府内人等需要正式拜见你一下。” 他的声音本来就浑厚低沉,这时候又刻意压得低低的,还不欺然凑近了肖绛的耳朵。他呼出的温热气息和似的胸腔中发出的低沉音波,震的肖绛半边身子都起了鸡皮疙瘩。 “是。”她同样低声回道,还屈了 屈膝,看起来又乖巧又温顺。 高闯满意。 其实她是慌了,必须老老实实的,不然怕当众闹出错来。 王府内部的人拜见什么的,应该就像普通婚姻中的认亲仪式那样,大家排排顺序位置,立立规矩,应该问题不大。 好不容易回到嘉鱼居,她瘫在椅子上,任由阿泠和阿离帮她卸掉身上重重的衣服,头面,又用提前预备好的温热的水净了脸,洗了手,换上舒服柔软的家居服后,才端了热乎乎的吃食上来。 肖绛狼吞虎咽。 一边吃还一边没忘了招呼两个丫鬟,“嘉鱼居没那么多破规矩,你们赶紧坐下也吃,一会儿还要陪我去谷风居那边,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呢。” “小姐……不对,王妃放心吧,我和阿泠轮流去小厨房吃就行了。时间有点紧,还得给您准备去那边的衣服呢。”阿离说着,语气里带着欢天喜地的意思。 “这次真的辛苦你们俩了。”肖绛由衷的道。 阿泠却摇了摇头,“不辛苦,不辛苦。早上王上叫二夫人又拨了几个人过来使唤,热水热饭都是他们做的,我们只守着您就行。这不,还沾光了,进屋就有东西吃。” 阿泠一向话少,清清冷冷的一个美丽少女,今天说话却多起来,可见因为肖绛正式封妃,她也是很开心的。 所以肖绛就觉得这一番辛苦也值得,虽然她有点不舒服,但是上至高闯下至丫鬟都挺开心的,那她干脆也就开心好了。 两个丫鬟的时间掐的极准,肖绛这边吃完饭,又喝了点茶,松快了一下腿脚,高闯那边就来人催请了。 肖绛就换上一套簇新的大红袄裙,仍然带着女式小沙帽,上头插了一支凤头金簪,进了谷风居的正堂。 147 只要本宫不死,尔等终究是妃 肖绛一次性见到了高闯的三个女人。 练霓裳不用说,最近经常见面,彼此间颇有些惺惺相惜,虽然还算不得是交心,但已经有了点朋友的意思。 小魏氏之前见过一面,就在讲艺堂的启学礼上。 她是王府内宅中掌着实权的人物,外形上算不得多美艳,但看起来非常端庄贤淑。虽然是二夫人,说白了也是个妾室,而且是丫鬟出身,可确实有点当家主母的风范。 那次见面小魏氏时,她站在走廊上,而肖绛站在天井的院子里,所以小魏氏居高临下,虽说也无可挑剔的见了一礼,客套中却带着倨傲。 这次就不同了。 拜奉先堂,正式册妃,昭告天下,还有王公贵族及其女眷前来观礼,相当于高闯终于承认了肖绛的正室地位,哪怕是个继妃。 这令肖绛突然间想起了现代的那句名言:只要本宫不死,尔等终究是妃。 所以这第二回见面,小魏氏是身为侧室,前来拜见正室。 她心里怎么想的,憋不憋屈,愿不愿意,肖绛是不知道,但从表面上却看不出丝毫不对的地方。 真是不卑不亢,无可挑剔。 肖绛坦然接受了她的跪拜,客气了几句,比如咱们要家宅和睦,往后一起尽心尽力的辅佐王上之类之类的、阿离提前教的套路话。 又收了她送的礼物。 旁边的阿泠也把提前准备好的回礼,递给小魏氏的丫头,白芷和茜草。 肖绛一穷二白,当然没什么好东西可以送人的。不过高闯想得周到,提前派人送了些东西到嘉鱼居。 肖绛甚至都没有过目,直接让阿离依着每个人的身份和礼物的轻重一一分派好了,到时候直接打赏就行。 接着,就见到了,久闻其名却不见其人的白姨娘。 白氏名芍药,果然就像一朵白色的芍药花。 俏不俏,一身孝。 正式册妃是喜庆事,她却穿着一身白。不过带了一副红宝石的头面,添了些喜气。 据说,她是满王府里除了肖绛之外,第二个怕冷的人,所以那曳地的长衣裙上还缝了很多白狐毛,看起来毛茸茸,手感很好的样子。 她身姿纤弱,真的像微风拂柳那样,可是却有一张明艳的脸,居然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儿!柔软和娇艳两种有点矛盾的气质巧妙的融合在她身上,可以说我见犹怜,还能令人垂涎欲滴。 王府里放着这样一个尤物,却没见高闯招幸过,他到底是多么暴殄天物啊?! 是白姨娘的身子太弱不能承宠吗? 好像自从她嫁到燕北王府,白姨娘就一直大病小病不断,都没露过面。 也不对呀,似乎见高闯提都没提过。 而且冷眼旁观,白姨娘见礼的时候,虽说是面向着肖绛,但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却是瞄着高闯,神情哀怨含情。 可后者就像一块石头,完全没反应。 肖绛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围观群众,就差搬个小板凳儿再嗑点瓜子儿了。 她又想起一句现代的歌词:捧着金碗讨饭吃,饿死也活该。哎呀,你个死脑袋,怎么不明白?! 哎哟,高闯就是不明白,他的后宅简直像个妖精窝。 练霓裳就是个大力金刚怪!小魏氏很有可能是个假仙。这一位白姨娘,感觉绝对是个很有道行的狐狸精啊。 她却不知道,在高闯心里,她才是个真正的妖精。 然后,就是高瑜和高钰拜见母亲。 这一刻,肖绛才真正有点不自在。 不管现代,还是异时空古代,她真正的恋爱都没有谈过一次,更不要提结婚生娃。 而现在这个本尊过了年才十九岁,却被两个已经十一岁的孩子叫娘,那感觉还真是挺怪异。 可是没办法,身份地位在这儿,辈分在这儿。 可以看得出来,高氏姐弟这句“母亲”叫得别别扭扭又隐含抗拒。不过态度还算规矩,大约高闯之前和他们谈过了。 肖绛如坐针毡,恨不得抓耳挠腮。好不容易忍住了,摆着为人母的端庄,“和蔼可亲”的说,“好好上学,好好吃饭,有什么事情可以找我。”干巴巴的,毫无技术含量,也没有感人演技。 高瑜和高钰应了声是,就不说话了。 高瑜在低头的瞬间,还几不可见的撇了撇唇角。 他们身边随身伺候的妈妈就递上了礼物。 小孩子能送什么? 高钰就是自己写了一幅寓意吉祥如意的字。 高瑜则是自己绣的一方小手帕,那绣工就别提了,上了还缀了一颗珍珠。虽然是贵重了些,却更丑了。 但礼物这个东西,不过就是个心意。虽然高氏姐弟是应付差事,好在肖绛本来也不图什么。 看到阿离拿了两个鼓囊囊的荷包作为回礼,知道里面不过就是金珠子金裸子一类的小饰物,忽然心头一动,张口道,“我还有一件礼物要给你们,不过还没有做好,过几天记得问我要。” 高氏姐弟愣了一下。 这还是那次刺杀事件之后第一次见面,虽说他们最不乐意见到的事情,也就是正式册妃的事还是发生了,他们也还是讨厌这个女人,可是再次见面的时候就有一股说不清的奇怪感觉。 好像共过生死了,就算再厌恶,也很难势不两立。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现在肖绛表示要再送给他们礼物,无论如何也不能当面顶撞,只能再度闷声了道了一声是,就缩在一边装鹌鹑了。 再然后是王族的亲戚过来认亲,有肖绛的晚辈,有平辈,也有晚辈。照例是互相介绍,认识,行礼并交换礼物。 乌泱乌泱一群人,肖绛一时也记不那么清楚,只大约混个脸熟。幸好阿离和阿泠在旁边悄声提醒,好歹熬过了这一关。 事情进行到这个地步,高闯表示满意了。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所以率先离开。 而屋里的这群人是因为他才聚在一起的,彼此之间没什么好感,不少心存芥蒂,甚至还有其他的什么大大小小的心思。他这一走,也就纷纷告退。 长辈自然先行,最先是王族里的几个婶娘,然后就是几个略有了些年纪的表嫂。再然后小魏氏声称还有事情要做,告了罪。白姨娘紧跟其后,也来辞别。 肖绛扬了扬眉,打算做个筏子。 148 乱了心 “白妹妹。”肖绛忽然扬声。 有正要退下的,机灵的,顿时停住脚步。 这年头都是聪明人,想找个傻子势比登天,所以都感觉出这是要出意外状况了,更是内心兴奋起来。 来围观的就是这个呀,看的就是这个呀,如果都中规中矩四平八稳的,还有什么乐子可找?下次在贵妇闺女们聚会的时候又有什么话题可谈? 早说了这个王妃不是省油的灯,哪可能那么顺顺当当的? 而肖绛正是要当一盏不省油的灯! 不然就算高闯给她正了名,她“在职”期间要是不摆出刺儿头的形象,泥胎似的,来找茬的人和事儿只怕不少,柿子专挑软的捏嘛。 这是人的劣根性。 知道她不那么和善,以后的事儿反而更少,省得更多麻烦。反正她也不是要树立什么贤明的形象,以后自请下堂的时候也好找借口。 现在白姨娘明晃晃的自已出头,那她不敲打一下多对不起人? “你说你这裙子那么长,这么白,是不是很容易脏啊?我瞧着,你这一路走过去,地面都被拖得干干净净了。” 练霓裳咬了一下唇,提防笑出来。 小魏氏依然八风不动,那张完美无缺的脸就好像一张面具。 白姨娘顿了顿步子,娉娉婷婷的回过头来,半弯着身子道,“王妃真会打趣人!您是从武国来的,该知道这广袖流仙裙就是这个式样。再说了,也不缺那几个洗衣的钱呀。” 她的姿态极美,说的这话半嗔半怪,可惜肖绛不是男人,完全不吃这套。 “也是,反正省了扫地的银子,换成洗衣费也没多大关系。”她笑了笑,好像还很认真,“往后各家女眷再组织起来赈济个灾民什么的,白姨娘可以多出点钱物。人美心更美,王上才喜欢啊。” 练霓裳把头都低下去了,不然真的忍不住。 “哎走吧走吧,我不过是看着有意思,有几分好奇罢了。从谷风居到你的苑柳居,这一路还挺远的,你慢点走。”肖绛挥了挥手。 白姨娘面不改色,只躬了躬身,再度告退了。 几句话而已,意思却足足的。 做人做事都要懂得留白,尤其对这种成日价在内宅中混的,肚子里一肚弯弯绕的。你只要起个头,她自己就能脑补出很多很多细节来。反正又没有真正的细节,到时候怎么说都成了。 白氏虽然只是个妾,且连夫人都称不上,只能称为姨娘,说到底只是个婢妾。 可跟着王上的,毕竟不一样。 就像武国的皇帝赵渊,三宫六院,他临幸个宫女只要给个封号,就比其他女人要尊贵些。 而且整个燕北的贵族圈谁不知道,白姨娘进王府的时候,虽然连正门都不能入,只是一顶小轿从侧门进来,可那嫁妆实在丰厚。 她又不是小门小户的出身,又是那样的身段那样的相貌,早晚有一天能出头。 这样的人,怎么能服气上头那一位呢? 这不,明知道正牌王妃的嫁妆寒酸,偏偏穿的那样出彩。广袖流仙裙是普通人穿的吗?那是宫廷里的人物才穿得上 的。 明明是大喜之日,她非要穿着一身白,点缀了一点红红的,能闪瞎人眼的东西还让人挑不出理来。 那套红宝石头面,虽然说没有犯忌讳,也符合王府的规制,可却偏偏带了“艳压”的性质。 这场合,王妃应该是主角,可她偏要去抢风头,也真是不知所谓。 最重要的是,当着人家正妻的面抛媚眼,不拿她做筏子又拿谁呢?就好像她多受宠似的。据说王上于女se上并不热衷,似乎也不怎么待见她。 不过这位王妃也是个深藏不露的呀,挺会损人。瞧那话说的,真让人发笑。 加上之前差点因为刺杀事件被赐死却仍然翻身,还一下子登上高位,可见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啊。 还有小魏氏,那谱摆得不比正妃差,后头还有魏家撑腰。 练霓裳呢,跟王上是战场交情,一起从死尸堆里滚过来的,情分不比寻常。 看吧,以后王府的内宅可热闹喽。 真不知胜京城里的暗藏赌局有没有下注的,到最后谁能赢呢? 王上除了多年前不知道谁生的那对世子世女,多年还无所出。 大约谁能再为王上生出一子半女,胜面就大的多。 听说这位王妃虽然连奉先堂都拜了,可是却还住在嘉鱼居里,就算也是在主院,不知圆房没有呢? 果然不出肖绛所料,她不过揶揄了几句那种拖地的长裙子,胜京城里的王孙贵族,贵女贵妇就给扩散出那么一大堆问题。 女人真是天生的阴谋家加上小说家呀。 另一边,在回嘉鱼居的路上,阿离和阿泠还都在笑这件事。 “王妃可真会损人。”阿泠一脸崇拜。 阿离扑哧一笑,“别说,我还真注意了一下。白姨娘走过走廊的时候,地上的一片都被裙摆划拉到一边去了呢。” “别胡说!”肖绛假嗔,“现在连树还没发芽呢,哪来的落叶。” “是一小段枯枝,随口说成落叶罢了。”阿泠解释。 主仆三人就又笑起来。 然后肖绛就叹了一口气,真心实意的叹气,“我就知道做了这个王妃,肯定会跟着各种各样的麻烦。早知道当初王上提起的时候,就应该死命推辞才是。” 这话叫两个丫头不知道如何接,只能沉默下来。 岂不知高闯正路过附近,他耳力又好,听得清清楚楚,心里暗暗不爽。 看来这个女人是真不想做他的王妃啊! 他到底有什么配不上她的,让她避之不及?他此番给予,换做任何一个女人都应该欢天喜地吧? 而他离开之后发生的那些八卦小事,自然不会传到他的耳朵里,可架不住练霓裳觉得好笑,再找他报告正式之余当笑话一样说了。 然后高闯又想:那女人的那番行事明明是一个妒妇所为,也就说明明是在乎他的,那为什么又不愿意做王妃呢? 他心乱了,他却不自知。 他的心,一向自傲很坚定的内心,因为肖绛而乱了。 149 王上的房中事 晚饭之后,肖绛坐在暖炕的小桌边编写新的教义。 阿泠和阿离就把收到的礼物都规整起来,并且登记造册。 “您不看看有什么喜欢的,平常就放在手边用吗?”阿离问。 肖绛抬头,眼睛亮闪闪的,“有直接给银子的吗?” 阿离摇头。 肖绛就失望的垮下肩,“我就知道没有实在人,都不给点实惠的。” 两个丫头被逗笑了,阿泠就说,“见面礼呢,哪能直接送金银,那多俗气。” “天底下最不俗气的就是金银了,俗气的是不能善加利用金银的人。你们年纪还小,不懂。”肖绛摆摆手。 两个丫鬟就更乐,阿离道,“王妃你也才比我们大一两岁而已吧。” 肖绛怔了怔,这才意识到现在这个新身体也才十九岁。 哎呀,青春,真可爱青春! “从前我知道一个特别特别有名的人,说了一句特别特别有名的话。今天告诉你们,长长见识,那可是真理呢。”肖绛深吸了一口气,“哎,那人说话文绉绉的,我也学不来,但我知道那个意思就是:年轻的时候我以为金银就是一切。等到老了才发现,果然如此。” 这下子,两个丫鬟都笑出了声。 肖绛就叹了口气,“他们就会送些个华而不实的东西,什么书法字画,珠宝首饰,衣料,我这个身份地位又不能拿去换银子,还不是摆着浪费吗?所以我也不用看,谁送的什么东西你们一定要标注好,等以后再需要交换礼物的时候,转手送出去就行。只是要注意,别送还给原主,那就不好意思了。” 阿离连忙点头,又拉着阿泠把册子和实物再对照一遍,保证不会出错。 肖绛就又叹了口气,“真是的,连送食材和药材的都没有。不然我还好歹能用啊,送这些没用东西,真是白占地方。” 阿离就回禀道,“说起这个,王妃呀,咱们以后既然常住嘉鱼居了,这个院子还是需要规整规整,什么地方做库房,什么地方做小书房,要不要设个小厨房什么的,都要安排。” 她说着这话,连神情都是高兴的。可见在所有人心目中,正式入住嘉鱼居就意味着入主主院,再加上正式的册封,地位稳稳的。身为嘉鱼居的人,哪怕是借过来的,她们都是打心底感到扬眉吐气。 可肖绛却一派粗枝大叶的挥挥手,“你们俩看着安排就好了,我是怎么样都行。哦对了,腾出一间比较暖和向阳的房间给我做休习室。什么也不要摆放,就放这些柔软的草席和蒲团就可以。” 她是打算做私人健身室,毕竟这个身体需要长期的锻炼调养,做个瑜伽呀普拉提啥的,都要不间断进行,总不能在院子里,卧室也倒腾不开。 两个丫鬟应,分头去忙了,肖绛就继续专心致志的做自己的事。 所有大事已了,讲艺堂那边应该可以重新开课了。没有教科书,只能自已凭记忆和这帮学生的程度自行编写。 而远在桑扈居,小魏正端坐在梳妆台前,慢慢在已经洁面卸妆的脸上涂着油膏子。她的满头长发已经散开,乌油油的拖在身后,站在身边的白芷拿着一柄玉梳,轻轻的梳着。 茜草在坐在旁边的杌子上,有一针无一针的绣着什么东西,时而还恨恨的把针重重的扎在绣绷上。 好半天,终于忍不住说,“二夫人,您看看她那个张狂劲儿,那般拿大,奴婢也还不如瞎了呢,看不到,心里也就不恶心!” “你说的她,是指谁?”小魏氏抬了抬眼睛,注视着镜中的自己。 “还有谁?嘉鱼居那一位呗。”茜草气呼呼,“娶她过来也就是个摆设,经过这次刺杀的事件,王上必定是出于什么考虑才把她位置摆得正了一点,她还真拿自己当个人物,拿自己当盘菜了!”说着,做了一个干呕的动作。 白芷瞪了茜草一眼,以眼神示意她不要说了。 但茜草却好像没看到似的,继续说,“不过奴婢再细想想,那个女人还真是一盘菜。就像之前邢妈妈说的,她好像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眼看就掉进冰窟窿里去,但她偏偏就是有本事好好的站在岸上,而且还越走越高。这不,三番两次的作妖,三番两次的闹出事来,可居然就从落雪院一步一步走进了嘉鱼居。虽说只是谷风居的侧院,好歹也是主院。” “那又如何,又没有圆房,不过是无宠的女人。”白芷连忙接过话来,快速看了小魏氏一眼,生怕她不高兴。 小魏氏的神情却还是淡淡的,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听闻白芷的话,不禁冷笑,“这王府里,有哪个女人是有宠的呢?” 白芷和茜草就对视一眼,都没有接话茬。 王上英武,却向来冷心冷情,就连菀柳居那个漂亮的白姨娘,王上似乎也没有正眼看过几回。 也就是三夫人练霓裳,平日里在王上身边出现的次数多一些。 茜草一咬牙,佯拍了自己一个嘴巴,才说,“论理,奴婢一个当下人的议论不到主人们的事儿。但是我一心向着二夫人您,就算是掌嘴的话,说不得也要说上几句。” 小魏氏就停下手,侧过脸,也不望向茜草,就这么个优美的姿势。 茜草张了张嘴又闭上,而后咬牙似地再张开嘴,好像下定决心似的,“现在武国来的那个女人住在了嘉鱼居,倘或王上想要圆房或者这女人使些手段……都在主院里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吗?如果让她得了宠,甚至生下一男半女,这府里岂不是要变天?” 小魏氏登时皱了眉,喝道,“你太逾矩了!” 又拍了下桌子,“看来是我平时太纵着你们,纵得你们无法无天,什么话都敢往外说!王上房内的事,是谁能置喙的吗?” 茜草扑通一声跪到地上,膝行几步,“奴婢知错,奴婢认罚!可奴婢还是要请二夫人想想办法。不是私心,是一心为了二夫人,为了王上,为了咱们燕北国呀。肖氏是武国人,行事阴险狡诈,肯定没安好心。您得让王上那个亲贤人,远小……呃,什么远妖精!”她说得半文半白,但情真意切。 150 歪理 小魏氏脸上的怒容慢慢退去。 随即又浮现出一种哀婉和无奈,连眼睛里也渐渐有了湿意,闪闪动人。 “我知道你是一片忠心,可是……”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人人称我为二夫人,也不过就是名义上说的好听,到底不过是王上的一个妾室罢了。王上高看了我一眼半眼,也是碍着从前我们小姐的面子,碍着魏老将军和夫人的面子,魏家的面子。所以终究这件事……哪里轮到我一个妾室多嘴?” 说着顿了顿,目光扫了过来。 只是两个丫头不敢说话,特别是伶牙俐齿的茜草也不再多嘴,她就又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道,“世事无常,王上一时被奸佞小人蛊惑了也是有的。你们看得清楚,我看得清楚,自然也会有人看得清楚。所以放心吧,终归有人来说这些逆耳忠言。我们只要安安稳稳的看守住王上的内宅,不让某些人兴风作浪了去,就算是进了一份为妻者,为人婢,为人臣民的责任了。” “奴婢就知道您心里有数。”茜草就一个头就恭恭敬敬,端端正正的磕在地上,一脸“我终于放心了”的忠心耿耿表情,又说,“不过是奴婢情急之下说了些胡言乱语,还请二夫人责罚。” “即便是好意,即便是一片心意拳拳,有些话也不能随意说的,特别是碍着身份。”小魏氏说,也不知道指的是两个丫头还是自己,“算了,罚你半个月的月例银子,往后说话做事定要稳重,别再这么不管不顾的了。” “谢二夫人。”茜草又磕了个头。 小魏氏就挥了挥手,“你们下去吧,今天折腾的乏了,我去写封信就睡了。” 白芷连忙答应了一声,拉起茜草,退了出去。 一直走到拐弯的廊下,贴近墙根儿,保证屋里的人再听不到,白芷才掐了茜草一把,怨怪道,“你这丫头真是无法无天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吗?平白无故的,让咱们二夫人走了心思又难过,你自己又受了罚,这是何必呢?” 说着再狠狠瞪她一眼,“我一直给你丢颜色,想阻止你都做不到。你这丫头混起来真是……”做势又要打,却没有下手。 她们二人一起做了小魏氏的丫头,是从魏家陪嫁过来的,其实也是亲姑表姐妹,关系更比别人亲近。 茜草吸着冷气,抚了抚被表姐掐过的手臂,微微笑了一下道,“姐姐你就是个实心眼子,眼力劲儿倒是很有,可惜只能看表面。你根本就不明白,我说的那些话其实就是二夫人心里想的。但是二夫人习惯了什么都要藏着掖着,就这么憋着。我还不是为了她好吗?干脆起了这个头吧!从前听那些当官的说什么揣摩上意,我们当下人的其实也要这样。把她想说的话替她说出来,她心里舒坦了,就有我们的好果子吃,与我们也会更亲近些。什么叫贴心人?我就要做贴心人!姐姐你说我混,我却要说你傻,实心实意的傻干活有什么用?” “一说你,你就一堆歪理!”白芷不服。 茜草挽了白芷的胳膊,看看左右无人,就压低了声音道,“说话听音儿,我只是起个头儿,也不是莽莽撞撞的一直说。你没看见吗?我说了头里,她没有吭声,那就是要我说下去,还为人‘妻’……等到这番话结束之后,她又说什么来着?她说自然有人管,而且叭叭的大晚上写什么信?必然是有与此事有关的,也必然是拉来实力强大的援军。” “能的你!连援军都出来了!”白芷点了一下茜草的额头。 茜草不但不躲,还把头依偎在表姐的肩膀上,“姐姐你就是脑筋转不过弯儿来,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么一回事。我今天虽然损失了半个月的月例银子,可你看着吧,二夫人瞧着我顺眼,过些日子我的打赏保管比你多。” “你就为了银子费这些心思?”白芷轻轻叹了口气,“这不也是冒险吗,老老实实吃口平安饭难道不好?魏老夫人可是答应了我爹你舅舅,等二夫人在这王府里站稳了脚跟,就许咱们回魏府去阖家团聚,还许了你我的婚事可以由爹娘做主。这王府里谁高谁低,又与我们有什么相干呢?你这么掐尖儿拔上的,当心真斗起来拿你做排头。” “太相干了呀,我的姐姐!”茜草握着白芷的双手手腕,撒娇似地轻轻摇晃了一下道,“嘉鱼居那个女人如果真得了宠,掌了权,咱们二夫人就没办法在这里站稳了脚跟,咱们多早晚能回去呀?魏老夫人的意思难道你看不明白?任王上娶了谁,也绝对不能越过魏家去。老夫人那么疼爱咱们从前的大小姐,现在就算是块牌位也得让人供着敬着,二夫人不就是那个抱牌位的吗?” “你快给我闭嘴吧,又瞎说!”白芷有几分慌乱,赶紧四处张望,见周围确实没人才松了口气。 茜草瞥了瞥嘴,“你们啊,就从心底对这些人上人恭敬着,顺从着,忠心耿耿,岂不知道他们心里哪那么干净,高兴了,不高兴了还是把我们当牛马一样随意发卖。我就不同了,我看得明白,就只顾着自己和家里人就行了,其他的不过是拿银子办事儿。你不想想,现在咱们跟二夫人是一条船上的,真的让其他人占了上风,两边真的斗起来,到头来率先倒霉的还是我们这些下人。” 白芷怔了怔,似乎觉得妹妹说的有点道理,又似乎觉得她说的哪些地方是不对的,绕晕了她。 最后才说,“我不会讲你那些歪理,就是觉得枪打出头鸟。咱们只管老老实实安安分分的,一切就看老天的安排。” “我才不相信老天!凭什么我生下来就是别人的丫头?!”茜草激动地说了一句,却怕刺激到胆小怕事又老实的姐姐,着补道,“不过姐姐别担心,咱们二夫人也不会做那个出头鸟呢,不然写什么信?” 白芷无话可说,拉着茜草走了。 而他们才一离开,桑扈居的院子上头就冒出两颗脑袋来。 151 一群军爷 “真真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呀。”稍大一颗的脑袋,轻声道。 稍小那颗的脑袋就轻轻点了点。 月光,照在这二人的脸上,正是千牵和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两人的面目有五分相似,姑娘却是千牵的妹妹,被高闯指派给肖绛使用的千花。 “要不是正好路过这里,要不是你听到有人在墙根儿底下悄悄说话,非要过来再听一听,也发现不了这一出呢。”千牵在外人面前几乎犹如隐形,可是在自家妹妹面前话却多,“好多人都觉得躲着说话就安全,岂不是隔墙有耳。” “啰嗦。”千花白了哥哥一眼,扭身想跃下去,却被千牵一把抓住。 “听到的这些话,你要不要报告给王妃?” 千花就拧了眉,似乎一时难以决定。 千牵耐心的教导自家妹妹,“咱们做暗卫的 ,第一也是唯一的信条,就是忠诚于主人。” “我绝对会忠于王上的!”千花斩钉截铁的说。 “现在王上把你派给了王妃……这可不是多一事少一事的问题,也不是要不要自保的问题,更不涉及到担心引火上身的问题。” 千花想了想,疏淡的眉头蓦然松开,“哥哥,我懂了。” 千牵欣然点头,才二十郎当岁,忽然有了一种老父亲看到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觉。 可目光一闪,人影就没了,老父亲只得叹了口气追上去。 千花被郭大总管调来王府,兄妹两个能在一起,不用这小丫头跑去东南路上去做细作,千牵的心里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他觉得王上这是在照顾他,只是王上是那种对别人好也不吭声的,他身为一个属下和暗卫,感念这份恩情,必定更加以命相报。 自然的,也要把妹妹教的好好的。 千花以后的任务,就是表面上在家观里伺候老道姑的小道姑。但实际上,她以后就是王妃的人了,小丫头必须明白这一点。 千花才来,不方便抛头露面,所以他才征得王上的允许后,晚上带着她熟悉一下府内的环境,哪想到就听到这么精彩的言论啊。 果然人皆有私,还是他们暗卫才靠得住! 于是不长时间以后,千牵带着千花首次拜见肖王妃,千花就把路上所见所闻直接说了。 说完,小姑娘还悄悄观察肖绛的神情。 哪想到肖绛却只笑了笑,摇头道,“没想到, 桑扈居里居然还有一位人间清醒。虽然没什么人情味,只讲求利益,可是在有人情味的地方才该有人情味。” “王妃怎么办?”千花小声问了句。 “怎么办?凉拌。”肖绛又笑笑,“不用管她,说不定将来有用处呢?清醒的人总是有用的。” 千花乖巧地嗯了一声。 旁边的千牵就想:一会儿还得告诉妹妹,以后什么话也不要问,什么事情也不要评论,只要服从命令就好。他们是暗卫,出谋划策,讨论局势,那是谋士们的事情,比如郭大总管。 “以后的事情就拜托你了。”肖绛和颜悦色的嘱咐千花,“不过我觉得刘女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你也不用盯得太紧,彼此放松些反而会有好效果。若有什么事儿,你就直接过来找我好了。王上信任你哥哥,我就同样信任你,不必拘谨。” 千花再度乖巧应下,千牵也因为那句王上信任之类的话而心情好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肖绛准时来到讲艺堂。 南浦先生出门会友,讲艺堂是张文叶先生坐镇。 出了那样一起刺杀事件,可说是轰动天下。现在看到肖绛全须全尾的重新归来,正了名,气色还好了些,神情间更无躲闪意,所有人都是惊讶好奇的。 好在张先生有气质有城府,表面上看不出来,张刘两位武叫习就不同了,两人四只眼睛,上下打量的肖绛看。 “虽然在学里咱们是文武教习,平起平坐,可王上正式册封我为王妃了。你们再这样瞪着我,我可挖眼珠子了哦。”肖绛笑眯眯的开玩笑。 刘海峰哈的笑了一声,转过头去。 张建辉却向肖绛举起了双手的拇指,表示对这番反败为胜,绝地逢生的佩服。 回到学校里真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啊,果然是在现代做惯了教师,就是喜欢这个环境。 肖绛想着,因为昨天看过课表,今天第一堂课就是她的,所以直接去课堂。 她本来打算着今天上一节复习课,毕竟前前后后这件事儿经历的时间也蛮久的,而且是当着孩子们的面突发状况,彼此心理上需要恢复,重新磨合,外加也怕那些不同寻常的知识被忘掉。 哪想到一进门儿,肖绛就吓了一跳。 先是眼角的余光发觉,今天的课堂比往常要拥挤了好些,再定睛望去,可不是咋地?! 学生们的课桌本来是稀稀落落地摆放着,毕竟都是权贵的小孩,平常可金贵着,带的东西也多,拉拉杂杂的,这么大桌子都不够用。 现在可好,这些桌子都被向前摆放了一些,一张紧挨着一张,课堂后方空出的大片地方,摆放了十来个蒲团。 如果只是蒲团就算了,关键蒲团上还有人,坐着军爷!因为都穿着军服,很容易分辨。 其中,祝飞,孙艺歌和孙艺赫,这三个高闯的贴身侍卫,军中年轻将领的翘楚,就这么明晃晃的摆在最前面,好像三颗大头菜。 其他人看起来好像也不是普通士兵,都有些军衔在身的,年纪大小不一。大部分二三十岁的样子,最大的看起来有五十了吧,好大一把花白胡子。 这是当兵的人本来就身材高大强壮,现在人数虽然不多,但突然出现在教室里,蓦然有了一股黑压压的感觉,衬得前方的学生们好像一群可怜巴巴的小鸡仔。 这还不算,肖绛进门之后,发现张刘两位武教习也跟了进来,自顾自的坐在那两个空着的蒲团上。 什么情况? 肖绛愕然,不禁转头看一下跟着自己的阿泠。 却见阿玲也一脸莫名其妙,就回过头看向祝飞。 结果祝飞却突然站起来,喊了一声,“行礼!” 话音才落,所有当兵的都呼啦啦站起来,向肖绛拱手为礼,之后又齐刷刷坐下,正襟危坐的那种。 152解锁了猥琐的姿势 肖绛瞄了一眼坐在最前面的高氏姐弟。 看这姐弟两个一脸不高兴,不过却都鼓着嘴,不肯吭声。 这说明一个问题:这群军爷突然跑到课堂里来是被高闯允许的,不然这两个无法无天的小混蛋不可能是这个感怒不敢言的态度。 其他的孩子,表情有紧张的,有尴尬的,也有好奇的,倒是比平常安静不少。 祝犇身高马大,坐在孩子们的最后,也就是紧挨着那群军爷……最前排的祝飞,他的亲哥。 所以祝犇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纷呈,身体僵硬得好像被冰冻了似的。英气的浓眉大眼,此时都恨不得写成一个囧字。 肖绛把教案放在充当讲台的大书桌上,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不闪不避的扫过了那群同样目光烁烁的军中大汉,不疾不徐,清清楚楚的问,“谁能给我解释一下,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不记得我班里……学堂里有这么多人。” 祝飞刷的一下站起来。 坐在前面的祝犇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哆嗦了下,可见对这个哥哥是多么的害怕。 这是亲兄弟吗?简直是猫和老鼠。 “报告王妃……不对,是肖教习。”祝飞规规矩矩地抱了抱拳,“我们奉王上之命,前来学习阿氏数字。” 肖绛意外的挑了挑眉。 阿拉伯数字是她教给这群学生的,在给高闯的信里也做了详细的说明。可是高闯什么时候动了念头要这帮军中人士也学这个的? 说句实在话,要是传个信什么的,或者事关战争中各项内容的计算,阿拉伯数字确实更方便简洁。 可是他为什么没有提前知会她一声呢?难道是怕她借机提出要涨束修银子的要求? 她确实会的。 所以高闯是看透了她,于是在学堂里硬塞了进这些人,打量着让她一个羊也赶,两个羊也放,不再支出人工费用了。 王爷啊皇上啊什么的,穿越小说里见多了,却没见过这么穷的,这么点银子还要斤斤计较。 肖绛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脑海里迅速做出决断,和颜悦色的说,“教育是国之根本,不是一件随随便便的事情。即便都是学生,也要根据程度的不同分成大小班,这就叫做因类施教。我的学生虽然年纪还小,但是他们已经熟练掌握了阿氏数字,算是大班的。各位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个,算是小班。” 她抬起一只手,轻轻下按,示意祝飞坐下,继续说道,“大班小班不能同时教学,否则小班的听不懂,还耽误了大班的进度。我看不如这样,今天各位先回去,容我制定个章程。明日再过来,按照课表进行学习,那样事半功倍。” “可是这样不行啊。”祝飞才坐下就又站起来,一脸为难,“王上嘱咐过,今天无论如何要有所进步,一点也学不到的话就算没有完成命令,要打军棍的。” 孙艺歌和孙艺赫在旁边也忙不迭的点头,那脸色委屈的好像军棍已经挨上了。 哎哟,这是逼宫啊? 高闯那样骄傲的男人,什么时候解锁了这么猥琐的姿势?! 肖绛的脸上浮现出笑容,但祝飞,孙艺歌和孙艺赫三人却心里有点发寒,因为那虽然是个笑,却摆明了写着三个字:不好惹。 还有三个字:没商量。 再六个字:我管你们去死! 果然,肖绛笑得虽然如沐春风,但说出来的话却像秋风扫落叶那样无情,“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学堂也有学堂的规矩。军法的事我不懂,但是学堂里的事我懂。我说今天不行就是不行,所以速度给我退出去。如果不退……我考虑向王上奏请,以后学堂里也要安排护卫了,免得有人来捣乱。” 捣乱! 肖绛就这么给定了性,唬得众大汉一愣一愣的。 在他们看来多大点儿的事儿呢?这是王妃不给面子呀。说实在的,他们还不乐意来读书呢,还不是因为王上的命令。 可是细一想,又似乎有点道理。 他们都是军中人士,深知纪律的重要性。在制订好作战计划的时候,别说随便什么人想来插一脚,哪怕上王上亲临,也不能轻易更改。 所以他们大家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在看肖绛的表情,那是十分的坚定,而且毫无畏惧。 他们坚信,如果他们硬赖着不走,这位王妃教习搞不好真的会请来府卫,强行驱离,甚至亲自动手。 那场面……就真的太难看了! 何况现在管着王府卫士的是谁呀?练霓裳!从前威名赫赫的女将军,军中的老人没人敢惹。 祝飞愣了片刻,旋自伸出左右手臂,揽住了孙氏兄弟。 三人就这么围着一圈,当众的开起小会儿来。 肖绛拿起充当教鞭的戒尺,轻轻敲了几下桌子,以示催促。 三人就快速说了些什么,最后由祝飞第三度施礼道,“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好坏了学堂的规矩。那要不,我们明天再来?” 最后一句话是询问,态度很恭敬。 于是肖绛就点了点头,“明天我必然也和其他教师制定好一个章程,恭候各位大驾。” 祝飞就挥了挥手,十几位军官鱼贯而出。 从这短短的十数秒之中,肖绛直观的感受到到了高闯麾下军队的纪律严明。 因为这么多人离开,不可能没有人不满的,她都明显接受到了几个不屑一顾的眼神。可身为首领得的祝飞一声令下,他们没有怀疑和犹豫,都沉默着依令而行,而且过程中动作利落,没有发出其他声响。居然还能自动列队,没有拥挤。 怪不得是以战养国,是长生之师呢。 而这些人出了讲艺堂,解散队伍之后,才开始互相议论。 他们对于这位很久前就进了王府,可是却现在才被正式册封的、武国来的王妃,观感和态度比较复杂。 一方面被毫不留情的拒绝了,还是当着这么多小屁孩儿的面儿,多多少少是有些不服气的。 那可是王上的命令啊,这女的居然连王上的命令都不肯听从。 但另一方面又佩服,觉得这女的挺刚,不屈从,不低头。能把自己的地盘守的紧紧的,千军万马也趟不过。 他们行军打仗的,就佩服这样的英雄气概。 再说了,新王妃和传说中不同,长得其实不赖呀。 153 美男老父亲 被请走的“军中学子”对肖绛的观感很是分裂。 而在学堂之中,这些孩子看待肖绛的态度就出奇的很统一了。 本来经过上次的灯瓜节事件,他们都受了惊吓,甚至怀疑肖绛真的是要刺杀他们的王上,还利用了他们,简直是可恨。 在水落石出之前,也被家长反复嘱咐,再也不许与肖绛有任何瓜葛。就算肖绛现在的地位大反转,而且有着节节升高的意思,家里也让他们保持基本的尊师重道就可以了。 可是看到肖绛这样维持学堂的秩序,一点也不惧怕那些军中凶神恶煞似的将士,更连王命都抗拒了,而且不卑不亢的,不禁佩服得五体投地。 少年人,总是喜欢反抗。 因为这个世界的规则是既定的,初初长成的他们对外界的束缚需要慢慢的适应。在此之前,反抗类的英雄在青少年人心中总是很有市场。 在现代的时候,哪有孩子不喜欢孙悟空的呢? 就连是高瑜和高钰,对肖绛这么有成见的,也不禁心想:这个女人也不是一无是处,怪不得父王对她的态度很是宽容。 父王教导过他们:有本事的人,就有脾气。身为王者,容人质量是必须的。 于是这一节课,肖绛觉得上得特别顺利。下面的孩子没有捣乱的,因为情绪高涨,配合度也高。 尤其是祝犇,祝飞一走,他就像摘了紧箍咒的孙猴子一样,立即恢复了活泼的模样,连脑筋都聪明伶俐了几分。 肖绛见此,忽然灵机一动。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为了防止学生的厌学情绪,她可以仿效在现代时曾实习过的那一间小学。 语文老师在正式讲课结束前,都会花五分钟的时间讲童话故事,每节课只讲一小段儿,一千零一夜似的。这手段让孩子们都很盼着上语文课,而且课堂上如果有人捣乱,老师就不讲了。所以每个孩子上课的时候也很认真,那效率真是好的不得了。 就连她也每天听得津津有味,还记得实习结束时没听到结局,遗憾的不得了。 她觉得这群异时空古代的孩子,接受的资讯远没有那么发达,听到的话本小说更是少,应该更能引起兴趣,也更能提高学习的积极性和全员的凝聚力吧。 寓教于乐嘛。 所以大圣,麻烦你老了。 “你们知道吗,从前有个小和尚,名叫江流儿……” 她缓缓坐在椅子上,开讲《西游记》。 很快,所有孩子都被深深的吸引住了,连书本掉在地上无所知觉。 肖绛觉得自己很有说书的天赋,那真是讲的绘声绘色,能让人身临其境。到了最关键处,她断然停下了,就像下了个钩子,勾的孩子们目光闪闪。 祝犇忍不住大声问,“然后呢?教习。然后呢?” “从今天开始,每天课后都讲一炷香的时间的故事。”一炷香时间相当于一刻钟,“这是个非常长的故事,一时半刻讲不完的。” “真好听啊。”小女生莫依依忍不住赞叹。 “老师,不是,教习这里还有很多故事,你们就是听几年也听不完。”肖绛很认真的说,“只要你们好好念书,我包管每天都讲,都不带重样的。” “切,不就是茶馆酒楼里的先生们说的那些吗?”高瑜不服气的哼了声。 “这是自由时间,听或者不听,全由你们自已决定。当然你们也可以去茶馆酒楼听书,但是我敢保证他们说的没有我好。”肖绛很笃定。 随即也不多话,收拾了教案就走了出去。 她先去找了张文叶,商量了一下军士们要来上课的事。达成一致后就去了谷风居高闯的大书房,坐在外面等召见。 高闯的身体虽然恢复得很快,毕竟是中了剧毒,在生死关上走了一回,所以现在属于一边休养一边办公,朝臣觐见或者处理公务,都是在大书房。 谷风居内外加派了很多传令的兵士,里里外外的跑来跑去,衬得整个谷风居都充满了生气。 接近中午,阳光正好,肖绛就坐在大书房外面的回廊上,也不求见,只等着那些商量要事的大臣们一个个退出去。 如果高闯政务繁忙的话,她并不想因为这些不太重要的事去打扰。但人总归要吃饭的嘛,那时高闯会清闲一点,精神也会放松,比较容易沟通。 此时此刻,阳光暖融融的晒在身上,肖绛终于感受到了春天的气息。虽然院子里的树木还没有发芽变绿,可就是让人能感到一种勃勃的生机。 千牵早就看到了肖绛,但肖绛没有请见,他自然也不会多事。只是进屋奉茶的时候,悄悄在高闯耳边说了一句。 高闯执笔的手顿了顿,但没有吭声。 直到最后一个大臣离开,他也没有叫肖绛进来,而是站起了身,仿佛松树筋骨那样,慢慢走到书房外。 一出门,就看到肖绛仿佛一只小懒猫似的,倚着走廊的廊柱,眯着眼睛看太阳。明明身边也没什么也没有,却一副餍足的表情。 又好像一株熬过了寒冬的花朵,只要有阳光,就仿佛积蓄了所有的力量,很快要绽放了。那曾经蜡黄枯瘦的小脸,在阳光的照射下透白透白的,面庞上的各种角度都看着有些圆融,那般的温柔安宁。 高闯闭了闭眼睛,在脑海里找出那个一肚子鬼心眼的小狐狸模样人,都有点怕自己认错了。 而他的心,也忽然暖洋洋的,莫名的舒服。 “王妃,王上来了。”一直站在肖绛身后的阿泠看到了高闯,赶紧凑上前,弯下身子,在肖绛耳边说道。 肖绛蓦然回神,赶紧站起来,本能的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看起来好开心的模样。 “有事?”高闯一贯的言简意赅。 肖绛点头,三蹦两跳的走了过去。 真是被太阳晒的太太舒服了,心里特别放松舒适。见了高闯的稳重而尊贵的模样,就好像见了家长。 而她这番心理活动如果让高闯知道,后者恐怕得一个趔趄摔到地上。 燕北国,乃至周边几国有名的英俊潇洒美男子,居然在肖绛的心目中只是一个慈祥的老父亲。 “先传饭。”在听到肖绛的肚子响亮的咕叫了一声后,高闯扔下一句话,率先回到书房。 154 夫妻生活 肖绛并不是第一次和高闯同桌吃饭。 但是,上次还有老郭在。 而且高闯吃饭并没那么讲究,不需要人伺候,千牵摆了饭之后就退下了,阿泠也只好跟着退下,所以房间内就真的只有肖绛和高闯两个人。 谷风居的大书房是商议正事的地方,并没有专门的餐桌。所以简简单单的四菜一汤,就摆放在窗边长塌的小方桌上。 在这种情况下吃饭,肖绛只能说真的很……家居。 生平第一次,对吃饭这件事上,她有了点拘谨的感觉。 要知道她可是经历了洞房刺杀事件,第二天被打入冷宫的时候,还没有忘记在怀里揣上好多点心的人啊。 古人讲究食不言,寝不语,高闯的餐桌礼仪相当完美。不仅是吃相优雅,还沉默着,连吃东西都不会发出声响。 肖绛也只能保持安静,好怀念在现代的时候和朋友一起去路边摊撸串,喝啤酒的时光, 又聊天又说笑,那真是痛快淋漓。 现在,她只能小口小口吃着饭,轻轻咀嚼,筷子都不敢伸的太远。 可是那大碗香喷喷的鸡汤摆在高闯的那边,油亮亮、圆乎乎的鸡腿伸出了汤面,好像在向她招手…… 下一秒,鸡腿动了,稳稳当当落在她的饭碗上。 肖绛怔了一下。 高闯在注意她的行动,而且居然给她夹菜了吗?那按照礼节,她应不应该站起来谢恩? 正犹豫,就听见高闯浑厚好听的声音响起,“好好吃饭。” “哦。”肖绛应了一声,小口咬下一块鸡肉。 哎呀妈,真香啊。 美食能让人感到幸福,也感到放松。一整只鸡腿吃完,肖绛舒服地吁了口气。 再下一秒,另一个鸡腿又到了。 “我……谢谢王上……但是我吃不下了……真……” 她确实是吃不下了,换做从前的她,那自然是没问题。可是现在这个身体的脾胃极其虚弱,暴饮暴食绝对会伤害自身。 而话音才落,鸡腿干脆利落的消失,落在了高闯的碗里。 这个这个…… 肖绛都惊了,然而高闯又示意她喝一碗汤。 她有点不想喝,因为她闻到了一点微微的苦味,鸡肉上也有一点,说明汤里面是放了人参的。 高闯经历了中毒事件,这碗人参鸡汤是给他补身体用的。 她都已经吃了鸡腿了……跟病号抢饭吃的行为,她还真的有点不好意思。 “让你喝就喝,你需要长胖一点的好。”高闯道。 肖绛只能默默照做,但心里怪异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一桌吃饭,给她夹菜,她不吃的他直接拿去了,最后还分食一碗汤,这个实在有点太亲昵了。 而且希望她胖一点,这是讨论她的身材吗? 好在不说话的话,这餐饭倒是吃的快。等千牵把碗盘撤下去,上了茶水,肖绛才真的松了一口气。 没等高闯问,她就把今天发生的事儿说了,然后又说了自己的计划。 高闯想了想,点头应下,随即又挑了眉,“你把祝飞他们从学堂里赶出来了?” “也不能说赶吧……是请!”肖绛连忙解释。 高闯却笑了笑,“你做的对,守好自己的营地是本分。我把他们派过去倒是莽撞了,没有多想。” 艾玛,他笑起来真好看! 肖像感觉脑袋有点晕,好在理智仍然在,连忙摆手道,“不是啦不是啦,王上一向带兵打仗,又忙于治理国家,对学堂的规则不熟悉。我曾经听过一个挺贴切的词,管学堂叫做象牙塔。意思是学堂里的事儿不受任何外力的干扰,有一个纯粹的求学环境,才能培养出人才呀。孩子们成才,咱们燕北才有未来呢。” 她说“咱们”燕北,高闯听起来极度舒适。 于是点头道,“现在林先生不在,有什么事,你和张教习商量着办,不必来回我。” 顿了顿,突然垂下眼睛,看向肖绛。 他的目光灼灼,犹如实质,害得肖绛心头猛地一跳。 “阿氏数字用起来简便准确,军中虽有军需官,但是所有负责的将领如果能懂一点的话,做起事来会事半功倍。所以,本王也要学一学,但是不好和他们一起。这样吧,从今天开始你每天晚饭的时候过来,吃过饭后单独教授与我。” 今天他说话一直用“我”的自称,现在又改回了“本王”二字,那就带了命令的意思,不能拒绝,只能点头答应的。 可是肖绛却真的迟疑了。 这餐饭就吃的奇奇怪怪,如果往后每天晚餐也要一起吃……那岂不是有了夫妻的感觉? 夫妻生活本来就是同桌吃,同床睡…… 不,不行,绝对不行! “有什么意见?”高闯见肖绛迟疑,皱了皱眉。 刚才还挺高兴,这时候心又沉了下去。 见了这个女人,心就七上八下,真是! “没有意见!完全没有!”肖绛连忙答道,“就是我确实不太懂规矩,怕打扰王上吃饭的……那个雅兴……” “吃饭就是吃饭,提什么雅兴!”高闯啼笑皆非,也不知道怎么,就很自然的屈起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肖绛的额头,“知道你爱吃肉,顶多叫大厨房做点好吃的。你好好教本王,即便不会给你涨束修银子,总有好处与你。” 这话都说出来了,还要肖绛怎么婉拒? 认了吧。 她可以详细备课,快点教完快点闪,反正阿拉伯数字也不是很难。这个时代又早有了九九乘法表,简单的加减乘除会很快学会的。 又不用学绕死人的小学应用题,又不用学几何,又不用学微积分,她要尽快结束这出危险的、你耕田来我织布,你挑水来我浇园的天仙配。 本来以为解决了一个问题,结果又来个新的。 肖绛完全没办法,只能一个个解决。 从养生的角度考虑,午饭后她总是睡个午觉的,但是今天完全没有那个时间和心情。 她直接回了讲艺堂,找武教习张建辉过来,让他把早上过来上课的军士们都列一个名册,并且要说明谁和谁关系好,谁和谁不那么对付。 张建辉很纳闷她有这种要求,但还是照做。 第二天一早,肖绛在讲艺堂的高阶上,上当着那些军士们和学生们的面,宣布了她的决定。 155 分组 简单说来,就是军士们的学习不能影响讲艺堂里本来的安排。 怎么办? 肖将安排他们下午来上课,因为讲艺堂里的下课时间是申时,也就是下午三点。 这时代的学子们,课业也是挺重的,起五更,睡半夜。 那个劝学诗都说了: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 不过讲艺堂里的孩子都是权贵子弟,虽然也有非常用功的,比如廖章睿,莫依依。但因着本来就是书香门第,又是大家族,启蒙早,启蒙的先生也是有名的大家,基础打的相当牢靠,再加上又不需要真正走科考之路,所以相对还是清闲多了。 更不用说比起现代那些数理化齐上阵,德智体美劳全发展的孩子了。 这些权贵之家的二代三代之所以要拼命挤进讲艺堂里来上学,也是因为要形成和维护他们固有的贵族圈子。年少时建立的人脉,会帮助他们的一生,也会帮助他们的家族。 学里共有十八个孩子,除去八个年纪不足十岁,肖绛把剩下的十个人分为五组,每组两人。 然后她又把总共十五个军士分为五组,每组三人。 每天下午申时到酉时,一个时辰共两个小时,由一组孩子对标一组军士,分别教学。 这样做的好处有三。 第一,让孩子们复习已经学过的知识,毕竟阿拉伯数字和普通的加减乘除方法,这些孩子已经完全掌握,尤其是年纪大的几个。 第二,增加孩子们的自尊和自信,让他们知道自己年纪虽然小,却可以做有意义的事情,而不是立志将来成为纨绔子弟。同时让他们体会到为人师表的不容易,师生之间以后更能互相理解。 第三,节省了她的时间,毕竟她纪要编写教案,又要去一对一给高闯上私教课,实在有点忙不过来。 这就是为什么她要问张建辉这十五个军士之间关系如何。 因为如果平常不对付,学习起来怕起争执,这些孩子摆不平的。 “整体上,学习方案就是如此计划。具体如何操作进行,由你们自己商议决定。”肖绛说完基本情况,站在那里,背着小手侃侃而谈,“不过,咱们事先还要约法三章。” 她先是面向那群军士,“第一,你们在军中虽然都是有品级的人,在战场上是冲锋陷阵的英雄,是王上的左膀右臂。但是在学里,你们的身份就是学生。有道是学无老少,达者为师,尊师重道这四个字,是必须遵守的。不能因为年纪大地位高,就摆架子,就不听这些小教习的话。当然,如果论取行军打仗,骑射武艺,这些孩子对各位只能是仰望,拍马赶不上。不过论起算学和阿氏数字,他们就是比较厉害。” 她这样一说,有几个孩子把小胸脯都挺得高高的。 但她又转向了学生,“第二,你们不要因为自己年纪小就露怯,对方有什么没学会的或者做不对的,既不敢说也不敢提。同样,也不许因为自己出身高贵就任意胡为。有什么说不通的,或者不同的意见,就撒泼打滚加耍赖。那样,相当于承认自己就是个小屁孩子!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我们才不会!”一到声音坚定而清亮的响起,却是平常很低调的廖章睿喊出来的。 这孩子是个荣誉感和责任心很强的,好好培养必是栋梁之材。 “本教习相信你们,也希望你们不要辜负这个信任。”肖绛点头,“至于这第三……你们师生组合起来一共是五组,这并不是随便教一教,或者随便学一学就完了的。既然要做,就要做到最好。所以我们决定最后进行一次考试和比赛,成绩最好的队,王上会亲自给予奖赏。至于奖品是什么,就让我卖个关子,现在先不说。” 在现代的时候,肖绛就非常讨厌末位制,因为那样会极大的伤害了学生的自尊,可能导致自暴自弃的反效果。 但是首位制就不一样了,大家都力争上游,有竞争才有进步嘛。 此言一出,本来安静的众人果然像炸了锅的,嗡嗡嗡的议论纷纷。 如果是讲艺堂的奖赏就罢了,那可是王上的奖赏! 高闯对于燕北人来说,就是神一样的存在。 能被高闯认可,是极大的荣誉。 所以肖绛总是觉得燕北,武国和越国有点像历史中的三国。 武国占了天时,越国占了地利,但是燕北却占了人和。 不要小看人和,那是非常重要的力量,可以撬动天时和地利的。 “这是分组名册,你们看一看吧。”肖绛对阿泠勾了勾手。 阿泠连忙走到了教室门口,把怀抱的一张大白纸铺展开,贴在课堂门口的墙壁上。 肖绛就琢磨着,回头让人在院子中树立一块告示牌那样的东西,上头搭上遮雨棚,以后有什么公告通知也方便粘贴,这才有点学校的样子。 正想着,就见祝飞大踏步走过来,“我不能同意这个方案!” 声音嚷嚷还挺大,令所有人都看过来。 “为什么呢?”肖绛一点不急不气,笑眯眯的。 “因为……因为就是不合适!”祝飞的词穷,但是硬凹,“这些……他们都还是小孩子,懂得怎么教人?我们送王上之命过来,是要跟王妃,不,是要跟肖教习学东西的,怎么就改成了……” “年纪小又怎么了?王上十三岁就上阵杀敌,情形不比现在困难多了?难道他不英勇吗,难道他不合格吗?”肖绛反问。 祝飞就顿了顿,确实无法反驳这话。 王上是从小就屡立军功的,头回上战场,甚至捉了对方一个小头目。 他抓耳挠腮,忽然左右看看,最终准确地指向了自个儿的弟弟,“这小子也不同意的,你说对不对?” 祝犇期期艾艾的,好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又摆明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态度,随随便便又很为难的点了点头。 肖绛太明白了,祝飞觉得被弟弟教学,面子上受不了。 而祝犇呢,见了哥哥就好像老鼠见了猫,也有点心虚。 可她是故意把这兄弟分到一组的,这样才能形成健康的亲情关系。 其实肖绛看得出来,祝犇是非常崇拜哥哥的,也希望能得到哥哥的承认和喜爱。而祝飞也是疼爱弟弟的,可表达方式去让人无法恭维。 祝飞的家长意志不可取,祝犇也需要在哥哥面前自信起来。 156 这个女人太阴险 “我也不同意!”娇嫩清脆的声音从人群后传出。 紧接着,一道粉嫩鹅黄的青春身影也从挤了过来。 正是高瑜。 “为什么要把我和弟弟分开?我们俩从来不分开的!”她大声道。 肖绛把高瑜和廖章睿分在了一组,而高钰则和祝犇是一组。 这样分是因为高钰毕竟是世子,如果祝飞对弟弟,也是小教飞有各种刁难的话,有高钰在,他会收敛很多,因为高钰的身后站着高闯。 而她在学堂里看到一个现象就是,高瑜很不待见廖章睿,所以她希望在他们共同的努力中能够磨合。 毕竟廖章睿将来有可能是燕北国中的重臣,若高钰接掌了王位,他和高瑜的姐弟感情又那么好,难道要让他在良臣和亲姐姐之间做难吗? 她这也想的远了一点,可是所有事情都要未雨绸缪啊。 “嗯,我是有意这么分的。”肖绛点头承认,“因为我非常想知道,我们燕北国的世女,离开了弟弟能不能成事?” “我当然可以!”高瑜大声道。 平时都是她指挥弟弟的好不好? “是吗?我很怀疑,所以做给我看!”oh yeah激将法成功! 高瑜顿时被噎住,小嘴张了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刚才嚷嚷这么大声,现在还怎么好意思把弟弟要到自己这一组。也不能说是为了照顾弟弟呀,那岂不是说验燕北国的世子很无能? 不能有人这么想,她不允许! 她也不能公开嚷嚷讨厌廖章睿啊,毕竟父王很看重廖老大人。 那所以,只能这么认了?只能吃了哑巴亏? 无措中,她回过头瞄了一眼弟弟,从弟弟的眼神中读懂了一句话:姓肖的这个女人真是太阴险了! 然而还没等她再说什么,也没等祝飞和祝犇再在说什么,肖绛直接摊了摊手道,“所有的教学方案以及分组情况,都是报告给王上,得到了允许的。你们如果不相信或者不服气,要不要我请一道王命下来呢?”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不吱声了。 呵呵,论起打大旗,做虎皮,她肖绛可是练习得炉火纯青啊。 其实除了祝飞之外,孙艺歌孙艺赫,以及几个老将都有点不愿意。 虽然这些孩子是贵族出身,将来可能位高权重,但现在还都是小不点儿,而他们可是在战场上拼杀过来的人。就算是学无老少,达者为师吧,在小孩子面前恭恭敬敬的,也实在是有点不好看。等将来回了军营,还不得给那帮小兔崽子笑翻天了呀。 但这既然是王上的命令,他们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只当上战场上实行佯败政策了。”孙艺歌轻轻哼了声。 “虽然开始窝火,但最终胜利是属于我们的!”孙艺赫也道。 “想的美!最后指不定谁胜谁败了。”旁边那名花白胡子的老将说,“这可不是在教场上比试,拳怕少壮,老子让你们三分。” 他点了点自己的额头,“现在你两个小子洗干净脖子给老子等着,最后考试老子一定大杀四方,不管王上有什么奖赏,一定是老子的!” “你就吹吧!好像你那脑子有多灵光!”一个人说,“每年的军晌都算不明白。” “是骡子是马就拉出来遛遛看!”又一个人说,同时转头还找了找,“谁叫米加?中书省郎中令,米大人的儿子吧!你可得好好教我,咱们不能输!” “这位大将军好好学就不会输!”米加嘴巴甜,“上次算学考试我可是全学第三名呢,实力足够。” “谁是第二?谁是第一?”更有人问。 “是廖章睿第一,世子第二。”莫依依脆声脆气地抢答道,毕竟她最崇拜算学好的人了。 祝飞立即站直了,因为他这一组分的小教习里就有世子呀。 想了想就问祝犇,“你第几?” “第……第十四……”祝犇低下了头,就跟霜打的小茄子似的,声音也小得有如蚊子哼哼。 祝飞顿时火大,走过去对着祝犇的后脖子就是一巴掌,“全学里总共只有十八个人,还有八个年纪那么小的,你居然给我考第十四名!” 肖绛当场看不惯。 十二三岁的年纪,正是自尊心旺盛的时候,也正是青春叛逆期,以这样粗暴的形式进行教育,而且当众进行,实在是不应该。 “我倒要看看,以祝大人之才能,最后考试的时候能得第几名。”肖绛冷声道,“难道祝大人不知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祝犇虽然在算学上不太擅长,但他也能做到合格。而且你可以问问张、刘两位武教习,祝犇的武学成绩可是最好的。我听闻祝大人在战场上擅长冲锋,所以领着先锋营的职。但是如果论起排兵布阵,恐怕比不上两位孙大人吧。” 孙艺歌和孙艺赫连忙上前,拱手为礼道,“不敢当王妃一声大人。” 祝飞就流露出疑惑的神情,看了看张建辉和刘海峰。见后两者点头,神情里就带着一种隐约的得意。 所以哪怕他当众被肖绛数落了,但只要弟弟是优秀的,他就开心了。 这就和为人父母是一样的,哪怕骂他很差劲,只要夸奖他的孩子,他就不觉得伤到自尊。 这也就是为什么肖绛敢于当众落祝飞面子的原因。 “祝犇,把腰杆给我挺起来!”肖绛又鼓励道,“在家里,你当然要听哥哥的话,尊重他。可是在讲艺堂,你是教习,他是学生,千万不可因为畏惧而不敢好好教他。如果因为你不敢尽力而导致你哥最后在比赛中输惨了,那才是最大的不孝。而且你要记得你代表的不是你自己,你代表的是咱们讲艺堂,是王上,所以该怎么教就怎么教。” “是。”祝犇应道。 “声音太小了,听不清。”肖绛拿出体育比赛时,教练的鼓动方式。 “是。”祝犇加大了音量。 “还是听不清!” “是!” “再大点声!” “是!”最后祝犇爆吼一声,那声量,吓在场的人一跳。 眼神里,也终于闪动着坚定。 “哎老祝,你家有个好苗子呀,这体格子,这气势!”旁边有人赞道。 “又傻又笨的,能有什么出息?”祝飞骂,但眼里的得意已经掩饰不住了。 这真是,凡尔赛自古就有啊。 157 心里面有了 “既然大家已经同意了这个方案,今天下午就开始吧。”肖绛朗声道。 众人纷纷应是。 肖绛又郑重对学生们补充,“你们记得,学生要尊重教习,教习也要尊重学生。尤其这些军中的大人们是为国流过血负过伤,保卫国家,保卫过你们的。有一句话我希望你们永远记在心里,永远也不要忘记。”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来没有什么岁月静好,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你们能安安稳稳的待在胜京,有衣穿,有饭吃,有书读,不受他国的欺凌,就是因为他们以血肉之躯挡在前面。所以他们是学生,却也是功臣。怎么对待学生,怎么对待功臣,这其中的尺度,你们也已经年纪不小了,自己掌握。”说完,潇洒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从没有什么岁月静好,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 还没到晌午,这句话就传到了高闯的耳朵里,令他不住的反复低声吟诵,竟然突生一种知己之感。 “说的真是好啊。”旁边传话的老郭也不禁感叹。 高闯的唇边露出了笑容,淡淡的,却持续的时间很长。他本还想再问老郭些什么,只是因为手头还有很多事做,就挥了挥手让人先退下。 千牵一直跟到门外,低声问,“王上现在还要监视王妃吗?” “这不是监视。”老郭压低声音,又拉着千牵走了更远了一些。 指了指书房,又指了指胸口,“心里面有了,可是每天这样忙,也不能亲眼去看,就喜欢听我们说说那边做了什么。那就事无巨细地说给他听听呗?王上这样辛苦,也就这一刻放松愉悦了。” 千牵长长地“哦”了一声,深以为然,然后又把两根大拇指对着弯了弯,鬼鬼祟祟的道,“那什么时候……” “这种事当然顺其自然了,真是皇上不急急太监。”老郭道,同时眼睛像向千牵的下半段瞄了一眼。 千牵当登时感觉下面一紧,冷汗都冒出来了。 幸好王上没有称帝呀,不然他好好一个贴身的影子暗卫,难道就要变成太监大总管了吗?就像那个谁,那个送亲使严天东和他徒弟阿土一样。 肖绛却不知道这些暗地里的小小议论,只在晚饭时,硬着头皮来到谷风居。 这一次不是在大书房了,高闯指名要在小书房进行教学。 小书房挨着他的卧室很近,虽然装修也是宽阔简洁的军旅风格,但毕竟家居一点,让人不那么紧张。而且肖绛发现,只要摆正了自身的位置,其实也不是多难的事儿。 她就把自己当成一个私教老师就好了嘛! 想东想西的,搞不好是自己自作多情呢? 高闯是什么人物,这么多年零绯闻。重要的是,她毕竟是武国人,而且身上有很多来历不明的秘密,未必能让人真心信任。 高闯是帝王心态,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 所以,必然是她想多了。 而有了坚强的心理建设,做事就容易多了。 何况高闯说话算话,晚餐又有肖绛爱吃的东西。她吃的高兴,心情愉快,再加上高闯的智商非常高,这一对一授课简直不知道多顺利。 “王上似乎已经掌握了阿氏数字呀?”教了一轮,肖绛道。 高闯点了点头,“你从前写信的时候详细做过说明,看来看去,也就会了。” “王上真是聪明睿智。”肖绛夸奖,真心的,同时又有异样感。 难不成她写的那信,高闯会反复看吗? “那您既然已经掌握了,而且九九表格又那么熟悉,我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教您的了。”肖绛说着,莫然一阵轻松。 可高闯却拧眉道,“谁说没有可教的?你之前说的什么物……物理,本王也想学一学。在战场时如果掌握了速度力量之类的本事,将会带来很大的胜率和很小的牺牲。这个你知道的,确切的说,还是你提醒本王的。” 肖绛后悔了。 当时为了脱困,为了显摆自己是有利用价值的,说的实在有点多。 可是物理是这么好学的吗?至少不是花几天的时间就能学会的呀。 而且她也不是物理高材生,只是掌握了一些基础知识。 不过作为军校的文职教师,她倒是阅读过很多古代的兵法分析书。 那都是很多有识之士从那些名将的战例之中总结出来的,全是战术精华,也许可以记结合基础物理,传播一些给高闯…… 再想想,人也不能太自私了。 既然老天让她穿越过来,重生一次,至少她对天地要有回报。 她看得出高闯有明君的潜质,那她不防做一股送他上青云的风,从根本上改变三国分裂,不断受外族侵扰,内部也纷争不断的局面,让普通人都有口安生饭吃也不错呀。 这不是她从军这么多年所受到的教育吗?不是她根植于骨中的正义感和责任感吗? 环境变了,人心也易变,她最近确实有点过于沉浸于个人私事,忘记了国之为大,民之为大。 如果说担心高闯与她的关系,现在只能说一切还没有发生,她也不必杞人忧天。该来的躲不过,不该来的就不会来,何必现在烦恼呢? 这样防备,真是太小家子气。 这样的她就不再是肖绛,而是真真切切变成肖十三娘了。 之前她困在一个说不清的局里,现在想通了,却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而她的所思所想,不过发生在几息之间。 高闯望着她,就见她的小脸儿从微微有点扭着,苦着,好像有心事,却突然就明亮了起来,仿佛百花盛开,心头不禁突的一跳。 手指无意中拂过桌面,不小心把茶盏打翻了。 肖绛麻利地跳起来,一边抽出袖中的帕子擦拭,一边说,“王上要学物理的话,您得容我两天。这是一门很复杂的学科,我得顺顺,看从哪边讲起。” 又想起什么似的,“其实我还可以教王上一种文字,名叫洋……因为长得像羊肠子,所以叫洋文。您不用学那么多,就学一些关键字,再培养几个懂这些文字的手下作为翻译官,安置在重要将领身边。那时候如果您再传递军物和公文的时候,就不要担心被敌人截取了,包管比秘令还好使。” 158 破事儿 “你还有什么是本王不知道的吗?”高闯闷声道。 肖绛的脸明亮了,好看是好看,但情绪不对了。 之前她还有点小女人态,紧张,看起来有点羞答答,让他心痒痒的。现在这模样,突然就好像军中那些跟他讨论军情的将领一样。 看似更熟悉更亲近,心无芥蒂,却又似离的远了。 军中得了人才是好事,但这一次他并不希望这样。 “王上,不客气的说,我可是个宝藏呢。”肖绛开了句玩笑。 她一想到高闯这样的男人忽然像高考的学生那样要攻克数理化,莫名的心里有点幸灾乐祸的快乐。 哼,新婚第二天就把本妃打入冷宫,你也有今天! 这大女主台词,肖绛在心里也念了一把。 之后几天她一直忙于各种教案的编写,不仅有孩子的们,还有高闯的。 孩子们的教案相对简单,可是高闯的就很难了,她还需要提炼相关的物理知识,融合到战争案例中来。 她是个文职老师不假,却没想到到了古代,还要进行大量的文案工作,直熬到长出熊猫眼。 就连练霓裳都看不下去了,说她,“你不仅要好好吃饭,还要好好睡觉。这身体这么残破,好容易补回来点儿了,还要回到原先那样弱不禁风的时候吗?你也不想想,为人太弱有多麻烦多憋屈,人家打你都不能还手。” “我还可以利用智慧。”肖绛指了指脑子。 “惠及必伤。”练霓裳哼了声。 她说话不好听,但确实是为了肖绛着想,这个情意,肖绛领了。 “我肯定吃的胖胖的,养的棒棒的,放心。”肖绛扬起脸来笑,“只是最近事情太多了,一件接一件,实在是忙不过来,要不你帮帮我吧?” “谁担心你?”练霓裳嘁了声,又说,“帮什么忙?别让我管讲艺堂那些破事啊,不耐烦的很。” 所谓讲艺堂的破事儿,是五个学习小组,相处起来不那么顺利。 军士们,到底还是有点看不起这群小孩儿。可这群孩子也确实不会讲究方式方法,所以搞得鸡飞狗跳的,学习进展也不大。 幸好高闯够给力,某天上午抽空到讲艺堂转了一圈,虽然只是简单鼓励了几句,却很有定海神针的效果。 这就是身为王者的人格魅力了,肖绛再度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人。 如果武国皇帝赵渊也是这样的,就不会把她这个疯傻的女人嫁过来,明面上是和亲,借助燕北的力量守卫西部边界,实际上等同于结仇。 牺牲她就算了,尽管是有很稀薄血缘的表亲,可身为帝王,个人生死不过是取舍。但肖十三娘的死根本就是无意义的,无谓的,充分说明赵渊是一个任性又自大,且不计后果的人。 这样的人,是不会让身边人从心底信服的。臣服他的人,所畏惧和攀附的不过是皇权。 至于越国的王,她所知甚少,算不上了解。但从仅有的信息中可以看出,那人不断在燕北和武国之间横跳,反复无常的气质拿捏的死死的。 这样的人,也不会让人心悦诚服。 所以高闯表面上看处境艰难,劣势极大,是各方都想借用的、也同样想折断的刀,但实际上底蕴深厚,欠缺的不过是环境,以及“势”罢了。 不过高闯有她呀,她可是个变数呢。 而对于讲艺堂五个学习小组发生的事情,她不是没有耳闻,甚至有人闹到她这里,但她只有一句话,“咱们燕北以战养国,国人只要能站立的,不管男女老少,都能上阵杀敌。这就好比两支队伍要攻占一个城池,在战场上,你们也会跑回去问王上怎么办吗?所以自己想办法磨合解决,我只看最后的结果。实在做不到,就自己举个牌子绕着王府走一圈儿。上面写:我输了。” 她这话说的狠,很快所有人都知道了,干脆就不来找她麻烦。 毕竟,谁愿意被认为是无能的呢? 反而人人都憋着一股劲儿,不管谁退谁让,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肖绛是觉得,这对学生们是一个很好的锻炼机会。孩子们得演习在遇到困难的时候,不解释不抱怨不告状,而是想办法和对方达成妥协和谅解。 这才是成长,也算她对于学生品质的一个考验吧。 “如果那群孩子还有那些军中大人们, 连这点破事也解决不了,还要劳驾我们三夫人,那孩子就成不了才,大人们的年纪也就活到狗身上了。”肖绛拍了拍练霓裳的手臂,“是落雪院那边残存的房子修的差不多了,既然说家观,怎么也得有一个小小的落成仪式,外人看起来才像话,还要掩人耳目。所以就劳您大驾,帮我盯着这件事儿行呗?” “这没问题。”练霓裳一挥手,痛快应下。 其实她心里还是有几分高兴的,毕竟她非常愿意多接触刘女,也想看看千花那个小丫头到底有几斤几两。 转念一想,又觉得肖绛故意把这事儿派给她,其实是成全,对这位王妃的好感又加了一层。 两人又闲聊几句,眼看肖绛忙得没时间搭理她,练霓裳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又想起来,“对了,前两天阿九到府里来找你,但是没说上话。于是托我带个信儿,说什么制药的事儿。前几天他正忙着春季的军中防疫,没来得及问,问你忘了没有。” 肖绛就一拍额头,“这么大的事儿,我当然不会忘了,只不过……事有先后嘛。那你能不能联络到他?不然你叫他明天晚饭的时候到谷风居的小书房来,那件事儿必须当着王上的面才能解决好。” “真是神神秘秘的。”练霓裳哼了一声,走了,显然已经应承了这件事儿。 肖绛笑了笑,继续整理东西。 这时阿离端了一盘点心来,米香扑鼻,还甜甜的。 “什么好东西?”肖绛吃货附体,连忙问。 “那天王上叫千牵送过来的糖,说是越国那边弄来的,挺稀罕,吩咐做成好克化的甜米糕。”阿离把盘子摆上小桌,“王妃尝尝怎么样?说起来,嗯,王上还真疼王妃呢!” 肖绛正拿了一块米糕往嘴里送,结果差点咬到自己的手指。 159 会不会跟人跑掉? “发霉的东西能治病?”高闯疑惑地问。 肖绛让练霓裳把话递过去的当晚,阿九就准时在晚饭时前来报到。 不知道高闯是不是不爽有人打扰,总之他没让阿九做下来吃饭,可怜的阿九就只能站着回话。 肖绛很不好意思,她应该提前和高爽报备一下,可是她给忙活忘了,最后阿九却受了牵连。 不过看阿九的样子,一心都惦记着青霉素,其他根本不在意。 也是个医痴。 “王上就当……以毒攻毒的意思吧。”肖绛想了想,用古人能理解的话语解释,“不过没有这么简单,这个毒需要大量和复杂的提炼,然后才能变成药,而且现在也不知道成功率如何,只有做了才知道。” “需要本王做什么支持?”高闯抓住重点。 肖绛放下手中正要去啃的猪脚,详详细细的说给高闯听,“其中,需要的特殊容器,就算找不到最佳的,也完全可以寻找能工巧匠做出良好替代品。菜油和醋,这些民间就有的东西,要买品质上好的就行。蒸馏水倒是好弄,跟酿酒的蒸馏程序差不多。关键是小苏打和碳粉……” “碳……粉?”高闯更疑惑,“木炭做的?” 又是容器,又是油,又是醋,又是水,现在还要碳,难不成她要做饭吗? 而一想到做饭,就想起上次火烧落雪院的事情。 头大…… “也不尽然,还有树脂,煤炭,石墨之类的……”肖绛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跳过去,“所以,准备的事项中可能需要进山开矿。” 她读过一本燕北的地理志,再对照现代中国的矿产分布情况,判断这个位置一定有煤矿以及石墨的矿山。 也不单只为了制作青霉素,煤炭和石墨都有其他巨大的作用,开山不亏。 不过制作青霉素这种事是远超这个时代的医学黑科技,所以还是需要进行保密。为了掩人耳目,肖绛甚至提前设想出了理由。 燕北全民皆兵,只有老弱妇孺以及各家的独子,才从事生产,农业,手工业和商业等行业。也正因为如此,哪怕高闯率领下的都是精兵强将,每年的伤亡人数也是很多的。 刘女的刺杀事件,其实已经充分反映出普通百姓心里对战争的厌倦,以及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伤。 并不是一家一户如此,这是个普遍现象。 高闯有一统三国的野心,也是要以战止战。只有达到真正的统一和和平,大家才有好日子过。 虽然整个国家都很尊敬那些冲锋陷阵的将士,高闯继承王位后,还大大的提高了抚恤力度,阵亡者也有名册记录着。 可肖绛觉得,这还是有些不够的,缺乏仪式感,很神圣的那种。 而仪式感是一种很重要的东西,说白了就像是睹物思人,就像是一个心里的念想。人,总是得有东西来寄托情感。比如结婚戒指,比如遗物之类的。 特别是那种痛彻心扉的感情就更需要。 她想起现代的人民英雄纪念碑。 如果能够开采出品质足够好的巨石,在燕北外城那片荒芜之地,建立英雄祭奠之地,树立起一块块巨大的石碑,把每一个阵亡将士的名字都写在上面。 可能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对于其他人来讲没有什么意义。可是对于他们的亲人,爱人来讲,却是唯一的光辉。 哪怕用手指摸摸那个名字呢,就会觉得他曾经真切的存在过,热血过,并不单单只是记忆力的。 对外界的说辞,就是寻找合适的巨石,雕刻石碑,正好可以掩饰他们寻找矿产以及制作碳粉的目的。 如果能寻找出其他矿藏,对燕北的经济也是很有好处的。 这时候肖绛非常悔恨,为什么上学的时候没有多学学这方面的知识呢? 目前看她只知道一些皮毛,如果要施行这个计划,只能靠着高闯在民间寻找识矿辩矿的人才才行。 而她这些想法看似简单,跟高闯一说就说了半天,两人顺道还商量了一下可行的方案,导致饭菜都凉了。千牵上来下去热了两回,他们都没有发觉,可见说起来有多投入。 高闯不知道肖绛心里计划了那么多,惊叹之中又是钦佩又是欣慰。 战场上的女将军不是没,练霓裳就是一个,之前的刘女更属于传奇式的人物。 他赞赏,却并不钦佩,因为战争之事是他所了解的,也是可以做到的。 而现在,肖绛所说的所做的,却是他还没有想到过的。他也明白,这些事情如果做得成,必然对他的大业有着巨大的帮助。 还有,她一心为他着想,为燕北计,为苍生计,如此胸襟连男人也莫及,让他怎么能不欣慰呢? 又一想到她是他的王妃,心里还涌上一股甜甜的蜜意。 她是他的! 不管来历如何,秘密如何,是武国人还是越国人,他都不会放手的。 “咕”的一声,话题才告一段落,肖绛的肚子就发出了抗议信号。 那声音太响亮,房间内的人都听到了,肖绛瞬间好尴尬。 高闯却有点好笑又心疼,看看桌上的饭菜已经是热过第三遍的,就吩咐千牵道,“再吩咐厨房做一碗热乎乎的汤面来。” 又想起这女的爱吃肉,找补道,“多加鸡肉和鸡蛋。” 他的王妃真的是……与众不同。 女人们为了表现文雅气质,都吃一点点的东西,或者吃点清淡的菜品。这女的可好,天天嚷嚷着要吃肉,就算在战场上呼来喝去的练霓裳也没这样过。 就像现在,听到他这样的吩咐,肖绛的脸上都笑出花了,幸福感满满。 会不会有什么男人给她好吃的,她就跟人家跑了? 高闯的脑海里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又暗中叹息着摇了摇头。 这都什么想法?最近总是冒出这样奇怪的想法! “小苏打是什么?”阿九突然问出一句。 肖绛吓了一跳,刚才说的太投入,都忘记身边还站着个人呢。 而且她从碳粉问题上一直发散到开矿问题,以及树立英雄纪念碑,还有燕北经济民生,不拉不拉不拉,已经偏离了主题好远。 再看阿九还站着,就更不好意思了。 她肚子饿,人家阿九站那么半天,不是更饿? 160 冷宫弃妇变香饽饽 “王上……”她期期艾艾地看了高闯一眼。 “你先跟千牵下去吃饭,吃完再来。”高闯立即就明白了肖绛的意思,吩咐阿九。 “臣不饿呀……”阿九立即举了举手。 燕北能发展,能不那么穷,他也很开心,他也很关注。但是他更关注的是那神奇的药,所以听王上他们说了这半天,一直也没集中在青霉素上,他心里焦虑得好像都干裂了。 现在好不容易回归了正题,他可不想走。 “你不饿,本王饿了。”高闯拿起筷子。 这就跟端茶送客是一个道理,何况他阿九只是一个军医,根本就不是客,是属下,是臣子。这种赶他走的意思他必须明白,装不明白也不行。 嘁,刚才跟王妃说那么多的时候怎么不饿呢?根本就不是王上饿,是担心他的王妃饿了吧? 怪道王妃作了那么大的祸,王上也不责怪。刚才他进门之前,千牵还特意嘱咐他对王妃要尊敬。 原来,这位王妃已经从冷宫弃妇变成了香饽饽,王上放在心里的人呢。 阿九不住的腹诽,可面上半点不满也不敢流露,低声应了个是,拱手行了个军礼,就跟在千牵的身后退了出去。 肖绛哪儿知道他心里想了那么多,见高闯去吩咐他吃饭,还挺高兴的。 在她看来,吃饱了才好做事嘛。刚才是说的太兴奋了,把吃饭的茬给忘记。 厨房的手脚挺麻利,肖绛吃到一半的时候,高闯吩咐的那碗热汤面就到了。 果然放了很多的鸡丝,还有两个鸡蛋。 香气扑鼻。 不过那个碗有点太大了些,肖绛能把脑袋扎进去那种,于是她就有点为难。 千牵一定没有告诉厨房,这碗汤面是给她的,不是给王上的。 这个量实在是…… “分我一半。”还没等她开口,高闯突然伸过手来。 肖绛能怎么办?只能把碗推过去呗。 这已经是第二次两人分食吃的东西了,那种不经意很亲密的感觉又浮现在了心头。 不过她很快给自己心理安慰:燕北苦寒贫困,粮食奇缺。浪费粮食是绝对不允许的,所以高闯是怕浪费才这样的,并没有其他意思。 这和她从前在电视里看到的古代影视剧场景完全不同,那种上几十道菜的豪奢帝王日常饮食,在燕北根本就不存在的。 有时候她甚至想:她可能穿了个假越。 燕北是她所知的最节俭的王室,简直穷的叮当乱响啊。除了她本来的计划之外,她觉得得想办法帮助燕北赚钱才行。 可是得有人跟她合作呀,找什么人呢? “发什么愣,快吃!”高闯敲了一下肖绛的头,“吃了冷的,难道不会胃痛吗?” 哦,是会胃痛的,这个身体真是不扛造。 肖绛想着,赶紧捧着热汤面吃起来,没有留意她对高闯的这种小的动作,那种肢体接触,居然已经习惯了,习惯到没有反应的地步。 高闯也好像习惯了,简直做的顺手。 吃完饭,千牵照例奉茶,同时还带进了阿九。 “咱们说说小苏打。”看见阿九一脸渴望,肖绛赶紧步入正题,免得阿九这样又年轻,医术又高,前途无限量的医生就这么急死。 “小苏打可是好东西,比如胃里有寒滞的凉意,喝一点苏打水,舒舒逆呃之气,真的很管用。”肖绛有点小兴奋,“最重要的是,有了小苏打类似的东西,可以放在咱们的馒头和烧饼里面。那样这些吃食就会很松软可口,好吃至少一百倍。” 古代在很长一段的时间没有酵母和小苏打,发酵都是土法,所以小麦制品会比较硬,比起现代来差得太远了。 还有人说过,会制作小苏打,是穿越女的必备技能。 而所谓逆呃,其实就是打嗝的古代说法。 高闯放在腿上的手,微微屈起来,抓住自己的裤子,免得忍不住又伸手给这女的脑门儿上赏一个油栗子。 他就知道,说了这半天,她最后一定会拐到吃食上面。不管说什么,她都能联系到吃。 幸好肖绛继续说,“当然小苏打的作用也不只是解逆呃和发面那么简单,在制造青霉素的过程中,它是很重要的一个步骤。其实做起来倒也简单,就是用纯碱,石灰石,还有醋就可以做出来。哦,还需要猪尿泡……” “你确定不是做饭?”高闯还能忍耐,阿九却控制不住的直接问出来,都有点暴躁,感觉脑袋上的头发都呛毛了。 “你着什么急呀,听我说完。用猪尿泡是要储存石灰石与醋所反应出来的二氧化碳……嗯,就是一种气体。有了这种气体,才能让纯碱变成小苏打。纯碱你们找得到吧?我相信燕北有盐碱湖,老百姓在盐碱湖干涸的时候,不都是夏天捞碱冬天捞盐吗?” “夏天捞盐,冬天捞碱。”高闯纠正。 对于一个女人来讲,还是从小被关进尼庵的,她所知确实不少。所以梦授之说,他几乎都要相信了。 “王上英明。”肖绛顺嘴拍马屁,同时把身上带了一个小布包打开,取出了一叠纸。 “那,这里面详细写明了如何制造小苏打还有碳粉。另一份是如何制作青霉素的详说,你先拿把步骤和程序都熟悉下,然后照着来就行了。”肖绛对阿九说。 又转向高闯,“但我希望制作青霉素在王府内进行,一是比较方便保密,第二我要建一个宽敞干净的地方进行制药,外头的环境不可控,我不放心。我想着落雪院那边反正也得翻修,王上又把那片地方归于我管理,就选在那边进行可以吗?不过,我得请霓裳拨几个人过来做防卫。” 高闯点头,心想她和霓裳相处的倒好,都可以互相叫名字了。 眼看这肖绛抽出第三叠纸,“王上请看,这是我昨天画的新落雪院布局图。” 高闯接过纸卷,打开看了看,不禁挑眉。 这女的这笔字好像狗爬一样难看,可是画地图的位置感却极其精准,能让人一目了然。 落雪院占地本来不大,但周围空旷。 现在这片地方,除了设置了一个小道观,两大排房子外,还有一片田地,也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161 男人的病 “你要在王府里开出一块田地,是要做什么?”高闯指了指布局图问。 肖绛迟疑了下,“先保密可以吗?” 旁边的阿九瞪大眼睛。 王上问话,还可以保密的吗?还可以不说的吗?而且在王府内行事,那是必须坦白的呀! 然而再看王上,似乎只微微叹了口气,居然就点头了。 高闯却心想:倒真想看看她还能做出什么样的成绩,倘若那种神药叫青霉素的能够成功…… 想一想战场上的伤亡率急速下降,他的心都热了。 至于田地什么的,顶多就是种植。 说到底,这女的还是为了口腹之欲。 不过身为他的王妃,想吃点什么还不行吗?燕北…虽然是有点……好吧,是很穷,但好在地少人多,难道连这片地方都不能给她吗? 而一边的阿九见到这个状况,恨不能跺脚。 还没怎么样了,就已经这么宠了吗?! 那个青霉素和小苏打的制作步骤,就清清楚楚写在那叠纸上,就压在王妃的那只可恶的手底下,到底什么时候能递给他,让他好好看看呀?! 阿九在那里抓耳挠腮,感觉脚丫子都在地上能抠出个洞了。可肖绛是故意卖关子,谁让阿九给他治病的时候总是恶声恶气的呢? 真是天道好轮回。 可是她确实也不想把这个年轻有为的医生这么生生急死,看差不多了就把那叠纸递了过去。 阿九大喜,刚要伸手拿过,肖绛却又缩回去了。 “还有个重要的事儿……”她说。 “到底是什么呀?你就不能一次说了吗?”高闯还没说话,阿九已经顾不礼仪,直接冲口而出。 高闯皱眉看了他一眼,阿九就缩了缩,一脸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其实他长得颇为清秀,所以衬着这幅鹌鹑模样格外怪趣。 肖绛忍着笑,多少也有点不好开口。 不过再不好开口也得说呀,因为那是很重要的一环,检验的一环。 “那个青霉素制造出来之后浓度是不均匀的,为了验明哪一部分青霉素是有效的,需要提取一些病人身上的……呃毒,来进行实验。” 什么病人?什么毒?常见吗?方便提取吗? 阿九一听病啊,病人啊之类的事情,反应极快,心里冒出一连串的问号。不过他再不敢在高闯面前造次,这只紧紧抿着唇,双目灼灼的瞪着肖绛。 肖绛蓦然就想起了现代的二哈,以及那著名的三连问:我是谁?我在哪儿?发生了什么事? “就是那个……男人……的病。”肖绛斟酌的字眼儿。 这在现代根本不算什么,疾病的名称而已呀。可是在古代,她现在还是个倒霉的王妃,很多话都不能随便说的,不然就会被认为是无理。 只是见高闯和阿九都一脸懵,只得继续说,“就是那些不检点的男人,经常跑花街柳巷什么的……你们懂了吧……那个染上的病……” “秽疮?霉疮?”场面静了静,阿九突然明白了。 梅du这种病是从美洲传过来的,中国古代虽然也有这类的病,却被称为hua柳病,杨mei疮,或者秽疮,霉疮。 “那又不是男人得的病?女人也可能,那些勾栏里的姑……”阿九再说,却突然收到高闯的杀人眼神,吓得一哆嗦,紧紧闭住了嘴。 做大夫也是有风险的这件事儿,他现在有体会了! 天爷呀,刚才说话声音还好大。 “你先出去。”高闯忽然说。 阿九如蒙大赦,麻利的退了出去。 肖绛就觉得脖子后面汗毛直竖,不明白说起某病症而已,这男人发什么火? 鼓起勇气看向高闯,就见对方目光发寒,直接把她冻住了。 “怎么啦?”她心虚的问。 可是她心虚个屁呀! 真是不讲道理,没事儿就拿威势和威压欺负别人,这男人真不像话! “你还有什么不知道的?”高闯一字一句的说,“别告诉我,这也是神仙在梦中传授给你的!” “不是不是……”肖绛告诉自己要理直气壮解,可还是控制不住的发虚,大约这就是气场造成的。 “从前在尼庵,我虽然不怎么太会说话,也有点疯疯癫癫的,可是我听得明白,记得清楚。”肖绛连忙道,“我爹派去看管我的那些婆子,知道根本没人理会我,就根本不拿我当人的,只保证我不死就行了。只要我不死,她们就有长长久久的营生,又轻省又饱的那种。所以她们不仅抢我经常用的那些东西,克扣我的口粮,在我面前说话也从来不忌讳的。各种荤的素的段子……” 这倒不是他编的,而是实情,是原主留给她的不愉快记忆。 “好了。”可高闯却突然打断他,连声音都软了。 原来她受过那么多的罪,受了那么多的欺凌! 然而还要背赵渊利用,嫁到燕北之后,更是被扔到落雪院去,有几次都面临生死危机。如果不是她自己性子坚韧,现在可能已经变成一个冰冷的牌排位了。 一念及此,高闯的内心生出深深的愧疚和心疼,还非常受不了眼前的女人变成牌位的可能。 又觉得她在逆境之中还保持着乐观开朗的心境,积极向上的生存者,欣赏之意又加了几分。 岂不知他心疼的小可怜儿,曾经在另一个文明发达,物质又极度丰富的世界为所欲为过。 “以后不会有人在你面前说那些混账话了。”高闯温声道,“你也不要再说这些,凭白脏了嘴。” 哎呀封建帝王啊!哎哟超级钢铁直男啊!哎呀古代男真是老古董! 他得什么时候才知道,她绝对不是一朵清纯无辜小白花。 她是能在浊浪里冲浪,片污不沾身的女汉子。 这男人看起来不像是有偏见的,难不成是对她生起了强大的保护欲吗? 这情况有点要脱轨…… “好好,以后绝对不说了。”肖绛按住自己的唇,“这不是为了制药吗?所以才不得已。” “青霉素制作出来,要用于战场上的将士。“高闯哼道。 肖绛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这个是自然的。 因为青霉素用这种古法制作出来,不可能量产,是非常稀有和难得的,必然用于最重要的人身上。 古代也有方法医治这种疾病,只是没有那么快而有效罢了。 162 先婚后爱 不管平常多么古灵精怪,诡计多端,一涉及到可能的感情事件,肖绛就有点心头发慌。 于是她连忙揭过这一篇儿,请高闯叫阿九进来。 之后,她把那两卷写的详详细细的资料都交给了阿九。阿九急匆匆谢了她一下,扭头就跑了,连告退都忘了,可见多么痴迷那个方子。 随即肖绛也告退,高闯有点想她再留一会儿,陪着他。可是手头的事情实在太多,她在面前还会分神,也只能答应。 但在肖绛起身时候忽然说,“来而不往非礼也,你教了本王那么多东西,本王打算也教教你。” 肖绛吓了一跳,“您不会要教我骑马打仗吧?” 她在现代的时候会骑马,但现在这个身体能不能适应,她可不确定。 高闯却摇头,手指点在那张布局图上。 “这是你说清楚,有你那两个丫头写的对不对?”他问。 肖绛冒汗,可不是吗? “原来你也知道自己那笔字见不得人,想来也只有本王看的多些。辨别力差一点,都认不出来。”高闯鄙视道,还带了点嫌弃,“从明天开始,你每天多留半个时辰,本王亲自教你写字。” 那岂不是独处的时间又长了些?! 肖绛总觉得高厂最近的所作所为,就好像两人在培养感情一样。 干嘛呀,先婚后爱啊? 可是她不愿意呀。 不是高闯不好,是高闯太好了,所以有时候搞得她心头小路乱撞,恨不能一头撞死那种。 但,她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和任何女人分享一个男人!而且还是朋友的男人! 她的心态很开放,她没有给自己的古代人生设限,一切该怎样就怎样,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只有这件事儿!只有她的爱情是不能将就的! 所以她有一种逃避的心态,既然结局是注定的,那干脆就不要开始,何必伤己伤人,伤身又伤心呢? “何必麻烦王上?您每天这么忙。”肖绛婉拒,“我的字不好看,往后我勤加练习就是了。过几天林先生访友归来,我就寻他要几张字帖。了不起,张文叶也可以教我。不然我保证,一年,不,半年之内就把字练好。不敢说有风格,写的多好看,至少不那么丑。” 又怕高闯不信,加了句,“我一定做得到的!”还配合着不断的、认真的点头。 高闯就这么看着她说话,突然伸手,轻轻托了托她的下巴。 虽然随即撤回了手,那动作又快又轻,可是肖绛还是感觉被烫到了似的。 “这样用力点头,不怕脖子会断掉吗?”高闯说。 那样纤细的脖颈,侧面看过去曲线柔美,怎么就顶着这样一颗聪明又活跃的脑袋呢? 高闯这么想着,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于是侧过头去,“你是不愿意让本王教你吗?还是你怕见到本王?从前还是自自在在的,最近发现你很是拘谨。” 原来您老知道啊! 肖绛心里喊,可表面上却一本正经的,拿出特别端庄而严肃的样子说,“王上您是燕北的天,身为您的属下和臣民,就算是再亲近,怎么可能没有畏惧?其实也不是怕,更不是拘谨,是尊重。我常听老人讲,做弓弓要弯,做箭箭要直,不然岂不不成体统了吗?” 高闯几不可闻地哼了声,心说你这个女人不成体统的事儿做的可多呢,很多时候嘎坏嘎坏的,偏这么会说,还要在这儿掉书袋。 他看得出肖像就是在躲他,可他不能理解是什么原因,只是心里有点失落。 大概,是因为之前对她太冷淡太过分了,所以伤了这个女人的心吧。 所以高闯决定耐下性子,慢慢来。 “尊重?好,本王的王命就是:从明天开始每天多半个时辰,本王亲自教你写字。”一锤定音。 肖绛忍着以手抚额的冲动,不能拒绝。 男人为什么都这么幼稚呢! 不管多大年纪,不管什么地位,只要沟通不畅,就会玩儿强硬。 简直是没法沟通。 因为晚餐吃的有点多了,出了谷风居,肖绛并没有直接回自已近在跨院的嘉鱼居,而是到练霓裳的采芑居去转了转。 采芑居虽然不像落雪院那么偏远,但离主院也有一段距离。肖绛只当消消食了,散散步,顺便打算做点正事。 她慢慢走了约摸小半个时辰,路上又仔细想了想。 她觉得高闯是对他有了点好感的,八成和爱情没什么关系,可对于男人,特别是古代的,帝王级别的男人来说,多收一个女人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大约就是顺手。 可是,这对于她很重要。 她有自己要守护的东西,看的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她必须捍卫。 倘若只是好感就罢了,如果高闯哪天挑明真要收了她,不管结局如何,会不会落到她刚穿越过来的那种经历甚至更惨,她也会拒绝。 但愿高闯不会,她也没觉得自己有那么大的魅力。 难道做个合格的上下级,工作伙伴,不好吗? 再一次坚定了信念,让自己不要犹豫,不要陷进情感的漩涡,肖绛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背。 先做该做的事情吧,天要塌的话,就塌下来再说。 正好采芑居到了,门口的小丫头看到她,迅速跑进去通报。 不愧是练霓裳的地方,那小丫头也像个练家子,跑的速度那叫一个飞快,反应那叫一个利落。 “咦,什么风啊这是,把王妃给吹来了。”练霓裳爽朗的声音响起。 一进院门,就看到练霓裳和郭大管家坐在廊下的石桌边说话。 武国和越国都说燕北是蛮夷之地,可能就是因为燕北的风俗和关外的那些草原部落有点相像,男女大防没有那么严格。 哪怕老郭是个大和尚,练霓裳是高闯的女人,也可以在公开场合见面,只要身边有人陪伴就行。 这换做另一个封建王庭,肯定是大罪过。 肖绛喜欢这样,因为相对自由多了,也坦荡。 当然,这也是因为练霓裳与老郭在军中就共事多年,彼此熟悉和信任。如果是小白花一样的小魏氏,或者娇娇柔柔的白姨娘,大概也不会接待。 163 不要这样好吗大师 “我来找你说事情,没想到郭大管家也在。”肖绛笑眯眯的道,“正好啊,我找郭大管家也有事,倒省了我专门跑一趟了。” “你不是把落雪院那边的修缮事项交给我负责了吗,把老郭找不来就是要银子的。动土是大事,没银子怎么成? ”练霓裳大大方方的说。 “我也要银子。”肖绛说。 “又要?!”老郭似乎受惊了。 “大师您不要这样好吗大师?”肖绛笑。 练霓裳已经站起身,抽出自己腰间的帕子,在旁边的石凳上很敷衍的抹了几抹,请肖绛坐。 肖绛也不矫情,更不挑剔,痛快落座。 她那股干净干脆利落劲儿,就像在行军中,将士们吃饭的时候席地而坐,没有贵女贵妇那矫情的臭毛病,更没有王妃架子,神情坦然的完全不作伪。 练霓裳很是欣赏。 “您是王上的内管家呀,破船也有三斤钉呢,有必要这么斤斤计较吗?”肖绛翻了个白眼。 老郭左右看看。 其实附近没人偷听,可能是下意识的动作。 紧接着他又下意识的压低了声音说,“都不是外人,老衲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以我们出家人来说,金银不过是身外物,就连衣食住行的事儿,也不该烦扰了佛心。但我掌着王上的私库,不得不计较。关键是,真的没有三斤钉了啊。之前勉强还有,可是为了给王妃准备册封仪式上的那些回礼,已经完全用光了。” “那么惨?”肖绛也有点惊讶。 她知道燕北穷,也知道高闯穷,但没想到穷成这样。 他可是王上啊!难不成比她还穷?她好歹还存了几两私房银子呢。 “那真是……叮当乱响。”老郭形容。 这话说的夸张,但他的神情却凄惨,可见所言不虚。 练霓裳在旁边点头道,“是啊,王上经常拿自己的私库去填补将士们抚恤金的缺口。赶上饥荒的时候,粮价长涨,他又拿自己的银子去平抑市价。这么些年过来,已经把先王留的家底用光了。” 高闯为了燕北可真说是鞠躬尽瘁。 可是光长得好看,又超级能打是不行的呀! 肖绛内心中不禁发出这样的感叹。 而且想要邦燕北富裕起来的心意变得更急切了。 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了再说。 “还需要多少,不然我找几个老战友凑一下。”练霓裳说。 高闯自己很穷,可是对那些在战场上伤亡的将士是非常大方的。在燕北,哪怕是最底层的小兵,阵亡之后家属得到的抚恤也足够勉强生活。 当然饥荒的时候不算,因为银子不管用。粮价涨得太高,抚恤金也就不够了。 说到底,燕北就三个字:缺粮!缺粮!缺粮! 那种屡立战功又能留着性命退下来的,基本上都是小富之家。但在燕北最有钱的,还是生意遍布三国的权贵。 肖绛捏了一下练霓裳的手腕,对她摇了摇头。 练霓裳不知道她的计划,要想做成青霉素,需要大规模的进行实验,人力物力都不是小数。何况要做碳粉还要开山开矿,那个本来想走燕北的财政预算,但目前看来好像也不太行。 高闯已经一穷二白,估计国库也紧巴巴。 她算看出来了,他们的王上很会打仗,政治头脑和国家治理方面也强,但对于发展经济这件事儿来说,真的是一言难尽。 本来做青霉素的事她想先保密的,但目前看来并不能绝对做到如此,那么只要做到保守秘方就可以。 “我有一个主意……”她想了想说。 “搞银子的主意吗?”老郭两眼放光。 这个时候他真的不像一个出家人,绝对只是一个掉光了头发的男人而已。 “做好了这件事儿,绝对是可以搞银子的。”肖绛点了点头,“但这件事也有风险,有可能失败。所谓富贵险中求,想赚银子不得投点本钱吗?哪怕没有大把的银子赚,也可以给一个优先权。我这个东西出来之后,除了由王上分配给军队使用,多余的用于民间,谁先出了银子谁先有资格。” 还是那句话,在古代这么简陋的条件之下,不可能量产青霉素。但是,对于对症的重伤重病来说,这个在现代便宜到可以烂大街的药物是可以救命的。 没有人可以保证自己不生重病,普通的平民百姓对高价药物望而却步,但对于有钱人来说,可以散尽家财换一个生存的机会。 这件事情说起来残酷,可是事实就是如此。 肖绛只希望当技术成熟或者制作熟练之后,青霉素的造价可以大幅下降,那样就可以造福于普通人。 目前为止,它只能归于神药。 那些富人想要享受超越了时空和科技的东西,多付出银子是应当的。也算是为以后普通人也享受这一切,做了点贡献。 至于方法……其实相当简单,穿越的男女都能熟练运用。 就是召集几个富商权贵,告诉他们有一种神药要研制,如果他们肯投资,以后药物售出的时候会分给他们一部分红利,以及按出银的多少,给出相应的优先使用权。 说完了方法,肖绛还把青霉素的情况跟老郭和练霓裳说了。 他们都是高闯的嫡系和心腹,药物研究所还要建在王府之内,落雪院的原址之上,他们早晚要知道。 “如果真能成功,咱们的将士……咱们的将士……”练霓裳眼圈都红了。 “一定要能成的!”如果说肖绛之前还是有点佛系的心态,就是尽一切可尽的努力,但不保证后果。 后来看到高闯的期待,还有现在练霓裳的模样,就下定决心一定搞起来。 人家日剧中都已经制成了,没道理她有过目不忘的金手指加持,阿九这样的医学天才主持,有燕北的举国之力支持,最后还不成功。 “只怕不能说服那些权贵和富户。”老郭也震惊于这件事情,却仍然把心思集中在细节上。 “那就要凭着大管家您的宝相庄yan,还有三寸不烂之舌了。”肖绛笑了。 164 背黑锅我来,送死你去 世人迷信,善财难舍。 偏偏包装了一些宗教的观念去忽悠,人们反而会坚信不疑。 “世上没有人不怕死的,越是有钱有权的越是如此。不过具体的操作,咱们得算个数出来,然后把总数分成若干股,看他们自己认购多少股就是了。至于说人工,王府里的这些杂活,就凡霓裳和我想想办法,人手该是有的。至于去山里开矿……等你找来能辨矿的能人,就让祝飞他们‘练练兵’呗。这样人工费就省出一大笔,但只要做出贡献的,将来可能的情况下,用药有优惠。” 这就是现代,鼓励献血的方法了。 “可以试试。”老郭想了想说,“但他们要想知道是什么药呢?” “保密。”肖绛断然一挥手,“说服他们,但不求着他们。爱参加不参加,只要他们不后悔。而且一定要说明,名额有限,晚了的也没机会了。” 嗯,这是现代的饥饿销售理论。 “以谁的名义?”练霓裳问。 “我,我的名义。”肖绛毫不犹豫。 这件事儿自然不能以王府的名义,也不能是官家的名义,更不能是高闯的名义。 中国古代的皇帝被称为天子,也就是上天之子。 燕北也是一样,高氏子弟都被认为是神的后裔。加上高闯自从上战场之后无意败绩,爱民如子,爱兵如子,也没有什么不良的绯闻和恶事,更被燕北的普通百姓神化了。 那就让高闯被供在神坛上吧,不管什么年代的人都需要偶像。特别是燕北这种艰难的生存情况,一个完美的偶像可以更好的凝聚人心。 他们没有天时,没有地利,就必须有人和。 而她就不同了。 她是武国人,王妃的身份地位足够,可极端的情况下又可以被高闯一票否决。 这样的她简直是天生的背锅侠,事情成了,是高闯的功绩,是燕北的福气。 事情不成,就是她一个别国来的女人作的妖。 可是看到她这样痛快自承其事,老郭和练霓裳快速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惊讶。 “这个……是要担风险的……”老郭斟酌着说。 就因为他在犹豫,甚至还有一点劝阻的意思,练霓裳也是不忍心,肖绛就更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 她不是自甘委屈,自愿牺牲。 她可没那么圣母,所坚信的只是高闯的品格。 那样的人在战场上不肯辜负一个小兵,自然也就不会辜负她所做出的努力。 就算是让她背个锅,也只是给外人看,暗中肯定会受到很好的保护。还会因为它所受的委屈,加倍的补偿于她。 说到底她损失的表面的东西,得到的可是实惠。 闷声大发财,说的就是她这种情况了。 再者,有其主,必有其臣,看老郭就知道,过河拆桥的事不会有的。 当然事无绝对,一切皆有风水险,高闯万一反水呢?万一她看错了人呢?毕竟帝王心术…… 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句话虽然不适用,却也贴切。再说她本来就是干脆利落的性子,不愿意犹犹豫豫,决定了就干吧!有什么不良结果,自已哭着也会认了的。 “我知道。”肖绛再度安慰地拍了拍练霓裳的手背,阻止她要说出的话,同时对着老郭点了点头,“但王上是燕北的定海神针,撑着整个燕北,他的声名不能有分毫受损。换做别人挑头的话,只怕说出来份量又不太够。所以,我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是……”老郭也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却仍然觉得事情做得不地道。 可肖绛却果断一挥手,“事情还没有做,不要先做坏的打算。难道你们在战场上,未战先言败吗?努力做成不就是了。那样可就是我的功劳,你们谁也不能跟我抢的。” 她开了句玩笑,气氛就轻松了些。 老郭不伦不类的对她打了个稽首礼,钦佩之意从眼中一闪而过。 果断,干脆,不计个人得失,勇往直前,王妃这格局,这心胸,绝对配得上他们的王上。 可这时候肖绛的心里却想起了一首神曲,很想对高闯唱:背黑锅我来,送死你去…… 一国之主,却在战场上拼杀冲击,身先士卒。他很辛苦,也值得所有人爱戴。 “那我现在就回去,算个大致数目出来。”老郭连忙站起来,忽然有了一种急切的心态,“劳烦王妃和霓裳也研究一下需要多少人工之类的,明天我们对一对。事不宜迟,最近西边和南边都有点不太平,还是先做准备的好。” 肖绛心头略惊,不知道老郭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要有战争了吗? 可是她赶快甩了甩头,把这些杂念都扔到九霄云外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与其在这里杞人忧天,不如先做好自己的事。 她身子弱,随着天色渐晚,之前走动所产生的热乎劲儿也消散了,就觉得坐在外面冷。 于是练霓裳就把她迎到屋子里去,两人好好的就怎么重建落雪院的事儿讨论了半天,预定了一个大约的章程出来。 “你之前提议让刘女住到落雪院那边去,是不是已经早做好打算了?”喝着茶,润着因为说话多而干渴的喉咙,练霓裳问。 “事情太多,还都赶在一块儿了,我就觉得不如凑在一处的好。”肖绛并不隐瞒,“把小家观和药物实验室,还有那个实验田……就是那个专门用于做药的屋子,以及我特意吩咐开垦的田地,都是需要人照管的。人心难测,我只怕前来偷窥偷窃,甚至出手捣乱的人会多,正好刘女就派上了用场。我这样倒不是为了免费利用人力,是让她有点事情做不要胡思乱想。人不能完全寄希望于宗jiao的救赎,那样太空了。” 练霓裳很赞同,“你说的对,闲着容易生事。再说她那样好的武功,就埋没了有多么可惜。虽然她这辈子还挺惨的,可是既然跟老天争到了现在,不能就放弃呀,毕竟她人还活着。” 165 肉墙 肖绛也点头:刘女实惨。 但是得让她知道,她不是灰烬,还可以燃烧,还非常的重要,并且被需要。 人是需要信念的。 “不仅帮你看这落雪院,还要教我武功。我们得让她忙得脚不沾地,她就没时间东想西想,人也会变得开朗起来的。” “怎么感觉你在以公谋私呢?”肖绛捂着嘴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那我先走了,明天早上还有课。” 最近她真是累呀,虽然心里是高兴的,还有点越忙越精神,可是觉不够睡了。 “我叫人送你回去。”练霓裳站了起来。 “我又不出王府,不需要吧。”肖绛摆手。 练霓裳却坚持,还开玩笑道,“天黑尽了,偏月色不明。咱们王府人少地方大,你这小身子骨精气不旺,阳气不生,容易遇到邪祟。” “王上在府里镇着,什么邪祟都得退避三舍。” 肖绛扬着头,还挺自信,“放心吧,我自己回去就成。” 练霓裳无奈,只得由她。 月色朦胧。 肖绛拎着一盏灯笼,穿行在燕北王府的花园走廊之中。 说是花园,到现在还没一朵花,比较耐寒的植物才才刚刚有了一点变绿的意思而已,还四处光秃秃的样子。因为人少,很多院落黑漆漆的没有人气,夜里的小风稀溜溜的这么一刮,确实有点阴森。 肖绛在现代的时候是个绝对的唯物主义者,但是既然连穿越重生这种事情都发生了,她对鬼神之说也没有那么排斥。 世间万物多么神奇,多么精妙,人类不理解或者没见过的事情,并非不存在。 不过她也坚信一句话: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 她心中没有私念、恶念,心路就是宽的,所以并不觉得害怕。 不害怕鬼神,就更不害怕人了。 这是哪里?燕北王府! 如果高闯称帝,王府就是小皇宫,尽管远远没有那么富丽堂皇,但规制是类似的,安保情况也很严密。所以表面上因为天气晚了,大多院子都落了锁,到处看不到人,但暗中不知有多少暗卫在巡逻。 特别是上次她被掳走,以及高闯被刺事件之后,练霓裳意识到王府守卫存在的的漏洞,很是尽心尽力进行了一番修补。 可她正在宽大的风雨长廊中穿行,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肖绛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向后望了望。 身后正好是一处月亮门,却连半个人影也没有。 难道真有鬼?! 肖绛的心尖瞬间揪了一揪。 不过她很快又觉得不可能,毕竟高闯是燕北王,还是常年征战沙场那种。如果真的有妖邪,高闯的煞气那么重,它们肯定不敢靠前。 而现在已经接近谷风居了,远远的在黑暗中,肖绛都已经能看到谷风居的轮廓。有灯光从那片黑暗中蔓延出来,这时候看起来居然有一种温暖的家的感觉。 她这是怎么了? 略感惊悚之下,情绪不对头啊。 目光侧移,谷风居侧面的小跨院是她的嘉鱼居。此时也有灯火透出,想必阿泠和阿离正在等她回去。 因为她的事情比较多,把这两个丫鬟也指使的团团转,就没能分出一个人跟着她出来。 这其实与理不和。 就算燕北的规矩礼仪要求没那么严格,她好歹是王妃的身份,出门在外怎么能身边没人呢?为着高闯的脸面,为着燕北的脸面,该摆的谱还是要摆。 她主要不习惯这种封建阶级的行为,随心所欲习惯了,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 刚才练霓裳要派人送她,只怕也是这个意思。可是她太迟钝了,没有反应过来,还死命的拒绝了。 她决定,做事情的人再找几个,以后阿泠和阿离必须有一个跟在他身边的。 心里面想着,脚步虽然并没有加快,却也没有停。 可是走出没几步,后面又传来异响。 她猛然回身,却仍然什么也没看到。 难不成是野猫野狗吗?不,野猫。 燕北王府虽然守卫森严,野狗是进不来。但是猫这种生物很奇怪,根本就是液体,高来高去。就没有它们上不了的墙,钻不了的洞。 “大厨房在那边,去偷小鱼干吧。”她忽然笑着,大声嚷嚷了一句,又指了指方向,也不管小动物是根本听不懂人类的语言的。 然而再走了几步,从回廊上下来,进入谷风居前面的一片小花园时,又有奇怪的声响传来。 沙沙沙,有点像踩着枯草的脚步声。 很轻。 三度回头,终于看到了一点东西。 有一条白影,猛然缩进了树影深处。虽然这时候草木并不繁盛,那是天色昏暗,一盏纸皮灯的光线是绝对穿不透夜色的。 “是人是鬼,给我滚出来!”肖绛喊了一嗓子。 不管是什么她也不怕,但有点烦躁了。 因为这种行为带着一种故意的、恶意的感觉,好像在戏弄她,让她恐慌惊惧。 没有回声。 肖绛转过身,想向发出声音的地方寻过去,却又很快顿住脚步。 莽撞了啊。 对方不知道是谁,一动不如一静,她不能直愣愣的扑到人家面前去,谁知道那里有没有陷阱? 这个王府里,应该说整个燕北,对她抱有敌意的人比比皆是。高闯不能时时刻刻罩着她,她自己得谨慎稳重。 脑筋迅速转了个弯儿,她突然大步向前跑去,带着很害怕的样子。 因为在这个小花园的尽头,有一块假山石,离谷风居正门还有数丈距离,上头刻着两个笔记淋漓的大字:拙扑。 假山石说大倒不大,却正好可以让一两个成年人隐身。 吓唬她?暗害她?不管哪一种,她不立即报复回去,就不姓肖! 除非对方没有恶意,那么就不会跟来。 可是计划没有变化快,光线不明,她快速跑到那块假山石旁边,一转身想要猫进去的时候,直接撞上了一面墙。 肉墙。 她跑得太快又没有提防,撞的那叫一个狠。 虽然是肉碰肉并不很疼,但是前冲的力度被突然阻止,惯性使她整个人就向后倒去。 然而惊叫中她并没有摔倒,而是被捞进一个怀抱之中。 只是这一下太意外太突然,她有点七荤八素的,定心了片刻才看到撞上的人是谁。 166 妻不如妾 “怎么会是你?”她惊讶坏了,连“王上”这个尊称也没叫。 “你希望会是谁?”高闯挑眉。 肖绛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本来希望这边没人,这样猫在这里看看,躲在她后面,吓唬她的人会不会出现。 结果,该出现的人没出现,不该出现的人却偏偏出现了。 “有鬼追吗?”高闯笑着开了句玩笑。 肖绛心里又打了个弯儿,身体却不留痕迹的躲开了高闯的怀抱,并指了指身后,“王上一猜就中,真的是有鬼追啊。我害怕,这才跑。” 高闯撇了她一眼,懒得揭穿。 夜深人静,他耳力又好于常人很多,她大声嚷嚷那两嗓子,还叫野猫去大厨房偷鱼……他听得清清楚楚。 同时他看得清楚明白,她明明是想躲在这假山石后面设伏的。 不过,能让她做出这个反应,后面必然有“人”追。 这样他倒是好奇了,在他的燕北王府,在霓裳把防卫布置得更严密之后,到底是有谁人还敢作乱? “千牵。”高闯叫了一声。 影子般低眉顺目的千牵就上前一步,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小豹子。 可是,他刚想向那片树影冲过去,就见有一条人影,白色的人影,从园子里走了出来。 后面还跟着一个,因为穿的深色,看不清楚。 白姨娘,白芍药。 她身资娉婷,娇娇软软,一步三摇。 白天看,应该是若柳扶风,我见犹怜的大美女。 大半夜的看,就有点灵异片的感觉。 何况,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相对矮些的丫鬟。 其实离得远,光线差,肖绛并不能看清对方的脸。但,就是一眼就认出了。 可能出于女人的第六感,也可能只是从那个走路姿态上判断出的。 可高闯却是凭着武功高手的目力,直接看清楚来人,不禁皱了皱眉头。 他的反应是转过身,拉了肖绛就走。 肖绛都懵了。 咋回事儿?见面掉头就走是咋回事儿?那不是他的女人……之一吗?还是长得最美丽那个。 不都说妻不如妾,越小的姨娘越受男人喜欢呀。 她满脑子胡思乱想,都没意识到高闯是拉着她的手的。自从上次册封王妃的正式仪式的时候,在众人面前摆样子,两人还没有过这种肢体接触。 就在刚才仿佛还抱了…… 肖绛对各种事情的反应很快,可说是机灵鬼马,智计白出。但,是人就有缺陷,她是个感情迟钝者,不然也不可能在现代那样发达和开放文明的社会,那把年纪也没有谈过恋爱,靠实力一直单身。 此刻她还没什么反应,身后就传来娇软而急切的呼唤声。 “王上,王上,等等妾身……妾白芍……芍药要拜见王上。”明明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可能因为在后面走得急,娇chuan嘘嘘中,莫名其妙透着怨怪娇嗔。 再加上那软绵绵的语调和清脆的声音,莺啼婉转啥的,大概就是这个情况吧。 不过肖绛离高闯太近,把那脸色看得清楚明白。 高闯的眉头皱的紧了,没有骨头酥想的意思,反而显得不耐烦。 可他终究停住了脚步。 就算再不愿意面见此人,听到声音还要走,不是生气就是逃避。面对着一个妾室,断不能如此的。 肖绛憋着笑。 要按刚才白芍药那个走法,到他们面前得好久。现在可好,一溜儿小跑,不过转眼就到了。 她仍然穿着一身白,外面也罩着一件毛茸茸的白色薄斗篷,只是在边边角角的地方点缀着鲜艳颜色的飘带,显得不那么素净,又挺别致。 这样跑过来,斗篷上的帽兜掉了,乌油油的长发斜梳个慵懒的坠马发髻也散了。可是配着她那样的样貌,就连狼狈的样子,配着急促的呼吸的也美惨了。 肖绛不禁望天,老天真是不公啊。 有的人就是长得好看,长得好看就是有优势。 不过现在答案也有了,刚才躲在他身后装鬼吓她的就是白芍药没错。还有她的丫鬟,好像叫坠儿。长得矮壮墩实,黑黝黝的不起眼。 白姨娘本来就极美,再在坠儿的陪衬下,白姨娘就显得更美了三分。 周星驰版的唐伯虎点秋香都说了嘛,好花也要靠绿叶衬。 肖绛坏心眼的想:白芍药是不是故意选一个长相普通的丫鬟来衬托自己呀? 这种情况不是没有,在十几世纪的欧洲,很多贵族小姐喜欢选长相很丑的侍女,以此来陪衬自己的美貌。 这甚至成为一个职业,名为陪衬人。 同时也能说明白姨娘就是那种以美貌为武器的人,所以才花了这样不入流的心思。不过她也确实有资本,很有。 可是以高闯目前的状态来看,真的有点不解风情啊,那表情冷的就像燕北的冬天,简直封着一层冰雪似的。 帅是很帅的,就是有点郎心似铁。 看到这样娇弱的美人向他奔过来,临到跟前的时候还趔趄了下,他居然站在那里无动于衷。 那意思,如果美人真的一个嘴啃泥摔到他面前,他会目不斜视,踩着美女的身体走过去…… 还是坠儿眼疾手快,扶住了自家主人。 “拜见王上。”站稳了身子,白芍药才规规矩矩向高闯施礼,姿态没有小魏氏那么优雅,但一看也是严格受过礼仪训练的,样子很美。 高闯嗯了一声,问道,“这么晚了,你到拙扑园来干什么?” 虽然时辰还没有到严格的落锁规定,但确实是挺晚了。如果不是因为要遵守规则,肖绛可能在练霓裳那边还会再多待一会儿。 不过这时候燕北的天黑得还早,各院如果没有未归者,都自动早落锁。 “而且还装鬼吓我。”肖绛补刀。 她心里有点莫名高兴,自我解释是高闯的人品好,不为美色所迷。她跟了明主,自然开心。 但实际上有什么小心思,她自己也不甚明白。 或者,下意识忽略。 “妾夜不能寐,出来走动走动,落锁前必定回去的。但之前是看到王妃在前面,身边也没有人陪,觉得不妥,就紧追了几步。谁成想,吓到王妃了。” 一边说,一双明眸连瞅了高闯好几眼。 昏暗夜色下,就像汪着两团春水。 167 高怼怼 “真吓着我了。”肖绛再补一刀。 白姨娘无法,目光从高闯身上移开,也向肖绛行了个礼。 娇媚,而且,让人挑不出错来。 肖绛笑。 呦呵,这位白美人挺会说话呀。 撇清自己,有挖坑给别人。 肖绛心下却不恼,反而更高兴。 这说明白芍药根本不了解高闯。 以她那样伶俐还不懂这个男人,更说明极少接触过。 但,古人说话真是九曲十八弯,听起来普普通通的,却含着好几个意思。 比如白芍药,只是回个话,却似乎至少说了三句。 第一,我身子不好,孤零零的没人关注,只能自己出来转一转,在这样漆黑无月的夜晚。前提是,就这样我还牢记着王府里的规矩,不去触犯。 多么的知礼守礼,善解人意。 而这样的美人儿,说出了这样的话,身为男人的不是应该同情加怜悯吗?不是应该更有几分怜爱吗? 第二,身为王妃的人也这么晚出来了,而且身边都没有带着一个人,我至少还带着一个呢。 姓肖的这样做于理不和,这才是没有规矩,难道不应该惩罚吗? 第三,我是为了帮助王妃,所以才赶了几步。她没看到我是她的事儿,我并没有吓唬人。哎呀,一片善念,清白无关,结果被人家被诬陷了呢。 王上您看呀,我这么可怜,又这么好心,还被王妃误会,您心里的天平怎么也得向我倾斜,一直倾倒完全倒向我才像话嘛。 可惜,她面前这个男人完全不吃这一套,只冷冰冰的说,“王妃是本王派去办事的,正因为身边伺候的人少,本王才亲自来迎接。至于你,白天少睡点,晚上就能睡着了。而且大晚上穿一身白在园子里逛,看起来确实很不吉利,现在没什么事儿赶紧回去吧。千牵,送白姨娘回去。” 铛铛铛,高闯化身为高怼怼,每一句话都原样顶过去了,一锤定音,而且毫无感情的色彩,根本不给白姨娘任何反驳的机会。 这样不怜香惜玉的吗,哈哈。 肖绛发现了,自己修理小三,远不如男人来修理的更爽。高闯这不解风情的样子,她真的好喜欢。 而且高闯说完这番话,转身拉着肖绛又走了。 白姨娘也是明智,并没有站在原地再度呼唤。但是她的眼睛,始终钉盯在高闯和肖绛相握的手上。 即便因为袍袖很长,遮挡住了,但那衣袖就仿佛紧紧相连。 都说结发夫妻,可衣袂纠结着,也有同样感觉。 “白姨娘,您请。”千牵躬了躬身子,说。 态度完全没问题,适当的礼貌,恭敬,但是不容置疑的执行王命。 “有劳。”白芍药很客气,温顺的向自己的菀柳居走去,并没有死乞白赖。 在王府久了的人都知道,这个千牵看似不起眼,却是王上身边的近人。若放在武国,高闯是皇帝,千牵就是身边的一等大总管。相当于四品官,就算不能人道,也可以娶妻“收”子,荣华富贵。 千牵竟不知道,他的下三路,又在别人的类比之中差点失守。 他送白姨娘回去,一路走得慢悠悠。肖绛和高闯这边,也是一路走得慢悠悠。 不过他们已经临近了谷风居,并走不了多久。肖绛只是没想到在进了正院之后,高闯却没有回去,而是引着她前往嘉鱼居。 这是要送她回去的节奏?之前说专门去迎接她,难道是真的吗? 她心里控制不住的有点甜,即便在现代的时候,上下班或者上下学也没有被男人接送过。哪想到活了两世,穿越到了不同的时空,居然有了这种待遇。 “王上真是去接我的吗?”不该问的,却还是问了。 他们已经站在嘉鱼居的门口,一个没进去,另一个也没有催。 “晚饭后又吃了点心,怕积食,出去走动走动。”高闯含含糊糊地说。 其实他是听千牵说肖绛去了采芑居,很久还没有回来,心念意动之下,做了不太理智的事儿。 他发现最近千牵很喜欢跟他念叨这女人的事,偏偏他每一次都听得很认真。 而他这番话,肖绛也是不信的。 高闯对自己非常严格自律,甚至都像苦修了,点心零食这种属于享受类的东西,他从来不吃的。 那么就是来来接她的! 肖绛心想,明知道不妥,可就是很高兴怎么办? “王上不喜欢白姨娘吗?”肖绛又问。 话说出口,立即抬头望天。 她今天真的不可理喻,想说都是月亮惹的祸,可偏偏今天晚上连月色都甚明亮,真是没得怪。 “为什么这么问?”高闯很疑惑,可是也莫名其妙的有点点开心。 这女的在关注他的女人吗? “就是……觉得挺冷淡的。”肖绛勉强找点能够应付的话出来,“其实白姨娘长得挺美的。” 又找补,“在我见过的女人里,应该是最美的。” “是吗?没注意!”高闯很无所谓地说。 “没注意?!那怎么会收进来?!”肖绛纳闷坏了。 逾矩了逾矩了! 可是没办法,真的好想知道。 不是为了那个女人的美貌,难不成还为了心地和才华? 恕她眼拙,真看不透白姨娘究竟有几把刷子。 美女都没脑子,这种偏见她从来没有。 但是自从她进了王府,那一位可是隐身了好几个月。直到她正式册封王妃那日,才妖妖娆娆出来刷了存在感,仿佛要争主角之光。 高闯没有回答。 正当肖绛以为他不会搭理这种无聊问题的时候,他却忽然又开了口。 “去年我微服入武国,回程的时候,在一条接近燕北边界荒僻的古道上,看到押解犯人的差役在屠杀一队犯人。不仅如此,还有人意图奸……” 高闯没有说的太明白,但肖绛秒懂。 在那样极端恶劣的情况下,犯妇犯女们很难保持清白,很多会被欺凌侮辱。 一念及此,她皱紧了眉。 不管对方是谁,她都非常厌恶这种事情,那是最下贱的人才会做的最下贱的事情。对于受害者来讲,简直是人间地狱。 “幸好王上在。”顿了顿,她轻轻舒出一口气,“是白姨娘和她的家人吗?” 想也知道了,不然高闯不会平白说这种事。 168 白姨娘的来历 高闯语气平淡的,以一种旁观者的态度把白芍药的来历说了。 白芍药出身官宦之家,白家虽算不上世家大族,但祖上也有五代为官了。 她的父亲官至武国的户部尚书,掌管着武国的税收和钱粮。 本来正官运恒通,却得罪了赵渊的宠妃叶氏,被诬陷贪墨。最终虽然耗尽了所有的人脉和财力,勉强保住性命,家产也被全部抄没,全家男女老少都被发配到边城玉峡关为奴。 所谓为奴,做的都是修城墙,挖掘壕沟之类的苦累活。平时吃不饱,穿不暖的,还要做重体力活。发配来的那些身娇肉贵的“前权贵人物”,本就不适应燕北地区的气候,这番折腾下来,基本下能活下的十无一二。况且遇到打仗或者冲突,这些人就是炮灰的代名词。 但是很显然,叶妃连这些活路也不想给他们。大约是不想让他们活着到达发配地,却也不想在武国内境做这种事情,所以选择了在玉峡关动手。 到头来,还可以栽赃给边境的流寇,或者燕北的巡兵。再或者,就干脆是一桩无头公案。 高闯出现的时候,屠杀已经进行了一半,很多白家女眷已经遭受了凌ru。白芍药是因为太过美貌,才暂时得以保全。 普通的差役和匪兵即便垂涎三尺也不敢动她,毕竟,好的猎物总是要留给统领,所以她只是缩在一角,害怕的哭泣着。 燕北虽然以战养国,高闯更是从小就征战在沙场之上,可说是从尸山血海上滚过来的,杀人如麻。燕北的军队,也相当于是雇佣兵,只顾及胜败,不顾及生命。既然过着刀口上舔血的日子,也就见惯了各生人间惨剧。 但,高家军是凶猛之师,却也是仁义之师,因为它有非常严明的军纪,名为兵行五要。 一不杀平民,二不烧民居,三不奸yin,四不宰耕牛,五不抢财货。 他们确实是收银子打仗,却只收报酬的银子,只杀战场上的敌人。 本来高闯是微服潜入武国,一旦露了行迹,其行为相当于入侵,对他,对燕北国是极不利的。但他见不得在眼皮子底下发生这种事情,于是果断出手解救。 那群差役和匪兵只能欺负老弱妇孺,高闯的精兵对上他们,就像砍瓜切菜一样,以最快的速度就结束了战斗。 不过,他们出手之前虽然都蒙了面,口音动作甚至武器都掩盖了行迹,但万万没想到战马会泄露真相。 换做别人也不会知道,但白芍药的父亲是武国的朝廷大员,之前高闯以官方名义朝见武帝赵渊的时候,偏偏他就见过高闯的面。 他是文人,却佩服能征善战的高闯,居然仔细研究过高闯,所以连他的战马都认得。 这时候白父身中三处刀伤,已经奄奄一息。可是看到高闯出现,就死死抓住了救命稻草。他拼着最后一口气叫住了高闯,请求他收留自己的家人和女儿。 因为白父深知,白家幸存的那些人,到了玉峡关也一样会死,还不如逃往王燕北。到燕北要过玉峡关,守将杨万金却是叶妃的人。毕竟他的侄子,娶的就是叶妃的娘家侄女。所以,白家不管向前向后,都是一死。 但跟着高闯,就有很大机会到燕北寻条活路。 高闯是一国之主,能悄悄潜入武国,自然就有通路安全返回。 而以白芍药的样貌,又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身边缺了父母家族护持,就算这时候被救了,但凡落入民间,遭遇必定极惨。 所以他恳求高闯帮忙带走家人,并收了女儿。不求为妻,只当一个小妾,哪怕是通房丫鬟也可以。 换作从前,以他白家女儿的身份地位,那样的才情相貌,是绝不会嫁到蛮夷之地的,何况连正妻也没份儿。 叶妃之所以要把白家赶尽杀绝,一是因为所谓贪墨事宜,二也是白父有意送女儿进宫。 白芍药美名远播,赵渊已有耳闻。若真收入宫中,必然受宠。那时,对叶妃是巨大的威胁。 “您就那么收了吗?”听高闯说完,肖绛忍不住问。 古人有云:慈不掌兵,义不理财;情不立事,善不为官。 高闯虽然带领着一支仁义之师,但那是大局,他不可能心慈手软到别人怎么求他,他就怎么答应的程度。 白家虽然很可怜,但是白父这样也很过分。别人救了他们,既然蒙着面,就是有很不得已的理由,不想被认出来,也不能再提供后续帮助。 不管将来面对什么样的艰难险阻,什么样的悲惨结局,他都得先自己想想办法,全家人努力去解决。 当人家已经摆明了很为难,他不能把责任转嫁到就他的人身上啊。 这成什么了?慈善碰瓷吗? 肖绛很理解白家当时的绝境,但不能赞同他们的做法。如果换做是她,绝不会这么做,绝不能为了自已和亲人能活,就把别人陷于危险之中。 甚至,她连谢字都不提。 因为这样的救命大恩,不是轻飘飘一个谢字就能报答的。若有命活下去,若对方遇到困难,她必不袖手,哪怕以死相报。 而白家落到这步田地,不是因为自身的贪婪吗? 五代为官,家资丰厚,不然也买不下人命。 可身居高位,家财万贯,却还要沾上贪墨。哪怕是被陷害,很大可能也不尽干净。况且还要送女儿进宫争宠,还想要更加富贵。 那真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可她自认还算了解高闯,他有胸襟有气度,品格非常高贵,但也绝对不是心慈手软的主儿。 被白父求一求就答应下来,必定有缘由。 果然高闯凝神望了望她,眼神闪光伤痛,似乎很艰难的开口,“我有一个朋友,生死之交。少年时陪我去武国交递国书,遇到了生命中很重要的人。而那个人,与白芍药的父亲有很深的关系和瓜葛。” 他没有细说,点到即止,肖绛也聪明的没有追问。 因为他不想说的,就是秘密或者很难启齿的事情,她并不想揭开。 却明白,他是为了生死之交,不得不接受了白父的请求。 这样就合理了。 169 相拥 “那,王上的好友……”肖绛忍不住问。 “死了。”高闯垂下眼眸,“ 十一年前,死在了战场上,就死在我面前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可是我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救不了他。我唯一的朋友……我却无能为力……” 浓浓的悲怆之意,好像突如而来的洪水,把高闯整个人都包裹住了,好像要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似的。 高闯在肖绛的心目中一直是强大而冷静的,意志坚定到天崩地裂也无法移转。 可是这一刻,他如此脆弱,那般的突如其来。 这种脆弱在他这样强悍的男人身上表现出来,矛盾到了极致,于是就显得格外动人心。 他外表冷静而冷漠,但是内心细腻重情,也有着不为人知,也无法愈合的伤口。不管是对那个还还没进门儿就夭折,只有牌位进了高氏王族奉先堂的魏氏正妃,还是这位他从来没有提到过的这位生死之交。 他的悲伤与欢喜,痛苦与骄傲,都一直压在心底深处,很少表达。 此时他就像在悲伤的海洋里溺水了一样,让肖绛根本顾不得理智,顾不得未来,也想不到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只想安慰他。 于是她伸出了手臂,抱住高闯。 “王上,其实死亡没什么的。不过就是……把一株植物从一块土地,移到另一块土地。”她用力抱着高闯,恨不得把自己身上的热力都传递给他,“心里知道彼此都好好的,就可以了。我觉得,所有失去的东西,将来都会有重逢之时。因为……所有的相遇根本就是重逢啊。” 高闯沉默着。 肖绛也沉默着,但是却掉了眼泪。 两人就这么在浓浓的夜色中,在微风中,静静的拥抱着。 好半天,高场抬手摸了摸肖绛的头发。 已经长了约摸两寸多,不戴帽子的时候蓬蓬的,就像一只柔软毛刺的小刺猬。 “哭什么呢?”高闯问。 语气低沉而温柔,好似无奈的叹息。 “王上哭不出来,我替王上哭。”肖绛认真地说。 高闯失笑,心里却说不出来的温暖。 情不自禁的,又摸了摸那头乱发,“那么你与本王呢?也是重逢的吗?” 肖绛抬起头来。 本来是她大力抱着对方,安慰对方的,可是因为体型的差距,却像窝在对方的怀里一样。 她仰望着高闯,因为还没有放开手臂,下巴支在高闯的胸膛上,“我肯定不知道给哪辈子,在哪个世界里,和王上是见过的。必定是见过的,所以我们又重逢了呀。只是王上忘记了……” 她说得那样认真,似乎冥冥中真有什么线,牵连着二人。 “就好像你记得一样。”高闯心中又酸又软,面上却是淡定,屈起手指,轻轻敲了肖绛的额头一下。 肖绛哎呦一声,好像很疼的扶着自己的脑门,还嗔怪地瞪了高闯一眼。 她这样耍宝,刚才那突然而猛烈的悲伤之感就这么又迅速的烟消云散了。 高闯怎么会不明白她在哄他,心里那种暖意更深刻了些。 就好像万年的冰川都融化了,甘甜的水缓缓流过了心田,似乎有什么东西自地底的最深处热乎乎向外拱着,万物都发芽了。 这个女的是妖精也罢,是奸细也好,被神仙眷顾了也可以,反正他什么都不管了,总之她必须是他高闯真正的王妃。 不过一想到这女的好像有点抗拒,总要跟他撇清关系似的,偏刚才又主动抱他,又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正当高闯思想有些混乱的时候,肖绛的理智已经顺利回炉,立即轻巧而不露痕迹的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并且回身指了指嘉鱼居的院门。 “王上,太晚了,我可要告退了,今天很累。不,这么多天都很累呢。”她巧笑嫣然。 再加上刚才瞪高闯的那一下,高闯脑海里突然闪出四个字:媚眼横波。 “知道你辛苦,让厨房做点好吃的给你补一补。”高闯自然而然就说出来了。 然后连自己都惊讶:这是哄孩子吗?怎么带着一股宠溺的劲儿呢。 可是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肖绛已经小鸡啄米一样的愉快点头,“好啊,我要吃大肉包子,一咬一口肉,纯肉的那种!对了,等我那个小苏打弄出来再做。我保证的包子白白胖胖,比之前的好吃好多倍!” 看到这样一点小小的许诺就能让她那么快乐,一提到吃的就眉飞色舞,高闯的心也跟着轻松起来,点头应下。 肖绛就去拍门,很快阿泠就把门打开了。 刚要埋怨自家主人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也不说让人来知会一声,她们好过去接,蓦然就看到王上在不远之处负手而立。 阿泠吓了一跳,刚想跑出去见礼,肖绛却直接进了院门,差点迎面撞上她。 又见自家主人转过身,笑眯眯地对王上挥挥手,然后直接关上了院门。 关上了院门! 王上还没有转身,当着王上的面把院门就关了! 阿泠简直目瞪口呆,指了指院外,又指了指自家王妃,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快回屋,弄点热水给我洗把脸,再烫烫脚,我得赶紧睡了,要累死了,真要累死了。”肖绛却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什么,一连串的吩咐着,大步回到自己的屋子。 其实是她在理智回归之后,想到了那个拥抱,怕和高闯过度纠结,所以有点逃跑的状态。 洗漱完毕,钻入热乎乎的被窝,肖绛还在想:自己当时胆子怎么就那么大呢? 但是转念又觉得,她这是出于人类普遍的、善良的同情心。对于正难过的人来说,还有什么比一个拥抱更具有鼓励性的吗? 所以她这是人类爱,不是特殊爱。 而且她觉得高闯对此还挺坦然的,也许根本就没当回事儿。现在忍不住回味一下那胸膛如铁,肌肉紧密结实的感觉。脱光了的话,身材肯定非常好的。 哎呀她在想什么呀! 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好se的。不过她这是对美的追求,也是人类正常的反应,不出格。 170 男女之实 这一晚,肖绛不断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和心理安慰,好半天,才那么昏昏沉沉睡着了。 却不知道不远处的谷风居,向来头一挨枕头就能睡着的高闯也失眠了,翻来覆去的只想着怀里那个柔软芬芳的身躯,那样熨帖的挨着他的胸口。 第二天早上,肖绛一醒来就面对着两个丫鬟的好奇神情。 “有什么想问的就问,总这么偷瞄我,我会以为你们对我存了什么爱慕的心思。”她说话风趣,爱开玩笑,有时候没大没小。 两个丫鬟习惯之后,很是喜欢这样,与她相处得相当融洽,到现在已经是完全真心把她当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自家主人。 “听说,昨天晚上您是被王上亲自送回来的?”阿离双眼放光,八卦而且与一脸与有荣焉,“王上可从来没送过什么人呢。” “你听谁说?不过是阿泠那个小贱蹄子。”肖绛笑骂,然后又解释,“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有时候眼见也不一定为实。是王上公务繁忙,太疲倦了,临睡之前出来消散消散,正好遇见我回来。觉得我身边没个人很不像话,这才多走了几步路而已。本来咱们这儿就是主院的侧跨院,顺路的事儿。” 她故意轻描淡写,可不想给任何人,包括自已人有什么不好的暗示。 人啊,切忌自做多情。 那很丑的。 阿离和阿泠哦了声,有些失望,又不些不甘。 肖绛怕她们打破砂锅问到底,毕竟她有点逃避话题的意思,不想再说,于是干脆把昨晚白姨娘的事儿也说了。 两个丫鬟一听就气炸了。 阿泠当场就骂道,“就知道那个狐狸精不是好东西!” 阿离也说,“她比王妃早来王府一年多,王上一直没怎么搭理过她。平时看她倒也老实,三天两头生病。哪成想,狐狸尾巴这就露出来了。哼,别人害人倒还用些手段,就数她的最下作,连装鬼吓人的事都做出来了。” 就是说,白芍药与高闯并没有那个……男女之实? 高闯把她收入府内,只是因为生死故交的缘故,在府内添个摆设吗?真的对那样的美人不动心吗?现在不会,以后呢?那将来怎么办?就这么相对着孤独到老?可那也比被杀,被侮辱和伤害好很多吧? 肖绛的脑子,一瞬间非常混乱。 但看到两个丫鬟如此气愤,连忙收敛心思,劝道,“许是我真误会了,她就是在外头乱溜哒,碰巧看到我而已。你们心里警惕着她就行了,反正王上冷待于她,她纵是有吓我的心,也算搬起石头砸自已的脚,也算惩罚,你们千万为我不平,生出事端。好多双眼睛盯着咱们嘉鱼居呢,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自然是不怕的,但很麻烦不是吗?我最怕麻烦了。” 阿泠人冷清,但性子却烈,本来确实存了为肖绛报复的心,可闻此言,又忽然觉得自已想得不对,连忙道,“那以后不管多忙,王妃但凡出院子,我就跟在身边。哼,看谁还能作什么妖。” 阿离擅长掌理杂事,嘉鱼居人少事多,她也打理得井井有条,还天生一手好厨艺。但阿泠却是功夫好,天生做武丫头的料。 有时候肖绛想,冲这两个丫鬟,也要对练霓裳好些。毕竟,人是练霓裳借给她用的,真是帮了她的大忙。 “我看挺好。”阿离也在旁边帮腔说,生怕肖绛不同意。 她们这位王妃与众不同,不喜欢人跟着,不喜欢排场,可身份地位摆在这儿呢,太随意了也不成啊。 细想,昨晚的事王妃也有错,哪能不带着人在院子里四处走呢。 还好肖绛很配合的点点头,这篇就算揭过去了。 下晌的时候,高闯派千牵领了几个低眉顺眼的丫鬟来,说是让王妃挑几个留下来用。阿泠和阿离又觉得王上是关心自家王妃的,登时又变得开心起来。 “啪啪啪。”阿泠一边发出声响,同时手掌挥动。 阿离笑而不语,知道这是阿泠嘲笑白姨娘,因为王上此举是明晃晃打脸呢。 这种事,按惯例都是小魏夫人负责的,可王上却亲自下令,足说明对王妃的尊重和重视呀。 而不多久,这消息也传遍了整个王府。 苑柳居内,白芍药气得把帕子都撕碎了。 “就不明白那女人有什么好?秃毛鸡似的,样貌身段样样不如我,王上的眼睛怎么就歪了呢?” 她另一个丫鬟叫悬儿的,立即就向门外张望了下,而后低声劝,“姨娘你不要着急,她到底是正牌的,王上好歹要敬着些。姨娘你何必现在触霉头,前面不还摆着那两位了吗?” “我装老实有什么用?没看到封妃典礼那天,她拿我做筏子,埋汰我吗?再说指望那两个是废物是指望不上的。我装病这么久,她们什么事也没办成,还让肖氏越来越坐大。一个两个怕得罪王上,恨不得别人当出头鸟。姓练的那个,甚至还跑去巴结了。”白芍药气道,“真让肖氏承了宠,率先生下子嗣,我就难翻身了。昨天是坠儿无意中知道她晚归,我这才急匆匆演这一出,哪想到让她反败为胜。你没看她和王上手拉着手……哎哟那样,我呸!英雄要配美人,王上就应该配我这样的女子。她呢?是要证明好汉无好妻吗?” 顿了顿,又疑惑,“我从前在开阳的时候怎么听说,肖郡王家排名十三的女儿,生来就是个痴傻疯癫的呢?虽说知道的人极少,可我听我娘念叨过,难不成消息有误?” “不管怎么说,您先稳两天,看看情形再说。”悬儿劝道。 白姨娘终于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 侧脸时,无意见到镜中自已的花容月貌,想到那日差点的遭遇,想到自已亲眼目睹的家中女眷的惨状,不禁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对高闯起了志在必得之心。 无论如何,只有王上才可以保护她! 她这样的美貌,只有英雄可以匹配。所以,她才是要做王妃的人。 若还在武国,她肯定已经是贵妃了。 172 还是作业太少 “通过这次的事,我希望你们明白一个道理。”课堂之上,肖绛借机灌输正确的三观给这群孩子,同时拿出了一把竹筷。 她直接把现代教育理念转移过来,让孩子们折一根筷子和折一把筷子。 然后说,“一根筷子容易被折断的对吧?可是一把筷子绑在一起,别说你们了,就算王上来了也不能轻易折断。为什么呢?团结的力量!高瑜和廖章睿虽然是实力很强的两个人,但他们不能合作,于是就失败了。输并不可怕,却你们得知道怎么输的,如果下回再犯同样的错误,就是愚蠢。” 听了肖绛的话,廖章睿若有所思。 高瑜仍然是很不服气。 “你们失败在哪里,错在何处,明天一人写一篇策论上来。”肖绛吩咐。 见高瑜张嘴要反驳,又加了一句,“你不要让弟弟帮你写哦。” “我才不让人帮!我自己会写!”高瑜气呼呼的。 肖绛面上为人师表,心里笑的打跌。 这孩子其实很好对付,激将法比什么都管用。只要是你挖坑挖的巧妙,她一定往里跳,而且是抢着往里跳,都不用人推的。 从肖绛来说,总是给高瑜个选择,她必定选那个难以配合的。 但终究,还是会做。 高瑜和高钰明明是双生子,长得一模一样。因为年纪还小,身量没长开,混在一起简直雌雄莫辩。 可是,他们的性格却天差地远,一个是粗率天真,带着些莽撞之气的草包世女,另一个却是心思缜密,谋定而后动的小狐狸。 同卵双胞胎呀,居然生出这样的差异,人体真的很神奇。 肖绛考虑到燕北的民生问题,需要培养这方面的人才,也真的需要这些权贵家的孩子体会到什么叫做民间疾苦,知道作为从商者的不容易,顺便把数学理论课程化为实际,所以打算进行一些模拟课。 在此之前,她得先把落雪院重建起来,打算让这群学生也参与其中。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他们行不了万里路,但民生种种都涉及下,也会有相同的效果。 只是某天,她突然发现课堂中多了一颗小光头。 这小光头她是认识的,之前在德耀门那边有过一面之缘,就是小和尚,名叫戒忍。 看起来不过七八岁,长得明眸皓齿,眼神澄澈,很是令人心生好感。 “小师父怎么到学堂里来了?”肖绛好奇地问。 “小僧听他们讲起西游记的故事,说的本来就是我们和尚的事,故而过来听听。”戒忍站起身来,稽首为礼,一脸的严肃正经,小大人儿似的,分外可爱。 怕肖绛不相信, 又补充道,“已经请示过王上,王上答应了。” 高闯昨天晚饭后没有对她说这件事,今天早上他们也没有见面,说明这小和尚是在今天一早得到的允许,急急忙忙就跑来了。 可见故事对于孩子的吸引力!可见寓教于乐对于教育的重要性! “我们已经讲到要大闹天宫了哦,那是最精彩的部分,前面的故事你可知道?”肖绛好脾气地问。 戒忍用力点头,圆圆的小光头就像一颗卤蛋,看着就想让人摸一摸,“承蒙世子世女不嫌麻烦,已经仔仔细细给小僧讲过三回了。” “挺好。”肖绛点头,“还是作业太少。” 这句话说出来,全体学生都是一抖,通通怨怪的瞪视戒忍。小和尚却一派无知,佛光普照。 大闹天宫,是整部西游记中最精彩华章的部分,一天的课后时间根本就讲不完,何况第二天是学堂每旬一日的休沐。 如果讲到一半,这些孩子恐怕要抓耳挠腮。 正好,第二天是落雪院那个小家观举行一个正式的落成仪式,肖绛就想邀请学生们来参加。 然后等仪式过后,一次性把这一段讲完,顺便宣布劳动计划。 事先她已经和张建辉、刘海峰两位武教习商量了,也得到了暂时负责讲艺堂的张文叶的首肯,把每天下午的武学课,改为劳动课。 燕北地理环境多山,气候条件恶劣,这个时候武国和越国早就忙着春耕,燕北人却还没开始。 肖绛和老郭研究过,花银子的事能省则省。 进山开矿,就由那些当兵的当做野外训练。 而落雪院的重建,就有府里的仆人和负责安全的巡兵做兼职。 多付出的工钱银子,也从外头抢请匠人要便宜不少。而仆人们能多赚钱,也是挺高兴的,算是一举两得。 这年头科技不发达,没那么多仪器,不管做什么都全凭手工。所以但凡是苦过的人,都有一点基础的手艺,特别是土木工程方面。只要请一个专业的人来指导,是完全可以胜任的。 至于捞河碱,通过特殊的,简单但又麻烦的方法制作小苏打,通过民间招募就可以。 不过肖绛也提醒老郭要注意,把制作程序分开,最好能保密一段时间。这样将来规模化生产,就能率先抢占市场,就可以以最便宜的价格卖给百姓。 有了小苏打,更利于面食的发酵,面食会变得非常松软好吃。慢慢的,这个看似不起眼,却对生活很有用处的小东西就能传到另外两国和西北的部族去。 东西寻常,可也能做成一桩生意,不然为什么古代的大盐商那么有钱呢? 古代有盐引,为什么燕北不能有“苏”引? 现在这个银子先以燕北国的名义赚了,反过头来再实惠自己的百姓,省得攥在奸商手里,搞得盐比,不对,苏打比米贵,那就违了肖绛的初衷了。 就算将来能普及,也同样可以赚钱。毕竟有时间差,再放眼三国,高质量的盐碱河,还是燕北最多。 所以说,凡事只要用力找都能找到优点。 这两天老郭兴奋的不仅两眼发光,连光头都更加闪亮了,就是因为他发现王妃能赚钱! 在燕北,能打的人多了去了,能赚钱会耕种的人却少之又少。这让燕北好比一条腿走路,这才处处受限于人啊。 哎哟,王上娶的王妃简直是宝藏。哪怕是妖精,也是妖精宝藏。 173 我来 很早之前,高氏姐弟曾经在落雪院闯过祸,作为惩罚,高闯言明要他们要亲自动手参与修缮。 所以这个劳动计划,肖绛打算以高瑜和高钰为主要负责人。 当然了,动土是大事,孩子无法承担这种劳动,她也不会虐待儿童,那不成了用童工了吗? 她的目的,只是让孩子们加入,知道一砖一瓦,一米一菜的不容易。也确实想让他们增强一下体魄,别长成温室的花朵。 之前虽有武学课,但女孩子们几乎全在那时节学绣花去了,根本不上课。男孩子也只是打闹而已,没有系统进修。 倒是祝犇在武学课上表现得好。 之所以府内小道观会有一个仪式,是因为房子可以随便修一修,人也可以悄悄的就入驻,但是请神是需要一套很正规的科仪的。 哪怕规模很小,程序也必不可少。 家观规模有限,一间正堂,两个偏厢,并没有供奉高大的神像,只会悬挂三清的圣像。现在,堂内打扫得一尘不染,供桌蒲团,以及一些必备的法器香烛香炉等类,全是簇新簇新的。 刘女和千花已经提前一天搬了进来,分别住进两个小厢房里。 也都做了道姑的打扮。只不过刘女终究害怕自己丑怪,所以对外声称脸被火烧伤过,见人的时候蒙着面,背上还背了一只包裹,故意装成个罗锅。 其实从她道髻的花白头发上能看出年纪,可她特意弯着腰又蒙着脸,加上背上背的东西,外人还只当她年纪一把,还是身有残疾,自动就把她看成那种扫地烧火的杂役道人。 相反,千花虽然年纪很轻,面貌普通,但因为看着比较“正常”,外人都以为她才是观中主持。 但,请了看着就没有什么修为的道姑女冠主持,估计府内外的人会轻视吧。 这就对了,就是要低调,就是要不为人瞩目,然后闷声大发财。 今天意外的看到了软萌乖巧的戒忍小和尚,肖绛却忽然改了主意。 据说一个人的成长有三个叛逆期。 第一就是四岁到六岁,开始有了自我意识的时候。 第二就是十二到十五岁,青春的叛逆期。 第三就是即将成年的时候。 这群孩子正在第二个叛逆期前后,尤其他们生在古代,礼仪规矩比现代要严格多了,家长意志也特别强烈。 可是,所有的孩子都喜欢成年人平等的与他们对话,也都喜欢被给予选择的机会。 就像高瑜那样,不管是什么选择,只要有,她的配合度就很高。 因为,那样会有一种被尊重的感觉,而被尊重了,他们有时候很通情达理。 相比起成人来,孩子更真诚,也没那么多花花肠子。 “我有个事要和你们商量一下。”所以正式的上课时间结束后,肖绛说,“明天是休沐日,也是王府内落雪院的重新修缮的动土日子,王府的小家观也开始正式请神,接受香火。我是想邀请你们过去帮帮忙,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 看到孩子们有些意外的神情,肖绛顿了顿,又继续说,“这个要由你们自己决定,可以去,也可以不去的,不强求,只除了高瑜和高钰。因为他们之前犯了错,王上给的惩罚就是参与落雪院的重建。” 高瑜本来刚想拒绝,肖绛的话却让她闭了嘴,只愤恨的轻轻咕哝了什么。高钰倒是很淡定,骄傲的梗着小脖子,带着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的样子。 小屁孩儿! 不过去做工而已,有必要搞出一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态度吗。 “我来我来!”祝飞立即举手。 他和高氏姐弟关系良好,不管是做好事还是做坏事都一起,这时候看到自己的朋友要受惩罚,当然也要作陪啊。 好兄弟,讲义气嘛! 再说肖教习为人挺好的,又有好多稀奇古怪又好玩的想法和做法,他其实挺喜欢。他虽然不敢明着和高氏姐弟说,但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其实更重要的是,他精力旺盛,极为好动,根本就不喜欢休沐日,在家的时候往往被困的难受。哥哥如果也在家的话,搞不好又压着他写字读书,还不如出来搬砖呢。 “我也来!”廖章睿也举手。 这孩子其实有点安静,不太合群。但是他在学业上特别用功,在学堂里每天按时来按时走,据说回家后还有祖父给安排的繁重功课要完成。 正因为他每天独来独往,小学究似的,高氏姐弟这对孩子王,主要是高瑜就有点排挤他,也不带着他玩儿。 所以肖绛对廖章睿第二个表态,有点意外。 “教习说要团结。”廖章睿感觉到了肖绛的不解,于是说,“如果我们是跟着王上的军队,要上阵去打仗了,那就必须步调一致,这时候怎么能独自行动,扔下同伴?!” “谁稀罕跟你一队!”高瑜哼了声。 还没等肖绛批评他,高钰就先拉住了姐姐的手。 因为高钰觉得廖章睿说的对,这种时候怎么能置气呢? 肖绛看到他们的小动作,有点欣慰。 紧接着其他孩子也纷纷表态,都说要来,还有的拍着小胸脯说绝对不会怕辛苦的。 也有比较兴奋的,毕竟在家里从来没有做过工,干过活,还挺好奇。 就是莫依依有点期期艾艾的,半天才说,“我要问过我娘啊,她同意了才可以……” 说完又猛的抬头,“不是我临阵脱逃哦。” 肖绛继续欣慰,这说明学堂里的孩子已经渐渐的把自己当成一个队伍,一个整体。 团队感,荣誉感,是孩子们早期社交生活中一个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 “莫依依说的对,要经过父母的许可,明天过来的时候都要带着家长的许可书。”肖绛温和的对小姑娘笑笑,“因为你们可以有自己的选择,这是对你们的尊重,但是你们也要尊重长辈。如果长辈不同意,就要试着去去说服,绝对不能撒谎或者吵闹。” 孩子们纷纷点头答应。 175 带孩子真难 于是。 东一嘴西一嘴,鸡一嘴鸭子一嘴,整个课堂瞬间就吵翻天了。 肖绛摇摇头,继续往外走。 阿泠跟在后面问,“王妃不管管吗?” “管他们干嘛,自己去打,最终自己会解决的。”肖绛头也不回的说。 这就是小孩子交流的方式,是他们的社交环境。从前在现代的时候,很多孩子经常就是打着打着变成好的不得了的朋友。 其实跟小动物有点像,打斗很多时候是玩耍,也是成长。 前提是大人判断他们的吵架不会失控,不会最后变成恶性事件就好了。 讲艺堂的这番争论,肖绛觉得就是可控的,所以不必要插手。 果然这场架吵到一半的时候,张教习就出现,把所有人都打发走了。让他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第二天一早,肖绛刚带着阿泠到落雪院不久,学生们也到了。 重回旧地,肖绛不禁感慨。 虽然说同在王府之内,但王府占地颇广,落雪院又极度偏僻,加上她一直忙碌异常,居然是在烧毁之后第一次回来看。 当时她离开的时候,那真是断臂残垣,到处都是黑乎乎的。只有一侧的厢房因为远离厨房,还有一段天然的石头矮墙相隔,中间没有易燃物,才得以勉强保存下来,但外墙也熏得发黑。 现在看起来就是一片空地,规整的已经差不多了。 而且落雪院虽然不大,但周围的空地却极大。这时候那两间保住的厢房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粉刷过外墙,用作刘女和千花居住所用,里面布置着粗糙简单但也整洁的家具器物。 门外是两口大水缸,之前高瑜闯祸的时候跌进去过的。现在也打磨干净,听说等着天气暖了,要种碗莲。 在原先正屋的位置上,地上已经用碎石子围拢出一个大致的面积和形状,是要盖供神的正堂屋。 其背后几丈的大片空地,是用来做药房的地方。制作青霉素,就会在这里进行。肖绛之前认真画了规划图,什么培菌室,过滤室,提炼室,首先力求结实严密,防污染,防偷盗,建成后就可以直接使用。 这些都在落雪院原址的东边,西边那大片地则按照肖绛的要求都开垦成了土地,从外头运来的专门的耕地土已经粗粗的铺上了,只是还有点乱,看起来像荒郊野地似的。 “盖房子那边,你们不要去。免得被砸到磕到,或者碰了什么工具,伤到自个儿。”肖绛对学生们说,“一会儿你们跟着三夫人到那边田地去,就把耕土摊摊平,中间以小碎石分隔,整齐的分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地就行了。” 学生们东张西望,处处很好奇的样子。 肖绛站在原地不动,松口气。 带孩子真难。 而她虽然想要种植些什么,但是却完全没有耕种的经验。 如何松土,如何肥地,如何灌溉…… 在现代时生长在城市,见过的米面菜肉都是在超市里,其实她根本就是个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女人,韭菜和麦苗,菠菜和小油菜分不清的那种。 不过她知道自己的短板,并不逞强,早就拜托了老郭给她介绍一个有经验的农人过来。因为是在王府,所以老郭带来了一个农妇。 在燕北,论起耕种,农妇可不比农夫差。因为大多数青壮男人都要去参军打仗,很多农活都是女人承担。 农妇姓孙,才三十八岁,孙子都可以满地跑了。 这在现代的城市里简直无法想象,可是在古代却是很寻常的事情。 “不能去那边玩吗?”小胖子王羽忽然出声,似乎有点失落,毕竟他觉得还是盖房子好像比较有趣嘛。 “你觉得耕地的事简单吗,可是我敢打赌,你未必做得好呢。不然,你就试试。”肖绛又用屡试不爽的激将法。 然后背手站在那里,摆出一副高深的样子,“不如本教习先赋诗一首,希望你们通过今天,能够体会这首诗的意义。” 高氏姐弟当着众人的面,只能悄悄嗤之以鼻。 张建辉和刘海峰也跟着过来了,此时听肖绛这样说也不禁瞪大了眼睛。 这位王妃教习经常有些奇奇怪怪的知识,但是吟诗作对这种下事却从来没见她做过,就私下听说那笔字真的是让人无话可讲,连笔画端正都算不上,难不成藏拙,其实是个才女? 而对于肖绛来说,身为一个穿越人士,不偷盗点古人的诗词简直像白来一趟。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是小学课本上的诗,简单,意义却深。 高瑜翻了白眼,又看弟弟一眼,似乎说:果然吧?明明不学无术。 高钰却觉得这诗虽直白,但意义却好…… 而肖绛念完了,等那些孩子就暗暗的背诵一下,就挥了挥手说,“都去干活吧!让你们也知道知道平常看似稀松寻常的东西有多么难。” 燕北缺粮,浪费粮食是极大的罪过。 其实肖绛在现代的时候,也绝对不会浪费粮食。 因为她曾经有个室友是农村出身,给她讲过一粒粮食从种子到耕种到最后的大米或者是面粉,要经历很辛苦的过程。 她听过之后,绝对不会丢弃任何食物,除非是腐坏变质的。 这些孩子都是权贵子弟,虽然高闯提倡节俭,并且真的以身作则。但这些孩子都是家里的金宝贝,就算是在燕北,权贵之家也过得相对奢侈,浪费现象肯定是存在的,只是不摆在明面儿上罢了。 可是肖绛希望,这些孩子能真正懂得道理,而不是做做样子的。这样燕北国将来交到他们手里,百姓才有好日子过啊。 孩子们一哄而散,跑到田地那边。 孙氏早等在那里,怕她见了这些孩子们会天然的自卑害怕,肖绛才请了练霓裳去那边坐镇。 这边则先进行了请神的仪式,严肃而简单,不过半盏茶时间就结束了,把三清圣像请到正堂,悬挂好,放了一串鞭炮,再焚香礼拜。 177 很多人的期待 在现代那种物质极大安全的时代,上个大学还要军训呢。 初中高中,也是有学农课程的。 “你说的居然很对!”练霓裳挑了挑眉,“不过从前讲艺堂里,可没人想到这一层,只要他们好好读书好好练武就可以了,结果一个个的都还重文轻武。你不知道吗,讲艺堂的武教习比文教席还要难当。” 肖绛点了点头。 已经在讲艺堂混了这么久了,她当然知道。 对上文教习,这帮小混蛋还讲究一些礼仪。对上武教习,他们恶作剧的时候十分有天赋,根本不用提。若不是武教习都皮糙肉厚,早就五劳七伤了。 可是武教习又不敢对他们进行惩罚,怕万一伤了这些金宝贝,简直有理说不清。结果纵的一个个简直无法无天,武学课形同虚设。 现在的张建辉和刘海峰两位教习根本就不愿意待在这里,是从高闯的亲卫军里选教习的时候,抽签抽到他们才来的。两个人每天都焦头烂额,深切盼着“刑期”结束,快点儿离开,换新的倒霉蛋过来。 “相信我,我会改变这个现状的。”肖绛认真地说。 “现在你说什么我都信。”练霓裳笑了笑。 毕竟眼前这一位,真的转变了很多不可能为可能。 “你到底要种什么呀?”很快她又转了话题。 肖绛没回话,目光望向不远处。 看到有两个女孩子不小心跌倒在泥地里,本来要哭的,结果看其他同学哈哈大笑,她们就立即手拉手爬起来,绝不肯认输。 燕北的女子,向来是不输男子的啊。 再看高瑜和高钰,挑着一个小扁担,摇摇晃晃的担着一点点水,走一路撒一路。泥地上又湿滑,歪歪斜斜,努力不摔倒的样子很是滑稽。 以高瑜那骄傲的心性,自己出了丑也会怪别人,大发脾气的。可是她才一转眼,就看到她的死对头廖章睿被耙地的一个工具磕了脑门儿,笨手笨脚的样子就像个鸭子,顿时心情大好。 孩子的世界很复杂,绝不能小看。 但孩子的世界也很简单,直接又纯粹。 这是肖绛为师多年总结出来的经验,结果到了异时空古代也同样试用。 “说实话我还没见他们这么可爱过,是多么真性情啊。平常都端着公子小姐的架子,好看是好看,就是假。”好半天,肖绛才笑眯眯地说,“至于这片地要种什么,我只能说是一种很奇特的东西,不记得武国越国,但燕北从没有过。只是我现在还没有搞到种子,只好先把地沤的肥肥的再说。” “是吃的吗?”练霓裳试探的问。 她听闻武国越国的大家闺秀们特别喜欢养兰花,名贵花球的价格已经堪比黄金。她有点担心这一位也这样,可心底上又觉得不可能。 果然肖绛用力点头,“那必须是吃的呀!” 练霓裳一颗心就落了地,吃的东西多好。 高兴之下又说道,“回头我带我院子里那几个帮你整整这个地方,总共也没多大,一个下晌的事儿,犯不着请外头的人了。我是农女出身,我手下那几个也一样,做农活可是一把好手。说起来这些年一直在战场上厮杀,倒是很少拿过锄头,想想还真有点手痒呢。” “我还以为你只喜欢刀枪呢。”肖绛随口说。 但练霓裳却认真,“能有地种,老天给面子,有饭吃有衣穿,谁会喜欢打打杀杀的?”她仰着头,目光似乎要跳到天外去,“说到底,不管哪国的百姓,求的也不过是一口安稳饭罢了。” 肖绛望着练霓裳,拍拍她的手臂,没有说话。 但心里却想,每当她想做一件利国利民的实事,开始时都是想尝试一下,到最后却都变成一定要做成不可。 因为,那么多人期待着呀。 “对了,听说你课堂后讲故事?还是连续的那种,就像那些说书的?”练霓裳忽然问。 “连你都知道了吗?”肖绛讶然。 “你不知道张建辉,刘海峰两个天天去偷听讲艺堂的壁角吗?听不到下面的故事还抓耳挠腮,跑来跟我念叨。”练霓裳下意识的摸摸脸上的疤痕,“而且那些伺候的丫鬟小厮也在偷听,唔,不是阿泠对我说的。” 阿泠现在每天跟着肖绛进进出出,也同去讲艺堂。 “我还不相信阿泠和阿离的人品吗?”肖绛白了练霓裳一眼,“虽然她们是从你手下借过来的,但我们有约法三章,在我那儿期间,她们就是我的人。但凡我的事,没经过我同意,她们是不会和你说的。” “这样好。”练霓裳点头,“这两个丫头懂事,明理,可堪大用。” “夸得再好,也不会还你的。”肖绛半开玩笑地说,转念又道,“你这样绕圈子问我,不会也对那个故事,就是西游记感兴趣吧?” 练霓裳老脸一红。 嘴上却不会撒谎,还挺硬气,“那怎么的了?张刘那两个小子讲得绘声绘色的,可是又缺斤短两,我好奇不行吗?如果大人都不听故事,那些茶馆饭庄里说书的,不都是没饭吃吗?怪只怪这个书真是挺有意思的。” “我是不会给你重新讲的。”肖绛直说,“因为这个故事又长又复杂,虽说后面有点套路了,就是升级打怪章回体,但我没时间再来一遍。” 什么升级打怪,什么章,什么回,练霓裳不懂,但其他的都明白,不禁有点失望。可是也能理解,因为她有眼,看得见这些日子肖绛忙得脚不沾地。 就如现在,眼下还有个大大的黑眼圈,明显睡眠不足的样子。 但是她没失望多久,因为肖绛马上说,“我早知道会有人喜欢这个故事,每天都让阿泠旁听,然后写下来了。本想以后军旅寂寞,拿给王上解闷,然后将来教给说书的先生,让他们纷纷讲起来,可以吸引人来我们燕北旅行,做生意,住店,繁荣经济。既然你喜欢,先拿去看。不过我没讲过的地方,自然就没写,你还是一样得等,和张建辉他们一样。” 练霓裳哪懂肖绛那些半术语,就感觉这位王妃在下一盘大棋。而她,只要有有趣的话本子看,就很开心了。 内宅太无聊了。 178 要打仗了 这一天的学农活动一直持续到中午。 天气很好,太阳明晃晃的挂在半空中。 这些孩子辛苦半天,虽然效果不好,但是力气出到了,又被太阳晒着,春天里也出了一身汗。 肖绛以前在现代的时候带班有经验,所以早让阿离和阿泠到采芑院,和那边的丫鬟婆子准备了很多热水和食物。 一宣布学农活动结束,她就带着这群孩子去了练霓裳那边,迅速让他们热水擦身,又换了衣服,然后吃上了热乎乎软乎乎的饭菜。 洗漱换衣这些事倒不用她操心,毕竟屋子是现成的,每个孩子身边都带着伺候的人。身为教习,这一点倒比在现代的时候当班主任轻松多了。 之前在平整耕地的时候,那些伺候的人站在旁边干着急,可肖绛不点头,他们就是不敢也不上去帮忙。 有心疼自己主人的,心中暗暗决定回府之后一定要告状的。 可是他们也不猜猜,肖绛会在乎这个吗? 而且因为活动量大,这群本来就在长身体的小屁孩子,胃口就更是大开。 肖绛特意让人准备了农家饭,虽然远不如他们平常吃的精致,但胜在纯净天然,又有野趣,再加上他们真是饿了,吃的那叫一个香啊! 像祝犇那样个头大的半大小子,男人拳头那么大的粗面馒头,足足就吃了三个。要不是肖绛怕他们吃撑着,要求只能八成饱,采芑院准备的食物恐怕都不够。 “燕北还是要多存粮啊。”练霓裳感慨,“不然都养活不起这帮小的。他们都还是公子哥大小姐呢,你想跟着娘亲做农活的那些丫头小子们,赶上粮食限量的时候怎么能吃饱?” 肖绛深以为然。 练霓裳就又说,“这次你出这个主意真是好,我进王府时间久了,也很长时间没有吃过农家饭。真是香啊,不比那锦衣玉食好多了!” “我还给王上送了一份呢。”肖绛笑眯眯的。 “你对王上很好呢。”练霓裳突然说,“王上对你也好。” 肖绛心里咯噔一声。 这是练霓裳在试探她的感情吗?会不会有些酸? 果然不管两人多么投缘,事关一个男人,终究会有些别扭吧。 她要怎么跟练霓裳说,她不会和高闯发生任何超越主上和属下的关系? 可这件事不好就这样挑明,时机也不对,而且还有一种欲盖弥彰的感觉。 虽然她是真心这样打算的。 肖绛心里突然乱了套,眼睛望着手中的茶杯,不敢抬起来。 然而练霓裳下面说出来的话却大出她的预料,“那我看,你应该多准备点儿东西,比如说你那个话本子,或者你想想,还有什么需要王上带在身边的。” 肖绛一愣,不禁侧过头看向亮霓裳,“这话什么意思呀?” “大概你还不知道,最近西边不太有点不太平……” 西边,是指草原上的游牧民族。 肖绛找到过一幅简易的地图看过,武国和燕北国夹角的地方,与西部草原接壤。中间没有任何山脉等天然的阻挡,就是平原或者森林,边境线还挺长的。 一旦有一方发起战争,实在不好防守。只有以攻对攻的方法,彻底击败敌人才能安宁。 “我听说草原上今年发生了春瘟,但是……情况这么严重吗?”肖绛的心立即紧了起来。 矛盾真的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吗? “真是没有一年太平日子过!”练霓裳把腿架起来,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 然后说,“依我看,依着那些蛮族的往日德行,根本没有道理可讲,武国又傲慢,不肯谈,所以十之八九是会打起来的。昨天,武国的国书也都到了。若战事一起,必定要让燕北出手的。” “往年出兵,王上都亲自挂帅吗?”肖绛问。 练霓裳点了点头。 “王上十三岁上战场,从那时候开始,燕北的每一场大战,主战场上一定有他。”练霓裳的神情中出现了由衷的钦佩之意,“所以我才觉得你刚才在落雪院说的话很对,这帮孩子既然代表着燕北的未来,就需要经历风雨的。王上从三岁开始习武,五岁习文,十几岁上战场,没有一天清闲日子,熬得比普通百姓的孩子可苦多了。别人做王上,做皇帝,都是享受荣华富贵,富有天下的,只有咱们王上,肩上担着重担,是挨苦。” 肖绛心疼了,听到这里真的心疼了。 “可是他才中毒不久,伤了元气。现在外表看的虽然正常,可到底才恢复过来。这样去打仗……”肖绛没有说下去,但是忧心忡忡。 “没办法的事儿。”练霓裳摊开手,“再说,王上重伤下带兵厮杀的事儿有过好几次,这回简直不算什么了。” 说着,再次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都怪我的腿,还有我的腰,现在不能纵马,也扛不了大力撞击。不然,我一定会在王上侧翼,做他的护卫队。” 抬眼看到肖绛眉头紧锁,忧虑的不成样子,觉得自已对一个从没打过仗的弱女子说这些,有点太重了,会吓着人。 于是赶紧往回找补,“哎呀,你不用这么紧张。虽然打仗不是好事,但对燕北来讲,可算是稀松平常。不管是西边的蛮族,还是北边的罗刹,隔三差五的都要闹一闹。他们知道燕北的军队强大,而且燕北穷,抢不到什么东西,所以从来不来招惹,谁愿意做力不讨好的事呢?他们只是盯着武国,有一次长驱直入,穿过大半武国地界,直到越国边界,吃的肥肥的,很是划算。之后这两国的酒囊饭袋认识到自已的斤两,知道挡不住,就过来雇用我们燕北军。” “我们燕北军逢请出手,对方难道不知道吗?既然如此,为什么还是要打呢?”肖绛不明白。 “他们经常几大部族联手,用最强的硬抗燕北,其余的骚扰武国边镇。若能突出一支强军,就尖刀般的扎到越国去。那样所得更多,至少一年不用愁。再说蛮族也不是想占地方,不过抢了东西就走,总会捞到好处,不过多少而已。而对于武国的皇帝来说,只要大势保住,边镇老百姓的死活他才不在乎。” 179 怎么还不圆房 肖绛明白了。 可以想到高闯要去打仗了,心里仍然不是滋味。 她从和平年代而来,哪怕在执行任务中死去,也从没觉得战争离得如此之近。 “武国和越国那样富庶,却养出这废物般不堪一击的军队,到底还有什么意义?”她冷然道。 也有几分鄙视。 蓦然记忆中浮现一些信息:军队还是必要的,毕竟武国境内也不太平。而越国,还要面临更西南之地的南蛮。 加之草原部族骑兵彪悍异常,武国和越国军队好歹起到阻挡拖延的作用,可保都城平安,但也确实多年不是对手了。 若没有燕北为屏障,没有燕北做侧方的利刃,还不知是形成什么烂摊子。 所以对燕北,武国和越国都有野心想吞并,可在没有绝对实力前,也都投鼠忌器。对付对方,也对付西夷。 感情上,应该是又爱又恨吧。 而燕北就是在这种夹缝的利益中生存,他们的军队之所以所向披靡,是因为他们没办法再退一步。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燕北的百姓输不起。 至于燕北之所以没有扩张到武国和越国,统一天下,震慑西部各大游牧民族和更北的罗刹国,以息刀兵,给百姓安稳,是因为战争的本质,打的就是钱粮。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没有钱没有粮,能够偏安一隅,努力生存,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唉,我看你也不会耕地,刚才比划那两下,做得比学生还差,纯粹也是个捣乱的。”练霓裳怕肖绛发愁,连忙换话题,语气也努力轻松,“往后那片地就归我负责,你只要出声要种什么就行。嗯,跟我甭客气了,你那话本子第一时间给我,就算是报答了。” 肖绛知道练霓裳是在哄她,不禁微微握拳,掩饰自己只拿了两下农具就磨出泡来的手掌,也配合地笑起来,“就知道你无力不起早,那我现在赶紧回去歇个晌儿,话本子立即准备起来。” 说着站起身到院子里,吩咐还在吃吃喝喝的学生们都尽快回家,自已则带着阿泠和阿离先撤。 听了练霓裳的话,她心里的紧迫感加重了。 因为高闯要上战场,刀枪无眼,青霉素必须尽快做出来。 而且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她先是找到阿九,催促药房建设的工期。然后又找到老郭,听闻祝飞已经亲自带队,以寻找巨石做石碑的借口,进山寻矿。都城衙门也发布了消息,说要收购纯度高的河碱,还派了人去乡间收购猪的尿泡,或者类似的东西。 “不是什么值钱的,杀了猪基本上也就扔掉。也有人捡了去,里面装上水或者碎布一类的,弄成球一样,哄着小孩子玩儿。”老郭解释,“只不过现下正是春天,各家圈里的猪还都是小猪仔呢,没人会杀,找的也是去年年下杀猪的时候剩下的,只怕不会多。” “也不需要多,够用就好。”肖绛看到所有的事情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心下稍安。 “王妃就放心吧,也找到了惯会看矿辨石的积年老吏,找到王妃需要的那种矿石,会立即开采了,秘密运回胜京。”老郭说。 燕北不是鱼米之乡,山地多,土壤贫瘠,确实不适合大面积种植农作物。 但是,燕北有自己丰富的资源。比如矿产,珍贵药材,皮毛等物,是国家贸易的重要部分。 主要武国和越国没有和燕北进行全面通商,那些走南闯北的商人,都是拿着特许的证照才能买卖。普通商人没办法正当进行,偷偷摸摸私下买进卖出,其实是算走私了,也是冒着风险的。赚了银子,还得分出一大部分,贿赂分管此项的官员,以保平安。 这导致燕北的商业也不发达,有好东西也运不出去,换不来钱粮。 不过也因为矿产,药材,和动物资源丰富,专门有一个有司衙门负责这些事情。燕北的政治制度有点像大明朝,六部门之下,户部管着此类资源。户部下面还有盐铁司,司内有专门管开矿的。 说到底,武国和越国要利用燕北的武力,却又害怕燕北的武力,所以卡着燕北的脖子,不让燕北人吃饱穿暖。 吃不饱,就没有威胁了。 肖绛搞清楚这些事情,知道燕北想要获得真正的自由,就必须要挣脱这只掐在脖子上的手,但那都是后话,现在她只想快点做出青霉素来。 一招鲜,吃遍天,只要手里握着别人必须要得到的东西,什么都可以谈判的。 “我知道军中将士们都很辛苦,但还请郭大管家催促一下,能有多快就有多快吧。”肖绛最后说。 “王妃是听说要打仗了吧?”老郭立即明白了肖绛的急切。 肖绛点了点头,“郭大管家应该明白,这个药如果制作出来,对减少咱们燕北军的伤亡,是很大的一个助力。并非我婆婆妈妈的,也知道战争就是这样的残酷,可我也真的不想刘女那样的事情再发生了。” 顿了顿又说,“况且王上亲自带兵,虽然他是百战百胜的战神,虽然我没来燕北之前他也这样,但是我……不放心。” 她想为高闯,为燕北,做些实实在在的、有意义的事情。并不只是提供一些偷听到的情报,或者教育教育孩子们而已。 老郭突然就很欣慰。 看到王上和王妃的感情那么好,他这个方外之人却又管着方内之事的,莫名跟着高兴。 因为他知道王上有多么不容易,也该过点好日子。 不过这两个怎么还不圆房?! 真是,家里没个老人,尤其老夫人,果然这些事情就是做不利落呀。 幸好各方面做事的人还给力,事情铺陈好之后,大家就利落的做了起来。 先是顺利集资。 那些燕北的权贵听说王妃挑头,要做药品的营生,都起了各种心思。开始还犹豫,毕竟这一位虽然被正式册封了,但那位置未必坐得稳。 没看到吗,册封仪式上,魏家老夫人托病,都没出场,只是来了侄夫人。 万一这件事儿做砸了,损失点银子是小事,得罪了树大根深的可就麻烦了。 180 极度舒适 然而,饥饿营销相当管用。 因为名额有限,老郭还故意营造了一种很抢手的气氛。当廖大人家率先出手之后,其他人恐怕失了这个机会,又争先恐后的跟上。 到最后来的晚的不能参与,还有点捶胸顿足。 率先使用权呀! 这比赚银子还厉害!谁能保证自己家里人没个大病大灾的? 银子有了,剩下的就是各种原材料。 因为肖绛在地理位置上判断很准确,祝飞带的那支队伍又雷厉风行,盐铁吏也给力,很快制作碳粉所需要的矿石和一些特殊木料就被开采出来,且在第一时间,秘密运进了燕北王府。 在此之前,比较容易得到的河碱,猪尿泡已经送了进来。阿九遵循着肖绛提供的方法,成功的制作出了小苏打。 那个虽然麻烦,但其实并不难做。 菜油,蒸馏设备等等,也准备就绪。 就连毒疮病人都找着了好几个,被移到某军营,严格隔离了起来。家人还以为有人愿意为这些已经被宣布死刑的人医治,千恩万谢来着。 阿九厌恶这些病人,可是医者父母心,再着又留着他们有用,就用各种药物吊着他们的命。 其实肖绛内心有点矛盾,因为这违背她的道德观念,好像在主持人体实验似的。转念一想,又觉得反正不治的话,这些人也会死,不如死马当成活马医,也算废物利用了。 再者说了,青霉素已经被科学验证过是完全安全和有效的,并不算是做人体实验。前提是真的能够做出来,而且纯度足够。 因为燕北矿山的问题,也因为寻找矿藏好像相对容易,联想着现代这个地理位置上的丰富资源,肖绛心里有了另一套振兴燕北经济的计划。 但事情要一步一步做,她不能急。 重要的是,燕北人打仗是一把好手,但论起搞经济,她实在是需要几个帮手的,自己实在顾不过来。 现在,她每天要备课,去讲艺堂讲学,还要整理西游记的故事,让阿泠和阿离书写成册。恰巧这时候药房也建好了,整个落雪院忙碌异常,她更是忙到飞起。 只是不管再怎么掩饰,这番情形也是很有点引人注目的。就算王府的防卫严密,外人一时片刻探不进来,但有句话说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连刘女那样的隐秘人物之前都被人利用了去,实在不能小看这么些年三国之间的互相渗透,那真是完全让人意想不到。 幸好练霓裳布置的安保措施严密,还有刘女和千花那样的大高手坐镇,才暂时没让人窥探了去。 每当这时候练霓裳就特别佩服肖绛,因为当初她力主保住了牛刘女。不过一念之善,却得到这么大的助力。 “好容易长胖了点……”这天吃晚饭的时候,高闯突然冒出来一句。 因为每天晚饭后,肖绛要教高闯英文,高闯还要指导肖绛写字,所以他们晚饭都在一起吃。这么多日子来,肖绛都习惯了。 高闯也习惯了。 而习惯是很可怕的一件事情,就像不知不觉走上一条路,再也不能回头那样。 “从明天起,你暂时不用练字了。那些教我的,也可以停一停。”高闯又说。 看着肖绛疑问的眼神,解释说,“公务繁忙,本王最近也没什么时间。” 拿架子也有点晚了,明明是担心我的身体嘛。 肖绛心想,虽然很快要提醒自己注意保持心理距离,但是心里那种甜丝丝的感觉是压不住的。 “好啊。”肖绛点头,“正好最近那个青霉素的制作到了挺关键的时候,我得盯着点。” “不是都交给阿九了吗?”高闯拧眉,“你只要稍微指导一下就可以,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他牺牲了晚饭相聚的时光,就为了她歇歇。难不成还是希望她跟阿九混在一处,越来越辛苦吗? 现在只想想要回到自己独自吃晚餐的时候,心里都有点不舒服的。 “也行。”肖绛继续乖巧点头,感念到高闯的好意并且愉快接受,“正好,我想做点东西送给王上,没时间跑落雪院。真有什么问题,我再过去吧。” 登时,高闯感觉极度舒适。 因为目的达到,而且听说自己会有什么好东西收。 他有点好奇是什么,犹豫了一下终究没问。不然就成了变相催促,违背了他想让她多休息,好好养身体的初衷。 “而且,我多吃点肉就会胖的。”肖绛嬉皮笑脸。 高闯心里翻了个白眼儿,脸上还是木木的,手上也机械的伸到了盘子里,加了一块羊肉到肖绛碗里。 看肖绛小口小口地啃得愉快,他的心情也好起来。 什么春耕缺种子,什么战争即起,什么武国的条件还有越国的交换国礼,都及不上这安安稳稳的一餐饭。 看着她吃得香,他每天也能多吃两口。 而就当青霉素这种超越时代的医疗黑科技,在燕北王府的落雪院开发和研制的时候,遥远的武国,那个金碧辉煌的宫殿之中,武帝赵渊正在接见一个虽然没什么实质实权,但是地位挺高,还深受宠幸的臣子。 对于皇帝来讲,赵渊也很年轻,只有三十出头。 不过他从六岁开始就继承大宝,在皇位上坐了二十来年,皇帝的威严早已经形成。 他身材瘦高,面目极俊美。 若有人觉得长得好看的人都好说话,那可就大错特错了。赵渊那对微微上挑的,漂亮的凤眸总是闪烁着不可一世的微光,仿佛连整个天地都不放在眼里的。 唯我独尊。 为所欲为。 可是他这种任性、嚣张又跋扈的样子,配着那副妖孽的相貌,还有他天子的无上地位,是非常吸引女人的。 赵渊是先帝的独子,先帝在缠绵病榻那几年,为了留下一个完整的江山,把朝中功高震主且心思不安稳的臣子,以及近亲皇族,或屠戮或流放,以致后来没有任何人能威胁到儿子的帝位。 偏赵渊幼年时极为聪慧,什么东西都一学就会。老臣们还都以为,这是天佑武国,会得到一位名主。 其实若非赵渊成年之后性格变得偏执,情况还真挺乐观的。 然而事实是,他想做千古第一任性人。 181 划算的买卖 “你那个女儿……叫十三对吧是?”赵渊问。 他半靠在宽阔的龙椅上,身上穿着深蓝色暗绣龙纹的袍子也没有系好,一条腿屈着放在椅面上,一只手支着椅靠,托着腮,整个人看起来懒懒散散,语气也也慢吞吞的,带着一种随意感。 但亲近他的人都知道,这一位喜怒无常,越是看着轻松的时候,才越是要小心谨慎。 “是十三娘。”毕恭毕敬答话的是肖景,也就是肖郡王,肖绛在这个世界的便宜爹。 他虽有祖上的爵位,但只是最低等的男爵了,家族也已经没落了,在开阳就像是个破落户。年青时靠着娶了世家大族、嫁妆又丰厚的妻子支撑着门庭,后来又靠着卖了女儿得到了武帝的宠幸。 本来都没有资格上朝的小官,在没什么油水也没有什么权力的清水衙门混吃等死而已,现在一下子成了皇帝近臣,而且破格被连升了五级。 别人熬一辈子,鞠躬尽瘁,也不能达到的成就,他只是卖了一个女儿就做到了,而且还是一个没用的女儿。 这笔买卖十分划算! 朝中大臣对此颇有怨言,但是他们这位皇帝胡作非为的事儿多了,谁拦着谁死,也就不怕再多一件。 这样的人在武国的上层阶级,在那些朝臣们当中是被看不起的,但是肖景本来也不在乎,只要赵渊喜欢他,他能因此获利,更加荣华富贵就可以了。 肖景此人虽然人品低劣,文不成武不就,但是生就一副好皮囊,而且最会吃喝玩乐,特别擅长马球。现在有了机会在同样酷爱马球的皇帝面前展现,那真是对了赵渊的胃口和路数。 历史上所谓佞臣谗臣,都是如此套路。 何况肖绛的亲娘,楚氏一族和武国的太后说起来还有一点远亲关系。 严格意义上来讲,肖绛还是武帝赵渊快出五服的表妹,肖景也算是表姨父。 “不是说我十三妹妹这里有点问题吗?”赵渊笑了下问,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然后又点了点自己的心,“据说这里也有问题。” 顿了顿又说出一句让人毛骨悚然的,“怎么我的探子回报说,她不仅不傻不疯,还十分聪明伶俐呢?在燕北,都能当王府里的教书先生。郡王啊,你是不是没有跟朕说实话?为了让你的女儿能嫁给燕北王,给朕做了个套钻?” 肖景的汗都要下来了,猛然跪地叩头。 自己那排位第十三的女儿,虽然是正妻所出的唯一骨肉,却素来令他极度厌恶,都不愿意提及。 十三娘出生的时候,天空中划过数颗流星,灿若烟火。恰巧外府里一个借宿的道士见此异相,曾言这个女儿将来会母仪天下。 开始他还挺高兴的,虽然楚氏长相普通,如果不是因为丰厚的嫁妆和家庭地位,绝不会被他看在眼里的。但是,他们肖家人出名的相貌好,他的那些儿子女儿,婚嫁之时都是抢手货。 若是这个女儿长相随了肖家,凭容貌也可以送到宫中啊。至于母仪天下什么的,也未必不可能。 为此,他对楚氏的态度都好了很多。 可谁曾想,这个孩子到了两岁还不会说话。他为此焦急,楚氏却又说贵人语话迟。越是尊贵的人,小时候说话就越晚。 他相信了,又如珠如宝的养了一年。 可是到三岁上,这个孩子愈发的奇怪,不仅不会说话,而且任何一个动静都能吓到他,如果动静特别大,就尖叫哭喊,对身边的人又踢又咬,小小年纪破坏力特巨大,摔坏过他好几件古董,把他心疼的要死。 直到这时候他才不再相信什么母仪天下之说,觉得这孩子被鬼上身,要溺毙。 楚氏以死相逼,又动用娘家的力量才请来了一位御医诊治。 结果御医说,十三娘是天生的离心之症,注定这一辈子又疯又傻,只怕连说话,自己吃饭睡觉都不能做好。 没用的儿女是什么?那就是累赘,是孽障,不能留的! 他某个妾室又告诉他,之前那个所谓的看相看风水的游方道士,只不过是楚氏花钱过来胡说八道骗他的。 他异常愤怒,恨自已对女儿的期望错付。若不是忌惮着楚氏的娘家,恨不能直接把她休掉或者弄死。 但这个孩子,他是不能要了。 楚氏又是寻死觅活,他熬不住,只得又勉强留了两年。 期间高价请的大夫无数,吃的好药无数,耗费了楚氏的嫁妆。说到底,那也是他的财产,那都是真金白银啊。 结果呢,屁事儿也不管! 把他心疼的! 于是他忍无可忍,在十三娘五岁的时候,不顾楚氏的阻拦,强行把她送到了城外的尼姑庵里。 他觉得已经仁至义尽,管吃管喝,还有专门人伺候着,让那陪钱货能有命活下去,有什么对不起的呢? 天长日久的,楚氏又居住偏僻的小院日夜礼佛,他几乎快忘了这个正妻和嫡女,直到皇上身边的大伴,严天东的徒弟阿土告诉他,皇上要与燕北和亲,正在发愁让哪家的女儿去。 为了能有机会接近皇上,升官发财,他私下里废了很大的劲才巴结上了阿土。 至于严天冬? 那死阉人连眼皮都不曾夹他一下。 燕北是苦寒之地,好多人家心疼女儿,不愿意主动献出。甚至都城开阳很多够格的人家都匆忙给女儿定下亲事,就差直接嚷嚷不乐意了。 但阿土偷偷告诉他,最重要的是,皇上希望那个女孩的身份足够,但实际上对燕北王能有足够的羞辱。 这时候他才猛然想起自己曾经有过一个女儿,天然失心疯又白痴的女儿! 他简直觉得福从天降,喜从心来。 原来之前那个道士也没说错,这个女儿虽然不能母仪天下,可到底能给他带来巨大好处。 当年划过天空的是流星呀,虽然转瞬即逝,但到底能发出光亮的。 所以他花了大把的银子,立即就托人上书皇上,因为他没有那个资格。表明愿意为皇上分忧,为国家尽忠,为两国的和平安宁、永结友邦贡献力量。 182 好人没好报 和亲的事,他严令任何人不许把此事告知楚氏。 反正那个老得不成样的女人早就跟死了没什么区别,爹亲娘亲,也不如她的佛祖亲。那就干脆专心礼佛,不要跑出来捣乱,坏他的大事。 不出所料,十三娘的情况一报上去,皇上就龙心大悦,立即把他招进宫,详细问明了情况。然后当场就封了十三娘为和亲的明慧公主,他也被大加封赏。 他作为公主的亲爹,官爵自然都不能太低了,也不能太潦倒呀。 送亲那天的早上,他是把十三娘捆着,扔进了花轿。外面喧嚣的锣鼓声,令那个疯疯癫癫的丫头再害怕也不能折腾、不能叫喊。 同时,那一天他连升五级,直接封为郡王,时常御前行走! 毕竟他身份上是太后的表侄女婿不是吗? 更另有丰厚赏赐。 至于女儿的死活……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一个又疯又傻的女儿,当年没有把她头朝下扔到马桶里溺死,就是他天大的仁慈了。现在居然还能嫁人,嫁给燕北的王,就算到那边被人随便折磨,甚至弄死,那死后也很荣光啊,死的也很有价值啊,不枉白吃了他十几年的饭。 当爹当成他这样,真不可能再好了! 可是好人没好报啊! 本以为他终于时来运转,哪想到那个丧门星又给他闯出祸来。 把十三娘捆绑着扔进花轿之后,他就把这件事儿扔到脖子后面去了,完全没有再关注过。 就当这个女儿死了吧! 可前几天他有听到一点传闻,据说十三娘倒了燕北之后疯傻之症突然就好了。 但是这怎么可能啊!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心里也不安和恐惧,但又觉得得到的消息并不那么准确,一直希望是谣传来着。今天皇上把他招进宫来,他也没有多想。毕竟在吃喝玩乐方面,皇上与他颇为投契,如今他可是皇上眼前的红人啊。 好在前些日子他也是做了准备的…… “确实是有问题的!皇上是天下圣主,英明盖世,臣怎敢欺瞒皇上?”肖景说着,扑通一声跪倒,指天指地的说。 赵渊笑笑,看起来令人如沐春风,那张脸也愈发显得英俊,可是眼底却冷意连连,“朕不过一问,可看你吓得这样子,想必也听说不少传闻吧?” 肖景垂下头去,眼睛盯着光鉴可人的地砖,看起来毕恭毕敬,诚惶诚恐,“臣是听到了一点,就只是一点点。皇上也知道,最近您对臣颇为爱护,总会引人嫉妒,各种大的小的怪话,总会明里暗里扔到臣的面前。想不听……也……不成。” 赵渊嗤了声。 真是会说话。 明明是变着法儿的打听他身边的事儿,好方便哄得他开心,结果却说的好像受了迫害一样。 不然,怎么听说他为和亲公主的名额问题发愁的时候,就自动送上门来了? 他那些专门抬杠又不怕死的御史如果学着肖景,知道顺着他的意,合着他的尽,他每天也不必被搞得头大了。 “那就把你听到的那一点解释解释吧。”赵渊鄙视肖景的那些小心机,却又十分受用,因而换了个更舒服却又更懒散的姿势,“朕可以告诉你,朕得到的消息十分确切。十三妹妹不仅不疯不傻了,而且还颇得燕北王的宠爱。” 说着又笑了一声,带着三分凉薄,三分讥笑,四分漫不经心,“你道燕北王是什么人?真是个蛮夷之地的蛮王?只会打仗的吗?哈,那可是一号人物!雷打不动,坚如磐石。不然,以那样一个又穷又破又小的国家,也不可能成为朕的心府之患。那样的男人,你说,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女人要得到他的宠爱,可不是有一般二般的本事。” 说到这里顿了顿,忽然欠了身子,“你告诉朕,若不是被精心培养,又以疯癫的假象蒙骗了朕,主动把她送到那边去,怎么可能会如此的?你一个小小的末爵之流却费了那么大的心思,不惜耗费了十数年的时光,耐心等待,可又是为了什么呢?” “臣冤枉啊!”一听这话,肖景抖如筛糠,不住的磕头。 只怕力道不重,不能表明心迹,竟是十分用力。只几下,额头就见了血。 听话听音儿,皇上这话音儿明显不对。这是怀疑他狼子野心,与外敌勾结以谋巨利啊! 这罪名若是坐实了,他肖景就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的。整个肖家也会就此覆灭,从上到下鸡犬不留! “这是谁要坑害臣,居然连这样丧心病狂的话都说出来了!”肖景眼里瞬间含泪,一副无与伦比的忠诚模样,生怕赵渊不相信他,“臣知道了臣知道了,必然是嫉妒臣与皇上亲近,这才出言栽赃陷害陷害!可怜臣一心忠于武国,忠于皇上,纵千刀万剐,万劫不复,也不愿背叛武国和皇上哪怕一分一毫!” 他拍着胸口,又揪着胸口的衣服,痛心疾首。 本来想说“臣真想挖出心来给您看”之类的话,可又突然意识到,面前这一位皇帝真不能以常理论之。 若是它这样说了,搞不好皇上真的就会说:好啊,你现在把心挖出来给朕看看,朕还没见过活挖人心呢,应该挺好玩的。怎么样?下不去手啊,不敢呀。没事,朕帮你。来人啊,赶紧给朕挖一下。 那就完蛋了! 所以此时此刻,他把这话紧急吞回去,就硬生生哽在喉咙里,令他连气都喘不出来,憋的脸和脖子都通红,看起来倒有几分天然的急切和诚恳。 “慢慢说,不要急嘛,不然朕赐你一盏茶?”赵渊笑眯眯的。 肖景可不敢应下,万一那茶里是加了“料”的呢? 情急之下连忙自黑,“皇上,你英明堪比尧舜,怎么能看不出这里头那些见不得人的破绽?你还是别吓唬臣了。臣胆子小,万一被吓得……吓得御前面失仪……尿了裤子。万死也就罢了,污了您的地方多不好。” 根据他往常的经验,他越是滑稽和狼狈,皇上就越是高兴。皇上高兴了,就能听他的辩解之词,就算处罚也会轻很多。 183 怪力乱神 肖景虽然愚蠢而狠毒,但是在揣摩人心,谄媚巴结上倒是很有天赋。 “皇上您想想,就算臣有什么坏心思,以臣这个脑子,除了吃喝玩乐尚有天赋,纵有心,也没有能力做出这样的事啊!”他再找补,自黑的彻底。 不出他所料,果然他做了这番表现,赵渊就哈哈笑起来,“你怕什么,既然朕如此英明,你说的若然有道理,朕就断不会冤枉你的。也别说谁要坑害你陷害你,朕这个树根不动,树梢再拼命的摇晃也是没有用的。” “臣就知道,不管那起子小人做什么怪,都逃不过皇上清明的龙目。”肖景的心松了松,谀词如潮水般涌出。 等马屁拍的赵渊舒服了,他连忙自己女儿从出生到送嫁的事情统统都说了一遍。当然,隐瞒了自己的那些突破无耻底线的私心杂念,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含辛茹苦,痛心疾首,却被儿女折磨老父亲。最终因为自己废物一样的女儿却对国家有贡献,还感到无比的骄傲。 同时,对女儿的牺牲也很难过。 折磨女儿身,痛在老父亲心。就这样,他还无怨无悔,结果却被小人进了谗言,被构陷! 他多冤枉! 为此他还抹了一把眼泪,侧面告诉赵渊:我可是对国家有贡献的。我不仅哄得你舒舒服服,逗得你开开心心,我的女儿还差点为了你去死。 就这样,不得对我好点吗?更好点吗? “臣想了想,其实还有证据的。”最后他说,“之前为了给十三娘看病,臣遍请名医,差点散尽家财。包括宫里的吴老御医,都被臣托人,拐了十大十八道弯儿给请了家去。虽然天长日久,没留下什么医案和方子,但吴老现在虽然不在宫中任职,但皇上仁慈,允许他回家荣养,就在开阳城住着。皇上只要传了他,一问便知。而且十三这个病听不得动静,臣就算再舍不得,也把她送到城外的尼庵去修养,庵堂的大师还有伺候她的人,可都是人证啊。出家人不打诳语,必定实话实说的!” “你不怕他们说出什么对你不利的么?”赵渊挑眉。 肖景很肯定的点头,“真金不怕火炼!臣一颗真心一颗忠心,日月可鉴,天地可表!” “那十三妹妹怎么会突然好了呢?”赵渊疑惑,“传来的消息,也断然不会是假的。难不成,是十三妹妹这么多年的伪装?” “那她又是为什么呀,她是臣的惟一嫡女,臣待之如珠如宝,她有什么要糟践自己呀?”这个道理完美无破绽。 而且肖景也确实想不明白,虽然宠爱什么的,根本就是胡说八道。他几次三番想杀掉亲生女儿的事儿,就好像没有过似的。 但伪装十几年?那是人干事? “臣想来想去,大约只有一种可能……”他犹豫着瞄了赵渊一眼,随即又快速垂下头去,似乎有点惊惧。 赵渊垂目,看着他在那表演,心中却又好奇,“有什么可能,你倒说说看?” “就是……怪力乱神之说……说出来……只怕冲撞了皇上?那臣就罪该万死了。”肖景低了声音。 赵渊大笑一声,模样嚣张又狂妄,但又有着别样嗯的魅力,“别做那扭捏样子给朕看了!如果罪该万死,你现在已经死了几万遍。哈!朕是什么人?真龙天子!怪力乱神之说算什么,哪怕真的妖魔鬼怪站到朕的面前,也得乖乖臣服!” “吾皇万岁万万岁!”肖景赶紧的,再度高声唱赞歌。 反正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管他是乞丐还是皇帝,都是爱听奉承话的,多说几句也不打紧。 至于脸皮什么的,他厚得很。 “十三娘出生的时候,臣在府里接待过一个云游的道士,本是尊重僧道的好意,可他却说,小女三魂七魄怕是有缺失。是臣的祖上得罪了什么大仙,其实就是精怪。对方想报复,可肖家身上有太上皇赐给的爵位,算是有皇气护体,对方近不得。只等到臣这里,臣无能,失去了皇家的庇佑,直等着有命格弱的后辈出现,大仙就直接吞掉了她的部分精魄。”肖景借着当年那件事胡说八道。 也算是李代桃僵之计,左右那个道士也找不见人了。 最重要的是,他假话里他掺杂了真事,听起来就格外的可信。 “现在十三娘突然好了,臣觉得有两种可能。”肖景缓了一口气,其实是暗中窥探赵渊的神情。 见赵渊没有恼怒或者厌烦之意,就接着说,“第一就是,十三疯疯傻傻的这么多年,她虽无知,可是臣却备受折磨,简直心痛至死。对方觉得这个惩罚也够了吧,所以把十三缺失的精魄还了回来。臣听闻,万事讲究因果,这些修行的东西报复的太过了也是坏了德行,所以差不多就放过了。” “那么第二呢?”赵渊显然不太相信。 “第二就是……燕北是哪儿?地广人稀的苦寒之地,人都无比凶恶,自然也是妖孽横生。有道是南方多鬼,北方多妖,他们的破地儿谁知道会冒出什么破玩意儿?我家十三娘……”他摇了摇头,一脸悲伤绝望的模样,“怕不是被什么东西夺了舍,附了体……从此再也不是她了……” 说完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抖动,似是哭泣。 不,他是真哭了,被吓的。 “我的女儿啊!我可怜的十三娘啊!”还搭配着干嚎了两声,简直是见者伤心,闻者流泪。 可惜赵渊心肠冷硬,高高在上,为所欲为惯了,视人命都如草芥,对任何事任何人都很难产生共情。 所以他不但没有同情眼前的“老父亲”,却忽然觉得很有兴味。 小时候偷翻那些奇闻志怪的书,听说过许许多多这样的故事,却没有亲眼见到过。现在他很希望肖景说的是对的,因为证明身边确实有这样的事啊。 那么在某一天,他就就能想办法亲眼看一看。 被妖精附体的女人啊,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尝起来又是什么滋味?既然高闯格外宠爱的话,外表肯定不是丑怪的,说不定还别有风情呢。 184 岳父大人 赵渊有了些遐想。 底下的肖景偷眼望去,见赵渊神色不定,意思不明,不禁心里擂鼓,又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一滴滴落在地砖之上。 好半天,正当他连喉咙都干得要裂开,想着如何试探的时候,赵渊收回神思。 “亲戚一场,朕居然没见过十三妹妹的画像。改天,你进上一幅,朕要瞧瞧。” 肖景不敢不应,但心里却犯嘀咕。 十三娘长成什么样子,他怎么会记得?自从她五岁被送到城外的尼姑庵,他就没见过,也不曾想起。 送嫁那天倒是第一回重见,只是十三娘吓得面容扭曲,疯子般尖声大叫,对靠近的人又踢又咬。后来被堵了嘴,紧紧捆绑上,满脸的鼻涕和眼泪,他恶心还来不及,怎么会仔细看? 不过皇上竟然说了,他就必须做到。 少不得找来那尼庵的姑子和当初伺候十三娘那几个婆子,让她们详详细细描述了,再请高超的画师润色就好了。 重要的是,皇上既然这么说,这一篇就算是揭过去了,至少相信了他的说辞。 话说他也真是冤枉,养了女儿,精心培养,送给帝王做妻妾这种事儿他是想过,但没成功不是吗? 而且放着现成的帝王不送,放着现成的荣华富贵不要,难道送给那些苦寒之地的蛮王吗?那地方据说穷困的很,他到底图个什么?! 陷害他的人也真是没脑子! 但十三娘的疯病和傻病真的好了吗?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还是燕北那个蛮王有什么手段给治好了? 心里正不断的盘算,却听赵渊又开口,“无论如何,这件事如果没个确切的结果,朕心难定,必要个清楚明白的答案。” 肖景刚松的皮,立即又紧了。 “不过朕想来想去,此事必定要由亲近的人去处理才好,毕竟涉及到朕的皇妹,武国的明慧公主。若有秘辛,万不能与外人知道。”赵渊接着说,还长长的叹了口气,貌似惆怅。 “若是严天冬在朕身边多好,他必定帮朕办得妥妥贴贴,不会让朕有一丁点的操心。可惜啊,他送十三妹妹嫁过去之后,就被燕北王高闯好心‘挽留’在北地。哎呀呀,也不知道现在还活着没。可惜朕在燕北安排的眼线,被燕北王一锅端了,到现在也不能完全恢复,相当于挡了朕的眼,捂着朕的耳朵。” 肖景垂头缩肩,不敢应声。 涉及暗线,密报这类事,他完全不知道,也完全不想知道。 国之重器,知之如握刀。 现在被宠幸还好,哪天失宠,那就会变成要命的刀。 他没有什么野心,就是想荣华富贵,银子女人。如今当谗臣挺好,忠臣都活不长,死得也惨。 但听皇上这话音儿,不会派他过去看看吧?他绝对绝对不愿意去那些苦哈哈的地方!没吃没喝没得玩。 搞不好还得死在哪儿! 毕竟,当初送嫁的时候他使了点非常手段,不知道那个不孝女会不会因此记仇,不理解他维护的一番好心意,报复他怎么办? 况且连严天冬那样八面玲珑且手握大权的,都被扣在燕北回不来,生死未卜的,他表面上是个岳父大人,实际上算个屁呀。 “你是朕的宠臣,一直声称忠心于朕,万死不辞什么的说了好多遍。不如身为燕北王的岳父大人,你亲自去过去看看?”赵渊把肖景的反应全看在眼里,却故意这么说。 肖景膝盖发软,现在连跪都跪不稳了,四肢着地,像被抽了骨头似的伏在那里,抖抖嗦嗦的说,“皇上但有吩咐,臣自然万死不辞,绝无虚言!可是臣怕没有那个能耐,到时候耽误了皇上的事儿,那不是更麻烦吗?” “能耽误什么事?见见自己远嫁的女儿,想必高闯也不会为难于你。”赵渊很不在意的挥挥手。 “谁知道十三娘还是不是臣的女儿。”肖景声音又快又低声的说了句,“臣担心的就是这个,如果她真是被什么妖魔附了体……据说以血亲为血食,对妖怪来讲是大补……” 赵渊怔了怔,而后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他站起身来,走到肖景的身边,对后者的屁股重重踢了一脚。 还是辈份上的姨父呢,居然如此猥琐。 “看你的怂样!朕不过试探一番,你立刻就现了原形。什么血亲、血食,亏你怎么想得出这样的说辞,你不过就是怕了高闯罢了。” 赵渊笑毕,接着又踢了一脚,“起来吧,真指望着你去,那朕才是昏庸。你也就吃喝玩乐有本事,其他文不成武不就的,还真当自己是武国的肱骨重臣吗?” 都觉得他糊涂,事实上他心里明镜似的,朝中上下没有任何事能逃得过他的眼睛。他只是不愿意照着老臣们期望的去做,那样中规中矩的多无趣! 他要做千古一帝,不被朝臣和世家大族所左右,不做龙椅上那个傀儡,要做最不受束缚的帝王。 他是谁?天子!上天之子! 他所说、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他所期望的都应该实现,任何人不许反驳和质疑! “皇上……臣确实想为您分忧,可是也自知自己的斤两。您龙目如炬,早就看得清楚。”肖景抹了抹额头的汗。 赵渊看着肖景,就好像看戏台上的丑角。 所以他才喜欢这个人,能逗自己开心。 “不知皇上心中可有人选?要不要臣帮忙?”听到赵渊这样说,肖景又再一次放下了心,“臣虽然做不成大事,但是辅助性的事物,那些水磨笨功夫还是可以做的。真的愿意为皇上鞠躬尽瘁……” 越是鄙视他越好,这样他就能安全,闷声大发财。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赵渊哼了声,显然这八字评语是给肖景的。 肖景很高兴地领了。 赵渊就又说,“指望着问过了你在付诸行动,那真是晚了八百年了。告诉你吧,朕已经派朕的那位表弟楚宁人过去了。他虽然不是岳父老泰山的身份,好歹也是十三妹妹的表哥,比朕还要亲近几分呢。” 185 出卖自身 肖景怔了怔,没想到赵渊会派楚家那个小子去。毕竟皇上身边还有几位大伴留守,严天冬陷落在燕北回不来,还有别人呢。 若说皇上最信任的人,绝不是当今的红人,他肖景是也,而是那几位自小伺候皇上的伴当。 “没想到吗?”赵渊略带嘲讽的哼了声,“就是要人没想到。哼,高闯扣下严天冬,是要给朕身边的人看呢。让这些人看看,朕根本不顾他们的安危,不值得效忠。呵呵,攻心之策。”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肖景连忙道,“这可不是臣说的,这是圣人之言。” 赵渊满意的嗯了声。 肖景知道这马屁拍的对,立即就打蛇随棍上,“再说,皇上对几位大伴那么好,恩比天高,纵万死也不能回报。身为人臣,就要有随时为皇上、为武国牺牲的觉悟,高闯再攻心也白搭。” 他说的是空话,却并不是假话,那几位大伴身为太监却手握重权,就连臣子们重要的上书,也要过他们的手才能到达天听。不仅如此,他们还在外头买房置地,娶妻“收”子,对于一群阉人来讲,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倒不是朕不顾着他们。”赵渊背着手,在大殿里慢慢地踱着步,“只是朕若伸了手,岂不如了高闯的意?高闯以为捏了筹码就可以和朕谈,可他还没那个资格。朕谅他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把严天冬这个送婚史弄死,撕破了彼此的脸面。朕以一颗卒子,牵扯了他的仕,这棋面不是挺好看吗?” “皇上果真圣主!”肖景拍起马屁来,完全脸不红,心不跳。 赵渊狂妄,照单全收,脸上浮现出恶趣味的样子,“朕可是明君呢,派了楚宁人给高闯那边带了口粮,免得严天冬和阿土吃得太多,燕北又缺粮了怎么办?” 说着又哈哈大笑,仿佛燕北的百姓缺衣少食,是一件非常有趣好玩的事情。 肖景想了想,“皇上未雨绸缪,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臣记得,楚宁人十日前就走了。” 赵渊点头,“嗯,你倒也并非完全不学无术,至少还关注着这些事情。” “到底亲戚嘛!”肖景说的有点心虚,但努力表现出理直气壮,“他好歹是贱内的娘家侄儿,每回出入开阳,臣都有仪程相送。” 赵渊不置可否。 只是,前一刻还觉得肖景那滑稽又窝囊的样子可以逗他开心,这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一点烦躁和厌倦。 于是他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得了,你退下吧,朕累了。这几天也别跑到朕的眼前晃,赶紧把事儿给朕办好了再说。” 对于他一时这样一时又那样,肖景已经很适应,于是连滚带爬的起来,“皇上放心,臣一定用最快的速度办好。”说完也不敢多逗留,躬着身子一直退到门口,才转身出去。 跪了这半天,他膝盖又酸又软还很疼。可是,在皇上面前半点也不敢表现出来。毕竟皇上规矩大,心思也难测,不知道哪句话,哪件事儿就惹了他,忽然掉脑袋也是可能的。 都说伴君如伴虎,武国这位君,这只虎…… 真是一言难尽。 肖景一直走到离皇上的大书房很远,才敢找一个廊柱,坐在那里歇一歇,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虽说天气已经颇暖了,但像他这样里里外外湿个透,被小风一吹,还是感觉到嗖骨的凉意。 不过他不能有半点放松,毕竟皇上是派了楚宁人过去燕北,谁知道姓楚的小子带回一个什么结果。 如果说旁人,他还可以拉拉交情,攀攀关系,楚宁人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讲是他的亲戚晚辈,可他偏偏却半分说不上话。 楚家世代书香,底蕴深厚,当初他娶了姿容普通的楚氏为妻,还不是看中了楚家这棵大树? 虽说楚家近几代在朝为官的不多,当大官的也少,远离政治中心,手中没有什么实权,但架不住清贵呀。 虽然楚氏这一支已经是楚家偏支的偏支,但好歹也是有点亲戚关系的。 说白了,正经嫡支,他也巴结不上。 况且楚氏的那一支因为是祖辈庶出,读书人出的少,但做生意的人很多,毕竟这么大的家族也需要财政支持啊。 楚氏的陪嫁相当丰厚,让当时穷的叮当响的肖府,重新过上呼奴唤婢,锦衣玉食的好日子。 说到底他容易吗?不过也是凭着“美色”为家族挣下未来。那十三娘也不应该有抱怨,他这当爹的都出卖自身了,她当女儿的有什么了不起? 再说了,当时他娶楚氏可是捏着鼻子入得洞房,可那高闯是什么样的人物? 从前高闯进开阳的时候他倒是远远看过一眼,生得极伟岸,最令女人心动的。 若是十三娘真的是疯病和傻病都好了,就应该对他心存感激,绝不能有半点怨恨,不然就是没良心! 不孝是要被天打雷劈的,哪怕是妖精附体,也会怕雷劈吧。 肖景坐在那里,思维发散了一下,不断原谅自已,像往常一样,做了坏事还要给自已找借口。 但一想到楚宁人,又觉得头大起来。 那小子可不是分支,是正根儿中的正根儿,嫡系的长孙。读书的时候十三岁就中了秀才,十六岁中了举人,是开阳有名的才子。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无心仕途,非要做士农工商的最后一流。 难为他怎么说服的楚家当家的是楚老爷子和楚氏族长,就由着他的性子做了。 这样的才子放在任何一家,绝对是要他读书取仕,入朝为官,最后要做手握权柄的重臣。楚家在武国朝中没有什么出彩的人物,现在好不容易出了一个大有机会的,居然就这样“葬送”了。 偏这小子一涉足商场,立即混得风生水起,竟然做生意也是一把好手。 也是因为这个楚宁人,若说楚家十年前只是有名声而已,家资在开阳只能算是中等。可是十年后,楚家的生意已经遍布三国,隐隐有了首富的架势。 186 乖乖小玉罕 清贵之家沾了铜臭,自然就不清贵了,仕林对此多有恶评。 可肖景却觉得,有钱多好呀!是那帮穷酸赚不到,嫉妒之下才恶语抨击。 他这样惯会看眉眼高低的,自然想贴到楚家的嫡支支上去。可楚老爷子见不到,楚宁人这小子却很看不上他,从来没给过他好脸色。 偏偏楚氏自从十三娘被送进尼姑庵之后就困居后院礼佛,再也不肯出来。害得他空空布局,这步棋就是走不下去。 他虽然没什么学问,武功也不好,可是对人的感觉很敏锐。他知道楚宁人特别不喜欢他,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 这样的话,他担心楚宁人去调查十三娘的事儿,到头来会反咬他一口。 那可怎么办? 楚氏商队行进很快,算算脚程,再有半月就能到达燕北的都城胜京了。 他必须提前做点准备才行。 肖景就这样盘算了一番,随即快步离了后宫。 与此同时的越国,肖绛和高闯的这段婚姻,也是讨论的重点。 “这说的可都是真的?”越王马世宏扔下手中轻飘飘的几页纸,同样轻飘飘地说。 他年约五十,却保养得益,浓密的头发虽然花白了,但脸上光溜溜,连皱纹也没有,加上圆滚滚的五短身材,看起来有点怪异。 再加上习惯性挂着的笑,如果忽略他眼中偶尔闪过有如冰线一般的冷光,慈眉善目的像个老太太。 “王,这些都是千真万确的消息呀。”依偎在他身边的女人随手剥了一颗葡萄,塞进了他的嘴里,“武国送嫁过去的那个女的,和亲公主明慧,不但不疯不傻,还聪明的很,现在不仅做了燕北讲艺堂的教习,还联合了几个权贵之家要做药材生意。” 说话的女人皮肤略黑,但眉深目秀,身段娇小却丰腴,很有些异域风情。 她是马士世宏的宠妃,名为玉罕,是南越当地土著头人的女儿。她不仅生的花容月貌,还因为擅长使毒且有心计,掌管这马世宏手里的一支暗军。 说白了,就是情报部门。 因为南越人特殊的行事风格,还搞点暗杀什么的。有点像江湖组织,却有隶属于王权之下。 至于说药材生意之类的,其实就是肖绛那个青霉素的制作。在古代这个环境中,人们的意识落后,就当药材理解的。 “之前,这位燕北王妃还没嫁过去的时候,你们收集来的信息可也说是千真万确的。”马士宏这明明是斥责,可仍然说的和蔼可亲。 玉罕就直了直身子,认真的眨了眨乌黑的大眼,“之前收集的消息,当然千真万确,可这次收集的消息也是千真万确。这只能说明这其中有诈,只是我们不知道诈在哪里,是谁诈的。” “能查出来吗?”马士宏问,重新又把玉罕揽在怀里,好像并不曾心有芥蒂似的。 “凡事都有破绽,只要有破绽就能查得出,时间问题而已。”玉罕伏在马士宏怀里,看起来娇弱柔美,但目光坚定且冷静,“只不过之前出了那几档针对燕北王妃的事儿,如今燕北王府的防卫铁桶一般,不那么好插手。就连燕北王妃挑头要制造的那个什么药材,也根本探听不到消息。我们的人……暂时不敢动,否则就跟武国布在燕北的暗线那样,怕被人连根都挑起。那样的话损失就大了,若在布局,可不是一年半载可以成的。燕北王,并不好相与。” “那是自然,他虽然没肉,可却是个硬骨头。如果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叼了去,燕北早就完了。”马士宏说着,在玉罕圆滚滚的臀部上掐了一把。 玉罕娇嗔的哼了声,“反正王您放心,我会尽快查出其中的缘由。这件事连武帝都被蒙在鼓里,那才是真正的冤大头。若是用你们汉人下的那种黑黑白白的棋来说,只怕这事早就布好了局,牌面大得很呢。” “我的乖乖小玉罕,那叫围棋。”马士宏笑了笑,又在那臀上拍了拍,“不过你这比喻挺好,就是法子有些笨了。” “我哪里笨了?王倒是说说!”玉罕撒娇,扭动了下身子。 她的自称向来随意,故意表现个蛮劲儿,从来不说妾身啊贱妾呀之类之类的。 偏偏,马士宏似乎很受用。 “当有一堆乱麻,你无论如何也拆不开,那你要怎么办呢?”马士宏顺手拿起桌上切水果的那把小刀,虚虚地在玉罕的面颊上蹭了蹭。 玉罕根本不怕,睁着大眼想了想说,“那要看这堆乱麻我还要不要。” “对呀,燕北王妃就是本王不想要的那团乱麻。这乱麻摆在那儿的话,还碍了本王的事儿。你也知道,就算燕北王要被拉拢,与绝不能倒向武国那边。不然咱们越国就算有天堑之险,也同样会被踏成平地。” “那就一刀斩断这乱麻吧。”玉罕把小刀拿过来,扎到了一颗红红的果子上。 她用力很巧,那果子没有被斩开,却流出了红色的汁液,好像人血似的。 马士宏赞赏的点了点头,“小玉罕不仅美貌,而且非常聪明,一点就透。死个把人总要容易得多,犯不着在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上浪费时间。” 他说话的时候仍然笑面佛似的笑眯眯的,可却说着这样狠毒的词汇,还带着彻骨的冰寒之意。 玉罕取过那只破了的果子,凑到唇边,轻轻吮着上头红色的汁液,似乎漫不经心地道,“哎哟,那个女人风头正盛,大约想不到大难要临头。我啊,只要一想到有刀子划在美人的脖子上,心里头还怪高兴的。” “别露了行迹,弄巧成拙可不好。”马士宏沉了声音。 “王可放心吧,我做事,何时让王担心过。我正想呢,怎么才能死得花样翻新,才够好玩。” 马士宏点了点玉罕的鼻尖,又嘲讽的扯扯嘴角,“武国占着大好河山,皇帝却是个草包。看不上燕北就不要拉拢,既然拉拢了,何必又羞辱人呢?做事这样半吊子,简直是个被宠坏的孩子。赵渊这赐婚简直是结仇,不过反过来,倒给了本王机会。” “那就如王所愿。”玉罕咯咯地笑起来。 187 润物细无声 远在燕北的肖绛并不知道,虽然她跟肖景没有什么父女情,可不知是否这肉身在冥冥之中自有关联。 毕竟肉身是血亲嘛。 于是,就连她由傻变聪明的借口,“父女俩”都是找了同样的说法。 她当然也不知道,在更遥远的越国,她已经成了眼中钉肉中刺,必须被野蛮的一刀斩开的乱麻。 她全身心的投入了教学和青霉素的制作中,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 高闯也很忙,但两个人总会一起吃晚饭。于是一种简简单单的幸福感,一种相濡以沫的熟悉感和习惯,就这样慢慢的形成了,在两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 有如春雨,润物细无声。 日复一日的,终于,燕北那迟来的春天到了。 冰封了那么久的大地,似乎一夜之间就春暖花开。 令肖绛格外高兴和兴奋的事,青霉素终于成功的被制作了出来。应该说是在古代这样有限的条件下,凭借着现代的知识,被成功的复制了出来。 虽然特性和浓度还是不稳定,但确实产生了令人惊艳的效果。不仅在那几个霉疮病人身上展现了很好的效果,还挽救了一个因外伤感染而差点一命呜呼的人。 那人是军中的养马官,因为养的一手好马,是被格外重视的。可某次他醉了酒,被还没有完全驯化好而且受了意外刺激的马匹踢中。 本来因为他非常有经验,就算在不太清醒的状态之下也很会闪避,并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害。可是他向后倒退闪避时候,整个人不小心跌倒在了插草的铁叉子上,屁股差点被穿透。 处理伤口之后不久,他就出现了身体强直,口噤不能开,四肢颤抖,骨体疼痛,面目喁斜之症。阿九亲自诊治,认为此皆因损伤之处中了风邪之故,就是现在所称的破伤风。 由于阿九早有预料,养马官儿的身体也强壮,这种致死率很高的病症居然被他熬过去了。可是铁叉上的锈迹和污渍令他感染严重,又几度濒临死境。 紧要关头,阿九用了才在霉疮病人身上试验过的青霉素。 可能古人从来没有用过,完全没有耐药性一说,那效果简直是立竿见影,养马官生生被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 高闯非常高兴。 不仅是因为青霉素的成功,还因为挽救了养马官的生命。对于一个以战养国的民族来说,战马是非常非常重要的物资以及伙伴。 战马优良,意味着胜率飙升,也意味着伤亡率下降。 再加上神药的诞生,燕北军简直如虎添翼。 “你要本王怎么奖赏你呢?”昨天晚饭的时候,高闯多吃了两碗,完了还问肖绛。 “嘉鱼居给我设个小厨房吧?”肖绛眼神闪闪的说。 高闯暗暗的嘘了口气。 一般这种情况下,不都要死命推辞一下的吗?表明自己完全不求私利,不求回报,一心只为国家的伟大情操。怎么到了这个女人这里,总是不按常理出牌呢。 感情她早就盘算好了吗?真是无利不早起! 他本来还想再许诺奖赏,弄个三迎三拒什么的,现在完全不用了,搞得他还很被动。 这个女人啊! “已经给你顿顿有肉了,还嫌饭菜不好吗?”他哼了声,其实是有点哭笑不得,可内心深处却有一些奇怪的念头,想答应她,就想纵容她。 “不是不是,只是真心喜欢厨艺,很想钻研一下。”肖绛连忙摇头,掩饰真正的想法,不过眼神还是期待的。 “难道还想烧了主院吗?”高闯又哼了声。 可听着语气,明明就是已经答应了。 所以肖绛很开心,巧笑嫣然,模样比外头新开的花儿还有鲜艳夺目,“王上翻小茬儿,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儿了,而且是我不小心啦,以后一定会注意。我保证!要不要写保证书?我最近的字已经练得不错了。” 身体调养了很久,顿顿有肉,餐餐有补汤,还要日日锻炼不缀,她这身子本来年轻,恢复力惊人,如今已经大好。虽然因为太忙了,还是没有胖起来,但精神好的很,眼神总是亮闪闪的,面色也开始变得白里透红。 狗啃似的头发明显又长了些,长厚了些,尽管还是梳不成发髻,但可以在脑后绑个小啾啾,再戴个花什么的,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其实她每天要做各种事,男装会更方便,只是高闯不喜欢,她身为人家的属下,当然也要注意一点。 哎呀,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女呀。 “好啊,本王等着你的保证书。”高闯无奈的点头,“不过还有一桩,但凡你进厨房,阿泠和阿离必须有一个跟着你的。” 顿了顿又补充,“小厨房外边摆两口大水缸,要最大的那种,平常一定注满了水。” 肖绛忍着扶额的冲动,点头答应。 她上次火烧落雪院,是给了高闯多大的心理阴影啊。 而最近因为她太忙了,人手明显不够,高闯又吩咐给嘉鱼居拨了四个丫头过来。于是最近,肖绛的身边总会跟着阿泠和阿离中的一个,再带着一个小丫头跑腿儿,其他人都留守在嘉鱼居,听从吩咐。 因为燕北国穷,人口珍贵,这个规制再武国越国不算什么,富贵之家的夫人小姐都不仅于此,但在燕北王府已经是第一的了。 其实燕北国也有不少富户撑得起这样的门面,不过王上如此节俭,没有人敢逾矩。 至少明着不敢。 这样的事情在某些有心人看来,自然另有一番意义。 正牌的王妃,自然规格要高。 而且,王府的内务一向是小魏氏管着。但这次拨人过去,王上却没有找小魏氏,而是由练霓裳,三夫人操作的。 看来,大家都小看了那个武国来的那个女人。她不但没倒,还在王上的厌弃之中拉回的了局面,在王妃之位上似乎越坐越稳了。 再加上“神药”的研制成功,更多人起了这样或那样的心思。 太多人想走通王妃这边的通路,分一杯羹,或者探查什么消息,总归目的各有不同,却都指向肖绛。 188 心里有人 肖绛不耐烦这种人情往来,干脆琢磨着,不然开个药厂算了。 一来可以批量生产青霉素,供给燕北军使用。二来把这件事整理好了再推出去,她就不再沾手,免得被各路人来烦。 但是青霉素制作是制作出来了,如何保存和保管也是个重要的问题,毕竟不能把药厂搬到战场上去。 对这件事她没有什么办法,只有一些诸如真空之类的概念。她把这些都讲给了阿九听,相信古人自有智慧。 “药厂,可。”听了肖绛的建议,高闯想了想点头道,“但是准备选址在哪里呢?” “青霉素这个事情如果想要得到广泛的应用,是不可能长期保密的,目前只是在小范围内先保密。”说起正事来,肖绛侃侃而谈,“但是掌握真正核心技术的人,还是需要能够控制。即便青霉素以后要在三国之内,甚至北刹和西部草原部族使用,也要由燕北的制药厂生产和销售。” 这样燕北就能赚到银子,富国强民,甚至可以换来粮食和平安。在这个角度上来讲,对这个古代异时空来讲,这样超越时代的医药黑科技,简直就是上天恩赐的助力。 高闯早就明白他是捡到宝了,这时候更加确定,于是目光闪闪地望着肖绛。 他是肖绛最喜欢的那种浓颜系男神,深邃的五官,锐利的线条,与此时那静穆的神情,尊贵的气质混合成一个强大的气场,把肖绛牢牢笼罩在里面。 肖绛只感觉心尖儿上揪了一下,但她马上强迫自已忽略这种异样,把心思回归到正经事上。 因为很多事不能细想,想多了就是问题。 “我对燕北还不太熟悉,不知道哪里是合适的地址啊,还请王上做主。我就是觉得最好是易守难攻的那种……” “你是要打仗吗?”高闯调侃了句。 他平常为人冷静沉默,连笑都很少,这样说话真是很难得了,可见心情的愉悦与轻松。 “是提防各方势力来刺探。本来想建在军营,但是考虑到卫生条件……” 各位军爷本就行事粗糙,再加上平常要跑马练兵,所以军营实在不是一个适宜的地方。 “掌握核心技术的人员控制,你放心,老郭会处理。至于药厂的选址,我倒是想到一个了地方。”高闯忽然说。 他放松的时候有时候就不自称本王了,这种时候以前很少,但最近确实越来越多。 “我有一个别庄,倒是很多年没去过了。”他继续说道,“占地够大,人员简洁,而且四面环山。” “四面环山?难道出入要走山路吗?那样怕运输成品药物或者是原材料的时候很不方便吧。”肖绛连忙道。 高闯笑着摇头,“那倒不必,那别庄虽然四面环山,但是面对着胜京的这一侧,两座山交错,中间留了一个豁口,地势平坦,能容数辆马车并行。” 他一边说,一边把桌上的盘盏挪动位置,比划成一个小型的地图,“另外三面的山,山势险峻,而且光秃秃的都是石头,非常难以攀爬,若有人上去,也很难隐匿行迹。入口处的山,两侧陡峭,如果设了岗哨,就连一条狗都不用想随意出入。你说的易守难攻的地方,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了。” “狗没事,狗挺好的,防的是人。”肖绛笑说。 同时看了看“地图”,又在脑海里具象了一下,发现果然是很合适的。 只是…… “那是您私人的地方啊。”肖绛有点犹豫。 高闯摆摆手,“皮之不存,毛将附焉?只有燕北变得强大,百姓能够安居乐业,我也才能放松。只说那个庄子,我已经十年没有去过了,白白空着。” “那就借我用用!”肖绛也不矫情,笑眯眯的,“等除了借给燕北军使用,还有让那些投资的人得到利益之后,也给王上分红,给王上补充私库。” 她一幅小财迷的算计模样,可惜自已看不到自已,否则她会以为自已变成招财猫了。 可谁想盗高闯却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这季突如其来的摸头杀,让肖绛当场僵住。 高闯觉得她可爱,表面上却慢慢吞吞地说,“你不是也一样吗?你还不是燕北人,可是却把这个能获得巨利的方子毫不藏私的贡献了出来。” 他很明白,如果这女人把这个方子暗中藏着,不管找机会卖到哪里,都会获得巨额财富。 可是她却无偿拿了出来,让他如何不心折呢? 肖绛连着深吸了几口气,就想干脆表明心迹算了不然这样暧昧来暧昧去,真的容易出状况。 “王上待我以诚,就连生死关头也选择了信任。”她说的是上次高闯中毒的事,“我当然,也回报给王上最大的诚意。武国和和我那渣爹把我以那样屈辱的方式卖了,可是王上虽然不喜我,却也没有欺凌我。这是王上人品高贵,但武国和肖景却已经不再是我的祖国和亲人,所以我就是燕北人!身为燕北人,为燕北做贡献是应该的。王上也说了,皮之不存,毛将附焉。我虽然是个女子,可女子和男子也会有同样的心胸啊。再说我也有分红嘛,会存私房钱哒。” 最后一句,半开了个玩笑,也是想话题别那么严肃沉闷。 说了一大堆,整体的意思就是: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虽然她远远不是国士,但就是个大概意思吧。 高闯很敏锐地感觉到肖绛话里的意思,不禁非常轻微的皱了皱眉头。 不知道为什么,每当他表现出亲近之意,这个女人一定顾左右而言他,好像在躲着,努力和他保持一个君与臣适当的距离。 难道,她真的不想做他的王妃吗? 她顶着这个名头,却不想获得实际的亲近,将来想要如何呢?自求下堂? 他知道她不畏人言,独立自尊,可她到底要干什么? 为什么不愿与他携手走下去?是因为之前的冷待终究伤了她? 或者,怕他? 两人相处融洽,不可能讨厌他。 那么,心里有人? 190 种子 一念及此,高闯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由握了一下。 但随意又觉得好笑。 他这个王妃从五岁就被关在尼姑庵里,疯傻之症不管是什么原因,总归是到了燕北才好的, 又能认识什么外男呢?他真的是想的有点多。 而且终归是他的王妃,名分已定,除非他放手,不然她这一辈子都是他的。 现在正值多事之秋,也不必急于一时。 人是他的,他只要慢慢来,总会水到渠成的吧。 然而他是什么时候决定让这个女人做自己真正的王妃,再也不放她走的呢? 他不知道。 只是有一天突然就这么决定了,而且坚定不移。 喜欢吗?他不知道。 他从出生,就背负着燕北的责任,仿佛每一天都在囚笼里面挣扎要找到出口。 因此他从来没有奢侈的时间去考虑男女之情,也因此他也从来不熟悉这种陌生的情感,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是不是现在的这种感觉。 “过几天,我抽空带你过去看看。”高闯收敛回心思,想了想说。 肖绛下意识地点头。 随即又想起,这好像要两人独处,还有点旅行的感觉,就连忙婉拒,“王上这么忙,不如您派个人带我过去也行啊。” “我也想散散心。”高闯闷声闷气的。 于是,肖绛就不敢说什么了。 然后高闯又说,会派给她一支队伍,全权交由她管理。虽然是一群老兵,还都有些小伤残,但是守护那个庄子是足够的了。 “有不懂或者不方便的地方,尽管找霓裳,最近你俩似乎相处得不错。”高闯幽幽地道,语气里也不知是欣慰还是酸溜溜。 这样肖绛就有一点愧疚了,毕竟都交给她一小支队伍管理了,再没有比这更深的信任。 在燕北,兵员是最重要的,可是她却防备他…… 她猜那些人可能是立下很多功劳的老兵,如今退下来了却不知如何安置,养在军中。不过那些人不想闲着,也正好给个机会吧。 很多时候,才会有自身的价值感。 “如果再有什么霓裳也解决不了的问题,可以直接找老郭。”高闯又说,“这次如果我出征的话,会叫老郭留守在胜京。” 突然听到这种话,虽然有心理准备,肖绛还是一惊,猛然看向高闯,“怎么又要打仗了吗?” 青霉素是成功了,可心里却仍然揪了起来。 高闯点了点头,“西北草原出现春瘟,往年都是秋收的时候才会来扰边,今年是大大提前。而且十数部联手,声势还挺浩大。” “武国扛不住了吗?”肖绛问。 她有自己要紧的事情做,平常没有关注军政,也没有人主动来和她说。但是她知道,草原的游牧民族发动局部战争,也是为了抢掠财务和食物。 所以,他们只会选择去掠夺经济富庶但军事软弱的武国。若能攻破武国的西部某省,向南拐就直接到了南越的边境。 但他们不会来主动攻击燕北。 因为不但抢不到什么,还有可能被反抢。不过就算是他们攻击武国,觊觎越国,也还会联络其他部族,留一支强军防着燕北出手。 说到底,燕北军面临的才是硬茬子。可是另一方只有乌合之众,都能打的武国屁股尿流。 肖绛想想中国宋代的历史,都替武国感觉憋屈。 “他们节节败退,已经退过了阳谷关。”高闯神色平静地说。 肖绛想了想自己看到的地图,这真是长驱直入啊。 阳谷关非常重要,就像是一个门户,若攻破,真的就像一把尖刀插进了武国的心脏。 因为阳谷关之后,就是武国非常重要的一个北部省份康城。 那里虽然不是江南鱼米之乡,但是因为承接南北,联络西东,水路发达,是交通要地,也是非常繁华的商业城市。人口众多,还拱卫着武国京城开阳。 供给西部北部军队的粮仓也建在那里,水路可直接入开阳。 “那样重要的城市,必然会有重兵把守,而且武国皇帝也会派援军才是,应该一时片刻危及不到到国本。”肖绛皱眉说。 虽然她只是个文职教师,毕竟军校出身,自己没有打过仗,古今战争史也是研究过的,这点粗浅的道理还懂。 “这些部族,性子刚硬粗莽,视汉人为牛羊。”高闯解释,“打起仗来,除非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不然就绝不后退。唯一的方法,就是打败他们。否则他们不顾性命的猛冲猛打,以武军之软弱,早晚城破,也会引起民众恐慌。” 肖绛秒懂。 人心难安,也是一件极可怕的事。 那样一个标杆性的城市,如果出现了混乱,会影响到武国的四面八方。其实武国那样一个富饶而已国土面积很大的国家,并不会因为一次草原民族的侵入而破国,但之后造成的烂摊子确实很难收拾的。 而且万一兵败如山倒什么的,赵渊屁股底下那个龙位也未必那么稳的。历史上,一件小事铸成大错的事还少吗? “所以王上要出兵了吗?”肖绛问。 “玉峡关那边已经来了几封书信试探我的意思,毕竟挡着燕北的那支强军也在他们的鼻子底下,他们的……也紧得很。”高闯想说他们的屁股,可以意识到这是粗话,毕竟不是军中,又生生忍了。 幸好肖绛明白其中之意。 “王上在等什么条件?”既然他都已经说出要出征话,必然是做了决定,只等着筹码了。 “粮种,上好的粮种。”高闯断然。 老天对燕北苛刻,本来适宜耕种的土地就不多,天气又比较极端,这几年间还连续经历灾荒,去年达到顶峰。 全国上下没有闹大的饥荒就不错了,其中还有他以屈辱的婚姻换了她的“嫁妆”做贡献,哪还有余力留下粮种。 现在春天到了,万物复苏。 对大自然来讲,是欣欣向荣的时候。对文人墨客来讲,是诗词歌赋的灵感源泉。对动植物来说,是他们繁衍的生机。 可是对于农民,特别是燕北的农民,是需要耕种的呀。没有种子,又种什么呢?让仅有的土地荒芜着,那不是心疼的问题,是来年更大的饥荒! 190 有点情不自禁 什么银子? 饥寒交迫的时候银子又不能吃! 事关生死,吃饱穿暖,能生存才是第一位的! 正是因为燕北被粮食卡着脖子,所以才会被武国或者越国拿捏的死死的。 他们需要商贸,发达的商贸可以弥补这个缺陷,但那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达到的。远水解不了近渴,目前真没有其他办法。 而且从当代中国就可以看出,哪怕经济非常繁荣,真正国富民强的时候,粮食安全也有一条基准线,必须要具备的。 可是看高闯还很稳当,一来因为他本来就有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品质,二来大约因为他笃定武国会来人求援,所以早想好了对策。 “那依着王上估计,武国的正式使臣出发了吗?”肖绛又问。 她不多说,也不要求高闯多解释,更没有婆婆妈妈,显然是明白了的。高闯就觉得每回和她说话,都很舒服自然,格外的熨帖。 “据我的暗线回报,这次来的人不那么官方,但身份特殊,必然带着重大的使命。估计,再有十天半月就会到了。满足了我的要求,阳谷关之危险,必解!” 高闯相当自信。 “那王上我有一个建议。”肖绛忽然想起什么,“即便有好的粮种,也得有那种经验丰富的老农,才能种得出最好的粮食。我并不是看不起燕北的农人,但我还觉得就跟您请回林西先生是一样的道理,武国的农业发达,必有过人之处。就算土地条件不大一样,多互相学习,取长补短也是必要的。” “你尽可以直说,”高闯以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桌子,“燕北寒冷,一年四季里温暖和光照时间长的时间很少,肥沃的土地也不多。百姓们若要以土地养活全家是很困难的,所以农贱。在燕北,无论是养马还是匠人,都是能人辈出,远超操弄土地的好手。于农事之上,人才真的不多。” “我就知道,王上心胸非常人可比。而且,虽然我没见过,但我觉得肯定也比赵渊和马士宏强好多。”肖绛笑眯眯的拍马屁,但却是真心夸奖,“因为王上的眼界比他们高,知道所谓人才并不只是读书好才是人才,各行各业都有人才,都是值得尊重的呀。要不怎么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呢。所以呀王上,现在咱们就要请些种地的状元过来。” “你说的这样开心,是有什么好人选吗?”高闯清了清喉咙说。 拍他马屁的多了,可是这个女人夸他就格外受用,让他居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只得强行掩饰。 “王上也知道的,在我的疯傻之症彻底好转之前,虽然我不能做事也不能说话,还受不得声音刺激,但是我心里都是明明白白。”肖绛斟酌着语句,“所以外界发生的事,我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我被送嫁过来的时候,在康城停了三日,就住在康城督抚大人的府里,前面就是府衙。” 肖绛又认真搜索了一下原主的记忆,不禁微微皱起眉头。 而她那小模样,让高闯恨不能伸出手,抚抚她的眉间。这样可爱的女人,实在不适合这样的表情。 可是高闯成功的控制住了自已,谁知道会不会像刚才摸了一下头发那样,马上让她退了回去,可以保持距离似的。 他告诉自己不要急慢慢来,眼前迫在眉睫的事还多呢,不是风花雪月的时候。 虽然,有时候是有点情不自禁…… “当时府衙那边正在打一个官司,闹得沸沸扬扬的。我被炒的头疼,很害怕很害怕,于是就开始闹腾,恨不能挖个洞钻进去。结果被严天东找人绑了,还堵住了嘴,故意把我架到和府衙一墙之隔的院墙边,听外头的吵闹,所以我倒是知道的清清楚楚。” 她只是叙述当时的事实,存在这个肉身脑海里的一些回忆,虽然随之而来的一些情绪,那些似乎已经遥远了的恐惧和愤怒,也在冲击她的心。 但总体上,神态和心情都能保持相对平静。 可是一边的高闯却心疼得连肝也疼了,而后怒火中烧。 妈的严天东! 居然敢这样对待他的王妃!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很好,这阉人还被扣在燕北…… 又看向肖绛,心里短而锐的痛,仿佛钻进了一只刺猬。 当初他对她可也不好,就把她扔到寒冷没有食物的落雪院里,没有人伺候和照顾。若不是她自己拼命挣扎生存,也许现在就不在了。 想到这个女人不在他身边,心里就好像缺了一块。 她还说他人品高贵?然而并不是。 冷待相当于欺凌。 所以现在她才会拒他于千里之外,所以他必须耐心。 “事主有一个很独特的姓,亭,所以我印象非常深刻。这位老爷子就是一个侍弄庄稼的好手,自己有几亩薄田。但是后来因为儿孙渐多,也没有什么有大出息的,渐渐的养家困难,于是又佃了一些田地来种。” 肖绛哪知道高闯心里正在炸毛,自然也不知道严天东要倒大霉,只是继续说下去,“既然是租用田地,自然就会选择在收成上对自己有利的,所以几年来他租了不同地主的土地。只是经他侍弄过的田地,哪怕是薄田,产出也比良田差之有限。甚至分别耕种了不同的种子之后,薄田还能变肥,于是那些地主都恨不能把自己的地租给他。其中有一个特别不厚道的李姓庄主,因为给的条件不好,人家不肯租,就使用了逼迫手段。” 高闯皱眉细听,认真记忆。 “可就算他逼迫,亭老爷子就算只是普通农人,到底也是有几分刚性的,不肯低头。偏偏老爷子选的租地的那一家,和李家还有点怨仇,因而更是被针对上了。栽赃陷害人家的手段简直不要太直白,诬陷大儿子偷盗,又引诱人家的小儿子做注定赔本的生意,最欠了一屁股债。最可恨的是,还看中了人家的才十三岁的小孙女,名为禅儿的,要强纳为妾。亭老爷子不肯,结果李家在各级有司衙门都使了钱,全家被扔进大牢,仅有的薄田草屋也被强占了。” 191 眼前这个妖精 “康城督抚,好像叫马文彩。”高闯慢慢的道。 顿了顿又问,“这样一个小的官司,不在下级县衙里处理,怎么就进了都府衙门?” “还不是因为和老李不对付的那一家?那也是个地主,两家互相斗气,亭家却遭了殃。两狗争食,倒霉的还不是那块肉吗?哎呀对不起,我又用狗狗做比喻了。”肖绛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唇,“狗狗多可爱呀,哪像人那么坏。怪道以前我听人说过,动物永远是动物,可人很多时候不是人呢。” 高闯扬眉。 又听到这女人的奇怪言论,说法很古怪,可偏偏道理却是对的。 不过他也明白了,两个大地主较劲儿,都在暗中使钱,衙门乐不得他们越打越激烈,那样收得银子就会越来越多。于是这案子自然拖得越长越好,升级的越高越好。 冤狱,淹狱如此之多,正是因为负责这些官司的各级官吏,要尽可能多的捞银子啊。 (所谓淹狱,是指被关在大牢好几年,却根本不审或者审结不清的案子。) 这两家人如果是富豪,花银子虽然很肉疼,却也承担得起,咽不下这口气罢了。但是这贫民的一家却跟着折腾,遭了大罪了。 “只要人不死,就捞得回来。”想了想,他坚定而且肯定的说。 肖绛笑弯了眼,因为这意味着高闯要出手。 对亭家来说,就算正义会迟到,也许会有巨大的损失,但终究是有了希望。 “以武国各级衙门的德性,这件事拖个一年半载,甚至三年五载都是有可能的。”高闯看到肖绛的愉悦,心里也跟着高兴,“你才来了不到半年,所以他们死不了,很有机会,你只管放心。” 肖绛点头如小鸡啄米。 她就知道,高闯那些情报线,遍布着武国还有越国。各重要城市中,必定有他的人。 “救人于危难,是大恩大德。”她认真说,“虽然对于一些百姓来说,故土难离。但是康城活不下去,武国也没有立足之地,咱们燕北只要给足了尊重,让他充分发挥,他一定会做出最好的成绩。全家的活命之恩,他也会报答,自家也会过上好日子的。最重要的是,这件事儿以最好以民间的方式传扬出去,这样对吸引那些在武国受尽压迫的人才大有帮助。我瞧着不如说书吧,反正我那个西游记的故事也整理的差不多了。” 高闯又清了清喉咙。 因为他差点说,他也很喜欢那个故事。 他每天这么忙,怎么还无聊的盯着“下回分解”呢?虽然前面挺精彩,后面总是不断的遇到妖怪打妖怪,套路寻常的很,但是每个妖怪都不一样,也挺有意思的。 就不知眼前这个妖精是哪一种? 这么想着就看向肖绛,哪想到这妖精也正笑盈盈地看着他,见他望过来就嬉皮笑脸的道,“王上,喜欢故事是人的天性。哪怕是王上,也是可以听故事的。” 被她看出来了。 被她打败了。 “你知道的这么多,那可知那亭老为什么能让薄田变肥田?”高闯轻轻哼了声,掩饰自己略微的失态。 “这个是真不知道。”肖绛老老实实的摇头,“我猜他大约是换着种植不同的植物,有那种能够肥田的吧?难道是豆子吗。哎呀,反正对种植和厨艺我都不擅长了,不过我会努力的,至少在厨艺上。” 这涉及到植物学,生物学,矿物学之类的,古人凭经验,现代人凭知识。不过她在现代的时候涉猎虽然广,农事这些却也根本不懂。 可是高闯听到她说厨艺,差点就一哆嗦。 火烧厨房什么的…… 差点把他毒死什么的…… “过两天是讲艺堂的休沐日,正好我有空,就带你去那个别庄上看看。”高闯连忙转了话题。 肖绛只得点头答应。 对这件事儿,她还是有点紧张的,但一来没办法反对,二来她自从穿越之后就一直困居在这个王府里,对于习惯了现代自由自在的生活,而且还酷爱旅游的她来说,其实也挺烦闷的。之前只是在元宵节的时候出去看过烟花而已,现在听起来好像能走蛮远的样子,心中也有点隐隐的雀跃。 而高闯看她隐约还有一些期待似的,心就落了地。 当晚回到嘉鱼居,肖绛就把要出门的事情跟阿离和阿泠说了,两个丫头登时非常惊讶,而后兴奋。 “王上从没有带过任何女人出门呢。”阿离说。 “跟三夫人一起出去打仗不算。”阿泠也说。 “王上每天为了国事奔忙,哪有空啊。”肖绛忍耐着心中一丝她不愿意承认的窃喜,“再说,我们也不是去游山玩水的,是有正事要做,要查看药厂的选址是否合适呢。” “怎样都好,反正是王上亲自带着王妃出门。”阿离喜滋滋,转身就拍了自己额头一巴掌,“哎呀,话说也没几天了,出行的东西赶紧准备好。王上和您要在那个别庄呆几天呀?我倒不是打听事儿,可是这涉及到要带多少衣服用品什么的。要不要带男装啊,王上会不会带王妃骑马什么的?” “要是爬山的话,好像也是男装比较方便,就要那种短打的,收紧袖口和裤口的。”阿泠也说,“我记得王妃有一身,之前三夫人送的。” 因为练霓裳要研习她的现代格斗术,所以送的。 那个家伙,无利不起早。 “得带点吃的,怕万一山野村食王妃吃不惯。” “虽然在春天,可是经这早就过了,蛇虫鼠蚁怕是也已经苏醒,要不要带点防虫药?” “哦对了,阿九大夫给王妃开的那个补身子的药也得多带几副。” 怎么,药不停吗? “往年春天不怎么下雨吧?还有啊,山里肯定比咱们这儿要冷,炭火也是要带的吧,还有厚衣服。” “那咱俩谁跟着谁留下呀?” “虽然我也想跟王妃出门,但还是我留下吧。毕竟是离了王府就没那么安全了,你功夫比较好,可以贴身保护。” 192小心心有点忐忑 巴拉巴拉巴拉…… 两个丫鬟兴奋的议论起来,并且大晚上就开始着手准备。肖绛甚至觉得,她两人把嘉鱼居都要翻了个遍。 真是的,反正她也没有什么衣服首饰,随便拿两件不就得了嘛?而且有高闯在,还能饿到她咋地? “你们两个都跟着去!咱们嘉鱼居又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不会有人摸进来的。顶多,拜托千花帮着盯着一些就行了。” 肖绛有点心不安,于是直接做决定。随即,又有点莫名其妙的忧愁起来。 要知道高闯出门不是小事,毕竟是一国之主。 哪怕没有称帝,也与皇帝是同样地位。 虽然他大部分情况是带兵出征,也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消闲散心了,可是出门的仪仗还在。 这些东西都放置在二门处的一整排屋子里。 平时落着锁,安排了人时常去打扫清洁。从场面上看,如果很正式的话,排场实在不能算小。 所以当千牵带着人去准备仪仗的时候,自然就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并且很快就传遍了王府上下,以及整个胜京的权贵圈子。 王上要带着王妃去别庄疏散几日! 王上从来没有带过任何女人出门游玩! 那位肖王妃看起来不仅坐稳了位子,还越来越获得王上的宠爱。这样下去的话,将来为王上诞下子嗣,地位就会坚不可摧。 这次出门,说不定就能结出王胎! 何况,没看出来肖王妃真的很有本事,炼制的那个神药已经成功了!简直是起死回生的效果。 在外头人嘴里,简直是医死人,肉白骨。 世间人谁无病无死?有了这样的药,将来更能赚上大把的银子啊! 那些之前没有投资的,只觉得没有借机分一杯羹,而且没有借机与肖王妃拉关系,无不后悔的捶胸顿足。随即,削尖了脑袋想往里钻,想再寻找机会。 不过肖绛把事情布置得很好,这些事情暂时烦不到她的头上。她只安安心心给孩子们布置了的作业,然后就等着和高闯去别庄。 毕竟休沐只有一天,可是高闯给了消息,往返别庄就得一天,如果再住两天的话,至少三天起。 带着阿离和阿泠两个丫头,就算是住在外头,应该也不会太尴尬,只要避免独处就是了。 至于说高闯会不会强迫她成为真正的夫妻,肖绛根本就不担那份心。那样品性高贵的男人,即便是说一不二的帝王级人物,也绝不会那么做的。 就算是把她打回原形也不可能,毕竟她展现出了强大的本事。所以说女人一定要自强自立,要有事业,那是追求平等自尊的基础,而不是嚷嚷几声就完了。 她这边,小心心只是有点忐忑。却不知在桑扈居和苑柳居,已经炸了坑了。 “真不知道那狐媚子使了什么手段,居然能让王上带她出去散心游玩。”茜草愤愤地说。 白芷在旁边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 因为她看到小魏氏白着一张脸,表面上还是云淡风轻的,却连嘴唇的颜色都失去了,连最鲜艳的口脂也遮盖不住那发青的感觉,显然气得狠了。 茜草说的对,二夫人有心里话,却很少说出来。她们是他的丫头,是她的手脚,也该是她的嘴,自然要替她把心里憋的那些话说出来才行。她这个妹妹真是聪明,怪不得比她更受宠,得到的赏赐也多。 不过她并不嫉妒。 祸从口出,就算茜草随了二夫人的意,私下她还是要嘱咐几句,能少说就少说吧。 这个王府,二夫人是撑不住的,只怕要变天了。 “慎言!什么狐媚子!那是燕北王妃。”二夫人停了停笔。 可再怎么控制手腕,手下那幅兰花图,也晕染了一块黑黑的墨迹,整个毁了。 她只能把那张纸团成一团,丢在地上,不经意就带了些意气和烦躁。 “本来就是么!难道在咱们自己的院子里还不许说句大实话?我都替夫人委屈的慌。”茜草哼了一声,“眼看要春耕了,可是听说农民们手里都没有两种,这个时候王上居然有这份闲心。之前还以为只有苑柳居那个是狐狸精呢,没想到这个道行更深。” “我终究只是个顶替牌位的。”小魏氏来了一句,悠悠叹了口气,看起来好不可怜。 茜草心里翻了个白眼。 大家都是丫鬟出身,魏疏云不过是伺候了原来的大小姐几天而已,现在就成了王上的二夫人。 不受宠又如何?魏老夫人可是把她当亲闺女看。 而且吃穿不愁,从奴籍直接进入贵妇行列,锦衣玉食,呼奴唤婢的,居然还贪心王上的宠爱! 哼,不要脸啊! 如果是她……如果是她得了这些,绝不会把一手好牌打得如此窝囊。 心里这样想着,面上还是义愤填膺,一幅忠仆的样子,“可是二夫人,这件事您不能不管呀!” “管?你从前就一直撺掇我,可我拿什么管?”小魏氏哼了声,语气中带着自嘲,眼中却快速闪过几不可见的狠意,“论身份地位,人家是正,我是偏。论出身,人家是武国郡王嫡女,后封的和亲公主。我只是个丫鬟,承蒙未老夫人不弃而已。论容貌,我不过蒲柳之姿,而咱们王府养人,那人之前虽然丑怪,可是近来看,还真是个美人坯子。凡此种种,我什么都比不上,又有什么资格是去阻止?又有什么本事去阻止?!” 白芷垂下眼睛。 果然是气得狠了,平常这种带着情绪的话,是绝对不会说出来的。 而且,什么“那人那人”的,连王妃也不称一声。往日里,是绝对不会出这种容易让人揪住的错的。 “可您是燕北人!是魏家人啊!”茜草凑了过去,拉了拉小魏氏的衣袖,“这话不该我一个小小的奴婢来说,简直是砍头的罪过。可是……咱们王上毕竟还年轻,平常也不怎么好女色,被蛊惑了也很可能。所以,二夫人您要救王上啊!那个女人可是武国过来的,那个可恶的武国皇帝派来的,咱们不是早就说过,就怕她没安好心!” 193 算计 “够了!真正的魏家人,如今正在奉先堂里供着呢!”小魏氏甩脱了茜草的手,连烦躁之意都压不住了。 她已经在慢慢布局,但是王上不走,这手就不能伸出来,否则必被斩断。 王上到底什么时候才走?不是说军情告急了吗?! “虽说王上带着那个人去别庄,我心里也是不愿意的,这件事犯不着骗你们俩,哪个女人不想得到夫君的宠爱?可是这是王上的决定,我一个没有见识的内宅女人,就算不只是考虑自身,还考虑到了家国天下,又能有什么置喙的吗?” 火气,忍着得住就没事儿。 可一旦发出来,就必然会控制不住。 所以小魏氏说着拍了一下桌子,人也猛的站了起来,在书桌旁快速走动了两个来回。 而这个动作似乎让她胸口堵的那口气不那么直顶着心脏了,就立即收敛起失态,指着茜草说,“不要再胡说八道了,哪怕在自己的院子也不行,这些想法根本就不能有!爷们儿要喜欢谁,男人家要宠幸谁,难道我们女人家还是能左右的吗?那些狐媚子的手段我不会,也不屑于去用。你们都给我稳着点儿,不要乱说乱做,不要给我闯出祸事。否则,别说我不保你们。也不要跟苑柳居那个女人似的,动不动就要整出一点幺蛾子,动不动就要病一病闹一闹,就好像王上为此多看她一眼半眼似的。她不要脸,我还要脸呢,魏家还要脸呢!” 喘了口气,语速慢了些,“事关家国天下的大事儿,前朝还有那么些大臣能臣,朝后还有那么多老臣功臣,若轮上我一个女人出手,那燕北成什么了?” “可是夫人……” “没有可是!你别再说了!”小魏氏才压下的火气突然又爆了一下,“不要仗着你是魏老夫人赏给我的,就好像比别人更有脸面,可以不听我的话!你信不信就算我把你发卖了,魏老夫人也不会说半个不字!还是,你打量着王上如果能宠幸与我,你就能有什么上位的机会吗?” 三宫六院,帝王的规制,其中有好多是嫔妃的宫女充当的。 燕北现在没这个条件,也没这个苗头,但谁知道以后呢? 其实魏老夫人和魏老将军认了小魏氏做了义女的,但是除了在二老面前,她从来不称义父义母,而是和别人一样用尊称。 看着格外的守礼,却格外的……疏远。 “奴婢再也不敢了,请夫人饶恕!”茜草见小魏氏真生气了,连忙道,看起来凄凄惶惶的,很害怕的样子。 而且立即就要跪下。 小魏氏却一扬手,阻止她,并说,“我乏了,你们都下去,我要歇一下。” 茜草急忙后退,几乎像是丧家之犬那样的跑了出去。 白芷麻利的把窗边的短榻铺好,也快步退出去。 一出门就看到茜草站在角门那里伸手招呼她,就走过去。 “你就可劲儿折腾吧!早晚一天折腾出祸来!”白芷使劲儿点了点茜草的额头,“这次拍马屁拍到马脚上就算了,虽然你替她说了心里的话,但有些话就算她自己的说出来也刺耳啊。而且……” 白芷咬了咬牙。 茜草却嘿嘿笑了声,没等白芷再说就主动道,“你是怕我对王上起了别的心思吧?你放心,我才没有,我就是想要多多的银子,等混足了日子好回到爹娘身边去。别忘了,魏老夫人可是亲口答应了我们的。” “这样最好。”白芷赶紧说,“你这丫头就是比我机灵聪明,可是若心思太活泛,有时候也不是好事。你看这一次,你又得了什么好处?” “没想到好处,就是想激激她罢了。”茜草扬了扬下巴,有一点智商碾压的骄傲,“你不知道,其实她并不信任我们,事实上她谁也不信。你没看到吗?很多活儿,她都切零碎了,你干点,我干点,别人干一点吗?让咱们所有人都不能掌握全部。真不知道,她到底要防什么。就比如,你不知道她早就写了好几封信给魏老夫人吧?都是邢妈妈亲自送去的。别问我怎么知道,有的是贪嘴又多嘴的小丫头。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我说你每天跑来跑去不肯安生,原来四处打听那些事情,可这又与我们什么相干呢?”白芷说,然后顿了一顿,因为她突然注意到四个字:魏老夫人。 “她要搬来那座大神做救兵吗?”白芷下意识地压低声音,凑近了茜草。 茜草指了指主院的方向,“王上在,谁来了也不好使!但是,王上往常一年中倒有半年是不在燕北的。不是打仗,就是练兵准备打仗。今年其实已经留了很久,怕是快走了吧。所以呀,我激激咱们二夫人,她动作就会快一点……” 但这次白芷却不信服,摇头道,“我是说不过你的,却总觉得你这样是不对的。算计人,却不要把人都当成傻子。” “你不算计别人,别人就算计你。”茜草果然是不服的,“你就别管了,跟着我,包管没有坏处。” 说完转身就走了,白芷留在那里,心里莫名其妙的不安,总觉得错的是会造成更错的结局。 肖绛当然不知道桑扈居这边发生的一切,事实上她对内宅的事情根本完全不感兴趣。 谁爱斗谁斗,争来斗去也不过就这一方小天地,格局和眼界也太窄了。只要不惹到她,她就是无所谓的。 不过古代女人也没办法吧,因为家庭就是她们的全部人生。她不同,毕竟带着现代穿越者的金手指,而且很荣幸的遇到了能赏识的君王。 她就是没想到,这位君王要带她去别庄看一下药厂的选址合不合适,居然有人要死要活的非要跟着。 “王妃身边只带着两个大丫头,怕做起事来不太方便。不如妾身也跟着去好了,凡事还好搭把手。”白芍药说,“而且我听说别庄那边并没有厨子,我倒是烧的一手好菜。王妃跟我一样同是武国来的,只怕也是想念家乡口味了,我真的愿意效劳。为妾者,伺候主母是应该的呀。” 194 真不要脸 肖绛瞠目结舌。 这跟之前两人的见面,态度完全不同。眼前这个娇滴滴的大美人儿,难道是千人千面? 第一次,外表恭顺中带着隐约的傲慢,就是美女对长相普通的女人自然而然产生的那种优越感和傲慢。 仿佛在说:男人全会被我征服,他们征服的天下自然也是我的,你别得意。 第二回,干脆就是装鬼吓人了,恶意不能说不满。 重要的是,既然说她是当家主母,那一晚可是当着主母的面就勾引人家男人了,这么不给面子的吗? “我可不敢用你。”肖绛摆摆手,“你这样的美人儿就是摆着的,怎么可能干活?再者说了,我来了几个月,你一直病着,总共才露了两次面。如果真要使唤你,再病重了我可担待不起。” “有什么担待不担待的?妾身的身子已经大好了。”白芷药干脆走到了马车前,“王妃一路从武国来,我也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都经历过长远的路程,那真是腰酸背也疼。妾身也有两手推拿的功夫,路上就给王妃松解松解吧。” 说着,居然硬往车上挤来。 在现代的时候,不管什么约会,男人略早到些等待女士,是一种很绅士的很优雅的行为。 但这是在古代,高闯还是燕北的王,肖绛不可能让他等。 这事儿说大不大,但肯定会被人诟病。 肖绛虽然不愿意理会这些小事小情,可是到底挺烦的,于是就很注意,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一刻,就先穿过二门,到了一进王府大门的宽阔院落。 那里地方之大,就好像一个小操场,已经停了一辆燕北最高规制的马车。虽然没那么华丽,就像燕北的建筑风格那样,疏阔大方朴实,有着简洁之美。不过用料十足,看着威风,是八匹高头大马拉着的那种。 其他仪仗,亲卫和队伍,都在大门外等着。 大门处又宽又大的门槛,也已经卸掉了,方便马车出行。 马车旁边,只留着近身伺候的人。 肖绛来了之后,大家的注意力就集中在她身上,谁料到白姨娘就躲藏在了附近,突然间跑了过来。 偏偏阿离和阿泠正在指挥小丫头搬运随身使用的东西进后面的小马车,离得远一点儿,于是白姨娘就直接站在肖绛面前了。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白姨娘这回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殷勤殷切又很卑微,让肖绛一时难以适应,也不好意思冷着脸。 以致现在白芍药突然想挤上马车,居然一时都忘记了阻拦。 不少偷偷跑来观看的眼线,包括茜草在内,都不禁撇了嘴。 二夫人说的也没错,这才是个真不要脸的。 大约预料到这个女人会作妖,二夫人所以才暂时不露面的吧。 王上和王妃正式出行,按理说各妻妾、晚辈、王府内官是要来送行的。但是高闯早就把话吩咐下去,嫌人多杂乱,不让相送。 其实他是怕啰里啰嗦,耽误出行的时间。 大家都知道他的意思,就都听从了命令。 高瑜和高钰是觉得父王出行却没带上他们,好不容易勉强能和肖绛和平相处了,这下又把仇恨值记在她的身上。 当天早上是赌气,也根本没有露面。 就白芍药,这般明火执仗的…… 她大约觉得,只要进了马车,肖绛本就是个不爱与人争斗的性子,八成不好把她赶出来。等到了地方或者是半路上,就算王上发现了她,也不会再分出人手把她送回来。到时候她死赖一下,哀求一下,就能留下。 她都愿意当丫头了,这般牺牲,王上还有什么不满的,不过多个人。 另一方面,王上是出来游玩的,心情必定非常放松,不会像平常那么严肃和严厉。只要她能留下,就一定能能想到其他好办法,让王上把目光放到她的身上。 毕竟,她长得可比那个王妃美得多了。 王上以前没有亲近她,肯定是因为没有那个心情。现在心情好了,男人,谁会不选她呢? 可是她眼看着成功近在咫尺,身后却传来一道冷冷的说话声。 声音不大,却足够威严,足够像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把她又从脚踏上拉了下来。 “白氏,你在干什么?”高闯及时出现。 随着这一声,人也大步走了过来。 肖绛转头望去,只觉得眼前一亮。 事实上,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眼前一亮。 平常,他不是穿着军装就是穿着朝服,哪怕在谷风居的时候穿着常服,也是军中制式。纯色的黑蓝和灰,质地也比较粗糙,别说为王者的奢侈,就连精美二字都与他不沾边儿。 穿着这样简单随意,若非身材够好,普通人都撑不起来,完全靠着相貌和气质胜出。 可是今天他有点不一样,穿着暗紫色绣着银色蟒纹的常服,腰上扎着巴掌宽的银色大带,外头悬挂着羊皮蹀躞。(die xie) 穿越到这个类似于大明时期的古代平行时空后,肖绛随意地研究过这个年代的服饰。一般来说,蹀躞的功能性非常强,有称为蹀躞七事,会悬挂刀子火石等物,包容性很强。 但高闯这个蹀躞似乎只是个装饰物,只悬挂了一块简洁大方的玉佩和一只香囊。又在大带上别了一只剑鼻玉饰,悬挂着长剑。 那柄剑很长,若不是高闯个子极高,普通人悬挂起来都会拖拖累累,应该会很滑稽。可是他佩戴起来却非常好看,威武,果然颜值才是决定一切的。 而且那把佩剑的剑鞘非常华丽,显然这柄剑不是作为武器,而是作为装饰品出现,是实力的体现。 因为在古代,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佩剑的,平民就不行,只有帝王,诸侯,贵族和武士可以,展示了一种象征意义。 另外佩剑不同,也能显示阶级等级的高低。剑身越长,地位越高。 高闯现在佩戴的这柄剑,就是只有帝王才可以用的。不仅是华丽,就连剑身都带着那样一种尊贵和威严的感觉。 他本来就身高腿长,身材比例绝佳,大带,蹀躞和长剑,以及脚下一双黑色羊皮靴子,更增加了他的挺拔度。 195 男人帮你打小三 帅吗? 帅字已经不足以形容,世界上应该有一个字比帅字还帅的,让人挪不开眼的那种。 明明是个男人,因为常年征战,皮肤略黑,跟细皮嫩肉完全不搭界,五官深邃而英气十足,却在这场中,成为绝世美人一样的注目焦点。 别人都黯然失色了吧。 肖绛深吸了一口气,让略快的心跳尽量平缓。 高闯好像刻意打扮过,自从他们认识,他还从来没这样过。 这是什么意思?打算用美男计吗?! 她得说,突然之间这样,好像效果不错…… 现在她都感谢白芍药了,若不是这个搅局的女人,搞不好高闯一计就成功。 毕竟他的外形是他最喜欢的那一款浓颜系,性格有是不由自主让她产生崇拜和信任的。 何况待在他的身边,安全感十足。 让女人沦陷的条件,高闯都完全具备了。 若非他有了好几个女人,肖绛现在就可以投降。 再看旁边的人白芍药,已经心驰神迷,摆出一副娇怯怯的,她自认为最美的姿态,盈盈一拜,瞬间就忘记刚才是谁喝止的她。 高闯大步如风,很快走近。 他今天还真是刻意打扮了下,满意的在肖绛的眼中看到了惊艳。 可是,旁边那个碍眼的是怎么回事?他那王妃看了这个女人一眼,好像立即就清醒了。 他想让她继续迷糊下去呀。 越迷糊越好! “你在这里干什么?”掌握眼睛看到“罪魁祸首”,不禁皱了眉。 毕竟是燕北王,本来就威严,格外严肃的时候就有点怕人。 白芍药连忙低下头,心里有点发慌,可嘴上的瞎话却还是顺畅无比的说了出来,“妾……妾身身刚讨了王妃的主意,王妃要带着妾身一起去别庄,随行伺候。” 高闯很有点不爽的目光扫了过来。 肖绛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本来觉得有这么根漂亮的搅屎棍在,大约她和高闯之间不独处,也就不那么尴尬,还蛮不错的。可是这一位的瞎话张嘴就来,简直是个撒谎精,让她实在不愿意与之相处。 所以她瞪大眼睛,又用力眨了眨,表面根本没这回事儿。 看到高闯紧绷的面色略微有点放松,就知道没有误会她的意思。 “回去吧。”他干脆利落。 白芍药猛地抬头,“可是王妃……” “本王不允许。”高闯越过白芍药,根本无视她那玲珑的身段和漂亮的装扮。 到马车跟前的时候,忽然伸出双手,握住肖绛的腰,轻轻把她举起来。 那速度快到…… 肖绛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人已经上了马车。 紧接着高闯长腿一迈,也上了马车,同时亲自掀起了车帘。 这时候两人离得已经相当近了,肖绛若不动弹,就必然会撞到一起。下意识中,只能弯身进了车厢。 再下一秒,本来宽大的车厢变得逼仄拥挤,因为高闯也进来了。 这变化,怎么如此突然?! 她是谁?她在哪儿?发生了什么事? 车厢内部的装饰和外部一样朴实无华,但是带着一种极简主义的尊贵感。 座椅本来可以并排坐着四个人都不很挤,可高闯却偏偏坐在中间位置上,还是双腿岔开的大马金刀般的姿势,把肖绛挤在一个角落,动也不敢动。 因为如果动,肢体接触就避免不了。 “王上……王上……”就听见车厢外,白芍药还在期期艾艾的叫着,“您就带妾身去嘛,妾身真的会好好伺候王妃,不惹麻烦的。” 都这样被拒绝了,仍然不死心,白芍院不只是脸皮还挺厚的,不,简直是把面皮扔到地上,让人踩,其实内心也很坚韧啊。外表看着是个柔弱的美人,却有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儿。 牛皮糖这种东西真的挺麻烦的。 有那么一刻,肖绛甚至同情其高闯来。 可高闯却无情,而且没有片刻犹豫,“千牵,白氏被禁足一个月,不得走出自己的院子半步。” 艾玛好狠。 肖绛缩了缩脖子,可心里却感觉极度舒适。 对这种不管真的假的白莲花,简单粗暴真的是一种最好的方式。但凡留一点可能,对方就会打蛇随棍上,那真是没完没了了。 打小三有什么爽的? 男人帮你打小三才是爽! 咦,她这个思路有点不对啊,她一定是犯糊涂了。 肖绛甩了甩头,但是因为挤在角落里,用力又大了些,脑门直接撞向了车厢板。幸好高闯反应快,伸手一挡,她的头就落在那温暖的掌心里。 “小心些。”浑厚的声音响起,低沉着,迂回着,带着从胸腔里慢慢散发出来的温柔,跟刚才那冷硬且不容置疑的声音简直像是两个人发出的。 而她的表情没有一分一毫逃过高闯的眼睛。 这个女人,难道不知道自己很不擅长掩饰内心想法吗?但是……这样一会儿呆头呆脑,一会儿紧张兮兮,一会儿又懊恼的样子,还真是怪可爱的。 高闯有点想笑。 却不知道肖绛很会伪装,演戏的时候可以瞬间戏精附体,只是不在他面前才会经常发呆而已。 “王上!王上您就带上妾身吧!妾身包管不会惹麻烦的。妾身来燕北也已经很久了,还没有去过王府以外的地方。你和王妃就把妾身当成一个丫头,粗使的丫头也好。让妾身见识一也燕北的大好风光,你好随身伺候王上和王妃呀!王妃身边的丫头太少,怕是不够使唤的。王上……” 外头的白芍药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一通嘤嘤嘤。 妾身妾身的叫,恐怕别人不知道她是高闯的妾室。 但不得不说,人家连哭哭啼啼都带着节奏感,可惜高闯显然是烦得很了。 “聒噪。”这是他对那番莺啼燕语的评价。 随即又冷了声音,“千牵,什么时候本王的命令要说第二遍了?” 他根本不理白芍药,直接吩咐自己的贴身小厮,“如果白氏想要在院子里多留一个月,可以成全!” 外头的声音戛然而止,也不知道白芍药被吓到了,还是千牵使了什么手段让她禁声,反正高闯的话就像一把大剪刀,把嘤嘤怪的哭求蓦然从中间剪断。 随后他敲了敲车厢壁,车夫得了信号,立即驾驭马车,缓缓离开原地。 196 岁月静好 “那什么……我的丫头还没跟上……”肖绛连忙道。 “后面有马车,放心。”高闯收回托着肖绛额头的手,舒服的向后斜了斜身子,倚在软软的靠垫上说。 但是您老人家倒是往旁边挪一挪呀,那边那么大地方呢,非要挤着吗? 肖绛的身子仍然僵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的,适当的,在极小的范围内改变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更舒服一些。 再看旁边的高闯,山石一样岿然不动,而且开始闭目养神了。 那肢体语言很明确:本王是不会动的,你自己想办法吧。 肖绛对着高闯那英俊无比的侧脸做出咬牙切齿的样子,表达不满。但她怂的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除此之外,半点动静也不敢发出。调整了半天,终于调整出一个还算可以接受的姿态,安心坐下来。 能怎么办呢? 算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而且这个男人好像是一个恒定的热源,就算身体没有贴紧,但他不断散发着热力,害得肖绛感觉有点热,脖子下面都出了些微汗。 而她的一举一动自认为没被发觉,其实高闯从微眯的眼睛下面,睫毛根下面都看得一清二楚,心里不禁觉得好笑。 这个女人像一条虫那边在那边挪啊挪,还给他做鬼脸。哈哈,第一次知道虫也这么可爱的。 这衣裳选的也好,回头得让霓裳赏一赏那两个叫阿泠和阿离的丫头。 肖绛今天穿了葱绿的斜襟袄裙,下面是同样色的伞面撒裙,脚上一双粉色的缎面小靴子。半长不短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小啾啾,并没有带什么贵重的珠宝饰,只几个珍珠头花点缀其间。 衣服的襟口袖口和下摆都绣了黄色的迎春花,鞋面上却是绣的绿萼梅,都是半开未开的花骨朵状。 肖绛本来就略清瘦,但眼神闪亮,笑意盈盈,整个人生机勃勃的,加上最近气色也好,看起来就像一小根青葱。 不,因为有点鲜黄色点缀,其实更像是顶花带刺的小嫩黄瓜。 水灵灵清脆脆的,让人想咬一口。 一定很甜…… 幸好高闯的这番内心活动没有被肖绛听见,不然她得内心怒吼。 直男! 武夫! 把女人形容为小葱就够可以了,哪有把女人形容成黄瓜的?!真是很没有学问!词汇量匮乏!真是一丁点儿也不浪漫,只会打仗! 而且,他居然穷到连打赏都要靠练霓裳,简直太凑表脸了! 用小老婆的钱讨好大老婆的丫头,只有一个字可以形容这种事情:渣! 四个字:渣到家了! 幸好没有反过来,用大老婆的钱讨好小老婆的丫头。 就这么着,车轮辘辘,车声粼粼,就在两人各怀心思中,马车渐渐驶离了燕北王府,向城外走去。 刚开始的时候肖绛还能保持警惕的状态,但是昨天晚上因为今天的出行,她翻来覆去的一夜胡思乱想,都没好好睡过。今天早上,又被阿泠和阿离强行拉起来,起个大早,就为了好好打扮,实在困倦的很。 而且这些日子她忙得脚不沾地,虽然身体保养不错,情绪好,导致了精神也好,但终究积压了疲倦。提着这口气的时候还不觉得,如今略放松,就感觉整个身子被掏空似的,坚持没多一会儿,就迷迷瞪瞪的睡着了。 她曾经在清醒的时候无数次的提醒自己,要和高闯保持距离。因为这个男人就是她喜欢的类型,不管是外貌,气质还是性格。她害怕自己会沦陷,因为这个男人同时还有复杂的婚姻关系。 就算她坚持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理念能够得到高闯的认同和接受,对于古代女性而言,除非是自己非常愿意,否则不管是和离还是休弃,都是极端的侮辱和伤害。 哪怕对方是小魏氏和白芍药,肖绛也不愿意做这样的事情。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别人为难她是没品,难道她也要做这么没品的事吗? 何况还有练霓裳,那是她的朋友!经过很多的接触和共事,现在两人彼此欣赏,已经成为真正的朋友了。 抢朋友的男人,她成什么了? 不管再怎么喜欢,她也不要这样做! 所以她只能控制自己的感情,让自己千万不要陷进去,万一失败的话……万一理智不能战胜真正的感情,那她就要把一切都埋葬在心里…… 没有既成事实,就没有伤害。 一切她都想的很明白,只是有些事,她其实并不明白。 此时,恰巧这时候马车拐了个弯,睡得迷迷糊糊的肖绛,身子不由自主地倒向了高闯。 从她变得平稳而略沉的呼吸中,高闯就知道她睡着了,因而早有准备。所以她身子一歪,高闯就抬起手臂,让她整个人都滑靠到自个儿的胸口上。 那一瞬间,他的心脏砰的一跳,那样的猛烈,好像要冲出胸膛似的。哪怕这是他早就设计好的,准备好的。 他甚至担心那心跳声音太大了,会把这女的给吓醒。 幸好肖绛的睡品非常不好,一看就属于那种睡着了就轻易叫不醒的类型,根本对睡着之后的事情没反应。 高闯略等了等,发现肖绛还睡着,悄悄的嘘一口气,然后就尝试性的往旁边挪动身体。 而他一动,依偎在着他的肖绛也跟着动,如影随形那样紧紧贴着,令高闯格外满意。 于是他慢慢从座位中间移到另一侧,让肖绛也跟着移过来,然后又轻轻抬起她垂下的腿,让她整个人舒舒服服的侧躺着,枕着他的大腿。 做完这一切,他又嘘了口气,只感觉额头冒汗,就算面临最艰苦的战争时也没这么紧张过。 凝视着自己腿上的睡颜,他的心变得异常柔软而平静。 对燕北肩负的责任,自己身为王者的野心,从小到大所经历着生死关,在面对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忽然都遥远得模糊起来,仿佛不那么重要了。他情不自禁的伸手摸了摸那触感良好的面颊,又轻轻把那几朵珠花拿掉,生怕她硌到。 岁月静好什么的,不外如此。 拼命努力奋斗之后所要的,也不外如此。 197 开马车不是开车吗 肖绛是中午时分醒的。 她只觉得睡得温暖又舒服,“枕头”也很柔软。 睁眼看了半天,还伸了个懒腰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还在车厢里。然后发现自己是枕着高爽的大腿睡着的,而且另一只手还搭在人家另一条大腿上。 要命的事,因为她觉得软和又有弹性,刚才还顺手捏了两把! 僵硬的转过脖颈,仰面朝天,正看到高闯向下俯视的俊脸。 下意识中,她猛然弹奏而起,要不是因为高闯恰到好处的拉了一把,她的脑袋能撞上车顶。 “王上,对不住对不住!”她连忙道,尴尬又慌乱,“也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真的很失礼呀!还好,没有睡到流口水,没有弄脏人家的裤子。 “嗯,睡得还挺香的。”高闯无意识的轻轻拍了拍腿,因为都被压麻了。 又怕耽误她睡觉,一动不敢动来着,现在也有点腰酸背疼,比急行军还累。 情不自禁再看了肖绛一眼。 真是个奇怪的女人,不管吃饭睡觉都那么香,而且特别有感染力,让旁人也感同身受。对于让自己舒舒服服的这件事上来说,她真的很有天赋。 “王上快别说了,伤自尊了。”肖绛垂下头。 真是太丢脸了呀。 而且完全违背自己设定的界限,这幸好是在车里,如果是在床上,估计她会像八爪一样的扒着人家不松手呢。 这可怎么得了?! “其实也怪王上。”她低声咕哝了句,为了掩饰尴尬而祸水东引,“我本来以为王上会骑马的。” “想骑马吗?回头本王教你。”高闯话题延伸。 我会骑马!虽然骑的不太好! 肖绛差点冲口而出,幸好忍住了。 高闯见她低着头,雪白的耳根子和后脖子都泛着淡淡的粉色,显然是窘迫的很了,也不想再逗他,转了话题道,“既然醒了就下车吧。” “到地方了吗?”肖绛一愣。 从车帘透进的那点天色看,还亮的很呢,不是说差不多要一整天吗? “刚到中途,但车马人都需要休息。”高闯故意凑近了一些,近到如果肖绛抬头两人就会撞到额头那样。 “他们在正埋锅做饭,你是要下去松泛松泛呢,还是就跟本王窝在这里说话儿,一会儿让他们送了饭菜上来?” 肖绛感觉到高闯的凑近,确实不敢抬头。 但暗骂:死古代封建帝王男!你厉害。 想我一个现代女,能怕你这种规格的调xi吗?真是,见过的世面多了。曾经的海王,都被我一脚踢得远远的。这不就是怕感情沦陷,才有所忌惮吗。 哼,你就是吃定我! 心里想着,嘴上却毕恭毕敬,甚至含羞带怯地小声说,“我还是下马车走走吧,王上请随意。” 在车上坐了一上午,即便她提醒自己,古代的时候外在外旅游不方便,只吃了一点东西,也都不敢喝水,这时候需要清空一下了。 “那就一起去走走。”结果高闯却说,然后还没有等她反应过来,就率先钻出了车厢,还没忘记拉着她的手。 肖绛一切都是被动的,因为她从来没想过这样高傲和冷漠的男人突然变得主动起来,居然令她反应不过来,而且还做的那么自然。 还没恋爱,就有点老夫老妻的感觉了…… 因为高闯跳下马车之后,众目睽睽之下再次双手握着她的腰,把她轻轻举了下来。 那亲昵,也是那般的自然。 行,就只当自己是战略物资了,所以才被这位战神同学如此看重。 肖绛真是无奈了,幸好一抬眼就看到阿泠和阿离站在不远处,连忙不着痕迹的甩掉了高闯的手,快步走了过去。 “能不能找个地方方便一下?”她低声问。 阿泠和阿离看到她的面颊还有点微微的酡红,也不知道车厢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见到王上那样温柔体贴的样子,心里又替肖绛高兴,又有点忐忑。 “早就准备好了。”阿离体贴的同样低声说,然后扶着肖绛向远处走。 就是野外如厕呗! 肖绛有点头大,尽管在野外生存训练的时候也有过这个时段,可是现在穿成这样真的有点不习惯啊。 走出几丈,又忍不住回头看。 幸好高闯在野外行军惯了的,很明显知道这种情形是怎么回事儿,人没有跟过来,眼神也没有。 肖绛就舒了口气。 只走出了好远,绕过一个小小的山坳,才在几棵野树之间发现了用布幔围起来的一块地方。 钻进去一看,居然有马桶的。旁边的一个篮子里还放着纸,熏香,一些熟悉的东西。在旁边还有一个小水桶的清水,旁边搭着干净的布巾。 不管多么贫穷节俭,毕竟是一国之主出巡,这点享受还是有的,倒是比她在现代进行野外生存训练时的条件好很多,更是这时代的普通百姓没法比的。 排空了肚子,又洗了手,肖绛钻了出来。 阿离就近守着,阿泠站在不远处四处张望,有点望风的样子。 “我给王妃梳梳头吧,您的头发都滚乱了呢。”阿离好心好意地说。 肖绛张了张嘴,好些话就堵在胸口说不出来。 是她想多了吧,人家阿离必定没有其他意思,可是为什么用了个“滚”字? 她睡觉不老实,可能确实滚来着。 但是这个滚可不是那个滚,不是滚床单的滚。 车夫就在外头,怎么会这么不避讳? 啊呸!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她脑子都在想些什么呀。难不成车夫不在外头,她就会扑倒高闯咋地?!不是说好保持距离的吗? 可是怎么?开马车不是开车吗?!都什么乱七八糟思维啊。 “您坐在那块石头上吧,不然您比我个子高,会扯到头皮的。”阿离见肖绛站在那里神色变换,可是却没有说话,不仅也是有点纳闷。 淡定淡定! 肖绛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该有的不该有的想法都赶出了脑海。 她直觉危险临近,但是怕也没有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关键她要找把好自己的舵! 199 您说的都对 傍晚时分,车队如预计那样到达了山庄。 燕北王出巡,仪仗自然是少不得的。但自从出了胜京城,那些啰嗦零碎的东西就收了起来,也算是轻装简行,所以速度真不算慢。 不过坐了一天的马车,肖绛这身子骨还是有点撑不住,累得要拖着步子走。 因为生怕高闯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抱着她,就像上回她被绑架走之后,高闯把她救过来那样。于是只能咬着牙,坚持自己走进了山庄。 高闯非常体贴,并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叫阿泠阿离陪着肖绛回到已经准备好的住处,连饭菜也给送到房间里。 温暖干爽的房间,热水热茶,热乎乎的饭菜,都提前准备的妥妥当当。 肖绛疲倦胜一切,完全没有精力多想,吃完饭洗完澡就上床睡觉。 不过这身子到底年轻,恢复能力强,第二天一早就又生龙活虎的。 “王上叫人来吩咐了,让您先喝这一小碗甜米粥垫垫肚子,回头到那边去和王上一起去用早饭。”梳洗完毕,阿离一边给肖绛梳头一边说。 肖绛头发还短,梳起来很方便。 “还有啊,王妃昨天早上别在头上的珠花落在王上那里了,今早儿也给送了来。不过少了一只蝴蝶样式的,怕是路上颠簸丢了,奴婢也不好问。”阿离又说。 肖绛正在往脸上涂面脂的手就顿了顿。 昨天中午的时候,她就发现珠花不见了,猜想要么是睡得昏天黑地的时候掉在车厢里,要么就是高闯拿去了。 其实丢一只倒也没什么,就是感觉有点奇怪…… 而且她当时上车的时候,头上戴的什么,估计很多人都看到。可是和王上闷在车厢里一上午,头发就不见了,不知道那些人会怎么猜测。 转念一想,爱咋咋吧。 她还能控制别人的思想怎么样? 她从前不是一个瞻前顾后的性子,现在却顾虑多多,实在因为环境的变化而使自己也产生了变化,以至于变得都不像她了。 可她不想这样! 她要做原来那个我行我素的肖绛,内心勇猛的肖绛,只要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良心,不伤害其他人就可以了。 管那么多干嘛? 想通了,倒也没什么所谓,耸了耸肩,也不接阿离的话。 阿离见她这样,自然就不再多说。 那边阿泠已经端了一碗粥来,不凉不热的刚刚好。只是因为那个碗实在是很小,只有小孩的拳头大,肖绛一饮而尽,只觉得甜丝丝还挺好喝的。 随后抹抹嘴,放下碗,就带着阿泠到高闯那里去了。 昨晚到达的时候虽然很疲惫,但是整体的地形还是注意到了。托那超强记忆的福,只要定下神,就好像一切都很熟悉似的。 正如高闯所说,这个山庄四面环山,但靠近他们来的路上的那一侧,两座山脉交错,之间出现了一个豁口,能容数辆马车并行,而且地势很平坦。 这样一来,出入就很方便。 然而在入口的两侧,山坡的坡度不大,但怪石嶙峋,特别适于做埋伏。倘若在几个关键点布下守卫或者兵员,就算得上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果然是易守难攻之地。 另三面山,都很陡峭险峻,似乎从地上生生拔起来似的,简直就是天然的屏障。而且光秃秃的,有人上去就很难隐蔽。 肖绛虽然不懂地质学,但去九寨沟旅行过。这片山的情形,应该是不容易有滚石和泥石流的。 就在山谷围绕着中央,有一座小小的庄园。 这样的庄园如果放在武国越国,放在文人雅士的眼里,根本就不会被多看一眼,因为毫无雅致和园林之趣,倒像是修行之人的隐居之所。 庄园建的横平竖直,就是一个三进的四合院一样的地方, 同样是强烈的北方建筑风格。高墙明瓦,简洁而疏阔。 山脉所环绕的空地非常大,庄园就建在无比正的正中央,四周大片的空地都能跑马。 所以,其实就算有滚石一类的地质灾害,庄园面临的风险也不大,除非整座山都塌了。 庄园附近的植被很少,花草绝迹,树木几乎没有。 如果说这个地方是高闯散心玩乐的地方,只能说他太军旅风了。这就像一个特殊的军营,而且还是培养暗卫的那种秘密基地。 肖绛不禁暗中叹息:这个男人真是缺少娱乐,前半辈子都活得紧绷绷啊。 一点也不会寻找快乐。 不过庄园里的人员配置还不错,不知道是高闯临时调配的,还是本来就驻扎在这里。 她住在整个庄园第三进的正屋,高闯住在第二进的正屋,沿着由角门连接的风雨长廊能直达。只不过院子空旷又大,倒也走了一段时间。 所以那碗粥很快就消化下去了。 她觉得自己今天起的蛮早,但高闯是一个自律到可怕的人。 不管春夏秋冬,只要不是正在打仗,只要没有伤到起不了床,他都是天不亮就起,先是打一趟拳,练练兵器,随即就洗个冷水澡再吃早餐。 他那简陋朴素的,像个农家汉子般的早餐。 雷打不动。 但因为庄园周围的空地颇大,春日早上的山间空气又好,今天早上他出去骑了个马,而且用的时间稍长。肖绛来的时候,他也才到。 “看样子这几天天气会不错。”高闯一边接过千牵递过来的、拧干净热水的布巾,快速抹了抹头脸,又擦了手之后说,“明天早上我带你去骑马。” “谢王上。”肖绛连忙说,“不过咱们来庄子里是要看看适合不适合作为药厂的,还是先办正事要紧。” “不走一走看一看,哪怕此地一目了然,也是不行了吧。”高闯说得一本正经,怎么看怎么像公事公办,让人家没法反驳,“而且要做药厂,恐怕要多盖几处房子,具体方位啊,风向啊,供水呀,守卫啊什么的,还是要研究一下。” 好吧,您说的都对…… 肖绛只得点头。 高闯就愉快地坐到椅子上,吩咐千牵快摆饭,“吃完了,有些人你要认识一下。”他对肖绛说。 肖绛感觉有点压力了,似乎高闯要把这个地方彻底丢给她。 这地方不管怎么样都是高闯的私密之地,却给了她…… 200 突如其来的吻 高闯让肖绛见的人,是四个老兵。 年纪都有三十多奔四十,在这个年代算是中年男人。但如果在现代的话,还是年富力强的生力军。 不出肖绛佐料,这四个人都有伤残。 一个瞎了一只眼;一个缺了整只右臂;一个短了一条脚,要拄着拐杖;最后一个,更是坐在一个小板车上,被人推来的,双腿不良于行。 他们一个个虽然面色阴郁,但是目有精光,身板看起来很强悍,还带着不能消散的杀气。 显然他们不能再上战场打仗,但是又不愿意归隐田园。大约是有不小的军功在身,所以还留在军中,毕竟身上还能穿着军服。不过高闯不想养残了他们,这才找点事情给他们做。 但是肖绛觉得,高闯不会做不负责任的决定。 这几个人必然有些能力,至少由他们守卫此处山庄的话,必然是绰绰有余的。 她来自现代,意识文明,当然绝不会看不起残障人士。她觉得每个人都可以发光,哪怕是有缺陷的时候。 所以在见到这四个人的时候,她坦然而敬佩的点了点头。 没有惊讶,没有害怕,更没有轻视。 只是这四个人对她的态度有点一言难尽,看起来像桀骜不驯,可是又没表现出什么失礼。 军中的规矩,一丝不苟。 “他们跟随我多年,很有些本事,现在虽然还是我麾下,但拨给你用。至于如何使用安排,你自己做主。”高闯认真地对肖绛说,“他们手下还有十几个老兵以及……家眷。” 见肖绛愣了愣,就解释道,“大部分是女军营的,也是他们其中某些人的妻子,还有没成年的孩子。其中没有参过军的,就在庄子里做活。” 肖绛明白了,就是十几对军中夫妻。 男的全是老兵出身,女的……打过仗的当兵使,没打过仗的做仆妇,孩子可以做小厮丫鬟。 而且说划拨给她用,却并没有说留在山庄,所以有点像陪嫁的几房家人那种。 这是暂时给她用呢?还是开始让她培养自己的人脉和势力? 不过照肖绛看,有本事的人都不会轻易驯服。而这些人显然不怎么服她,用起来未必顺手。 可她毕竟没有自己的手下,现在高闯给了她。至于怎么用,能不能用,要看她自己的能力了。 所以,不必急于一时。 “谢王上。”她大大方方的,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愿意的样子,“不过关于药厂的事儿我心里有了个谱,现在先回去画个图,呈给王上看看。” 又对那四个人说,“几位大叔舟车劳顿,不如先安置了,以后的事儿再说。” 大叔?! 她用了这个称呼显得既亲切又尊重,但态度不卑不亢的。一个女人,完全没有被对方散发出的气势震慑到,就像平常为人处事那般。更没有把终于可以构建自己人脉的惊喜写在脸上,就这样淡淡的。 高闯心中赞许,对她点了点头,“去吧。” 当着底下人的面,她当然不会像平时那么随意,于是对高闯行了个礼,又对几个人再点了点头,起身出去了。 “王上……”肖绛一走,坐在板车上那个人先开了口。 高闯却摆摆手,阻止他说下去,只一句话,“你们记着,以后王妃的话就是本王的话,王妃的命令就是本王的命令。和在战场上一样,军纪也一样。 “是!”那四个人闻言就快速地交换了个眼色,异口同声的道。 不管多郁闷,但如王亲临,军纪,战场,这些话已经很明白了。 打仗的时候,不管是什么样的命令,哪怕是荒唐的,哪怕明知道冲上是去送死的,也要坚定不移的执行。 “王妃说让你们先去安置,你们这就去找千牵,他会安排。”高闯缓和了声音,“你们都是有功绩的人,本王相信,往后也会做得很好。去吧。” 那几个人的眼睛就闪了闪,行了军礼,依次退了出去。 高闯按了按眉心,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会不会给那个女的增添压力和烦恼。 但是,他说不定很快就要离开胜京,也不知多久才能回来。不能留在她身边的话,万一有什么状况,他来不及回首相助,就必须有可靠的人手。 只凭着老郭和练霓裳,恐怕有点不够…… 他在战场上长大,拼杀,在生死关上不知走了几个来回,最信任的还是手下的兵。 可把兵员分给女人,燕北没有先例,这么做也会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 而这些人在战场上受了重伤,无法再回到编制中,不过能力却是足够,又不显眼,是最合适的人选。 “小妖精,希望你这次还是会给本王惊喜。”望着窗外的春色,高闯低声自言自语了句。 事有先后,那边的肖绛却并没有为这件事打乱心绪,回到自己的住处后,兴兴头头的拿了笔,一连串吩咐阿泠快点磨磨,认真画了起来。 山谷很大,地势异常平坦,唯一的水源是从一座山脉中划过的溪流。因为地势的关系,若有人想搞破坏也很难污染水源,可惜离的有点远,需要引流。 要建药厂,而且是大规模的,各种厂房,菌株培养室,提纯的地方,储存的仓库等等,都需要单独建造。还有各项人员的住处,衣食住行,物流的运作等等都要安排。 所以肖绛现在才了解,想要建个工厂,做好统筹工作也不容易。 她一直写写画画的直到中午,才按了按酸痛的肩膀和脖颈,从桌边站了起来。 恰巧这时,门外一个人走了进屋。 因为身材高大,遮住了从那边而来的阳光,不可忽视的身影直接笼罩住肖绛。 阿泠本来在身边伺候的,见状立即退了出去,到厨房那边去帮忙。 到了饭点儿,王上来了,只怕要一起吃饭的,她去帮着阿离。 而肖绛看到高闯,因为刚完成了一件基础工作,心情非常愉快,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王上,我把第一期的图纸画好了哦。”她举着纸,献宝似的对高闯走了过去,“哎呀我怎么这么聪明啊,求夸奖。” 她无意中撒了个娇,而那仰着的头,那笑容,比午时的阳光还要灿烂明亮。 春光正好,空气微醺。 这一切都令高闯意识有点迷糊,觉得眼前这个人又香又软。 于是他鬼使神差的伸出手,没接图纸。而是低下了头…… 吻,就是这么突如其来。 (第二卷完) 201 亲了完了晚了 肖绛记起在现代时看到的一本书,叫做摩菲定律。 里面有一条就是:事情一定不会向你预计的那个方向发展。 现在她深有体会。 不管做了多少心理建设,准备了多少套路,可事情就是这样突如其来,而且必然会拐向从没有想到过的死角。 命运就像一个顽童,太喜欢开玩笑了。 他就要打你个措手不及,而且出乎预料。然后暗搓搓的躲在一边,得意而且恶劣的发笑。 就像这一刻,肖绛就瞬间石化。 如遭雷击什么的,已经不足以形容此时的感觉。 她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或者说是中了高闯直接发给她的魔咒。直到那微凉而柔软的唇坚定的印到她的唇之上,她都没有意识到过,感情的事容易脱轨。 真正的感情,是不受控制的。 也是没有理智可言的。 初吻啊,两辈子以来的第一个吻…… 而且活了两辈子,古今不同时空的两辈子,她从来没有被电流击中过。 但是这一秒,她中招了。 那道电流又像爆起的一朵烟花,从两人嘴唇相接的地方瞬间扩散开,那样迅速却又那样灿烂。明明是美丽的东西,却又像浪潮那样坚不可催。 电击,麻,热,虚软,各种混乱的感觉就这样乱七八糟的交杂在一起。仿佛一头小小的野兽,冲撞着肖绛的身体和意识,完全把她打败了,让她不仅没有还手之力,连招架之功也没有。 哪怕这个突然而坚决的吻只持续了数秒,并没有深入,却仍然让她的思考能力和理智仿佛黄油,很快就融化。 直到高闯又突然放开她,她仍然并不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一刻是不是真实的。 “什么要拿给我看?”忽然一道声音响起。 语气淡淡的,甚至有点冷,而且带着一种机械的命令感。 可是,那本来浑厚好听的的声音,仿佛是从胸腔的深处,像潮水一般涌上来的。而且带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甚至不易觉察的情绪,令那声音变成了丝滑的黑巧克力般,分外的浓郁,隐约着苦涩的甜。 肖绛仍然没有缓过神儿,眼神下意识的瞄向地面。 就见她辛辛苦苦画的那些建筑布局图,不知何时已经飘到了地上,上头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就仿佛此时此刻她的心情,杂乱而没有头绪。 她再度抬起头,看向高闯,真的有点不确定这是现实吗?是不是她做了什么梦?最近和高闯接触的太频繁,最确实也做了点奇奇怪怪的梦…… 醒了之后都不好意思回想的那种,假装忘记了那种。 而她这茫然的样子带着一股莫名的纯真,因为骤然的压力令嘴唇更加红润和干燥,之后又因失压而苍白。当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嘴唇又从微张的状态变成紧紧抿着,又咬住,无意中更加诱祸。 高闯的喉头滚动,悄悄吸了吸气,努力控制自己。 不是决定慢慢来的吗?怎么会这样莽撞! 这个女的诡计多端,做的事让人防不胜防,惹毛了她真的会跑的。她之前一直刻意保持距离,他怎么会不明白?这已经表明不会轻易接受了,哪怕二人名分已定。 况且老郭一直说她是妖精化身,万一真走了,他忽然有一种抓不到她的感觉, 有点慌…… 所以他笨拙的想回到正事上,指了指地面,“不是说画好了图吗?” 肖绛哦了一声,立即蹲下去捡了一张纸。 动作太突然了,气血翻涌,眼前不禁有点发黑。但很快就恢复了,连带着她那似乎被打散了的思绪和理智。 高闯亲她了! 没有任何征兆,亲了! 没有拉小手,没有搂小腰,没有过渡,没有暗示,就直接亲了! 这是军旅中人的方式吗?!这是钢铁直男的方式吗?!这是帝王的方式吗?! 而他这是什么意思呢? 一时意动?宣誓主权?毕竟名分在啊!还是有了什么不该有的想法…… 不行,她需要跟这个男人好好谈谈,清楚而完整的表达自己的意思。 不能当鸵鸟了,不能再拖下去,不能再模棱两可因为那意味着暧mei,这样真的容易出问题的! 不只是高闯,她自己也会有问题的。 就像这个吻,她居然晕晕乎乎,心里隐约还有点甜蜜和渴望…… 必须!立刻!马上!快刀斩乱麻! “王上……”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几张纸捡起来,然后站起身面对。 说是面对,却没敢望向对方的眼睛。 而且这声音怎么回事?软软糯糯,好像撒娇。 “我……那什么……我觉得王上……要不咱……好多事儿我觉得咱们得谈一谈……”话说的吱吱呜呜,两根手指捏着那几张纸,无意识的捻来捻去。 高闯垂下头。 因为捡那几张纸的缘故,因为两人之间的距离是有点近的。于是他只看到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因为头发还短,只在脑后梳了一个小啾啾,分外可爱。 他清清喉咙,袖中的手也握成拳头,才能忍住没去摸摸那发顶。 “这张图我先看看,有什么事再商量。”他说,很想尽快摆脱这种紧绷绷又似乎气息乱窜的感觉。 同时,伸手想把那几张纸抽过来,否则都会被那两只小手揉烂了。 可是肖绛却捏的紧,两下里用力,纸张唰的被撕成了两半。 两人都是一怔。 而那声音让肖绛的心又清醒了一些,她知道事不宜迟,最好趁热打铁,不然这种话题往后很难提起。 一咬牙,终于能正视面前的男人,却没料到目光又撞进对方的眸子里。 她感觉自己好像站在泥泞之中,根本拔不出脚。 完了。 晚了。 她心里绝望的想。 而且他们的目光奇异地挪不开。 据现代的心理学研究显示,男女之间如果对视超过多少秒,不是会笑出来就是会亲上去。 她觉得他们不会笑的,但是再亲就真的无法回头了! 她从来没有觉得,这种时候也有千钧一发的感觉。 可就在千钧一发的时候,救星到了! 门外传来千牵的声音,“王上,有密报。” 202 吵架了 高闯唔了声。 随即伸手把肖绛手中那撕成一半的纸也拿了过来,胡乱折了折,转身就走。 仍然是龙行虎步,脊背挺直,看起来气势十足。 可莫名其妙的,肖绛就觉得他有一种仓皇逃离的感觉。 这不可笑吗? 燕北王啊。 而且是他突然亲上来的呀。 他跑个屁呀。 照古装电视剧那样,不是应该她捂着脸,羞羞的跑开吗? 但从这一点上看,高闯这个行为不是预谋,真的只是一时冲动而已,不知道是什么环境和条件刺激到他。 可难道这样,她就应该放松警惕吗? 事情出了,关系和往常必定不一样,也不能很自然的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肖绛转个身,跑到里屋去照镜子。 尽管古代的铜镜不管打磨的多么光滑,也不比现代的水银镜子清楚,可她仍然看到了自己红晕的脸。 似乎高闯的面颊上刚才也有一点可疑的红…… 他成年累月奔波在战场上,自然不是那种面白如玉的才子型,也不是小白脸儿。好在也没有像祝飞那样黑漆漆的,所以脸色的变化还是看的出来。 他为什么害羞?之后还跑了。 难不成他还是个纯洁的男人,所以没经验?! 肖绛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又觉得不可能。 在古代,别说帝王之家。就是普通大户人家,男子长到十四五岁的时候,都会派遣教导人事的丫头。 古代人本来结婚就早,通人事会更早的。 再说高闯是带兵的,那些当兵的在尸山血海中滚过来,今日不知明日还能不能活下去,生死的刺激会让他们更加放纵。所以当兵的赌qian,票chang都是很正常的事,难道高闯没有吗? 如果高闯真的没有…… 那他们之间就是有可能的!毕竟已经不存在几女共侍一夫的事,也不存在和自己的好朋友抢男人了。 不不不,别想得太美,怎么会有这种好事?! 她不能心存侥幸,那样任由自己的情感放飞,最终她就是粉身碎骨。 肖绛猛地摇了摇头。 有点后悔刚才为什么没把阿泠和阿离留一个丫头在身边,不然就不会出这样的事情。 可是世上没有后悔药卖,关键是往后怎么解决。 她慢慢坐到床上,努力把思绪集中,想寻求解决问题的办法。可是那思绪却总是飞走,不是定格在刚才那个吻上,似乎那些感觉都没有退却,还萦绕着她周围。就是不断的在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高闯是不是没有爱过其他人?也没有过其他人?万一是真的,她不是要躲开,就是要去争取了。 可能吗?不可能吗!可能吗?不可能吗! 这种事情又没法问,要怎么才能搞清楚? 如果搞清楚了,而且结果不是她所期待的,是不是可以死心了呢?要不然到了那一步,她还是干脆偷溜吧。反正她已经存了一点银子,对这个时空也有所了解,应该可以生存。 之所以冒险,因为她没有把握,理智能战胜感情。 而之前她就明白,真正的感情,根本是理智无法战胜的。 可是她不想当三,也不想被三。 不管什么样巨大的感情,也不能违背做人的原则。 爱情伟大,也没大过天地。 可是高闯真好! 是她现代古代活了两世,所遇到的最好的男人。也可能,是她穷尽生命中所有的运气也再遇不到的绝世好男人。 向左还是向右?好像哪一边都是深渊。 肖绛陷入深深的纠结,没意识到她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坚定了。 其实真到了必须剜心的时候,她知道自己下得去手,也做得了决断。然而会很痛的,可能是终一生也没办法恢复的痛。 她不知道,离开的高闯,心里也是从来没有过的不安定。 只是高闯没有机会也没有时间在那里梳理感情和心理,因为千牵给他一封信。 他勉强定下心来,看了两遍才把那封信看明白。 旁边的千牵感觉非常意外。 燕北虽然马上论天下,王上也是长胜君王,一直在战场上,在马背上,以武力征服四方。可王上不仅会打仗,可说是文韬武略无一不精。平常无论看什么东西都是一目十行,很快就能掌握内容并果断作出决定。 这次是怎么了? 而且以他近身伺候王上多年的经验来看,王上从王妃那里出来的时候,眼神有点不对呀…… 吵架了吗? 又不像,就是感觉气息很不稳,完全失去了一个高手应有的程度,应该是心境不稳造成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哎呀真的好好奇呀。 高闯没注意到千牵内心中的八卦,微微蹙眉。 “怎么这时候到了?”他喃喃自语了声,把信收到袖中,“这人倒是有些意思,比预想中的快,还逃过了耳目。” 他负着手,踱步。 随即又仰头望了望天,不在意的轻笑了笑。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刚才那件事儿,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善后。万一那个女的跟他摊牌,他也不知道怎么处理最好。 既然要做水磨的功夫,现在有正事儿了,那就是刚刚好。 春耕在即,又要打仗了,还有粮种的问题,更要提防武国和越国借机挤压燕北本来就不宽阔的生存空间。监天局来说过,今年的年时也未必会好。燕北经历了三年的饥huang,目前要处理的事儿多如牛毛。 大事面前,儿女情长都要错后。 哪怕他心田里的种子都已经发芽,破土出一片一片,也得先压下去。 之前是他一时迷惑和意动,可燕北和局势都容不得他软弱,那个女的也分得清轻重。 这念头让他如负释重,还有一种把某些微妙而珍贵的东西紧紧护住的感觉。 就像有一尾活泼的鱼,在他心底的水池里不断跃动,要跳出来了,却让他又安放入水中,暂时不去动它。 那它,就不会跑掉。 “找人去王妃那边,看看她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他吩咐千牵,“再告诉王妃,中午饿了的话先吃点点心垫一垫,等我回来一起吃。” 顿了顿又说,“告诉她有重要的事, 嗯,就是武国那边的事情要商量。” 千牵点头应下,又见高闯手里捏着一堆碎纸向外走,赶紧跟上去。 “王上您这是……”他小心翼翼的。 看到这些碎纸,怀疑的天平真的倾向于王上和王妃产生了争执和争吵。 “我去跑会儿马。”高闯把手中的纸递到千牵的手里,“你把这个修整好,我回来要看的。” 早上才跑过马,又去?!看起来真的是吵架了。 千牵有点儿发愁地想。 203 爱的本能 非常意外的、完全不在计划之中的那个吻,令高闯感觉心里不断冒着火星。 如果不把它及时熄灭,那就会像野火一样迅速的蔓延和燃烧。 现在不是时候…… 他不断提醒自己。 内忧外患之下,何以儿女情长? 他知道肖绛并不是依赖于他人的小女子,而是可以和他并肩作战的伙伴,甚至是他的谋士,他的臂膀。可身为一个男人,却仍然不想让自己喜欢的女人过于操劳和担心。 是的,他喜欢上了那个女人,那个妖精…… 从前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似乎是很复杂又很无聊的。可是在一瞬间,就在唇齿相接的瞬间,就仿佛醍醐灌顶,他突然就懂了。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他莫名就懂了。 若是肖绛知道他心里怎么想,就会告诉他,那是因为:爱是人类的本能。 可现在高闯只想去纵马奔腾。 只有在马背上,只有感觉到山风凛冽的吹拂,只有体会到那风驰电掣般的速度,像在战场上一样拼杀出浑身的热汗,才能宣泄他胸中那股子火气。 足足整个上午,当他那匹神骏的战马,陪伴了他多少岁月的战马都气喘吁吁的时候,他才感觉内心平静了下来。 回到山庄里,洗了个冷水澡,脑海里又把那封信的内容过了一遍,就去了专门用饭的花厅。 千牵早已准备好午饭,他吩咐了等他一起吃饭的肖绛也已经到了。 经过一个上午的心理建设,旺盛的精力也发散出去了,高闯恢复了平常冷静而矜持的状态。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本来有点担心肖绛刻意回避或者主动提及上午那件事儿,却发现并没有。 这难道是证明,他她并不反感那件事吗? 或者她觉得这样做很自然,毕竟两人有名分。再或者说,事情很可能向着他所期待的那个方向发展? 对此高闯有几分高兴,当然也发觉了肖绛偷偷摸摸投向他的目光,带着强烈探寻的意味。 “本王脸上有好吃的吗?”他垂下眼睛问,隐着唇角的笑意。 肖绛闻言怔了一怔,随即摇了摇头,没有回话,继续低头啃包子。 不然,让她怎么告诉高闯,她脑袋里一直在想着高闯是不是纯洁这件事情! 只是精神纯洁,还是精神和肉体一样纯洁? 过!过!这个问题过! 肖绛拼命把这些“无聊”的想法挤出大脑,专心在吃上。 好吃啊! 肥瘦相间的猪肉馅儿,加了北地特有的大葱,在快速搅动下都出了肉浆,包裹在白白软软的面皮里,连捏出的褶子都好看…… 既然青霉素已经做了出来,小苏打必然是先一步成功出现了。 鉴于之前肖绛做的食物令燕北王身中剧毒,差点儿大行,所以把小苏打用于发酵,还是“发明者”亲身试用了好几次,让大家看到她人还全须全尾的,才得以在王府中先推广。 然后所有人惊喜的发现,以前发酵不足的面食,口感大大改善。 蒸出来的包子馒头,蓬松柔软,分外好吃。 所以这些日子来,王府内外包括这个别庄,特别喜欢做发面的食物。老郭那边也已经打算把这些低技术含量的东西先收归国有,就像盐引那样操作。 当然,先要惠及燕北百姓,然后再推广四海。 当这种容易掌握的东西被他人熟知的时候,燕北国至少先能赚上一大票了。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 千万不要小看了吃,哪怕是再微小的东西也很重要,毕竟民以食为天。 若非如此,燕北国也不会成为雇佣军之国,要靠将士们到战场上拿生命换来百姓的口粮安全。 不过要把苏打粉转卖到其他国家去,还需要一个口碑良好,而且商路通达的大商人作为合作对象。 肖绛的思维习惯性发散,这时候安静下来,就一边啃肉包子,一边仔细想着这件事儿。 旁边的高闯看她双手捧着包子,小口小口的咬着,腮帮子一鼓一鼓,就像小白兔在咬菜叶子似的,特别可爱,心不禁软了软,连带着说话的声音也放软了。 这个女人吃东西的时候很有感染力,看她吃,就觉得自己的饭也很香似的。 “武国的特使明天就到了。”他夹了个包子慢慢吃着,同时慢慢的道。 肖绛抬头,询问的意思明显。 高闯就解释,“这次,武帝赵渊并没有派有品阶的官方正使前来,而是委托了一个民间人士。说是民间,却是高门豪族出身,而且是一位大商。不过十年时间,他就把中富之家发展的武国的首富,其商路据传言,已经遍及三国以及西域和北刹之地。” 肖绛一听就来了兴趣。 她觉得,虽然她第一次出任务就光荣牺牲是一件很悲催的事情,穿越之后成为弃妇是一个更悲催的事情。但,同时老天爷也给了她最大的金手指,以及各种形式的方便,简直算是好运加成。 就比如,她想做的事情,她要找的东西,结合着现代的经验对比着这个异时空,总是能顺利实现。 现在她想要一个大商人进行商业合作,这个人就偏来了! 这简直是想打瞌睡,老天爷给递枕头啊。 “这个人是谁?”肖绛问,随后直接说出自己的要求,“王上和他谈完了正经事,能不能让我也见见他?我有一些生意上的事想要跟这样的人合作。如果王上不放心,我可以先写个策划……不,是计划书来。” 高闯摆摆手,“你要做什么事就尽管去做,不必来和我商量。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找老郭,之前不是分派给你几个人手?也可以用起来。” 肖绛的脸上立即扬起笑意。 看来,她是得到了高闯百分百的信任。想得到帝王级别的人物信任,是很难的,可是她做到了。 她用了手段,却没有用心机。 欺诈就算成功,也是一时,诚意才是长胜之道。 而且,她平生最好的运气就是遇到高闯这样高瞻远瞩,心胸宽阔,用人不拘一格,英明而又果断的人。 高闯还是那种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不会犹豫和纠结,意志更不会被他人左右。这意味着,她真的可以在这个时空大展拳脚了。 而且被毫无条件的信任,是一种很幸福的感觉呢。 204 好表哥 肖绛并不知道,自己笑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这让她就像一颗吸力巨大的磁石,牢牢吸引着高闯的注意。 所以此时的高闯小费了一番力气,才把目光挪开。 只听肖绛说,“王上信我!” “信。”高闯就平平淡淡一个字,却像在这个口头的承诺上郑重盖了帝王印章一样。 千金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的感觉。 “我必不负王上的!”肖绛放下手中的筷子,非常正式又正经的说,“我又要说那句很托大的话了:王上以国士待我,我必与国士待之。” 高闯没回话,心中却道:我以妻子待你,希望有一天你也以丈夫来待我。 肖绛见高闯不语,以为就是默认,更是高兴,“那么,王上是答应我见一见那位武国的大商喽?” “他与我谈事情的时候,你可以在场。”高闯笑笑。 什么意思?垂帘听政…… 不对不对,什么破比喻!他又不是她的儿子。 那么二圣同天,武则天和李治共同主政…… 也不对,她是想谋朝篡位,当女皇还是咋地? 那么,第一……参谋?! 肖绛纳闷了,“啊?!这可是重要朝臣才能出现的场合,我这是……哎呀我笨啊,不明白,还请王上明示!” 高闯忍不住又扬了扬唇,因为肖绛时而聪明时而糊涂。 聪明的时候诡异多端,绝对的狐狸精。 糊涂的时候,又是呆呆的。 这总是让他的心情也跟着上上下下,仿佛畅游在水中那样,虽然随着波浪起伏不定,却愉悦舒服。 “因为他不只是来见我,也是来见你的,不如一起见了吧。”望着肖绛迷惑的眼睛,高闯直说了,“毕竟他官方的身份是赵渊的秘史,但私底下的身份,却是来代替本王的‘岳父大人’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的。” 啊?! 肖绛这回是真惊了,什么情况呀? “谁呀谁呀?那人到底谁呀?”她好奇到已经顾不得勉强维持的那一点点礼仪,下意识的抓住桌边高闯的袖子问。 “楚宁人。”高闯说出一个人名,“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还是根本记不起来?” 嗡的一声,肖绛只觉得脑海里突然冲进了很多很多东西。仿佛一道道白光交错着,让她觉得明明有很很多过去的画面,却一时看不清楚。 她继承了肖十三娘的身体,虽然灵魂完完全全是她肖绛自己的,可是很神奇的留下了很多原主的记忆和感觉。 只是那些东西又仿佛尘封在书架上的书籍,不去翻阅和触碰,就好像与她无关。可一旦打开,那些记忆和感觉都非常真实,无比真实,好像就发生在她自己的身上。 是她人生的一部分!无法分割的一部分! 而高闯看到她面色有点发白,眉头也皱着,仿佛很头疼的样子,赶紧伸出手来,轻轻按着她两边的太阳穴, “记不起来也没有关系,放轻松!你现在已经在燕北了,是我燕北的王妃,不管从前种种,谁也不能再动你分毫。再说,他名分上是你的表哥,代替你的父亲肖郡王来探望你而已。” 他这位王妃,五岁就被送入尼庵之中,受尽欺凌。来燕北之前还是三魂七魄丢了一半,完全疯疯傻傻的。 可是现在,把疯傻两个字和它她连在一起,他都觉得心疼了。再想想过去她熬过的那些岁月,他整颗心都扭在了一起。 为什么要跟她说楚宁人的事呢?谈完正事,直接打发掉不就得了! 至于说她寻找的可以纵横三国的大商人,难道这世界上除了楚氏就没有其他人了吗? 若真没有,他也可以扶起来一个! “你别怕,凡事有我。”他说得轻声细语,却掷地有声。 肖绛心头暖暖的。 虽然她来自现代,是个独立的女性,不习惯依赖于男人。但是有人这样回护她,不感动是不可能的。 “在王上身边,我没什么可怕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无比真诚的说。 因为高闯的品格和信任,她已经把异时空的燕北当成自己的第二家乡了。 “我也没事,王上不必担心。”她试图把高闯的手轻轻拉下来,高闯却一反掌,捏住了她的手指。 她的指尖微凉,他用自己的温度温暖。 十指交握,在最初的愣怔和心悸之后,居然分外自然。 “但王上还记得吗?我和您说过,从前的事儿我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能听不能看不能说,只是感觉脑子里和心上都蒙着一层浓雾,困住了我,封着我。让我看不清楚听不清楚,也挣扎不出来。但,在嫁到燕北之后,还有那个神奇的梦……”她坚持自己的梦授说,不然没办法解释这一切,“从前种种,都已经一目了然。只是时间太久了,有点忘记。所以王上提到那个名字,我才会觉得又熟悉又陌生。大约想的太用力了吧,确实有点头疼。” 她笑笑,借机抽出自己的手,抚了抚前额的碎发,“但是现在都好了呀,而且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楚宁人,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她的姨表哥。 她的亲娘楚氏,肖郡王的正妻,本就出自于武国第一大氏族,楚家。 只不过她娘亲这一枝,已经是楚家旁支的旁支,勉强没有出五服而已。 但到底是楚家人,身份地位是足够的。又因为那一枝在经商,支撑楚氏一族的财务,所以与本家关系很亲近。 这样出身的女子,嫁给了几乎成了破落户的末等贵族肖氏儿郎,还带了大笔嫁妆,应该也算下嫁了。 不过在肖绛仅有的记忆里,楚氏过得十分不顺遂。 肖郡王无能就算了,还极度好se,府内姬妾众多,姨娘通房丫头无数。 她那个便宜渣爹还特别的能生,她以正室嫡女的身份,在子女中的排行已经是第十三个了。 在她的印象里,她的便宜渣爹最大的本事就是四个字:吃喝玩乐。 再四个字:吃喝pia0赌。 而这些印象,有的是她亲眼所见,大部分是听那些伺候他她的丫头丫头婆子们说的。 但是她相信,那些都是真话。 没人会在疯子和傻子面前也费心作假的。 包括她的“好表哥”在内。 206 能有什么坏心眼 果然,肖十三娘当场失控,尖叫的像个鬼一样。 因为不知道躲藏到哪里,满院子乱跑,恨不得一头扎进泥土之中。 那种恐惧的感觉,现在清晰无比的传递到肖像的脑海里,令她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再冷静理智也没有用,有些东西是根植于灵魂深处的本能。 高闯见状,立即伸出大手,牢牢握住肖绛的肩膀。 他的温暖和力量借着那单薄的肩头传递了过来,肖绛瞬间感觉到了安心和熨帖,随即摇了摇头道,“王上,我没事儿,不过忆起当年而已。现在我已经是燕北人,再不害怕了。“ 高闯凝眉望他,见她这毫不作为的神情和态度,怎么还能怀疑她不是真正的肖家十三娘呢? 从没有这一刻,他如此相信那个梦授之说。否则,她怎么可能如此真实,又怎么可能彻底转变呢? 他甚至想,也许她命中注定就是他的。 在遇到他之前,她就该是蒙昧而混沌的。 就像命运赐予他的礼物,只有他才能拆开。 “不管遇到什么情况,我都会护着你的。”他再说。 这句话真的没有过脑子,就从心里直接冒出来。 所以无比真心真意。 肖绛用力点头,表示深信。 随即又忽然笑起来,“其实王上,我也没吃亏呢。” 看着高闯疑惑的眼神,又解释道,“之前跟您说过了呀,我这个病如果受了刺激,不仅自己会因为极度恐惧而丧失理智,还会觉得周遭的一切不管是人和物都是可怕的鬼怪,导致我也会丧失控制力。” 说白了,是伴随着暴力的。 虽然这身体太过瘦弱,平常看着风一吹就会倒似的,但在疯狂的情况下,人的力量会变得极大。 她脑海里就有那样的画面,她闹得最厉害的时候,两个强壮的婆子都摁不住她,哪怕那时候她只是几岁的孩子。 人体的潜能真是能超出想象。 也正是因为这种状况,在古代人有限的认知水平里,她不仅是个傻女,还是个疯子! “楚宁人使坏吓唬我,我发起疯来可也没客气。”肖绛忍不住又笑了笑,“当时的他在我心里,眼里,可不再是漂亮的小哥哥了,而是一个要吃掉我的丑陋恶鬼,血盆大口张出来比头还要大。他要张口吞掉我,我当然拼命挣扎呀。其实我真觉得我并没有打人,就是想把缠着我的那些触手全扯掉,快点跑到一个黑暗的且没有人的地方而已。毕竟,我一个五岁的小姑娘能有什么坏心眼?” “结果呢?”高闯问。 漂亮的小哥哥几个字,让他莫名其妙有点不舒服,所以急于知道这个恶鬼最后怎么样了。 “我把他打的满脸是血……”肖绛咬住唇,虽然说这样是不对的,可就是忍不住想笑啊怎么办? “当时也不知道他是被吓傻了,还是性格太骄傲的缘故,觉得自己一个十二岁的小少年被五岁的小女孩揍是很丢人的事,所以他没有第一时间求救。偏偏整个后院就有我们两个人,直到后来我一拳打到他鼻梁上,他忍不住惨叫出来,院外头的婆子才闯进来拉开我。” “唔,做得好!”高闯肯定性的点了点头,完全帮亲不帮理。 也不想想,作为一个成年男人,而且是被人称为战神的那个,听到一个十二岁的小少年被打,他暗搓搓的爽个什么劲儿呢? 但是打不过都不知道跑,那个小屁孩儿如果不是特别特别的傲娇,不屑于逃走,就是真的吓傻了。 三岁看老…… “所以王上啊,如果想知道武国派来的民间使者是不是真的楚宁人,只要注意一点。”肖绛伸出一根葱白的手指,在面前晃了晃。 搅动一池春水似的。 高闯恨不得抓住那根手指,放在唇边吻一吻,但终究是克制住了,面色也没有变化。 肖绛全无知觉,沉浸在回忆里。 哪怕这回忆不是属于她的,不,就是属于她的! 她已经是肖十三娘,她给自己一个名字,从现代而来的名字,为绛,天空最高处的那朵红云。 “楚宁人的鼻子被我打断过,虽然楚家有钱有势门第高贵,有最好的医生来医治,没有让他破相,也没有让他留下什么后遗症,但是仔细看的话,山根隆起的地方有一点点歪。”肖绛继续说,“到时候我只要看一眼就行了,哪怕有人完美作假,连这个特征也模仿了去,但只要隆起的角度和歪的程度有一点点不同我都能看得出来。” 想起楚宁人当时的小脸儿已经被血糊住了,可是一双漆黑明亮的的大眼睛犹如小动物一样瞪着她,又惊恐又愤恨,仿佛在看个怪物,心里莫名其妙地觉得解气,忍不住又翘起了嘴角。 高闯又有一点隐约的不爽了。 为什么提起那个楚宁人,这女人总是笑?而且笑得还这么……美。 “欺凌弱小,从小就不是什么好种子。”他哼了声。 肖绛却毫不在意的摇摇头,“王上这回就可错了,我那位好表哥才是个人物呢,只不过当年终究是个熊孩子罢了,总是有点顽劣的。我想被我揍了一顿应该是他人生中第一个重大挫折,生于那样清贵的人家,根正苗红的,从小就被捧在手心,偏偏还那么少见的聪明,简直就是个金宝贝。所以,他必定记得我,印象很深刻那种。” 顿了顿,心头蓦然涌起一种格外温暖又格外酸软的情绪,令她不禁抽了抽鼻子,把那突然出现的泪意又逼了回去。 “如果他不带着恶意,请王上也不要冷待于他。”她轻声请求道,“不是冲着他,只冲着他的娘亲,楚老夫人。在我又疯又傻的时候,连我自己的亲娘都顾不得我,亲爹恨不得我去死,所有人都厌恶我,嫌弃我的时候。正是碍着楚老夫人的面子,我才能够活下来的。我在那个尼姑庵里被困了十几年,就像个活死人一样,也只有楚老夫人亲自探望过我数次,还叫人送了吃喝用具。虽说那些吃用的东西都被别人抢去了吧,可是她老人家惦记着我呀。” 207 有心的石头 想想也是感慨。 楚家那么看不上肖家,她亲娘都因为这段姻缘不被待见了,以她那渣爹的能耐,自然也不会给楚家什么利益。 所以人家楚老夫人能图她什么呢? 只是心思格外仁善,心疼可怜她这个疯傻的、类似于孤儿的女孩儿罢了。 毕竟,连血缘关系都没有的。 在她的记忆深处,她不允许任何陌生人的触碰甚至是靠近。就算常年在身边伺候她的人,如果动作太突然,她都会反应很大,甚至表现出攻击性。唯独对待楚老夫人,她乖顺的就像个小绵羊一样。 所以哪怕是自闭患儿,很难说出完整的话,表达完整的感情,心里也知道谁对自己是真的好,就像小动物可以分辨出真正善良,心怀善意的人。 何况她是那种一方面有强大的缺陷,但另一方面智商极高的学者症候群患者。 也所以她比谁都知道,楚老夫人是真的疼爱她。 “可怜见儿的,不知道是被哪个妖魔拿走了三魂七魄,害得我们好好一个小姑娘,连灵智也没有,自小遭的这罪,真是老天作孽。”楚老夫人曾念叨。 “你才生出来的时候,胸口的那口先天之气始终不顺,憋的小脸儿青白青白的,还总是咳嗽。你娘担心的不得了,请了我过去,我亲自抱过你好几天。在你胸口揉啊揉的,这才好些。你饿了,小脑袋一个劲儿的往我怀里拱,可惜我没有奶来喂你呀。”楚老夫人说起这段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意。 她记得楚老夫人拧了热毛巾,帮她擦了手脸,还帮她梳通了打结的头发,亲手一口一口喂他她喝着热粥时,叹气说,“可惜你终究姓肖,我不能这么直眉瞪眼的就把你接回去。你一定要好好活着,说不定哪天老天就开眼了,那时候你能自己做主,即便无处可去也可以去找我。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是我的亲闺女。” “闺女,亲闺女。”她那时候也不太懂,就是单纯喜欢这句话而已。 于是结结巴巴,反反复复的说着这一句。楚老夫人笑眯眯的,完全没有半点不耐烦。 还摸着她的头说,“看看,看看,我们十三娘会说话的呢。好生养着,多吃药,长大些一定会好的。” 后来那些丫鬟婆子虽然冷待她,疏忽她,但也没有虐待她,跟楚老夫人大笔赏下的银子也有关系。 指望着她的渣爹?哈! 只是过了几年,她年岁大了一点,楚老夫人据说身体很不好,就再也没来过了。但是,也派了身边的大丫鬟过来探望。 她这样远嫁,也不知道夫人有没有担心? 所以这次楚宁人来的正好,就当报个平安吧。 心里想着这些画面,本是属于自己的回忆,却不知怎么就对着高闯就娓娓道来,全都说了。 高闯听完,握着她的手,很认真说,“楚老夫人仁善,有机会定要报答。这次本王答应你,就算那楚宁人怀揣着赵渊的恶意而来,本王也必会放他一马。听闻,他是楚老夫人唯一的儿子。” 肖绛仰起脸,非常感激的点了点头,“我还想准备一点礼物给楚老夫人带回去,哪怕咱们燕北没有什么珍珠宝贝,但是土特产还是挺不错的呢。” 高闯哪有不答应的。 楚老夫人可是在他家王妃最倒霉、最落魄的时候,唯一表现出善意并且保护过他家王妃的人啊。 他高闯有仇必报,有恩也必偿。 耳边就听肖绛又说,“如果情形没有巨大改变,我觉得楚宁人和赵渊不会是一条心的。” 高闯拧眉,“怎么说?” 肖绛想了想,“王上知道,为什么楚宁人弃文从商业了吗?以他那样的天纵之才,加上家世背景,走科举取仕的道路轻而易举。如果操作得当,他人又那样聪明,封侯拜相也必可期。我虽然觉得一个国家的商业是很重要的,商人虽然重利,却也有很多爱国爱民的慷慨豪侠之辈,况且他们繁荣了经济,应该是值得尊重的。只是在武国,士农工商,商人的地位很低下,楚宁人做了这样的决定,自降身份已经不足以形容,明显是自辱,还侮辱了家族。” “是很奇怪。”高闯也点了点头,“若说他一个年轻人一时意气也就罢了,可这种百年根基的氏族,做决定的往往不是个人。长辈族老既然点头应了他,确实很出乎预料,不知道他是怎样说服的。” 想一想,至少这口才应该是很不错的。 “楚宁人是楚老夫人唯一的儿子,心尖尖一样。可我打了楚宁人,伤的还挺重……楚夫人却没有怪罪于我,还不许那些丫鬟婆子为难我,说只是个孩子,魂魄又不稳的,肯定不是故意。”肖绛说。 高闯的心里,对那位老夫人就更敬重了一分。 怜悯很容易,善良虽然难得,却也可以做到。唯独自己的利益受到侵犯,还能保持着仁慈公正之心,不随意迁怒,真是十分难得。 况且对于一个女人来讲,唯一的儿子,中年才得到的这么一个宝贝疙瘩被打成那样,居然能够做到不憎恨,保持着温柔正派,品格真是高尚。 “后来楚老夫人身体不好,不能到城外山上的尼庵看我,就派了贴身大丫头前来,楚宁人期间跟过来一次。那时他已经十七岁,马上就要参加春闱。”肖绛继续说,“他是个大人了,再也没有恶作剧欺负我,倒是跟我说了不少的话。” “说什么?”高闯莫名有点警惕。 肖绛没有注意到高闯的情绪,苦笑道,“他根本不想跟我见面,上山也是因为楚老夫人逼着。和我说了许多话,只是因为缺个听众而已。王上要知道,只要是人,心里的话总是要有人说的。越是埋藏在最深处的话,越是与人无法分享的东西,你就越希望哪怕有一个人能够明白。知己什么的,不就是这个道理吗?” 叹了口气,又苦笑,“我当然不是他的知己,但我是个傻子疯子,对着我说话就像对着一块石头,没有泄露的风险,又总比石头稍好一点吧。” 只是楚宁人从没想到,这块石头有耳朵,有眼睛。 重要的是,还有心。 208 又来摸头杀 楚宁人对她说了什么? 其实回忆起来就连肖绛都觉得震惊:古代的小孩子也太早熟了吧? 才十七岁,在现代的孩子们正心无旁骛准备高考的时候,青春萌动,喜欢男生女生的时候,他已经在分析天下大势,并且做出承担家族的重大决定了。 在楚宁人看来,一个皇帝愚蠢并没有什么。臣强君弱,只要操作得当一样可以立国护民。而且他很有自信,若他进入朝堂,就可以成为强臣。 但若一个君王也很强,唯我独尊的那种强,可是却无德行,那就是天下百姓的劫难,神仙救不得。 虽然他还没有入朝堂,但因为家族地位的关系,因为家中长辈的门生故旧遍布整个武国,所以他要收集国家层面的信息,包括燕北和越国在内,也完全不困难,然后再进行分析。 他的结论就是:武国五代必亡! 而到了赵渊这里,恰巧是第五代。 “他对三国的局势都做了深度的分析,而且正是用这种分析说服了家族的长辈,这才一致同意他弃文从商。因为若他为官,必然不能甘居人后。若是肱骨之臣,国亡也必殉之。他说不怕死,却不愿意给赵渊那样的人垫背,也不愿意整个楚家受牵连。” 肖绛认真回忆的,努力把当年楚宁人说过的每一个字都想起来,复述。 “毕竟不管王朝怎么更替,谁做了天下之主,像他们这样的百年世家,又在仕林中既清且贵,地位崇高的,总是龙椅上的人要拉拢的对象。若是新帝继位之后,为了安定稳定计,若这样的家族还肯配合,那真是巴不得的事,也必然会善待的。倘若这个家族又还很有钱,为百废待兴的新朝做出财政上的重大贡献,作为投名状,那个家族不敢说落到很大的好处,至少再平稳几十年是没问题的。” “走一步看百步,是个聪明人。”高闯不禁感叹。 他并不是看准了三国之内谁会一统天下,他只是未雨绸缪,先护住了自己的家族。 “所以呀王上,请您无论如何,得让我的好表哥跟咱做生意。说到底,燕北有资源却没有出路。武国和越国想驱策燕北,吞并燕北,就绝不会让咱们有好日子过,所以商路难通。可有了楚宁人就不一样了,这个人胆大心黑,而且聪明智慧,行事果断,是最好的合作对象。就让他帮咱们燕北赚钱,王上统一天下后许楚氏平安和尊崇地位,岂不是两全其美的事吗?”肖绛笑笑,“我也有一份私心呢,毕竟楚家是我娘的娘家。不冲着别人,就冲着楚老夫人,那也是我的娘家。” 说着很认真的点了点头,自我就先行确认了。 从前没有事件刺激,没有想起来变大了,现在想了起来,她也要报恩。 谁说善无善报来着?楚老夫人不就是好例子! “王妃说的有理。”高闯忍不住抚了抚肖绛的发顶。 又来摸头杀! 肖绛的身子僵了僵,赶紧又说,“等以后天下大定,王上还可以重用楚宁人。” 这货绝对是个人才,大人才! “想他满腹经纶,满身才华,如今却不得不收敛锋芒,退而求其次,想必也有怀才不遇的憋闷感。王上识人,若重用之,他必然感激。我看他骨子里又非常傲气,不轻易臣服,但若真的肯臣服了,必然肝脑涂地,成为一代死而后已的名臣。到时候名臣名君,也是一段千古佳话呀。” “王妃困于后宅真是可惜了,就算做各国间的说客,施展合纵连横之术,怕也游刃有余。”高闯半真半假地说。 肖绛知道高闯是开玩笑,情不自禁白了他一眼。 看在高闯眼里,只觉得她媚眼横波,格外娇媚,心头不禁一热。 却听肖绛继续说,“我可没有困于后宅,王上已经给了我很大的自由,允许我做很多事情,甚至有些看起来都是大逆不道的。用人如此不拘一格,没有因为我是个女人而轻视,王上是真明君啊。” 她说的是事实,也拍了马屁。而因为是她说的,高闯格外受用。 只是说起楚宁人,他家王妃总是带着一种赞赏的姿态,让他有些不舒服。 “他就与你说了那么多吗?”他试探。 肖绛点了点头。 楚宁人当年只有十七岁,说起来也是热血青年一枚,结果却不得不因为权衡利益,作出最理智的选择,其实心里也是很郁闷的。 大概他在外人眼里室完美无缺的才子,在家里是被重点培养的继承人,所以他内心的真实情绪必须隐藏。 可他到底是个人,还是个少年人,倾诉的欲望一定很强烈。没有人说,就都倒给了她这个傻子和疯子,反正她听不懂嘛。 不过这些情绪上的事情,她就觉得没必要和高闯细说了。 事实上脑海里浮现出那种画面,她觉得楚宁人怪可怜的。 还那么年轻呢,就要被迫作出选择。 生在现在的孩子多幸福,未来还有无数可能。 “你刚说一统天下,是觉得我要称霸吗?”高闯忽然说。 这些话,是他心里的,朝中重臣也心照不宣,可是却没有人这么明明白白简简单单的说出来。 肖绛愣了一愣,好像……确实……没有直接谈过这个问题。 可事情摆明了嘛! 而随着两人相处,她在高闯面前越来越放松,信任,令她已经完全失去了警惕感。心里想什么,自然而然就说了。 “虽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可是天下大势,也是合久必合,合久必分。”她想了想,正色道,“武国,越国和咱们燕北人,本就是同根同源,说一样的话,吃一样的饭,只是分裂为三个国家而已。多年来纷争不断,简直算自相残杀。加上武帝赵渊和越王马士宏都不是明主,我被送嫁过来的一路上,看到很多民不聊生的场景。我相信,王上统一了天下,百姓就都有好日子过。” “那我答应你。”高闯凝视者肖绛的眼睛,以从未有过的认真态度说,“若我能够一统三国,我必要这天下承平,士马全盛,百姓安居。” “我信王上!”肖绛也极认真的说。 209 燕北制药 一番深谈下来,两人的心胸都豁亮了许多。 接下来就是讨论建设青霉素厂房的问题,然后是那些老兵的安置。 一直从中午饭讨论到晚饭,千牵的茶水换过不下五回,两人简直像有说不完的话似的。 “先让他们在山庄里住上一段时间,好好安置安置,然后再决定让他们做什么吧。”肖绛想了想说。 高闯犹豫了下,还是斟酌着说道,“他们身上虽然都有残缺,那是在战场上留下的……” “缺了口的宝刀也是宝刀!”肖绛断然道。 她知道高闯要说什么,不过是担心她不喜欢这些人。 毕竟,他们外表看起来不那么撑场面。送这些人给她,就好像专门在她身边养老的。 可是高闯怎么会给她没有用的人呢? 既然这么郑重其事的安排下来,说明这些人不但有用,而且还是很厉害的。 外表让人看不起才好,扮猪吃老虎才是王道。 “但好钢……额铁,要用在刀刃上,王上在战场上也会隐藏实力的吧。”肖绛笑眯眯,“再说,他们是才从军队出来的,身上的那股气还绷着,需要缓和缓和。毕竟,跟我做事并不是上阵杀敌呀。态度不同,方法也会不同。” 说到底,得刹刹性子。 他们绝对服从于高闯,现在退下来,未必会服从于她,人和人间还是需要磨合的。 “人已经拨给你用,你自己看着办。”高闯了然,却也没多嘱咐。 如果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就不是他的王妃了。 这次出行,虽说是为了公事,但高闯的心里也存了私心,想跟他的妖精小王妃相处相处。可是,既然武国派遣的使者就要到了,他那番旖旎的心思就不得不强行收敛了起来。 家国天下! 若他都不能给她一个安稳的国,一个安稳的家,其他就都是空谈了。 于是他们又在山庄停留了一日,在肖绛的胡闹和搞怪之下,山庄有了个正式的名字叫,燕北制药。 这是她对现代的怀念!也是干脆打明招牌。 反正很快有心人就会知道这个山庄的存在,何必遮遮掩掩的呢?等能够实现量产和储存,还要靠这个赚钱呢。 赚大钱,大笔的银子! 转过天,赶回燕北王府,肖绛就找老郭和阿九,安排起燕北制药的各种琐事。 建厂房、仓库,引入水源,商量废弃物的处置,确定原材料的稳定供应,还有储存和运输的设施,招聘值得信任的人员,并分割互不相通的工序工种,研究如何量产,还有最重要的安保问题,简直忙得脚不沾地。 那边,高闯终于等来了武国的使者,楚宁人。 因为楚宁人是民间的身份,并不是官方层面的正式使者,所以高闯也并没有以官方的名义接见。就循了自家王妃娘家亲人探望时,所需要的必要礼节。 “又想让我们燕北出兵,又不肯正式派一个使节递上正式的国书,什么玩意儿!”练霓裳愤愤不平。 “赵渊此人好大喜功,向人求助这种事儿,对他来讲是很丢面子的。从前也就罢了,可去年刚把我嫁了过来,今年就提出要求,就更像示弱了。”肖绛一边说,一边从不太丰盛的首饰盒里挑出一个振翅蝴蝶的小金钗,递给旁边伺候的阿离,“再说了,我那表哥可是有功名在身的,只是没入仕而已。楚家还是百年世族,既清且贵。有这样的人从中传话,到更像亲戚之间伸把手帮个忙,他可能感觉舒服点。” “虚伪!”练霓裳嘁了声。 顿了顿,又试探性的问,“你表哥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见了不就知道了。”肖绛笑笑,“可是你要对他客气一点,因为他娘对我特别特别好,比我亲娘还疼我的。” 楚宁人未时进的王府,高闯派了郭大管家亲自去迎接,还安置他住在王府里。 只不过是在王府的侧路,与正院之间有间隔和门禁,本来就是待贵客所用的院落。 高闯并没有第一时间特意召见,而是准备了晚上的“家宴”。 这样,既显得重视楚宁人以及他背后的赵渊,又显得不卑不亢。 楚宁人此来,本来就打着看望出嫁的娘家妹妹的幌子,如此安排只是顺势而为。而且不管谈的结果如何,既然不涉及官家,自然也不会伤及面子里子,可说是十分得体了。 可家宴么,自然只有家里人参加。与此时的燕北王府而言,就只是高闯,肖绛,以及远道而来的楚宁人。 高闯已经得到了情报,楚宁人此行除了随从之外就是独自一人,并没有什么副使。所以,这个所谓的“民间人士”就是能做主的人。 那么燕北也不必要一群高官作陪。 武国虽然自诩为尊贵的国家,视燕北外蛮夷,但是燕北人自尊,一切都是对等原则罢了。 不过练霓裳对这件事儿非常关注,毕竟十之八九燕北又要重新打仗了。她很想知道武国派来的是个什么样的人,会提出什么样的条件。可她只是燕北王府的三夫人,高闯的妾室,没有资格出席这种活动。 她去请求高闯,想以丫鬟的身份在家宴的时候伺候,高闯却对她说:既然是家宴,一切由王妃做主。 所以她就跑过来磨肖绛。 两个女人都是心胸开阔的那种,相处下来很对脾气,还很有点相见恨晚的感觉,如今早已经是好友,练霓裳根本不客气了。 “楚家又没给你陪嫁丫鬟,那个什么豆芽不算。”练霓裳对肖绛说,“进王府后,现在近身的两个武丫鬟还是我给你的呢。让她们两个留一个看家,我来顶替那个就可以了嘛。” 肖绛能说什么? 所以在家宴开始之前,练霓裳已经做了丫鬟的打扮,跑到嘉鱼居里来了。 “说明了是武丫鬟,你这造型倒也没什么。”肖绛从镜子里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插着手站在旁边,英姿飒爽的练霓裳,半开玩笑的道,“但是气势上好歹收敛一下吧,总像统战千军万马似的,吓到我表哥,我可不能饶你。” “表哥表哥!叫这么亲近干嘛。你是被武国抛弃的女人,现在已经归我们燕北了,搞清楚自己的阵营啊。”练霓裳白了肖绛一眼,终究敛了自己的气势。 211 秀才遇到兵 他不知道,他的好表妹也不想这样。 可是谁能拧得过王上呢? 走出谷风居那一刻,高闯就抓着她的手,她能怎么办?难不成当众甩掉吗? 燕北王妃,目前是她的“职业”啊! 那只有当成牵着一条绳子吧,习惯了就变成无所谓了。 而楚宁人把表情掩饰得很好,尽管内心中惊涛骇浪,但表面上完全看不出震惊,也看不出疑惑。 相反,在看到肖绛的瞬间,只流露出亲人之间该有的神色。 可是在高闯的目光之下,他眼角的那一点点抽动却是骗不了人的。 按肖绛的话来讲,这就叫微表情。 “王妃的病情大好了,看来你不怎么惊讶。”高闯上前一步,拍拍楚宁人的肩膀说。 而后不等后者反应,就拉着肖绛先进去了。 楚宁人眉头略皱,但很快又展开。 是他大意了,不该这么淡定无波。十三娘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燕北王那样的一方霸主,怎么可能不调查清楚。 现在人变了,他的态度却不变,岂不是欲盖弥彰吗? 但事已至此,他也无需再做反应。只当是面见君王时,必须保持礼节才克制自己情绪的吧。 燕北物质匮乏,宴席上自然没有什么山珍海味。 而高闯骨子里自信,也绝不会去做打肿脸充胖子的事。所以这场家宴丰盛又简单,食材不贵,大部分是内陆地区少见,但是具有燕北特色的。 席间也没有说正事,大部分时候是高闯一边劝菜,一边询问起各地的风土人情。毕竟楚宁人走南闯北,去过的地方实在是很多的。 不过这些话看似随意,琐碎,但却能从中提炼出很多有用的信息。 比如问及美食,就能知道哪些地方更富裕,哪个地方的民风更彪悍。 甚至,哪里的交通更发达,当地驻兵和储粮的情况。 诸如此等…… 两个男人说话间隙的时候,肖绛就不着痕迹的插几句话,缓和了气氛,冲淡了那种刺探感。 但是她多问的是楚老夫人,最近吃的如何,用的又如何,心情好不好?身上有没有特别不舒服的地方。如果需要珍贵的药材,人参之类的,燕北之地出产的是品质最高的。 “我记得表舅妈最喜欢吃木耳菌菇之类的东西,论起山珍,我们燕北的才好吃。表哥回去的时候,说什么也要带上一大车礼物回去,我要好好孝敬孝敬他老人家呢。”她好声好气的说,整个晚宴之中都笑盈盈的,不仅看起来气色好,情绪也很好,显然过得非常舒心。 她娘亲楚氏虽然年纪和楚老夫人相差很多,却是楚宁人父亲的表妹,论理她就应该叫楚老夫人为表舅妈。 “我都不知道,王妃记得那么多我娘亲的事情。”楚宁人微笑道,好像有点受宠若惊的样子 肖绛可以叫他表哥,但他却不能直接称呼肖绛为表妹。 先有国再有家,人家地位上就是王妃,比他一介平民布衣不知高了多少倍。 肖绛心里翻了个白眼儿。 这就是古代人!文人!还是百年世家出身的那种! 看看吧,普普通通一句话,里面陷阱套陷阱,拐着十七八道弯儿了。 他是想知道,当年她疯疯傻傻的,怎么会记得楚老夫人?就算是记得吧,为什么一点不提起自己的亲生爹娘?这样岂不是不孝吗? 还有一层隐含的意思,其实还是刺探,刺探她记不记得有关他的事儿。 “我当然记得啊。”肖绛“天真的”眨了下眼睛,“人不都是这样的吗?在困境之中,谁对你好,谁加倍的欺负你,会牢牢记在心坎上一辈子的。那就像一个溺水的人,谁伸手救他,谁像他丢石子,可不记得清清楚楚吗?表舅妈于我,那可是唯一有再造之恩的人。” 她加重了“唯一”两个字。 话中有话! 就算话中没话,楚宁人这种人也会想多。 伸手救人的一定是他那位心软仁慈的娘亲。谁丢的石子?恐怕人不少,也包括他在内! 十三娘说都记得清清楚楚,必然也有他十七岁打算弃文从商时说的那些话。 曾经以为疯子傻子就不会懂,谁想到上天还留下这样的漏洞? 年轻时,果然是太大意了! 楚宁人瞳孔微眯,感觉自己的老底都泄露了,而且这个人不知是敌是友。 或者说,是敌非友。 毕竟当年他可是丢石子的。 一念及此,鼻梁曾经断骨的地方居然隐隐作痛。 “那表姑姑和表姑夫呢?”他仍不死心。 “我被送去尼庵的时候年纪还很小,对我娘的印象不深,而且之后她也从没来看过我。”肖绛就这样毫不掩饰地说,表达她对楚氏真的没什么感情。 “至于说我那个爹……他把我卖给了武帝,直接把我扔到了这里来,不管我有多惊恐多害怕,就连嫁妆都没给我准备一份,那是不顾我死活的。所谓父母慈才能子女孝,而他不仅不慈,还坑害儿女,我为什么要惦记他呢?” 好狠绝! 连表面功夫都不做,装一装孝顺也不肯。这是对亲爹吗?这是对仇人!尽管肖景的所作所为确实很恶心、龌龊。 不过,这女的不好惹。 楚宁人心里判断着,对自己这位表妹的变化更加感到惊讶,而且难以适应。 他感觉自己是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绝不能行差踏错一步。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掩饰情绪,干脆都挂在脸上。 “他还是担心你过得好不好的,所以特意让我借这个机会来探望你。”楚宁人掩饰性的咳了声,又说。 肖绛都笑了,“表哥本来就看不上他,何必为他说好话呢?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表哥比我还清楚的不是吗?” 那意思:当年楚宁人跟她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记得。 何必试探她呢? 她就明明白白告诉对方:是的,我握着你的把柄在手心里。千万记得不要惹我哦,否则给你好看! 高闯在一边垂下眼睛,加了一筷子肖绛平常最爱吃的丸子到她碗里,动作极其自然,还掩饰了眼中的笑意。 他这位大舅哥遇到他的王妃,那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他家王妃最不耐烦你来我往的斗心思,从来都奉行乱拳打死老师父的策略。 本来以为会是无趣的一餐,结果还挺有意思。 212 无耻,所以更帅了 “王妃说的是。”楚宁人放下筷子。 他也是个狠人,既然知道被人家掐住了七寸,且对方还是个不好糊弄的,先不说对方是如何变成这个样子的,又是如何造成这个局面的,既然一切已经改变不了,他也就接受了。 不过谈条件而已。 这是他从商这么多年,得到的宝贵经验。 没有什么是不能谈的,只要价格足够,生意总是谈得成。 “我只有一个好奇,王妃的样子和从前真的是大不相同,不知是有什么特殊际遇?”十三娘摆明了要直来直去的,他就配合呗。 “从前表舅妈总是摸着我的头发对我说:你这孩子可怜见儿的,好好的孩子,偏偏不知道哪里来的恶鬼把三魂七魄吞掉了一半,搞得现在灵智不清。你别怕,表舅妈派了很多人四处去寻访,如果有幸寻到那些仙长,定要请回来帮你医治的。也说不定,你长大些就会好的。” 回忆起从前,肖绛的眼神里瞬间流露出温情。 这件事儿,她的亲娘没去做,她的亲爹没去做,而是亲缘关系很远,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楚老夫人去做了。 这份恩情,她怎么能遗忘? 再看楚宁人,见他微微皱着眉,极认真听着,就继续道,“但是表舅妈只说对了一半,就是我长大些会好的。事实上,我的三魂七魄都在,并没有被什么恶鬼给吞掉。只不过我仿佛被什么人给下了禁制或者禁咒,那让我虽然看得见、听得清却糊涂着,好像陷入迷雾之中。嫁到燕北之后,也许王上的王者之气刚猛正烈,又或者他正是我命中之人,那个禁制和禁咒就自然而然破了,我人也就清醒了。并非是药石所医,也并没有什么仙长相助。非要找个由头,大约就是老天开眼吧!皇上和我爹都觉得我是一颗棋子而且是死棋,可我偏偏就活了呢。” 这话就相当不客气了,而且是非常完整而没有漏洞的解释。 古代人崇信鬼神,自然能够相信和理解。 不然,难道要她解释穿越吗? 而高闯听到他的话,心里极度舒适。 他是王妃的命定之人呢!他家王妃自己说的! 这种说法比老郭的猜测靠谱多了!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这样神奇的事自然也有! 正像他之前所想的那样,他家王妃是上天给她一件最珍贵的礼物,只有他才能拆开。 他现在有点儿想真正的拆开…… 高闯自饮了一杯酒,以北方那种高纯度的白酒的烈性,压下心头不合时宜冒出的念头。 他最近经常冒出这种念头,真是病了。 但是他不能病,至少要等这回出征之后再说。 “我懂了,恭喜王妃,恭喜表妹。”楚宁人站了起来,对着门外的半空施了一礼,好像是感谢老天爷。 那模样,倒真有一番操心的自家大哥,发自内心的喜悦。 男人都是戏精啊! 就这样,宾主尽欢的吃完了这餐饭,三人就去了高闯的大书房,商量正事。 在此期间,冒充丫鬟的练霓裳一直像隐形人的似的站在一边,只倒酒布菜的时候才上前。尽管收敛了自己的气势,但第六感是骗不了人,而且她总盯着楚宁人看,恨不能在他身上找出漏洞来,也很难让人忽略。 好在楚宁人被肖绛现在的情形以及所说的话,扰乱了内心的情绪,一时没有感触很深。 而在书房中谈及正事,肖绛就聪明的不插嘴了。 作为现代人,男女平等的意识是深刻在骨子里的。但这里是古代,她得适应环境。 论起政事,女人太多嘴会被人说成牝鸡司晨的。 除非高闯问及她的意见。 好在这两个男人都是很有主见,也很钢的那种,心里早有了目标和妥协的程度,所以谈起来你来我往,还是很快的。 燕北是雇佣兵之国,高闯就是雇佣兵之王。 既然是雇佣,就要付出实打实的价钱,而不是各种zheng zhi利益。 所以他的条件不仅是粮食,以帮助燕北度过去年灾荒之后的春荒,还要一部分粮种以做春耕。 这显然超出赵渊所给予的条件,所以楚宁人一开始时是拒绝的。 这种情况下,高闯是绝不会出兵的。 那么问题来了,不出兵,不仅没有粮种,也没有粮食援助,那燕北百姓如何度过这个饥饿的春天呢?又如何期待秋收之日呢? “我们燕北与武国睦邻友好,不管在什么样的困难条件下,都没有侵扰过武国一寸土地。”高闯说的平静但是坚定,态度令人完全无法质疑。 “燕北虽是苦寒之地,燕北人却都信守承诺,所以仍然不会与刀兵相对。只不过,燕北与西北的各大蛮族却没有那么友好,也完全没有情义可言。不仅如此……”他话锋一转,“草原的各大部族也好,北刹国也好,但凡他们欺凌过武国百姓,我燕北的军队看到,也必然会为他们报仇的。让他们知道,三国之地的中原人,可没有那么好欺负。” 肖绛叹为观止。 所以说,骄傲高贵的男人耍起无赖来,也是挺有杀伤力的。 而且即便如此,也还是那么帅。 因为无耻,甚至更帅了些。 高闯的意思很明确:你不给我粮食没关系呀!等那些匪徒们抢了你们,我再黑吃黑,那就完全没问题了。而且道义上,还站得住脚,能够得到那些被伤害的百姓的感激。 燕北只要蹲在旁边,根本就利于不败之地。现在还跟他们谈条件是有君子之风,答不答应的,就三个字:随便你! 这是明晃晃的趁火打劫,而且毫不手软。 太不道德了,但肖绛喜欢。 所以在一旁,她眼睛都笑弯了。 现在是谁面临着国境安危?这时候摆什么谱?虽说是钱粮与武力的交易,但到底有求于人,武国何必这么高姿态呢? 好在楚宁人也干脆,大概赵渊也给了他很高的自由裁量权。他看出情形不容自己再退一半步,干脆就点头应了下来。 213 十动然拒 不过,楚宁人又加了新条件。 “可否请燕北王殿下三日内出兵,并且收回前岁武国丢失的玉门山?”他问。 玉门山并不是一座山,而是一座城池。占地虽然不大,却是战略要地和咽喉。 前年在和西北部族交战的时候,没有燕北军的参与,竟然丢了。 这就是额外要求了。 高闯想了想,倒也痛快,“可以!不过根据燕北的军报,五日出兵。” 然后也加了一条:粮食和粮种至少要看到一半,协议才算数。 相当于预付款吧。 于是,成交。 整个谈判过程,也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肖绛全程都在端茶递水,而且秉承着沉默是金的优良原则,像个小丫鬟似的。 真正的“丫鬟”练霓裳被留在门外,不能参与到这种场合里来。 对楚宁人而言,对谈判的结果他早有预料,虽说粮种的问题有点意外,估计赵渊会有点不爽。 但,他通过做生意的经验,刚才迅速在脑海里精打细算过。 不管这些粮食还是这些粮种,都只能解燕北的一时之急和一时之需,并不能彻底改善燕北的整体环境,也就自然不能对武国产生威胁。 这样的状况,自然会让赵渊点头应下。 关于玉门山却是他临时加上的条件,只要这一条达到,赵渊那点不如意就会彻底消失。 赵渊只喜欢功劳,不喜欢失败。他要千古留名,早就想一雪前耻,以载入史书了。这个机会不仅刚刚好,还很难得。 至于出兵的时间,高闯号称百战之神,绝不能坠了燕北军和自己的名头,自然是从战术考虑。 所以这一点上,他决定听从。 他只是对谈起政事的时候,高闯还容许肖绛在场,再一次感到了惊讶和意外。 这是什么样的宠爱和信任? 他这位表妹果然不是凡品,这才多久,就能完全掌握了君王之心! 观她样貌身段,虽然也是个美丽的女子,可确离倾城倾国还有着一段差距。 怎么就能? 谁又能想到?一个疯疯傻傻,涕泪横流,看起来好像乞丐妹,大家认定来之必死的女人,就像她自己说的一颗死棋,却似乎盘活了整个棋面。 “和燕北王殿下谈事情,真是痛快。“最后楚宁人说由衷地道,“不过天色晚了,在下先行告退。至于之后种种程序步骤,会尽快与王上的手下详谈。制定了相应的章程,签定国书,即刻送到开阳去。” “楚先生辛苦。”高闯也客气道。 楚宁人虽有功名在身,却无官职,偏偏又是武国人,还是赵渊特使唤,不能自称草民或者卑职之类的,只能用江湖上的人称。 高闯自然也用了平民的称呼与他。 等楚宁人退下,迈过台阶的时候差点还绊了一跤,幸好千牵眼疾手快扶住了。 “失礼失礼,王上莫怪。”楚宁人又作了个揖,退下。 高闯望着门外,带着点轻视又带着点赞赏的摇了摇头,对肖绛说,“你这个表哥,还真是个人物。” 看到肖绛疑惑的眼神又解释,“北地酒烈,不像南边的酒绵润,他几杯酒下肚,早已经不胜酒力,却仍然能控制自己的脑子保持清醒,把事情谈完才压不住酒意。这意志力,非常人所能及。再加上他的才华和判断形势的能力,以及刚才谈条件时的果断,若能重用,确实是治世的肱骨之臣。” “他就是太冷静理智了,习惯了权衡,这是优点也是缺点。”肖绛想了想却说,“所以别对他谈情谊,只跟他谈利弊。王上先不要着急,不要看到人才就恨不得归到自己麾下。您等我跟他利益捆绑,绑得他脱不了身,让他感觉跟我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到时候再放心大胆的用他,必是良臣能臣。” 高闯深以为然,但就是…… “就算是当蚂蚱,你也跟他不是一条绳上的,你跟本王是一条绳上的!” 说出的话非常小家子气,可就是这么想的。 肖绛只觉得高闯有点小孩子气,但是也没有往深处想,只道,“等明天他醒酒了,我就跟他好好谈一谈生意上的事。没有什么是银子解决不了的,如果有的话,那就再多砸点银子!” 看到她咬牙切齿的样子,高闯忍不住笑了起来。 肖绛的心就扑通扑通的跳。 妈的,死男人长这么帅,笑成这样是想gou引良家妇女吗? 可是很遗憾,对于这份感情,对于这个男人,她十动然拒…… “王上,关于两国如何签署协议,您肯定还有很多事情要和臣子处理,那我就先回去了。”肖绛说着,同时伸手按在唇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我昨天晚没睡好,这时候还挺累的。” 她都这样说了,高闯还怎么留她?再说,确实有很多事情要和老郭等人商量。 “去吧,霓裳还在外头等着,让她送你回去。”高闯柔声道。 肖绛差一点抓耳挠腮。 刚才笑成那样,现在说话又暖成这样,到底要做哪样啊? 同样在主院的范围内,住的地方只是这里的侧面跨过院子,这点距离还用人送吗?太娇了吧。 心里咆哮,感觉有一万头草泥马踏过,可是却也只能低着头,顺从的应了。 走到门边儿的时候,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儿,“您真的要五日内就出征吗?” 高闯点了点头,斜过眼波,“舍不得吗?” 是舍不得,心里居然真的有点舍不得。 可是嘴上却说,“我是突然间想起一个东西,觉得王上行军打仗的时候,带上会非常方便。但是,我脑海里只有一个食谱却没有成品,王上得先允许我使用嘉鱼居的小厨房,试做一下。” 高闯的眉尖儿就抽抽了下。 一听说她用厨房就觉得很危险,烧房子都什么没关系,再盖就是了,万一烧到她自己怎么办。 刚要拒绝,就看到她满眼的殷切,又很不忍心。 之前记得她都请求过了…… “既然脑子里有食谱,你就动动嘴好了,其他的让阿泠和阿离帮忙。”高闯想了想说,“不是又给你拨过去几个人吗,如果还不够人手的话……” 214 光饼 “够了够了!”肖绛一听事情有门,立即道。 “真不够的话,我就去燕北制药那边把那几个大婶调过来。她们一看就是能做活,而且行事利落的。还要特意谢谢王上,赐了那么好的人手给我。”她赶紧拍了个马屁,然后就麻利的溜了。 高闯看她差点一路小跑,像逃走似的,就知道俩人的关系还没有改善。一涉及到亲近一点,这个女人立即就躲开。 但他现在真是没时间做什么,也只能长叹一声了。 肖绛走到门外,看到练霓裳嘴里叼个草棍,正在那儿插着双手望天,连忙一把拉住就走,“我又有一个好的建议,快去帮我的忙。” 练霓裳被她拖着走,很是纳闷。 其实,肖绛急忙忙的是想做光饼。 光饼是中国的传统小吃,但据说,是从明代名将戚继光那里传来的。 当年的光饼和现代那些放了美味馅料,花样繁多的光饼没办法比。最初只是有咸味的、放了芝麻的,烘烤制成的圆饼,在中间挖个小洞,以绳子穿起来。 士兵们可以将其挂在腰上,紧急行军没有时间吃饭,或者不方便埋锅做饭的时候,直接摘下来啃,就可以饱腹了。 毕竟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杀敌啊。 而且光饼易于存放,保质期也比较长,真的太适合行军打仗了。 肖绛把自己的想法简单对练霓裳说了说,练霓裳就特别高兴。 她是上过战场的人,捱过很苦的日子,也知道在战场上士兵要忍受何等恶劣的条件。但只要吃饱穿暖,战斗力自然会不一样,最后的存亡率也会不一样的。 “你弄出了那个青霉素,现在又弄出这个什么光饼。”她目光闪闪的望着肖绛,“于我燕北军,与疆场上那些英勇的将士,都是有大功德的。” “你不要这样看着我,肉麻兮兮。”肖绛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所以故意说些玩笑话,“如果你是个男的,我还以为你看上我了呢。” 她本来想说是个女的也没关系,但毕竟这是古代,人们的意识真的没那么超前和开放的。 “看上你的人可不是我。”练霓裳笑了笑,也没把话题点明。 肖绛的心又是一阵乱跳。 心底曾有的揣测,但被强行压下去好多天的问题就又涌了上来。 高闯是不是根本没有过女人?他这几个妾室都只是摆设吗?是为他那个没过门就去世的守身如玉呢,还是有什么其他问题? 再看练霓裳的神态,就是在暗搓搓调侃高闯与他,却完全不在意似的。 一个女人不管多么大方,说到自己的男人和其他女人,不可能完全不酸的呀。 爱情,本身就是排他的。 这不是个人品质问题,也不是封建思想的问题,爱情的独占性是人的本能啊。 “跟你说正事呢。”肖绛赶紧岔开话题,免得练霓裳再说什么,也免得自己陷入某些情绪。 大局为重啊! “以你多年从军的经验,你觉得这个光饼是不是值得推广的呢?”她认真的问,“如果用处不大,我就不要实验来实验去浪费粮食了。毕竟,我只知道大概是个什么样子,具体的做法以及成果,还是需要摸索的。” 从前在现代的时候听传说也好,还是看戚继光的事迹故事也好,都不如第一手反馈更真实。 “十分值得做一做!”练霓裳很肯定,“别看只是个小小一个东西,可却有大作用。有道是士饱马腾,兵贵神速。吃不饱饭,就扛不动兵器。但如果只是吃顿饭的时间却贻误了战机,那更是得不偿失。就算多年前王上带兵,再冰天雪地中潜伏了三天三夜不动,最后一举取胜,随身也是带着干粮的。可那只是些粗菜团子和着冰雪,随便嚼两口,完全靠着自身去扛。而且再晚个一天半天,胜负可就难料了。当时如果有了你这个光饼,连将士们的伤亡率也会降低的。所以你那个药,你这个饭,都是救命的!” “那没话说。”肖绛立即一拍掌,“不过现在天晚了,我回去和阿泠阿离合计合计,明天一早就试做。” “我院子里有个姓苗的婆子,以前在军中就是伙房的人。”练霓裳赶紧,“她做干粮是一把好手,明天我把她调过来,任你差遣。” 肖绛即不矫情,也不客气,直接就答应下来。 如果不出意外,高闯五天后就要出兵了。她这个光饼要尽快试验出来,然后还要批量做一些。 之前她打听过,高闯领兵,从不带着过多的辎重。 一来燕北本就缺粮,二来会影响行军速度,第三也是起一个破釜沉舟的激励作用。 就这一些粮食,吃完了就没有了。想不饿肚子,想不死掉,就要拼命战胜敌兵,抢了敌兵的粮草。 燕北军战无不胜,跟燕北的恶劣条件以及高闯的治军方略也是有很大关系的。 勇往直前,绝不后退,后退即死。 燕北军自然也是有军纪的,之前在讲艺堂的时候,她和两个正规军出来的青年将领刘海峰,张继辉有所接触,还有祝飞和孙氏兄弟,也曾听他们说过。 对于作战,燕北军的军纪极其严酷。 临阵诈称疾病者,斩首; 临阵抛弃军器者,斩首; 临阵退缩者,斩首; 一人退却则一人斩首,全队退却则队长斩首; 队长殉职而全队退却,则全队斩首。 听起来很残酷,甚至无情,但是如无铁律,何来铁军? 而且对于军人来说,他们的至高荣耀,便是翱羽御疆,马革裹尸。 肖绛知道高闯不是好战之人,战争只是他为保护国家采用的不得已手段。 偶尔与他谈起,他总是用平静的语气说起战争的惨烈、战场的残酷,仿佛在说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 但肖绛知道,他内心的愿望就是天下和平,再不起刀兵。 所以,她才愿意运用自己超越时代的知识去努力帮助他,而不是助纣为虐。 只有统一了天下,统一了三国,而且必须高闯坐了大位,这天下才能江河承平,四海安康。 215 耳热心跳 好在光饼这个东西的技术含量不是很大。 只要能吃,易于保存,并保证一部分含盐量就是可以的。从身体健康考虑,肖绛又提议在里面加上一种能储存很久的干菜。 补充维生素嘛。 苗妈妈本来就是战场上的伙夫头出身,在肖绛这种厨艺值为负数的人来看很困难的事,人家只练习了三炉,就烤制出了令人满意的成品。 晚餐的时候她捧着光饼去高闯那里献宝,正好高闯忙的连饭还没吃,立即吃了一个,然后马上下令让军中的伙夫照着样子,照一人管饱三天的做,并把苗妈妈派过去做指导。 伙头军也是跟着大部队的,做好的光饼三天一替换就可以。遇到战况激烈,几天不能埋锅造饭的时候,也坚持的下来。 “又立功了,想想要什么奖励。”高闯心情愉快,微笑之着道。 眼神里还有着明显而且纯出自然的宠溺之意,肖绛心头麻酥酥的,可却假装看不到。 “我立的功可多呢,回头找个小本本记下来。现在想不到有什么想要的好东西,等想起来的时候,一点一点的找王上讨回来。就怕积存的多了,王上到时候不承认。”到底因为又做成了一件事儿,哪怕是件很小的事儿,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事儿,肖绛也忍不住得意了。 高闯看到她可爱的模样,很想把她拉过来,抱一抱,亲一亲,可现在这节骨眼儿上,也只能忍着。 那天在燕北制药那个山庄里的吻,仓促而又突然,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心理准备。只是不管多忙,只要午夜梦回,那一幕却都无比清晰而且感觉延长。 仿佛天长地久似的,也仿佛就发生在数息之前。 那柔软无比的触感,那诱人的芬芳。 “本王允诺给你的,绝不会改变。”高闯眸光沉沉,一语双关地说。 他的声音浑厚低沉,此时又带了情绪,还有暂时不能说出口的爱意,就像从胸腔中、从心底深处发出来的,格外动人。 肖绛觉得自己病了。 现在但凡高闯对他有一点暧昧的表示和表现,不管是动作还是表情,她都立刻耳热心跳。 她没办法控制,现在又搞不清楚状况,只能顾左右而言他,“谢王上。” 她略施一礼,难得姿势正确,然后又说,“不知我表哥那边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我整整一天都没有什么时间见他。” “他怕也没有时间见你。”高闯指了指椅子,示意肖绛坐下,“他一直跟老郭还有廖大人在一起,商定两国之间出兵以及给予条件的执行细节。战报说武国又连失三关,西蛮则士气正盛,又有两大部族兵分两路,夹击武国关隘,就连北刹的某大公也蠢蠢欲动。时机不等人,晚饭前他们已经全部议结完毕,文书都已经快马加鞭送到玉峡关了。” 肖绛没坐下,却秒懂。 赵渊既然借兵,实际上是雇佣燕北军替他打仗,因为他自己的军队简直是一群……怎么说呢,古代叫酒囊饭袋,现代叫废物点心。 总之赵渊知道,一切都是标有价钱的。 既然如此,等双方商定了之后,再从户部那边发布公文,再由沿运河两岸的粮仓调粮到达燕北,只怕连黄花菜都凉了。 而离燕北最近的就是玉峡关,富裕的玉峡关。 只要赵渊的密使,也就是楚宁人拥有调用粮草的权利,顶多两天,就能先从玉峡关把粮送过来。 估计肯定不能是全部,算是定金吧,只不过比例不同罢了。 而现在高闯这么说,证明事情办得很顺利。 楚宁人虽有功名却一介白身,武帝赵渊却让他做这样重要一件事,关系到国家大运的事,从帝王的角度来讲非常胡来。但从用人的角度来讲,也有点天外飞仙的感觉。 想必赵渊倒不怕楚宁人不好好办事,毕竟楚氏那么一大族人都是留在武国的人质,楚宁人能不卖命? 挺好的! 对她来说也是个策反的好条件啊。 想必老天也觉得有点对不住她,所以给了她很大的机遇加成。这不吗?想打瞌睡,连枕头都给送来了。 但从这件事可以看得出,三国之中唯一称帝的那一位,果然是个自尊心特别强,绝不允许任何人冒犯而且行事任性的家伙啊。 “我表哥是不是代表赵渊狠狠杀价来着。”肖绛哼了一声道,“王上可不能退让太多,不过因为去年他封了我做和亲公主,又送我嫁的过来,现在再请求燕北出手相救,对外说出来就好听了许多。什么借兵,雇兵,不过是亲戚之间互相帮个忙,而且价钱上肯定要打折的。我看赵渊这个人啊,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他母后与赵家有亲,说起来也算你的表哥。”高闯并不不认楚宁人杀价的事情,反而“好心”提醒道。 杀价没关系,明天我再给杀回来好了。 她心说,表面上却翻了个白眼,“我怎么那么倒霉呢?难不成真是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亲娘不管我,亲爹卖了我,两个表哥,一个在我小的时候欺负我,一个在我长大之后欺负我,连我的死活都不顾的那种。哦,舅妈倒是很疼爱我的。可其他的……这是亲人吗?仇人吧!” “管他们如何,你有我就可以了。”高闯说。 “谢王上。”肖绛屈了屈膝,草率的表示感谢。 明明很私人的话题,却回答的很公式化, 然后又赶紧地说,“那我现在就去安排安排,明天要跟我的好表哥好好叙叙亲情。不然,我估计他很快就离开了。” 今夜把消息和调令送去玉峡关,至迟后天,那边就应该把充作雇佣军定金的粮食送过来了,那时候高闯和楚宁人会更忙。 高闯要点兵,安排战事种种。 楚宁人和老郭以及廖大人,要清点和处理运来的粮食和粮种的问题,还有各种后续的杂乱事。 而在高闯出征之前,楚宁人肯定要先行离开。 高闯说五天出兵,时间真是卡的死死的。 所以和楚宁人确定商业合作的事情,唉只有明天一天有时间谈。错过了,不知道又要过多久。 216 何以解忧,唯有暴富 现在形势明松暗紧。 三国之间,桌子上面在谈和平,桌子下面却在拳打脚踢,都在暗暗蓄力。 燕北底子太薄,真的等不起。 “去吧。”虽然舍不得,高闯也知道大事为重。 然而蓦然又想起一件事儿,“既然光饼已经做出来了,嘉鱼居小厨房的火也该灭了吧。” 这是多大的心理阴影! 肖绛吐槽,脸上却露出讪笑,“能不能再等两三天,我还有点东西要做。” 见高闯略皱了眉,又赶紧着补,“顶多我保证,王上出征之前,嘉鱼居的小厨房灭了火,等王上凯旋回来的时候再开火。这样,总行吧?” 高闯想否决。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好不容易养出点肉的小圆脸儿,还有那带着几分讨好的神情,笑起来变得弯弯的眉眼,小狗般湿漉漉的眼神,就瞬间心软,舍不得让她失望。 “小厨房门前的大水缸可置办好了?” 小鸡啄米式点头。 “水缸里可随时储满了水?” 小鸡猛烈啄米式点头。 “你进厨房的时候,阿泠阿离是否至少有一个人在身边伺候?” 小鸡点头到差点得了颈椎病。 这样高闯才唔了声,“那么,刚才答应我的会做到吧?” “我保证!” 情急之下,肖绛居然行了个现代的军礼,同时身子挺直,脚后咔的跟一磕。 在高闯看来这动作虽然怪里怪气,却带着很认真的执行命令的态度,终于满意了。 直到走出高闯的书房门,肖绛才松了口气。 两人之间态度和气氛都发生了变化,现在她和他相处就不再轻松随意,而是像你进我退的棋局,不知道什么地方就有陷阱,也和打仗差不多了。 他想进攻,可是她想撤退。 这战局,还不知什么结果…… 算了,先赚钱吧。 现代时不有句话?何以解忧,唯有暴富。 回到嘉鱼居,她就让阿离去找老郭,整一份儿正式的召见文书,给楚宁人那边送去。 再怎么说她现在是王妃,地位摆在那里了,哪怕燕北很穷也是一样。就好像村长媳妇儿,就算吃了上顿没下顿,也是村里的贵妇呀。 何况,她现在可是全村的希望。 不过高闯毕竟没有称帝,而楚宁人既是她所谓的表兄,又代表着高一等国家武国的皇帝赵渊,她还没有到见个外人还需要下懿旨的地步。 于是第二天一早,楚宁人准时出现。 天气毕竟暖了,又赶上太阳好,肖绛并没有规规矩矩的坐在会客的小花厅里,而是坐在一棵老树下。 燕北王府的建筑风格虽然疏阔大气,没有南方优雅宜人的小桥流水,亭台楼阁,但是也依着地势建的高低错落。 比如主院就是全王府最高的地方,后面还有一个隆起的小山坡,上面建了一栋小楼,是整个王府甚至整个胜京最高的地方。 而嘉鱼居里,有一颗颇有些年代的老树,就种在主屋的前面,仿佛一名沉默的卫士。 估计建王府的时候就有,因为树木年代久远,就没有砍伐,倒是房子围绕着树木盖起来的。 就连谷风居前面,也有着这样一片小树林。 肖绛不知道那是什么树种,虽然也没到夏天,但估摸着夏天的时候一定枝繁叶茂,带来荫凉。 不过这老树跟燕北的春天似的,绿意冒的晚,到现在也才勉强长满了叶子。前几天肖绛看见那条斜横出来的枝干很合适,就叫人打了个秋千放在那。 可惜秋千做好了却一直忙来忙去的,现在终于有时间坐在上面晃呀晃的,心情格外的好。 楚宁人进到院子里的时候,眼前呈现出的画面让他不禁驻足,停留,凝望。 春意盎然,阳光碎金般洒满了院子。娇嫩的绿色之下,穿着一身桃红袄裙的肖绛正坐在秋千上,随着秋千的起伏就像一只飞舞的蝴蝶,时不时发出快乐的笑声。 那阳光,似乎都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用它仿佛从画中而来。 楚宁人不禁有点手痒。 为了表示弃文从商的坚定,他已经很久不执笔挥墨,不曾写诗作画了。 可是这一刻,却觉得只有诗和画才配得上眼前的女子。 从前那个傻呆呆的,总会很烦人的重复一句话,安静的时候像个傻子,受到刺激疯癫起来的时候又很吓人的女孩,和眼前这个女子就这样慢慢的重合在一起。 明明是那样的不同,却又奇异的融合着。 不,哪怕他的理智无法相信,可也明白她们根本就是一个人。 这怕是天地的造化吧?凡人无法理解。 但不管怎么理解,事实就摆在那。倘或回到武国被赵渊问起,他也是这话。 这个变得聪明的女子,应该说是聪明t透如精灵的女子,就是他的表妹肖十三娘没错。 明珠蒙尘,到了燕北,却散发出了光辉。 难不成高闯才是能一统天下的真命天子? 楚宁人的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莫名其妙就出现了,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咦,表哥来了呀?”肖绛终于看到大门走廊处那个矗立的男人身影,连忙打招呼。 同时对树上招招手。 千花嗖一下从树顶上跳下来,帮肖绛稳住了秋千。 这小丫头本是负责盯着刘女的,现在还做着小道姑的打扮。但刘女过的是苦修般的生活,大约要用肉体极度的苦来修补内心无尽的的伤。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刘女如今不再有异心,只忠诚于高闯,不对,应该是肖绛,所以放松了监视。 肖绛可怜千花,小丫头才十八岁,和阿泠阿离一个年纪。前十几年,一直进行的艰苦,甚至说得上残酷的暗卫死士训练。往后如果天天跟个心如枯槁的老人混在一处,慢慢也会沉闷了。 所以她经常找借口让千花做这做那,实际上是让小姑娘出来散散心。 开始的时候千花还很认真的做事情,但很快知道王妃是对她好,现在简直恨不得把命都送给王妃,才能表达出自己的感激和忠诚。 早上肖绛就想打打秋千,她就觉得,万一王妃摔到怎么办?所以蹲在树上守着呢。 218 鸡蛋 肖绛望向楚宁人,镇定而自信。 “不知道表哥有没有看到过一段话?于做生意上,我倒是觉得非常有道理呢。”她说。 “愿闻其详。”楚宁人摊开手,倒很想听听这位表妹王妃要怎么说服他。 “据说银子本身,会自动逃避战乱,很胆小。”肖绛仰着头,看了看因为树叶还稀疏,从间隙间,斑驳洒下的温暖日光。 楚宁人挑了挑眉,只觉得这种说法很稀奇。 难不成终究是个女人,眼界太小,是要讲那些妖魔鬼怪的故事吓唬他吗? 那真的太可笑了。 却听肖绛继续道,“但是银子最怕是什么呢?最怕的,其实是赚不到更多银子,或者赚的太少。一旦有适当的利润,银子就会变得非常大胆。如果有一成的利润,它就会到处被人使用。如果有两成利润,它就会变得非常活跃。如果有五成利润,银子就敢冒险。如果利润达到了十成,银子以及持有银子的人就会不顾一切律法。那如果有三倍的利润呢?表哥可以想想,是不是所有人不仅不会惧怕犯法,而且绝对不怕被杀头!如果战争和威胁会带来更多利益,银子是非常愿意入局的。” 楚宁人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言论?这么直白!又这么直戳人心!好像事情的本质就是这样的!把人的贪婪描述的如此生动和具体。怪力怪气的说法,却让人没办法反驳。 因为,事实就是如此啊。 很多人看不透,但他早就看透了。 其实,肖绛是引用了现代的知识,又是利用了现代人的眼界,对古人进行了降维打击。 这些话原是英国评论家邓宁格说的,被引用到马克思《资本论》里。军校里学马列的时候,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此时见到楚宁人被震住,她继续说,“表哥,咱们是亲戚,好多话不妨开诚布公。表哥那些话都是真理,但事实上又是如何呢?三国之间没有完全彻底的互市,可是很多商品,三国之间是互补的,只要买入卖出,就是巨大的利润,又何止三倍呢?为了这些银子,有门路有脑子,胆大心细的人哪个不会夹带私货?都在铤而走险!我相信也包括表哥在内。那些分管这些项目的官员,一个比一个更贪婪,只要喂饱喂肥了他们,他们怎么会主动把这些事情捅上去,只顾着搂钱了。” “所以呢?”楚宁人倒也光棍,根本没有否认,可终究有些心虚的反问。 “所以表哥不要问是要跟谁做生意,或者做什么生意,只要你说做或者不做就可以了。”肖绛耸了耸肩膀。 “答案如果是不呢?”肖绛态度有点强硬,楚宁人的傲气有点被激了起来。 肖绛却笑,伸出一根葱白的食指摇了摇,“这个答案我不接受。” 楚宁人气结。 以为她至少会维护一下风度,好歹是个王妃。就算要威逼利诱,也应该先礼后兵。哪想到,这个小疯子小傻子变成这么古灵精怪的,却连面子也不讲。 “那你还让我选?”他也不客气起来。 “因为我没想到表哥会这么不明智啊。”肖绛大言不惭,完全没有任何不好意思。 还能等楚宁人这口气喘过来,又说,“表哥你在十七岁的时候就很清醒,没出茅庐……那个书房……就知天三分下事,所以才给楚家留后路,不做那个出头鸟。所以难道你现在看不出,太平日子过不了多久了。如今的情况,不过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 “那我的选择难道是错的?”楚宁人哼了声。 既然肖绛提起他十七岁的事,就几乎于挑明会捏着他这个把柄,他又何必藏着掖着呢? “你的选择很明智啊,可也是有限制的。”肖绛站了起来,走到树边,抱着树干使劲摇了摇。 大树当然纹丝不动,事实上,她一个人都抱不过来。 “生逢乱世,人如浮萍。即便是百年大族,树大根深,在真正的历史车轮面前,也如蚍蜉撼树那般。”她慢慢的说,“只有胜者才会尊重代表着文化传承的宗族,才会树立名声。败者就像狗急跳墙,谁管你百年千年,谁管你仕林声望?要不就把你抓过来挡着敌人的刀枪,要不然就大家一起死。自己得不到的,凭什么要给后继者?难不成他都国破家亡了,还顾着你将来收买人心所用的东西吗?或者也有这样仁慈的君王,但你觉得赵渊是吗?” 一席话,明明是温暖的春日,在太阳底下坐久了还会有些微微的发汗。可此时此刻,楚宁人却感觉凉飕飕的。 是啊,乱世中自保哪那么容易?何况还是冷眼旁观的人。他已经尽力想出最好的办法了,可是现在看来却如此不堪一击。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要想保着那些鸡蛋,最好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你是想说燕北安全吗?”楚宁人冷笑,“从种种条件上分析,只怕最危险的就是这里。” “天时地利人和,你只看到表面的条件,难道不知只有人才是变数,才是可以扭转一切的因素?你如果不是因为不看好赵渊和马士宏,也不会以商避世了对吧?”肖绛戳穿他的心思,“很多事,都是身不由己的。你不愿意选边,可到头来还是要选。就算你不确定哪个地方最安全,至少不要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才对呀。” “你……” “从前你是没办法和燕北搭上牢固的关系,现在不同了,我是燕北王妃。楚家是我的娘家,只要你肯出力,我至少能保证放在燕北的鸡蛋不会被打破,搞得蛋白蛋黄碎了一地。” 楚宁人只觉得这个小疯子咄咄逼人,说的那些话好像是鞭子,硬生生把他抽到了一个角落,让他根本没办法转身。 心里还有一个声音在喊:她说的是对的! 十年来,他以做生意之名,走遍了三国,更远赴了北刹和西部草原,感觉到了太多暗潮下的汹涌。 219 小疯子 其实,他一直心里隐约不安。 生意做得越大,走的地方越广,看到底层百姓的艰难越多,心里就越不安。 他就是担心哪怕是百年氏族,哪怕是富甲一方,在赵渊的势力范围之下,也如草芥。自保仿佛根本就是个笑话,不被当做炮灰就不错了。 只是他自己不敢深想,知道如今被这个小疯子毫不留情的揭开,只觉得那伤口简直致命。 就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 据他预估,不出五年,三国之间战争必起,天下大乱,直到有一方雄霸天下。 只是眼前这个小疯子小傻子,有可能是个变数,让这个时间更提前。 他本来就没有准备好,也没有完备的计划,现在赶鸭子上架,逼着他必须做出选择。 “你想……你们想做什么生意?”如今他已经明白了,他这个表妹代表着高闯,代表着燕北国。 让经济命脉操纵在一个女人的手里,楚宁人不知道高闯是用人不拘一格,还是美人一笑倾城,再笑倾国,让这样一个枭雄似的霸主不理智了。 但是他得说,这个女人跟他有点亲戚关系,也算是个不错的开端。 虽然这个亲戚还不如没有…… “粮食……” 还没等肖绛说完,楚宁人就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果然是粮食! 其他的都还好说,粮食是龙之逆鳞,触之则死。 哪怕武国的吏治腐败不堪,地方官员只惦记升官发财,也没有人敢碰粮食。 因为一旦让燕北人吃饱穿暖,手有余钱,三国之中,它必势不可挡。所以武国和越国,才死死的卡住燕北经济民生的脖子。 哪想到还没等他反驳,肖绛就又继续道,“粮食生意,是不会让你做的。那样,岂不是摆明让你去送死?好歹你是我表哥呢。虽说一表三千里吧,虽说我小时候你欺负过我吧,但是我要看在楚老夫人我表舅妈的面子上啊。” 要不要说的这么直白! 楚宁人心里恨恨的,情不自禁的摸了摸自己的鼻梁。 指尖,似乎还能感觉到断骨的裂纹。他这么完美的人,特别仔细的看,鼻子其实有点歪…… 都被这个小疯子所赐! 后来娘亲说过,他为难的时候就摸鼻子,简直成了他的习惯动作。 “就直说吧,你要做什么?”这次对话中,他觉得自己节节败退,干脆投降。 赢不了的还死撑,那也太没风度了。 “其实呢,就是先做小苏打和青霉素的生意。”看到楚宁人放弃抵抗,肖绛十分高兴,蹦蹦哒哒又跳到桌子边坐下,两手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看起来一派天真。 她这个年纪的年轻姑娘,被宠爱的小娇妻,本应该有的天真。 但是楚宁人知道,眼前是一只狡猾的狐狸! 道行至少一千年! 相反,肖见到楚宁人没有意外或者疑惑的表情,就知道他这位表哥是个十足的能人。 小苏打和青霉素的事情目前还是秘密,只有少数人知情。虽然这件事儿也确实隐瞒不了多久,但他这么快就知道,而且表现出完全的不意外,这实力和嗅觉也不是一般二般的强。 而她最重要的目的,事先建立关系,把这条蚂蚱绑到自己的身上来。因为她来自现代,所以不会小瞧生意,要知道商业有时候很可能会左右国运的。 楚宁人这样的人,必须为燕北所用。 如果哪天赵渊发现了这个宝藏,那将是高闯想要统一天下的强大阻力。 况且还有表舅妈。 为了楚老夫人,她也要保住楚家。 先做些不那么危险,但是利润超高的生意,作为财富的积累,也作为双方磨合的默契。等到真正成为合伙人,楚宁人的能力还有他趟出来的商路,就会起到巨大的作用。 不过无论如何,和燕北官方的生意不能放在明面儿上,还是需要楚宁人利用自己的能力操作一番的。 两人商量来商量去,你来我往的,生意经直说到午饭时分,总算达到了双方的基本满意。 肖绛心情愉悦,干脆又留了饭。 可能一起吃饭这件事儿就会拉近彼此的距离吧,饭吃的差不多的时候,楚宁人忽然问,“如果我拒绝你一切的提议,你会怎么做?” “当然举报你啊!”肖绛一脸理所当然,“你十七岁的时候跟我说了那么多的话,任何一个细节,任何一个字,甚至你当时的表情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你要知道,有些话可能别人不信,但是如果这些话里充满了细节,就由不得不信了。而且你也清楚,我可不止你一个表哥哦,赵渊也是我的表哥。后来他又封了我做了和亲公主,我是他的御妹,他是我的皇兄呢。你说,我这时候给我那皇兄写一封信,甭管我说的是事实,还是编造的谎言,以他那种自大有多疑的性格,你会如何?楚家还在他的地头上,又会如何?结果不用我说吧。表哥你那么明智,一定会选对答案的。” 好狠的女人! “你就不怕我娘伤心吗?口口声声不是说报恩?难道只是说说算了?!” “我当然说话算数!”肖绛理直气壮,“但我只要保住我表舅妈就行了,顶多再保住她唯一的儿子你。至于楚家,其实跟我没啥关系。” 想了想又说,“那时候表舅妈就算伤心,大约也没有什么可责怪我的。” “就是说你吃定我,不管我的态度如何,这件事儿已经确定!”楚宁人愤愤。 “哎呀,表哥不愧是年少就有才名,真是绝顶聪明啊!”肖绛脸上挂着夸张的假笑,还更虚伪的拍了拍手。 把楚宁人气的够呛。 却仍然不甘心,又说道,“当年,确实是我年少轻狂了,不知道对着一个小傻子,也应该保持警惕才对。不过,我不相信你完全记得一字不差。” 肖绛哈哈大笑,“别再挣扎了表哥,这一盘棋你输定了。不信你随便拿一个不重要的账本子来,反正我没看过,只要我看一遍,就能给你倒背如流。” 楚宁人不信。 结果,事实深刻的教育了他:世间事不管看起来多么不可思议,该出现还是会出现的。 220 今晚留下来 上午一翻斗智斗勇,肖绛很疲惫。 午饭后,被阿泠强拉着,绕着嘉鱼居转了几圈消食,然后才回到房间内美美的睡了一个午觉。 最近因为她忙着燕北制药的事,根本没有时间顾及讲艺堂。又因为林西先生已经游学归来,他的课就由张文叶先兼着。 就连课后的故事会环节,也每天晚上由她讲述,然后由阿离书写成故事的版本,再在放学前后的时间贴到公告栏里。 没错,在肖绛的努力建议之下,讲艺堂增加了一个公告栏,就建在走廊的旁边,上头还搭了雨棚。 不管是哪个学生的功课做得特别好,或者有什么通知,或者某个教席看到一篇文章非常的绝妙,都会贴到公告栏里。这也算个新鲜事物,再加上有那个连载故事会的缘故,每天放学后公告栏前都围着很多孩子,叽叽喳喳的像小鸟开会。 这段日子来,《西游记》的故事都讲的差不多了。之前由她讲述但没有成文的部分,也整理了出来。一天一个故事,慢慢补上去。 因为公告栏里的公告是不允许被学生私下揭走的,所以很多孩子每天都坐在那里,把这个故事抄下来。如此可以反复的阅读,还可以给家里的小伙伴去讲。 张教习就借机提起了书法的要求,所以在那些老学究眼里本来是“无聊”的事,最后却变成了孩子们在放学后又加了一堂书法课。最近写的字多多少少都有点长进,家长很是满意。 而且《西游记》的故事就这样泄露了出去,外头的人也渐渐知道了,只是没有统一的版本。 越是这样,越是心痒难耐。 肖绛打算过些日子就让阿离处理这件事儿,整理成册,然后分发到各个茶馆酒楼去。 千万不要小看娱乐事业,也能对繁荣经济做出贡献。先是燕北人内部,然后我就会吸引外头的商人,慢慢就能扩散到三国之中。 甚至北刹和西部草原。 这样,娱乐事业就变成了文化宣传。她现在还想着下一个故事要讲什么,又要有意思,还要寓教于乐,引导孩子们向好的方向成长。 也正是因为她要做事情渐渐上了轨道,她从前是百分之二百的忙碌,变成现在也只剩下百分之百了,还能挤出一点点时间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 等高闯带兵出征,她也要回归教习这个光荣而伟大的行列了。 下午的时候抓着同样忙碌的阿离,研究了一下她打算第二次进军厨艺界的配方,然后又编写新的教案和故事书,不知不觉,时间就到了晚饭时分。 千牵亲自过来,请她去何高闯一起吃晚饭。 肖绛其实是有些意外的,因为出征之前,她以为高闯不会有时间再见她。 心里莫名其妙的有些难过,不过她自己坚决不承认罢了。 于是两人又坐在一起吃了一餐晚饭,本来是很平常的事儿,却因为即将的离别,隐约的有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其他意味。 这导致肖绛的话有点少,只努力的干饭。 高闯看着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离预定的出征还有三天,但是明天我要去盛京城外的军营去一趟,大概两日才归。”晚饭后,千牵奉上热茶就退了下去。 房间内只剩下两个人,骤然安静之后,高闯说。 肖绛“哦”了一声,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 祝他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好像临行那天再说才好吧。她事先打听过了,燕北王出征,不要说全王府的人,全胜京的人都会出来送行的。 想了半天,干脆站起来说,“那王上一定有很多事要忙,我就先回去了。对了,我想给王上一份礼物,但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得赶紧回去继续努力。” 别走了,今晚留下来。 这句话在高闯的喉咙里滚了好几下,最终还是被咽了下去。话到口边,就变成了,“今天和你表哥谈的还顺利吗?” 说到正事儿,肖绛就暗暗舒了口气。 高闯之前说,一切由她处理。这是绝对信任,但她也想要和高闯汇报一下的。 于是把与楚宁人交锋的情形,事无巨细和高闯念叨了一遍。 高闯平时处理政事,很不耐烦这些细节琐事,只要求臣子们给他一个结果就行。可是话到肖绛的嘴里,他就听得津津有味的。 到后来更是笑着问,“王妃当真把那个帐本子都背出来了吗?” “那当然啊。”肖绛得意地扬了扬眉,“他惊得下巴都要掉到脚面上了。王上您也知道,我这个脑子以前又傻又疯,开窍之后就很神奇,很有点过目不忘的本事呢。” 高闯点头。 只是他还没有切身的体会过,想必今天楚宁人深刻感受到了。 他的小王妃,怎么那么可爱呢? “我那表哥也是个聪明的,和聪明人做生意就是省事省心。”肖绛道,“他看似落了下风,但实际上这是他自己的抉择,所以才那么痛快。不然,想对他牛不喝水强按头,那可难了。说到底,我们和他是双赢,他傻了才不愿意。” 转头间,看到高闯目色温柔的看着她,令她连手指尖都觉得酥软起来,又连忙把注意力快速转到正事上说,“他后天就要走了,来不及和王上辞行。我拜托霓裳去给我准备了一大车的土特产,想让他带回给表舅妈。” “这是应该的,表舅妈待你那样好。”高闯点了点头说,“要不再加两车,凑个三车好了。银子不够的话,让老郭从我的私库拿给你用。” 哎哟老大,您的私库可真是空空如也呢。您本人虽然高大威猛又帅气,号称战神,可也是穷的叮叮当当响的。 肖绛心里说着,但脸上控制不住的乐开了花。 有他这样的男人愿意给她花银子,还是不问数的那种,无论如何都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尽管他是真穷,可他并不是空口许诺,因为他也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还有多少身家。 男人穷没关系,他人又帅,又有能力,人品还那么好,钱不钱的无所谓了。 反正她会赚嘛。 221 宝贝疙瘩 两人都是强行克制想继续相处的愿望,聊了一会儿后,肖绛就走了。 高闯又一头扎进公事之中。 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时候,肖绛于寂静之中,就听到主院那边有马蹄声笃笃笃的渐行渐远。 她本来是很贪睡的,但是心中挥之不去的怅然令她再睡不着,干脆起来练练瑜伽,又打了太极拳。 早饭后,精神抖擞的一头扎进小厨房。 不过才扎上围裙,就传楚宁人求见。 于是,楚宁人又看到他家小疯子表妹,换了一副小厨娘的造型出现。 “我是来辞行的。”楚宁人说。 “不是后天吗?”肖绛很意外。 她那一大车礼物还要准备呢。 不,是三车。 高闯一片好心,她必须要顾及。哪怕王的私库里已经没什么好东西了,好歹挑个一两件,也是个心意不是吗? “玉峡关那边动作很快,昨天半夜粮草就到了,据我估计,清点个半天就可以了。”楚宁人说,“随行的还有一封加急的密旨,让我尽快回到开阳去。” “好吧,那祝你一路顺风。”肖绛说,又忙忙叨叨的指挥阿泠,“你快去找一下三夫人,让她把礼物尽快准备好,别耽误我表哥下午启程。” 阿泠应了一声,转头就跑了。 “表妹何必这么客气呢?”楚宁人笑笑。 “又不是给你的,是给我表舅妈的。”肖绛白了楚宁人一眼,知道他是看不上贫穷的燕北送的东西。 可燕北没有贵重礼物奉上,却有不少土产,是她的一份心意,她相信楚老夫人会非常开心的。 忽然又想起一个问题,“表哥,你这次回到开阳之后,什么时候再回到燕北来?咱们的生意不能白谈,要尽快做起来的。” “你放心,我不过是个白身,并没有官职,赵渊叫我回去是想亲口听我说燕北的事和你的事,不想看写出来的奏折,也不想由他人传话。所以问过话后,留着我也没有用,何况他还防着楚家?”楚宁人轻蔑的哼了一声,“他就是那样一个自大又反复无常,而且还很矛盾的人,永远不懂得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道理。” “就是说你很快就会回来?”肖绛get到重点。 楚宁人点头,“为了掩人耳目,还要去趟北刹。到这边,不过是路过而已。” “那很好哦,我还想托你从北刹给我找一件东西呢。”肖绛无意识的拍拍手上沾的面粉。 “那你不如先告诉我是个什么东西,之前我去过北刹不知道多少次,说不定就是见过的。”楚宁人就说。 肖绛想了想,跑回书房,在纸上画了个圆咕隆咚的东西。不太完美的圆,还拿了块浅褐色的碎布,放在那个圆上,表示颜色。 然后又连比划带说,描绘了一下那个形态。 “ papa?”楚宁人理解了半天,突然冒出了两个奇怪的音节。 肖绛愣了愣,而后狂喜。 既然楚宁人发出了这个声音,那说明她的猜测是没错的。 这个宝贝已经有了! 她想要的东西是土豆! 她所穿越而来的这个世界,民风民俗,甚至语言服饰和生活习惯,以及社会制度,有点类似于中国的大明朝后期。 有些相近的历史人物出现过,也有没出现过的。 文化传承,更是极端接近。 如果平行时空跟真实的时空互相影响,互相作用,而且时间段和历史进程差不多的话,那么现在应该是公元一六几几年。 这个时代,起源于美洲的土豆已经传入欧洲,并且渐渐成为了欧洲的主要农作物。 正是因为土豆的出现,俄罗斯这样寒冷的地方,人口都出现了很快速的增长。 这足以说明,土豆作为粮食作物的重大作用! 从地理位置和经度纬度上来看,北刹可不就是俄罗斯的位置吗? 所以肖绛就想,如果能从俄罗斯把土豆带过来,就能很大程度的缓解燕北与粮食方面的饥荒。 以前带着学生们下乡学农,她是跟农家老人学过种植土豆的。 虽然学艺不精,大好歹知道个大概。只要和这边的积年老农联手,只要有种子,就一定能种出来。 毕竟土豆不喜欢热,喜欢凉的地方,而且可皮实了,容易生长和成熟。 还有比燕北更适合的地方吗? 而且她知道土豆的英文名字,就是从西班牙文转过来的。 她隐约记得,大概,可能,也许,发音就是这个papa。 其实番薯类的植物在明朝也传入过中国,但首先肖绛被送嫁过来的一路上并没有看到,然后就是红薯之类的东西虽然可以用作粮食,但是它有腹胀的副作用。 总体上来讲,土豆是更优质、营养也更丰富的碳水。 她本来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的,结果没想到老天给她的金手指再度发挥了作用,一问便有结果了。 之前她在落雪院那范围整治出了一大块地,就是为了要做土豆实验田的。 地有了,人有了,现在连种子都快有了吗? 如果她的土豆种植成功,并且大面积推广,就能最大程度的缓解了燕北的饥荒,那么,她是不是又立下了一个功劳?很大很大的功劳! 她倒不是贪功,但是很想看到高闯的愁眉展开。不想他那样的男人,却为了喂饱国民,不得不像猎犬一样被驱策,低下他高傲的头。 而看到她惊喜的模样,楚宁人更加意外了,“你怎么知道这个东西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就说说你下次去能不能给我带回来吧,要多带一些过来。”肖绛急切的道,“银子方面好说。” 楚宁人摆了摆手,“那东西并不贵。” 说着又看了肖绛一眼,只觉得这个表妹的身上简直有无数的秘密,令人完全捉摸不透的那种。 可是既然已经绑在了一起,他现在只庆幸这个妖孽不是敌人,而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那是作为食物果腹的,而且非常不好吃。”他又说。 肖绛的白眼儿差点翻到九霄云外去。 可怜的古代男知道个屁! 土豆有一千种做法,好吃的很! 吃过炸薯条吗?吃过奶油土豆泥吗?吃过干锅土豆片吗?吃过香辣小土豆吗?吃到中华名菜酸辣土豆丝儿吗? 土豆绝对是个宝贝疙瘩! 222 男女授受不亲 “你吃过吗?”肖绛忍不住反问。 楚宁人怔了怔,“我怎么会吃那个?” 一脸的不可理解,不可思议,仿佛在说:表妹王妃是不是在说胡话? 肖绛闭了闭眼睛,暗中叹了口气。 也不能怪他,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总是特别勇敢,或者是特别饥饿的。 土豆虽然是作为小麦、稻谷和玉米之外的第四大粮食类作物,但是在最初刚发现的时候,是农民用来喂猪。后来因为战俘们会吃这些东西,才慢慢的被发现可以作为食物。 古代法国人还认为土豆是恶魔和巫婆做出来的东西,被称为妖魔的苹果,认为吃了它,就会得麻风病或者梅du之类的。 楚宁人是武国的世家子弟,贵族中的贵族,从小就锦衣玉食,衣食讲究,肯定不会吃这些东西。 他之前说是果腹所用,也一定是在商路中遇到极端情况,暂时补给不足的时候,底下人将就吃的。作为大少爷大富翁的他,哪怕剩下最后一口粮食,最后一口肉,就必然属于他。 “表妹吃过?”大约看到肖绛神色复杂,楚宁人反问。 吃过啊!吃过很多!又能减肥,又能通便,还能预防中风等脑血管疾病,土豆浑身都是宝!何况现代那种种做法…… 只是想想,肖绛都要流口水了。 尤其在烧烤摊上,在竹签子上穿好了土豆片儿,撒上孜然和辣椒面,这么一烤…… 停!不能想了! 你种植土豆是为了缓解燕北的饥荒好吗?并不是为了满足你的口腹之欲。 她在内心中对自已吼叫。 可是又觉得,顺道满足一下自已也不错啊。 土豆还可以做蛋糕,还可以做酒精。 这一瞬间,肖绛的脑海里冒出了很多种想法。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否认,还摇了摇头,撒谎,“没有吃过!但我觉得凡事都要试一试,没试过怎么知道好吃难吃?” “表妹知道这个东西,就已经是很神奇了。”楚宁人的眼睛无意中的略眯了眯,因为真的是好好奇。 好奇这位表妹身上的变化,以及为什么会如此。 “表哥见过这个东西,我也觉得很神奇。”肖绛根本就不解释,还倒打一耙。 又迅速把话题导正,“总之我要这个,你下回去到北刹的时候给我带,多多的带回来。” 楚宁人犹豫了一下,内心中有些挣扎和不甘心,可最终还是说,“其实,我现在就有……” “真的吗?!”肖绛愣愣,忽然狂喜得抓住楚宁人的手臂。 她是那样兴奋,惊喜得很有传染力,令楚宁人的心情也似乎跟着开朗了起来。 “即便是表哥表妹,这般年纪了,也要有个男女授受不亲。表妹,王妃,请你冷静点。”楚宁人情不自禁的勾起唇角,看了看那双抓在自己前臂上的小手。 “快点拿给我!”肖绛根本不理会那目光,反而抓的更紧了。 她又不是真的古代女子,虽然要遵循这个社会的规则,但她会娇怯怯的害羞抽手吗? 不,她要死抓住这条大鱼! “不给的话,我就说你非礼我,你和你的商队都别想再回到武国去。就跟那个倒霉的皇帝大伴严天东似的,乖乖留在燕北做苦力!”她又凶恶的威胁。 楚宁人简直目瞪口呆! 这是武国贵族出身的小姐吗?这是燕北的王妃吗? 简直就是个女土匪!连非礼这种话都脸不改色的说出来,而且不讲理的话说的都不带含糊的。 可是怎么那么有趣呢? 不过,当年权势滔天的严天东,现在真的在燕北做苦力吗?总之是打听不到什么消息。 看起来,若被冒犯,燕北就算民生孱弱,高闯也一样不给面子的。 “你不要着急呀。”楚宁人缓了缓神,也缓了缓声音说,“这次我又不是带商队,要去一些没有补给的地方。我是皇帝秘使,这里是燕北的都城呢,怎么会没有我的饭吃,所以并没有带后备的干粮。” “那你说你有土豆?”肖绛冲口而出,“嗯没错,我给那个东西起名叫土豆。” 又把话圆回来,就这么直接命名了。 楚宁人想了想,“这个名字倒很形象!” “那么你又为什么会带着?”肖绛又把话题带回来,省得越说越歪楼。 “因为这个东西种到土里的时候会先开花呀。”楚宁人耸了耸肩,“我身边常年跟着一个厨娘,最是喜欢花花草草一类的东西。无意中发现这个东西,哦,土豆,种下去能开花,就随身带着几盆。” 她怎么忘了土豆会开花? 不开花怎么繁殖?当然不摘花也会影响产量。 而且据说因为土豆花开起来特别美丽,法国一个什么皇后极度喜欢,这才让它有机会被大面积种植,最后发现了它的实际食用效用,达到了它的豆生巅峰。 现代的中国,可是土豆产量最高的国家! “拿给我!都拿给我!她要多少银子补偿,表哥你给她好了。如果她喜欢花花草草,我们燕北这边也有特殊的品种,回头我给她搞两盆。” 怎么是他花银子…… 楚宁人腹诽,但也没有反驳。又看到肖绛是真的很急切,连忙叫人找到那厨娘,把几盆土豆花亲自搬了过来。 等看到那些花,连千花和阿泠阿离都跑过来看,因为真的很好看,而且有粉的有白的,玲珑窈窕。 肖绛更是连眼睛都直了。 但她接下来的动作简直是辣手摧花,因为她轻轻抓住花朵的花叶,直接给拔了出来。 惊呼声中,她看到花根部的块茎,笑容比这花朵还要美丽和灿烂。 她的土豆出现了! 她计划那么久,惦记那么久,哪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她连那个保肥性好且保水和排水性好的土层都铺好了! “重赏!”她对着厨娘笑眯眯的说。 又看了看楚宁人,谁出这赏银已经不用说了。 要不是已经拴在了一条绳上,楚宁人差点儿拂袖而去:占便宜也这样理直气壮吗? “如果你舍不得这些花,想留在王府里也可以,我保你平平安安,拿最多的月例银子。”就听肖绛又对厨娘说。 223 温柔心意 厨娘四十来岁,面相和善。 闻言看了看花又看了看楚宁人,然后又看了看花。 显见她真是爱花之人,非常纠结。 可最后还是咬了咬牙说,“多谢王妃抬爱,不过奴婢是我们老夫人指派到大少爷身边的,伺候了我们大少爷好多年,只怕他只吃得惯奴婢做的饭菜,还是得继续伺候大少爷。不然,大少爷在外头做买卖,饿瘦了,老夫人会伤心的。” 原来是楚老夫人身边的人! 于是肖绛更加和气,“也好,老夫人的意思最重要。那这样,你下回还跟着你们大少爷一起来,我教你几个菜式,从来没有人吃过的,你回去做给楚老夫人吃,包管她老人家喜欢的。” 她什么事都要想着楚老夫人,楚宁人内心舒适。 而在此之前,这个厨娘作出选择的时候,肖绛的眼角余光看到楚宁人,好像有点紧张,最后更松了口气似的。 哈哈,这是这个看似完美的又狡猾无比的男人的软肋吗? 他喜欢吃! 泰山崩于前不变色的,习惯的厨娘有可能离开,却让他脸上完美的面具出现了裂痕。 果然,是人就有弱点呀。 “这是表哥的一大功,回头我会奏明王上。”肖绛收回心思,又转头对楚宁人说,然后又说了几句路上平安的吉祥话,就摆出了端茶送客的架势。 土豆既然已经出现,她要赶紧把怎么种植土豆的事情,完完整整的写个小册子。虽然她只知道个大概的过程,当年跟老农学过而已,却没有亲自种植并收获过。但只要高闯请的那位很厉害的农人到来,总能结合自身经验成功的。 种植的dna,是深刻在中华民族骨子里的。 楚宁人看出肖绛很高兴,且急于摆弄那几盆花,什么土豆花。心里虽然觉得此表妹过桥抽板,而且抽的那么快,可是也没其他办法。 反正很快就要离开,然后很快就要回来,干脆也不多说,带着厨娘告辞而去。 而肖绛就在这种喜悦中忙着自己的事情,高闯不在身边的忧伤也似乎变淡了。 不知不觉两天过去,高闯回来了。但他忙着整装,因为第二天就要出征。 肖绛一头扎进厨房里,为他准备送给高爽的礼物做最后的努力。 她其实还是想做蛋糕,这个世界还没有的东西! 她一直不死心,这些日子都没放下,暗搓搓的想着要如何改良和成功。 老式的烤炉已经弄来了。 前些日子发现,燕北居然有牛奶,当地人叫牛乳。 这些东西在武国和越国都没人喝,但是西部草原民族有饮用牛奶马奶羊奶的习惯。燕北处于这些地方的夹角之中,食物又相对匮乏,所以接受度是比较高的。 而且找了很久,她还发现了源自江南的白醋。 那么她就可以自制奶油! 再加上有鸡蛋和面粉,简易普通的海绵蛋糕所需要的材料就都齐全了。 可是脑海里明明有着绝对清晰准确的食谱以及步骤,食材也准备了不少,但不知为什么一直不能成功。 她知道叫上阿泠或者阿离,成功的机会会很大。可她真的想独自!亲手!为高闯做点什么。 然而她折腾了整整一天,从天刚亮,到现在天已黑尽,却一直出废品。看着那些浪费的食材,知道在燕北,浪费是一件多么罪恶的事情,肖绛简直沮丧的无以复加。 “不是答应厨房的事交给阿泠和阿离,你在旁边只是指挥吗?”忽然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她们不是在……”肖绛无意识的反手指了指小厨房的门外,忽然又意识到什么,猛然转身。 “……在外头……守着。”结结巴巴说完这话,看着眼前的男人,恍若梦中。 不是真实的吧? 君子远庖厨,何况这一位还是君王。 “王上怎么来了?”短暂的惊讶后,肖绛连忙道,“出去说话吧,这不是王上应该来的地方,仔细脏了您的衣服。” 高闯却没理会,本来站在厨房门口的,这时干脆一步迈了进来。 “这地方不错。”他四处看看。 从小到大,几乎每一年都在战场上征伐。逢最凶险的时候,他总是冲在最前面,什么样肮脏血腥的地方都见过?自然包括伙房,马厩。 但回到后方,厨房倒是真没进过的。 不过他并不是好奇这个,而是这两天忙的眼睛都没有闭上过,回府后连晚饭都没有像和平常一样,和这个女人一起好好吃。 可是他明天一早就要出版,时辰是算过的,绝不能耽误。若是今天不能见一面,私下说说话,还不知道分别多久。 虽然他希望速战速决,可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还要提防武国和越国会不会暗中插刀子,归来的日期真是不好说。 还没走呢,就开始想念她,所以时间挤了又挤,才能让他过来看看。 “你在做什么?”看了看旁边一堆黑乎乎,还散发着糊味的东西,高闯问。 肖绛一个箭步跳过去,试图挡住高闯的视线。 随即觉得自己欲盖弥彰,那种失败感深深的打击了她,令她的肩膀都垮下来。 不过高闯询问的目光好像有一种魔力,令她不由自主的开口,“我想给王上做一种小点心,从来没有人吃过的。那个点心有点点甜,我想着,王上甜甜嘴也能甜甜心,王上就能旗开得胜,早日凯旋而归。”说到后来,头越垂越低。 高闯情不自禁的伸手,托起她的下巴。 看着她委屈巴巴的眼神,心里突然涌上温柔之意,因为知道她要做什么。 “你要亲手给我做是不是?所以不让阿泠和阿离帮忙。”他问,声音低沉迂回,像水面上被风吹起的波纹,一圈圈荡漾开。 “可惜我太笨了,浪费了这么多东西。”肖绛后退一步,不着痕迹的躲开了高闯的触碰。 心里酸酸的,因为连一个蛋糕也做不成,也因为那隐隐约的离别之意。 高闯不想逼得那么紧,毕竟明天他就要离开。 224 全能男朋友 高闯左右看了看,而后果断地把袖子扎起来。 他虽然穿的是常服,但也是那种宽袍大袖的类型。再加上他身材高大,有着武者的矫健,看起来颇有风姿,好看的很。此时把袖子拢拢好,下摆也掀起了一角,扎进腰带里,整个人就特别利落,英姿挺拔。 “王妃如果是笨蛋,世界上就没有聪明人了。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你不过不擅长厨艺罢了。”他半开了句玩笑,“王妃既然不愿意假手他人,本王来帮你吧。” 啊?! 这怎么行!谁见过君王亲自在厨房做饭的! 要被某些人知道,会喷死她,简直是大罪。 肖绛真的很吃惊。 然而高闯是个行动派,话音才落,就已经走到灶台边上。 这个厨房名为小厨房,实际上面积并不算小。之前肖绛和阿泠阿离三个人在里面转来转去也不觉得逼仄,可因为高闯的存在,却似乎连身都转不开。 眼见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肖绛就下意识又缩了缩,嘴里却还说的,“这怎么行啊?怎么可以让王上动手?!” “怎么不行呢?”高闯却不以为意,“我虽然没有进过王府的厨房,但在战场上的时候,紧要关头也会自己找吃的。断了粮草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打了猎物也要自己洗剥干净,不管是煮是烤的,就算滋味不甚美,也总要弄的至少半熟了才能吃啊。” 他说起那些艰苦的岁月,语气和神情仍然是轻描淡写,仿佛多大的困难也只是寻常。 肖绛心折。 就见高闯看了看灶台上摆的那些黑乎乎的残次品,似乎有点无从下手的感觉。 肖绛一个箭步蹿上去,“还是不要了吧……项多我让阿离阿泠帮我好就行了。” “不是不喜欢别人帮手吗?”高闯忽然低了声音,“我不想让你不喜欢。” “王上……” “我不是别人。”高闯又道。 肖绛的心尖尖儿上就像被揪了一下似的。 她不怕高闯刚开始的冷漠无情,不怕他拒人于千里之外,更不怕他帝王心思的取舍,可是就怕他突然温柔下来,说一种类似情话的话…… 她想打破这种氛围,下意识的就赶紧说话,而且迅速妥协,“我要做的东西名为……海绵蛋糕。主要成分就是鸡蛋,还有这个叫奶油的东西,是用牛乳和白醋熬制成的,然后就是面粉,还有这个果子挤出的汁液,最后还有糖……” 这些东西说起来简单,但除了鸡蛋,还有燕北一种酸酸甜甜的特殊果子是纯天然的,其他的东西要想准备齐全就费了很大的力气。 毕竟这是古时候,物质远远没有那么发达。 每当这时候肖绛就好怀念现代,尤其是中国。环境和平,食物丰富,真的穿越一遭就知道自己有多幸福了。 她之所以不愿意再假手阿泠和阿离,是因为这两个丫头已经帮了很多了。她想至少最后一个环节要亲手做到,这样才能完成她的心意。 因为是送给高闯的…… 到现在她得承认,高闯即将出征,不管她给自己做多少心理建设,内心深处仍然不舍和担心,已经远远超过一个属下对上峰的态度。 只是她不愿意去深想,或者是逃避吧,只想等这一仗打完了再说。 所以她就特别想亲手做一个什么东西,好像送给了高闯就送给了祝福,就能给他多一层保护似的。 很无聊又很笨蛋的想法,但她就是克制不住,简直成了执念。 土法制作奶油就耗费了她很多精力,在两个丫头的帮助下,试验了很多次才成功。然后制作蛋糕需要低筋面粉,从普通面粉做成低筋面粉,又需要一道道的工序。最后还要筛出最细的粉末,更不要提这年代的糖纯度不高,需各种挑选和筛选,再重新熬制组合。 即便如此,品质也不是很高,勉强达到要求而已。 她在现代的时候特别喜欢烘焙,可是用着那么好的原料也没有成功过,只是脑子里背了一大堆食谱。 她就是那种典型的:脑子会了,眼睛会了,可手就是不会! 此时她滔滔不绝地给高闯讲着制作海绵果味蛋糕的程序和要求,精确的好像一个复读机。 高闯望着她,手心不禁有点痒,很想摸一摸这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这个女人厨艺和女红实在不合格,一笔字写得……他亲自教了这么久,现在勉强能看而已。 可脑筋为什么会那么聪明?为什么会装了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好在他忍住了,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些话以及这件事上。 然后他开始动手。 在现代的时候制作蛋糕,分离和打发蛋液,需要专门的仪器。古代当然没有仪器,可是有高闯。 他的手指欣长,骨节分明,看起来很有力度。分离蛋清和蛋白的时候,居然十分灵巧。打发蛋液的时候力度和速度,简直完美。混合的面粉和奶油这样相对简单的事情,对他来讲更是容易。 模具是肖绛提前找人打好的,也抹了油,下面就是烤制的火候。肖绛只是说了个大概,和高闯居然非常有天赋,控制的极好。 当海绵蛋糕的甜香味,还有完全烤熟的那种淡淡的焦甜味混合在一起传出来的时候,肖绛对高闯的佩服简直是五体投地加五体投地,一共十体。 “王上,你还有什么不会的吗?不如直接告诉我吧。”她又赞赏又沮丧。 她费尽心机都做不成,结果人家一次就成功。 能征善战长得帅人品好就算了,居然还有一手好厨艺吗?! 和这些比起来,国家穷,私库空虚,都算不得什么缺点了。 “您确定之前没学过?”她不死心的又问。 看着她肩膀都垮下来了,可是又满眼的崇拜,眼睛亮晶晶的,还带了点小委屈,高闯终于忍不住,伸手抚了抚肖绛的头顶。 肖绛的头发还没有长长,平时不是在脑后扎个小揪揪,就是梳个低马尾,头顶没有那些钗环,很好摸。 “这有何难?”高闯忍不住微笑,“还是你的小脑瓜子比较聪明,记得那么详细,想出错也难。” 可是我就做不出来呀! 肖绛在心里哀叹,为什么她这样笨手笨脚的人会有个全能男朋友? 不不不,哪来的男朋友?!她又现代思维了。 她混乱了,被这个男人搞的,整个人都混乱了。 225 原来是喜欢 “不尝一尝吗?”见到肖绛神色复杂,高闯干脆问。 事实上这甜味还真的很诱人,他也想试试。 他只是奇怪眼前这个女人,有时候聪明的可怕,脑子里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学问。意志坚定,在生死关头都能凭一己之力绝境逢生。 可有时候又笨拙,迷糊,随心所欲。一涉及到感情的事就非常胆怯,似乎不想跟他有任何瓜葛。 这样矛盾,这样可爱,这样气人又迷人…… 于是他总是责怪自己,开始的时候对她太狠了。 任谁经历过那样冷漠的对待,都会很戒备吧? 何况她一个女子,从小备受欺侮和凌虐,身子那样差,独自来到敌对的环境之中,没有帮手,没有朋友,没有人疼她爱她,不知道当时是多么孤立无援。 每每念及此,他的心都会尖锐的刺痛起来。从不后悔的他也会后悔,想对她更好,要更耐心…… “我来我来。”肖绛赶紧说,并且慌慌张张的去拿烤盘。 可是她忘记了烤盘才从烤炉里拿出来,还热着…… 她被烫的惊叫一声,可是居然能忍耐着没有扔掉烤盘,而是一直跑到小厨房中间放置的桌边,才咣当一下松手。 烤盘落在桌面上跳了两跳,终于保持了完整。 高闯瞬间移步,一手揽着肖绛的腰,令她感觉脚不沾地的就来到了水缸旁边。 小厨房外面摆两口大水缸,但里面存储的水是不能用的,而是用作灭火,等到夏天的时候可以种点碗莲。 小厨房内的小水缸却储存了食用的水,是打来的井水,清凉甘甜。 这时候,高闯却直接握着肖绛的手腕,直接浸到了冷水里面。 微凉的水,瞬间降低了手指皮肤被烫到的热度。 肖绛情不自禁地嘶嘶吸着冷气,感觉那痛楚反而更加清晰了。但却带着一种清爽的刺痛,就知道伤口处理的及时。 “痛不痛?”高闯低沉微颤的声音传来。 两人离得很近,那声音就在她头顶响起。抬起头正撞上那双深邃的眼睛,不管是眼神还是声音都那样温柔,混杂着淡淡的心痛。 肖绛的整颗心都哆嗦了。 那样被人珍视的感觉,仿佛穿越了古今,穿越了异世,两世都没有拥有过。 “不,不痛。”她连忙摇头,“烫的也不是很严重,顶多就是红肿,不会起水泡的。”说着,就想把手从水缸里拿出来。 可是,高闯却没有松开她。 于是她的双手就被握在他的掌心,很小心没有被抓疼,但却又抽不回来。 高闯皱着眉,借着厨房的灯光和火光,仔细检查那烫得微红的皮肤。确定真的没事,才松了口气。 然后……情不自禁的……低下头……把那受伤的手指放到了唇边……印上……轻吻。 肖绛只觉得,至少一万伏的高压电流从手指迅速串过全身,猛烈的击中她的心脏。 她不断告诉自己要冷静冷静,可脑海一片却空白,视线模糊到什么景物也看不见,只有那个男人的英俊的脸,似乎深深地镌刻在那里,根本没办法抹去。 她浑身都在发烫,比烫伤的手指还要烫,尤其是脖子以上…… 而高闯看到的就是她红扑扑的小脸儿,水汪汪的眼睛,不知所措的神情。 那模样仿佛一把非常锋利的刀,直接砍到他心里从来都坚硬的外壳之上,令他的心门好像瞬间就有了一个巨大的豁口,那些死死压抑着的情绪,还有很多不想说的话,奔涌而出,根本就阻拦不了。 维护的好好的,崩塌是什么? 这就是了。 “明天我就要出证,虽然燕北必胜,但是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万一有什么意外,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你不要担心,就算燕北乱了,你也会有安全的容身之地。如果你想回武国……” 他凌乱又清浅的亲吻着她每一根手指,最后印在掌心之中,又落在手腕的脉搏之处。说的话也断断续续,句不成句。 若非还有残存的理智,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可是肖绛的理智没了。 这就像你小心维护的一个易碎品,本来都觉得好好的,可是突然一个意外就打破了。 他喜欢她! 她突然就明白了。 那些暧昧,那些示好,那些欲言又止,那些无意之间的眼神肢体的交流,原来只是因为喜欢。 她也喜欢他,在这一刻也遮掩不住了。哪怕她不断的告诫自己,她穿越到古代不是要当小三的。 不过是意外的触碰罢了,怎么就像被冲毁的堤坝那般,完全不可收拾?! 原来很多事是不能压抑的,也是不能隐瞒的,更是不能自我欺骗。 否则,压的越凶,反弹的越厉害,而且会在毫无防备的时候,彻底爆发出来。 dao火索就是即将到来的别离,还有高闯说的这些生离死别式的话。 肖绛不是一个迷信的人,但这时候却觉得特别不吉利,恨不能时光能够倒流五分钟,把这一切都阻止。 她猛地把手抽出来,更猛烈的环在高闯的腰上,面颊紧紧贴着高闯的胸口。 “我不需要被安排,因为我自己可以活下去。但是我要王上凯旋归来,完整安好!”肖绛近乎咬牙切齿的说,“否则……否则……王上胆敢有事,我会回到武国去,把我的所学所能都为赵渊所用,让武国的铁蹄踏平燕北。我要让王上死在地下也恨我,恨不得从坟墓里爬出来,把我拉到地下一起去死!!!”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哭,直哭到声音哽咽,终于明白只是想想高闯在战场上出事,她就已经受不了了。 她以为可以控制自己的感情,而且控制的完美,没想到简直蠢不可及! 她根本什么也控制不了! 高闯说的对,刀剑无眼,暗箭难防。 他纵有常胜之名,每次出征也是面临着生死的重大风险。之前他在王府的时候,不就中了毒,在生死边缘走了一回吗? 下次呢?有下次吗?下次还会那么幸运吗? “我发誓!我发誓说到做到!王上你要是敢,你就出点事试试看!”她仍然咬着牙在喃喃自语。 可是她近似于诅咒的狠话就像一把火,把高闯彻底融化。 下一秒,激烈而灼热的吻随之而来。 226 明早送行 肖绛只觉得脑海里一片炙热的白光。 浑身的电流都在乱窜,酥麻麻的,令她四肢也软弱无力,仿佛遇到阳光的雪人,融化在高闯炙热的怀抱里。 理智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只觉得身处一个无法抗拒的漩涡,只能随着它旋转,漂浮,冲撞…… 耳边,心里,全是高闯急促的呼吸,还有撞翻了什么东西乒乒乓乓的声音。 两世以来的第一次被深吻! 她除了慌乱却并不抗拒,甚至希望高闯给的更多。 小厨房外,阿泠和阿离在守着。 她们本来是遵了王命,生怕自家王妃又把厨房给点了,等在外面救火。后来王上出现,她们就稍微站远了些,准备听候吩咐再上来伺候。 王上和王妃在小厨房里忙碌了很久,她们心里是高兴的,两人嘀嘀咕咕了好半天。因为王上和王妃相处的好,就证明自家王妃的地位稳固。等到王上凯旋归来,搞不好就能圆房了。 可后来听到厨房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就都吓了一跳。难不成王妃说了什么错话,惹得王上生气了,摔了东西吗? 两个丫头对视一眼,匆匆忙忙向厨房跑去。 小厨房的门是打开着的,但她们却在距离十几步远的地方蓦然收住脚步。然后,几乎同时都是猛的转过头去,脸色胀得通红。 阿离反应快些,愣怔了片刻之后,扯了阿泠就走。 她们直走到正屋的廊下,距离小厨房最远的地方才停下脚步,心口还都扑通扑通的跳。 “你……你看到……”阿泠吱吱呜呜的。 阿离使劲点头。 她们看到王上紧紧拥抱着王妃,和王上比起来王妃的身材显得格外娇小,就那样好像被镶嵌在王上的胸口那样。 然后亲的……死去活来…… 感觉不用等到燕北大军凯旋,今天就要圆房了…… 过了会儿,阿泠又吱吱呜的,“要不要……备水……” 她们两个都是云英未嫁的姑娘家,哪见过这等阵势?心里真是又慌又羞,却又为自家王妃高兴。 想放鞭炮庆祝的那种高兴。 但她们毕竟生活在王府的深宅大院,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走路吗?没经过事儿,还没听过那些婆子们平常说过吗? 所以那什么……什么之后,听说都是要准备一些热水的…… 阿离听阿泠这样问,犹豫着摊开手,因为她也不知道要怎么办。可惜她们嘉鱼居并没有一个经过人事的老到的妈妈,真是想问也不知道问谁。 而此时在小厨房内,还残留着一丝理智的高闯,终于放开了怀中人。 他真的很想,现在就让这个女人真正成为他的。可燕北大军明天一早就要出征,残存的理智,让他在箭在弦上的时候猛然停止。 就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已经让他拼尽了全力。 见到肖绛的眼睛更加水蒙蒙的,嘴唇红艳艳的,一双眼睛迷离的望着他,令他的全身血液沸腾,拼命向一个地方涌。 “明早送行。”他从喉咙里挤出这四个字,硬邦邦的发紧。 说完之后,深深盯了肖绛一眼,就蓦然转身,大步离开。生怕迟疑一个呼吸的时间,他都会后悔,忘记家国天下,直接就陷在那温柔乡里。 可是他不能! 他得为燕北,为燕北的百姓撑起一片来。有了这片天,他的小王妃也可以安安心心的留在他身边。 所以今天他不能! 站在远处的阿泠和阿离并不知道小厨房内发生了什么,本来觉得自家王妃就要承宠了,不知要做些什么准备工作才好,却忽然又看到王上大步从小厨房里出来,很快就消失在嘉鱼居的门外。 走的这样急,出了什么事儿吗? 不对呀,并没有人来报信儿。那难不成,是王妃又惹了王上生气吗? 两人再度对视一眼,迅速又跑去小书房。 就见自家王妃傻呆呆的站在小厨房的中间,目光好像都没有聚焦似的。 厨房中央的桌子被撞翻了,桌上的东西摔的到处都是,几个碗也摔破了。那个烤盘就明晃晃的倒扣在地面上,根本就没人管。 “王妃,出了什么事吗?”阿离小心翼翼地问。 “啊?!哦没事没事。”肖绛才反应过来,连忙摇头道。 可是,身上的热度却就是不退啊怎么办? “您惹王上生气了吗?”阿泠也试探地问。 见自家王妃脸红红的,嘴唇也红红的,不是被打了吧? 哦不不不,是被亲的…… “没有啊……吧?”肖绛的脑子还在当机重启的缓慢阶段,这时候被问的有点不确定。 对她那样热情,情绪那样热烈,应该不是发脾气才对。 可怎么突然又走? “那王上说了什么没有?”两个丫鬟终于发现自家王妃有点神游天外,努力想把她的心思拉回来。 “他说……他说明早送行。”肖绛说着,终于把目光落在两个丫鬟身上,回魂了。 他明天是要出征的呀,所以才放开了她。 也幸好没有继续下去,因为她现在乱的很,又没有办法拒绝,真不知道结局会如何。 太突然了,好像晴空万里中,突然狂风暴雨…… 时间也许能令她想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要做些什么。 “你们把这里收拾收拾,我头……头晕,我要先回房休息了。”肖绛说着就往外走。 可没想到不仅身上的热度退不下去,腿也还是软软的,走到门边的时候差点撞到门框上,用手扶了一下才稳住自己。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心里都揪心的不得了。 王上和王妃刚才那样好,现在又突然这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不过眼见着肖绛已经离开,也只能先把厨房收拾起来。桌子扶起来,重新摆好,碎掉的盘碗打扫干净,掉在地上的东西也捡起来。 刚才肖绛拼着烫到手指都没有松开的烤盘,因为是倒扣在地上,蛋糕毁了一半。不过阿离还是把完好的部分捡起来,端端正正的放在桌子上。 她知道这是自家王妃要亲手做给王上的,自然不能随意处理。只等着王妃明天早上“正常”了以后,才来决定。 227 高闯有毒 肖绛感觉自己在发烧。 不止因为她身上的热度一直退不下去,还因为她的四肢也一直酸软着,平常头一挨枕头就睡着的,这个晚上居然还失眠了! 高闯是有毒吗? 她心里还记着高闯让她送行的事儿,就更睡不着。 古代人迷信,军队出征的程序也比较复杂,要算好吉时,早一刻晚一刻都不成,从哪一个城门出发都是有规矩的。哪怕军服的颜色是固定的,但也要选择吉利的颜色,做成绸布带子系在马头上。 她早就得到了消息,燕北军辰时两刻,也就是早上七点半出发。 两千精兵集中在胜京城内的北营,从中间主道穿过城池,再由南门出发。 南门外集结了三万大军,到时候会会合在一起。 所谓的辰时两刻,是指出南门会合的时间。从盛京城的面积和大军的脚程来看,至少需要半个时辰。 那么从北营,早上六点半就得开拔。 毕竟和平时期,城内不能纵马。而且还有燕北王的仪仗要在前面开路,所以走的并不很快。 仪仗队到了南门外就会返回,没什么实际作用。但是,他们代表着君王的威仪,在出征打仗这么重大的事情上,必须被安排上。 这样一推算,高闯差不多卯时,也就是早上五点就要从王府出发去北营,整装待发。 君王亲征,不管是文武百官,还是平头百姓,包括贵女贵妇们,都是要亲来送行的。何况,她名义上还是正牌的王妃,当然也必须要露面。 这天早上,胜京城可以说是万人空巷。 普通百姓就沿主路的两侧站好,摆上香案,放上食物和鲜花,表达百姓们对胜利的祝福。自然,有胜京衙门的人连同留守的士兵前来维持秩序。 高闯的亲眷和王公大臣,以及世家贵族的代表,就会站在临近南门的顺水河桥边。 那边有一大片平整的开阔地,很多全民性的重大活动,都是在此进行。 下次再有这样的阵仗,就是燕北军凯旋而归的时候。 当然那时候气氛会更热烈欢快,毕竟是迎接胜利的英雄。而送行的时候,多少有些沉重。 因为,很多人可能回不来了…… 燕北王府离顺水河桥并不远,但她至少六点半也要出门。 现在已是深春,七点左右,太阳已经挂上头顶。 想着这些琐琐碎碎的事情,中间那个热吻的画面还不断在脑海里冒出来,又迅速的被逼退。 肖绛反正睡不着了,天蒙蒙亮就起了身。 她隐约能听到正院那边的动静,知道高闯已经出王府,就干脆又回到厨房去。 本来是做饭的地方,不管怎么打扫都有一些油烟味的,可是因为昨晚那温存一幕,却有了些旖旎的气息。 肖绛点燃灯火,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收拾那个已经有点摔坏的海绵果汁蛋糕。 还好还好,大面积得到了保护,边边角角的部分就干脆切掉。细心调整了半天,切出了一个心形。又想了想,拿剩余的奶油在上面写了一个字。 她还没想好怎么弄裱花筒,所以这个字写的线条粗细不一,歪歪扭扭。 安! 愿你一切安好,长胜不败,早日回到燕北。 把海绵果汁蛋糕整理到自己满意的程度,又找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里面垫上专门包食物的干荷叶,把蛋糕装好。想了想,又用一根绿色的丝绸系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 她打听过,绿色是这次行军的吉利色。 燕北军服尚黑。 在此次出征的时候,每一匹战马的马头都会系上一跟绿色带子。没有马匹的步兵,武器上也会系好。 只不过古代的物质没有那么发达,燕北又穷,所以大多是粗布的,而且颜色不那么光鲜。 就连肖绛这一根,她也没找到绿色的丝带,而是干脆剪了一件绿衣服的边边。 毕竟他她是王妃,绸缎还是穿得起的。而就算毁了这件衣服。从来没有穿过的衣服,她也完全没有什么心疼和遗憾。 只要高闯能平安归来,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她自认不是迷信的人,但是穿越的事儿都能让她赶上了,还有什么事是不可能发生的呢?而且事实早就已经证明,中国的风水以及测算的学说,其实是一种科学,只是被有些无良的人搞成神神叨叨令人无法相信的东西罢了。 准备好给高闯的送行礼,阿泠阿离也已经把热水烧好了。 她半夜睡不着,在那里瞎折腾,其实两个丫鬟也睡不着,毕竟有一个要守夜的。现在看她终于从厨房出来,手里拎着个精致盒子,立即迎上去,伺候洗漱。 在这种重大的送别仪式,身为王妃,必须要盛装。 幸好高闯还没有称帝,所以那些品级呀,更复杂的朝服翟衣啊,冠服啊还没有那么讲究。 但即便如此,两个丫头围着她也整整收拾了一个时辰才算完成。 “王妃您真好看。”阿离由衷的说。 肖绛有很典型的双面性。 一方面聪明冷静,意志顽强,不屈不挠。可另一方面又迷糊马虎,很多事随随便便,随波逐流。这全要看她是不是集中精神,或者是不是在意某些事某些人。 同样,她的气质也是这样,可盐可甜。 笑眯眯的时候人畜无害,板着脸的时候很有气势。 大约是因为当过很多年老师的缘故? 在现代的时候,她的同事就说过,初见只觉得她高冷,有时候都不敢跟她说话。但是彼此熟悉了,只有三个字可以奉送:哈哈哈。 此时她华服大妆,敛着神色,再加上身份地位的关系,真的通身高高在上的贵气。 燕北王府的人以及胜京的人,不少人见过她。但这次是重大的场合,比上次拜见奉先堂的事情还要重大,她必须端庄大方,显示王妃的气派。 听到丫鬟由衷的夸奖,肖绛对着镜中的自己嫣然一笑,“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就走吧。” “您不吃点东西吗?早上水米未沾牙呢。”阿泠赶紧说,“其实时间还早,慢慢喝点粥也是来得及的。” 228 诛心 肖绛摇了摇头。 她平常那么爱吃东西的人,那么典型的吃货,这时候却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顶着,根本食不下咽。 “刚才我去看过了,二夫人三夫人和那个白姨娘也都准备好了,在大门口的马车边候着。王妃如果不吃东西的话,阿离姐姐就带些小点心,万一饿了可以垫补垫补。我看现在时间虽然不晚,倒也是可以出行了。慢慢走,不那么赶。”窗外,传来千朵的声音。 这丫头现在天天往嘉鱼居跑,窜上窜下,既没有人注意到也没有人管,也不知道谁给她的指示,根本以王妃的保镖自居。 虽然她还是一身道姑的打扮,人家抱拂尘,她怀里抱着一把剑,好在大家都习惯了。 “那走吧。”肖绛深吸了一口气,起身。 同样的,燕北也没有武国那些深宅大院的规矩,女眷只能走到二门,然后坐马车出行,到了外头还要戴着惟帽幂离什么的。 燕北风气开放,女人都能在街上与人攀谈,或者做生意,所以这些夫人们也是站在大门外等,并没有引起什么围观。 就是小魏氏,看起来真的非常“文雅”,带着大户人家的感觉,长长的面纱一直垂到了膝盖的部位,挡住了她的脸。 不过她身姿窈窕,绿鬓如云,那头发质很好的头发倒是给她增色不少。 白姨娘照例是清纯无辜小白花扮相,不过脸上化了大浓妆。这样素净和艳丽强烈的对比,倒把她衬得更加夺目,确实不负胜京第一美人之名。 倒是练霓裳衣着简单,不施粉黛的站在那里。只不过她梳着高髻,穿着从前的军装,再加上她那傲人的身高和挺直的身板,在现代的话妥妥的合影杀手。 见到肖绛的那一瞬间,练霓裳的眼睛里闪过赞赏,随即就上前一步见礼。 不管俩人私下的关系再怎么好,是什么样志同道合的好朋友闺蜜,但是在公开场合,因为身份的关系,规规矩矩的礼节还是要守的。 白姨娘看在眼里,不禁大大翻了个白眼,在那里低声的嘀咕着,“本来是个三,人家第二的还没出头呢,显摆什么呢?” 她本来就站在小魏氏的后头,这句话说的声音再低,可是在清晨四周寂静无声的时候,还是让小魏氏听个满耳。 但后者却却根本没有反应,好像完全没听到似的。 于是白姨娘又找补了句,“切,每天跟着人家正牌王妃混的那么熟有什么用呢,王上也不会多看她一眼的。” 这话似乎说者无意,但听者一定会有心。 而且是扎心。 正牌王妃四个字,对小魏氏来讲就像四把刀子,刀刀正中红心。 而且说什么和王妃混得那么熟?她可是抱着原配王妃的牌位进的府,地位岂不更高,但王上可有多关爱她一点半点了吗? 这话说给谁听呢?是讽刺谁不成?诛心! 小魏氏暗暗握紧拳头,指甲刺中掌心的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等着吧! 王上离开了王府,自然就有人能治理这些妖魔鬼怪了。谁笑到最后,可还不一定呢! 想着,小魏氏摆着她那完美无缺的仪态,也过去行礼。 肖绛本来不喜欢古代这种人分三六九等,见人拜来拜去的行为。可是她必须习惯这个环境,而且她随和,可有人却认为她软弱可欺,此风不可长。 所以她坦然受了礼,随即吩咐启程。大家就纷纷行动,一起离开燕北王府。 在王妃的仪仗之后,自然是她的十六人抬大轿。随后是小魏氏的八人轿,最后的白姨娘只能是个四人小轿。而且轿箱颜色,大小和规制,甚至连轿厢角边垂下的丝绦碎玉,也不尽相同,依次减等。 白姨娘就是一顶素轿,配着她艳丽无双的外貌居然显得有点寒酸。 也难怪她不服气。 练霓裳则是根本没坐轿子,而且骑着马,虽然是远远跟在最后,却看起来格外的特别和英姿飒爽。 因为昨晚发生在厨房的事儿,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样的练霓裳,肖绛总是有点心虚。 好在高闯出征的事占据了她的全部身心,一行人也很快到达了预定地点。 还没下马车,她就听到外面人声和车马声连成一片,显然很多人都已经到了。 大和尚郭怒作为留守在胜京的人员,名为王府大管家,实际上是王上身边的一等嫡系心腹,和各王公大臣都关系良好,所以这种仪式虽然有类似于礼部的部门进行操办,但他挂了领事人的名头,站在队伍的最前排。 这时候见了肖绛的车马到了,赶紧上前迎接。 这种场合,谁站在哪儿,谁前谁后,谁和谁关系亲近,要挨着站,谁和谁不对付,最好互相不打头,都是提前研究好并妥善安排的。其工作的琐碎复杂,也不比一个公关公司,会务公司更轻松。 肖绛下了马车,顶着众人各种怀疑,刺探或者好奇的目光,神情镇静,姿态高雅,目下无尘。再加上人靠衣装,居然很有镇场的效果。 “王妃,您这边请。”老郭说着,不伦不类的打了个大和尚的稽首礼。 肖绛微微点头,不疾不徐的走过去。 那模样,就连在礼仪方面很严苛的小魏氏都挑不出错来。 若高闯看到这样的肖绛,肯定会疑惑的:为什么平常对他行礼总是那么敷衍了事,歪歪斜斜的稍微比划一下就过去了呢? 而肖绛的位置,自然是正中央的最前面。 她的身后,是王府的其他亲眷。 左侧,是燕北的王公大臣。 右侧,是有品阶的贵妇和贵女。 那姿态就犹如众星捧月,令某些女人怎么能不嫉妒的连心肝都揪起来了呢? 可是肖绛才不管她们怎么想。 事实上,人太多了,她目光只是微微一扫,谁是谁也暂时辨认不出来,干脆就不看。 而这样子却令她看起来格外骄傲,气场2米8。 在场的女人哪怕有年纪比她大,有相貌比她美,有经过的这种场面比她多的多,却还是被她身上隐隐散发的光辉掩盖了。 她端端正正的站着,纹丝不动,就像一棵小松树。 要知道这比她在军队中受训站岗轻松的多,完全没有难度。就这样过了有一阵子,平静的人群开始骚动了起来。 高闯带着燕北军,出现在视线的那一头。 229 等我 天地之间,似乎瞬间就安静了。 那么多人,那么大的场面,之前乱哄哄的,可就在高场出现的瞬间,全部都安静了下来,好像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不仅是空地上这群王公贵族,肱骨重臣,还包括道路两边的百姓。 得得得……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先是君王仪仗,随后隔了一段距离,高闯出现了。 他一马当先,玄衣黑甲,单手持似于方天画戟那样的冷兵器,斜竖在身后。 他的头盔是暗银色,一点也不光鲜。 但那上面仿佛沾过了敌人和同袍的鲜血,看起来威风凛凛,煞气十足。敌人见了,必然会望风而逃。 在他的身后,是孙艺歌和孙艺赫两兄弟。他们手中高举着一模一样的两杆大旗,黄底镶着黑色的边边,上头绣着铁钩银画般的高字。 再往后,是祝飞领队的亲兵营,每隔五排有一面旗帜,上面写的字是:燕北。 这就是燕北军,这就是高闯! 在现代,肖绛看过阅兵,也曾心神激荡,为大中华的富国强军而幸福骄傲。 现在,她也有这种感觉。 更强烈,更亲近。 因为站着最前面的那个人是她喜欢的那个人! 她的人! 随着燕北军越行越近,马蹄声也多了起来,渐渐有如擂鼓。直到高闯单人只马上了顺水河桥,在高高的桥头立定。 他抬起手,令行禁止,后面的队伍立即整齐划一的停住。无一人出列,无一人喧哗,只有那些旗帜迎风飘扬,哗哗作响。 立即就由礼官上前,先诵读了一篇辞采华丽、骈四俪六的古文,然后送上一面号称万民所绣的胜字旗。这大约是燕北特有的仪式,因为民为重,所以要放在最前头。 再下来是氏族耄老上前觐见,说了好些吉祥话。再然后是朝中众臣,除了祝福旗开得胜之外,高闯也嘱咐了朝政事宜。 这些都是程序,官话,因而节奏很快。 最后就是君王的亲眷上前,叩拜道别。 肖绛没有经过这样的阵仗,好在老郭很体贴,一直在前面引导。她毕竟是正妃,自然走在最前面。 她一直提醒自己要端庄大方,可越是走进那个男人,脚步就越是沉重。似乎她走的慢一点,就会多留他几分几秒似的。她眼眶也沉沉的,要很努力才没有带出一点泪意,而是努力露出微笑。 不然不吉利的! “祝王上东风万里,早日凯旋。”临近一丈距离的时候,肖绛被提示停下。 她向高闯行礼从来没有这么规矩标准过,这时候盈盈一拜,仪态万方。 她身后,所有人都跟随着拜下去。 但高闯眼里,自从看到她,也就只有她了。只是他必须肃穆的板着脸,微微点头。那目光中,闪烁着复杂的意义,只希望她能明白。 等我!等我归来! 从前上战场的时候,自然也想得胜,回到燕北。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子,让他觉得他终于有了放不下的牵挂。有那样确定的一个人,他心里很确定的一个人,在等着他。 “这是臣妾一份心意,望王上收下。”肖绛说着,举起了那个扎了绿色丝蝴蝶结的盒子。 在王府的时候,千牵就是内管家,贴身伺候高闯的小厮。现在高闯出征,他就是随行侍卫,马夫。 但是和往常一样,如果不需要他的时候,他就像一个隐形人。而现在他却从马后闪身而出,在高闯的示意之下,双手把盒子捧了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肖绛敏感,还是耳朵尖,总之她听到身后传来细的骚动声。不是小魏氏和白姨娘,是更远处人群中的议论。 丈夫远行,做妻子的送些东西很正常,代表着夫妻间的情谊。但一般会在出征之前就送了,肖绛这样做,确实有一点不合规矩。之前一直是身边的阿泠捧着盒子,其他人还真没注意到。 可是肖绛有什么办法,昨天晚上那样的场面…… “父王……”旁边的高瑜见到父亲的眼里只有肖绛,不禁出声提醒。 见高闯的目光终于扫来,立即和弟弟高钰一起急步上前,跪倒在地。 “都起来。”高闯摆摆手,叫起。 而后温声对高氏姐弟说,“父王不在的时候,你们俩一定要听话,功课不能落下,武功也要日日练起来。你们是我高闯的儿女,是燕北的未来,不能让任何人比下去。” “是,父王放心!我们一定是燕北最优秀的儿女!”两个人异口同声的说。 高瑜毕竟是女孩,眼里闪闪泪光,但他倔强的忍住了,不让眼泪掉下来,还握着小拳头挥了挥。 肖绛看得出来,他们对父王真的是充满了爱和崇拜。 这样就好,虽然熊了一点,但是本质不坏,可以把他们导上正途,成为一代明君或者栋梁之材。 高闯欣慰的点了点头,随即又摆了摆手。 肖绛等一行人,就在老郭的指引下,慢慢退远些,闪开桥头的地带,好让大军跟上。 仪式完毕,真的要出征了! 高闯带转马头,慢慢走过顺水河桥。 可不知想起了什么,行了不远,后面的大军刚刚迈步要启动,他又忽然把码头转了过来。 然后,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径直向肖绛走了过来。 惊呼声,议论声,虽然很小,但却控制不住。好像有石子投入湖心,荡起淡淡的水波纹。没有多大的动静,却一层层一圈圈,无法静止。 肖绛也很意外,莫名还有一些紧张,情不自禁仰着头望他。 他那样威仪赫赫,令她如何能不心折? 高闯却下了马,大步向前,同时轻轻扯开扣的紧紧的铠甲领围,扯出一条红绳,转手系在肖绛的脖子上。 他脚步未停,动作也没停,盔甲令他笨拙,但手指却依然灵活,连肖绛头上的金钗都没有碰掉。 “你送我了,我也有信物送你。”他低声道,因为是靠近肖绛时说的,只有两人能听到,“乖乖的,等我回来就好。” 肖绛耳热心跳,完全不知做何反应。 然后在更大的惊呼声中,他感觉高闯灼re的唇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在万人瞩目中,燕北王宣誓了对王妃的宠爱。 231 本命印 这个回笼觉,肖绛根本睡不着。 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天,她干脆起身,吩咐阿离请练霓裳,午饭过来一起吃。 众目睽睽之下,万众瞩目之中,高闯用肢体语言表达了对她的感情。不管她再怎么想做鸵鸟,还是咬着牙逼迫自己,要跟练霓裳谈一谈。 之前她一直拒绝高闯的感情,努力压抑自己对高闯的好感,就是不应因为不想做小三,特别是自己好友的小三。 练霓裳是她穿越到这个异时空,以及到了这个敌对国之后,对她最先展示友好的女性。 虽然开始的时候也是防备的、敌对的,但彼此了解之后就是真心接纳。 而且两人脾气性格相投,相处的极为融洽。 如果因为她的爱情伤害了好友,她真的不知道要如何自处。甚至觉得愧疚感会陪伴他她一辈子,也许最终她仍然会选择逃走…… 但是她心里一直有个侥幸,就是隐隐约约的觉得高闯和练霓裳的情分好像不像男女之间的那种。 倒是更像生死与共同袍战友,像是彼此忠诚的上下级,像是坦诚相待的君臣。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中午时分,练霓裳准时到达。 人刚落座,菜还没有摆好,她就看到了肖绛脖子上的那个红绳和小印章,直接说道。 肖绛悄悄觑着练霓裳,见她早换了家居长服,行事坐卧不拖泥带水,看起来潇洒大方。而且神经之间眉目疏朗,颇为愉快似的,完全没有半点嫉妒或不满。 蓦然之间,她只觉得前途一片光明,心情放松了一大半。 也许高闯和练霓裳之间,真的不像普通的夫妻或者情侣那样,而是其他感情! “他并没有对我说过。”肖绛摇摇头,“但是我猜,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何止是重要?!”练霓裳歪过头,“之前我瞧着王上好像跟你偷偷摸摸说了什么,难道没透露一点?” 肖绛想了想,还是咬着牙,大着胆,冒着未知的风险说,“王上说……这是信物……” 练霓裳怔了怔。 就在肖绛提心吊胆,以为自己猜错了,她和高闯的事终究还是伤害了练霓裳的时候,后者突然一拍大腿,笑道,“我就说嘛,这么重要的东西,生命一样的东西,自然要交给最信任最心爱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丝毫不酸,而且带着一股乐见其成的感觉。甚至有点儿:吾家有女,不,有儿初长成的样子,为高闯找到心上人而欣慰。 肖绛感觉自己的心就像过山车,开始时落了一半,而后陡然拔高,现在又突然降下去。 她再怎么没有意识,没经验,现在也看得出练霓裳对高闯没有男女情。 爱情,是排他性的! 她的心怦怦乱跳,有点压抑不住的兴奋,想去再更多的证明自己的猜测,却听练霓裳又说,“这个是王上的护身符啊,他从小带到大,从来不离身。燕北崇道,这是先王请一位仙长亲自制作的,上头的龙虎图形,还有符文,甚至他的名讳字,都有很大的讲究。” 顿了顿又说,“头些年在战场上,我们有一次几乎陷入绝境。反正不知道第二天能不能活,干脆都说起这一生最大的秘密,这样死了也没什么遗憾。王上就对我说,这个是他的本命印,将来总要交给自己的王妃的。他跟魏老将军的女儿定亲,后来下聘的时候,我还以为他会以这个作为聘礼,可是他并没有。现在给了你,而且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难道这意思还不够明白吗?” 忽然还鬼鬼祟祟的凑近了些,还压低了声音,“你和王上还没有圆房吧?大约你还是记恨着刚来的时候,王上对你的态度不好,那么冷淡,还真是很有点无情。可是现在他已经表现的这样明显了,你就原谅他,等他回来赶紧圆房吧。王上从来没有把印章给过其他人,这是把命都交到你手里了,难道还不够吗?”一边说,一边还挤眉弄眼起来。 那样子倒像闺蜜之间调侃,哪有半点情敌之间的感觉?直到现在,肖绛终于确信了自己的想法,心里的狂喜简直无法形容。 她一直以为她和高闯之间有巨大的障碍,然而轻轻松松这个障碍就突然破除了,因为根本就没有过! 所以沟通多重要啊,她之前为什么没有早问问练霓裳呢?至少问问高闯也可以呀! 平白无故当了那么久的鸵鸟!蹉跎了那么多的美好岁月!现在怎么办?只能慢慢等着高闯回来! “王上那么好,我怎么会责怪他?”肖绛抚了抚自己的脸,因为感觉在微微发热,“再说之前那种情况,他戒备也是应当的。之前你对我也很戒备,甚至有点敌意呢,现在不妨碍咱们成为好友啊。” “那你为什么……” “是因为你呀。”肖绛打断练霓裳。 就好像推倒了自己心里的一座大山那样,眼前豁然开朗,没有什么是不可以说的,因此坦诚道,“我拿你当知交好友,怎么能抢你的男人?不管咱们多么性格相投,只要共有一个男人,早晚会产生龌龊。我不愿意那样,不愿意毁了咱们之间珍贵的友情。所以,我一直刻意和王上保持距离。” 练霓裳瞪大眼睛,真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不得不说,瞬间就感动坏了。 可肖绛又说,“不只为你,我也是为了自己。可能很多男人都三妻四妾,特别是王上这样的地位,只是我不喜欢。将来我若和谁在一起,必然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如果做不到,我就宁愿不要。” 她这话就有点惊世骇俗了,对于封建社会的古代女人来说,有这样的想法简直都犯了七出大错,是个十足十的妒妇,要被万人唾骂的。 很多女人就算在心里嫉妒得要死,不想让丈夫有其他女人,暗中施展各种阴暗手段,扫除情敌,可表面上也得装大度,特别是大家族之中。 而高氏,是王族啊! 232 我有个秘密 练霓裳的第一反应是:你真敢想!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又觉得这话格外顺耳。就好像她心里一直模模糊糊的想着,却不敢想清楚,更不敢说出来那样。 正说她到了的心坎上! 练霓裳清了清喉咙,就算在战场上勇武无比,连生死都能置之度外,但这时候却愣是没有敢直接发言支持。 可见固有观念在人们的心目中,是比最可怕的敌人还要可怕的敌人,不是不能,却是不敢推翻。 但是想到肖绛为了两人的情分,明明和高闯之间有了感情却不愿意接近,心头的感动越发浓厚。 她伸出手,拍了拍肖绛的放在桌上的手臂,又压低了声音说,“其实我有个秘密,今天想告诉你。” 刚要说,阿泠和阿离却提了饭回来。 练霓裳就又直起身子,等他们摆好了菜,挥着挥手示意她们先下去不用伺候。 不过两个丫鬟都看向了肖绛,见肖绛点了头才退下。 练霓裳笑说,“我这两个丫头调教的不错吧,虽说是借给你的,可是她们跟你约法三章,现在就知道谁是真正的主人,主从不曾乱了半分。” 说着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很开心的嚼了两下,又无奈的说,“算了,今天听你这番肺腑之言,我心里也有那么一丁点儿的感激,干脆把这两个丫头就彻底送给你吧。她们没有卖身契,却签了入军的文书。那上头有年限,要满了二十八岁才恢复自由身。到时候还要不要这样的身份,你们再商定。回头我就把文书给你送过来,虽然你不是军中的人,但我听说王上给了你几个身上落了伤,再也上不得战场的军士。我们燕北以战养国,国中人七成之上都是士兵,你身为燕北的王妃,没一点私兵也确实不像话。” 肖绛怔了怔,之前没想过这层。 私兵啊! 哪怕是妇孺,是病残老弱,也是兵啊。 练霓裳显见是非常高兴的,所以话特别多。而且她好像很饿了,嘴上一边说着话,一边也没耽误她筷子翻飞,吃的也非常愉快。 古代人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练霓裳这样,就算是在好友之间,其实也有点粗鲁。可肖绛却觉得她举止豪迈,丝毫不扭捏作态。 大约在战场上没那么讲究,军官士兵们也都是这样一边吃一边说笑,或者讨论战事吧。 于肖绛而言,又仿佛回到了现代,和好友坐在路边摊上撸串儿喝啤酒。 那真是,怎一个爽字了得? 也许……等高闯回来,他们可以试试这样…… 一想到高闯,肖绛的心里就乱了。她本来也拿起筷子陪着练霓裳在吃饭,可这时候精神不集中,就夹了眼前的一根菜放在嘴里咬了几口。 “不是爱吃肉和菘菜?”练霓裳的眼睛都瞪大了。 肖绛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夹芹菜啃。 她平常是不太爱吃这个的,但是高闯知道她喜欢肉但也喜欢绿叶的东西,特意吩咐过大厨房,每餐都给她做一点绿绿的菜。 这时候正是春天,古代没有大棚技术,正是蔬菜水果青黄不接的时候。也只有王府这样的地方,才能有绿叶菜吃。 而所谓的菘菜,是古代对大白菜的叫法。 “听你说话,走神了。”肖绛赶紧又夹了别的菜到自己的碗里说,“再说芹菜多好,平肝清热、祛风利湿、解毒宣肺……” “你呀是想王上了!”练霓裳打断她,唇角挂着揶揄调侃的笑意,“还给我装啊!话说大军走了还不到半天呢,这就想念了?” 肖绛提醒自己不要烧盘,可是那热度告诉她,她的脸还是红了。 练霓裳还没有给她解释和高闯之间的关系呢,她要不要表现的这么明显呀! 好在练霓裳肚子已经有点底了,就一边慢慢扒着饭一边继续说,“我刚说了我有个秘密,事实上是我与王上之间的秘密。今天说给你听,你就是第四个知情人了。除你之外,只有王上和老郭知道。” 说这话的时候她正了神色,肖绛也不禁紧张,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练霓裳深吸了一口气,神情间带着深深的遗憾和丝丝的落寞,“两年前一次和北刹大战,我的腰受了严重的伤。平常行动坐卧看起来是没什么关系的,但是绝对不能纵马狂奔。这代表……我不能再上阵杀敌。燕北最厉害的,就是刀快马快。我这样的,会拖队。而且北刹太过寒冷,那一年我们又被困在冰天雪地里数日,我差点被冻死。后来虽然缓过来了,但阿九说我再也不能生育……” 哎呀!肖绛一惊。 下意识的停住了手中的筷子和慢慢吃饭的动作。 她来自现代的,意识文明而先进,并不觉得身为女人一定要结婚生子。但是对于古代女性来讲,这是必经之路,否则太离经叛道,要承受很大的压力。 最重要的是,当女人的母性爆发的时候,是很爱小孩子的。 自己选择要不要孩子是一回事,那是自由。但是如果想要孩子而不得,那就是另一回事,是遗憾和悲伤了。 “霓裳,你……”肖绛握住练霓裳的手。 练霓裳却抽回,对肖绛露出了嫌弃的笑容,“你这是干什么?我自己早都想开了。你这样同情我,就好像我很凄惨似的。将来哪天我想要孩子了,你知道在战场上战死的同胞留下了多少孤儿吗?要多少有眼缘的孩子没有?不是说非得亲生的才是孩子!” 肖绛使劲点头,对这话简直赞同的不能再赞同,同时对练霓裳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 古代人对血统还是很看中的,这种开放有爱的态度非常难得。 “但是,这和你与王上的秘密有什么关系吗?”肖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不能再上战场,不能再从军,家里人就觉得我应该嫁人了。”练霓裳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本就是农女出身,若非家里穷的真的揭不开锅,兄长又身体不好,爹娘死活都不肯让我行军打仗的。尽管那是我从小的志愿,我很想像男人一样保家卫国,想证明女人也一样可以为燕北冲锋陷阵。” 234 乱点鸳鸯谱 练家的爹娘和父兄只考虑各种条件,考虑什么对自己家的未来和名誉,甚至财产最有利,其他…… 人品好吗?动机正常吗?其心诚挚吗?练霓裳能喜欢吗? 最重要的这几点,好像没人想过…… 以练霓裳那样独立而刚强的性格来讲,看到那位老爷子的第一眼,自然就断然拒绝! 她不是注重外貌和年龄的人,也不注重财产,若是英雄豪杰,若是睿智君子,她肯定答应。她这样心胸眼界的女子,怎么看得上那样披着文雅外衣的庸人? 可是她爹娘也不知道被兄嫂以及那个人灌了什么迷魂汤,就认准了这个人这件事儿,最后双方闹得僵了,居然以死相逼。 不是说说就算了,真的是寻死觅活,好几次差点酿成大祸。 一哭二闹三上吊,听起来简单又烂俗,但是对于精神上逼迫爱你的人,那真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最重要的是,超级管用! “你从军十年,从少女到成年,军中会有不少大好男儿,难不成你一个都没看上过吗?”听练霓裳说起“那个糟老头子坏的很”,肖绛忍不住问。 练霓裳的脸色局促了片刻,很快又坦然了。 “曾有不少人追求过,只是……”她顿了顿,“多年来我一心一意的想着打胜仗,就没有旁的心思。现在想来,是自己蹉跎了岁月。” “不要这样说,不要凡事怪自己。”肖绛拍了拍练霓裳的手背,“你没有旁的心思,是因为没有让你心动的人,能让你生出那些心思。缘分不到,怪得谁呢?” “很多事被你一说,怎么就有了豁然开朗的感觉。”练霓裳想了想,忽然又笑了,“对嘛,月老的那根绳没有拴好,关我屁事。” 她那大大咧咧的样子,好像眼前如果有几大碗烈酒,她就能一口气都干了似的。明明说的是女儿心事,却让她整的好像誓师大会。 肖绛也忍不住抿着嘴乐了,“难道就没有人穷追猛打吗?如果我是男人,绝不可能因为你的一时拒绝或者是毫无反应而轻易放弃的。” 说着又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练霓裳,“我理解很多人觉得高攀不起,你冷淡以待也就会退缩了。但世间人千千万,总有一个半个脸皮又厚,又不知进退不知分寸的人吧?” 这样的相貌,这样的身段,这样的实力和地位,男人略自卑一点都不敢太过于追求了。 不过再怎么不放弃,也得有个度,不然就成了骚扰了。 “倒是有一个……”练霓裳情不自禁皱着皱眉,又叹了口气,“军衔和军功比我略差一点,但也很不错了。可他是个大老粗,我虽然也不是什么琴棋书画皆通的闺秀,可对他实在喜欢不上来。我希望与他继续做战友的话,跟他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他就不肯放手。后来还说,除非我嫁给比他强的,让他真心服了的男人,否则就算我成了亲,他也要把我抢回去!” “你怎么说?” “我当然拍桌子啊!”练霓裳梗了梗脖子,“军中比武从来没赢过我,哼,手下败将,敢跟我说抢亲这种话?滚犊子吧!” 肖绛灵机一动。 那男人那么狂妄,如果军功和身份仅次于练霓裳的话,那也很厉害了。比他强而且让他真心服的,难不成就是指高闯吗? “所以你和王上……”她迟疑了下,不知道怎么问。 练霓裳去摆摆手,“有点关系,但也不尽然。是各种各样的事儿都挤兑到一起,就成就了这个结果。” 说着叹了口气,“当时我老子娘以死相逼,而且好几次差点儿死成了。我心里又急又痛,可又没有办法委屈自己。外头一个大大的孝字压着,我连气都喘不过来。后头,还有军中那一位紧紧相逼。怪异的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胜京又谣言四起。说我之所以不肯嫁人,是因为和王上……有一腿。”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神情有些尴尬,还有些愤愤不平,却完全没有羞涩或者是追忆往事的感慨。 “就是说我从十几岁就在军中,和王上朝夕相处,有时候同吃同睡,趴在一个战壕里几天几夜,难免没有点瓜田李下。”说着一拍大腿,“妈的这些人真是完全没有见识,战场上分分钟都是人命,哪有空想这些风花雪月?何况王上对自己苛刻到连我们这些身边人都觉得过分的程度,身上挑这燕北这么重的担子,又如何分心?王上的品格高贵,又怎么会做那种上不了台面的事?再者还有军纪!战事期间有男女私情,依律当斩!” “可查过谣言从哪里传出的吗?”肖绛问。 练霓裳摇了摇头,“这到哪里去查?总归就是长舌妇或者长舌夫说的呗,却一来二去,越说越真,有鼻子有眼,有时间地点。” 她郁闷的吐了口气,“我自己倒是不在乎的,人嘴两扇皮,爱说什么说什么去,我只问心无愧,又不能少块肉。可是玷污了王上的名声,我就不知如何自处。” 肖绛张了张嘴,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是情报分析专业的,最擅长在不经意不起眼的甚至琐碎的细节中总结出重要的线索。也千万不要小看谣言,背后可能有很多错综复杂的势力在搅动。 只是这些话过了这么多年再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总之当时练霓裳陷入了绝境,父母以死相逼,某男死缠烂打,还牵连到了她绝不会背叛的高闯。走投无路之下,她不管不顾身上的重伤想重回军中,希望在战场上战死了事。 换做旁人可能就自杀了,可练霓裳性格刚强,一心惦记着马革裹尸。 就在这个时候,燕北军受雇用替越国平息来自交趾的匪徒叛乱。此战中,那个死命追求练霓裳的将军,在某次敌军偷袭时,为了救高闯而死。他之前大约听到了练霓裳和高闯的绯闻,临死之前唯一的愿望就是高闯能给练霓裳一个名分。 “他叫袁刚。”练霓裳微微摇头,每当说起这个人时候的尴尬神情中,混杂着一些哀伤和怅然,“这小子真乱来是不是,都死了还要乱点鸳鸯谱。” 235 老脸一红 肖绛只觉得心尖上小小的揪了一下。 本来在练霓裳的叙述中,觉得袁刚有点烦,强买强卖的,又甩不脱的牛皮糖感觉。可听到他以生命忠诚于高闯,同样以生命忠诚者他爱慕的人,突然就肃然起敬。 虽然不顾对方意愿死缠烂打,仍然是错误的。 而且,高闯可说是百战百胜,战术素养极高。虽说越国那边地形复杂,气候闷热多变,确实对于习惯了北方行军的骑兵来讲有点困难,但对付匪徒…… 哪怕是非常强悍的匪徒,对上正规军,特别还是燕北军,也不至于差点主将被刺杀吧? 这里面难道没有什么意外情况吗? 但练霓裳没说,她就想等高闯回来,找机会亲自问一问。虽然过去几年的事儿了,但若是个毒疮,表面恢复了,万一毒素还在呢? 反常即为妖。 燕北要强盛,要一统三国,就必须补上胜利之堤的哪怕小小的一个蚁穴。 之前绑架她的真正幕后主使并没有再露面,指使刘女下毒的那个人也还没有找到,不得不说都是隐患。 “王上班师回朝之后,就跟我深谈了一番。”就听练霓裳继续说,“王上从不是迂腐之人,不会因为被袁刚舍命护主,而且有临终的遗言,就会随意安排我的人生。但我当时已经走投无路,于是我就对王上说:您不如就娶了我吧。” 她深深喘了一口气,“我立志不做人妾,可是做王上的小老婆不一样。在燕北,比王公贵族的正妻还要更尊贵些。其实我觉得,我说这话是高攀了,而且我知道王上对我根本没有任何想法。这样做,其实是把我为难的事情转嫁到王上的身上,如此自私。所以,当时我的话一说出口就后悔了。” 听到这里,肖绛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生怕听错了什么,生怕理会错了什么。 “可是,王上想了想却对我说,这件事他答应了。但是他知道,我对他也没有男女之情,所以承诺只给我一个名分和身份。倘若有一天我遇到自己喜欢的男子,他就会想办法放我自由,成全了我。”说到这里,练霓裳露出苦笑,轻轻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目光水润,显然把泪水消化了下去。 “王上真好是不是?!他那样的身份地位,却还能为别人着想,这样的品格世间罕有……可我就是不能把他当成男人那样喜欢,所以就要把他当成主君那样用生命去忠诚。因为我要嫁的人是王上,我所有的压力就都消失了,王上始乱终弃的恶名也终止了。等我嫁过来之后,他甚至还把整个燕北王府的安全交给我负责,免得我被困在这方寸之地,憋出病来。” 只有夫妻之名,没有夫妻之实。 不仅是身体上,感情上也是如此。 肖绛整个人都瞬间放松了,因为阻碍她的心奔向高闯的主要原因,就是她和练霓裳之间珍贵的友情。 现在在这障碍轰然消失,她整颗心都火热起来,更加思念高闯,也更加期待他快点回来。 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摆在她面前,她没有珍惜。 现在,她急不可耐。 “如果你介意,等王上回来,马上就可以先休弃了我。”见肖绛的目光闪闪烁烁的,练霓裳连忙说。 身为忠诚的手下,看到王上生平第一次和某个女人互相喜欢,而且这女人还是她看重欣赏的,那真是十分的高兴。 “不!”肖绛断然拒绝,“我不是为着别的,也不是争风吃醋,才不接受王上的亲近。我只是为着他的心,为着我的心,为着你的心。既然我们三个在男女之情上毫不相干,我就没什么在意的。” 说着肖绛握住了练霓裳的手,“你就留在王府,直到你遇到自己喜欢的人。” “我这把年纪了……”练霓裳自嘲的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顺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伤疤,“我这个模样,何况我还不能生育,怎么能嫁得出去?” “你说的不对!应该说,什么人会值得你嫁,会让你真心实意的肯嫁。我相信,一定会有这个人的!” 都说一笑泯恩仇,这两个本来就互相欣赏,心胸广阔又交情深厚的女子,就在这一番话后,更加亲近了许多。 肖绛忍不住八卦地问,“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男人?不如你告诉我,我也可以帮你留意。感情这种事情等是等不来的,你得主动寻找。” 想起练霓裳在军中这么多年都没有看上什么人,那些年轻英俊的武将们,甚至连王上那样顶尖的优秀人物都没有让她动心,难不成她不喜欢这一款?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比如在现代,她喜欢冰山美男,她闺蜜就喜欢清秀小奶狗…… “你喜欢斯文的吗?就是那种有学问的。”她忽然问。 对武将没感觉,八成是喜欢学霸类型的吧?她曾有个朋友就是这样。 练霓裳难得的老脸一红,摇头道,“我是真的没有想过,没有目标哪可能明确想法?”说到这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出现一个人的模样。 虽然只是昙花一现般闪过,去偶像在模糊的记忆中发生了什么似的。 十三娘那个表哥看着挺顺眼…… 不过她很快甩了甩头,把这念头彻底扔掉。 什么跟什么呀?果然是到了年纪,思chun了呢。 羞耻!武将的羞耻! 不过肖绛没有忽略那霓裳脸上那一点点粉红,明白自已猜对了,心中暗暗决定,以后看到斯文的男人,说什么也得给练霓裳张罗着点。 “那王上其他的女人呢?”既然做了妒妇,干脆一块问了吧,也不必扭捏。 练霓裳果然笑了,伸手刮了一下肖绛的面颊,表示嘲笑她不怕羞,可嘴里却实话实说,“你知道战场上生死无常,所以男人们下了战场后,大多……呃,不那么检点。王上如何……这种事儿我可不知道。但他身边这几个女人嘛……”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欣赏了一下肖绛那紧张又忐忑的神情。 237 最甜蜜的事 真小人一点也不可怕,斗就是了。 伪君子就不同了,要付出很多的精力和精力去对付,真是麻烦的很。 而且小魏氏代表着魏家,代表魏大小姐。如果不出大错,高闯看在魏氏一门的情分上,对她不会如何。就算没有感情,也多半不会扫地出门,该给的身份地位也会给的。 那么她对魏疏云要如何呢? 那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白芍药那边的事儿就简单多了。”练霓裳捧起了碗,继续说,“不过是王上一念之善,她亲生爹娘又以自己的命和一些重要的信息在王上这边里给她换取了一个可以保护她的身份罢了。想让王上喜欢,我看她是痴心妄想。王上向来不重女色,尽管这小浪蹄子长得确实是美。” 说着,练霓裳忽然凑近了,“所以,王上是不是清清白白的我不知道。但是王上身边,确实是清清白白的。不过嘛,我只能保证自己从前现在以及将来没有其他想法,另两位我就不知道了。如果大家争抢起来,要看你自己的本事。” 肖绛一笑,露出八颗小白牙。 她所忧虑的不过就是高闯的从前,因为在古代的环境下,有了从前就不可能断掉。但现在不同了,高闯没有从前,那么高闯了以后就只能有她。 王府后宅这三个女人,不仅没人走他的心,也没人走他的肾。 多好的开局! 这局棋她要好好下呢。 将来如果有别人,她就会离开。 为了她的领地,她也会血战到底。 她知道高闯是值得的,但环境有时候会限制人。 如果到最后仍然不能达成她的愿望,这个封建王朝仍然有自己的一套打不破的规矩,她就认输走人,不留遗憾。 别提什么大度,别提什么人不能氛围环境。正德的爹也是皇帝,可一辈子就一位皇后呢。 至少现在,她可以放心大胆的让自己的感情向高闯开放了。 “你放心吧,天下第一大妒妇就在你面前。”肖绛也重新捧起碗。 从穿越到现在,她从没有一顿饭吃得这样舒心和放心,饭都多装了一碗。 吓得阿泠和阿离在饭后死拖着她在院子里逛了十来圈,消了食才算罢。 练霓裳也还没走,陪着溜。 她就想起对方的腰伤,详细问了半天,忽然说,“我有个法子,不知管不管用,但是至少可以试一试。” “看起来你真的会功夫啊!”练霓裳斜了肖绛一眼,“我一直就好奇,你那么弱,为什么却在生死搏斗中能够屡屡获胜。” “我体力差、力气小,想要赢,就得凭着技巧和阴谋诡计。”肖绛蛮不在首地耸了耸肩,“我的秘诀就是找到敌方的弱点,用尽自己全部的力量去攻击这一点,不管其他,也不管自己会不会受重创,这样才能找到取胜的机会。其实赌的成分很大,赌赢了就活着,赌输了,就去死。这很危险,但不要命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当对方有了提防和戒备,我就会完全处于下风,所以实力才是首要。” 说着挥了挥手,真的觉得自己几次反败为胜完全不算什么。不过都是凭着提前算计,期间的运气和狠劲儿。还有一点非常重要的,就是对方对自己的轻视。 但现在不同了,没有人再轻视他,甚至会格外的重视。 好在她也有了自己的人,阿泠,阿离和千花,还有留在燕北制药的那些人。 还有练霓裳。 “能做到你这样就很难了,很多人关键时候不能保持冷静也舍不下。”练霓裳动作脚步,仰头望着天空,“要是我能回到战场上就好了。” “战场有很多种类,不一定非要上阵杀敌。”肖绛拍了拍练霓裳的胳膊,安慰道,“王上需要你,我也需要啊。从明天开始,你除了跑去刘女那里缠着人家钻研武艺,也来我这边吧。再者除了王府里的安全,我还有其他事想请你帮忙呢。” 她要教给练霓裳的就是太极和瑜伽。 这两样都能强身健体,而且都讲究呼吸吐纳。她不知道能不能对练霓裳的腰伤有具体帮助,但至少可以强身健体强壮筋骨,平静内心,总是有好处的。 想她刚穿越的时候,这身体半死不活,凭的就是到底底子年轻,她的顽强意志力,还有坚持不断的锻炼。 当然,最重要的是好好吃饭! 高闯现在带兵出征,燕北内外虽然还有暗流涌动,但王府相对安全。把练霓裳困在这里实在有点可惜,加之想一想就发现,手头堆积的事情非常多,她真的是需要帮手,尤其是练霓裳这种能够全心信任的。 老郭虽然留在了胜京,但前方在打仗,后方各种治理以及对前线的支持,都是由他偕同各位大臣共同负责的,忙得无法顾及其他。 阿九作为军医跟着高闯出征,燕北制药这边的事情她就得兼顾起来。虽说已经解决了不少技术难题,包括原料、提炼、储存和运输等等,但到底和现代的环境不一样,每一个环节都不容易,绝对不能出错。 还得防着商业间谍。 之前听说在康城解救的亭氏一家已经到了,既然她从楚宁人这里拿到了可以育种的土豆,施种的事也应该和有经验的农人商量起来了。 燕北比其他地方春天来的晚,很快就要到了适宜耕种土豆的季节。如果楚宁人给力,再弄更多的土豆过来育种,如果时间也赶得及,她就能就能得到早熟和晚熟的两批成果。 除此之外,她的本职工作,也就是讲艺堂的先生之职业也得拿起来了,明天就要去见那群熊孩子。 自从知道高闯没有女人,知道自己喜欢高闯而且高闯也喜欢她,她的心一直热乎乎的,中间掺杂着又酸又涩的思念,尽管高闯才走了一时间都不到。 可是看看眼下却有那么多事情等着她去做,她就决定把这些思念深深埋在心里,用实际行动先去支持他。 帮燕北军搞药,帮燕北百姓搞粮, 帮燕北的未来培养栋梁之材,每一件都是有意义,也是她必须做的。 对于高闯那样志向远大的男人来说,帮他一起实现梦想才是最甜蜜的事情。 238 贪心不足蛇吞象 嘉鱼居。 肖绛确定了自己的心意,规划了自己的未来,斗志满满,摩拳擦掌。 桑扈居。 已经深春的季节,特别怕冷的人也只在早晚才穿上夹衣,小魏氏却在自己屋里偷偷摸摸的烤火。旁边的浴房,由白芷和茜草亲手打了凉湛湛的井水,倒进屋中央的浴桶里。 “二夫人这是……”白芷莫名其妙。 茜草见浴桶中的水已经半满,就放下了手里的水桶向外张望了一下。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对自己的姐姐说,“八成要作妖,作大妖!” 见白芷瞪大了眼睛又道,“咱们可是贴身的大丫鬟,虽说要伺候沐浴,但打洗澡水这种事儿哪用得着咱们呢?还有刚才烧炭盆子。” “那是院子里除了咱俩就没有人了呀?”白芷迟疑的说了句,又似首有些明白了,“也是,怎么突然出了那么多杂事儿,把人都打发走了呢?而且这什么天气了还要烧炭盆子,一烧烧了好几个。刚才我甚至想,二夫人是不是病了,要不要把大夫找来看看。” “现在明白了吧,她是要搞事,但绝不想外人知道。如果只留下咱们俩,咱们又是亲姐妹,万一泄露出去,不是你就是我,互相还得牵连。我从前曾听人说起过下棋,她这是一步棋,把咱们两个子都钉定在原地,多高明啊。”茜草冷哼。 白芷摇摇头,“我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的,太聪明了就不见得好。身边的人都不能相信,不也太可怜了吗?” “姐姐别忘记了,她也是丫鬟出身!”茜草又冷笑,“就是魏老夫人被她蒙蔽罢了,谁不知道她是借着大小姐的死,一步步谋到手的今天。所以她这心里面是虚的,谁都不信,谁都要提防。” 白芷想了想就叹了口气,语气中还带着暗含的羡慕,“说句背主的话,嘉鱼居那一位不愧是武国的世家贵族出身。对她从前那个黑丫头没有赶尽杀绝,换做别的主人,那黑妞早就死了投胎好几回了。还有,对三夫人借给的阿泠和阿离也用的坦坦荡荡,现在更跟三夫人好的什么似的。看阿泠和阿离那两个丫头,现在连走路说话都透着舒心,哪像咱们。其实肖王妃看似没什么心机,实则倒是大方得人心呢。” “你说的是,不过肖氏好歹是郡王的嫡女,亲封公主,又站占着燕北王的正妃之位,天生就手握着很多东西,当然可以稳坐钓鱼台。倒不比咱们院子里这一位,一步步如履薄冰,自然对什么都着紧些。哼,她也不过是机会好,狠得下心来算计,可到底狗肉上不了台面。若我得了这样的机会,必定不会这样嘀嘀咕咕的过日子。” “看我,跟你提这些干嘛,又引得你胡说八道了!”白芷白了妹妹一眼,“你最好别生出什么这样那样的小心思,也别生事,别忘了咱们帮二夫人站稳了脚跟后就要回到魏家,回到爹娘身边去了。” 茜草瞥了瞥嘴,没有说话。 她不愿意让姐姐失望,但心里真的不认为她们院里这位能够站稳脚跟了。从前或者可以,可自从渐渐了解了二夫人的野心,又看到了肖王妃的作为做派…… 她只有两个字,呵呵。 将来能不被扫地出门就不错了,最好的结果就是在这里冷冷清清的烂死。 不过好在锦衣玉食,一世安稳,地位尊崇。对于她们这样出身的人来说,也很不错了,许多人求都求不来。 贪心不足蛇吞象。 可是一想到王上的英姿,她的心头也是一热,就觉得难免二夫人会生出其他的心思来。 如果是她…… 如果是她坐在这个位置上,就一定能想办法让王上回目一顾…… 她可不是小魏氏这样的废物,又没有美貌,又没有智慧,整天阴阴沉沉摆个大家闺秀的架子,怎么会有男人喜欢? 看看三夫人,那是得到王上信任的! 再看看肖王妃,行事多么肆意,连连闯祸还得到了王上的宠爱。 可见,王上喜欢活泼大胆的。 当时她们是陪着二夫人也前去送行了,王上那样英武俊美,与肖王妃的情形怎么不羡煞旁人,又怎么不让人嫉妒呢? 若是小魏氏但凡有一点点本领,王上也会经常到桑扈居来,她也能多见着几次。说不定,就能入了王上的眼呢…… 一念及此,茜草忽然害羞起来。 旁边的白芷不知道她走着什么心思,见她面色不异,就赶紧说,“你是累了吧?脸都跑红了。反正这边事儿也差不多了,交给我吧,你去歇会儿。” 茜草怕自家的心思被姐姐看出来又要唠叨,干脆就坡下驴,点了点头,把水桶放回柴房就回房间了。 白芷则回到主屋那边,报告小魏氏,井水已经打好,如果需要沐浴的话,她现在就烧点热水兑在里面,水温就刚刚好。 没成想小魏氏却让她去厨房要一碗酥酪吃。 白芷更加意外了,因为现在过了午饭的点儿又还没到吃晚饭的时候,燕北王府也没有专门做点心吃点心的时间。她家二夫人从来标榜为人端正,也不会做被人诟病的事情,所以这种要求还是第一次遇到。 只不过既然主人说了,她身为婢女的又能如何?自然乖乖的去了。 走到门外的时候又想到自家妹子似乎累到了,决定干脆取几个钱私下塞给厨娘,也给妹子做点顺口的零嘴儿。 可是当她回到院子里,却正看到小魏氏的背影钻进了浴房。 桑扈居的浴房并不在主屋里,而是单独再东厢房辟出一大间,布置的很是舒适。虽然王上一次也没用过,但是二夫人总是在这里沐浴的。 现在看到小魏氏进去了,身边都没个人伺候,身为一等大丫鬟,白芷连忙快步走过去。 才到门口,就听到里头传出小魏氏模模糊糊的一声呓语,“我若不死,必有回报。”好像是鼓励着自己似的。 下意识中,白芷心脏猛跳。 239 你配得上吗 放轻了手脚走过去,白芷趴到门缝去看。 就见小魏氏脱得光溜溜的,身上还布满着热汗,可就那么一下跳进了浴桶里。 那可是冰凉的井水啊! 她差点惊呼声出口,想要阻止,幸好捂住了自己的嘴。 随即她看到小魏氏被冷水激得猛然站起,却死死咬着牙不出声,随即又再度沉入水中。 刚烤了火,那样热的身体浸入冷水里,这到底是要做什么呀?这必定会生病的呀! 白芷直觉里感觉不对,也没敢闯进去,而是踮着脚尖,跑回到了自己和茜草的房间。一进去就把门反手关上,倚着门板才敢大声喘了几口气。 茜草正躺在床上想心事,见到姐姐的脸色都变了,一咕噜就爬起来,“怎么了怎么了?” 白芷结结巴巴把自己看到的情形说了一遍,其实跳进冷水里又不是她,可她的手却一直在抖。 起初,茜草也很惊,但想了想,脸上就浮现带着几分轻蔑又有几分佩服的冷笑,“我明白了,她这是要搬救兵呢。我说呢,邢妈妈打从跟着大家一起送别大军出城后就回自己的院子,忙忙叨叨也不知做些什么。只怕在收拾东西,方便明天一早就去魏老将军府呢。” “你是说?”白芷有点明白了,瞪大了眼睛。 “所以我还挺佩服二夫人的,对自己都能下得了狠手,什么事做不成?”茜草哼,“自从肖王妃进了王府,开始不得势的时候,二夫人虽然没去踩几脚,但小鞋也预备了几双。不过她一向喜欢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是圣洁的白莲花,不过都借了他人的手。” “我想起来了。”白芷敲了敲自己的额头,“那两个最先发难的武婆子,可不就是邢妈妈私下撺掇的吗?而且王上吩咐把王妃送去一个远点的院子,也没说落雪院呀,也没说连炭火和吃食都不给的……” “肖王妃也是命硬,明明看起来好像风一吹就倒了,居然没有死,生生熬过来了不说,现在还咸鱼翻了身。”茜草面无表情,可那语气怎么听起来像咬牙呢。 白芷望了妹妹一眼,欲言又止。 都是王府里的丫鬟,直接叫王妃就好,为什么要叫肖王妃呢?听起来倒像是外头的人,而且不认可似的。 但认可不认可,只有王上说了算。 只这些话她不愿意多说,不然又引的茜草多一句少一句的,实在是没有必要。 不过茜草的心思都在小魏氏身上,拉了姐姐低声道,“你也知道的,后来肖王妃慢慢起势的时候,咱们二夫人看起来云淡风轻,其实心里也是慌的,派人请了魏老夫人两次。可是魏老夫人觉得王上已经大婚,她这个前岳母不应该过多干涉,所以虽然没有给肖王妃好脸色,但也没往王府里伸手。” “魏老夫人的心思,你怎么知道的?你又私下回将军府去打听了是不是?早让你做事专注一头,别这么耳软心活,再带累了那边的亲人……” 白芷话没说完,茜草就打断她,自顾自说下去,“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之前在送行的时候王上对王妃那情形模样,全胜京的人都看在眼里,魏老夫人必定是看不惯的。咱们二夫人这个时机选的巧,但也得有借口啊。她这样烤的自己热火朝天,然后再跳进那冰凉凉的井水里,不到晚上,身上就得发作起来。王上才离京,魏老夫人的干女儿就生病了。你想想,肖王妃虽然正得宠,可咱们二夫人毕竟是先到的,背后还靠着魏家,外头的人会怎么想?” “难不成以为是王妃……”白芷有点吃惊。 茜草哼了声,实在不明白以姐姐这么纯良的个性,怎么能在这些高门大府里坐上贴身大丫鬟的位置,真是傻人有傻福。 又有她这样的人当妹妹,少不得要护着点。 “这个结骨眼儿掐的好呀,太多人就是会这样想的。”她继续说,“最重要的是,魏老夫人有借口来王府了。自己胜似亲生女儿的干女儿生病了,都不能来看看吗?之前若是来,看起来要么像挑事儿,要么像多事儿,要么就像像肖王妃服软,以魏老夫人的个性怎么可能呢?” “可二夫人这样糟践自己,对身子实在不好。女人若受了寒,将来也不容易有孩子。”白芷认真的道。 “身子再好,王上不来又怎么能有孩子?”茜草嗤笑,“可她这样一病,魏老夫人知道她的心意,多少还会心疼她些。就算知道做了怪,也怨不得她,倒是心意显得更急切了。” “可是二夫人这样,不是利用了老夫人吗?老夫人看似闲事不上心,可眼里是不揉沙子的。” “老夫人为的不是她,是她代表的那个排位。”茜草鄙夷不已。 白芷怔了怔,又叹气,“大小姐已经没了,老夫人再心痛又能如何呢?就算拉住了王上的心,大小姐也回不来了。”语气中,充满了同情。 毕竟那是一个老来丧女的娘亲。 听她娘说,大小姐从生下来身子就不好,魏老夫人费尽心机才抚养长大,真是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恨不能把天上的星星和月亮都摘了,交到女儿手上。若大小姐吃了父母的心肝能身子好,也会毫不犹豫的割。最后,还给她择了贵不可言的女婿。 但即便如此,还是留不住性命。 魏老夫人表面上看起来还好,只怕心都碎了,终究是想不开的吧。 她娘说:儿女都是前世的债,这一辈子就是讨债来的。人哪能那么容易想开呢?否则岂不都成了圣人? “可惜魏老夫人眼光不好,认人不明。二夫人虽然够狠,也非常能忍,可是缺乏手腕和果断,配不上王上那样的人。” 难不成你配得上吗? 白芷心里蓦然涌出这样一句话。 但是她没有说出口,感觉都是自己乱想的,说出来才伤人。就连想想,也觉得对不起自家妹妹。 240 急病 “你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吧,不然魏老夫人问起,你是个说不得谎的,必定露馅。”茜草拢了拢鬓发,站起来。 又说,“你现在赶紧的去拿酥酪,不妨回来的时候走慢些,平息平息心绪,二夫人那边我去应承好了。只怕很快就要去请大夫,你这不会做戏的,怕也装不出惊讶害怕的样子,都放着我来吧。” 这个茜草不管有多少错处,至少对姐姐是真心真意的。不管她的心思多么活泛,亲情这根弦终究是有。 而不出她所料,晚饭的时间还不到,小魏氏就发起热来。 吃的东西,也都吐了个干净。 茜草“焦虑的”要去请大夫,小魏氏还不让。 只说小小不适,不要那么大张旗鼓。王上才离开胜京出征,她这就病下去,太生事了。 说的好像忧思成疾,一夜白头的感觉。 都这节骨眼了还要做戏做全套,茜草的鄙视和佩服都不由得又多了几分。 毕竟,这可是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若生了伤寒,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说不定会要命的! 可是病得越厉害,魏老夫人进王府的借口就越大,对她的奖赏和好疼惜也会多几分。虽说是干女儿,看排位的而已,但是爱女之心移了几分,终究也有些真情的。 不出所料,等到半夜时分,小魏氏开始持续发高热,到最后身子滚烫,都开始说胡话了。 如果肖绛知道这一切,肯定会挑起大拇指说一句:真是够拼的! 有这样的狠心和决心,做点正经事不好吗?非要去算计人,以及谋划男人。 不过她大半夜的却被吵醒了,因为小魏氏是管家的,她生病了做不了主,而练霓裳是负责王府安全的,两人算是平级,出了什么这二位不能确定的状况,自然要往上报。 现在高闯不在,地位最高的就是王妃肖绛了。 “病了?怎么好好的生病了呢?”肖绛没有什么起床气,但是睡得很沉的时候被叫起来,一时反应有些慢。 她穿着睡衣坐在床边,半长不短的头发随意散着,神情间没有个一点架子和威严,柔和的神情令她身上仿佛被笼上了微光,看起来倒像是还没有出阁的姑娘家,有些令人亲近之感。 来报信的白芷心想。 “禀王妃,确实是病了。若非病势凶猛,也不敢半夜来打扰您。”白芷愣了片刻,立即恭敬回道。 她虽然知道小魏氏是自己作病的,但看自家主人昏昏沉沉的样子,心中那几分焦急是真的。 尽管这是作怪,但病来如山倒,真的压不住,赔了性命可如何是好? 二夫人这一招行险,不管能不能杀敌一千,肯定要自伤了八百的。 这样真的值吗?为了作假,为了伤害别人而搭上自己的命,值吗? “既然病得这样重,这样急,就赶紧请大夫呀。”肖绛抓了抓头发,转向阿离,“我不知道具体程序,命你带着他们速速办理。” 虽然她做异时空的燕北人已经快半年了,但先是为了生存而战,后又参与了燕北很多重要的国事,哪有心思放在后宅上?所以这些环节是真的不懂。 但身为王妃,她发了话,她答应了,下面的人自然会办。阿离是个非常好的人选,聪慧开朗,场面上的事总是处理的妥妥当当。 “这时候各院早都落了锁,二门处有人看守,角门也不是随随便便都能出入的。”阿离想了想,干脆利落对白芷说,“白芷姐姐,你去拿了二夫人的牌子,我就带你去找三夫人。天太晚了,时常给王府各位夫人请脉的那位大夫住的远,还是找个府卫快马去请才是。” 这种事情,当然不会开大门。 除了王上和王妃出府,一般大门都是不开的。中门若开,还得重大场合。 白芷慌忙答应下来,从腰中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牌子。 于是阿离匆匆向肖绛施了一礼,带着白芷就出去了。 千花抱着剑站在门口,目无表情,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就像活的一个木桩子。甚至,白芷都没看到落雪院的那位小女冠也在场。 肖绛打了个哈欠。 阿泠连忙上前,“要不您再睡会儿吧?” “我困的要死,可是恐怕睡不着了。”肖绛叹了口气,身子往后倒下,呈大字形躺在那儿。 “我去看看桑扈居的那位是不是装病。”千花突然来了一句。 “不是装的,别白跑一趟。”阿泠连忙拦下道,“要我看这府里的丫头都随主人,独白芷不一样,杏性子很是敦厚,不会演戏的。” “你们也随我对吧?特别聪明。”肖绛大言不惭的笑说,随即又对千花招招手,“小道长你进来坐吧,你站着,我眼晕。” “这是您的命令还是?”千花歪过头问。 “不是命令,就……” 肖绛话没说完,千花嗖一下上屋顶了。 肖绛不禁莞尔,困意被驱逐,这下彻底精神了。 这姑娘被当成死士训练的,才出训练营就跟了她,心地直接而单纯…… 如果这样的人常年执行杀人放火的任务,自然黑的纯粹。大约,就像她洞房花烛夜的那个,被她反杀的女杀手,眼神都没有感情的。 但如果受到生命温柔的对待,就是一块至纯的璞玉。 “可小魏氏这病来得确实有点突然。”不困了,脑子自然也转动起来,“之前给王上送行的时候,她就站在我旁边不远,我明明看到她气色很好。走起路来端正优雅,我都气喘了,她还好好的呢,肺活量好得很。” 阿泠不懂什么叫肺活量,但听出是身体很好的意思。 “二夫人从前是伺候魏家大小……”阿泠说道一半,赶紧改口,“伺候前王妃的,魏老夫人亲自挑的人,身子肯定健康的很。” 魏家大小姐虽然还没嫁过来人就没了,但是排位进了奉先堂的。论理,就是王上的正妃。他们的王妃是继妃,其实要矮上一头的…… 说这话的时候偷偷看了眼肖绛,见她根本完全不在意,不禁暗暗舒了口气。 怪不得王上喜欢她家王妃,哪些善良又大方。 241 情书 “那她怎么病了呢?难不成之前就有不舒服的地方,后来上妆强撑着?”肖绛纳闷。 阿泠也一时想不明白。 倒是屋顶传来一句话,“想生病还不容易?折腾自己就行了。从前我们受训的时候,倒也是学过的。有时候为了接近目标,装病容易被发现,真正生病是挺好的选择。不够狠就生点小病,够狠或者目标远大的话大病一场,也算是以命相搏了。” 顿了顿又说,“之前王上不喜王妃,也是以为王妃从前那弱弱的样子是装出来的呢。” 还有这一茬啊。 肖绛意外,但想到自已那弱不禁风的模样还能反杀杀手,怪不得高闯生疑。 一边的阿泠就到道,“若真是那边自己搞出病来,心思可是歹毒。” 见肖绛侧过身来,用手肘支着下巴,目光闪闪的望着他,像是求解。 于是道,“您想啊,这个是两头堵的事儿。一方面,可以说思念王上,真心真意,半日成疾,多么感天动地。另一方面,王上才走,她这就病了,那些脏心烂肺的就会以为是王妃虐待她了,岂不令人怜惜?还栽脏了王妃,让人以为王妃不仅没有母仪天下的气度,还阴险很毒。如此,名声一好一坏,一升一降,简直一箭双雕呢。” 肖绛炸了眨眼,一时真没想到那么多。 谁也没想到,小魏氏这一病,所谋更多,不只是双雕那么简单。 可肖绛看着她家清清冷冷的小阿泠,就觉得古代女人真的都是宅斗高手啊。 眼前这个还是十七八岁的姑娘,王府之前也根本没那么多错综复杂的利益斗争,可是这小丫头似乎天生就懂得这些弯弯绕。 所以别再看不起古人的现代人,真给扔到这里来,身边没几个人帮助,就会被吃的连骨头渣滓都不剩了。 像她这样的如果进入宫斗戏,必然活不过前三集。 不过转念一想,又不以为意,“我管其他人怎么想我,怎么说我呢?根本不在乎好吧。” 她摊开手,“我在意的只有王上,还有你们这些身边的人。王上不是个昏庸的,你们一个个眼里心里也都明镜似的,我又怕得谁来?而且吧,本王妃教你们个乖,不要看眼前的利益得失,公道自在人心,也在天心。命运赐予了不属于你的东西,早在暗中算好了价钱,必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顿了顿又说,“但是人言可畏,众口铄金,我也不能平白无故地就让他们害了去,会小心处理的,你们放心吧。” 千花与阿泠,屋上屋下,同时松了口气。 没得到这句话之前,还真有点害怕她们大事上多智近妖,小事却糊涂马虎的王妃,就这么大大咧咧的着了道。 “千花,不要蹲在上头了。”过了片刻,肖绛忽然仰着头望着屋顶说,“王上才出征,最近应该会太平一段时间,我很安全。倒不如,你去桑扈居那边蹲一蹲。” “是。”千花干脆利落的应了一声,”是要看看他到底得了什么病吗?” “病情做不了怪,阿离会来回报的。”肖绛笑眯眯地摇了摇头,“你就等在那边,看看大夫走了以后,那边的人会有什么动作?比如,有没有人出王府,又去了哪里之类的。不要惊动,看着就行了。” 又是一声是。 但语气透着欢快,显然日子太平顺,憋坏了,有点没事还要找点事儿的感觉。 千花这小丫头是按照暗卫死士培训练的,按理说不应该有情感波动,机械的执行命令就行了。 她的哥哥千牵,从十五六岁就被高闯挑了,留在身边很多年了,虽然逐渐有了点“人”味,但对外还是很能掩饰情绪和气息,如果有心为之,就能做到像透明人一般。 可千花才跟了肖绛没多久,虽然仍然忠诚无比,但整个人就都鲜活起来。 如果专门负责训练的那一位,得知肖绛只花了几个月时间就毁了他十几年的成果,估计要气得撞墙了。 其实阿泠和阿离也是如此,从女军营录过名的,行事板正规矩的预备役小女兵,变成了现在活泼灿烂的模样,只能说燕北王妃“毁”人不倦。 “虽说困意已经过去了,但是您闭着眼睛眯一会儿吧。说不定忍着忍着就睡着了呢?”千花一走,阿泠就劝道。 “算了,真的不困了。”肖绛反而坐起来,“你去煮点热茶吧,我写几个字。” 说着就起身,反正头发也还不长,所以随意拢了拢,扎了个低马尾,就到书桌那里去。 铺了纸,磨了磨,还没下笔就先找出一个盒子来,把里边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都倒空,又找了把小铜锁来。 这就是平生不会相思,才懂相思,便害相思吗?自从知道高闯没有女人,就再也不控制自己的心意,爱恋让她倍加思念。 为了排解着相思,她打算每天给高闯写一封信,不,是情书,编好了号码和日期,但是不寄给他。 毕竟他在外面打仗,不能分心。 她要把这些信都放进这个盒子里,只期望盒子还没满,高闯就能回来。 王上,你才走了大半天,我就已经很想念你了。所以我觉得,我肯定是喜欢上你了。如果你也喜欢我,不如我们谈个恋爱吧? 憋了半天就写出这几个字,本来觉得不妥当,想扔掉重写。转念又想,这就是她的真实心意啊,为什么要羞于承认呢?她可是现代来的,不止有金手指,还有现代女孩的勇敢! 一念及此,又在上面加了一句话:今天开始我给王上写信,写多少封,王上回来就单独陪我多少天。这是个约定,既然王上不在,我就替王上答应了,不得反悔哦。 写完,就把那封信用蜡印封好,放在那个盒子里的最下层。 这样的话,无论如何她都是稳赢的。 高闯回来的早,就能早些相见。若是这一仗比较艰苦,等他回来后,两人的二人世界时间就会变长。 高闯那样的人,不会因为这些小事讨价还价,假如他也是喜欢她的话。 总之不亏嘛,她可真是狡猾呀。 242 鬼才不知道 才把放情书的盒子收好,阿离就回来了。 “大夫说,二夫人是受了风寒。只怕还挺严重的,我去的时候,二夫人的身上火烫火烫,人都有点迷糊了。” 肖绛愕然。 听了千花的话,知道小魏氏可能折腾自己并一下,虽然不知道什么具体的目的,总归是怀着心思的。 但没想到,居然病得这样重。 是真的对自己那么狠呢?还是没有控制好下手的力道? 不管怎么说,这也算逼宫哇。 在古代,没有肺炎的说法,医疗也不发达,感冒如果很重的话是会要人命的。 那么这就是以死相逼?什么仇什么怨?! “大夫已经施了针,也撬开牙关灌了药,虽说一碗药倒吐了半碗,好歹是喝了点下去。”阿离一见肖绛皱了眉,就继续道,“大夫还说幸好来的及时……但这下子伤了肺腑根本,只怕就算好了,也得浆养数月。” “你们说,有些人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怎么就非得往死里折腾呢?”肖绛托着腮,深深叹了口气。 她已经很忙了好吧?还要找麻烦! 讲艺堂的教学工作要担起来,燕北制药必须要看着,毕竟还得供着前线。得搞那个土豆的种植实验,还得想想燕北有什么商业路子,富国强民的那种…… 这些女人光想着后宅那点子破事儿,争取男人的宠爱,眼光就不能放长远一点吗?无家无国的话,还谈什么情情爱爱呢?燕北国已经危如累卵,都不长眼睛看不到的吗? “我这就去查查。”阿泠看到肖绛忧愁,不禁咬牙道,“都什么天时了?马上就要热起来,近日又没有变天,怎么好端端的就病了,而且还病得这么重!鬼知道是怎么回事。” “鬼不会知道的。”肖绛摆摆手,让阿泠别冲动。 倒是阿离在旁边接话道,“鬼不知道,但是我可能知道一点点……” 唰唰! 瞬间,肖绛和阿泠的目光都投注在阿里的身上。 阿离上前,倒了一杯热茶给肖绛捧着,然后才道,“我怕二夫人是装病,特意以探病的借口上前瞧了瞧,发现那真不是做伪的,心里也像阿离一样疑惑,于是多了个心眼儿,就悄悄四处看了看。” “发现什么?”阿泠问。 “我看到二夫人的内室,地上落了些灰。” “她生病了,屋里人来人往的,鞋底带着一些灰也没什么!”阿泠有些失望。 肖绛倒沉得住气。 阿离极聪明,如果是普通的灰尘,自然不会特意说出来。刚才她不急着说出来,并不是卖关子,而是要理顺思路。 所以她轻轻对阿泠摇了摇头,示意不要着急。 阿离就白了自己的姐妹一眼,而后正色道,“那个灰尘有点发白,没有那么细,倒像是……烧的炭火一类的。” 肖绛怔了怔。 碳颗粒自然比灰尘要大多了,而且王府里用的都是那种高级木炭,名为银霜炭的,烧过的灰烬呈灰白色,很容易辨认。 “这种天气在屋里点炭盆子?”阿泠意外的不得了。 阿离望肖绛一眼,见王妃神情平静,目光清澈的回望她,感受到鼓励,于是继续说道,“我也很奇怪呀,还怕自己看错了,就悄悄去柴房又瞄了一眼。果然看到了一个炭盆子,上面还有新烧的痕迹以及没烧尽的木炭。” “冬天过后,各院子都不再配发木炭,就算有富裕的,也必然不多。可是二夫人不一样,她是管家的。”阿泠也顺着阿离的思路走,“烧过的炭炉或者炭盆子要清理,确实要送到柴房去的……” “所以我就奇怪了。”阿离接过话来,“二夫人如此谨慎小心的人,真做了什么又怎么会留下痕迹。所以自作主张,使了点银子,找了个粗使的妈妈打听了下。” 深宅大院关系复杂,特别是在有了私心的情况下,这和经营一个公司或者掌管一只军队也差不多,要探听别人也要防着自己这边的奸细。 所以身边的人很难下手。 但外围的又不一样了,钱少活多被歧视,如果主人只是表面上的仁慈,没有真正恩情,那些人又有什么忠诚可言呢? 可是偏偏这些最不被看重,最被忽略的人,掌握着一些同样被忽略的破碎线索,组合起来,确实能推理出真相的。 肖绛在现代的军校的时候,学的和教的都是情报分析专业,最擅长这样从细节中提炼真相的方法。 “我听那个妈妈讲,今天为王上和大军送行之后,二夫人回到院子,就以各种各样的杂事琐事打发了人离开,只留下茜草和白芷以及邢妈妈几个人。但是这个妈妈偷懒,在外面随便逛了一圈就回到屋里睡大觉,所以正巧看到邢妈妈给二夫人亲自搬了炭盆子,还点了炭火。然后茜草和白芷两个人,又担了井水到浴房去,但奇怪的是并没有烧了热水兑进去。后来茜草回屋,白芷又被打发去大厨房拿吃食。这个妈妈说想起有些事没做就赶紧溜出来,结果正看到二夫人自己去了浴房。可巧白芷也回来了,却没有去伺候,在浴房门口转了一圈就跑回屋了,看起来好像挺惊吓的样子。晚饭的时候,二夫人吃的东西都吐了,那些秽物是她倒的,当时就觉得不对,这不晚上就病起来了吗?” 这段话信息量可大。 嘉鱼居里不怎么讲究,但也是个人干个活,分工还是挺明确的。小魏氏总是摆着大家闺秀的模样,桑扈居里的规矩肯定更大。像是点炭盆子或者担洗澡水这样的粗活,轮不上邢妈妈和茜草白芷两个大丫鬟。 之所以这样,不过是掩人耳目,有所图谋。 图谋的是什么?呵呵,结果已经出来了。 不过是先把自己烤热了再丢进冰冷的井水,想得一场风寒罢了。 现在如她所愿! 肖绛想到了,两个丫头自然也想到了,阿泠就又担心又惊讶地问,“二夫人到底要干什么?!” 肖绛耸了耸肩,“不用猜测,她要做什么,咱们很快就会知道了。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你们只把咱们嘉鱼居看护的紧紧的,等她划出道来吧。” 243 美滋滋 搞清了桑扈居中发生的事,肖绛一颗心反而落了地。 在军中锻炼的,她心理素质很好。 有了结果也就放心了,反而困意袭来,于是又跑到床上去睡了个回笼觉。 第二天早上起来,就算再不愿意,毕竟身为王妃的有职责在身,也要顾及王府的面子,所以匆匆吃了几口早饭就跑到桑扈居去看望小魏氏。 这个女人对自己都那么狠,还是挺可怕的。 看到小魏氏的第一眼,肖绛心里就咯噔一下。 尽管有心理准备,但是看对方烧的脸都红了,嘴唇皮也破了,还不住的打摆子,这样的天气里厚厚的盖着几床棉被被,屋里还点了大炭炉,内心中还是不禁感慨。 “好好的,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她下意识的开口问。 白芷立即跪下,不住的自责,“都是奴婢没有伺候好二夫人,奴婢有罪。” “人吃五谷杂粮,没有不生病的,以后小心就是了,你有什么罪呢?”肖绛示意阿泠把白芷扶了起来。 略抬了眼,看到茜草跪在床边,好像在尽心尽力伺候小魏氏,只在她进来的时候施礼问好,随即的应承事就都交给了白芷,显然是对她这个王妃有些是不服气的。 呀,胆子还挺大的,谁给她的勇气,梁静茹吗? 不过她哪有闲心理会这些宵小,不犯到她手里就行,否则也太看得起对方了。 “大夫怎么说?”她又问。 白芷连忙道,“大夫说二夫人闭了汗,必须要发出来才能好转。但是已经施了针,吃了药,王妃您看这屋子里这么热,二夫人却一滴汗也不出。如果再这样下去……”说着眼圈就红了。 “先别吓唬自个儿。”肖绛摆摆手,“有道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哪有那么快的?” 她想了想,“王府平常是你的二夫人管,内务的事情我不太清楚。不如这样吧,如果她需要什么药材你自管开了库房去拿。只要记录好,等回头给王上有个交代就行了。事急从权,倒不必来回我。” 白芷慌忙应是。 阿离就上前扶住了肖绛的手臂,低声道,“王妃您身子也不大好,探望过二夫人,放了心,就回吧,仔细过了病气。再者这里很闷热,回头您又气喘了,王上问起,就成了奴婢的罪过。” 哎哟,生怕别人不知道王上宠爱她们家王妃是吧? 肖绛觉得阿离这丫头太得瑟了,也太凡尔赛了。可一想到这些话传出去,会气的一群别有用心的人跳脚,心里却美滋滋。 “好吧。”于是她装模作样的点了点头,又假模假式的嘱咐白芷,“有什么情况变数,你打发人到嘉鱼居去回报就行了。这两天本妃会比较忙,二夫人就交给你们了。”说完,转身也就走了。 白芷松了口气。 明明知道是自家夫人作怪起的事,可她是个惯不会说谎的,隐瞒和伪装起来真是难为。 而茜草却暗中瞥了瞥嘴:切,有什么好得意的?听那些有了年纪的妈妈都说过,男人家,还不是三天好两天坏的。一个武国来的女人,不过仗着新鲜,难道还真能得到王上长长久久的宠爱不成?看到瘦弱的身子板儿,p股不大,只怕不能生养,又没有白姨娘那样的姿色美貌! 可不过茜草再怎么嫉妒,肖绛也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在意的。听拉拉咕叫还不种庄稼了?她的事可多呢。 从桑扈居出来立即去了讲艺堂,差一点就晚了,赶得气喘吁吁的。别人就罢了,自然又得了高瑜和高钰两对白眼。林西先生也微微摇头,觉得她缺了为人师表的庄重,但也没多说什么。 现在讲艺堂的武教习只剩下张建辉一个了,刘海峰已经离开,跟着大军去了前线。 不过张文叶教席和林西先生都在,学生们的文武艺轮不到肖绛来操心。 但是因为战事一起,而且考虑到未来的燕北建设问题,她决定把课程从理论转为实践。 所以今天这堂课她就是宣布了这件事儿,然后把规则说明,又布置了一些复习的作业。 而学生们一听有商务课和军事课,立即都变得很兴奋。就算很是好学苦读的廖章睿,也对这种寓教于乐的方式更感兴趣。 游戏嘛,是孩子的天性。 倒是总是来旁听肖绛讲课的张建辉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缠着肖绛说了半天。 当然了,高瑜和高钰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上还是很不屑的。但他们听说小魏氏生病了,因为关系一向亲厚,虽然他们身份金贵,为怕过病气,不会让他们靠前,他们也怎样都要去探望一下的,倒没时间跟肖绛别苗头。 从讲艺堂出来,底下人回报,王上从康城请来的亭氏一家已经到了,等在王府外面拜见,肖绛立即传进。 其实这类平民一般是到不了王妃面前的,但是之前她早就吩咐下去,要亲自见一见。 亭氏一家人显然受了很多苦,个个形容憔悴,还有的身上带残带伤。不过既然逃出了升天、眼神里都带着希望,倒是看着并不萎靡。特别是叫婵儿的那个小丫头,虽然受了挫磨,那显然成熟长大了,就像一株小禾苗那样生机盎然。 肖绛对这一家子观感很好,温声细语的安慰了几句,就开门见山的说起想种植一种叫土豆的东西,希望亭家能够帮忙试种。 救命恩人开了口,还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再者亭老爷子本就是勤恳的庄家汉,娴熟的庄稼把式,说起种地的事儿,那真是从内心中就是欢喜的。何况土豆这种东西从来没种过,自然非常有兴趣。于是忙不迭的答应下来,并保证会尽一切力量。 约了第二天就开始,肖绛就安排他们住到之前楚宁人住过的那个别院,先去安顿了。只不过是那院里更偏僻的小跨院,符合这一家的身份。 如果她出于好心善意,不管居住环境还是报酬之类,给的恩惠更大,反而会吓到这些老实巴交的人。 244 当王妃的坏处 其实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他们的要求简单而朴实。 只要让他们有地方住,有衣服穿,有饭吃,而且保证基本的安全,他们就能定下心来。 对于住在王府的亭家大小,到时候就麻烦刘女引着他们前来,再原路送回去,只要不让他们在王府里乱转,只是在落雪院的原址上试种庄稼,谁也说不出别的来。以后的劳动所得,或者怎样安排人手,就等土豆种出来再说。 关于土豆的事儿还是要在王府内做,暂时还是需要保密,等成功了再推广。 忙完这些就中午了,肖绛随便扒了两口饭,都没有时间午睡,直接叫来了练霓裳,商量燕北制药那边的事情。 “你回头抽空过去一趟,把咱俩商量的这些亲自落实,再看看王上给我留下的那几个人,打听打听都是什么路数。”肖绛说,“既然王上放心把他们给我,就是希望我们互相照顾的。事先了解一下,相处起来就容易多了。” “交给我!”练霓裳拍着胸脯保证。 她是个雷厉风行的人,说完站起来就要走,可偏巧这时候千花回来了。 “打听到什么情况了?”肖绛示意阿离给千花倒了一杯水,看着她咕咚咕咚一饮而尽,然后问。 “领了王妃的吩咐,我一直蹲在桑扈居的屋顶上。第二天天一亮,王府的角门和二门才打开,那个什么邢妈妈的就拿了牌子出府了。”千花一边说,一边接过阿离递过来的第二碗水,再次喝的见底,可见是渴坏了,“她直接就去了魏老将军,求见得是魏老夫人。” “你跟进去了?”肖绛问。 虽然千花都回来了,却也有点担心。魏老将军府是什么地方?除了王府之外整个燕北最尊贵的府邸,哪那么容易出入? 千花却理所当然的点点头,“王妃让我盯紧她,我自然不能错开一眼。不过魏老将军府守卫森严,其中还有几个大高手,我很是费了一番力气。进了魏府之后也不敢轻举妄动,还差点被发现,所以蹲了很久,邢妈妈走后才找到机会回来。” 她说的轻描淡写,但是肖绛知道一定很难。 虽然偷偷摸摸潜入别人家里很不好,但这个小丫头在高手环伺中能安全出入一回,足见往后可堪大用。 “她找魏老夫人干什么?”练霓裳问,“难不成去告状吗?在这王府里她也管这着内宅事儿,谁还把她怎么样了?” “也没什么,就是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二夫人最近常常梦到王妃,不知怎么就勾起了她的心思,让她对魏老夫人甚是想念。本来想来探望,可是王上出征,这时候没办法回娘家。况且还病了,病得起不了床,也只能派手下人给魏老夫人请个安,送点亲手做的东西,也算替王妃尽了孝了。” 听到“王妃”二字,肖绛愣了片刻,才意识到小魏氏说的是魏家大小姐,那个牌位嫁过来的正牌王妃,元妃,并不是她。 “我明白了,原来是去告状。”这下,练霓裳也明白了,不禁气得冷笑,“倒不知道你招惹她什么了,又碍着她什么了?” 没等肖绛回答,就自言自语的道,“哦,是了,定然是昨日送大军出城的时候,王上对你那番态度招了她眼气。可这不是很奇怪吗,她进王府好几年了,王上看在魏老将军和夫人的脸面上,看在她一片忠心为主,对她有些尊重,但却从来不假辞色。她本来就是个守牌位的,是个摆设呀。而且从来没有人强迫她,是她自主自愿,还受到了很好的对待。平常看她行事倒还好,怎么非这时候闹腾起来?难不成居然对王上存了非分之想?呵呵,王上才走,她就弄这些不得台面的手段,居然是个搅家精!”说着一拍桌子,显然是有点生气的。 肖绛倒还淡定,坐在那里,沉默片刻,随即吩咐阿离,“既然如此,都打起点精神,只怕魏老夫人很快就到了,到时候有点事儿不要措手不及。虽说我不是个管家的,可毕竟……” 唉,这就是当王妃的坏处。 干活的虽然是底下人,顶雷的可必须是她呢。 “你觉得魏老夫人会来吗?”练霓裳还有点侥幸心理。 肖绛笑,“二夫人好好的,都把自己折腾出那么重的病来,魏老夫人怎么有不来的道理?而且她都提到了前头的元妃,身为一个当娘的,尤其还是失去女儿的,怎么忍心女儿在地下不安呢?” 再说,高闯虽然目前身边没有女人,但之前肯定是有过的,不然高瑜和高钰从哪里来的?弃话费送的吗? 肖绛并不介意他的过去,在意的只是现在,看重的是未来。 但是高瑜高钰的生母从来没有人提及,就连练霓裳也没有跟她说,极可能是没有什么地位的人。也可能是偶然相逢,露水姻缘。也可能是人生相遇,擦肩而过,甚至短暂相处就生死相离。可是既然这对双生子能被封为世子世女,就必然是记在元妃的名下的。 等高闯回来,她真的也要问问他,高氏姐弟母亲的事。 另一方面,魏老夫人对认的干女儿,也就是小魏氏都那么看重,何况记在女儿名下的一双儿女呢?说起来也是宝贝外孙。小魏氏只是个抱牌位的,将来的香火供奉实际上还是得靠高氏姐弟呀。 “必然会来的,只是早晚的问题。”肖绛又着补了句,然后转过头来问练霓裳,“魏老夫人我不熟悉,就昨天在送行的街上远远看了一眼。以你的了解,你觉得她老人家的行动力如何?” “果断坚决!”练霓裳毫不犹豫,“今天有点晚了,而且出于礼节自然会派人过来知会一声。你等着吧,最快明早,最慢后天。” 顿了一顿,转过头来对着肖绛语重心长,“我要提醒你,那可不是一般的老夫人。他年轻时候也是从过军的,杀伐果断,性格刚强,即便到现在也是说一不二。据闻,连魏老将军那样强横的人都要让他三分。只是后来她生了魏大……元妃,这才回归内宅。” 245 等他回来 “比你厉害吗?”肖绛歪过头。 练霓裳却严肃,“别开玩笑,我在跟你说正经事。” 顿了顿又说,“你大约不知道,武帝赵渊把你嫁到我们燕北来,魏老将就和魏老夫人一直是反对的。三国表面上和平,但武国也好,越国也好,灭我燕北之心不死。王上是燕北的天,而且是唯一的,不容有失。有句话怎么说?卧榻之边岂能容他人安睡?!” “我还真不知道这件事儿。”肖绛苦笑,“但是我能想象,也能理解。” 自从到了燕北,在与高闯和睦融洽之前,她几乎每一天都得为生存挣扎,之后又忙于各种事情,哪有时间结交什么贵妇大臣?所以自然无从打听周围的舆论环境。 而且直到这次送行之际,高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做出那样的亲昵举动,表明对她的特别看重之前,哪怕她已经正式拜过奉先堂,算是正式被承认了王妃之位,燕北的上流社会也对她持谨慎接触的态度,不会过于亲近。 毕竟身后都纠缠连接着很多的利益,关系到很大的家族,行事必然会小心观望,不会轻易站队。 当然之后就不同了,毕竟高闯表明的心意,只怕在人情往来方面恐怕会很麻烦。不过她现在也顾不得那许多…… “我又不着急。”肖绛摊开手,努力把心情放轻松,“还有句话,叫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既然已经嫁给了王上,是他的王妃,别人反不反对,都必须接受。等相处久了,我相信人人心里有一杆秤。就比如你,之前也是很戒备讨厌我,现在与我不是成了知交好友了吗?” “那是因为我不跟你抢王上。”练霓裳忽然凑近了肖绛,压低了声音说。 忽然提起这个男人,这件事情,肖像有点不好意思,脸都有点发红了。 “明明是我不跟你抢好不好?!”她咕哝。 一边的三个丫头都抬头望天:没听到,没听到,什么也没听到…… “可是在魏老夫人眼里,你不仅是武国来的敌人,还跟他她抢了女婿。”练霓裳说着就叹了口气,“老太太也是想不开,女儿都没了,强占着那个位置,还想占着王上的心,难道女儿会回来吗?” 肖绛摇了摇头,虽然觉得这一位老夫人有点不可理喻,但是也着实可怜。 “爱,真的可以打碎所有东西。不管是多么强大的人,多么强大的事。”肖绛想了想,轻声道,“你听过杜子春的故事吗?” 练霓裳当然没听过,肖绛就给她大概讲了讲。 总之就是一个叫杜子春人遇到了一位道长,道长给了他很多好处,让他配合炼药,告诉他无论遇到什么恐怖和悲伤的事情都不要发出声音,因为都是假的。 经历漫长的折磨,他扛住了一切,哪怕是被抓到地狱里去下油锅,他都没有出声,哪怕妻子在他的面前被凌迟也不发一言。直到转世成了一个女子,生了一个孩子。当她的老公要杀掉那个孩子的时候,他情不自禁地叫了出来。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真心的爱是会摧毁人类所有的理智和清醒的,特别是母爱! “可不就是这样?”听完故事,练霓裳不胜唏嘘道,“你看看刘女,那样顽强不服输的人,哪怕仿佛死了几回再重生,到现在也只是不那么极端,可终究也无法释怀。” 说着,轻轻拍了拍肖绛的手臂,“我就是从那时起,才在心里完全放下一切芥蒂,跟你倾心相交的。因为你没有为了复仇的痛快而赶尽杀绝,哪怕是那么危险的人,哪怕她差点害了你,你也有心胸容得下她,而且给了她一线可以慢慢平静的机会。” “所以我连刘女都搞得定,何况魏老夫人这种相对起来很明事理超品诰命夫人的呢?”肖绛赶紧把话题拉回来,并借机安慰练霓裳和那三个支楞着耳朵听的丫鬟。 不管刘女还是魏老夫人,所经历的都是无可挽回的,很悲伤的事儿,她们没必要跟着再陷进这种情绪里了。 “那可不一样。”练霓裳却似乎更担忧了些,“魏家对燕北的王室,对燕北国有大功,王上是很尊重他们的。” 这个,肖绛倒是听说过的。 魏家世代忠于王族高家,本来是很繁盛的一大家子,但多年杀伐征战,忠君为国、主支这一脉到魏老将军的这一代就只剩下独苗,现在更是却已经绝户。 攻高震主,恩义双全。 说句残酷无情的、与帝王心术有关的话,也正是因为绝了后,连女儿的血脉也没留下,魏家只有功老,却没有威胁。 这样的家族,是会被君王供在神坛上的。 高闯没有称帝,只是王爵,所以魏老也只是将军。若是将来统一三国,称了帝,魏老将军必然要封王称公的!主支虽然没人了,也会余荫家族分支。 魏家,还会繁盛起来,只要不威胁到皇权就行。 就听练霓裳继续说,“先王和先王后,都去的很早,先王的其他夫人、妾室同样也是先后离世。王上倒是有个叔叔,可当年为了篡夺王位差点害死他,早就被圈禁到极寒之地去了。所以,从没有亲近的长辈护着王上长大。” 肖绛吃了一惊。 她对高闯的关心真的不够!那些秘辛往事,心中伤疤,他不愿意提,她却从来没有打听过。 不知道他的过去,又怎么能跟他拥有共同的未来呢? 肖绛有点后悔。 可又一想,当他们彼此有了好感之后,她一直避免跟他产生感情,一直不愿意跟他进入到恋爱状态。所以不想知道他的任何事情,因为越是了解,就越是割舍不下。 现在不同了,她想看到他心里的每一个角落。 等他回来……等他回来…… “当年正是魏老将军和夫人救的王上,后来虽算不上养育,可也是扶持着王上一路走过来的。何况后来,魏家大小姐还成了王上的元妃。可惜福薄……”练霓裳慢慢说着这些往事,“但,最重要的是,魏老将军和夫人唯一的儿子,也是为了救王上而死的。那一战,后来被咱们查出,是武国在背后做的手脚。” 246 老公孩子热炕头 肖绛的心,顿时拔凉拔凉的。 她明白练霓裳的意思了。 首先,在魏老夫人面前,她这个王妃也没有多少分量。虽然高闯父母早就去世了,她就好像没有婆婆,但魏老夫人相当于婆婆了,还要外加丈母娘。 自古以来婆媳关系就很难处理,何况这么复杂的情况,何况还是在古代! 其次,人家唯一的儿子死在她“祖国”的手里,而她好死不死的现在算是王室成员,也就是她娘家人杀了人家的独子。 所以她是王妃吗,她好像被卖过来抵债的。 也所以,被迁怒和防备也是正常的,然后她又占了人家女儿的位置。 只是个名位就算了,关键还得到了高闯的心…… 这简直是解不开的死结,而且这个死结很快要来磕她了。 老天给她的时间还是太短了。 她好不容易能够活下来,还能活得像点样子,而且活到一个男人心里去,哪有时间去熟悉和了解周遭的环境?只是大概知道一点皮毛,更完全没有去建立社交体系。 说起来,这件事高闯也要负上一点责任的。 她不了解情况,他是很清楚的呀。当他对她有心的时候,至少要想办法缓和一下她与魏家的关系才对。 可他那样只会打仗的、二十四k纯钢的钢铁直男,担着这个贫穷的国家已经用尽了全力,加之本人地位崇高,大概想不到这些人际交往的东西。毕竟,他从小到大都不需要去维护…… 算了,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还是靠自己吧。 肖绛自嘲地想,同时正色对练霓裳说,“放心吧,既然你对我说了,我心里也就有了数,自有分寸。” 练霓裳看她认真起来,也就松了口气。 这位王妃朋友虽然时常犯迷糊,粗枝大叶的,但只要认真起来,真是多智近妖。而且也不是个软柿子,就算把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是任谁都能拿捏的。 “就是我最近事情太多了,实在忙不过来,你们必须要帮我。”一转脸,肖绛就又露出她那娇憨中带点儿讨好的小模样,“燕北制药那边的事,反正事无巨细,咱们都研究过了,就交霓裳你你全权负责。你要知道,这边的青霉素多做出一支,前线的将士就少牺牲一个。而且这个药,阿九已经带走了一批,它的效用很快会传遍三国,不知道会有多少大贼盯上来。所以不管是山谷那边,还是王府这边,防卫的压力肯定非常大。你的责任很重,事情很多,可不能放松,也不用分心在我这里。之前我能活下来,以后也只能活得更好。” “我信你!”练霓裳斩钉截铁,下意识的摸了摸脸上那道伤疤,“你也要信我!” 她其实很愿意为肖绛分担,因为担起这些重责,令她的热血再度沸腾,好像她重新又是那个于国于民有用的女将军,而不是王府内宅的一个摆设。 “必须相信!”肖绛也斩钉截铁,“至于那个是试种土豆的事儿,我就交给刘女了。她武功那样高强,又警觉异常,也是在战场上带过兵的。你只负责外面的防卫,内宅之中的事就交给她来负责。” “这个……”练霓裳有点犹豫,“只怕对上魏老夫人,她不方便露面,也真的说不上话。” “老夫人就留给我,都让你不要担心了。”肖绛白了练霓裳一眼,“魏老夫人就算对我有再多不满,拜奉先堂的时候都不出现,至少在小魏氏没有给她借口之前,并没有伸手进王府。这证明她老人家还是很有分寸的,只不过心里放不下执念,咽不下那口气罢了。再说她又能把握如何?我毕竟是王妃呀,她还能杀了或者发卖了我不成?顶多受点气罢了。这个我是能忍的。不是畏惧她在王上心中的地位,而是感激她扶持了王上的成长,感谢魏小将军舍命相救,才能让我有机会认识王上。” 想想也替魏老夫人心酸,就叹了口气,“还因为她毕竟是老人家呀,我们年轻人让几分也是应当的。” “之前你也不是没被人刺杀过,别想得轻松!”练霓裳哼了声。 肖绛想起新婚之夜的刺客,还有之前从王府把她劫走的土匪,更有刘女身后没查出来的那个人…… 确实,危机四伏。 但她相信自已能应付! “我不会在一件事上错第二回。”她说。 练霓裳也不过是提醒她一句,毕竟这女人陷在王上的爱恋里,有可能变成个笨蛋。身为好友,必须要点醒她的。 现在见她听进这话了,也就转了话题,“但是刘女……我虽然佩服她,但你确定她可以用吗?” “当然不能轻信别人。”肖绛点了点头,“但一旦判断了、决定了,就要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否则就如脚踏两只船,两人边不到岸。我信刘女心里的疙瘩已经解开了,只不过还有太多伤要慢慢愈合而已。之前我们说了呀,干脆让她忙起来吧。再说我们还有小千花……” “我盯紧她!”千花被点名立即,立即回答。 肖绛摇了摇手指,“不是盯紧,是配合。这中间有个度,可得掌握好。小千花这么聪明,自己斟酌着来吧。” 千花是按照暗卫和死士来训练的,习惯了服从命令,独立思考的能力几乎是没有。但是,肖绛有易意培养她这方面的能力,也许将来有大用处。 安排好这一切,等练霓裳离开,肖绛突然有了一种心力交瘁之感。挣扎求生的时候,她还是斗志满满的,现在就觉得又累又腻歪。 可是怎么办呢?为什么高闯不是一个庄家汉呢。老公孩子热炕头,不是简单多了吗? 不过话说回来,那样相貌和能力的庄稼汉,只怕也久非池中之物,早晚麻烦还是会来的。 算了,只当她是为爱情付的代价。 下午在讲艺堂里没有肖绛的课,可她也没有时间休息,把过几天要上的实践课内容整体再设计了一下,看看有没有需要弥补的漏洞。 247 最甜的情话 晚饭后,肖绛照例的散步干脆走到了高闯的院子里。 因为嘉鱼居就在主院的范围,离得很近,穿过一个小跨廊就到了。 高闯虽然出征了,还带着身边的千牵,但院子里也肯定留了人的。肖绛平常没跟他们怎么说过话,但到底见过,很面熟。 总之都是些小厮和有了年纪的妈妈,年轻的小丫鬟一个不见,简直就像个和尚庙。 其实肖绛也是临时起意,走到门口的时候有点犹豫了。要知道这可是高闯的院子,平常没有命令任何人都不允许随意进入的。 可是看到她站到那儿,底下人除了对她行礼之外,竟然没有一个阻拦。 之前高闯没出征的时候,这个院子她可是经常来。有一段时间,每晚都过来吃晚饭,对环境那是非常熟悉的。 “王上不在,晚上院子里还留灯火吗?”肖绛看到一个熟识的婆子向她走过来,连忙问。 燕北物资匮乏,高闯一直奉行勤俭节约的政策。 他不在的话,基本上这边都黑漆漆。平常吃饭也还是很粗糙的,后来因为她经常过来,倒是精致了些。 银子靠省的,能省出来吗? 截流当然好,但是开源更重要啊。 而且他是为王上以身作则,实际上燕北的王公贵族还有很多很奢侈的,只是在他面前做做样子罢了。 打仗那么厉害,从政那么精明,对于钱财和生活方面却有点傻气呢,怪让人心疼的。 “回王妃的话。”那个婆子恭恭敬敬地说,“王上留下话,说怕王妃哪天有兴致要过来,黑灯瞎火的摔倒就不好了。所以让我们一到天黑,就把灯火亮起来了。” 肖绛微惊,随即脸上控制不住的露出甜笑。 这么节俭的男人,为了她都开始浪费了! 这简直是最甜的情话。 而且他怎么就断定她会想念他?定然过来睹物思人呢? 真想转身就走,觉得自己被看透了,有一点点又羞又恼。转念一想,她就是要光明正大的喜欢,怕什么呀? 恋爱果然让人变得好奇怪啊。 他在的时候,她还能控制情绪。他出门了,她反而变得莫名其妙起来。 既然如此,就让他觉得自己猜中了,暗中去得意好了。男人嘛,有时候还是要哄一哄的。 “往后,院子里的灯和主屋及书房的灯亮着就行了。其他的不用,不要过于浪费。“她干脆也大大方方的说。 还决定往后大大方方的来,给他写的那一天一封的情书,就在他书房里写好了,然后就放在他书房里面。到时候都省得她乘呈上去,他自己就能看到。 应该会很惊喜吧? 那婆子听她那么说,连忙应是。 “除了我之外,其他人都没办法接近王上的居室和书房吧?”虽然知道就是如此,可仍然不放心的又问了句。 “王妃放心,有巡卫和暗卫轮流守着呢。就连郭大管家,没有王上的手令都不得靠近,只有王妃您可以。”那婆子说,神情淡定。 肖绛只能说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仆从,看那婆子平常行事就利落,虽然年纪一大把了但经常跟着千牵办事,只怕也是练家子。 而她这句话虽然只是转述,又甜到了肖绛的心坎里,要很努力才没有再度傻兮兮的笑出来。 目前男主角不在,但是她觉得自己的浑身都散发着恋爱的酸臭味,哈哈。 “今天我想去后面的小楼看看,听说那是全胜京地势最高的地方,可以看到全城。”她努力压着要上翘的嘴角,正经的说,“倒想欣赏一下胜京城的万家灯火。” “王妃请随我来。”那个婆子立即弯了身,退后几步又转过身,在前头带路。 对肖绛的话,毫不犹豫的执行,简直当成命令那般,显然也是得了高闯的话。 而且在前面带路的时候还顺手摘下了廊下的一个灯笼,走路的时候特别注意肖绛的速度,既不会太快也不会太慢,照顾得很是周全。 哎呀,这个男人很会撩啊。 他人都不在,做下的安排却令她不断的脸红耳热,小心心扑通扑通的乱跳。 这是什么,隔空聊吗? 心烦意乱之中,很快到了后园的小楼,就见楼门口也挂着两盏大灯笼,但楼上的光线有些微弱。 入口处,也有两个巡卫把守,如同大书房和卧室前那样。 见到肖绛,他们完全没有意外似的,只躬身行礼。 肖绛优雅客气地点头示意,走进了这栋小楼。 胜京城本来就北高南低,王府建在地势最高的地方,这个小楼又建在主院后面高高的隆起之地,就更高了。它是用做藏书,最上面一层,四面都是大窗,就像个瞭望台。 肖绛一步步走上去,推窗远望,果然能俯瞰全城。 不过她想象的万家灯火并没有出现,记忆深处有一些模糊的、灯火辉煌的景象,那是在武国的都城开阳,三国之中最繁华的城市。 燕北不同,穷国嘛。 即便是在都城胜京,晚上的灯火也如星子,稀稀落落。只有接近王府的那一片权贵的聚居地才明亮些。 接近外城的平民区,一片黑漆漆。 凭什么百姓要过苦日子?凭什么四海不能承平?凭什么万家不能安居? 她要改变这一切!有了高闯,她更加要! 肖绛走到围栏处,探出半个身子,仰望天空。 夜风袭来,凉爽爽的沁人心脾。 天空中一轮弯月,有星星闪烁着映在周围。 这一切,令她心中的豪情壮志汹涌而来。 “你们看着吧,只要我们努力,燕北就一定会变得国富民强。再过几年,我要胜京的夜晚就像天上的银河,家家户户像过年那样,灯光照亮整个天空!”说完,兴奋的把手拢在唇边,发出愉快的呜呜声。 古代没什么晚间娱乐活动,尤其是居住区,因而她这番动静可以说非常震动。 但是,她那开心、信心、决心的模样和声音,瞬间感染了周围的人,仿佛那美好的一切就在不远的将来等着他们。 248 丑八怪坏得很 这番话! 跟着肖绛来的阿泠,还有那个婆子,甚至楼下两个站岗的巡卫都情不自禁的微笑了起来。 胜京的夜晚就像天上的银河啊!那该多好! 千家万户都点着灯,灯光下照着一张张的笑脸,大家过着富裕的日子,生儿育女,有饭吃,有衣穿,再也不打仗,想想都觉得像美梦似的。 一念及此,那个婆子的眼里甚至都湿润了。 后来她把这话悄悄传了出去,每个听到的人都感觉未来那么美好,跟着生出希望来。 而肖绛直抒胸臆,又扯着嗓子喊了几声,只感觉痛快无比。只想如果有酒的话,当场就痛饮了。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她又嚎了一嗓子,没想到这个剽窃的金句也能传出去,当然那是后话。 只是随即又想起高闯,不禁轻轻咬住的嘴唇。 他在的话,多好?! 她这幸福得忍不住的模样,就连性格清冷的小阿泠也忍不住揶揄道,“王上对王妃这样好,王妃想笑就笑嘛,忍什么呢?” 肖绛张开嘴,真的想大笑,然而却差点变成惊叫。 站得高望得远,她似乎看到王府的某个角落有火光闪现。 吃惊之下,她把身子向前探的更多,向火光的方向张望。 旁边的阿泠吓了一跳,连忙从身后拦腰抱住她,“王妃小心些!” 楼栏杆虽然有半人高,也很容易摔下去的。 “你们帮我看看,那是哪个方向?”肖绛站稳了,回过头又对阿泠和那个婆子说。 今晚月色不是那么明亮,所以黑暗中一点火光就特别显眼。 肖绛一见之下下了一跳,毕竟她可是火烧过落雪院的人,实在是有点应激反应。可定下心来才发现那火苗并不大,虽小小的一团,却明确是有的。 似乎,是有人烧着什么东西。 虽然还没到天干物燥的时候,可火灾隐患也是要注意的。再者说了,王府有王府的规矩,除了大小厨房这样的地方,除了逢年过节的燃放烟花炮竹这类,一律禁止有明火。 这是明知故犯的意思吗?还是有人暗中搞什么小动作? 王府中本来是小魏氏管着一应杂事杂物,练霓裳管着安全防卫,可是这两个人现在一个病着,一个被她指使去负责燕北制药的事,她就要承担起管理和看护整个王府的职责。 “王妃,那边是鸿雁居的方向。”阿泠眼尖,很快回道。 肖绛吓了第二跳。 鸿雁居,是那对双胞胎住的院子啊。 幸好那婆子又补了一句,“看位置,好像不是鸿雁居里面,是外头的小园子。” 不是高瑜和高钰那对小兔崽子又生事吧?! “快跟我去看看!”肖绛当机立断,温柔旖旎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了。 她总算明白那些带崽儿的夫妻为什么浪漫不起来了!因为这些神兽,一眼看不见都要搞事情啊。何况她这个后娘,更是难为! 不过在未确定事情真相之前,她也不想惊动太多人,免得闹腾起来,更不好处置。 所以她只带了阿泠和那个婆子。 那婆子到底是高闯的人,涉及到那对双胞胎,有个中立的人做见证比较好。 因为心里急,她走得很快。幸好这些日子身体锻炼的不错,虽然磕绊了几下却也没有摔跤。 临近那个小园子的时候,就闻到一些焚烧纸张类物品的味道。 阿泠和那婆子都住了脚,还以为肖将会站在那里观察一会儿。一般人都会这样啊,免得莽撞。 可肖绛是一般人吗?这虎的,咔咔几步就直接走过去了。 燕北苦寒,植物不是那么繁盛,春夏之际也不会繁花似锦。但这里毕竟是王府,花花草草还是有那么一些的。 就在一棵大柳树下,摆着一个香案。香案上,是几盘水果点心。当然,香炉里焚着三根香。 香案之下,蹲着,不对,是跪着两坨小小的黑影。 肖绛突然走过来,吓了两个黑影,不对,是那对双胞胎一跳。 真的跳,直接跳起来了,差点撞到肖绛。 “你干什么?!”高瑜娇脆的声音气急败坏的响起。 肖绛都给气乐了,“挺会抢话呀,这话不应该是我问你们的吗?” 一边问一边低头望去,却见地上有一个小小的火盆,里面还有没有燃尽的纸灰,明明灭灭的。 肖绛拧眉,“这是干什么呀?难道不知道王府的规矩吗?怎么能随便起明火呢,万一因此走水了怎么办?” “你以为都像你吗?做个点心都能把厨房点了,把整个落雪院都烧成了平地。”高钰一时没拦住,高瑜不客气的怼道。 “做错事还这么理直气壮的,你是第一个!”肖绛挑了挑拇指。 但那神情,看起来无论如何不是夸奖。 “不过你说的也对,我确实犯了错。”接着,肖绛坦然承认。 高钰垂下眼睛,不愿意相信,自己看到这个丑八怪的模样,居然觉得有点光明磊落,还不错唉。 “但是犯了错就要受惩罚,王上已经发罚过我了,我也乖乖认了。”肖绛继续说道,“现在你们犯了错,也是要受罚的。只不过王上不在家,要怎么惩罚你们,是我说了算。” “你凭什么?!”高瑜气坏了。 “第一,凭我是你们的教习。第二,凭我是燕北王妃。第三,等我是你们的后娘。”她还故意把后娘两个字说的挺大声。 本来很多人不乐意提这两个字儿,只她也说的理直气壮。 简直算是振聋发聩。 这胆色…… 那婆子抿着唇,想笑不敢笑,就觉得自家王上的眼光真是好。 “你你你……”高瑜一时回不上话,伸着手指指向肖绛。 高钰从后面蹭一下窜出来,拉下姐姐的手。 哎呀,人家把三重身份都抬出来了,姐姐还这样,是想等着戒尺打手板吗? 只要跟这个女的杠上,他们回回都吃亏,姐姐怎么就不长记性呢?非要自己吃苦头! “我们不是故意淘气,是有正经事做。”他还连忙把姐姐挡在身后,端正着小脸儿,一本正经的解释。 这俩个孩子非常漂亮,但长得跟高闯不太像。从前以为可能是像妈妈,现在不知道为什么,肖绛现在产生了重重怀疑。 249 后娘吃小孩 这对双生子本来一模一样的、很难分辨,可过了年之后,似乎高瑜的个子就比弟弟高了。 现在高钰虽然努力挡着姐姐,可高瑜大大的杏眼却露出来,使劲瞪着,传递愤怒和不满。 “哦,那说说你的理由。”肖绛双手抱臂。 高钰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说,“我跟姐姐正在焚香向上天祷告,祈求父王此次出征一切顺利,早日凯旋而归。” 肖绛怔了怔,看出这话是真的。 因为高钰说的时候,眼神在昏暗中微微闪动着,并不是撒谎的样子,而是泛着水光。而高瑜那种不管什么事儿都要怼她两句的,居然抿着唇没有说话。只是轻哼了声,把头扭过去了。 “这是每一次你们父王出征后的程序吗?”肖绛沉默了片刻才问,并伸手指指那个火盆,“这里面烧的是什么?” “给老天爷的信!不可以吗?”高瑜呛了声。 这孩子,浑身是刺,攻击性这么强,内心是多么没有安全感? 高钰却怕姐姐再和丑八怪吵起来,于是继续解释,“这次姐姐做了个梦,不太好,所以才……” 肖绛上前一步,拿过阿泠手中的灯笼高举,正映到高瑜高氏姐弟的小脸上。 果然,见高瑜的脸上似乎是有泪痕的。虽然灯光照耀之下,她再度倔强的瞪了过来。 肖绛的心瞬间软了。 不过是思念和担心父亲的两个孩子而已。 他们又没有亲生母亲在身边,练霓裳不习惯和孩子打交道,白芍药还不够资格,小魏氏又是那样自私有着小心思的人,这两个孩子如果不是双胞胎,又找谁去依靠呢? 虽然熊起来的时候让人恨得牙痒痒,不管教的话,破坏力也真的挺大的。可毕竟还小,三观还没有形成,一切都来得及。 再说了,熊孩子的背后一定有熊父母。 虽然高氏姐弟环境特殊,高闯虽然严格管教,毕竟是个直男父亲,又常年忙于国事,事实上疏忽了。但这两个娃本持不错,至于有心接近他们的其他人,肖绛就呵呵了…… 说起来她也要检讨自己,没有尽到一个继母的义务。 之前是没有机会也没有能力,现在就要担起来了。就算不是继母,她也应该是个合格的老师啊。 “梦是心中所想,你们担心父亲才会做噩梦,并不代表什么的。”肖绛软下声音安慰。 “谁说的?!”高瑜不信,“从前听说过有人做了怪梦,然后变成真……”后面的话,显然是很不吉利的,于是生生吞了回去。 “确实有这样的。”肖绛并不否认,“但那只是极少数,大部分人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们放心,燕北大军一定很快胜利凯旋,王上也会很快回来。” “你就是凡事都看我们不顺眼,这点小事也要阻拦!”高瑜哼了声。 肖绛立即严肃脸,“你在指责别人之前,最好先过过脑子。不能因为你是世女,所有人都纵着你,你就可以任意胡为。说话行事如此不负责任,就是你身为世女的品格吗?” “你!” “不管你平常多不喜欢我,多么想赶我走,可你要明白一个道理。王上是你们的父亲,却也是我的丈夫。你希望他平安,我对他的担心一点不比你少。” “那你还不许我们焚香祷告?” “谁说过不许焚香祷告了?”肖绛努力让自已心平气和下来,“只是不应该在错的地点,错的时间,也不能采取错的方式。你们父王带着燕北的将士在前方浴血奋战,如果王府里出现混乱,你们觉得他会不会分心呢?” “不会乱!我们很小心的。”高钰连忙道。 “当时我烧了落雪院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肖绛毫不避讳自己犯过的过错,“这世界是很奇妙的,有一种东西叫意外。” “那是你笨!”高瑜又哼。 “聪明人干傻事儿的也多了去了,难道你没听过吗?从小到大,你们难道没有做过本来是好心,结果闯了祸的事情?” 高瑜张了张嘴,又看了一下弟弟,说不出话来。 因为闯的那些祸,想一想还真不少…… 肖绛挥挥手,叫那婆子上来,“你快仔细看看清楚,把东西收了,不要留下一丁点儿的火星子,等火盆子周围的灰烬都凉透了再回去。” 她吩咐,然后又招手叫阿泠,“你来,跟我一起送世子世女回去。” “你不罚我们了吗?”高瑜扬了扬漂亮的眉毛,“即便如此,我们也不会承你的情的。” “谁说要饶了你们的?想的美哦。”肖绛意味不明的笑,露出的小白牙在黑夜里闪闪发光,看着像要咬人。 “我只是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罚,明天你们就会知道的。现在天晚了,不能耽误各院落锁的时辰,你们先赶紧回去。也想想自己这样做的错处究竟在哪里。明天如果说的好,也指不定处罚会轻点呢。” “我们不会像你会屈服的!”高瑜换换小拳头。 哎哟这个娃,激将法真是万试万灵。 此一招一出,为了表示坚强不屈,其他淘气的事儿都能扔到脖子后面去。 旁边的高钰无奈的翻了个白眼,就知道姐姐又上当了。父王娶的这个丑八怪坏得很,把姐姐的脉捏的准准的。 不过这样也不错,反正他也劝不住姐姐…… “对嘛,咱们燕北国的世子世女怎么能轻易屈服呢?”肖绛笑眯眯,“再者我可是后娘,邪恶的很,专门欺负前头留下的孩子。没听说过吗?后娘还会吃小孩的。”说着忽然做鬼脸儿,五指齐张,怪吼了声。 高氏姐弟没提防她这样,都吓了一跳,高钰更是惊叫一声,下意识的躲到了弟弟后面。 肖绛哈哈大笑。 高瑜气得鼻子都要歪了,站在那儿直跺脚。 阿泠和那婆子不禁莞尔。 那婆子就觉得王妃的方法虽然古怪,可真是很好的。 王妃不避讳自己是后娘,还特意说出来吓唬人。这样一来,反倒显得她没有拿世子世女当外人。 没有装出慈爱的样子,也不会不管管教,怕坏了名声,或者诸多忌讳。真正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孩子,才会这样肆无忌惮吧。 250 少年,都是热血的 双胞胎晚上睡不着,琢磨了一宿,也没想到肖绛要怎么处罚他们。 更没想到第二天在讲艺堂,那丑八怪就像没发生什么事一样,照常上课。 对他们俩还笑眯眯的,脾气很好的样子。 甚至就……和蔼可亲…… “越是这样越要小心。”高钰提醒姐姐,“这只狡猾的狐狸不知道憋着什么坏。” 叮咚!肖绛从丑八怪,荣升为狡猾的狐狸。 “怕什么?!”小草包高瑜脖子一梗,“她是父王的王妃,是教习,占着师又占着长,咱们不能把她怎么样。可咱们是父王的亲生儿女,燕北的世子世女,她也不能把咱们怎么样。什么后娘不后娘的,哼,在王族不存在!多少眼睛盯着她呢,二夫人,还有咱们外祖母……” “又是你那个大丫鬟跟你说的这些话吗?”高钰微微蹙了蹙小眉头。 其实也没什么不对的地方,就是莫名觉得心里头不痛快。 上次的虐杀野猪事件,父王非常生气。事实上他和姐姐后来想想也觉得很不妥当,只是碍着面子,不愿意承认错误,也不愿意再提起。 姐姐还说,要不要跟着街上张屠户去拜拜猪神? 那个丑八怪有时候说的话,好像有点对…… 也因为那件事,二夫人受了牵连。父王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却让二夫人很愧疚,奉命把他们身边的人都换了。 但是他和姐姐舍不得贴身的伴当,所以最后只是换了院子里的妈妈婆子以及大丫鬟。从小跟着他们的小厮和丫鬟,被父亲身边的千牵叫了过去,好好训斥惩罚了三天,才给放回来。 这些笨蛋们被吓破了胆,再不敢跟他们一起做点好玩的事。但凡他们要干什么还总是拦着,说什么好仆人要忠言逆耳之类之类的,现在变得无趣的很。 可是也不怪那些胆小鬼呀,父王说的话,在燕北有谁敢违背?他们这些日子也尽量也老老实实的。 但重新来的婆子和大丫鬟也是二夫人给的,依他看,似乎跟他们一样厌恶着那个丑八怪。 可同仇敌忾是一回事,背地里撺掇主人就是另一回事了。 上回郭大管家似乎无意说过,家和万事兴。他明白其中的意思,就算再不喜欢这个丑八怪,既然不想搞得家宅不宁,拖了父王的后腿,就干脆互不理会,井水不犯河水就是。 只是姐姐耳根子软,又是个直来直去,点火就着的性子…… “你那个丫头叫芳草是吧?”见姐姐点点头、高钰说道,“我记得她和二夫人房里的茜草关系很好,往后她对你说什么,你都来告诉我一声呗。” “就你鬼心思多!”高瑜瞪了弟弟一眼,却没有反对。 对外人,特别是不喜欢的坏人,高瑜的态度嚣张又强硬。但是对自己人,真的是怎么都行,随和的很。 “王上亲自带着大军出征,在他的亲卫军里有很多是你们的叔伯兄弟对不对?”课堂前做了个小测验之后,肖绛没有讲课,而是忽然问。 学生们纷纷点头。 燕北王的亲卫军是精卫精锐中的精锐,其中一部分人是由权贵子弟充当。只不过跟武国皇帝的亲兵不同,不是花架子,也是一刀一枪干出来的。另一部分不论出身,总归都是积累军功被调入的。 亲卫军的官职可能不太高,但却代表着无上光荣。在燕北当兵的人,没有不想进亲兵营的。 “所以,每次出征,大家都会牵挂前方的将士们对不对?因为我们的亲人也在。”肖绛继续说。 “那当然啊,我哥就在王上身边,每回都冲到最前头去。我娘虽然嘴里不说什么,但我知道她很担心的。”祝犇就说,“我哥一出征,她就一直都吃素,每天待在佛堂里的时间也很长。” 一边说,一边咂摸两下嘴,脸露苦相。显然,也被迫吃了素。 “我二叔上了战场。”廖章睿也在旁边说。 “我姑丈也是王上亲卫。”莫依依细声细气的道。 高瑜和高瑜对视:这丑八怪忽然提起上前线的事,不是要把昨天晚上他们做的事说出来吧? 虽然他们只是为父王祈福而已,但确实违坏王府的规矩。丑八怪一早上装成平安无事的样子,难不成要当众惩罚他们吗? 那也太丢脸,太下面子了! 高瑜顿时好气。 可是接下来肖绛却说,“大家都会担心,这再正常不过了。但有一句话你们听过没有,自助者天助!求神拜佛不如求自己。” 说着目光环顾下方,“只是你们还小,就算是想帮忙也是帮不到的。但这次帮不到,还有下次呢,还有未来呢?虽然我们都希望天下太平,百姓能够安居乐业,不再刀兵起。可有句话说的好,和平只在刀锋之上。想护国安民,我们自己必须非常强大。” 少年人,都是热血的。 这一番话,孩子们瞬间觉得热血充满了胸腔。 祝犇一拍桌子,“对,我们要变强!变强了才能帮助王上,帮着我哥杀敌。” “也不只是上阵杀敌。”肖绛等学生们交流了一阵又道,“发展经济,管理万民,让百姓吃饱穿暖也是很厉害的。善于治国之人和战场上的常胜将军一样了不起,就像廖大人那样。” 廖章睿听到这些、平常的平静的小脸上有一点点激动,“那我们要怎么做呢?” “自然是好好读书,增长见识和学问。”肖绛因势利导,“这就是我要进行实践课的原因,初实践出真知嘛。” 她轻轻呼了口气,“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做自己擅长的事才能发挥出最大的能量。在你们这个年纪不要只做自己喜欢的,其他的都要尝试一下,最后才能确定自己的长处和兴趣。没有什么是单一的,就比如打仗,你们以为只是靠着武功高,刀快马快兵法好吗?” “那还靠什么?”祝犇抓了抓头发,有点想不通。 “左右战争局势的因素,那可多着呢。”肖绛终于把话题引到自己想说的上面来,“气候,山川,河流,地形,甚至风向和气温,都可能决定着一场战事的胜败。当然还有后方的补给,钱粮的支持。你们现在打不了仗,给不了王上最实际的支持,那就把这些都学好,将来必定用得上。” 这番话说完,孩子们又在底下嗡嗡嗡的讨论了一阵。 251 果然是后娘 好半天。 “其他的我都明白……”廖章睿举手道,“但是关于天气,我只知道有人会看天色。其他的,还有什么方法预测吗?” 聪明的娃! 肖绛心里赞着。 不过,她虽然拥有了过目不忘的金手指,对前生和今世的记忆也都格外的清晰,但她不是万能的。 只因她从现代而来,那是个信息爆炸的世界,对很多知识的掌握是站在多少巨人肩膀上的。因此,气象的基本知识她了解一点皮毛。 人类渺小,还不能左右天气,预知也不是百分之百准确,但对很多气候的形成条件,会造成什么后果,自有一个科学体系。 所以肖绛就着廖章睿的提问,给大家讲了一下极端天气,类似于龙卷风或者暴雨的形成条件和可能性。 什么冷空气热空气,什么高气压气低气压,涡旋等等,都用浅显易懂的语言表达了一下。说的兴奋之际,还给这些孩子讲了草船借箭,借东风之类的小故事。 反正三国演义啥的这个时空没有,肖绛就拿来用用,不客气了。 对于新鲜事物,儿童和少年的接受能力是最强的,远远好于成年人。尤其肖绛还讲了与此相关的故事,这群孩子很快收了心,包括高瑜和高钰在内,脑子里没别的,全沉浸在这些新的知识里。 “我娘还一直说刮风下雨是风师雨伯做的……”小胖子王羽感叹道,兴奋的小脸发红。 “还有雷公电母。”另一个小姑娘也说。 “神仙有神仙的职责,但是一年四季,四时花开,还有农人们依照二十四节气耕种收获,都是自有规律的。这种规律就是自然,我们掌握了自然规律,也是格物致知的一种,也是学问呀。有了这样的学问,不管是保家还是卫国,是不是都很有用处?”肖绛引导地问。 毕竟是古代,她也不打算纠正这些孩子们关于神的想象。 实话说,她连穿越重生这种事都经历了,她也不确信这世界上有没有神,有没有鬼。 人类对这个世界的探索真的还很浅薄啊。 “比方说一个地方很热,但是临近的地方却比较冷,冷热空气交汇,冷空气下降,热空气上升,吸引了周围的水汽。如果再有高高的山脉阻挡,会有什么天气出现呢?会吹什么样的风,会下什么样的雨。当你知悉几天内的天气情况,就可以利用上天的力量取得胜利。” 底下没人说话,所有的眼睛都那么清澈,都那样闪光。 肖绛想起前世时校长说的一句话:真正的好老师不是教孩子死记硬背什么东西,而是引起他们的兴趣并且引导他们自己去探索。 还有一句话的意思是,如果你想航海,不要教人们怎么造船,而是要激发人们对海洋的热情和向往! 她心中有一点点骄傲,因为他给这些孩子们心里播下了种子。 “以后要增加气候课程吗?”廖章睿期待地问。 “恐怕不行。”肖绛摊开手,“我只是听有大学问的人大致讲解过些皮毛,自己却并不擅长。但如果你们有兴趣,我们可以一起翻阅古籍,一起研究,摸索出来经验。你们看那些积年老农,他们会根据月晕判断会不会刮风下雨。就连咱们郭大管家,也是能从星象上看出天气变化和山川定位。要向强者学习,还要能不耻下问,这才是做学问的真正样子。” 气象和气候是一项非常复杂的科学,她真的只是懂点皮毛。 但这是古代,气候条件比较原生态,也没那么恶劣多变,通过古人的知识和智慧,结合现代的基础理论,她期待这些孩子里能出现一个气象学家。 中国古代可是出了很多物理学家,天文学家和数学家的。 在这个年代,懂气象,应该会成为钦天监的大拿了吧。 “那草船借箭和借东风的故事还有没有?”高瑜忍不住开口。 她不想理会这个丑八怪,可是故事真的太好听了呀! 那个诸葛孔明为什么这么厉害的?! 父王是战神,带领着一只长胜之师,她非常崇拜。可是她也特别特别崇拜有学问的、厉害的人! “这个故事跟西游记不一样,倒是有点像咱们燕北,越国和武国的情况,我很愿意慢慢给你们讲,让你们可以借古喻今,增长见闻。”肖绛点头答应,特别高兴这个话是高瑜问的,“不过老规矩,课后才能讲故事,做学问的事是第一位的。燕北将士在前方流血流汗,我们也要努力学习才行!” “是!”学生们齐声道,还有几个挥舞的小拳头。 肖绛微笑,目光落在双胞胎身上。 高氏姐弟几乎同时打了个寒战:有杀气! 就听肖绛笑眯眯地说,“世子世女已经做了榜样,因为他们不辞辛苦、决定帮我做一些苦工。如果能成,对我们燕北的未来是大有好处的。世子世女都这样努力,你们也不能落后哦。” 语毕,高瑜和高钰面面相觑。 什么时候答应为她做苦工了?这八成是那个惩罚的措施啊!哎呀,这个女人不仅长得丑,还真的是比狐狸还要狡猾。 这样相当于把他们架在了高处,如果不点头的话,就要说明昨天他们到底犯了什么错,而且还得自己说出来。他们自己没有真正的本事,帮助不了父王就算了,居然被个噩梦吓的哭哭啼啼的,只能求神仙保佑。 这样的形象……以后在小伙伴面前还有什么权威可言? “世子世女真了不起!”祝犇第一个说,满脸满眼都是佩服,“今天我把话放在这里,如果你们需要帮助,我眉头都不皱一下的!”说着拍了拍胸脯,很有点江湖义气的样子。 经常一起混的其他孩子也连忙热情表态,就廖章睿没有说话,只是眼神闪了闪,似乎有点不相信。 高瑜见状,本来脑筋还拼命转着弯儿,想找到拒绝并反驳的方法,可是廖章睿的眼神让她分外不爽,当即一拍桌子的,“对,我们就去做苦工,而且不怕苦!” 高钰抚额。 姐姐呀,你真的好会雪上加霜。 现在把话说满了,板上钉钉,再返回也就来不及了。可是这个狡猾的狐狸到底要他们做什么呀?不会是变着法的折腾他们吧? 果然是后娘! 252 子不语怪力乱神 看到高氏姐弟的小模样,肖绛好想笑。 他们一个脸红扑扑的,咬牙切齿的奶凶奶凶。另一个脸白惨惨的,可怜巴巴。 红红白白,煞是好看。 “下课吧,好像耽误了时间呢。”她忍着笑,假装没看见。 收拾了讲台上的课件,抬头时就发现林西先生和文教习张文叶,武教习张建辉都在门口,好像站在那里听了半天了。 “对不住,我又不守时了。”肖绛对林西先生略躬了躬身。 就算她是王妃,在讲艺堂里也只是个普通教习,要听林西先生的管理和指挥。 “下面是张教席的课对吧?”她有点不好意思。 哪想到张文叶却摆手,笑道,“不,我倒是很长了些见识。真是听了肖教习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他语气和神色都很真诚,还拱了拱手,“王妃大才,学生钦佩。” 先是称呼肖绛为教习,是学里的规矩。后称呼她为王妃,表示着衷心的尊重。 “我不过是知道些歪说杂学, 哪比得上您们的真才实学!”肖绛也由衷道。 “学问就是学问,没有高下之分,肖教习且万不可妄自菲薄。”林西先生插话道,“如果现在没有重要的事情,不如到老夫那里喝点茶。” 这就是有话要说了。 肖绛连忙点头,并且侧过身子,让行。 林西先生是长辈,学问上是鸿学大儒,在讲艺堂里又是校长一样的领导,不管从哪一方面讲,她都要保持持尊敬和礼仪。 “你刚才讲的那个山川地貌和气候对战争的影响。”在她离开之际,张建辉连忙低声道,“回头也给我讲讲呗。” 黑而英俊的脸上,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找时间一起探讨。”肖绛也痛快,“如果你有兴趣,我每堂课后都会给孩子们讲一个关于战争的故事,你可以来听听呀。” 张建辉笑得阳光灿烂,连忙点头。 肖绛笑了笑,赶紧跟上了林西先生。 林先生的“校长办公室”占了整整一排屋子,宽敞明亮。不过除了靠窗的地方,其他地方都摆满了各种书籍,搭配着窗明几净,看起来简洁又简朴,还透着书香气。 不愧是大儒! 肖绛听高闯说过,当年三顾茅庐,凭着诚意把林先生请来之后,其他家当都还好,就运送这些书籍可费了很大的劲儿。 动作过大,怕引起武国官府的注意,到时候横插一杠子,阻止林先生过来也是可能的。毕竟要把武国当枪使,甚至把这只枪抢到自己手里随便用,绝不能让武国变得富强。不仅是物质上,精神上也是如此。 林先生的家眷也接了来,就在胜京城。但很多时候,他老人家就住在讲艺堂。 高闯每到一地,也会搜罗各种书籍,或充实王府的藏书楼,或奉给林先生。 这表示他很尊重林先生,更重视教育。 “老夫的茶怎么样?可能还入口吗?”宾主落座,品尝了第一杯茶之后,林先生问。 肖绛连忙把双手捧着的茶放在桌上,恭恭敬敬的说,“其实,我根本喝不出好坏,就是装一个雅致的样子。基本上我就是牛饮,解渴而已。” 她神情举止相当自然,尊敬之意又毫不作为,是因为她把林先生就当成了校长,师长,在现代的时候都相处习惯了。 林先生目光老辣,阅人无数,哪能看不出来她的真诚?更喜欢她说话直率坦荡,不掩饰,虽然不那么文雅,这透着朴拙可爱。 燕北王这个王妃果然与众不同,非是那些普通的贵族女眷可相比的。 “你那些学问……”想了想,林先生张口。 不仅之前的算学,还有什么力学,物理之类的新鲜词儿,现在又加上气候研究,真的是令他大开眼界。 “林先生,我没有师承。”肖绛知道林先生要问什么,因为也编不出好的借口,干脆坦然道,“我只能说这些东西我自然就会了,都不知道怎么就在我的脑海里。所以,我没办法解释。我只知道这些是很好的学问,要传播开来,至少要教给孩子们。” 林先生点点头。 肖绛如此坦诚,他无话可说。 以此女这样的年纪,就算是天资聪慧,也很难学到这么多。何况教授她的人必是奇才,他这把年纪,往来皆鸿儒,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些名头。虽然有深山隐士一说吧,但不可能完全没有踪迹。 不过,子不语怪力乱神。 这天下未知的事情多了,他未必都要探听清楚,只是这些特殊的学问都足以让他着迷了。 “有教无类,对学子如此,对于学问,也是一样的啊。”林先生的目光,慢慢巡视过书架上那一排一排的书,然后忽然说,“对此,老夫也愿意受教。” 肖绛登时吃惊的瞪大眼睛,“您这样说,这是折煞我了!” 林先生淡定一笑,“学无老少,达者为师。你所说的那些歪说杂学,却是含着天地至理。老夫虽然年纪一大把,倒也想跟着研究研究。怎么,看不上老人家吗?”最后还开了句玩笑。 肖绛看到林先生如此坦诚,瞬间放松了些,“虽说少年强,则国强。但是林先生,您真是让我十分佩服。并不是因为您是大儒,也不是因为您有可千古流传的文章学问,是因为您的眼界和心胸。实话说,我知道我教给孩子的这些,醉心于求学和教学的人并不容易接受。” 说着站起,执弟子礼,认认真真的对着林先生深深一揖,“您来燕北,实在是燕北之福。” 林先生抚须而笑。 哪怕是三国之内才学顶尖的人,被夸奖和崇拜,也是很开心的。而肖绛确实是真心实意,因为知道越是某行业顶尖的人,就越难接受打破常规的新鲜事物。 这不是人品问题,而是人性。 但林先生可以坦然接受,可以说是除了高闯之外,肖绛见的第二个如此心胸和眼界的人。 “依老夫看,学子们要学的东西多,往后在学理的时间恐怕要长一点。”林先生立即把关注点转到正事上,“以老夫的名义提出这个建议,想必各府会答应。” 253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肖绛这回一揖到地,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古代学生在学里的时间很短,要增加学习这么多知识,确实时间不够。 可她虽然是正牌的王妃,而且受到了高闯的承认,甚至还表现出了极大的喜爱,自然也也受到了大众的认可。但在做学问这件事上,还是没有什么说服力的。 林先生挑头,那可就不一样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她越来越觉得自己幸运。 不只是有个记忆的金手指,而是当她要做什么事情做时候,身为一个不能做主的人,她的直属上级每次都是支持的态度。 高闯如此!林先生也如此! 这不是难得,这是天大的好运! “林先生,我替孩子们谢谢您。”她认真的说。 虽然孩子们都是爱玩儿的,但是对他们感兴趣的事,那种热情和专注,成年人根本比不上。 从前她上大学的时候,老师总说八股文误国。正是因为古代重文轻武清轻理科,才会造成中国有百年的历史是被动挨打的。 如今她既然穿越而来,身为一个负责任的人和一个教育工作者,就不想让这样的事再发生。 “可惜呀。”林先生忽然叹了口气,“还是有很少的孩子能够接触到这些学问。” 毕竟讲艺堂里,都是顶级权贵子弟。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肖绛却说,“现在的燕北还要为生存挣扎,没有余力。等将来天下太平了,林先生您可以教导那些有为的青年,再由他们把这些知识传播到民间去。如果天下间所有人都在努力钻研经济学问,不管是哪一门哪一科,都是幸事啊。” 林先生怔了怔,随即感觉心胸开阔,释然而笑。 没错,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他居然没有一个小女娃娃看得开,看得远。就算是王妃吧,可也不过跟他孙女差不多的年纪呢。 “可惜呀,你终究是个女子,不然这天地都会任你纵横呢。”林先生惋惜。 肖绛笑而不语,并没有觉得被冒犯。 终究历史环境造成了认识的局限性,林先生能接受这些非主流的学问并且愿意发扬光大,还愿意亲自参与进来,已经很了不起了。至于男女平等什么的,她可不指望一蹴而就。 就算在现代,也不能完全做到呢。 而对于林西先生而言,最开始本以为一个女子来做教习,不过是仗着王上的宠爱,吹的枕边风,胡闹罢了。那时还觉得看错了高闯,对不远万里来到燕北有些悔意。也因此,对学里的事情有些灰心懈怠了。 自从知道肖绛有几分特异的本事,倒也能容得下。可是直到现在,才是真正的赏识,愿意合作,甚至有一点点佩服。 “之前听你说要上什么实践课,要在学堂里模拟市场和战场,老夫本来要阻止你。”林先生再度回到正题上,“但看了你刚才上的课,实践出真知这句话,倒让老夫愿意成全。” “谢谢林先生!”肖绛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林先生摆摆手,“都是为了学里这群孩子,为了教书育人,不值得谢字。虽然说你的行为缺乏师长的威严,老夫确实是有些看不惯,你又是女子。但此消彼长,威严不足,平易有余,再加上把道理融入故事之中,老夫观之,虽不严肃严紧,这些孩子们还是很容易接受的。” “你是说,我可以这样稍稍的,小小的,有点那么不符规矩吗?”这下肖绛可高兴了。 她不怕高闯,也不怕敌人,但是对林先生那样板正,两袖清风,又一心为公的人,她每每随意的时候,真的有点怵头心虚。基本上,她见了林先生都是绕着走,尽量不碰面。 跟她在现代时对校长的态度是一样的。 现在好像松了紧箍咒…… “礼不可废。”林先生看出肖绛的心思,连忙又板着脸找补了句,“轻松随意可以在课上,课下的时候还是要懂规矩。” 肖绛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这就很好! 没有什么比上下一心,共同朝着一个目标努力更令人愉快的事了。 这是她第一次跟林先生深谈,之后就感觉无比轻松,觉得沟通顺畅就是好。 辞别林先生之后,她回到了嘉鱼居,吩咐阿离午饭的时候准备三人份,然后又让阿泠到讲艺堂去等着。等高氏姐弟下了张教习的课,午饭时分直接带过来。 “叫世子世女身边伺候的小厮和丫鬟回鸿雁居说一声,免得多做了饭菜。在燕北,浪费是绝对不允许的。”最后她说。 底下人分头照做,她叫来千花询问落雪院试种植土豆的情况。 “刘师叔依着王妃的吩咐,一早就去接了亭老爷子过来。”千花抱着剑,坐在那里,一五一十的汇报,“那位老爷子听刘师叔讲解了关于那个土豆的一些事情,很是感兴趣,带着儿子一头就扎进去了,跟他说话都听不见呢。” 所谓刘师叔,就是指刘女。 她和千花不是真正的道姑,自然也就没有师承。但刘女的年纪和千花差距很大,又不好像肖绛他们一样直呼其名,只好找了个称呼。 这称呼还挺贴切,挺合适的,而刘女虽然没有正式入道,但据说最近经常看道教典籍,真的是一心向道了。 人啊,就怕没有心灵寄托,无法情感满足。现在这样挺好的,肖绛也在刘女身上渐渐看到了生气。 对此肖绛很高兴,她到才明白,行善不只是帮助别人,自己也会获得快乐。 “这个不是一朝一夕之功,他们才从大牢里被救出来不久,身体也是要保重的。”肖绛吩咐,“他们家里那边安置好了吗?” “安置了。”千花点点头,“至于种植的事儿,刘师叔会盯着的,王妃你每天事那么多,就等着听好消息吧。” “哎,这不是种子珍贵嘛,没有可浪费的,我就紧张些。”说着把手托在下巴上,“也不知道我表哥那头怎么样了,我希望他快点回来,好跑去北刹那边给我找土豆种子呀!” 要是他不回来,就只能找其他人去。其他人商路不熟,恐怕要事倍功半了。 254 一家三口 很快到了中午,阿泠带着高氏姐弟来了。 这俩熊孩子肯定不愿意来嘉鱼居,但她是王妃又是长辈,既然发了话,而且是在讲艺堂里当着众人的面,两只小熊不好违背,只能别别扭扭的来了。 可即便如此,高钰还好些,高瑜还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站在那儿,还侧着身子,带着一种“贵脚不踏贱地”,但不得已而为之的屈辱感。 知道的,是他们来肖绛这里吃个饭。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荆轲,现在要去刺秦王了。 “叫你们过来,是想说说苦工的事儿。”肖绛开门见山。 “你坑我们!”高瑜立即跳起来。 肖绛露出反派的笑容,“对啊,坑你们,而且还坑着了。所以你们要么就爬上来,爬不上来就老老老实实在坑里趴着。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是龙,给我盘着。是虎,给我卧着。” “你欺负人!我要写信告诉父王!”高瑜怒。 “哎,都是大人了,不要动不动找爹娘好吧?不是说了不拖你们父王的后腿吗?”肖绛好整以暇,“而且强者要有赢的本事,也要有认输的勇气。输了就认了,往后赢回来就是,这时候愤怒发火有什么用呢?” 肖绛一边说一边慢慢走到饭桌边坐下,又指了指旁边两个空位置道,“坐下吧,先吃饭。” “我们不吃!”高瑜一脸倔强。 肖绛耸耸肩,“不吃的话,回到自己院子也没有了哦?那就要挨饿了哦?亲者痛,仇者快哦?你们是怕被下毒吗?哦对了,我是后娘哦,不会心疼的……” 话没说完,高钰上前几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这是他第一次没等姐姐的主意就做了决定,不仅肖绛,连高瑜都怔了怔。但她马上意识到姐弟同心要同进同退,于是也气呼呼的坐下。 坐得那样重,把p股都震的麻了,疼得悄悄扯了扯嘴角。 肖绛假装没看见,但是发现这两个孩子虽然坐下了,但是她没动筷子,他们就也不动,规矩礼仪好的很,并没有因为讨厌她而逾矩。 可见,两只小熊底子不坏,孺子可教。 “那就吃吧。”她端起碗,拿起筷子,“如果吃不饱的话,可就吃亏了呢。你们看我今天还添了两个菜,是我自己的私房银子……” 话再度没有说完,两小只开动了,而且专门照着肖绛指出的,自己花私房银子做的菜下手,要拿那个菜报仇雪恨的样子。 仍然是万事万灵激将法。 肖绛也饿了,古人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一家三口”也就安安静静的吃饭。 这是她第一次和高氏姐弟同桌而食,才发现果然是王族的小孩,饭虽然吃的狼吞虎咽,但姿态还是很优雅的。而且只拿自己面前盘子的东西,绝不会“越界过河”。 肖绛看到高钰向自己这边的盘子瞄了好几眼,想必是爱吃的。如果是在他们自己的院子里,平常伺候的丫环婆子自然会把这个菜摆在他们面前,或者早就给他们夹了。 肖绛立即示意阿离,也把这两盘子菜放到他们面前去,然后装着自己完全不在意的样子,等着高钰怀疑的看了她几眼之后开吃,才松了口气。 这两个小东西,戒备心也太强了。 一餐饭吃的安安静静,却也挺快的。肖绛对着两个小孩有智商上的碾压,因而不要脸的高兴了一下,所以吃的也很愉快。 饭后,阿离照例奉上了茶。 “好像和平常的不大一样?”肖绛抽了抽鼻子。 阿离笑道,“王妃身子不好,平常喝的是助消化健脾胃的茶。世子世女这样的好年纪,用不着这些,就奉上了解油腻的。” “做得好!”肖绛夸奖道。 高瑜却哼了声,“什么了不起的茶,我们也不想喝。快说吧,到底是什么样的坑?” 她还是充满不屑,带着一种“我不愿与你为伍的”高傲。 但食物能抚慰人的心灵,一顿美食入口,她只是外表强硬,其实语气和声音都情不自禁的软和多了。 这就是肖绛为什么要先吃饭的原因,胃满了,心也就满了,自然而然对抗性没那么强,就更容易沟通些,尤其熊孩子。 “说是做苦工,其实也就是帮个忙而已。”肖绛这时候也不卖关子了,捧着茶杯,闻着茶香,缓缓的道,“是帮我,也是帮你们父王,帮着燕北千千万万的百姓。” 前头说起“帮忙”两个字,高氏姐弟还露出鄙视的神情,心中齐想:果然有求于人,不然怎么会管饭! 可下面肖绛的话却让他们有点愕然了。 他们是小孩,虽然很想帮助父王,虽然也想保家卫国,但有谁重视过他们的想法吗?也根本没有人用他们呀。 这只狡猾的狐狸又要干什么? 丑人多作怪,且听听看。 瞬间,二人眼神交汇,心意相通,都悄悄戒备了起来。 看到两人防御的架势,肖绛暗笑,“你们知道咱们燕北缺粮,我最近发现了一样东西,名字叫做土豆。” “土豆?!”告诉姐弟异口同声。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小孩子的好奇心比猫还要强烈。 “我给起的名字。”肖绛继续拿来主义,“虽然名字不好听,但那可是个绝好的东西。如果能种植成功的话,就能大大缓解燕北的饥荒。你们说说,如果这事做成了,是不是于国于民很有意义的一件事?!” 高氏姐弟面面相觑。 好半天高钰才说,“你不是在说故事吧?” 肖绛扶额。 最近给这群孩子讲故事太多了,搞得他们的思维很发散。 “这件事儿我已经跟你们父王报备过了,你们觉得是能是开玩笑的吗?”她只得说。 高瑜高钰立即释然。 既然父王都知道了,而且点头答应了,必定是一件好事。但是…… “你有这么好吗?这样的好事给我们做?”高瑜怀疑地问,“无事献殷勤……” “快得了吧,你们只是做苦工的。如果成功,最大的功劳必然是我。”既然人设是坏人,就要坏到底,不然反倒让人怀疑,“我就想了半天,反正也要惩罚你们,还不如让你们发挥真正的用处。打手板,禁足有什么意义吗?做点儿正事儿多好。大约,就是废物利用吧!” 255 宝剑锋从磨砺出 废物利用?! 谁是废物?居然有人敢说他们是废物! 高瑜和高钰气不打一出来,但肖绛之后又说了几种惩罚的措施,还说给他们选择。毕竟也是大孩子了,应该有选择的机会。 回到鸿雁居后,两人嘀嘀咕咕想了半天,虽然很憋气,但觉得做有意义的事情也不错。何况当时在讲艺堂里,所有人都听到他们要来做苦工了。如果这时候不做,解释起来也麻烦。 而且搞不好,会让人觉得是他们的错! 算了,为了燕北!为了父王!他们决定忍辱负重,先屈服于大反派,天杀的后娘,早晚有扬眉吐气那一日!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就是刘女的负担又重了。 “王妃,你为什么要让世子世女过去帮忙呢?”阿泠是有点不理解的。 换做平常,也不会多嘴。但肖绛一直鼓励她们要勇于表达,所以斟酌了一下就问。 “帮忙?”肖绛挑眉反问,笑了下,“以他们那两下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挑,从小锦衣玉食的哪懂种地的事?不帮乱就不错了。” “那您还……”阿泠惊讶。 原来王妃知道世子世女起不到好作用啊! 肖绛微笑摇头,随即正了神色,“但是孩子捣乱的过程,其实也是学习的过程呀,要看你怎么引导了。世子世女是王族,对燕北百姓负有责任,将来说不定还要挑起重担,他们的成长自然比别人要更努力些。王上据说很小的时候就学文习武,除了睡觉之外都没有自己的时间。十几岁就上战场,这才成就了现在的他和现在的燕北。宝剑锋从磨砺出啊……” 肖绛叹了声,有点心疼那个男人。 嗯,以后对他好一点。 其实她是来自现代的教育工作者,也不赞成极端的压力教育,搞出一堆鸡娃。 但是高瑜和高钰确实不知人间疾苦,除了高闯之外都捧着他们。 可高闯又很忙碌,顾不及这两个孩子。那么作为后娘,作为老师,这个责任她是要担起来的呀。 “咱们燕北缺粮,通过耕种这件事情,要让他们知道生存的不易,百姓的疾苦。这,也是学习的一种啊,不只有读书才是学习。”她说。 而且这件事做成了,是一件很大的功劳,对培养这两个孩子的自信心自尊心以及使命感,是非常有帮助的。 阿泠明白了,只觉得自家王妃目光远大,心地善良,这是燕北的福气。 明明只比她们大一两岁,却这么有本事! 旁边的阿离却笑,“我倒是更喜欢王妃带着世子世女一起吃饭的样子呢,特别像一家人。” “就是一家人啊,虽然这两个熊孩子不承认。”肖绛耸耸肩,神情轻松,并不以两个孩子不认可她而有什么烦恼,“不过嘛,世上事就是这样,不管你愿不愿意,承不承认,事实就是事实。要学会和事实好好相处,这也是我要教他们的。” 还两个丫鬟纷纷点头。 而这天晚上,因为林先生雷厉风行,学生们捎回了捎给各家家长的信。老爷子这样的鸿学大儒,居然亲笔一封封写了。 要知道,他的墨宝在市面上可是千金难求。 虽说内容都一样吧,但同时发出去二十多封,老爷子手腕累不累不知道,反正各家家长的嘴巴都要笑歪了。 内容?不重要! 赶紧把信裱起来,挂在书房里! 林先生亲笔的劝学书啊!看看这文辞华彩,啧啧。 林先生说什么就是什么!不就让孩子在讲艺堂多呆一阵子吗?不是更好!省得回家来,还得请各家的先生盯着。 这就是榜样的力量! 这就是为什么封建帝王每一次征服,都要先征服仕林领袖、那些读书人的带头大哥。 这些人能说一句,比杀人放火,血流成河还管用!古人的风骨和气节,普遍还是比较强的。 于是第二天早上,肖绛得到了全体家长们的确认,非常高兴。她也感激林先生出手,让这件事变得非常顺利,所以也立即把课程重新安排起来。 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就是她对燕北教育事业的改ge! 她知道了老郭很忙,但还是让小和尚戒忍给带了口信儿过去,让他无论如何抽出时间给学生们上几堂课,讲讲他的星象定位。 再请燕北钦天监有经验的官吏,讲讲预测天时之类的。 她甚至还想请积年老农,给这些同学讲讲平常耕种的时候除了节气,是判断天气的。要知道,生活的智慧是非常了不得的。 然后她又拜托了张文叶教习,因为打听到张教习有着恐怖的阅读量,对主院后头的藏书楼和林先生书房里的那些书都研究很深。 她希望张教席能多找些关于气象和地理方面的书来,大家把各种知识综合在一起,研究出一个古代燕北可以接受,而且可以相对准确推测的气象信息。 现在没什么用,但这些孩子代表着未来呀。 “科学课,文学课,武学课,艺术课,实践课……女红课作为兴趣课,学农和学工要什么时候进行啊……”这下子肖绛跟打了鸡血一样,干脆挑灯夜战,为燕北的教育事业真是操碎了心。 但是她做这些计划的时候,都是跑到高闯的书房去做,没有忘记一天一封的情书。 而在遥远的武国,赵渊召见了回程的楚宁人。 “照你这么说,我那皇妹的疯病和傻病是彻底好了?”听楚宁人详细禀报完毕,赵渊的手指轻轻扶着龙椅的把手,目光意味不明的问。 “你认得清楚吗?人没有被调包过吗?” 楚宁人真的是很不愿意跟赵渊说话,可表面上还表现得非常恭敬和惶恐,垂着头说,“草民非常确信,燕北王妃正是当年的表妹。” “听说她疯的时候揍过你?”赵渊笑了声。 “正是因为如此,我才确信是她。”楚宁人依旧垂着头,“当年知道这件事的人极少,何况还有细节。”说这话的时候,鼻梁骨似乎隐隐作痛。 “倒是神异!”赵渊半俯下身子,拖着腮帮子,“朕富有四海,却还没听过一个疯的傻的那么彻底的人,会突然恢复灵智的。难道,肖景说的是真的?当年皇妹那么可怜,真的是有妖物作祟?” 256 到底什么脑回路 楚宁人不能回话。 在这位任性妄为,性情琢磨不定的帝王面前,不管你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最后都可能会成为被杀头的借口。 虽然楚家好歹是皇亲,而且是仕林望族,就算是赵渊也不能轻易做什么,但他还是不想给对方留下把柄。 “真可惜啊,朕坐在这把龙椅上,不能亲自去看看。哎,毕竟这么好玩的事儿。”赵渊摇头叹息,“朕就跟栓了套的牛一样,不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这是一个国之君说的话吗?! 楚宁人心想,脑海里冒出和高闯交流的点点滴滴,愈发想接受他那位表妹的提议。 投靠高闯似乎是不错的选择。 毕竟是楚家生活在武国,不站队其实就是站队。哪怕真的有哪位雄主一统天下后,不会把楚家怎么着吧,楚家也失了再繁盛百年的先机。 那表妹……看起来有点靠谱…… 至少比眼前这一位靠谱多了。 “那你说,附在皇妹身上那个邪祟怎么就走了呢?”赵渊又问。 楚宁人老老实实,“草民不知。” 他真的不知道,也好奇的不得了。而且在说这句话时,他假装无意识的抬起头,让赵渊看到他真诚的眼神。 这位皇帝别的不行,眼却毒的很。搞得那些大臣也不敢在他面前掉花枪,如果他糊涂,那就是有意装糊涂或者懒得理。 如果他不是性格有缺陷,这样聪明,这样犀利,必然是一代明主。 可惜了,武国可惜了…… 楚宁人心里哀叹,表面上却分毫不露。他夸奖赵渊厉害,其实他的演技也很厉害! “是不是因为朕把她嫁给了王族?”赵渊揪着这个问题没完没了,“王族的王气,震慑走了那个邪祟?那朕是真龙天子,当初要把他纳入进来,估计早就好了吧。” 楚宁人震惊。 如果是现代人,一定会说:这到底是什么脑回路?! 可是赵渊好像没看到楚宁人的神情,摸了摸下巴,忽然问,“我那皇妹什么长相?朕有点忘记了。” 你是根本就不记得,根本就没见过好不好?! “朕也没见过肖郡王的妻子,只是知道皇妹是肖家唯一的嫡女。不过肖景长的很不赖,你们楚家出的女人也应该不差,那么皇妹应该长得挺不错吧?”赵渊继续说道。 楚宁人在心里翻白眼儿,鄙视不已。 与燕北联姻,还是燕北因为饥荒实在熬不过去主动提出的,本来是可以好好下的一招棋,为将来三国一同做好布局,算是先手。 结果被他下成这样,整个棋局都破了。 现在还有脸问?问这些无关紧要,鸡毛蒜皮的事儿。 果然啊,天要亡武国! “朕问你话呢。”见楚宁人不语,赵渊催促。 “回皇上的话。”楚宁人连忙上前,又躬身行了一礼。 毕竟他是有名的才子,现在又是很能赚银子的大商人,就算是藏拙,也不能表现的太明显。 “草民自然是见过表妹的,不然鼻子也不会被人家打断。”他自嘲苦笑,“表妹从小生有失心恶疾,被送到城外的尼姑庵里修养。草民的娘亲心善,总是到山上的尼姑庵去看望表妹。草民陪着去的时候,确实见过多次。” “快给朕说说!”赵渊目光闪闪,显然非常有兴趣。 “您是问从前的表妹呢,还是这次我在燕北国见到的燕北王妃。”楚宁人故意问。 “都说说看。”赵渊一边说一边身子后仰,半倚在龙椅上,然后吩咐旁边的小太监给楚宁人赐座。 楚明人谢了坐,才慢慢说,“从前她确实是又疯又傻,底下人照顾的又不周到,毕竟亲生爹娘都不管他,还能指望别人吗?” 借机给他最看不惯的肖景,以及肖景的老婆背后捅两刀。 “那时候真是面黄肌瘦,头发都长得稀稀落落的,身上又脏,就像个活鬼似的。”一边说一边摇头,仿佛不愿意回忆那时候,“她身上有没有邪祟不知道,她自已就像个邪祟。”很不厚道的形容。 “但这次我在燕北看到她,她的病竟然已经全好了,而且还得到了燕北王的宠爱。虽然头发还没有长好,自然也比不上宫中三千佳丽,倒也算……清秀。” 赵渊哈哈笑起来,“溜须拍马!你知道什么后宫三千佳丽,一个个,朕都看得腻了。” “皇上富有四海,所有的自然是最好的。”楚宁人看起来很“由衷”的道。 赵渊满意的点点头,“嗯,许是皇家设御宴的时候,你虽然不是官身,没有资格,但陪着你们家老爷子来过,看到过那些妃子和宫女。再者有好几个纳入宫来之前,也是开阳城中高官贵族之女,总是见过的。” 楚宁人不说话,因为这话没法接。 只听赵渊又道,“但是你说,朕那皇妹只是面容清秀而已,朕确是不信的。” “草民可不敢欺瞒皇上。”楚宁人连忙说。 赵渊摆摆手,“不是说你欺瞒,只怕她从前的样子深入你心,又打断过你的鼻梁,你心中的印象不好,再美也发觉不了。” “草民尽量公正。” 赵渊却还是摆手,“你既说她得了燕北王的宠爱,又怎么会是姿色平常的女人?高闯是什么人?不仅打仗的时候掳获过很多美女,就连他两次来到开阳,朕也赏赐他不少美女呢。可是你猜怎么着,他一个都没留用。朕一度甚至以为他是个不行的,哈哈哈哈……” 楚宁人再度答不上话,只觉得这个皇上分外的粗鄙。 什么一国之君的风度?狗屁! “不过听闻他也是有两房夫人和一个小妾,那个小妾还貌美的很,而且还有一双儿女,显然不是近不得女色,是眼光高得很,还不想上了朕的当。”赵渊随着自己的思维发散,“可是他明明知道皇妹是朕御封的,是送去羞辱他的,甚至还可能是细作,却仍然宠爱,足见皇妹必然是十分美貌,且很有手段啊。” 不是人人都像你那么好色,只看女人的面貌身段的。 楚宁人心说。 但想想肖绛的模样,虽说多智近妖,算计起人来有点可恨,那好像也有些……可爱。 257 内心是拒绝的 “听说你书画双绝?”赵渊忽然问。 他的话题太跳了,现在楚宁人有点同情那些临殿的大臣。伺候着这么一位主儿,确实不容易。 “草民只是一介商贾,哪当得这样的赞誉。”他自谦道。 “朕说的是你弃文从商之前。”赵渊笑眯眯,但是狭长漂亮的凤眸中好像闪出冷光,“不要太谦虚,太谦虚的人总是虚伪,令人生厌。” “草民是真的不敢。”楚宁人诚惶诚恐的说,那无辜的眼神仿佛都能闪烁出圣光,“都是那时年幼无知爱显摆,被他人谬赞了。” “朕看过你的画作,尤其人物描绘,确实是很有两手的。”赵渊说的通俗。 楚宁人要非常努力的控制才没有皱起眉头。 突然问起他的画作水平,又说什么人物描绘,难道是…… 果不其然,就听到赵渊说,“听你说,总是有些不清楚的。不如你现在就画一副皇妹的肖像,朕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楚宁人内心是拒绝的。 可是他能拒绝吗?他能拒绝皇权吗?尤其这种唯我独尊、完全不接受谏言的皇权! 他不能,所以只能躬身道,“草民谨遵皇命,就是怕万一画得不好,还请皇上不要责怪。” “你不会画的不好的。”赵渊一挥手,把楚宁人的后路都断了。 有那么一瞬间,楚宁人在犹豫,是真实的画,还是故意要把那位很嚣张的表妹画的丑一点。 最后还是决定实事求是。 虽然他心里的天平已经倾向了燕北和高闯,但高闯还没有起事,他们楚家的根基在武国,也没有做好安排,欺君之罪的风险不能冒。 反正表妹又不是倾国倾城之色,就算赵渊喜欢女人,也不至于产生不良想法。 但是,赵渊的品性又岂是普通人能衡量的吗? 过了不久,当他看到楚宁人画上的女子,眼睛顿时都亮了起来。 “如此的美丽!”他捧着那幅画,微微摇头。 楚宁人都诧异了。 他那王妃表妹确实挺可爱的,以前就像一根枯萎的小草,现在却鲜活得像花朵,又鲜艳又茁壮,迎风摇曳。 说句实话,也很能入他的眼…… 他一把年纪还没有成家,还不是因为没有看入眼的? 可赵渊荒淫,后宫美女无数,有几个还号称绝代佳人。表妹跟那些美人比起来,至少在姿色上是胜不过的呀。 “你不懂。”赵渊满意地看到了楚宁人毫不作伪的疑惑神情,“美人在骨不在皮。皮相要美,那真是简单的很,但凡年轻,哪怕是村姑渔女,很多也都是美丽的。可若论骨相动人,那可是很难呢。” “骨?皇上是说身段儿?”楚宁人不解。 但他心里是明白的,既然他是书画双绝,美人自然画的不少,还不懂得何为风骨?何为气韵吗? 他只是故意这样罢了,对于好大喜功的武帝来讲,臣民越愚蠢,他就越高兴。 “才子?哈!”赵渊却没再解释,只嘲笑了声。 然后也不理楚宁人,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高举着那幅画,就这么摇摇摆摆的,一边看一边回后宫去了。 楚宁人也只得也退出大殿,只是直到出宫,坐到马车上,心里还有点七上八下的不安宁。 他那个表妹虽然不是顶美,可照他说的,也是个清秀佳人。况且因为头发没有长长,那个模样和打扮,怪是怪了点,也确实与众不同,倒像是异族少女。 或者正是这种独特,动了武帝那颗心。 这时候他有点责怪自己,为什么就没有掩饰一点笔法呢。虽然不想犯欺君之罪,五官画的像就可以了,何必把那个神韵也画出来了?说到底,还是心性不够洒脱,忍不住炫技了。 表妹的样子就像是寒冬未尽之时,荒野里开放的第一朵花,与众不同,生机勃勃。好像之前十几年都白活了,这时候要加倍绽放。虽然没有那么艳丽,却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就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高闯,真是好运气。 可话说回来,若是璞玉蒙尘,那厚厚的尘埃也是高闯擦掉的呀。 但现在楚宁人很担心,这位任性妄为的皇帝对表妹产生了很不良的心思。 这一位可是不管想什么都一定要得到的,甚至不惜任何代价! 几年前,赵渊看中了一个氏族家的儿媳。 那个氏族是次一等的家族,但在武国也是排名前五的。 为了这个女人,赵渊不惜让身边的佞臣各种构陷,屠杀了多少人,最终灭了那家族满门。还不惜违背礼法,直接把一个嫁过人生过子的妇人娶进皇宫做妃子。 那时谁拦得住他?但凡头铁的,没一个有好下场。 对武国内部如此,对外部,以他那唯我独尊的性子来说,又能有什么顾虑吗? 别说大活人了,就算他喜欢的一件珠宝,一幅字画,甚至一点点美食,破一城或者灭一国,他也不会眨眼的。 因为在他心里,人也好,民也好,都如草芥一般,可以任他践踏。 加上他本来就有一统三国的野心,又因为高闯那种人中龙凤的人物他也早看不惯,一切不都顺理成章了吗?甚至连借口都不用找。 只是武国实力最强盛,时机最好的时候,他虽然有一统三国的想法,可却被各种玩乐和美人分了心,一拖再拖。现在机会已失,他难道会为了抢夺一个“美人”而挑起征战吗? 楚宁人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知道赵渊行事从来不按常理出牌,偏偏他身上有一股很邪气的聪慧和高明手段,全武国的大臣没有一个压得住。 所以他肯定不是明君,连一个庸碌的帝王也不是,而是一个最危险的! 不会真的那样吧?! 如果武国真的动手并且最后是胜了的话,表妹就成了祸国妖姬,而他就成为了蛊惑君王的奸佞小人了! 真特么的…… 书画双绝的大才子,哪怕弃文从商之后也是儒商,始终保持着温雅状态的楚宁人,坐在马车里突然爆了粗口。 258 见到坑,迈过去 该说楚宁人聪明呢还是不幸,总之他猜的全中! 此时的赵渊就把那幅楚宁人亲手画的肖绛肖像,就挂在了自己寝宫的床帐子对面。 “真是可惜了!”他负着手,望着那幅画,“如果要知道你这个女人身上有这样神奇的变化,发生这么好玩的事,早就把你纳入宫里来。跟着朕,不比跟着高闯那个穷的叮当响的武夫强多了?” 其实楚宁人推测的虽然准确,但却高看了赵渊的审美。 对于赵渊而言,一见到肖绛的肖像画就十分着迷,瞬间就陷进去了,并不是认为她真的有多么美丽,或者与众不同到倾城的地步。 当然,重生后的肖绛是漂亮可爱的。 但那只是基本,最重要的是那种心绪。 这个“东西”,赵渊觉得本来是他的,可是却被错误的送到别人手里,那么他就会抢回来。 就好像一个任性的熊孩子,自己不喜欢,甚至弃之不要的玩具,突然被别人拿走了,他就一定要夺回来。 如果拥有的人还是一个在他潜意识中觉得足以在各方面都与他匹配,甚至隐隐还有些要凌驾于他之上的人,那他就更要赢! 还有什么,比抢了一个男人的女人,构成更大的侮辱呢? 江山美人,江山美人,他都要! 何况邪祟附体又离开,这么好玩的事,他怎么能不参与? “乖乖等着朕!”赵渊对着画像喃喃自语,唇角挂着冷酷而傲慢的笑意,“等朕接你回来,你是朕的皇妹也是表妹,怎么能让你在那苦寒之地受苦呢?你这样的美人,就应该属于朕。” 而此时的“美人”肖绛,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具备了“祸国妖姬”的潜质,正一门心思发展燕北的经济,同时搞好燕北最顶级权贵学校的教育工作。 然而还没过两天,燕北王府贵客临门。 “魏老夫人派人送了这个来。”中午吃饭的时候,阿离神色严肃的递过一个看起来就值很多银子的帖子。 肖绛立即放下筷子,擦了擦手,打开一看,却是个拜帖。 上头说,听闻自己的干女儿生病,想过来看一看。如果可以还想住两天,毕竟除了正月初二高氏姐弟回魏府吃了个饭,就一直也没见过了,十分想念。 魏老夫人虽是长辈,与高闯有养母的情谊,魏家更是功劳极大,但毕竟是臣。 魏老夫人再讨厌,再不愿意承认肖绛的王妃之名,地位就是地位,礼仪还是要讲的。 如果高闯一统三国称了帝,她老人家再来见肖绛都要递牌子进宫,得了旨意才被允许。 现在没那么复杂,只要肖绛点了头就可以。 实话说,出于对魏氏家族的敬意,肖绛绝对想给魏家最高的礼遇而且不想找麻烦。哪怕低一低头,她都不介意。 难道真像大部分穿越女那样大杀四方,挨个修理极品吗? 所处的环境不同,格局不同,重要的是她没遇到渣男,没有包子父母,还没有血海深仇,受到的欺凌伤害立马就报复了,所以也没那个斗争的闲工夫。 但,有底线。 只是希望魏老夫人不要触碰那条底线。 其他的,她就只当处理古代婆媳关系了。她是小辈,对方又对高闯有恩,对燕北有功,她就吃点亏也没关系的。 早就想得清楚明白,这时候自然愉快答应。何况魏家在礼节上丝毫不缺,随着拜帖的还有一份妥当的礼物单子。 东西也是中规中矩,一看就是敷衍,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王妃,魏老夫人来了,恐怕对您……”阿离有些担忧。 肖绛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因为忙碌,身体消耗大,所以胃口就很好,“二夫人都病了好几天了,病势沉重,这几天反反复复,搞的桑扈居人仰马翻的,你们也亲自过去看了。她们第一天就去请了魏老夫人,期间千花探到还请了两次,可是魏老夫人明天才来。而且还按规矩先递了拜帖,你们看这是什么意思?” 阿泠摇头。 阿离想了想说,“像王上当年请林先生那样,身份金贵,得三顾茅庐吗?” 肖绛失笑摇头,这丫头可真会想。 “这是魏老夫人很沉得住气的意思。”她解释,“二夫人病体沉重,到底有多沉重呢,会不会危及到生命?咱们这里是王府,如果不是病的那么重,她老人家也不好平白无故上门。” “如果是亲生女儿,恐怕也沉不住气……”阿泠忍不住咕哝道。 阿离白了她一眼,“这话也就在好的咱们院子里说说,到外头可别透露一个字。这内宅是二夫人在管着,人多口杂,回头给王妃招惹是非怎么办?” 阿泠吐了吐舌头,“姐姐放心,我在外头都不怎么说话的。” 肖绛忍住笑:这个倒是。 谁不知道嘉鱼居里的阿泠冷漠的很,跟人都不多说一个字的。 没人知道其实这丫头很喜欢吐槽,只不过在外头的时候在心里吐槽,回院子里就直接转化成语言了。 但阿泠说得有几分道理。 虽说魏老将军和魏老夫人认了小魏氏为干女儿,平常相待甚厚,也有几分真情义。但小魏氏有自己的小心机,人老成精,怎么能看不出来?只不过各有所需罢了。如此,真心就会少了那么一两分。 也正是因为这一两分,就能变得理智,权衡,不会像亲生父母那样,听说儿女有状况,哪还管得了那么多,当然第一时间站出来当靠山。 “不管怎么说。”肖绛拉过话,“魏老夫人沉得住气,咱们也得沉得住气。魏老夫人又不吃小姑娘,你们怕什么?再说,平常咱们都公正做事,无愧于心,又有什么好紧张的?” “这不是怕魏老夫人不讲理吗?”阿泠道,“上次三夫人不是说了,她老人家可是说一不二的暴脾气,真冲突起来,王妃不好做。忍吧,就怕被人趁机踩到头上来。不忍吧,外头那起子人不知道要说什么呢。” 能说什么?如果真有人要针对她,那也是提前布置好,传播的渠道早就畅通。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如果对方的心机正在这里,哪怕忍辱负重做的完美,对方也会各种篡改,抹黑,根本防不胜防。 所以,干脆别躲避对方的坑,见到坑,想办法迈过去就是了。 “你们王妃我自有分寸。”肖绛把手中的碗递了过去,“相信魏老夫人也会有分寸。现在,再给我装半碗饭,我没吃饱。” 259 老夫人驾到 未时正,魏老夫人到了。 古代的礼仪,肖绛还不太懂,好在虽然练霓裳跑去燕北制药那边了,帮不上忙,阿泠和阿离都很能干。 魏老夫人也算贵客,虽然不至于大开中门,但肯定也是从正门进入。 肖绛并没有摆王妃的架子,还特意以晚辈的身份去迎接了一下,毕竟魏老夫人有王上的养母之义。 但也不是太隆重,否则会自降身份。 就是那种晚辈对长辈的迎接,显得亲近,不卑不亢,落落大方。 不得不说,魏老夫人真是准时,简直就像打仗时,发起总攻掐算的时辰。 不愧是当过女军首领的,虽然不像刘女那么传奇,也不像练霓裳那样做到了真正的女将军,军中的气势还是有。 按规矩是魏老夫人给肖绛见礼,但肖绛不能那么坦然大方的接受,也不能主动,见礼行了近半,连忙上前阻止并搀扶。 恰到好处。 “早就应该来拜见王妃,可是老身身子最近不太好, 又听王妃的身子也不太好,就怕过了病气,王妃不会责怪吧?”魏老夫人先开口。 您老中气十足,声若洪钟,若是这样身体还算不好,那她就是废柴没跑了。 “您言重。”肖绛心说,嘴上和面上却都客客气气,“我是武国人,来的时候还病病歪歪,令王上心生不喜。那时我常想,不知道哪天晚上就把我休了呢,因此也没有提出去将军府上走一走。过年后,燕北的事又一件接一件,也就没来得及。从辈分上来说,其实是我失礼了。” 魏老夫人略怔了一下。 虽然只是瞬间,却真的很惊讶,没想到肖绛居然就这么直率,不对,应该是直接。 就直接说起自己身份的难堪,以及高闯之前对她的冷待。 可她是笑嘻嘻说的,却没有半点阴阳怪气,也没有羞愧什么的,相反看着还有点娇憨,还有点失笑的感觉。 仿佛那一切只是误会,现在解开就行了,她不计较。 又仿佛从前都看淡,也不避讳自己的身份,这样反倒显得大度而且自信。 若眼前人不是王妃,魏老夫人都差点喝彩了。 那天在送燕北大军出城的时候,魏老夫人远远的看到过肖绛。自然,也看到了高闯对这个女人的轻怜蜜爱。 高闯是魏老夫人亲眼看着长大的,很明白高闯的心意。他能当众做出那样的举动,并非因为情绪外露,而是故意做给所有人看的。 他要出征了,他开始有牵挂,他怕这个女人不被重视和爱护,所以告诉全燕北人:那是他的珍宝,不容有失! 高闯当初演那一出,不仅魏老夫人,所有人都非常吃惊,随后立即转变了对王妃的态度。 可是魏老夫人不。 她只觉得愤恨,这一切本来应该属于自己的亲生女儿!绝对不能是由于一个杀掉他独子的武国女人所拥有! 谁能知道那一幕就像楔进她眼睛里的钉子,射入她心窝里的毒箭。就算知道这样不对,可是那噬骨之感,痛彻心扉,令她彻夜难宁。 女人让一个男人死心塌地,还能凭什么? 她一直以为肖氏凭借的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狐媚手段,虽然这臭丫头长相只算中上,可是各花入各眼,说不定就是王上就喜欢的那种类型呢。 再者说了,武国地大物博,能人异士颇多,也许有特殊的法子。 越国那边,听说不是还有什么情蛊的毒吗? 就算这女人又折腾什么制药,又折腾什么讲艺堂,好像挺有本事的样子,她却不相信! 不过是王上为了哄着她高兴,纵着她罢了,还真有什么能为不成?! 可今日头回近距离交锋,倒觉得这丫头片子有点意思。 也是!能让王上用了心,自然有些手段。 “到将军府?”魏老夫人这些心思只是瞬间,随即笑了起来,“王妃也知道老身吗?” 看着很爽朗,但也许是进攻型人格,眼神有点逼人,倒是像质问。 “王上倒是和我提过好几次了。”肖绛随口说了个瞎话,眼睛都不带眨的。 对,就栽在高闯身上,谁让他事先什么也不跟她说的。 “老身倒好奇了,王上是怎么说的?”魏老夫人问。 肖绛却笑着摇了摇头,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侧转过身,虚虚扶着魏老夫人的手臂道,“哎哟哟,您老就先进去说话嘛。虽然天气还不错,您又老当益壮,一直站着也不像话呀。您要是喜欢晒太阳的话,回头等二夫人大好了,我找个不去讲艺堂的时候,跟她一起陪您逛逛花园吧。那时候,花应该也都开好了。” 意思是:您老是来探病的?不是来刺探敌情的!好歹先看看病人,装装样子才对。要修理我,以后请早。 而她都这样说了,魏老夫人自然不能反驳,只能道了谢,一起进了二门。 人家是干娘来看干女儿,自然要住的离女儿近些才对。 肖绛以前不管内务,也不太懂,就打发了阿离和白芷去商量,收拾出来了桑扈居旁边的一处院落。 那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并不豪华,但却非常舒适,去桑扈居非常方便。 离高氏姐弟住的鸿雁居却远。 肖绛说了,要让魏老夫人宾至如归。 但魏老夫人可以探望外孙和外孙女,她却是正经嫡母,其他事不能容人插手。 在魏老夫人进府之前,随从和仆人已经从侧门来了几个,带了好些个东西。 有送给肖绛的礼物,有带给小魏氏的的药材和补品,还有一车书,说是搜罗了来,送给高瑜和高钰的。 随行的,还有一些用过的物品,显然是魏老夫人平时用惯的。这摆明了要在王府住一段时间,好好照顾女儿,看顾外孙孙女。 毕竟如果只住个三五天,哪有那么多讲究呢? “好名字!好字!”看到匾额上“慈竹长青”四个字,魏老夫人情不自禁的赞了声。 “听闻您是巾帼英雄,却没想到文采也这样好。”肖绛尬吹起来同样脸不红心不跳,脸皮仍然是厚的很。 260 我宠的 阿离配合良好,连忙上前一步,带着几分讨好之意笑说,“魏老夫人,您真是好眼光!” 这丫头平时很有分寸,很少主动开口,此时大概太希望自家王妃再魏老夫人这里留下好印象了。 “您从前总来王府的,该知道不常住人的院子,都不挂匾额。所以这院子的名字是我们王妃新想的,然后又请了林先生亲书,连夜找有名的工匠做好,再悬挂起来。您瞅瞅那金字,太阳一照还晃眼睛呢。” 林先生亲笔,清贵! 王妃赐名,亲近! 慈竹长青,这种字一般是给予母亲的词汇! 虽说是从没人住过的院子,但她一来就用了这个名,显然是把她当成自家长辈看了,这是大大的给面子。 但…… “王妃厚爱,给您添了那么多麻烦,老身罪过了。”魏老夫人心中翻腾了一下,随即轻轻躬身,奉献出臣妇应有的礼仪。 然后目光有如冷电,扫了阿离一眼,“就是您这个丫头,王妃还没有点头你就说话,实在是不太懂规矩。” 哎呀,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虽然这比喻不恰当,可是她示好在先,而且是这样的尊重,对方态度却还是很强硬,连伪装也不屑。 明白了,这个在现代叫初步接触。 若她反应激烈,下回对方就用其他法子。若她忍了,后面就变本加厉。 好比在三国演义的故事里,张飞说:去告诉严颜这个老狗,赶紧开城投降,不然鸡犬不留! 然后如何呢? 去传话的小兵被割了耳朵赶出城。 张飞就知道了对方的底线,下回改策略,表示:严颜你是个老英雄,我们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前面是试探,一硬一软,后面才是真正交锋。 魏老夫人果然深谙兵法之道。 不过她已经先礼后兵,就依着对方的节奏,就干脆划个底线出来吧。 反正有事说明面,有事说前头,历来也是她肖绛的风格。 她一堆大事要做,谁耐烦来那种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一脸笑,脚下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 那是王熙凤。 她就奉行直来直去,不过语言上的风格倒是可以斟酌。 毕竟眼前的老人家于高闯有忠臣之义,养母之恩,她让着点没什么的。 所以眼看着吓了一跳的阿离就要跪下去,肖绛直接把这丫头又给拉起来,笑眯眯地魏老夫人说,“哦,您老说我这丫头不懂规矩啊。没办法,我宠的。” 我-宠-的! 这三个字一出口,魏老夫人差点被噎了个倒仰。 她老人家也算是见多识广,阅人无数,到第一次见识这么明目张胆说话的。 好在她老人家也够坚强,所以还能保持腰板笔直的站姿。 这不是个软柿子,果然是个硬茬! 怪不得疏云几次三番回魏家求助。这次若不是病的重,她还不好走着一趟呢。 “至于说这个院子……”却听肖绛又说,“我年轻见识浅,平常也不管这些内务,如果准备的有不合意的地方,你老别介意。要不,换个地方?” 客客气气请你住下,如果不喜欢,本王府还不招待了。牌匾明明您老喜欢得很,还装什么样子呢? “哪里有不合意?从前跟着相公和王上在战场上奔波,趴在战壕里一宿也是常事儿。” 魏老夫人挥挥手,“还要多谢王妃安排,不过老身僭越,多嘴了,王妃也别见怪。” 老娘是跟王上出生入死过的,还在乎这些小事?就是看你不顺眼,想说就说。 “那魏老夫人还是先安置一下,然后去看看我们二夫人吧。”肖绛的态度还是很好,“二夫人病着,我事情又多,现在桑扈居正乱着,往后麻烦老夫人多担待些。有什么事儿,您就找人过来说一声。底下人办不好,还有我呢。” 不是看病吗?那就赶紧的。你干女儿那边的事儿你们自己负责,我不管。但是,别来惹我。 哎哟这一来一往。 肖绛没感觉恼怒,甚至觉得有点好玩。 她在现代时喜欢看外交部的发言视频,现在发现自己已经掌握了精髓。就是那种语言上很客气,但字面上的含义,大家心知肚明。 比如说“坦率交谈”,实际意义上就是我们分歧很大,无法沟通。 交谈很坦率,很深入,那就是我们掐起来了。 再比如说“我们尊重”,就是不完全同意的意思。 又比如说“不要惹是生非”,其实是告诫对方,别挑衅,不然我会拔刀子的。 魏老夫人是老江湖,她相信她老人家能懂。 果然魏老夫人点了点头,“王妃竟然这样忙就忙去吧,这边的事不用操心了。” 肖绛也点头,“嗯嗯,那我先不打扰。之前也看过二夫人几回,病情似乎稳定了。等我得了空再来看您,还有二夫人。” 说完也不拖泥带水,姿态优雅的点了点头,然后就走了。 望着她的背影,魏老夫人面色沉静,但是目有寒光。 她身边有一个心腹妈妈,姓春,身材高大,走路如风,也是跟她从战场上下来的。一是帮着做事,二也行使着保镖的职能。 别人看不出魏老夫人心情的变化,春妈妈却是看得出,于是上前了一步,低声道,“这个王妃不好相与。” 魏老夫人冷笑,“那是当然了,否则怎么才在几个月时间内就收了王上的心呢?王上是什么人?心意坚如磐石的,普通手段可不行!” “那我们……” “我们什么呀?”魏老夫人轻轻啐了一口,“我们魏家忠于王族高氏,忠于燕北,即便我死了八百回再活回来,这一点也不会改变。我又不想争什么,只不过……为她求个身后安稳,为孩子求个未来平顺罢了。” 她指的是谁,春妈妈心知肚明。 唉,那苦命的大小姐呀。 “而且这位王妃是武国来的,说句大不敬的,如果王上色令智昏,我得帮他看着这江山。”魏老夫人说着又向肖绛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哪怕已经人影皆无。 “忠言逆耳,忠臣难当,哪怕王上怪罪,该做的事情我也会做的。”魏老夫人分外坚定。 261 银子乖死了 这边肖绛已经带着人回来嘉鱼居。 讲艺堂下午没课,她就打算去落雪院那边,关心一下土豆的试种情况。 只有两颗土豆花,轻易不敢糟践,得小心小心再小心。 而她虽然不擅长种植,但是知道一点种植土豆的理论知识,如果提供出来的话,肯定能有所帮助。 那都是普通百姓们共同经历了千年的智慧啊。 “王妃对不起,是我多嘴做了错事。”可是她才进了自己的屋子,阿离就立即认错。 “哎哟怎么又跪。”肖绛站在书桌那边,因为离得远,就指使阿泠,“快把她拉起来,跪来跪去的,咱们嘉鱼居不来这套。小事不必跪,大事跪也没有用。咱们讲究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可刚才确实是我多嘴了呀……”阿离很自责。 肖绛摆摆手,“我知道你是想让我在魏老夫人那边有一个好印象,将来相处会好些,是一心为我着想。虽然说随意搭话是有点不对,但关心则乱,算是有情可原,再说也不是大错。现在你已经意识到了,下回注意就好,不是什么大事儿。” “可是却让魏老夫人……找茬儿了……”阿离愧疚得不得了。 “我曾听过一句话,要在斗争中寻求和平,以忍让换来的和平注定是不长久的。”肖绛耸了耸肩,“我不想跟任何人斗,但为了能好好过日子,真正实现家和万事兴,也不用回避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今天你不给递这个梯子,她老人家一样还会找茬。不在这件事上就在那件事上,不在今天就在明天,还不如让她早出手,大家心里也就明白了。”一边说一边收拾好了书桌上的东西。 她把记忆中所有关于土豆种植的知识点都写了下来,因为她没有时间跟请亭氏一家交流,就干脆都交给刘女。刘女上山学艺的时候,师父对她特别好,不仅学了武艺和兵法,还教她读书识字来着。 “别纠了结了,跟我去趟落雪院。”肖绛摇了摇手中的纸张,又想起什么似的吩咐,“你们的月例行银子从咱们嘉鱼居出,千花的月例银子从暗卫营出,怎么就忘了刘女?人家也是跟着你们家王妃我做事的呀,我忘记了,你们两个也不提醒我。”说着半嗔怪的瞪了这两个丫鬟一眼。 阿离已经起身,就不好意思的笑说,“您看我又疏忽了,真的该罚。” 阿泠的主要任务就是在肖绛身边跟进跟出,绝不让肖绛落了单,除非是在王上身边。 而整个嘉鱼居的内务,实际上就是阿离全权负责的,就像个小管家,所以她确实承担的事情会多一些的。 肖绛忙得忘记了这件事儿,做为手下人的阿离也没想起来,严格来说也算一个小小的错误。 于是肖绛倒没有一味安慰姑息,干脆就说,“那就罚你买点什么刘女用得上的东西,算作礼物给送过去吧。但,要把话说明白。” 落雪院烧毁之后也没有重建,除了开垦了一大片地方做农田之外,旁边的屋子都是以前做药物实验用的,现在空着,打算以后做仓库。 刘女和千花就住在那个小家观里,当初只是稍微的修葺了下,勉强能住人而已。后来修修补补的好了很多,但想来也不是很舒适。 千花明面上是小家观里的女冠小道长,但除了最初要盯紧刘女,天天泡在那儿之外,后面几乎天天四处乱窜。 要么是被肖绛派去做其他事情,要么就是守在嘉鱼居不知什么地方。基本上肖绛招呼一声,立即就能现身。 而刘女立志苦修,在物质上从来没有要求过什么。就是阿离安排了嘉鱼居的婆子,隔一段日子给刘女送些米面菜蔬,由她自己做素斋。 所以肖绛一说,聪明的阿离就懂了。倒也不用买什么金贵的东西,衣食住行这些平常用的东西就好。 “那回头我抽时间给刘道长做几身道装,单的,夹的,棉的都做。”阿离一边说,一边赶紧倒了一杯温茶给肖绛,真的像个小管家婆似的,盯着自家王妃在出门前喝杯水。 深春季节,北方干燥得很。 “至于月例银子,我只怕她不收。”想了想才又说,“之前廖大人身边的那个廖忠,几次派人送了东西来,还想见个面,刘道长都拒绝了。我看她是真的想与这个尘世隔离开……” 肖绛愣了一下,感觉这个名字很生疏。哪怕有超强记忆金手指,不太在意的人也会暂时扔到脖子后头去。 但略闪个神也就想起来了,可不就是刘女那个丈夫吗? 说他坏吧,其实他也不坏! 他只是无法摆脱世俗,不够勇敢。估计现在他心里也很难过,很想弥补、但那又怎样呢? 很多事情就像流水一样,过去了就无法回头。 人也就是这样,不管如何选择,后果都要自己去承担。 “那你就跟刘女说,道家虽然不讲因果,讲究承负,可意思是一样的。所以不管她是出家还是做事,付出了就可以得到回报。就像她的修行,老天也会给予回报的。银子又不是腌臜东西,尽管收着。将来怎么用,完全由自己做主。” 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可有哲理了,“你们看,银子是多好的东西,只要取之有道,可以完全随自己心意呢。真是……乖死了,可爱死了!” 她老冒出这句莫名其妙又很好玩的话,逗得两个丫头就笑起来。最后阿离决定留在嘉鱼居作事情,仍然让阿泠陪着肖绛去了落雪院。 到了那边,正看到大太阳底下,亭老爷子带着儿孙晚辈在那儿侍弄土地,简直无比认真。 见到肖绛来了,立即放下手中的活,纷纷跪倒在地。 这不是在自己的院子里,而且这个古代封建的环境就是讲究这种阶级,然后还有这种很重的礼节。 所以肖绛虽然不太适应别人总是跪在面前,但是为了维护身为王妃的地位和体面,也只能等他们跪完之后再叫人把他们拉起来。 262 动作够快 天气倒还不热,但这时候太阳明晃晃的闪人眼。 “虽说要种的是个新鲜东西,那你们也不要太紧张,这大日头里,还是要先歇一晌的。”她和气的说。 亭老爷子不敢抬头,他的儿孙也乖乖站在他身后垂着脑袋,无比的谦卑。 他们打听过了,就是这位王妃救了他们全家人的命,说服了王上把他们接到了燕北来。 虽说故土难离,但故土也活不下去呀。 可他们到了燕北不仅有地方住,还有衣服穿,有口饱饭吃。现在只是让他们种一点东西,虽说从没种过,但如果搞砸了,简直没脸活下去了。 而这位王妃,就是他们全家的救命恩人啊。 “回王妃的话。”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在王府里吃的好住的好,这点子活儿根本不算什么。对我们庄稼人来说,平日里面朝黄土背朝天,比这辛苦的多了呢。真的要谢谢王妃体恤百姓,民女就希望这个能好好种出来,不然不知道怎么报答呢。” 说话的正是亭老爷子的孙女亭婵儿。 小丫头皮肤略黑,但是一双大眼黑白分明,灵动纯真。特别是两道眉尾微微上挑的长眉,给那娇憨善良的长相里平添了两三分英气。 怪不得会被恶霸看中,真是漂亮。 肖绛突然很快乐,做了好事之后那种快乐。 幸好阴差阳错之下她及时出手,亭老爷子又倔强地支持了很久,不然这小姑娘很可能就遭了毒手,再也不会露出现在这种灿烂可爱的笑容。 肖绛忽然就觉得,为了这笑容,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你识字吗?”肖绛忽然笑眯眯问。 因为亭氏一家一看就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在权贵面前有点畏畏缩缩。可这回话却由一个小姑娘来,而且条理清晰,落落大方,很不像一般的村姑。 “回王妃的话。”亭婵儿前头总是带着这样一句,“以前在村子里的时候,到私塾先生和大夫家里帮佣,偶尔习得一两个字。” “那正好。”肖绛招手把这小姑娘叫到面前,“我不懂耕种,但是听别人说过种土豆的一些方法。现在我把它整理出来了,也不知你们用不用得上,反正就交给刘道长,回头你替你祖父跟刘道长商量研究。” 刘女也不擅长耕种,而且人生中受经受了那么重大又惨烈的折磨,性格有些冷漠孤僻。而亭老爷子虽然拼命保护自己的家庭和孙女,但身上总有一种底层劳动者的谦卑。 这样一来只怕和刘女的沟通不太通畅,但是现在有这个聪明伶俐的小丫头传话就没问题了。 在高文盲率的古代,能认识字的底层百姓,还是个女子,简直难得! 亭婵儿欢天喜地的答应了下来。 肖绛又鼓励了这家人几句,就和刘女到小家观的侧厅说话。 家观中宽敞明亮的正厅是供奉神像的清静之地,平时除了上香拜神,谁也不轻易进入。 因为春天到了,门外能看到还种了花草。 而偏厅是刘女和千花住的地方,内外布置和家具都非常简朴,但打扫得非常干净。真正修行人的居住地,不管在深山还是闹市,大约就该是这样。 “世子世女怎么不在?”进门落了座,肖绛就问。 其实她早就看到了,只是在外头没说。 那天对高氏姐弟宣布完惩罚措施,第二天他们就到落雪院这边来报到。 当时把亭老爷子一家真的有点吓坏了。 要知道这可是燕北的世子世女,相当于武国的皇子和公主啊。普通的百姓见到里正都尊敬有加,见到县令都吓得不得了,何况这样金光闪闪的顶级人物。 尽管他们只是十一二岁的小孩儿。 幸好刘女还拿得住,毕竟是和先王都并肩作战过的。 重要的是她之前虽然是假出家,但她内心里却真的把自己当成方外之人,对王族权贵的敬畏之心自然低了很多。 而这几天种植计划虽然没有正式开始,但肖绛已经跟他们说过种植土豆最适合的土壤,肥呀,水呀什么的。所以这两天,都是在整理土地。 尽管只有两颗种子,但先肥着地吧。 楚宁人答应,回武国回复皇命之后,很快就会带商队重新出发,也会直接去北刹,然后给她带回几大车的土豆。 据肖绛预计,这个时空的这个时间阶段的欧洲,土豆还是给牲口和俘虏吃的贱食,很便宜的。 千花每天都有来回报落雪院的事儿,据说高氏姐弟第一天来就累得够呛,想撂挑子。结果刘女说了几句王妃之命之类的话,他们只能赌了气再咬牙坚持。 至于这俩熊孩子干什么,干多少量,肖绛都是提前跟刘女讲好了的。考虑到他们的年纪、身体素质、再对照着现代中学生的状态,肖绛给了个很科学的范围。 工作的时间是一早一晚,毕竟还有学业,还给他们留出了午休的时间。 当然又要上课,又要受罚,时间上会紧张一点。 可今天,因为下午肖绛要迎接魏老夫人,学里的其他人,包括林先生,都被张教习拉到了藏书楼去翻书,以确定哪些适合下一阶段的教学,所以讲艺堂下午是放了假的。 于是肖绛允许高钰和高瑜早上睡个懒觉,上午上完课,中午吃了饭,下午直接过来。只要补足了每天的工作时间,晚上就可以自由活动。 所谓自由活动,不过是放神兽出笼去玩。而且,摆明没人管。 可这两个小东西真禁不起考验,看看点儿,明显没到规定的时辰呀。 怎么,才两天坚持不了了吗? “他们是根本没来吗?”肖绛又问了句。 刘女给肖绛奉上茶水。 普通的茶,水却清澈,杯子却=也十分干净。 而刘女仍然带着蒙面巾,摇头的时候,巾子轻轻跳动,“来了,掐着点儿来的,倒是没有延迟。只不过……就在王妃来的前一刻,桑扈居的那个姓邢的妈妈来了,说是魏老夫人到府,叫世子和世女过去见见。” 263 鸡气猫 肖绛一扬眉。 动作够快的呀! 她回到自已的嘉鱼居都没怎么耽误时间,就是收拾了一些提前准备的资料和两个丫头说两句话,居然就晚了一步吗? 或者是,对方早了一步。 不对,从脚程上算也不可能这么快,毕竟他们不能用飞的或者轻功。 那就只能说,在她和魏老夫人“试探性首战”的时候,这边就已经有动作了。 小魏氏不是病得七死八活吗?谁做的主?! “被带走的时候,这两个小东西是不是很高兴?”肖绛问。 刘女情不自禁地瞄了一下肖绛的脸色。 她虽然出了家,却曾是有儿女的人,再加上封建的古代,对于后娘这个身份有着天然的反派加成,所以多少有点心疼孩子。 尽管她自己那枯萎的生命都是肖绛救的,心底知道肖绛是一个心胸宽阔的好人,还是下意识的会揣测。 却见肖绛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的笑容,不禁暗自谴责自己。 这样的女人,哪怕涉及到将来王位的继承,又怎么会伤害无辜的孩子呢? 想当初,哪怕是面对她的刺杀,王妃宁愿自己面对生命危险,也一样用计支走了世子世女呀。 除了亲娘,还有谁会如此?大概只有品格最高贵的人才做得到这一点。 她生了怀疑,是心性还不够坚定明白呀。 刘女暗暗惭愧了下,口中回道,“自然是兴高采烈的。”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提起晚辈,语气都变得温柔了。 顿了顿又问,“那他们明天……” 他们是王上的孩子,是燕北的世子世女。可是,她真的只是把他们当成小孩子看。前些日子讲艺堂的孩子都过来了,叽叽喳喳的,她一点也不嫌烦,反而觉得周遭的景色都带了颜色似的,不像往常那般,不是黑就是白。 所以这一问,隐隐约约带了些期待。 肖绛敏锐的感觉到了,但是看破不说破,只就事论事,“当然要来,说好了受罚一个月,少一天,一时,一刻,也是不成的。” 然后也找补了句,“您别太纵着,他们可是来受罚的。您要是不忍心,他们干起活来偷工减料,我就只能让千花盯着了。” 刘女吓了一跳。 她看得出来,千花是暗卫营训练出来的。那边的人除了听命于自己的主人和王,天王老子的面子也不给。 千花要执行什么,那定然一板一眼,半点马虎也不肯打的。 “王妃放心吧。”她连忙说,“此事一直由我来做,我也必然做得好好的,定不负王妃的嘱托。” 肖绛点了点头,微微抿唇。 这可是大好现象,刘女开始关心外界的人和事了。她陷入痛苦的海洋里,肉身虽活,心却是死的。要走出来,总要先迈出第一步。 嗯,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刘女这事……记那两个熊孩子一功。 “千花。”回到嘉鱼居,才坐定,肖绛就扬声道。 在落雪院,她又嘱咐了刘女两句关于种植土豆的事儿,交代她以后多和亭婵儿沟通后,就带着阿泠回来了。 “在。”因为开着房门,千花“咻”的一下从屋顶跳下来,被肖像看个满眼。 “你是属猫的吧,这么喜欢高处?”肖绛玩笑了句,“要不以后叫你机器猫好了,身上有个时空门,不管在哪里叫你,你都会立刻出现。” “鸡……气猫?”千花艰难的模仿着这三个字,“被鸡气死的猫是个什么猫?” 肖绛哈哈笑起来。 这个严肃的小丫头是按照死士和暗卫来训练的,她的单纯加上一本正经再加上极度认真,形成了一种非常奇特的呆萌感,特别可爱。 “想要气猫的鸡,最后都被猫咬死了。”想想有人总要挑衅她,又想想可爱的鲜花,肖绛忍不住一语双关的道,“小猫看着可爱,其实可是天生的杀手。” “那像我!”千花立即说,脸上有一种被夸奖的得意。 王妃说她是天生的杀手嗳!还说她可爱!这证明她完全凭自己的本事,不是凭着哥哥才能进到王府,到王妃身边贴身伺候的。 我也要做一只猫! 本来终于能吃饱喝足有个家,还有个狼大王做老公,挺好。 就让她餍足的晒太阳,舔爪子不好吗? 非要惹她。 那么猫就只能出手,是老鼠或者很欠的公鸡母鸡,都非得让猫咬断脖子。是蛇鼠就被吃掉。或者其他生物,被抓得满脸花,何必呢? 心里想着,却又笑着说,“我一叫你就出现,难道你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守着我吗?” “这样的话,王妃还得找王上再要一个人。”千花想了想,很认真的说,“两个人轮班的话,就能保证王妃身边时时会有人跟随。如果是一个人,万一睡着了或者偶尔方便什么的……吃饭倒是没问题,可以在岗位上吃。” “不要不要,我只是随便说说的。”肖绛连忙摆手,“ 而且你不要每天都在我身边潜伏,你要每天保证至少四个时辰的睡眠,吃饭乖乖的在地面上吃。只要在嘉鱼居里,就和阿泠或者阿里一起吃!” 临了又加强一句,“这是命令!” 千花怔了怔,显然不太理解,还有一点反对意见,但终究她从小到大受到的训练占了上风,不管什么样奇怪不合理的命令,也要答应下来。 肖绛松了口气。 千花答应了就会做到,否则作为她的手下居然比九九六畜还要辛苦,如此的剥削,是三观极正的她不能接受的。 再说了,如果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被人守着,也不舒服啊。 最开始的时候阿泠和阿离轮流在外间守夜她都不习惯,现在把外间改为隔壁房间,守夜改为类似于上夜班的形式,她才能接受。 “好吧花小猫!”肖绛笑着,“现在你去到慈竹长青或者桑扈居去看看,看看那里的人都在干嘛,然后来回报。不用盯很久,只要知道个大概就可以了。” “得令。”千花左右脚跟一磕,转身人影皆无。 264 下黑手我最擅长了 这动作是和肖绛学的,肖绛是在现代军校里训练出的习惯。 肖绛听高闯说过,这小丫头最厉害的就是轻功,其他方面还差些。可她觉得这已经很厉害了,基本上快到只剩下虚影。 在现代的时候,全地球跑得最快的男人博尔特,估计也追不上她。 之后不到半盏茶时间,千花就回来了。 基本上,只是她换了一身衣裳的时间。 之前去落雪院,站在田梗上的时候弄脏了裙摆。现在王府里有外人,她可不想在仪容上被某些人挑刺和诟病。 “慈竹长青只剩下仆人在收拾东西,魏老夫人带着贴身的春妈妈去了桑扈居探望二夫人。”千花口齿伶俐但情绪平稳的回报,就像个小复读机,“桑扈居那边还挺热闹的,二夫人这时候正醒着,身边伺候的人一大堆,还有魏老夫人嘘寒问暖。对了,世子世女都在那里,一左一右被老夫人揽在身边。 那场面……” 千花忽然顿了顿。 肖绛有点意外,身为一个被严格训练过的死士暗卫,绝不会在汇报情况的时候犹豫。虽然跟在她身边之后,在她的强烈要求之下,这小丫头的性格有所松动和软化,变得像个正常人。 说白了,是有人气儿了。 但现在这么吞吞吐吐的,难道会是什么难言之隐吗?会刺激到她的那种。 “实话实说,不需要缓和或者激化,看到什么就说什么。”她吩咐。 而只要她说了,千花就会照做。 于是小丫头道,“从场面上看,他们才是亲亲热热的一家人。”说完,下意识地瞟了肖绛一眼,眼神里带着不平和同情。 是在为她不值呢。 那都是些什么人?前岳母老太太,妾室,虽然世子世女是正根,但正主儿也是王妃才对啊。 “这个,确实有点伤人。”肖绛老老实实的点头承认。 被排斥和被隔绝是不舒服的,特别是当她一片真心的时候。 可是,她自从来了这里就被排斥。 那又如何呢?现在不是越来越好了? “不过你也说了,那只是在场面上看起来,不是事实。”随即肖绛又豁达一笑,“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人生还长着呢。都给我沉住气,往后的事儿且看着吧。阿离,今天换你跟着我。” 她吩咐了一句,大步向门外走去。 阿离犹豫了下,却还是给了阿泠和千花一个眼神,意思让阿泠好好看着嘉鱼居,让千花暗中跟着保护,然后自己小跑着追上。 魏老夫人骂她没规矩,实际上是故意下了王妃的脸面。 王妃当场就给怼了回去,那句“我宠的”听着不恰当,却嚣张的很,实际上就是告诉魏老夫人,手不要伸的那么长。嘉鱼居的人和事要如何,容不得外人来说三道四,指指点点。 平常外出都是阿泠跟着,今天特意叫了她,就是让人知道,王妃说宠着就是宠着,之前并不是做做样子的。不仅她回到嘉鱼居并没有受到惩罚,还仍然受到重用和信任。 她之前犹豫了一下并不是害怕,毕竟魏老夫人再强势,来王府只是做客,断不能发作她。顶多就是教训两下,不能打死她,也不能把她赶出王府,好歹他还是军籍。 她担心的是王妃故意这样做实际上是杠上魏老夫人,会给王妃带来麻烦。 但又想到王妃行事向来有神来之笔,不是循规蹈矩的人,这么做想必有深意。 退一万步说,只是任性又如何呢?她是王妃,这王府里正经的女主人,又得到了王上的那般宠爱,怎么做不行呢。 王妃向来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但对方要是挑衅,基本上也会双倍奉还。而且很快就要还,不愿意拖泥带水。 之前王妃经常说一句话:谁有闲工夫跟她们玩甄嬛传啊?我有很多大事要做好不好。 甄嬛是谁?她不知道。 王妃说那只是个一群女人打架的故事,答应哪天有空给她们讲讲,只是王妃自己不喜欢这故事罢了。 “你在想什么?”肖绛一边向桑扈居走,一边注意到阿离的沉默,于是问。 阿离也不隐瞒, 把自己的所想和所分析的,一五一十跟肖绛说了。 肖绛失笑,伸手敲了敲阿离的脑袋,“哎哟,小小年纪想的真多,这点子事儿,都让你的肠子九曲十八弯了。” “难道我想错了吗?”阿离很惊讶。 是王妃有更深层的目的吗? 不愧是王妃!心思比他们玲珑多了!阿离带着崇敬的目光望向肖绛。 哪想到后者却说,“带着你这丫头,是因为咱们是掐文架去的。阿泠是个直肠子,又容易被人激的发火,嘴还笨。你聪明见机快,嘴皮子也灵活,心里还有准谱儿,当然带着你了。这叫什么呢?这叫做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如果是掐武架,肯定带着阿泠。她能打,还悍勇,小脸儿冷冷的看着就不好惹。那如果是下黑手,我就带着千花了。“ 下黑手我最擅长了!不远处的树丛里,千花嘬着牙花子想,觉得王妃简直是她的知己呀。 而阿离听到这个答案却愣住了,但很快就咬住嘴唇,免得直接笑出来。 这就是她们的王妃啊,你永远无法揣度她脑子里到底想的是什么。 怪不得王上深爱之!王妃多么可爱,多么有趣啊! “王妃放心,我必不辱命!”阿离笑着说。 “我就知道自己很有眼光。”肖绛自夸了一句。 燕北王府太大,又没有武国贵族那种在内府里也要坐轿子的矫情脾气。 燕北女子多勇武,都是自己咔咔的走。就连白姨娘那种娇怯怯的美人儿,也顶多就是走累了,或者身子不好的时候,让仆妇背着而已。 所以尽管嘉鱼距离桑扈居不近,肖绛也只能走过去。 好在这身体经过内调理,外锻炼,重要的是心情舒畅,已经很健康了,所以不多久也就走到。 远远的就看到桑扈居门前还有小丫头守门,但见到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扭头往院子里跑。 265 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站住!”旁边的阿离立即喝止,“你怎么学的规矩呀,见了王妃不行礼,跑什么?” 一瞬间,肖绛有点恍惚,还以为自己穿越到红楼梦里。那本神书她看了好几遍,记得里面有类似的情节。 果然,古代宅斗都是一样的套路啊。 “这是见了鬼吗?”肖绛加了一句。 看到小丫头不过十二三岁,听到她的话吓得直哆嗦,扑通一下就跪倒,肖绛又觉得自己真的超过分。 为人师表的,还是王妃的地位,吓唬小孩子干什么?虽然她的本来目的,是想说给里头的人听的。 把她当成可怕的鬼吗?怎么教育下人的?败坏她的名声还真是从小处做起。 “算了不必回了,本妃自己进去看看。”肖绛说着,直接向院子里走。 其实她这边说了几句话,耽误了下,那边另有别人已经回报进去了。 所以才踏进院门,就看见白芷慌慌张张地跑出来迎接。 “不知道王妃要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来。”肖绛打断白芷,“就是这会儿正好有点空,临时起意,来看看二夫人的身子怎么样了。” “我们二夫人今天一早精神好了些,虽然还是有些发热,可是没有头两天烧得那么厉害。”白芷连忙回道,“还吃不下别的东西,早上用了半碗稀粥,倒是可以自己喝药了……” “见好就是对症,继续就这样养着吧。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养病急不得。”肖绛说着,继续向前走。 可白芷总是赶前一步,还半侧着身子,脸色有些不自然。 肖绛顿住要上台阶的脚,“咦,你这是拦着我不让我进吗?” “奴婢不敢!”白芷有点局促,“就是……就是魏老夫人……” “魏老夫人在里面,我就不能进吗?”肖绛一扬眉。 呦呵,果然这后台够硬,这就敢跟她对着干了? 白芷吓了一大跳,接不上话。 平常这位王妃是很和气随和的,今天却很有气势,让她一时无所适从。 正不知所措,门帘一挑,身材高大的春妈妈走了出来,规规矩矩对肖绛施了一礼道,“回禀王妃,不是拦着您。是因为老夫人和二夫人母女相见,二夫人又病的那样子,难免悲从中来。不知道王妃突然驾到,仓促间怎么也得整理一下仪容,不然就失礼了。” “这话,你猜我信不信?”肖绛挑眉一笑。 春妈妈也怔住:这位王妃的说话风格是这样的吗?不玩虚的? 就听肖绛又说,“魏老夫人是什么人?跟随着先王上阵杀敌过的,是巾帼不让须眉的老英雄,女英雄,将门掌家的,那真是生死看淡,不服就干。所以,二夫人病得快要死的时候都熬过去了,现在见了面只有欢喜,至于伤心难过吗?” 哎哟夹枪带棒的说话谁不会呀?她平时不愿意说就是了。这回刺一刺魏老夫人,谁让她来了就找事儿,都不缓缓呢。 真这么心疼女儿,给了消息也没过来呀。等熬了几天,局势平稳了,利弊分析清楚了才珊珊来迟,还装什么母女情深呢? 她们彼此都心里清楚明白,拿她当大傻子糊弄吗? 再说了,高闯在的时候都老老实实,高闯走了就来耀武扬威,这种欺软怕硬的行为,她肖绛看不起。 先礼后兵,礼数到了,后面再惹她,特别是把手伸到了高氏姐弟的头上,已经说明魏氏母女不打算跟她和平共处,那还有什么客气的? 这一席话,把春妈妈也噎得够呛。 刚才头回见面,虽然说起她那丫头的事儿,这个王妃表现的很不好惹,可老夫人和王上毕竟有母子的情分,她居然半点亏也不吃。 其实她们都不明白肖绛,惹她没事儿,只要不触及底线,她心大得很,都懒得计较。和高闯彼此心心相印就可以,其他细枝末节都不重要。看着美男,吃着美食,难道不香吗?搞什么宅斗。 但身为一名老师,而且还是母亲,后娘也是娘啊,动她的学生和继子女,就是触了逆鳞了。 春妈妈站在门口,此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暗暗捏紧了拳头,不知王妃如果硬闯,她到底是拦还是不拦。 拦?完全没有道理! 这里是王府,人家是正经的王妃,还有不能去的地方吗? 可是不拦?她这辈子都听命于魏老夫人,就算对方是天王老子,她也不能违抗老夫人的命令。 躲藏在不远处的千花是行家,现在天气又渐渐热了,人们身上穿的都是薄薄的春衫,所以从春妈妈绷紧的手臂上看出的是戒备状态,顿时兴奋的浑身发抖。 要打架了吗?终于要打架了吗?她好久都没打了,手痒得很!这个妈妈虽然看起来好像是打过仗的,但指定不是她的对手…… 哪想到下一秒,她的美好愿望被打破了,因为魏老夫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不愧是有身份,有经历的人,那种无形的威严瞬间就散发了出来,还挺震场子的。 院子里顿时鸦雀无声。 但肖绛在最困难的时候,在生死关头都没有怕过杀手,也没有怕过高闯,这时候自然也是很淡定的。 魏老夫人仪态端庄,腰板笔直,看到肖绛后,两人的眼神在空中迅速交流了数个回合,而后躬身为礼,“王妃原谅,老身虽然上过战场,多少也见过一些世面,经历过生死,可毕竟是老了。有道是人老惜子,心也软了,见不得儿女后辈们遭罪,泪窝子就浅了点。若怠慢了,真是怕失了礼仪。” 肖绛连忙快走几步,上了台阶。 在距离魏老夫人两步远的时候站定,向前伸长了脖子,盯了一下魏老夫人的脸才说,“老夫人唬我,这哪里有哭过的痕迹呢?” 第一回见面,肖绛差点儿噎得魏老夫人倒仰。 第二回见面,肖绛又差点儿气得魏老夫人倒仰。 怎么有这样的人?彼此心照不宣不懂吗? 正要怼回去,肖绛却忽然搀起她的手臂,“咱娘儿俩就别在这逗闷子了,进去看看二夫人吧。” 魏老夫人想甩掉她的手:你说痛快了就结束话题!都不给别人机会再反击回去,太坏了! 267 越有靠山越惨 “世子世女出身高贵,怎么会长歪?”小魏氏连忙道。 肖绛哼了声,“武国皇帝赵渊不高贵吗?他还是天子呢,不也歪成了一个昏君,都成歪脖子树了。” 满座惊默。 古代人对皇权是很敬畏的,哪怕这个皇帝做尽了坏事,也不会轻易责骂。哪怕是另一国的皇帝,心理上也保持着一种畏惧和尊重。 可这位王妃…… 论起来她还是赵渊御封的皇妹,正经的公主,可是说话却这么不留情面的。 “嫁到燕北来之后,我也曾听见这样一句民间谚语。”就听肖绛继续道,“小树不修不直溜,就连咱们英明神武的王上,小时候也是受了先王很多的教导。” “可是王上……”小魏氏又哼唧了一句。 虽然话没说全,意思却明白:王上不在。 哪想到肖绛是一个不按理出牌的,一般人这时候也就不接这个话茬了,不然显得没风度。 可肖绛哪管什么风度,心里痛快就得了,于是说,“王上虽然不在,但我是正经的母亲,难道还管不得吗?” 小魏氏苍白的脸涨红了。 魏老夫人赶紧接过话来,“今天这个事,也没有大错,不如就这样吧。” 肖绛转头看着魏老夫人,认真的问,“老夫人认为怎样是疼爱孩子呢?” 没等魏老夫人回答又继续说,“关心衣食住行当然是需要的,但更重要的是一句话: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触龙说赵太后嘛,战国策的名篇,九年制义务教育都学过的。何况肖绛得了这个过目不忘超强记忆的金手指,当下改动了一下历史因素,然后全篇背诵,把魏老夫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此时的大燕是古代异时空,根本没人听过这一篇。 而既然是名篇,自然是有千古传诵的道理,别说魏老夫人了,就是林西先生来也无法反驳。 肖绛心里还临时打定了主意,回头把这一篇写好了发给林西先生看看。反正已经剽窃了,干脆给自己立个深明大义的名声,以后人家攻击她的时候也得掂掂分量。 “所以您说,孩子做错了事要不要管呢?是要心疼他们一时,还是心疼他们的未来?”肖绛和和气气的问。 可是她这千古名篇都扔出来了,让人家怎么反驳? 旁边的两颗棵“小树”下意识的站直了。 这女的要修树吗?既然是修树,肯定要砍掉枝条,掰正树干,剪掉树冠,那多疼啊! 这女的不会这么狠吧?还是当着外祖母的面! 他们本来以为外祖母来了,他们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一点,在这个女的面前腰杆可以直一点,毕竟给她撑腰的父王也不在呀,哪想到情况根本没有改善。 而且她说的那一套一套的…… 平常看这个女的说话一点不文雅,而且据说那笔字写的很差劲,练习了很久才勉强工整。还以为她不学无术,在学堂里只是会些奇奇怪怪的知识罢了,哪想到居然有如此大才。 还有最前面那句话,居然深得他们俩的心意: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听起来心里好爽快…… “无论如何这一次是我的错,不知王妃要如何责罚?”魏老夫人一咬牙,说。 道理上是讲不通的,王妃说那些话比战场上的刀枪还要可怕,一招一招杀过来,她老人家真有点招架不住。 不过她也是杀伐果断的性子,输了就认。 但输人不能输阵,这两个孩子她保定了。如果因为来探望她而受到责罚,就算对方是王妃,她这张老脸也保不住了。 虽然人并不是她叫来的,可她却非保不可! 想到这儿的时候,不禁抬着抬眼皮看了小魏氏一眼。 见后者哆里哆嗦的盘坐在床上,心里不禁哀叹:从前觉得还好,遇到高手才发现真的是不堪重用。连记在她亲生女儿名下的儿女都保不住,更不用说那个牌位了。大约一心想要讨好她,却没想想挖了个坑一大伙儿跳。 她一直没有跟这位王妃交过手,不了解对方的实力,疏云也不了解吗?或者真的是脑筋不够用,看不出真相。 “规矩是规矩,但也不外乎人情。”哪想到肖绛又把话拉回来说。 其实肖绛也挺佩服魏老夫人,这么强势的人居然痛快的低头,承认错了。这就相当于把球踢到他她这一边,为难的事儿让她来做,手段干脆利落,直冲要害。 她若是不罚,刚才说的那一堆话不就相当于放……那个一种气吗? 若罚了,罚谁? 魏老夫人都承认是自己的错了,她难道要惩罚一个上门探病的老人家?何况这个人还与高闯有养母的恩义,相当于婆婆。 罚高氏姐弟?那真是轻不得,重不得。 “虽然他们姐弟两个犯了错,到底也是因为探望外母祖母心切所致,错不能饶,但其情可悯。”肖绛想了想说,“不如就把我刚才说的话罚他们背熟,抄写二十遍。就交给林先生监督,他老人家最公正。只有林先生说过关,才能过。” 高瑜差点当场哀嚎,高钰则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们宁愿挨板子,被罚饿饭,或者在太阳底下去干农活。 听到背诵和抄写的时候,本来还松了口气,想着也没有多难。但是要交给林先生监管,那就是……酷刑哇! 背诵的时候,情绪和气口不对都不行。中间还会被打断,要求详解其中某一句和某几个字的意思,还要有自已的观点和看法,错了就要打手板。就算顺利通过这关,林先生对书法的要求简直是严格的不得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是一个巨大的难关,很难翻过去的!现在他们姐弟两个发现一个问题,越是找靠山,他们就越惨! 到底怎么回事儿啊?这个女的真的是个妖精吗? 一边的魏老夫人不明就里,但林先生的名头却是烁烁闪光,很有威慑力的。 又觉得孩子们多学习读书也是好事儿,也没看见那两个熊孩子的表情,略躬了躬身道,“那就多谢王妃网开一面,以后老身也提醒着他们都乖乖的不要犯错。” 268 阴谋论了不是? 肖绛却一挥手,“犯错没关系啊,年轻人哪有不犯错的?知错就改,善莫大焉。人嘛,就是在犯错中成长的。” 得,又是大道理! 都说这位王妃无甚学问,只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本事,今日一见,可知谣言不可信。 魏老夫人又气闷了,就听肖绛又说,“我看二夫人这身子真的是在好转,可还是得好好浆养一阵子,轻易劳累不得。这管家……” 小魏氏心头一紧,看向了魏老夫人。 魏老夫人也心中冷笑:这就要抢班夺权了吗? 哪成想,肖绛却笑眯眯地说 ,“我们王府里的人少,素日里都是二夫人管家的。我在讲艺堂那边的功课不能落下,霓裳又被王上派去负责燕北制药那边的事儿, 还要兼着府中的防卫事宜,实在忙不过来。白氏只是个姨娘,断没有在王府里管事的道理。不知道魏老夫人要在我们王府里住多久?要若是打算多住些时日,就劳驾您伸手帮帮,就像您当年协助王上攻城略地那样。” 这番话大出所有人的预料。 魏老夫人是来干什么的,所有人心里都明镜似的,这位人精似地王妃不可能不知道。既然如此,她不仅没有紧握着王府的掌家权,怎么还往外推呢? 这是讨好,还是求饶,抑或是有什么更深层的目的? 而且听说听音儿,她称呼姨娘为白氏算是正常,称呼小魏氏为二夫人,透着疏远客套。对三夫人练氏,直呼其名,可见亲切。 都说三夫人巴结上了王妃,果然! 反观说完这番话的肖绛,则快速的瞄了一下各人的神色。 听闻魏老夫人行事直接霸道,但毕竟是经过太多事的,在各种权利斗争和真正的战争中打过滚,真的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现在就是神情淡淡,只是眉头微皱,唇角边深深的法令纹都没有移动分毫,似乎在深思熟虑。 小魏氏则低垂着头,大概怕自己表情管理不善,干脆不让人看到。 示弱于人,也许是真弱,也许是做戏。 至于其他的人,屋里有一个算一个,都露出非常惊讶的神情。 阴谋论了不是?想多了不是? 这些人搞宅斗习惯了,正常的事儿都给你分辨出十七八个意思,累不累呀。 肖绛暗中不禁觉得好笑。 对啊,她就是不按照宅斗的套路走,因为觉得十分没有必要。 因为她确实很忙,顾不过来。 倘若接了手,安排阿离阿泠来撑起这摊子事儿,这两个丫头完全做得了。 毕竟王府人口少,远远没有其他高门大户没有关系复杂。又因为高闯是行伍出身的王者,纯粹钢铁直男,目前看来还可能是事实上的一条光棍,王府的日常运行,还有里面很多伺候的人,都是带了军队的一些风格,简便而讲纪律。又有了多年的旧例可以比照,所以管家真的不难。 只是她现在才站稳了脚跟,还是仗着高闯当众表现出来的的“宠爱”,根基不深。贸然插手的话,简直是给自己没事找事儿,自找麻烦。 动了别人的蛋糕,自然会被针对,尽管这蛋糕她根本就不稀罕。 她正在亲手做一个更大更好吃的蛋糕,百姓们都吃得上的。 在现代的时候,那些大公司还有职业经理人呢,不是说所有者就得亲力亲为。 都说男主外,女主内,可她不想主内。而且她有更大的事要做,又不想累死自己,分权是惟一的办法。 魏老夫人毕竟是外人,高闯一回来,甚至不等高闯回来就会离去。如此,注定处理事情会遵循旧例,傻疯了的才会兴风作浪。 就算为了小魏氏安插人手吧,等她老人家走了,她不会再撤换吗?再者这王府里的后宅,本来就大多是小魏氏的人。换不换,差别不大。 重要的是,千万不要小看这些中下层人士的智慧。这个王府到底姓什么,所有人都分得清清楚楚。除非高闯跟她闹掰了,再把她打入冷宫,否则谁会冒着风险去得罪正牌王妃呢? 现在闹得欢,等着王上回来被清算吗?除了小魏氏的死忠,知道讨好不了她的,就算不偏向她也得保持中立,要做帮凶就是自己作死。 如果手段真的那么阴狠,想直接伤害到她,就像当初搞出两个匪徒来绑架一样,她也不怕了。 现在她身边有阿泠阿离,有千花,有刘女,她相信高闯暗中还安置了其他人手,何况还有练霓裳站在她这一边。 今时不同往日,她已经渐渐强大! 她弱到致命,低到泥里的时候都没有任人宰割,何况现在呢? 所以她最想得开。 让爱操心的人去操心,她腾出时间和精力做自己的事情。同时还提供了一个舞台,若真是魑魅魍魉,就跳出来表演一番吧。 “看疏云病得这样子、老身恐怕要多叨扰王妃几日了。”魏老夫人斟酌了一下说,同时眼角的余光也扫着肖绛。 见肖绛完全没有任何不快的神情,又补充了一句道,“疏云是从我魏家出来的,可是嫁进来之后,没有给王上生下一儿半女,只做了些管家的简单事。如今还病了,帮不上忙反而添了乱,老身惭愧之极,出力也是应当的。往后等她身子大好了,老身就回去,免得在王府吃白饭,让外头那些老姐妹笑话。”后面一句还带了三分玩笑,化解了这番话中的冷硬,也免得猜忌。 可肖像根本就不猜忌。 这不就是表明魏疏云背后有靠山吗?也表明不会插手王府的事,挺好。 魏疏云没给高闯生猴子是正当的,不然她就要翻车了。 她这人最不耐烦宅斗,王府这点权利算什么?她着眼的是高闯的天下,天下人的天下。 其他的,基本上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那就劳烦魏老夫人了。”肖绛笑眯眯的,话语中有几分诚恳,“您慢坐,我想起手头还有点事儿,这就先回去了。晚餐我定了上等席面,要给您接风的,到时候再见。” 269 人还是要有梦想的 魏老夫人倒没想到还有接风的好事。 虽然说这是礼节,但眼前这个晚辈的身份地位毕竟高一些,而且又处于对立的情况。只能说这位小王妃礼数周全,要想从表面上挑出刺儿来只怕很难。 “自家人,老身就不跟王妃客气了。”魏老夫人欠了欠身子。 既然知道她与王上有养母之义,倒不妨再提醒提醒。 肖绛不接话茬,站起了身,倒是转头对小魏氏说,“对了,我想找你要两个人,你看可以吗?” “王妃想要谁?”小魏氏连忙道。 那种戒备由内而发,不管肖绛说什么做什么都觉得是要拿捏她。 偏偏,肖绛这一次还真是。 “一个是刚才在外面守门的一个小丫头,不知道叫什么,但阿离认得。”肖绛说,“另一个嘛,就是你屋里的邢妈妈。” 邢妈妈先是愣了愣,因为没想到自己被点名。 随即,吓得脸都白了。 这是要找茬吗?刚才可是她出面把世子世女接过来的。还以为这位王妃没注意这些,难不成在这里等着了吗? 小魏氏也下了一跳,连忙说,“本来不管王妃要谁,都自管带走就是了。只是邢妈妈……是从魏家一直跟我过来的,伺候惯了。重要的是很多事儿我支应不过来,都是她帮忙。若把她调到别处,我只怕……” 折了你的左膀右臂吗?肖绛在心中给补足这句话。 那边小魏氏没有说下去,求救的目光递到了魏老夫人这边。 魏老夫人更觉得魏疏云废物,什么事儿自己都立不起来,但凡这位王妃出点招,就根本接不住,还要她出手才行。若她不来呢,魏疏云这府里就没有了立足之地了么?那么那个排位,还有这对儿女,还能有出路吗? 魏老夫人心不甘,情不愿,却又不得不开口。 哪想到肖绛却抢先一步,笑道,“二夫人想多了,我可不是要把邢妈妈这样能干的人拉到我们嘉鱼去。是我院子里没一个积年老人,不懂那些老规矩。这是有件事情想让她帮忙,过不了一个时辰就打发她回来。” 小魏氏也好,邢妈妈也好,还是有点不愿意。但是肖绛都这样说了,她们又没办法在拒绝。 人家是王妃,哪怕是从魏家陪嫁过来的,哪怕有魏老夫人的面子。可是在理儿上,王妃想要打杀或者发卖,也不过一句话的事。 何况,人家说了“请”。 魏老夫人心中不同一阵厌烦,摆了摆手,对邢妈妈道,“既然如此,你就过去吧。反正不过个把时辰,一会儿回来伺候你们二夫人用药就好了。她日夜离不得你,少不得你要辛苦些。” 既做主让肖绛带邢妈妈走,又提醒肖绛,说好了一个时辰之内,就必然要让人全须全尾的回来。 自始至终,都没有人关注那个小丫头,好像那不是一个人,就是一根草或者草根底下的一只蚂蚁而已。 “那走吧。”肖绛对魏老夫人和小魏氏点头致意,带着阿离出去。 邢妈妈腿如灌铅般地跟在后面,还一步三回头。 再后面,早有人领了那小丫头来,连东西都没让归置。 刑妈妈觉得事情不太妙,可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妙。直到进了嘉鱼居,肖绛对阿泠扔下一句话,她才知道是真的不妙啊。 肖绛说的是:来人,赏邢妈妈十板子。 “王妃!王妃!”邢妈妈吓坏了,立即跪下,膝行几步,大声求告,“王妃要赏奴婢板子,奴婢无不受领。只是不知道错在哪里,就怕奴婢蠢笨不长记性,下次再挨打就算了,如果还要惹王妃生气那真事天大的罪过。” “再犯错就再挨打啊,多来几次,打啊打啊,总会长记性的。”肖绛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侧过身,深情平淡的说。 “但是……如果我们二夫人问起来,奴婢也不知道错到哪里,要怎么回呢?” “你们二夫人如果有什么疑问,等她身子好了自己来问我就是,你可以不用回答。”肖绛哼了声。 “这……这……魏老夫人今天才到,也是个挺高兴的日子……” 肖绛都不禁冷笑了。 先拿魏疏云来压她,又拿老魏老夫人来压她,是真不把她这个王妃当回事儿呢。还是知道抱大腿也没用,干脆一条道走到黑? 这中年妇女也许觉得在魏老夫人的支持下,小魏氏可以翻身做主。或者做点什么大妖,把她废了。 果然人还是要有梦想的,万一实现了呢? “呵呵,正是怕冲撞了老夫人,或者惊吓了还在养病的你们二夫人,这才费劲巴拉的把你拉到这里打。不然,还怕你脏了我的地方。”肖绛说完,转身就进了屋,不管邢妈妈在后面不断地呼唤着他。 “真是吵死了。”千花挖了挖耳朵。 邢妈妈认得她,知道是后面小家观的女冠,却不知道她突然跑到嘉鱼居来。 毕竟千花平常高来高去,能看到她人影的人很少,除非她想让人看到。 邢妈妈心里都凉透了。 这位王妃好手段,不仅这么快就笼络了三夫人,跟她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就连这女道士,出家的人都好像为她所用了。 从前看这个武国女人就是一招死棋,没想到不但盘活了局面,二夫人那边看起来还要输啊! 在这个王府里,只要王上不在,只要在三夫人看不到的地方,邢妈妈可以说能横着走。可是这一刻,她突然有点害怕了。 “奴婢究竟做错了什么呀!”她哭叫了一声。 “快别让他大呼小叫的了。”阿泠从屋里探个头出来。 在刑妈妈的身后,是那个从桑扈居要来的看门小丫头。她本来就觉得得罪了王妃,现在又被要到王妃的身边,八成要被打死了,害怕的一路哭泣,但是又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邢妈妈在她眼里是桑扈居除了二夫人外,天一样的存在,但是在王妃面前却连说话的余地也没有,她这种小虫子更是得死定了。 极度惊恐中,小丫头咣当一声晕倒在地。 270 秋后算账 阿离无奈的叹口气,给了千花一个眼色。 千花虽然不情愿,却也上去拎起那个小丫头,在那小身板上揉了两下又拍了两下,立即就让她悠悠醒转,倚着廊下的柱子坐着。 就像个观刑的。 这边,阿离已经招呼了两个婆子过来,麻利的堵了邢妈妈的嘴,连条凳都没有拿,直接就按在地上,倒是也没脱衣服,噼噼啪啪打足了十板子。 阿离了解肖绛的意思,并没有叫人下狠手打的皮开肉绽,但那胖胖的屁股也是瞬间就肿起老高,疼的邢妈妈满头是汗。 “王妃叫我来问问邢妈妈,还想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为什么被罚吗?”十板一打完,阿泠就从屋里走出来,站在趴在地上的刑妈妈面前问。 居高临下。 “奴婢……奴婢蠢笨……还请王妃明示……”邢妈妈断断续续地说。 “王妃说了,如果还不明白,就再打十板清醒清醒。”阿泠哼了声,转身回屋。 邢妈妈大惊,高呼一声,“王妃不要……” 话没说完,板子又落下了,不多不少正好十下。 阿泠掐着点儿再出来,又问,“这一次,邢妈妈可明白了吗?” “奴婢真的……真的冤枉……” 这一次阿泠中中哼出了声,再度转身就走,而且伸出双手举在头顶,手掌张开,比划出十只手指的样子。 在邢妈妈的惨叫声中,噼噼啪啪,依旧是整整十下。 即便阿离已经叫行刑的婆子手下留情,三十大板下去,皮肉也已经破了,血沾染在裙子上。 “王妃还是问,邢妈妈可知错吗?”阿泠也不嫌麻烦,第三度从屋里走出来。 “奴婢……奴婢……知错了……”邢妈妈再也不敢硬抗。 她算看出来了,前头王妃和二夫人、魏老夫人表面上谈的挺愉快,这时候自然不会有人前来救他。再嘴硬下去,不过多受些皮肉之苦。 真就这么把她活活打死了,到头来随便安个罪名,二夫人和魏老夫人还能为她报仇不成?也不能把这个王妃怎么着吧? 那她真是白死了。 “哦,邢妈妈也真是聪明,这么快就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阿泠一副冷面冷心的样子,还搭配了嘲讽的冷笑,“那王妃又问了,到底错在哪里呢?邢妈妈不妨说的仔细一点,也好知道您真的是知错了,下次能改。” 邢妈妈的牙都要咬烂了,可是完全没办法。 之前在魏大将军府,后来又跟着二夫人来的王府,虽然这两处都有强势且明白的主人,所以不像其他高门大院里有那么多腌臜事,但她也算是吃过见过的。 所以她很清楚,虽然挨了三十大板,那可这是手下留情的三十大板,不然现在她说不定直接死过去了。 这说明这位王妃并不想痛下杀手,前提是她自己也得识抬举。 所以她干脆破罐破摔了,哭道,“是是,奴婢不该自作主张,没有得到王妃的同意,就把世子世女请到了桑扈居。虽说也是念着魏老夫人初到,急着和世子世女见面,可以不能耽误世子世女受罚……不对,不能耽误学业呀。” 最后一个词紧急改口。 她这是讨饶,自然声音大,肖绛在房间里听得清清楚楚。 不得不说这个邢妈妈真是桑扈居的死忠,都到这个时候了,宁愿自己承担自作主张的罪名,也没有说出小魏氏半个错字。倒是聪明,其他的大树靠不上,自己的小树可得抱牢了,不然真的没有根基啊。 可是她虽然听得清楚,却不吭声,于是阿泠就体会到她的意思,又哼了一声说,“邢妈妈你的声音太小了,我们王妃听不到!” 邢妈妈没有办法,忍着后股上火烧火燎的疼,放大了嗓门又说了一遍,直嚷嚷得连墙外都听得到。 阿泠瞪了邢妈妈一眼,又跑回了屋子,片刻后转回来,在邢妈妈的瑟瑟发抖中说,“我们王妃说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就算是王上,在军中也要身先士卒,遵守军法。不然,你想这样,他想那样,不就乱了套了吗?这事儿希望邢妈妈领个教训,看在魏老夫人和二夫人的面上轻罚你一回,下回再犯,可不会这么轻松放过了。” 又转头对阿离说,“姐姐,王妃说让你给邢妈妈找点外伤的药膏,好歹抹一抹,然后就让邢妈妈走吧。王妃说一个时辰送邢妈妈回去,绝不会食言的。至于这个小丫头……” 她转头看廊柱下头,那小丫头立即改坐为跪,一声也不敢吭。 邢妈妈那么惨了,她只怕会更惨。但她是个聪明的,知道这时候绝不能乱说话,也不敢乱讨饶,只紧紧咬着牙关,虽然那并不能控制她身子发抖。 哪想到那个长相清清冷冷的漂亮姐姐却说,“王妃让阿离姐姐给他她收拾收拾,找个地方让她先住下,再教教规矩,赐名为门童,以后就是咱们桑扈居的人。” 门童什么的,完全因为刚才这个小丫头是个通风报信儿的,肖绛的个人恶趣味而已。 阿离应了一声,招呼负责打板子的两个粗壮婆子,把邢妈妈架到柴房去。自己又拿了一管药膏,直接丢给邢妈妈说,“妈妈且珍惜王妃的恩典吧,快点擦了药,歇一会儿就走吧。” 邢妈妈这才知道,之所以打板子对她手下留情,不是给二夫人和魏老夫人留面子,也不是这位王妃胆小怕事,不想把事情弄大,就是想让她自己还有力气往回走,没打算派人送她而已。 她把世子世女从落雪院带走后,也忐忑过,怕被做筏子。不过看到王妃和魏老夫人交锋时那退了一步的样子,还以为自已能混过去。 哪想到这位王妃真是会秋后算账啊。 多少年她没有受过这样的罪了,从前都是她把别人丢进柴房的。这时候身上又疼,心里又憋屈难受,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可惜也没人搭理她,只能自己歪歪扭扭着,一边低叫着疼,一边把药好歹抹上了。 271 正宗宅斗之下人版 邢妈妈很绝望。 连换洗的衣裙也没有给一条,她就这样蓬头垢面,衣衫带血的走回到桑扈居去,路上被人看到,岂不被人暗地里嘲笑死? 她这一辈子都想要脸面,结果这一次就脸面无存! 为了这点可怜的自尊心,就算走一步路都疼得专心,她也不敢大声呼痛,更不敢叫人帮忙,做贼一样踉踉跄跄溜回去了。 好不容易回到桑扈居的时候,魏老夫人已经带着世子世女回去到慈竹长青了。 一是准备晚上的接风宴,二是带着世子世女去挑选她带过来的礼物。 这边只剩下小魏氏,邢妈妈见了自己主人的面,当时那点强撑的力气就都没了,整个人滚倒在地上,痛哭不止。 “这是怎么的了?”小魏氏才喝完药,咳了一声问。 其实不用问,看邢妈妈那瘫在地上的模样,还有衣裙上的血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不知是气的,还是那口药呛的,魏疏云苍白的脸色憋得通红。 茜草连忙跑过去,一边扶着就要软倒的小魏氏,一只手轻轻在她后背抚着顺气,一边皱着眉对邢妈妈说,“妈妈也真是的,怎么就这么直接闯到二夫人的面前来。就应该找人来知会一声,说是从嘉鱼居那边回来了,然后躲在屋子里先养伤。二夫人这还病着没好呢,今天因为魏老夫人来了,又劳累了一早上,早就心慌气短,何苦还要她再生气呢!” “茜草姑娘说的这是什么话!奴婢是……必须要亲自来回了二夫人,让二夫人心里有个数啊。”邢妈妈哭道,心里又气又恨。 换平时,就算这两个丫头是二夫人贴身的大丫鬟,但二夫人向来多疑,谁也不能尽信,无论什么事儿都是她和那两个丫头分着办,没有一个独揽大权的。就算按照年纪辈分,还有资历,都不能这样跟她说话的。今天茜草突然变了脸,是打量着她在王妃那里吃的了鳖,二夫人从此就看不上她了吗? “邢妈妈糊涂。”茜草却一句不让,“您当嘉鱼居那一位打的是您呢,明明是要打咱们二夫人的脸。但是她早不打,晚不打,怎么非要把邢妈妈带到嘉鱼居去呢?明显是怕外头说嘴,说她在二夫人病中添堵,说她在魏老夫人才到的时候生事。她在拜会完了魏老夫人和二夫人之后,把妈妈您拉回去打,别人就说不出什么了。可您现在这形状过来,倒像是告状。到时候外头又会怎么说?说她能体谅咱们二夫人病了,尊重魏老夫人刚来,自己院子里的人却不懂事吗?难不成妈妈还要巴望着二夫人给您去报仇,找她说道说道,分辨明白? ” “奴婢……奴婢不是这个意思!”邢妈妈连忙忍着疼痛撑着爬起来,分辨道。 但她只对着小魏氏说,并不理茜草。 “既然不是这个意思,那邢妈妈就最好先忍着这口气,何必来让病中的二夫人再为难呢?”茜草却抢着说话。 “行了!”小魏氏终于憋出这口去,喝道。 只是她现在气力真的不足,这一声斥责听起来倒像呜咽。 恰巧这时候白芷匆匆进来,在小魏氏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小魏氏就露出愤恨笑意,“即便我有心为你讨个说法,现在也是不能了。你不是在那院子里高声承认,是自己自作主张领了世子世女回来吗?这件事你说到天边也没理,这顿打你就白挨着吧。” 邢妈妈怔住。 之前王妃嫌她说话声音小,让她在大声嚷嚷一遍,原来不是为了挫磨她,而是给外人听的。 而她前脚从桑扈居被带到嘉鱼居,二夫人这里必定派了人过来探听情况。只怕其他院里知道信儿,也会派人来,所以都听到她自己承认的话了。 这简直就是板上钉钉,不管谁心里有气,也都得这么生生憋回去! 幸好当时她把这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不然现在回到桑扈居,只怕也没有立足之地了。 一念及此,她忽然冒了冷汗。 那位王妃真的不好惹,坑起人来简直把后路都封了。 而她抱着二夫人的腿,本以为有魏氏撑腰,腿还很粗,现在看来根本不值一提。只可惜,她已经上了贼船,绝对下不去,要沉就得一起沉。所以咬着牙,忍耐着也得一条路走到黑。至少目前,得让茜草那些杀人诛心的话不顶用,回头她得好好算计算计! “是奴婢错了。”她一个头磕在地上,也不哭了,神情忠贞无比,“奴婢急着过来,并不是想让二夫人给奴婢出气,奴婢的命都是二夫人的,为二夫人挨几板子,又算什么大事儿?只是没想到的那位能表面一套,背地一套,心里急着来给二夫人提个醒,千万要小心她使绊子。心里急着就没有考虑周全,倒让二夫人闹心了。奴婢这就回去,此事绝不再提,望二夫人好好养身子,千万不要动了气啊。” 茜草冷笑一声,才要再说什么,却被白芷拦到,“都少说两句吧,大夫不是说了,二夫人不能伤神,吃了药最好立即就睡一下发汗。”说着上前,安置着小魏氏躺好。 小魏氏正又气又恨,六神无主,干脆借机躺了下去,闭上了眼睛。 她没想到肖氏会来这样一手,毕竟要想立威都要在人前,谁知道有这样反向操作的? 她不知道肖绛从来不想立威,只是认定规矩不能坏,谁犯错都要惩罚。带回嘉鱼居是免得当面鸡飞狗跳,堵上大家的嘴。 说到底,肖绛怕麻烦。 当然她也想不到,这边正上不演正宗宅斗之下人版。 可这一切,小魏氏就只能用自已那一点点小眼界来看待这件事,也真的是很窝火,可想发作邢妈妈,又怕让底下人生了二心。想发作多嘴的茜草,明明他又句句向着她说。 她这还没有失势呢,底下人就已经先闹腾起来了。 好,很好! 她就先不吭声,反正还病着,反正现在还有魏老夫人在前面挡着,只要沉住了气,后头自然有好法子。 得到王上宠爱又如何?倾城倾国的美人,失宠的还很多,何况那一位? 272 特别管用 小魏氏躺下了,看似虚弱的睡着。 见状,邢妈妈连忙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悄悄退出屋子。 临走的时候回身看了茜草一眼,见茜草眼底的精光虽然掩饰的很好,可仍然看起来志得意满。 这个丫头恐怕有了其他心思,但她一定要忍住,什么也不提。等这小贱蹄子犯了大错,她必然把今天挨那几脚再踩回到对方的脸上。 看,这就是正大光明和邪门歪道的区别。 立心立意不正,甚至都不用别人去跟他斗,自己内部就开始腐烂起来了。 肖绛是不管这些的,她有一堆事儿要做,哪管阴沟里的这些老鼠在想什么在做什么。 倒是门童,那个新来的小丫头还时时处于惊吓之中。阿离看在眼里,觉得有必要说两句。 王府不比别处,并没有家生的奴仆,自然也没有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都是一批批换。老人因为年纪或者身体或者家庭的原因申请离开,获批后,自然有新人顶上来。 这些新人中除了是从军中来的、负责防卫的、仍然军中在编的之外,都是由类似于明清时代内务府的部门进行筛选。毕竟高闯还没有称帝,燕北又相对比较贫困,没有那个排面,所以只是胜京城下属的一个有司衙门。 但即便有司衙门不大,也仍然是尽职尽责的。所以能进入王府伺候的,身家也都被查的清清楚楚。只是,把这个小丫头带过来是临时做的决定,为了安全起见,阿离又是调查了一遍,毕竟没有家族派对系,但至少会有同乡之类的。 小魏氏那里从魏家带过来的人,自然另当别论。比如白芷和茜草,就是亲戚姐妹。 而门童这边果然清白的很,而且跟魏家没有关系。 最重要的是,这小丫头是新调换进府里的,在桑扈居也没有呆很久,更没有受到重用,不用担心是小魏氏培养的人。 “王妃是救了你的小命,懂吗?”阿离对才赐名为门童的小丫头说,“二夫人让你等在门外盯着,好通风报信儿,你没有做到就算了,反而惊动了王妃。之后王妃又惩罚了邢妈妈,打了她们的脸。那邢妈妈犯错在先,她们没有办法打回来,十之八九就要了你的小命,到外头栽在王妃的身上,有意坏王妃的名声。外头的人知道什么?就以为桑扈居的小丫头得罪了王妃,逼着二夫人把你打死了解气。你说,你若是被打死了,冤枉不冤枉。你说,王妃是不是救了你?” 门童并不傻,反而挺机灵,只不过经过的事儿少,胆子又小,没有想到这一层。这时候经过了点拨,立即就明白了,又是怕的浑身发抖,又是感激涕零。直接就跪在地上,对着主屋的方向磕了好几个头,“谢王妃救命之恩!” “快起来吧,王妃也没指望着你的谢谢,所以并不曾对你说过什么。但是咱们做下人的,心里得有个谱儿。往后对谁忠诚,跟着谁才能好好的过日子,你应该懂了。”阿离说,顺便也敲打了几句,“做人最忌三心二意,你年纪还小,就算不懂也应该多听多看,早晚会明白。你只记着,王妃仁厚,却不是滥好心。咱们这里是有功必赏,有过也必罚。真犯了错,紧早承认,早晚糊弄不过去。” “谢谢姐姐指点。”门童又对着阿离磕了个头。 阿离就把她扶起来,“行了,别磕来磕去,跪来跪去的,咱们王妃顶顶不喜欢这个。你这几天先安排着在外院扫洒扫,眼神儿机灵点儿,看到什么事儿千万来回我。” 嘉鱼居的人手一向很少,现在除了她和阿泠、千花是贴身伺候王妃的,院中的几个婆子也算老实厚道,但真缺了几个跑腿的小丫头。 门童虽然看着胆小如鼠,但是眼神清澈,见机快,也不爱哭闹。所以只要好好教,就算不能是好帮手,至少也不会学了坏。 肖绛对此是完全不管的,把嘉鱼居的事儿都交给阿离和阿泠负责,她十分放心。正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自从确立了对阿泠和阿离的信任,她就再也没有回头看过这些琐事。 好在当晚的接风宴还算进行顺利,毕竟短兵相接过,也都知道对方的底线在哪里,就算从兵法上讲,也不可能马上进入对战。 第二天一早,高氏姐弟还没起,阿泠就奉命过来了。 “这是昨天王妃讲的那个故事,名为《触龙说太后》。”阿泠一边说,一边奉上书写好的几张纸。 其实是触龙说赵太后,但是因为历史不同,肖绛没办法直接编造,干脆模糊了姓氏,改成没有出处的传说故事。 但道理是一样的。 “既然说让我们抄写这一篇,我们就会做到的。”高瑜打着哈欠说,“可是现在这么早……” “王妃说了,抄写这篇文章只是对昨天犯错的惩罚。而之前答应要在落雪院做的事情,也不能落下。否则,旧罚未去,新罚又来,车轱辘似的滚来滚去,只怕等王上回来也没完呢。” 高瑜哀嚎一声。 本来她想跳脚的,凭啥又得抄写背诵,还得去落雪院干农活啊?而且上课都不能耽误,那他们这一天哪还有闲工夫,也没有很长时间去见外祖母呀。 只是听到后面那一句,提到父王回来什么的,真是有点害怕被父王知道他们做了错事被惩罚了,只能硬生生闭嘴。 高钰摇摇头:这个女人太阴险了,就知道拿父王来吓唬他们。 可恶的是,特别管用! “王妃还说了。”只听阿泠又说,“世子世女一定要动作麻利些,这样才能效率提高,不然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高氏姐弟对望一眼。 本来还想睡个回笼觉的,看起来不成了。 于是认命的叫人伺候洗漱,吃了早饭就跑去落雪院。本来想着随便应付应付就得了,哪想到之前挺好说话的那个蒙面的老道姑突然严厉起来,督促他们翻了整整一片地才放他们走。 赶回鸿雁居洗澡换了衣服,再跑去讲艺堂的时候都差点迟到。 273 来了来了 跑得太急了,高瑜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了林先生身上。 “林先生……早上好。”姐弟两个连忙刹住脚步,恭恭敬敬施了一礼。 因为父王对林先生的尊重,因为这位老先生本身就具备的气质和仕林中的崇高地位,还有他的严厉端正,他们还是挺怕他的。 不过林先生正高兴,不但没有说他们毛手毛脚,也没有挑剔他们礼仪方面的不对,更没有问他们为什么没带侍候的人,毕竟那些人跑得没他们快嘛。 反而,林先生还笑眯眯的对他们点了点头说,“王妃写的那篇文章,今早派人送来,我已经看过了。你们今天就先背熟,深刻理解,明天开始抄写给我。” 高瑜忍不住问,“ 她……王妃写的真的很好吗?” “文风古朴雅致,重要的是道理隽永,若流传出去必是名篇。王妃大才,心胸更是难得,你们能先行背诵抄写,算是极有福的了。”林先生由衷道。 高瑜和高钰对视一眼,都有点绝望。 父王倒向那个女人就算了,林先生也这样,他们简直是永无出头之日了呀。 肖绛剽窃千古名篇剽窃的开心,毫无心理负担,却不知道自己成了那对双胞胎黑暗的未来。 而且因为这一篇文字,她这后娘再对儿女管教,就没人敢说她是心肠坏,虐待前窝的孩子,只能说她深明大义。 当然,这是后话。 当时高瑜和高钰在教室里安坐之后,连口气还没喘匀呢,肖绛就带着林先生走了进来。 高瑜还以为肖绛又是找茬,而且还拉了林先生做靠山,连忙对弟弟使了眼色。 高钰闭了闭眼睛,让她稍安勿躁。 就听肖绛声音清亮的说,“昨天,魏老夫人到访王府。所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何况魏老夫人还是亲戚长辈,王府上下都是很高兴的。但是……” 来了来了!双胞胎对视一眼,皮子都绷紧了,不知道肖绛又出什么招数。 “高瑜和高钰没有经过师长的允许,放下做了一半的功课没完成,就欢天喜地的去拜见魏老夫人了。”肖绛大大方方的继续说,而且因为是在学堂上,并不称呼世子世女,而是直呼其名。 话中所谓的师长,其实就是她本人。 自己的爹妈偏偏还是学校的老师,在现代的时候就是一件令孩子非常崩溃的事情。因为既占师,又占长,双重压力呀,就像带了手铐脚镣。如果把孩子都比喻成小罪犯,这样的孩子就是重刑犯。 听到这些话,孩子们都怔住了。特别是祝犇,甚至发成了夸张的抽气声。旁边的廖章睿更是微微皱了眉,显然对这种行为很是不屑。 高瑜看到,不禁非常气愤。 他们是犯了错,但也不过是个小错呀?这个女的实在是太阴险了吧,告诉林先生知道就很可怕了,至于在大庭广众之下也抖落出来吗?还有姓廖的,那是什么神情?他有什么了不起的! “这件事呢,在情理上是说得通的。”肖绛在讲台处踱了几步,“见了亲人了嘛,一时激动就忘了规矩,倒也情有可原。就算是法理,也不外乎人情。不过规矩就是规矩,摆在那里是让人遵守的,不是让人破坏的,所以惩罚还是会有。就好比在军中,怎么能因为遇到高兴的事儿就擅自轻举妄动呢。” 这话其实说的有点重,而且有点勉强。 但古代学堂本就规矩极大,燕北又以武立国,对纪律要求非常看重。在军中那就是铁律,哪怕刀子眼看着就砍过来,没得到命令,也不能移动半步。也正是因为这个铁律,燕北军才能成为铁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还是那句话,要不是因为补给跟不上,国内的资源无法维持,从武力值这块来讲,燕北早就一统三国了。 用游戏的说法,就是燕北军队冷却慢,回血慢,但是让敌方掉血的能力那真是杠杠的。 也正是基于这样的认知,听完肖绛的话,孩子们都下意识的纷纷点头,本能就觉得世子世女是做错了。 “所以就罚高瑜和高钰抄写一篇文章,并全篇背诵,直到林先生点头为止。”肖绛又说。 这一次连廖章睿都抽气了。 由林先生监督?那罚的真是好重啊。 谁不知道林先生要求特别严格,背诵就算了,还要解析其中的意思。解说就算了,还得有个人的观点,不能只照着书说。如果这也算了,对字体的要求也很严格呀。如果让林先生点头,那简直比考试还要难! 这么想着,廖张睿看了一眼高瑜,突然觉得这个面目可怕,平常那么嚣张跋扈的臭丫头,也有一点点小可怜。 肖绛等着下面小小的骚动平息了下又说,“但有道是,养不教父之过,然王上为国出征,这事儿就怪不到王上头上。我为人教习的,还为人娘亲,疏于管教之责却是逃脱不了的。为此我特意请了林先生来,自罚手板十下。” 瞬间,嗡的一声,小骚动变成了大骚动。 他们入学好几年了,教习当众受罚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不禁令他们有点奇怪的兴奋,但想想也有点肃然起敬。 一边的林先生表情平淡,显然肖绛早就跟他商量过,并且得到同意了。 而肖绛这么做无外乎四个字:以身作则。 虽然她很怕疼,但是她要让这些孩子明白,做错事就要受罚,没什么好抱怨的。在高瑜和高钰这件事上,她也确实有疏漏。如果早料到小魏氏那边会有这一手,应该早早的阻止。 从前因为野猪事件,高闯抽了这对双胞胎的鞭子,之后自己也自罚过,她这是向高闯看齐。 她是后娘,本来管教孩子就难,轻不得,重不得,何况对方还是燕北王的子女,未来继承人。 而且昨天魏老夫人被下了面子,只怕也不能就此打住。 她行得端,坐得正,倒是不怕流言蜚语,可架不住烦呢。如果影响了她做正事,那就更麻烦。所以她干脆一次管够,表明了自己正直的态度,让那些无耻之徒都闭嘴吧! 跟林先生商量这件事的时候,她甚至在林先生眼里看到了赞赏。 律己律人,于林先生这样的鸿学大儒而言,是毕生追求。 274 苦没白受 噼噼啪啪声之中,肖绛表现得云淡风轻。 其实她暗中在咬牙切齿,这皮肉之苦真的是很难熬。十指连心啊,而且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孩子们怕林先生了,真的是半点不容情。 幸好,她满意的看到高瑜和高钰震惊而难以置信神情,就知道下面的惩罚他们再也没办法抱怨。 也知道,她这个苦没白受。 而且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这一天的课,孩子们上的无比老实认真。 因为提前有准备,肖绛带了上好的药膏。打完手板之后立即抹上,凉丝丝的可以缓解疼痛。但即便如此,中午回去的时候,手心还是肿的老高,小针扎似的疼。 谁成想这时候练霓裳回来了,而且直接跑到嘉鱼居蹭饭。 看到肖绛连用筷子都不方便,又听完了整件事情,先是挑了挑拇指说,“行,你够狠。而且这招跟领兵打仗时将领自罚是一样的效果,很容易收拢人心。就算都是熊孩子吧,也都是明白事理的。” 然后又笑得坏坏的,“但我就不明白,王妃你这么聪明,用老郭的话说叫多智近妖,怎么就不知道打左手呢。反正只打一只手不是吗?” 现在两人是好友的关系,练霓裳只在外人面前才会尊称她为王妃,平常都是连名带姓的直接叫。现在又这样称呼,明显带着讽刺的意思。又看她忍笑都忍不住,肖绛简直气闷。 是啊,不是傻了吗?她惯用右手,打左手不就得了,结果害得自己现在做什么都不方便。 旁边阿离就白了阿泠一眼,“你跟着呢,怎么不说提醒一声呢?” 阿泠也很惭愧。 肖绛就赶紧嘱咐,“千万别让那个臭小子臭丫头知道,不然就得一顿好笑。” 练霓裳就哈哈笑起来。 臭小子臭丫头是指谁,已经很明显了。而这样的称呼,表明肖绛心里真没把这两个孩子当成外人。 而等她笑够了肖绛,肖绛就问起燕北制药那边的事。 “你底子打的牢固,地方选的又好。就好比打仗的时候守军一方,战壕挖的深且广,布局又精妙, 对方必定很难攻过来。”练霓裳边吃边说,“所以真的是一切顺利,倒是有几波过来想刺探的,也有半路想拦截原材料和送出去的成品,都被我打发了。” 她好像是饿坏了,大口扒着饭,而且吃相逐渐豪迈,就像在战场上那样,一只脚都踩到了椅子上。可是这样的她看起来倒顺眼,这姑娘本来就应该向外生长,而不是困于内宅呀。 反正她跟高闯是有名无实,而且也没有私人感情。肖绛琢磨着,将来有机会要想个办法,让练霓裳获得自由。 以前看某外国电影,有一句台词他记忆很深刻:有些鸟儿的羽毛太丰润,注定是关不住的。 让练霓裳开始负责外头的事,她忙得脚不沾地却没有厌烦之感,反而整个人都变得神采飞扬起来,状态比当燕北王的三夫人时实在是好太多了。 肖绛有意放慢了吃饭的速度,等着练霓裳一起。结果练霓裳足足吃了三碗饭,才放下了筷子。知道肖绛很想听细节,就又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可惜不知道那些来偷窥和抢劫的人是谁。”最后她说。 “不重要。”肖绛摆摆手,“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不过是利益驱使罢了,我们只扎牢篱笆,不让那些蛇虫鼠蚁得手就可以。” “那简单。”练霓裳非常自信,“在战场上我都能屡屡得胜,何况在后方,对方动用不了太多的人手呢,怎么可能是我的对手?” 顿了顿,忽然握住肖绛的手,“不过我得谢谢你,因为我的腰伤已经被判定不能上战场。但是现在你又开辟了一个新战场给我,我真的觉得连喘气都痛快多了。” “天下间哪有你这种女人,一说跟人家打架就两眼放光的。”肖绛假装嫌弃的白了练霓裳一眼,“但是把这件事交给你,我倒是可以放心了。可惜呀,青霉素的产出量太低……” “救命的药,哪有可能太多?”练霓裳倒是非常赞叹的,“小伤小病用不上有什么关系,到底可以自己扛的。但是要命的那种,这就是神药了,而且只有咱们燕北有。” 肖绛想想也是。 感谢日剧《仁医》,养活了一大批医药类的穿越女啊。就算她不是到古代做医生的,凭着超强的记忆和古人的智慧,也生产出了这种远超于时代的东西。其实虽然产量很低,但用在关键处,就已经是化腐朽为神奇。 等这场战事过去,再找人好好研究一下长期储存的问题。毕竟现在只能短期储存,不利于将来商业化。到时候穷人分享配额,富人高价可得,就能赚大钱呀。 “话说你怎么饿成这个样子?”肖绛突然来了一句。 “今天早上赶着回来,可是那边忙的连厨娘都被拉去做蒸馏水了,没时间做饭。”练霓裳毫不在意地说,“我一路催马回来,水米未沾牙,自然是饿的前心贴后心的。” 这证明人手还是不够。 肖绛有点头大,因为那边的事情太关键,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插手的,必须背景清白。 只听练霓裳又说,“我这次回来,一是向你汇报汇报燕北制药的情况。二是问问你,王上留下的那些人你打算怎么办?他们忍不住,来向我讨主意了。”练霓裳又说。 “我忙的还没有查过他们的背景。”肖绛沉吟。 其实,既然高闯把这些人给她,肯定就是毫无问题的。但当时她看到这些人很桀骜,似乎对高闯的安排只是服从命令,但不能信服于她。 可在肖绛看来,无论分工合作也好,上下级也好,如果没有基本的信任,强行用人最后也会导致错误。 她要做的大事儿太多,身边可信任的人却少,而且到底来燕北也没有多久,根基并不深,倒是明里暗里的敌人一堆,所以她要尽量少犯错也所以她有意晾了那些人一段时间,等他们心中那点意难平稍微平了点,至少能够冷静下来,然后再做安排。 275 王上病得不轻 “不用查,我知道啊,都是认得的。”练霓裳又接过阿离奉上的茶,一饮而尽。 西部草原,生产力低下,文明程度不发达。为了活下去,只能依靠游牧和抢掠生存。可是在草原上也有很多部落,正是因为如此,他们不仅骚扰武国和越国的边界,彼此间为了争夺丰美的草场和干净的水源,还互相争斗不止。 大部落吞并小部落,又或者大部落分裂成各个小部落。多年来,从来没有超过三年以上的持续和平。 常年的互相争战,也让他们战力之彪悍。所以除了燕北之外,武国和越国饱受劫掠之苦,却无法根治边患,就连北刹也对他们很忌惮。 十年前,高闯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年,他带兵到边界去巡逻,正好看到两个部落的对战。 本来这不关他的事,常年上战场的人对这些情形也司空见惯,基本上不会插手。只是一个少女拖着年幼的弟弟妹妹扑到高闯的马前,令他起了恻隐之心。 只因其中一个部落的男人都不在,只剩下老弱妇孺。所以,这根本就不是对战,而是一方对另一方的屠杀。而这屠杀已经进入尾声,对方却连几岁的孩童都不肯放过。甚至还看到一个人砍掉了婴儿的手臂,放到嘴边大嚼。 这泯灭人性的一幕,违背了高闯骄傲而磊落的品格,所以他果断出了手。 其结果就是……全灭,而后扬长而去。 过不久,巡边的燕北军抓了一小批外族人,他们却声称是举族来归降的。 审问之后得知,他们就是高闯前几天救的那个部族的人。当时那个部族的老弱妇孺被杀的只剩下五十不到,其中就包括那少女和他的弟弟妹妹。 而他们的男人之所以不在,是因为中了敌对部族的调虎离山之计,最后落入了陷阱、也受到了围剿,逃回来不过二十个。可他们的家园,草场,牛羊都被强占,妻儿也死去大半,他们失去了一切。 得知是燕北王救了他们部族剩余的人,所以干脆来投靠,誓死效忠。 高闯权衡之后,答应了,并把他们分别编入各军之中。 他们的男人,也是士兵,本来就只有二十人,又都被分散了,互相之间无法联络,就算反叛也构不成威胁。 而他们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什么叫一诺千金,什么叫赤胆忠心。每回的战事之中,都是冲在最前面,悍不畏死。 高闯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也没有亏待他们,渐渐的把他们当成燕北人来看待。这些人更是感激涕零,以死效忠。 可是十年征战,他们的人越牺牲越多,最后也只剩下了这四个人。就连这四人,也都受伤而落了残疾。不过他们的妻儿早年死于那场屠杀,后来就娶了女军营虽的燕北女子,生下了有燕北血统的孩子。 现在,已经完全融入了燕北,算是燕北人了。 只是他们伤残后不能再上战场,却又不愿意退伍为民。念着他们的功绩和忠诚,高闯只好保留他们的军籍,一直安排他们在军队中做些后勤事宜,直到把他们分配给了自己的王妃,也就是肖绛。 “你这就是个烫手的事啊。”最后练霓裳说,“我觉得这也是王上给你出的考题,但是如果你真的做不到,王上也不会怪你,说不定还会心疼呢。不过你且放心,这几个人也不会威胁到你,毕竟你可是王妃呢。王上憎恨的,他们全部都憎恨。王上喜爱的……呃,就算不喜爱也不会伤害。” “听起来那种是久经考验的战士,用起来当然没有后顾之忧!”肖绛拖着腮帮子说。 “那必须的!”练霓裳很肯定,“王上孤身涉险的时候,哪怕就是这些认为在身边,也没有一个人有背叛之意,只有拼死相随。” “那我看他们长得不像西域人啊……”肖绛好奇。 明明就是汉族人的长相嘛。 不过燕北人地处北部边陲,有点民族融合的意思,大部分人的五官都大而深邃,看起来就很浓烈。跟武国那样细眉细眼的文雅,真的是有根本的不同。 听说越国人精悍,皮肤略黑。 “西域的部族可多呢,血统也复杂。他们这一支的长相,确实跟汉人区别不大。据说祖上是从武国那边逃难过来的,自成一族,也不爱和其他部族通婚,结果最后直接被灭了。”练霓裳叹了口气,“三国若是能统一,西部草原若是能加入进来,大家能安安生生的过日子,不再有杀戮和纷争,该有多好。” “你不是喜欢打仗吗?”肖绛斜了练霓裳一眼。 “和平时期,我就不喜欢打仗了。”练霓裳摊开了手,“谁让现在是个乱世呢?” 肖绛就点了点头,没说话。 之所以选择帮助高闯,在没有私人感情之前,也是因为确定他是明主,会带给这一方天地统一富强,百姓安居乐业呀。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她叹了声。 练霓裳是从底层出来的,所以深以为然。 “可是你说的那个少女……就是带着弟弟妹妹那个少女……”肖绛突然又问。 练霓裳甚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好半天才扬起了眉梢:这话题也太跳了吧!刚才还讨论天下大事,怜悯百姓悲苦。现在突然到了小女儿情态……她这样子,王上受得了吗?或者王上就是喜欢这个? 那王上真是病得不轻。 练霓裳心里吐槽,嘴上却道,“你脑袋里都想的什么?”说着伸出一只,点在肖绛的额头上。 “王上和那个少女根本没什么事儿,后来都没有什么关联了。倒是当年的魏小将军,对那一家人颇多照顾,不过也可能是奉了王上之命,我说,你心里那些小心思最好消灭它,别一天到晚想些有的没的。你的脑子可是干大事儿的,胡思乱想多浪费啊!” 肖绛差点笑出声。 一是心里石头落了地,二是练霓裳这种奇葩思维。 脑子有弄坏的吗?只有越用越灵活! 再说能怪她吗? 言情小说里不都是这样,美丽少女扑倒在男主角的裤角之下,这个故事里改成马蹄之下,然后大家就发生了一段刻骨铭心的恋情。 276 用工荒 谁知道高闯不按套路出牌? 还是不解风情呢!不过她喜欢! “王上是我的。”她就哼了声,大言不惭,“我不许任何人染指,从前染过的,也给斩断。所以就着紧一些,怎么了怎么了?” 练霓裳咧着嘴笑,指着肖绛说,“看你那妒的嘴脸,别说魏老夫人了,只怕林先生都会来指责你呢。” 她表面上是挖苦,实际上是提醒肖绛注意。 肖绛领了他她这份情,眨眨眼。 “哦对了。”练霓裳就又把话题导正,“他们的姓名,原来发音还挺古怪的,据说是古武语。归降燕北之后,王上给他们赐了姓氏,偏偏就是百家姓前四位,很好记。” 原来是老赵老钱老孙老李。 “你什么时候回去?”肖绛想了想问。 “我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再带两个人走。”练霓裳倒也干脆,“我院子里的人都信得过,哪怕多一个人干活,那边的人手就松快些。” “回头我跟老郭说说,他应该能再拆兑一些人出来。”肖绛也有点为难,“前方战事正紧,他恐怕抽不出太多。但是我看王上那院子留了些人,干脆也带去,只放几个守院子就行了。” “行是行。”练霓裳皱着眉,“王上敢留在你身边的人,自然比我们的都更可靠些。只是我跟老郭可指挥不动,得你自己办。” 肖绛点头应了。 她知道练霓裳这是常驻燕北制药的意思,就趁着还在的时候又商量一些细节。 都讨论完了,练霓裳就站起来说,“时间不等人,咱俩就别婆婆妈妈的,我这就走了。” 顿了顿又说,“到处都得用人,可是到处又没有人,偏偏魏老夫人这时候把深明大义这四个字扔到脖子后头去了,还来瞎搅和。所以不管遇到什么情况,只怕都要你自己面对。真是她老人家胡搅蛮缠不讲理,赶紧派人去找我。不过你自己先得扛住了,远水解不了近渴,我赶过来也要时间。” “你才说不要婆婆妈妈。”肖绛推着练霓裳往外走,“咱北燕北人不管男女都能独挡一面,你这是看不起我吗?快去快去,回头找个什么由头,让老赵他们来个能主事的,我自有安排。” 练霓裳应着,也就快步走了。 后来肖绛听说他拿了换洗的衣服,还拿着金银细软。不知道的还以为她逃家呢,可肖绛知道她是想要在燕北制药那边长驻了。毕竟就连人手,除了留了一个看院子的婆子,她也都带走了。 缺人啊……用工荒啊…… 不过答应肖绛要处理的事、练霓裳倒是雷厉风行,第二天中午,那赵钱孙李……的代表,老赵就来求见了。 肖绛还记得当初见第一面的情形,感觉这四个老兵中的主心骨应该是那个不良于行的,年纪最小的老李。眼前的这个老赵虽然瞎了一只眼,但身体看起来还是很强悍。 也难怪他们不愿意退伍,其实这样子,还是可以打仗。只是会在对战中处于劣势,更容易接近伤亡。 所以高闯不允许他们在上战场,也所以他们会心有不甘,觉得自己还行。 高家军之所以强大,是因为高闯心怀仁义。很多人并不明白,其实仁义之师才是长胜之师。 “你有没有吃饭?”肖绛和颜悦色地问。 晌午才过,算算时间,应该是清早起程,一路快马,没有时间歇息。 “有什么事王妃自管吩咐,我回城的时候在马上可以吃。”老赵硬邦邦的回答,有点儿不接受好意的意思。 旁边抱着剑的千花就皱了眉,本来是静静立在门边,闭目养神的样子,这时候突然睁了眼。 平常王妃处理事情的时候,千花不在左近,大部分时间在屋顶,或者不知道什么角落。但老赵是外男,就算肖绛是在高闯的外书房接见的,阿泠也跟着,院子里还有高闯留下的人,千花仍然有点不放心。 她那神情有点:你哪位?敢和我们王妃这么说话!来,比划一下,本姑娘倒要看看你有几个脑袋,肚子里有几颗胆子。 哎哟,飒。 肖绛心中暖暖的,却对千花眨了眨眼睛,表示不必在意,然后语气不变的对老赵说,“既然急着回去,那我就长话短说了。” 她极干脆,即没觉得被冒犯,也没有心虚。 “王上把你们交给我,自然是希望在他不在的时候,你们能发挥余热。这并不是帮我,我希望你们明白,这是在为王上做事。”搞清楚主次好伐? “我们的身家性命都是王上的!哪怕为王上去死,也绝对不会犹豫!”老赵掷地有声。 肖绛摆摆手,“不用你们去死,但是你们要听从练霓裳将军的指挥,让燕北制药不被任何人染指,就是少让燕北军中的同袍去死。这比什么都重要,王上更希望你们做到这个。现在咱们人手少,不仅是一个萝卜顶一个坑的问题,而是一个萝卜至少顶两个或者三个坑。你们,项得住吗?” 之前练霓裳说过,她与这四个人虽然没有冲突,他们也会帮忙做事情,但执行起来并不彻底,而且比较被动和懈怠。 对此练霓裳居然没有生气,是因为知道这四个人除了高闯的话,谁的也不会听,哪怕是老郭来也是一样。哪怕是阎王老子,也别想让他们低头。 这是极致的忠诚,但也太倔强了。 所以肖绛要从这一点下手。 “顶得住,我们事交给你们做。顶不住,趁早说话。你们于国有功,王上也爱惜,我不会为难你们。但帮不了忙,却也别添乱。”她直言,十分不客气。、 “自然顶得住!”老赵憋得脸都红了。 若换别人,早就上前争论了。只是对方是王妃,听说王上很喜爱,他们多少要给点面子的。 “这可是你说的。”肖绛故意带了点怀疑的神色说,“王上并不是单只把你们几个分配给我做手下,还包括了你们的家眷。所以,我决定让你们四个跟着练将军内外巡逻,护卫安全,特别是从山庄到胜京诚这段路上,要保证绝对的畅通安全。药品只要进了胜京城,交到郭大管家手里,自然会有其他军士送去前线。” 277 王妃怀孕了吗 “至于你们几个人的媳妇儿嘛,我安排了她们做其他事情,就由她们去找练将军领命。”肖绛又说。 而后仍然故意露出怀疑之色,看向老赵,“你能保证,她们也是能独当一面的人手吗?” “自然能!”老赵想也不想的答,好像肖绛这样问是侮辱。 “那就最好。”肖绛不以为意的点头。 心里却暗自赞许:知道维护自己的老婆,还是不错的,特别考虑到他还是个古代男人。 而青霉素是远超于这时代存在的医疗科技,燕北要想抢占先机并且以此把生意做大,前头的保密措施是非常重要的。 肖绛和练霓裳商量过了,就让那四房媳妇盯着制药过程的四道工序,让各个部门彻底保持独立,这样就能最大限度的保持配方不泄露。 “你家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现在几岁了?”肖绛忽然又问。 老赵愣了一下,被肖绛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搞得有点懵,只能机械的回道,“一个姑娘一个小子,大的十岁,小的八岁。” 女人就是女人!婆婆妈妈的。他来这里难道是聊闲天儿的吗? 不过他牢牢记得临行前老李的嘱咐,虽然有点不耐烦,却瞪大眼睛,竖起耳朵,仔细看和仔细听。 他这样子,直眉瞪眼的,实际上非常无理。 从地位上来讲,对方是王妃,他顶多就是有官衔的、在籍不在编的军人,不能这样直视。 从道理上讲,对方是女性,非礼勿视,如此也是很不合规矩的。 但一来燕北本身就不那么讲究,二来他还是外族归顺的,就……那样吧。 况且肖绛看得出来,老赵这模样并不是故意要冒犯她,到仿佛是想把一切细节都记住,回去好传话。 这也充分说明,在那四个人中,他确实不是头领,只是个打先锋的。 从第一次见面儿的情形来看,那个不良于行的,年纪最小的老李,仿佛很有智商的样子。 想到这儿,心中忽然冒出一个类似于恶作剧,但又非常直接管用的计策。虽然后果有点难料,但是现在事情紧急,事急从权嘛,也不必拘于小节。 高闯特意给她的,必然是能人。 她还记得高闯曾说过,这几个人也不止代表他们自己以及家眷。在他们的身后,好像还有一小批退伍的老兵,可以随时启用。 人手啊!她需要人手啊!而且是那种可以信任的人手! “我院子里少三个得用的小孩子。”肖绛说出自己的要求,“一个女孩儿两个男孩儿,你回去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送过来几个。要那种机灵不多话的,十岁上下最好。” 像老赵这样的人,如果孩子能有幸在王妃身边伺候,又没有奴籍,任谁都会立即高兴的立即跪下磕头,表示感谢。可这个老赵却还是梗着脖子在那里,没有反应。只仔细观察着肖绛的任何一个表情和眼神,用心记着他的话。 直到肖绛问他,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才吓了一跳似的,收回眼神,低下头去说,“我回去就跟他们商量,王妃请放心吧。” 真是个直筒子型的人。 肖绛暗中翻了个白眼儿,但不得不承认,这种人一旦顺服就应该很得用。因为执行命令的时候一丝不苟,背叛什么的,在他这里是不存在的。 所以…… “呕!”肖绛突然干呕了下。 站在旁边的阿泠和门边的千花都被惊动了,诧异而关心的望了过来,还以为她吃坏了肚子。 但肖绛却给了她们一个稍安勿躁的神情,伸手抚了抚胃部,又好像“无意识的”把手放在小腹上。 “我知道你们忠听从于于王上,能够为我所用也是因为王上的命令。”她又在自己的小腹上摩挲了几下,脸上露出温柔笑意,“王上的根在这里,王上的未来在这里。如果你们要忠诚,就应该绝对执行命令,有如王上亲临。” 老赵什么也没看出来,只继续用力记用力听,然后用力点头。 旁边的阿泠则惊得瞪大了眼睛。 千花是作为死士暗卫训练的,要求情绪波澜不惊,最好是毫无感情。虽说被肖绛熏陶的有些活人气儿了,但也是喜怒不形于色的那种。可此时,也是惊讶得屏住了呼吸。 王妃从来没有跟王上圆房,她们都是知道的呀,为此还着急来着。 可王妃现在的样子,仿佛身怀有孕。难不成,是王上和王妃单独待着,她们不在场的时候就…… 不能吧,一点动静也没听到啊。 再看王妃却是一派云淡风轻,微微垂着头,睫毛轻轻颤动,好像还在暗中欢喜,更是惊得完全不知所措了。 “如果没什么事,你先下去吃点东西,然后就回吧。”肖绛挥了挥手,同时轻轻坐下,”倒不用在马背上吃,你不怕辛苦,从山庄那边跑过来,马儿也是要休息的。” 又吩咐阿泠,“你叫阿离包一大包点心糖果什么的,让老赵捎给孩子们。大人吃苦就罢了,孩子还是要开开心心的才行。” 阿泠顿了顿才应声,可见还在震惊之中,反应迟了。 老赵倒是无知无觉,见肖绛已经坐下喝茶,没有什么其他表示了,只是动作表情有点小心翼翼,也就疑惑着退了下去。 阿泠跟着出去找阿离,身手这么灵活矫健的姑娘,却在迈过门槛的时候差点绊了一下。 肖绛扑哧一声笑出来。 等阿泠狼狈的走远了,裁对千花说,“是不是心里都很八卦?” “八卦?”千花疑惑,“现在我没想练武的事,而且也没练过道家功夫。” 肖绛哭笑不得的摇头,“就是个形容啦,意思是心里面好奇,想打听,想知道事实,想跟其他人叽叽呱呱一起讨论,兴奋得不得了。这个呢有个简称,就叫做八卦,和那种了不得的道家功夫是不同的。” 千花站在那里皱着眉,很认真的想了一下,然后老实承认,“是的王妃,属下八卦了。” 常年机械化又非常严酷的训练,令千花一旦开始进入某些问题,就会对主人就老老实实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没什么隐瞒。 于是她直接问,“王妃怀孕了吗?” 278 圆房这件事 应感受孕。 这种事儿,在古今中外神话和传说里都有。还有看到了电光,或者踩了一下巨人脚印就怀孕的呢。 于是肖绛的恶作剧心思上来了,没有直接回答什么,反而连着给千花讲了好几个故事。 千花特别特别惊讶! “这些都是真的吗?”千花本来站的远远的,这时候都快贴上肖绛了,已经完全违背了她从小到大训练的成果,“是王上电了您,还是您踩了王上的脚印儿啊?那以后我们走路……” 是不是不能跟随王上那么紧? 那一脸担忧。 肖绛差点笑出声。 高闯那种冷淡高傲的矜贵样子,却和那种从他身边路过都会怀孕的渣男形象重合起来,真是太违和,太搞笑。 “王妃逗你的啦,哪有这种事儿?”阿离在旁边笑着说,“肯定都是传说。” 本来屋里只有千花,阿泠和阿离出去办了事儿之后又回来了,听故事也听得津津有味。” 千花还不信,只望着肖绛。 从前看文艺作品,死士和暗卫都挺可怕。事实上也是,比如她新婚之夜遇到的那个刺客……但这姑娘单纯的真是可爱! 肖绛一边心里想着,一边点头道,“对呀,全是民间的故事,而且说的都是神的故事。听听就好玩,不必当真。以后王上出行,你们可得跟紧了,好好保护和侍候呀。至于我是不是怀了孕……” 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看到眼前的三个姑娘都紧紧的盯着她,都是很紧张的样子,不禁微笑,“放心吧,并没有!” 三个丫头面面相觑,脸上都有一种松了口气但是又有些失望的神情。 “有什么好放心的?要是真的多好。”阿泠忍不住咕哝了句。 “可是您这样不是……不是撒谎了吗?”阿离却担心,“就怕有些人以此做文章,说您欺骗世人。不然,等王上凯旋归来,您赶紧的……” “那也来不及吧?”千花虽然单纯,这点生理卫生知识还是知道的。 “喂喂喂。”肖绛入手指敲着桌面,“小小年纪,姑娘家家,心里想的不要那么复杂好不好?” 她感觉脸上有点微微的发热,因为阿离的话让她想到了圆房这种事。 虽然说她现在确定自己的心意了,确实是爱着高闯的,也确定了高闯并没有其他女人,除了要询问一下那对双胞胎母亲的事情之外,两人之间没有障碍。 但是从恋爱突然步入婚姻,从精神交流突然变成了要在一起……进行人体科学研究,还是挺突兀的。 她在某些方面没有经验,并不是她思想保守,而是因为人生经历太枯燥简单了,没有运气和机会遇到喜欢的人。 自己的身体自己做主,但她不想为了摘掉某些帽子而轻易送出去。 第一次应该很美好的才是。 所以,虽然在现代那种信息爆炸的时代也算是见多识广,可终究没有亲自实践过,多少有点怕羞。 她主动些,恶羊扑狼没问题,但要怎么开始,还是需要气氛和环境配合的吧? 哎呀扯远了! 肖绛甩了甩头,把话题拉回来到,“这怎么能叫撒谎呢?你们谁听到我说过什么吗?我就是摆了几个姿势,结果可都是你们自己猜的呢。” 三个丫头同时愣住。 阿泠就吱吱呜呜的说,“可是您干呕,还小心的护着肚子,那不就是……” “我也可能是胃疼呢。” “您还露出很娇羞幸福的样子。”千花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形,“我看过有些第一次就要当娘亲的人,脸上就是那种神情。” 这证明我演技精湛!在现代的时候如果不参军当军校的老师,也许可以当明星的。 “反正没有从我嘴里说出一个字。”肖绛进入了耍赖的最高境界,耸了耸肩膀,“至于他们怎么猜,那是他们的事儿,并不是我撒谎,确实与我无关呀。” 她都这样说了,三个丫头又不是傻子,也就明白了。 阿泠还在那里一个劲儿地遗憾,看起来特别希望怀孕的事儿是真的,尽管知道不太可能。 阿离却道,“我去包点心糖果的时候,看到那个老赵不是个机灵的人。只怕王妃这番作为,他不一定能体会得到。” “你说到点上了。”肖绛表扬这聪明的丫头,“不过你们可能没有注意到,我与老赵说话的时候,他一直盯着我的表情,用心听我说话。” “我看到了,简直无理!若不是王妃示意我,我真想就把他轰出去了。”阿泠想起来了,皱眉道。 肖绛却摇了摇头,“不,他不是无理,他是在仔细观察,然后努力记忆。这说明,他十之八九不是主事的人,是要回去后把所有细节描述给做主的人听呢。” 执行任务多么认真啊。 三个丫头再度面面相觑。 “一般做主的人都聪明,而聪明的人就会想的多。”肖绛笑眯眯,若是高闯在场,又会觉得她像个小狐狸,“这一点隐约的信息足够那个聪明人猜测出你们认定的答案了,除非老赵表达不清楚,那又是另一回事。” 要想收服一个人,特别是那种不谈利益,比较高级的以德服人。往往要经过长时间的磨合还有共同处事。 可是她现在没时间慢慢磨,又缺人缺的不得了。 而这几个人也不是利益可以收买的,如果是的话,也不值得她如此费心了。 她当时也是灵机一动,忽然想到这个办法。 既然他们只忠于高闯,而她就算是高闯的老婆,在他们眼里也是个外人。那么,如果她肚子里揣着高闯的崽…… 他们就算是不冲着她,也会冲着高闯未来的孩子而效忠。 小主人嘛! 如此,只需要一个表演就能达到目的。虽然自己表面上没有撒谎,实际上却误导人家,如此的奸诈,但终归目的是好的嘛。 只是她千想万想也没想到,这几个人虽然不追随在高闯的身边上阵拼杀,但是却有自己的言路。 也就是说,他们可以私下写信给高闯,说一些不被第三人知道的事情…… 279 亲生骨肉 “要是真的多好!”当时,阿泠第三度感觉可惜。 阿离也有些发愁。 王上和王妃感情很好,什么时候能圆房呢?可是家里面也没个长辈,找不到人操办具体的事啊。不对,家里有一位长辈,可惜却是个绝不会撮合的。 愁! 千花却还沉浸在那几个神话故事中,但是她又没有朋友,也没有小伙伴,于是就想着回头去给哥哥写封信。这么神奇的事情跟哥哥说说也行啊,不然心里真的憋的慌。 所以,世间事就是这么神奇。 肖绛不知道,对这个小谎言,她觉得无伤大雅而且洋洋得意的小谎言,结果却从各个方面各个角度进行了描述,在不久的将来,汇总到了高闯的耳朵里。 只是在当天,老赵吃饱喝足,怀里揣着大包的点心糖果,一路快马加鞭回到山庄。 虽然错过了晚饭的点儿,他还是左手拿了两个粗面大馒头,右手举着半颗咸菜,一边吃一边去找老钱,老孙,老李,开会。 战争留在身体的伤害上,老赵是最轻的,只是瞎了一只眼睛。老钱少了一条胳膊,正在练另一手用刀。老孙少了自膝盖以下的半条腿,平时拄个拐杖,上马后就没问题。老李最严重,因为伤了腰,从战场上下来后就再没走过路。 他们曾开玩笑说自己是天残地缺组合,平常出行的时候都是老赵和老钱抬着一把竹椅。因为老钱少了一只手,椅背后面还有一条绳子,方便套在他的脖颈上。 听完老赵详细的描述,老李皱紧了眉。 “你确定没有听错和看错吗?”老李问。 老赵坚定的摇头,“绝对没有错,一个字儿也没有错,一丝丝儿当时的情形也没有错。你们知道我记性向来好,又记着老李的嘱咐,紧张的连眼睛都不敢眨。” “人家是王妃呀,你这么直眉瞪眼地,真是无理。”老钱对这个完全不懂变通的兄弟,简直不知说什么好。 可是他们四个的情况,也只有他出马合适。 “这个王妃挺好的。”老赵抓了抓头发说,“不怎么爱生气,也不像外头那些贵妇们那样讲究,说话也痛快,不整那些弯弯绕儿。倒是跟练将军有点像,要不是看那小身板没有三两肉,风一吹就走了,我还以为她也是打过仗的。” 想了想又说,“真的像军中出身。” 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老赵真相了。 “聪明人,怪不得听说身子不好。身子差的,脑子都好使唤。唉,老李我不是说你。”老孙也点点头,“那时王上把咱们给了她用,碍于军令,咱们也不能反抗。她可没有立即耀武扬威使唤人,而是先冷着,倒是沉得住气。如今明摆着想用咱们,要怎么应对呢?” 说完,三个人一起看着坐在主椅上的老李。 肖绛断的很准,这个不良于行的老李才是他们四个人,以及他们背后的全部家眷,甚至背后的其他退伍老兵的主心骨。 “为了王上的亲生骨肉,往后……”老李沉吟了一下,“要像对王上一样服从,命也是她的。只是,呆会儿我要写封信给王上,要急行送出。” 王上的亲生骨肉?!其余三个人都惊了。 书信什么的无所谓,但…… 这是哪儿哪哪儿?怎么就冒出什么亲骨肉。王上的亲骨肉,不是世子和世女吗?只是听说王妃和世子世女关系不好,他们才不愿意完全归顺。王上如果一时陷进温柔乡,他们却要站对了地方,给王上守着后路呀。 见另三人完全没有意识,老李叹了口气,把那些细节掰开揉碎了给三个兄弟听。都是大老粗,虽然孩子都好几个了,但真没留意过这些。 肖绛再一次断的很准,聪明的人想的多。她做出那种假象,第一个上钩反而是最聪明的那个。 这就像在热油锅里泼了水,但再怎么炸锅都是在山庄内,她却是不管了。 她这边忙活了一整天之后,也叫了大和尚老郭到书房说话。不过,是属于高闯的书房。她每天在这里一天一封情书的写,从来没断过。 见了老郭后,她把暂时封闭谷风居,只留一两个武功好的人守紧院子,其他人先派去燕北制药的事说了。 大和尚最近忙于战事的后勤工作,天天跟大臣们凑在一起商议国事,整个人清减了不少。本来圆头圆脑的,现在看起来有点憔悴,脸上都有了皱纹。 不过精神还是很好,眼神明亮有神,世间万物不会侵扰他的坚定似的。 肖绛必须承认,还有那么一点儿智慧的,世外高人的意思了。 “王上临行前说了,谷风居的事儿都是王妃说了算。”老郭说。 肖绛点了点头,“我知道,但我还是要知会你一声,毕竟后勤部门一定要沟通顺畅,免得出一点小问题会影响大局。” 这位王妃的遣词造句总有点奇怪,但完全听得懂,而且好像更直达其意。 想来不是在被庙里关的,生出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就真的是妖精变的。老郭心说。 “王上那边的战况如何?”肖绛又问。 她现在算是后宫,后宫不得干政。 虽然燕北没有这样明确的说法,对女性也相对宽容,但她这个没根基的,还是武国来的,确实不应该多嘴。 可是自从高闯走的那天,她就开始想念。而且刀枪无眼,就算高闯有百战百胜的战神之名,战争的事还是有很多意外和突发事伯。她每天看似乐乐呵呵的该吃吃该喝喝,该干嘛干嘛,可是心里始终惦记着。 白天,面对着各种斗争和各种重要工作的时候还好。可每当午夜梦回,那思念和担心就像潮水,一浪一浪涌过来。 于公,那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大boss。 于私,他是自己爱的男人啊,怎么能不挂念? “王上英明,所以王妃应该知道,燕北在其他两国都遍布着暗探吧?”老郭笑了笑,问。 肖绛点头。 所以她才确定高闯有一统三国的野心,因为他早在布局,而且在物资那么匮乏的情况下,咬着牙,勒着裤腰事去做。 这就像下棋,已经先手为主了。 280 加钱 老郭把手揣在僧袍的袖笼里。 “自王上签订那份国之契约,各地的情况就纷纷通过咱们的暗线发过来。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对方的情况打听得清楚,所以王上这一路追击过去还是很顺利的。” 肖绛松了一口气。 顺利就好,顺利,意味着很快就会回来吧。 可她这口气还没松到彻底,老郭却又冒出了两个字,“不过……” 谈话的时候,最怕“不过”这两个字。 因为这意味着转折,意味着你所期待的未必实现。 所以肖绛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出了什么事?”她问,连声音都变得小心翼翼的。 灯光下,老郭见到肖绛的脸都有点白了,心里又是高兴,还有几分惶恐。 大军征战在外,虽然儿女情长和琐事不在商讨的范围,但是军政大事每天都有书信来往。 燕北最大的优点不仅只是战力强悍,还有无论如何都保持着互相联络的通畅。 就像王妃说的那两个字:沟通。 紧急的时候用焰火,非紧急的情况就是密信。 这次燕北军的焰火用了王妃给的方子,火焰拖着绿色的尾,很难被其他方面冒用或者混淆。 而密信……除了那些大事之外,王上每回都在给他的私信的信尾,问问王妃的情况,也总是嘱咐他一定多加关照,并且服从。 毕竟军法规定,不能与亲朋通信,所以只能问他。 那王妃现在担心的样子如果告诉王上,王上知道自己被思念,被惦记,一定是很开心的。但是他这样吓唬了王妃,王上一心疼,说不定又要责怪他呢。 做人手下真是难啊。 只是这位王妃本来是不得已而娶之,后来慢慢发现实在是个难得的人才,近乎妖精的那种。而且王上正值壮年,可是这么多年征战,实际上身边孤冷。这样的女子足配得王上,如果能琴瑟和鸣,也是燕北之福,百姓之福啊。 “说起来真是心中有气,恨不能杀了几个武国的将领祭旗才对。”老郭实话实说,“那些人,真是越来越废物了。”他哼了一声。 虽然身为出家人,大和尚讲究众生平等,不应该轻视鄙视任何人,但他忍不住啊。 身为武者,为国为民。 身为官者,拿着国家俸禄、吃着民众血汗,保家卫国,甚至马革裹尸都是应该的。 可是这群酒囊饭袋,当西北的蛮人打过来的时候,他们知道武帝请了燕北军出手,干脆连抵抗都放弃了,直接这么丢盔卸甲,就这么弃城而逃。 蛮族本来只是想抢掠一些东西,哪想到对方连整座城都拱手相送,那还不大吃特吃?结果就在燕北和武国签订国之契约的时候,他们已经一口气连下三城。 百姓遭到屠戮,惨不忍睹。 “咱们燕北军行军很快,但再快也快不过武国的军队逃跑速度。这样等王上领兵到达的时候,就会面临空城和吃饱喝足,士气高涨的敌军。这时他们以逸待劳,若再据城困守,我们燕北将面临恶战。如果这些蛮人贪心不足,遇到软弱的对手就想着多下几城,更多的抢掠,武国的兵将不肯阻挡拖延,咱们燕北军就一直得追着他们后面跑,失了战机不说,也会消耗军力、战力。最重要的是,咱们的后勤补给线也会拖得太长了。” 老郭说完,肖绛沉默了片刻,问,“王上怎么做的呢?” 她也是军旅出身,学过中外战争史的,还第一次听说打仗有这样打法的。 而老郭的语气中不仅有鄙视,还有抱怨,和隐约的担忧。 “王上只能不断的分兵,处理武军和蛮族联军留下的烂摊子。安抚民心,还要重新布防,免得蛮族杀个回马枪,或者土匪以及其他叛军借机再血洗一遍。剩下的精锐只能加快速度,继续追击,力争赢过武军溃败的速度。” 肖绛明白了。 如果只以国契而论,高闯可以完全不顾其他,只追在敌军的后面穷追猛打就可以了。反正约定只是赶走蛮族联军,不令武国失去一寸土地。 但高闯是爱兵爱民之人,他还爱马。表面上看起来冷静冷酷到不近人情,其实内心是火热的。 最重要的是,他目标远大,想统一三国! 还有比这种情况更能安抚和收拢民心的吗? 别人抛弃你,别人背弃你,只有我不惜损害自己的利益来保护你。燕北虽然在经济上实力上处于弱势,只是能打而已。但是一旦三国烽烟起,百姓心中的天平会倒向哪里? 百姓不是傻子,民心必有所向。 “得民心者得天下,古人诚不欺我!”想到这里,肖绛叹了一句。 换别人,可能只是盯着眼前的利益得失。可高闯是在布局,损失一子一地又算什么呢? 不过,这样也令他和燕北军处于艰苦卓绝的境地,甚至面临巨大的危险。 这需要勇气,决断,和远超常人的勇敢。 不愧是她肖绛爱上的男人啊。 老郭点了点头,深感欣慰。 因为他只是说了一些现实状况而已,王妃就已经推测出王上的心里。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心心相印? “给武国发紧急国书,让他们加钱!”哪想到,肖绛忽然又来了这么一句。 老郭目瞪口呆,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其实这根本就不是银子的问题。”肖绛轻轻摇了摇头,“那是大军胜败,甚至生命的问题。” “愿闻其详。” “我给你说个故事吧。”肖绛想了想,面色严肃的说,“从前有一位将军,英勇无比。某次在和外族的战争之中,率领一支同样勇猛的队伍,一路攻杀,进入到阵营深处,斩杀无数。但,凡是战争都有几路人马。后续的几支将领都是百战老将,这些老油条惊讶之余,不约而同地按兵不动。大概都在心里说,你这么了不起,那就让你自个儿得意去吧!导致最后这支勇猛的军队和勇猛的将军深陷重围,寡不敌众,战死无数。而被冲得七零八落的敌军还没喘过气来,以逸待劳侯其余将领发起全线猛攻,打得敌军溃败。最后斩首级一万七千,缴获战马七万五千匹,牛羊十几万头,大获全胜。” 281 参政 说到这里,肖绛不禁冷笑。 “看到没?这个勇武杀敌的将军战死,可其他人却都吃得满嘴流油。” 所以说,所谓战争,勇敢,战术,意志,人心,缺一不可。但是,除非孤军奋战,重要的还有配合。倘若没有支撑,全部都是拖后腿的,甚至都夹杂了私心冷眼旁观,那么这个一腔赤诚冲在最前面的人,一定会是死的最早的人。 甚至都不能得到百姓的感激,反而被唾骂。 人性的丑陋,不过如此。 “真有此事吗?”老郭额头冒汗。 “道理是事实对吗?”肖绛并不正面回答。 她说的是大唐开元二年七月,唐军对吐蕃之战。这个将军是先锋将领,名为王海滨。 这样的人在悠悠的历史长河中,除非她这样专门研究过战争史的,谁会记得他抛洒的热血?在普通百姓心中,简直就是寂寂无名了。 武国的吏治糜烂已久,早已渗透到了军中。 那些武国的将领虽然废物,但也不至于如此不堪一击。他们必定是存了保存实力,起了最后抄燕北军后路的心思。 他们自己打不过西部蛮族,却借着那一纸国契让高闯去消耗。到时候他们只要捡现成的,就是好大的军功。 这件事武帝未必是不知情的,否则自己的大军如此溃败,据闻他那么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性子,怎么没见他震怒或者发作? 他视高闯为眼中钉,肉中刺,欲拔之却又必须得用,所以必会趁机打压。顺便以违反契约为名,减少他们应该付出的代价! 武国的那些银子赏赐给自己人,不让它作为雇佣费用,让燕北更穷困,难道它不香吗? 若是燕北因为过不下日子,而跟西部蛮族一样入关进行抢掠,那么在民间也好,朝堂也好,还有谁对燕北持有一点好感,想为他们多说一句好话呢? 高闯想收服民心,赵渊却想毁掉啊。 多年来高家军的行事作风,令武国的百姓并不觉得燕北是异族,也没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想法。 若哪一天真的刀兵相见,百姓是没有倾向性的。 甚至,也许,更喜欢燕北呢。 这是赵渊无法容忍的。 “我知道燕北军若晚一步,会有更多的百姓死伤。”肖绛不忍心,可是不得不这样说,不得不这样做,“但如果不晚这一步,会有更多的百姓死难,也会毁了咱们燕北军。” 因为燕北谈条件,蛮族可是不谈条件的! 他们正杀的兴起,正抢得开心,不会停下他们的铁蹄。武军跑不过他们,而且已背对着这群豺狼只能死得更快,没了高闯的攻击力,就逼迫他们不得不回过头来抵抗。 就算打不过,至少能为燕北军争取时间,还能给那些拖家带口逃走的百姓争取时间,不用让他们直接面对屠刀。 最重要的是,借机戳破赵渊的如意算盘! “跟他们要钱!”等肖绛表达完了自己全部的意思,老郭一拍大腿,重复道。 眼睛里闪闪发光,算计,使坏,得意,各种情形混杂在一起,哪里像一个德高望重,看透事情,慈悲为怀的大师啊? 没错,他就是假和尚! 说完了,站起来就跑。 肖绛连忙叫住他,“你都不请一道王命的吗?” “忘了跟王妃讲,其实王妃说的道理,和王上想的是一样的,王上在军文中分析了利弊。”老郭停下脚步,“只是王上……没有想过以什么借口进行。” 就是说人家高闯性格高贵,没有想到进行半路加钱这么无耻的行为吧。 肖绛心里想着,那也没什么不好意思。 她是现代人,关于礼仪廉耻这方面,比古代人可是抗造多了。 而且对方不仁不义、设立陷阱在先,是他们先违背了契约,那还有什么好客气的呢? “王上也说过,如果出了急需处理的事情,就由我和以廖大人为首的几也位大佬官儿酌情处理。”大和尚又转过身,忽然对肖绛深深作了个稽首礼,“王妃睿智,真是王上之福,燕北之福。” 普通的女人遇到这些事,早就慌了神,或者不知所措。之后为王上揪心,日夜上香祈福。就他们这位王妃,明明是从小到大被关在尼姑庵里的,却胸中锦绣千里,这番见识连朝中的官员也比不上。 “那郭大管家快去忙吧,谷风居的事儿我就自己处理了。”肖绛站起来,又说,“记得追加的银子多要一点,反正赵渊也不会给的,先惊惊他,别以为我们燕北老实就欺侮人。” 而就算拿不到更多,那些武军将领却应该很快就会奋力抵抗了。 这样,百姓安。高闯安。 老郭走后,肖绛就把谷风居的人集中起来,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本来她还有点不确信,但令行禁止,高闯留下的命令简直比圣旨还圣旨,这些人执行起来毫不含糊。他们很快就领了命,只留下当初跟她去过藏书楼的那个婆子留下。 肖绛这才知道,这普普通通的中年女人竟然也是个高手。与她搭配的,还有当初守楼的那两个守卫,以及她自己挑选的一个搭档。 “您放心。”那个婆子保证,“没有得到王上和王妃的允许,一只蚊子也进不了谷风居。” “多谢。”肖绛诚恳的道。 那婆子受宠若惊,毕竟这只是她的分内事,却得到了王妃郑重的感谢,忠诚之意又加重了几分。 然后第二天早上,老郭就打发人送来的军报。 肖绛很是诧异。 自从高闯走的那天,军报就每天源源不断的送回来。就算大部队还没有正式交手,各种情况也是会互通的。 之前老郭并没有递给他什么消息,她也不多嘴问,现在对方这么主动,是她昨天那番见解被认可了吗?认为她是可以参政的吗? 是不是高闯临走的时候就留下话,如果她能胜任话,她就能参与政事呢? 被认可,她还是挺高兴的。 而且从这天开始,每天都有军报从前头送过来,不曾间断。 肖绛也并不会扭捏,看的认真仔细。 这让她有一种感觉,即便她的人不在高闯身边,心念却是连在一起的。 她知道他在做什么,他知道她吗? 282 来了来了 过了没几天,山庄那边送来三个孩子过来。 正如肖绛的要求,十岁到十二岁,一个女孩两个男孩。 肖绛考察了一下,都是那种很机灵的。眼神也清澈清正,完全没长歪的那种。 不过这个年纪性格虽然形成,但还不稳定,可以好好调教。调教的好就成才了,条件不好也可能成为祸害。 但这个年纪的孩子所拥有的,不正是机会吗?未来无限的可能。所以肖绛给机会,让他们统统留下。 并且因为前头一个小丫头已经叫门童了,虽然是她一时的恶趣味,但后面也想起一个“童”字系列。 以门窗桌椅来命名。 门童,刅童,拙童,依童。 有的字用了谐音,还有些需要避讳的。门童和依童是女孩,刅童和拙童是男孩儿。 依童就是老赵的闺女,看着斯斯文文,秀秀气气的一个小姑娘,跟老赵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拙童是老钱的儿子,看着朴实憨厚,长得胖胖圆圆,但骨子里透着机灵。 刅童是老孙的儿子。 这个字比较生僻,刀刃的刃多了一个点,音为创,是双面刀刃的意思。 正好这个孩子从小习武,千花都眼馋了,据她说这是个练武的奇才。她自己才18岁,却恨不得收了人家做小徒弟。 这样看来,这几个名字和他们自己本身的特性还很符合。 当然这名字也没啥美感,不过肖绛自己很得意就是了。 她让依童和门童住在一个屋里,以后就在阿泠和阿离的手下做事。让拙童和刅童住在嘉鱼居外面的小阁里,有一个妈妈照顾着,因为年纪还小、暂时先做点儿跑腿打杂的事情。 “这几个孩子都留下了,月例银子啥的,就比照着咱们府里同等级的丫鬟小厮好了。”最后肖绛吩咐道,“派人去山庄那边说一声,告诉人家的爹娘,也知会三夫人。” 做完了这些,难得安静了几天。 魏老夫人没有生事,感觉就像来王府养老,安静的很。小魏氏渐渐好转,白姨娘天天窝在自己窝院子里。如果她是一颗豆子,这时候都能发芽了。 就连高氏姐弟也老老实实的受罚,直到得到了林先生的肯定。落雪院那边的土豆种植也进入了正轨,实苗培育成功,有一个很好的开端。 当然,肖绛知道很多人盯着落雪院,所以嘱咐刘女一定要好好保护住土豆的芽苗,毕竟试验品太少了。她急切的等着楚宁人的商队再次出发,去北刹那边运回来大量大量的土豆,这样她就能够中大面积种植了。 只是那时候王府里就种不开了,如果在王族的庄园或者农民在田地中推行,又要派人守着,防止被人破坏,直到彻底成功为止,就还是需要用人…… 愁…… 不过在高氏姐弟结束惩罚之后,肖绛剽窃的那篇《触龙说赵太后》也传遍了胜京,很快就是全燕北,更向更远的武国传出。 随后魏老夫人请肖绛过去,说要吃一顿饭。据说席面是叫胜京有名的酒楼送过来的,并没有花用王府的东西。 小魏氏因为身子还没大好,现在还只能用清粥小菜,就没有参加。 “听说之前,这姐弟两个挨了王上的好一顿鞭子。”吃到一半的时候,魏老夫人假装无意地说,“王上忙于军务,身边的妾室少,于子嗣上更是艰难,这都快三十岁了,更是只有钰儿一个儿子,平常疼爱的很,居然舍得用鞭子抽。我思来想去,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啊。” 肖绛放下筷子。 来了来了,就知道酒无好酒,宴无好宴,就算平静了很多天,该找茬的时候就会找茬的。 王上身边妾室少是什么意思?等高闯回来,她老人家要往高闯屋里塞上几个人吗?下一个,以及下下个小魏氏? 魏老夫人这手伸得未免太长,也不问问她答不答应。 呵呵,她这种一等,不对,超待妒妇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敢染指她肖绛看上的男人?老猫鼻子上挂咸鱼,休想啊休想。 “王上青春正盛,看您说的,什么三十岁呀,还差好几年呢。”肖绛笑眯眯地说,“我还没问您呢,虽然咱们娘儿几个吃顿饭是应该的,但是您突然请我过来,我还真有点无功不敢受禄的感觉呢。” “无它,就是谢谢你照顾这两个孩子。”魏老夫人抬起手。 因为高瑜和高钰就坐在她两旁,所以一手抚摸一个孩子的头,满面慈爱。 “这有什么好谢的?照顾他们是应该的呀,我是他们的娘亲。”肖绛理所当然的、顺这魏老夫人的话音说。 而肖绛都递上台阶,魏老夫人当然也就不会客气,缓声道,“在外头,你是王妃,我是臣妇,这样说实在有些僭越了。可既然是在家里,关上了门,那我可要倚老卖老,说说你这个当娘的了。” “有什么话您只管说。”肖绛完全没有一点被冒犯的样子,还是态度极好。 “当娘的要心疼儿女,就算你是继母,王上对孩子发脾气的时候也要在旁边劝解才是。”魏老夫人又拍了拍两个孩子的手臂,满是安抚之意。 不过郑在肖绛看来,明明是撑腰嘛。 这么想着,目光就飘向了高氏姐弟。 高钰还好,垂下了眼睛。小小年纪就会掩饰情绪,倒也看不出什么。 就是高瑜,哎哟这个草包小丫头,满脸都是得意,下巴还微微抬着,带了几分挑衅之意。 好像在说: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虽然在名义上是我们的娘亲,也是我们的教习,师长二字全占齐了,但是现在有比你辈分更高的人,相当于婆婆的人。 哼,看你怎么办! 哎哟,这只小狐狸,这样狐假虎威,一点儿不吓人,反而搞笑。 肖绛忍着笑,努力摆出端端正正,聆听教诲的晚辈样子。 魏老夫人很有些满意,但又有些疑惑,随即又有几分担心。 这个王妃不寻常,怎么可能这般乖巧?别是准备着什么后招等着她吧。 “可我却听说,他们挨那对鞭子,那是因为你起的头。”只是骑虎难下,少不得要继续说下去。 283 进门就当娘 “对呀。” 哪想到肖绛毫不犹豫的承认,连掩饰之词也没有,而且很认真的点头,一脸理所当然。 高瑜气坏了,差点伸出小手去拍桌子,幸好忍住了。 这么多日子和肖绛斗智斗勇,就算是表面上很老实的时候,心里也是不服气的。 毕竟他们就没赢过…… 其实在上次高闯的中毒事件中,肖绛舍命救下他们,也让他们有一丝丝感动的,但架不住有心人在背后不断的的提起肖绛是后娘,后娘多么虐待前面的孩子之类之类的话。那些民间传说的故事和若有若无的事实例子反复被提及,好像继母和继子女天生就是对立的,“邪恶”的肖绛的存在就是要害死两个孩子一样。 高氏姐弟毕竟年纪还小,还没有正式形成自己的三观,很容易被带节奏,慢慢觉得肖绛的所有友好行为,也许,大概,可能,只是做戏罢了,只是为了哄着他们的父王。 再加上,从前只跟他们“听从”的小伙伴现在慢慢转向了肖绛,父王院子里的那些人也开始顺服于肖绛。 这样,应该有一种领地被侵占的感觉吧? 于是,整体的对立情绪又慢慢在心里形成,应该也不能说是彻底的对立,而是一种严重的怀疑,内心深处的不信任。 这就好像身体出了状况,哪怕用药一时控制住了,遇到特殊的环境,就又可能有病症出现。 肖绛深知这一点,所以并不以为意。 她从不认为因为犯错的是个孩子,就可以轻易逃脱适当的惩罚,轻易地被宽恕。但她同样不认为孩子有成熟的思想体系,可以明辨是非。 谁不是在错误之中慢慢成长的呢?关键得有正确的引路人。 从前她没有多余精力注意这两个孩子,现在可要关注了。 一方面她在前世是当老师的,想把孩子教育好是本能,骨子里的职责感。另一方面,她已经决定跟高闯长长久久。 既然要做一家人,继母也是母亲。 她没做过母亲,但想做个好母亲。 在现代的时候他无数次幻想过自己的爱情,没想到一朝穿越到古代,却是个进门就当娘的为难状态。 而且,是后娘,孩子年纪不小,半懂事不懂事的那种。地位很高,王者的儿女,管教起来轻不得,重不得那种。 可是这能难倒她吗?她可是在共和国成长起来的女人啊! 而听她这样直承其事,魏老夫人的脸上就有些不好看起来。 “爹娘管教孩子,本是天经地义。”魏老夫人放下筷子说,“可有道是严父慈母,尤其他们还是王上的子女,王上的威严不能触犯,某些时刻你就应该拦着点才是。可你不但不拦,听起来倒像是你挑的事儿。何况,你是王上的继室,肚皮隔着一层,不是更怕伤了孩子们的心吗?” 这就有一点质问的意思了,而且就差把“后娘”两个字直接说出来了。 肖绛并没有慌张气愤,在现代受到的心理抗压训练,在这时候显示出了极大的优势。 “您说的对,身为人母,自然要爱孩子的。”肖绛也放下了筷子,但并没有相魏老夫人那样发出“啪”的一声,而是轻轻放下。 “但是,慈爱和溺爱还是要分分清楚。”她又说,“您老可知道,当时他们犯了什么错吗?” “不过是杀了一只猪。”魏老夫人哼了声,“猪不就是杀来吃的吗?” “是谁这样跟您说的?”她问,是无意的看了高氏姐弟一眼。 大约是心虚,两个孩子虽然没说话,却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表示不是他们。 “这样轻描淡写跟您说这件事的人,简直就是混淆了事实,这就是成心糊弄您,挑起您和我之间的矛盾,其心可诛!”肖绛渐渐冷了脸色,“其实那人也并没有说慌,确实只是因为杀了一只猪,可这程度和性质却不一样!” “有什么区别?”魏老夫人哼了声。 “那区别可大了!”肖绛情不自禁地提高了声音。 这不仅令魏老夫人心头一紧,感觉触到了肖绛的逆鳞,瞬间焕发出斗志,打算借此机会好好会一会这个武国来的年轻王妃。 她已经忍了好多天,也已经在府里打听很多天了,了解了这位王妃的好多事儿。再不出手,还要等王上回来吗? 听说,现在那个不知真的还是假的大和尚郭怒,已经把前线的战报都要送给这位王妃看,简直令她震惊。 宠媳妇儿可以,但军国大事啊,怎么可以这个宠法?她可是武国人!万一把消息透过去怎么办? 她把此事告诉了老爷,老爷已经连夜写了劝谏的折子送到了军前。看王上对这个王妃的喜爱程度,若等他回来,就谁也动不得王妃一根寒毛了。 虽然王上还没有称帝,但也是君。 清君侧什么的,她一个妇道人家也行得! “我老婆子倒想听听区别在哪儿,还能大到天去吗?”魏老夫人哼了声,开始不客气。 一边的高氏姐弟不禁更加心虚了。 他们确实想有个人撑腰,打一打那个女人的嚣张气焰。 魏老夫人虽然没有名位,但是父王说过跟她自己的娘亲差不多,那么就是这女人的婆婆呀,难道还不能管教她吗? 也不用如何,只要下回跟他们客气些,不要随意惩罚就好了。 这个女人是他们的长辈,魏老夫人是长辈的长辈,而且特别疼爱他们,不是应该辈分大的更厉害吗?! 可,如果详细说起当初挨父王鞭子的事儿,他们就有点抬不起头。 那个事儿……确实……很过分…… 之后高瑜还做了好几天的噩梦,梦见她穿着雪白的衣裙,结果杀掉的小猪的血染红了,然后那只母猪一直追在后面要咬死她,好可怕。 最后是二夫人找了道人,给她收了惊,压了魂才算过去 他们不愿意承认,但其实对那件事真的很悔恨,更不愿意提及。 如今本想占点上风,可却是连头也抬不起来了。 284 不惯着这臭毛病 肖绛把他们的表情看在眼里,就知道不是这对双胞胎颠倒是非。 而且看起来高闯这顿鞭子没有白抽,他们真是知道错了。只是因为身份地位的关系,总被别人捧着,小孩子的臭脾气,乱骄傲一把的,不肯低头承认罢了。 为此,她很欣慰, 表情都软下来。 孩子都敏感。 高氏姐弟感觉到这个“跋扈”、从来不给面子的女人没有当场发作,而且望向他们的目光还柔和了许多,不禁感到诧异。 就见肖绛的目光又转向了魏老夫人,神情极其认真的说,“我给您打个比方吧,就好比一个人生病了,明明是咱们家二夫人生的那种能要命的伤寒,却只告诉您受了风。虽说都是报告您,有人病了,可在这样的情况下请的大夫,吃的药能对症吗?不对症,病情这么耽误下去,不是要病人去死吗?” “又或者在战场上,敌军大举来袭,已经抢占有利的地形,他却告诉您有敌人过来了,那么应战的准备能一样吗?如果因为情报不准确而输了这一仗,乃至输了整个国家,那些死伤的将士找谁说理去?所以,向您这样报告的人不是蠢就是坏。这样的人留着也是浪费咱们燕北珍贵的粮食,是不是该杀?” 这个“杀”字她说的语气很重,居然同时带了凌厉的杀气,旁边的春妈妈不禁一个哆嗦,额头冒汗。 这里毕竟是王府,王妃的年纪虽轻,还是武国来的,但是位份很高,在全燕北的女人中是最高的。可惜魏老夫人又不是正经的婆婆,自然不能四处去打听事情,都交给她们这些手下。 这件事儿也不是她直接听到的,但也是她安排的人层层回报到这里,难不成有问题? 与此同时,在王府的某处,某个投机取巧的人也不禁感觉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莫名其妙之下也有些心头发寒。 这边,魏老夫人也没想到肖绛这样理直气壮的,本来胸有成竹的事儿不禁也有点嘀咕,暗道自己年纪大了,离了战场之后果然莽撞很多。 只道对方是王妃又是后娘,做出这样撺掇男人鞭打前房儿女的事,来必然是存着私心的。别人给挑出来,必然也是理亏词穷,至少不能理所当然吧。 可这一位,怎么就这么…… 但,这时候她怎么能虚下来。 所以挺了挺腰板说,“王妃倒是会说话,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可哪有那么严重?何况,他们两个才多点儿大,还是孩子呢。” 孩子不懂事儿!跟个孩子计较什么。 肖绛最烦这些话,在现代的时候就在就烦。 “魏老夫人掌了这么大个家族,年轻的时候也掌过兵,总知道防微杜渐的道理。”肖绛半句也不让,“在他们小时候不管,难道等他们长大了管不了了,做出更大的祸事吗?而且他们是谁?他们是王上的子女,做出恶事来,危害性比其他人要扩大十倍、百倍。若身边出了奸佞小人、以此诱导,或者狐假虎威、为虎作伥,那时候又该如何?千里大堤,毁于蚁穴。别说我还是王妃,是他们的娘,是他们的教习,哪怕只是个路人,也不能放任不管。不仅要管,还要比旁人更加严格些要求!” 她说的话是天下大义,魏老夫人不管说什么都无法占理儿,只能把问题聚焦在事实上,不然找不到机会反驳,“还是那句话,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但怎会如此严重?大病说成小病固然不好,可只是磕磕碰碰的,却说成马上就要了命,不也很过分吗?偷工减料不好,添油加醋可也没有必要。” 肖绛挑了挑眉。 矮油,这是说她是非不分,故意栽赃吗。 她不喜欢小孩子因为年纪小就为所欲为,你计较就是你小气。她同样不喜欢有些人仗着年纪大就胡搅蛮缠,谁要反驳,不满足她就是不尊重老人。 她不惯着这臭毛病! 再看那对双胞胎姐弟,已经开始坐立不安了。 “你们俩先下去吧。”肖绛示意高氏姐弟。 高钰还好,高瑜向来是跟肖绛对着干的。她甚至没有自己的观点,总之,肖绛赞成的她就反对,肖绛反对的她就赞成。 但是这一次,她居然听话的紧,站起来的比弟弟还要快。 不走不行了,屁股底下好像有钉子呀。说好了让这个女人难受的,为什么到头来他们才像被架在火上烧呢? 这丑八怪,这个妖精,道行深得很! “坐下吧,饭还没吃完。”魏老夫人却开口。 古代人真是不注重孩子的自尊,肖绛心中暗暗摇头。 抬起眼,就看到高氏姐弟都齐齐望向她,眼神里居然有些求助的意思。 小屁孩儿,知道怕了吧?! 她本来就不打算妥协软弱,这时候就更刚。脸上笑眯眯,态度上却是寸土不让,“老夫人,我知道您疼外孙。按理,我应该心存感激,不能拦着。可是规矩就是规矩,大人说重要的事,小孩子怎么能参与呢?还是下去吧。” 最后几个字,已经透着不容置疑。 高钰见机快,连忙说,“外祖母,我和姐姐先出去一会儿。等下,我们再来给您请安。” “只怕还没吃饱吧?”魏老夫人紧盯不放。 她感觉被下了脸面,哪怕对方是王妃,但她对王上可是有实际上的扶持之恩的,不看僧面看佛面…… “已经饱了,外祖母放心。我……我们平时吃的很少的。”高瑜连忙拉着弟弟,急匆匆行了个礼,直接就跑出去了。 他们吃的少吗? 半大小子,吃跑老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平常吃的比猪还要多。 而这个草包娃子,这时候倒是快刀斩乱麻,算是无形中解了魏老夫人的为。 肖绛腹诽着。 重要的是,这里毕竟是王府,肖绛是王妃加娘亲,魏老夫人再功高震主,道理上也不能指手画脚的。 于是魏老夫人气坏了,若在自己的家里,肯定就会立即发作,连他家那老头子的面子也不给。 可形势比人强,人在屋檐下,现在这口气她就是发作不得。 285 警铃大作 饭桌之下,魏老夫人气的拳头已经紧紧握起。 春妈妈站在她身后,轻轻用手掌拍了下她的肩膀,请她暂时忍一忍。 肖绛也看得出她绷紧的面孔,上面的肌肉微微抖动,显然内心中情绪斗争很激烈,不禁叹了口气。 魏老夫人这把年纪了,也确实对高闯有恩,魏家对整个燕北,功劳更是大到无法言述。 若是平常事,她这一步也就让了,她不是非要与对方争高氏的人。 但事关教育孩子,对不起,就算高闯来了也不行。 不过她也不想气到老人家,毕竟对方只是偏心眼、有私心、外加对她抱有偏见,还没有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所以她态度虽坚决,却缓和了语气和神情,叹了口气说,“老夫人,我不是非要跟您对着干。让孩子们出去,是不想当着他们的面,把他们曾经犯过的错误在抖落出来一遍。虽然是孩子,也是要面子的,何必让他们难看呢?心里也会不舒服的。您说让我疼他们,我这就是在疼他们呀。” 魏老夫人这口气就略降了降,无奈的发现,论摆大道理,她是摆不过这位王妃的。她所担心的那些事情,还是要想其他办法才行。 “到底他们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都不能再说一遍的吗?”她哼了声。 肖绛想了想,干脆把高氏姐弟虐杀小猪仔,逼疯母猪的事情说了。 最后又说,“我知道孩子的残忍是无意的,怨不得神话传说里那些妖精要想修炼成仙,都要化出原形去过童子关。可是,这时候表现出来的残忍如果不加以规范,他们就不会认识到这是一件错误的、有违圣人天道的事,也许将来也会这样对待他人。那时又将如何?王上那样正派高贵的人,又怎么能允许自己的儿女变成恶魔呢?现在如果我不伸手去管,难道让王上未来伤心吗?我相信那也不是您想看到的。” 魏老夫人都震惊了,旁边的春妈妈更惊讶,因为他们听到的可不是这样的。 肖绛看在眼里,赶紧又加了把火,“我从来不反对吃肉,万物于世,有生有灭,但我绝不能容忍虐杀。这不是妇人之仁,这是天下道理。万物以自己的身体供养着人,难道人不应该有点感恩之心,不该再吃掉它们之前给个痛快吗?我听闻,那些屠户在杀猪宰羊之前都要上香供猪神羊神的,感谢它们的子子孙孙用血肉之躯让我们能吃饱。所以,您觉得瑜儿钰儿做的是对的吗?难道不应该管一管吗?王上抽他们鞭子也不是因为我进了谗言,而是要给他们以警示,为此王上都自罚了几遍鞭子,因为养不教,父之过!” “是我错怪你了。”好半晌,魏老夫人才重新开口,声音干巴巴的,好像受了打击。 她确实没想到这个。 她从过军,知道在战场上杀敌是正确的,但在战场下就不能随意杀人是一个道理啊。 “是老夫人受了蒙蔽。”肖绛连忙说,“我只是不想孩子变得自私冷酷,真的应了那句话:天生万物与人,人无一物与天。那样,咱们燕北就没有未来了。” 这句话是七杀碑的碑文,传说是农民起义领袖张献忠的手笔。当然原文中杀气过重,但是她一直认为前两句说的是对的。 人若是没有感恩之心,早晚走向灭亡。 可是她没想到,她这话却像触动了魏老夫人心里的某些开关,令她老人家立即就来了精神。 “真真是我错怪你了。”她又重复了一句,同时拿起手中的酒杯,向肖绛略举了举,道,“人老了就难免糊涂,听信了小人的话。不肖王妃说,老身也必然将告诉我这番话的人拎过来教训一顿,看看他到底存了什么心思。刚才的话,还请王妃原谅。这一杯,算是自罚。” 魏老夫人因年轻是上过战场的缘故,好酒。每天都要喝一点点,在这样的宴席上自然也备着了。但是考虑有孩子和肖绛,所以也备了味道非常淡的果酒。 肖绛连忙拿起酒杯,心中警铃大作。 知错就改,善莫大焉是不错,可是魏老夫人性格强势,喜欢什么事儿都掐尖儿拔上的,又是抱着给她颜色看的心情入得王府,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服软? 这么反常,难道又要出新花招? “您言重了!”肖绛连忙说,“就是怕您被一些有心思的人蒙蔽,造成您与我之间的误会就不好了。对王上来说,您是重要的人,我也是重要的人,咱们相处不好,等他凯旋归来,心里也不畅意。” 她已经把话点明了,这就像婆婆跟媳妇儿,对于男人来讲都是非常重要的感情和关系,所以最好不要生事,否则为难的是谁? 假如真的一切都为高闯的话,就算再不喜欢她,很多事也不能闹到明面上来。 足够的尊敬她已经给了,剩下的就要看魏老夫人怎么做。 魏老夫人微微一笑,“王妃说的是。” 哎哟,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越是这样通情达理的怎么越让人心里犯嘀咕呢? 肖绛心说。 只听魏老夫人又说,“王妃能处处为着世子世女着想,我这心里头是很欣慰的,也是很感激的。也读了前两天王妃写的那篇文章,谁谁说赵太后,倒是觉得很有道理。为着他们的将来着想,可不现在就得严加管教吗?不过猫老吃子,人老惜子,我这难免就骄纵了他们。但是……” 话风一转,令肖绛连忙竖起耳朵。 “王妃说世子世女如果行不正、坐不端,将来危害可大,就是因为他们的身份地位。”魏老夫人看了肖绛一眼,“倒也是,论起来,全燕北的孩子,还有比他们身份更贵重的吗?” 肖绛不说话,只点了点头。 怎么觉得是被老狐狸盯到了呢? “那么,你是打算行深明大义之举,规劝王上,将来会由钰儿来继承燕北的江山吗?”魏老夫人想了想,忽然说。 286 有王位要继承 肖绛开始还以为自已听错了,随后大吃一惊。 是真的吃惊,连表情管理都放弃了。那杯酒就放在唇边,半天没有沾一下。 首先,听说古代不能妄议继承大宝的事儿,哪儿到哪儿就讨论谁当太子?那可是大罪,也是大忌,搞不好得杀头灭族的。 然而在燕北,虽然高闯还没有称帝,怎么也是王族,居然规矩这么粗放的吗?还是魏老夫人自恃身份,过分嚣张了? 第二,她是真的真的真的没想到话题能转到这里! 她才明白自已的心意,确实是爱上高闯了。要跟他谈恋爱,婚嘛,已经结好了,就当先结婚,后恋爱了。 她已经有了继子继女,现在男人还没碰呢,就要考虑自已生了吗? 不仅要考虑自己生,还要考虑生的是个男孩将来继承王位的事情。 好吧,这还真是家里有王位等着继承啊。 果然那句话说的对啊。 就努力活着吧,好好活着吧,活得久了,什么人,什么事都能遇到的。 也是她的错,就没有想到古代的复杂。 果然在现代是军人出身,行事讲究快刀斩乱麻,又不喜欢看宅斗小说,经验太不丰富了! “那个……”怔了半天,肖绛喉咙发干,勉强蹦出几个字,“现在想这些,太早了吧?” “这么重要的事情,自然越早越好。”魏老夫人说。 “可是王上青春正盛……” 魏老夫人一挥手,“我希望王上健康长寿,就这样英明神武的活到一百岁。不是这与定下继承人的事儿不冲突……” 说到这里意味深长的看了看肖绛,“其实,钰儿已经是世子了。” 肖绛有点火了。 虽然有扶持之恩,虽然魏家为燕北,为高氏王族抛头颅洒热血,但说到底,那是家风忠正,君臣之义,况且高闯并没有亏待他们。 可现在魏老夫人摆明了挟恩图报,嚣张跋扈的实在过分了。她手那么伸那么长,而且挑这个高闯不在家的时候,是欺负她初来乍到,而且是异国人,还是觉得只要没有正面和高闯杠起来,高闯就不能处罚她呢? 肖绛尊重并感激魏家以即魏老夫人的贡献,愿意为此退一步甚至几步,从没想过事事要占尽上风。但是这种欺软怕硬的行为,她实在是看不起。 “既然钰儿已经是世子了,魏老夫人还说什么呢?”肖绛冷笑一声。 “也没什么。”魏老夫人也冷笑,“不过之前没有见过,现在好不容易亲近亲近、有些话不妨都直说,免得往后出状况。” “能出什么状况呢?”肖像终于把那杯酒一饮而尽,“魏老夫人是想让我做出什么承诺吗?” “也不难吧?”魏老夫人直视过来,“我相信王妃的为人,能写出那样的锦绣文章,就该是个明事理的。正像你说的,王上青春正盛,加上钰儿本来就是世子了,王上把他抱回来的时候就封了世子,也犯不着在特意让王上宣布。就是你表个态度,老身就信你!” 肖绛差点骂出三角方块叉。 哎哟你老人家的信任就这么重要吗?为了得到你的信任,难不成我还得感激涕零。 “怎么表态度?”他问。 心里越是气,表面上越是冷静。 而她这样子,让魏老夫人心里有点打鼓,因为太镇静了。如果愤怒或者激烈的反驳,都还可以理解。 现在这样,反倒让她觉得对方是个硬茬子。 这就像打仗,本方一引诱,对方就动起来,那必然是容易打下的。但是对方按兵不动,按着自己的步骤来,那往往会很麻烦。 “今天你就跟我老婆子说个痛快话,将来有了自己的儿子,也不会让王上撤掉钰儿的世子之位。” 这就是明说了。 肖绛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摇头,“抱歉,魏老夫人,恕我不能给您这个承诺。” 魏老夫人呵呵两声,一脸“我就知道是这样”的神情。 “我就说嘛,人是有私心的。你再疼爱钰儿和瑜儿,也不过是他们的继母,哪能一心为他们着想来着。” “难道您老人家没有私心吗?”肖绛一笑,“这两个孩子虽然没有魏家的血统,却是记在元妃的名下,算是一半魏家的人。将来如果高钰继承了燕北的王位,与魏家难道没有好处吗?假如您真的疼爱他们,就不该在他们这么小的时候把他们推进权力的漩涡。” “我有什么私心?”魏老夫人提高了声音,“我魏家为了燕北,为了高氏皇族都快死绝了,但凡有一分私心,也不会到这个地步!” “既然没有私心,就不要做私下的事。”肖绛丝毫不畏惧,“至于将来王位谁来继承,只有往上定夺,有朝臣们商议。你现在就提出来,不嫌太早了点吗?就算我答应了,将来也可能反悔,不觉得太可笑了吗?” “老身就是想知道你怎么想的!” 若说之前还有几分客气,几分试探,这时候魏老夫人干脆借着这个由头把这点虚伪的客套都撕破了。 也好,肖绛喜欢直给。 “我怎么想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至于私心……对不起,您确实有,可我没有。”肖绛哼了声。 “现在不想,往后也会想。就算你现在没有私心,将来有了自己的儿子,也会有的!” “那您的意思是,为没发生的事操心?”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还未从来没发生的事定了我的罪?认定我必然会因为私心,为我那远远还没看到影儿的儿子而坑害钰儿吗?” “如果不会,为什么不做出承诺?” 肖绛站起来,眼神烁烁的盯着魏老夫人。 可惜此时没有嘉鱼居的围观者,不然一定会用他经常说的那句话:气场两米八! “为什么?因为没有必要,您也没有资格这样要求我。谁也没有资格,今天就算是王上在这里,也不能这样要求!” 她的神情无比坚定,甚至带着点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让魏老夫人不禁有些心虚。 287 王上真正的女人 “说起未来?”肖绛继续说,“未来就是无限可能。” “什么话?”魏老夫人也站起来。 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就这样隔桌对峙。 旁边的春妈妈都不禁向后退了一步,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天下,向来能者居之。并不是谁来的早,或者谁占了什么名位,未来就要按照这个走,未来就无法改变。若是如此,赵渊是皇帝,但他昏庸无能,不爱惜百姓,王上难道就不能一统三国,取而代之吗?” 魏老夫人怔住。 肖绛的脊背挺直,站在那里好像一颗小松树。 恍然间,魏老夫人甚至觉得,眼前这个王妃必然是当过兵的,气质与众不同。 “所以,咱们燕北也是一样的。”肖绛扬着头,“不管是高瑜还是高钰,也不管是不是未来我的儿女,有能力的才能带领燕北。我相信王上与会选择最能管理好国家的人来做他的王位继承人。魏老夫人您今天这样逼问我,岂不是高看了我轻轻一句话,又低看了王上的英明吗?” “你讲话客气些!”感觉被大帽子压到头上来,魏老夫人的心不禁更虚了。 “你不过就是担心王上宠爱我,听我吹了枕头风,只疼爱我的儿女,亏待了瑜儿钰儿。这样想,你是既看不起王上,也是看不起我。而且您的心里都这样想了,那我还有什么客气的?”肖绛干脆揭破了事实,“尊重是相互的,脸面也是相互给的,哪怕您有了年纪,魏家有着莫大的功勋也不能任意胡为,连逼宫的事情都做了。我今天没打算去王上告状,已经很客气了。” 说着连告辞那套也省了,抬步就往外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又转过身说,“我说了,天下有能者居之。这个能者也不仅是男人,还包括了女人。倘若高瑜表现出的治国之能远超其他任何人,或者我的女儿也好,这王位说不定女人也可以做一做!” 她这个言论就有点太超前了,震惊的魏老夫人连生气都忘了。 正不知说什么的时候,肖绛却已经走了出去,一边走还一边大声唱着奇奇怪怪的歌。 那曲谱是在她们从来没有听过的,但是歌词却清晰。 这大哥讲话理太偏,谁说女子不如男! 她嗓音本就清凉亮,加上养了好些日子,身体好了,底气十足,在这寂静的夜里,悠扬的歌声传出好远…… “她在鸡猫子喊叫什么?等父王归来,我要告诉父王这件事,让父王好好管管,这么无形无状的太不像话了!不是王妃吗?简直一丁丁点都不端庄。”高瑜伸出小指头,比划了一丢丢。 他们姐弟两个从饭桌上下来之后就跑去了小魏氏所在的桑扈居,因为离魏老夫人住的地方很近,所以听得真真的。 高瑜照例是反对肖绛的一切,但支愣着耳朵又听了听,却忍不住赞叹,“不过……歌词好像不错……听着挺痛快……” 她无意识的摸着胸口,感觉连呼吸好像比别的时候更通畅。 她不想说,她很喜欢。 小魏氏倚在窗边的短榻上,仍然是病怏怏的,之前正盯着两个孩子喝茶吃点心。此时,她自然也是听到了的,就说,“大约,是和魏老夫人聊得愉快吧。” 高氏姐弟面面相觑。 如果两个人没有同时记错,他们走的时候那气氛真的有点剑拔弩张,好像是要说他们做的那件可怕的事情…… 所以,怎么可能愉快? 那女的是疯了吗? 而小魏氏却垂下眼睛,因为手掩在袖子下面,没人看到她的手指扭的都要抽筋儿了。 她把自己折腾的差点丢了半条命,就是为了让魏老夫人来给她撑腰的。可如果那老婆子和那贱人真的和睦起来,又或者说老婆子起不到很大的作用,她又算什么呢? 她还不如那块牌位! 不,不对。 之前和魏老夫人闲聊的时候,她请求老夫人给留意着哪里有比较好的稳婆。 王府虽然有世子世女,但没人知道他们的娘亲是谁,那个神秘的女人自然也没在王府生产。 王上有没有睡过练霓裳不知道,但从没有碰过她,也没碰过白姨娘,那就不会有女人怀孕和生孩子。 所以,对这些事儿都是没有准备的。 她这样问当然也不是出于好意,而是隐晦地点明了魏老夫人。 那个女人这么受宠、生儿育女是早晚的事儿! 若她真这么好命生了儿子……哪个女人会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坐上高位呢? 那时候高钰又将如何?魏家又将如何?甚至包括高瑜,与弟弟的感情这么要好,会不会受到牵连? 这些问题抛过去,她就不相信魏老夫人不想办法。 她不提自己,只提那块牌位以及排牌位下的两个孩子。但只要代表着魏家的魏老夫人和那个女人杠上,她不就可以渔翁得利了吗? 那个女人能生,难道她不能吗?只要魏家想办法,略微施压,让王上宠幸她就行…… 所以她真的不希望那边的饭局谈得愉快。 没结果都好,撕破脸更好。 那时她进可攻,退可守。 进,可以做王上真正的女人。 退…… 那时魏家对王上的影响降低,就只能更指望她守着那个牌位和两个孩子了。 她就没想过,若男人是个正派而明白的,后宅怎么会这么没有体统? 她也没想过,魏家能扶她,自然也可以再扶别人。 她只是忽然就想起了高闯,想起那英伟的面容和身姿,苍白的脸上不禁染上两团红晕。 为了掩饰,她连忙干咳了几声,用帕子护住脸。 那边肖绛在饭桌上被硌应了一下,但后面怼的痛快了,再加上荒腔走板的唱了那么一大段儿,心里也就没什么不舒服了。 果然唱k是现代对人类的贡献,大声唱唱歌,郁闷心情真会随着歌声散去。 而当时吃饭的时候,她的人没有跟进去,现在出了门,守在廊下的阿泠,还有坐在屋顶的千花立即就跟上。 由于阿泠就在门外,千花有耳聪目明,所以屋里发生的事儿她们都听到了。 288 家书 回到嘉鱼居,千花还能忍,阿泠却气坏了。 肖绛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儿,还让她们不要闹情绪,往后该想干什么干什么,只当这事没有发生过。 “这就像一句话,树根不动,树梢白摇晃。”她笑眯眯的,“咱们王上可是最好的树根!” 屁股决定脑袋。 因为立场不同,坐的位置不一样,想的当然也就不一样。 但别看她寸步不让,其实她理解魏老夫人的想法。 先不说那些历史书,历史故事,但只是电影电视小说的各种演绎,也知道帝王之家的夺嫡之争是多么残酷了。 比如玄武门之变,比如清朝的九龙夺嫡。 但理解是一回事,认同却是另一件事儿,而且还涉及到她自己。 魏老夫人实在是太急切,而且也太愚蠢。 难道她不知道吗,就算现在高闯下了王命,认定高钰就是继承人,难道将来不会改变吗? 最开始就是太子,外表看似金光闪闪,地位崇高,但是过的提心吊胆,成为众矢之的,最后死于非命的人可多呢。 真有一争之心,或者认定将来高闯会昏庸,燕北会混乱,也应该未雨绸缪,暗中布置,千万看清时局。 这就叫谋定而后动,哪怕燕北最强悍的军权亲自掌握在高闯自己的手里,魏家单独蹦哒不出水花,也没有上来就把自己立成靶子的。 燕北以武立国,武夫和武妇还真是多。 这样对比起来,练霓裳才是真聪明,真性情。追逐着自己的理想,绝不沾上王室的边儿…… 想通了这一层,肖绛只嘱咐自己院内院外的人最近要格外小心,提防对方明着不成,就用暗招阴招。然后,就该干嘛就干嘛去了。 她却不知道,不久后,后方的消息就源源不断传递到高闯的手里,包括她和魏老夫人的这一场对抗。 虽然她吩咐院里的人不能往外说,但是千花觉得,这个“外”绝对不包括千牵,她的哥哥。 而且她描述得很是让人……身临其境。 “真是可惜了,你这个妹妹当初也许不应该送去做暗卫死士,去写戏本子不好吗?”高闯看了千花的来信后,笑道。 很多事连千牵知道了,高闯还会远吗? “王上放心,事关王妃,千花说的每一个字都不一定是真的。”千牵连忙道。 高闯摇了摇头,“本王相信,只是感慨而已千花的言辞生动。这又不是暗卫之间传递公文信息,家书嘛,就是应该这样的。” 说到这里,不禁叹了口气。 连千牵都有家书,可是他却没有!那个女人真是过分,一个字都不写给他。 千牵看着高闯掩饰不住的失望神情,不禁小声提醒道,“谷风居那边不是报告说,王妃每天傍晚都会去王上的书房里写一封书信,然后放在一个匣子里,谁也不许动的吗?” “就数她花样多。”高闯哼了声。 板着脸好像在生气,可是语气里充满了宠溺。 自从知道那个小妖精每天写什么东西却不给他送过来,害得他心痒难耐,恨不得立即回去看一看才好。 忙碌的时候还好,一闲下来或者即将入睡的时候,都在想这件事情。到后来他才蓦然发现,他想念的其实是那个让他牵挂的人。 好在军务实在繁忙,思念的时间很短。 可那短短的时间却好像软软的刺,一根一根,一天一天,密密麻麻的长满了他的心房。让他心里除了国事与她,再也装不下什么了。 千牵在旁边察言观色,见高闯心不在焉似的,又试探性的说,“要不我给谷风居那边去信,让人把王妃写的那些东西替换出来,呈给王上看看?” 高闯摆手,“她要作怪,就由着她。不管她写的是什么,等我回去再看。” 他想现在看到那些东西很容易,可是却破坏了那个小妖精精心准备的心意呢。 从前他是不会在意这些的,现在却不忍心让她有一丁点儿都不高兴。 分别这么久了,他有没有想她? 小妖精出的那个加银子的主意虽然很无赖,跟君子两个字根本不沾边,但是真的很管用。 那边廖大人和老郭已经递了加急国书到赵渊手里,他这边也放弃了之前紧追不舍的策略。这就迫使武国的军队不得不回身反击,而不是像之前那样直接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只等着燕北军在后面给他们擦p股。结果,就真的拖慢了蛮族联军抢掠和屠杀的脚步。 好一招以退为进啊。 现在,他正与武国军队慢慢合围,正一步步把入侵的敌军往武国中部腹地的山谷里逼。等包围圈形成之后,他只要围而不攻,对方坚持不了多久。 一鼓作气,二而衰,三而竭,待对方是疲惫之师,士气消磨干净,只想突围逃走的时候,他会故意留下一个口子。就选在人烟稀少,天然的坚壁清野之地,然后驱策这群满蛮族人逃回自己的故乡。 但蛮军还不能灭掉,抢来的东西也要允许他们带走一部分,勉强能让族人活下来的程度。 假如天下是一个大棋盘、这几步棋必不可少。 想来赵渊也是以这个策略来对待他的,让他和燕北能活,能用,但是不能独立和强大。 可是,再苦再难的时候他也从没有伤害过燕北的百姓。 他不想做棋子! 从少年时踏上战场那一天他就开始谋划了,只是自从有了那个女人,他娶的小王妃,他莫名其妙就开始相信那一天不会太遥远。 她带给他太多惊喜和意外,相信以后会有更多更大的奇迹。 这么说来,老天终于眷顾了燕北,眷顾了高氏王族,眷顾了他吗? “那王妃那边……”千牵见高闯静默了会儿,再度试探的问,“要不要派人帮个忙或者说句话?” 魏老夫人可不是好相与的。 高闯闻言就皱了眉。 对魏家以及魏老夫人,他是非常尊重,非常看重的。魏家为燕北、为高氏王族牺牲良多,他不会忘记,也不会亏待。他把他们当成自己亲族人看待,若有要求,也会尽力满足。 289 谁的孩子?! 特别是看在两个孩子的面子上。 可是魏老夫人如此挟恩自重,特别是逼迫到他的王妃和他的子嗣上面,不要说他还是为王者,哪怕是普通男人也是无法接受的。 本想写封训斥书回去给魏老将军,却又担心造成肖绛的恶名,令她的处境更为难。分别时他故意却又真心表现出的宠爱,不就带给她麻烦了吗? 那些人不敢违背他,难道还不敢欺侮一个孤身从武国来的王妃?不敢说他的不是,就必定把坏事都按在他家小王妃的头上。 而他人不在王城胜京,无法估量第一波反应对她会不会造成伤害。 所以,一切都等他回去以后再说。 也是给魏家一个缓冲,看看魏老夫人的所作所为是老夫人自己的想法,还是魏老将军的想法,甚至整个魏家的想法。 若是第一种,他希望老夫人能想明白,而且老将军听到风声之后能够规劝。 知错能改,下不为例,他不会追究。 魏家功勋累累,他不希望打他们的脸,甚至…… “给暗卫营递个消息,再送两个人过去。”想了想他说,“不必露脸,暗中保护就好。告诉暗卫营当家的,如果王妃有点什么意外,本王唯他们是问!” 他相信肖绛,王府内部的小问题她自己能解决得很好,何况还有老郭和霓裳帮她。 他会给予最强大的保护,剩下的,由她。 她从来不是那种柔弱无能的女人,当初面对着他的厌弃,面对着敌意的环境,面对着那么困难的情况,她都能绝地求生,反败为胜,最后把他的整颗心都拿走,现在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大约只会很烦吧,毕竟她从来不耐烦内宅的这些事儿。 不过没关系,他回去会好好宠爱她,补偿她。 “这是今天新送来的。”见高闯没有其他吩咐了,千牵再退下之前,又呈上了一封信。 高闯拿过信件,看到上头的火封,不禁诧异。 这是赵钱孙李那四个人呈上来的,他们又有什么紧急的事情,非要给远在行军中的他报告些什么呢? 不是把他们分给了王妃当手下了吗?难道又与小妖精有关系吗? 一念及此,赶紧把信件打开,一目十行的粗略看过去,连眼睛都瞪大了。 怀孕了? 谁?谁的孩子! 肯定不是他的!他们还没有圆房…… 一边的千牵吓了一跳,因为从来没有看到过他们的王上这样惊讶,表情这么变幻莫测的。 事实上,自从王上和王妃相亲相爱以来,王上虽然还是不苟言笑,但私下里的表情真的丰富了很多。 至少,笑容多了。 可是现在这样…… 他也不敢说,他也不敢问。 只能悄悄退出去。心里又希望王妃做点什么事情,给王上,给燕北带来神奇的又可喜的变化。但又害怕王妃做点什么事情,因为那位王妃总是剑走偏锋,影响到王上的话,他们这些手下人很难给反应啊。 屋里,高闯经过最初的震惊,很快也就冷静了。 这必然是那个小妖精又出的什么幺蛾子,把那四个人都骗过去了。否则她怎么可能怀孕?如果怀孕的话也一定是和他,不可能有别人! 可是她怎么让那四个人相信的呢?赵钱孙李是四个大老粗,他们的老婆是四个女老粗,所以她又用了什么歪招邪招啊? 不过说起孩子这件事儿,今次回去之后是不是就要积极做起来? 想到这儿,高闯的心又像被泡在蜜里一样,把刚才那点子震惊都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想了想,举笔给那四位写了一封回信。只有两个字:服从。 然后收敛心神,继续埋头于公务。 他希望武军能争点气,配合的好一点,早点把战局向他设计的方案上引,这样他就能早回去了。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楚府,楚宁人正应了母亲的召唤,到后花园去说说话。 武国的气候可是比燕北宜人舒适多了,尤其是都城开阳,四季分明。现在这个时节,燕北是才暖和不久,开阳已经是繁花似锦,中午时分若再晒到太阳,都能汗湿衣襟了。 楚家底蕴深厚,百年氏族自有一番气象。 不管建筑还是庭院虽然不是簇新华丽,却处处透出雅致情韵,曲径通幽。小小一处,也有园林之美。就连那一丛一丛的各式花草都不是随便种植的,哪种花在什么地方,配着什么假山石和台阶、转角都有讲究。就连石缝中的青苔,都似乎那么恰到好处。 若是肖绛看到这些,就会明白,这就是所谓老钱和新钱的区别。 楚宁人到达的时候,楚老夫人已经在身边人的陪伴下转了一圈花园子,此时正坐在一个亭子里纳凉饮茶。 老人家虽然年纪大了,身子弱些,腿脚也不太灵便,但是脑子和眼睛还是非常好的。所以远远就看到儿子大步走来,不禁笑的眼睛都弯了,招了招手。 楚宁人紧走两步。 “快坐下,身边也不知道带个人。”楚老夫人嗔怪道,亲手接过丫鬟递过来的帕子,给儿子沾了沾额头的汗水,满脸慈爱。 然后又张罗着楚宁人喝茶,直到他喝了大半盏,手中又拿了一块鲜果,放进嘴里嚼着,才又说,“刚才找你,听说你又出去了,是为了这次商队北上的事?” 楚宁人点了点头,“这时候北刹也才春暖花开不久,当地的富商权贵要换丝绸新衣,要饮春茶,他们那边的土产又正便宜,是做生意的好时候呢。” 楚老夫人白了儿子一眼,“不是要给那丫头弄什么土豆吗?这又没外人,不用说那些官话吧。” 自从楚宁人喝上茶,身边伺候的四个丫鬟就已经悄悄退下去,站在亭子的四周,保证不会有人躲在附近,她们也听不到亭子里的说话声。 现在在身边伺候的只有一个妈妈,年纪都有五十了,是楚老夫人年轻时的陪嫁丫头,还恰巧就是楚宁人的奶娘,十分值得信任。楚老夫人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避讳她。 290 天可怜见 “说习惯了,否则在外面漏了嘴怎么办?”楚宁人就笑了笑。 “我自认是个纯良的,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全身都是心眼子的儿子呢?”楚老夫人开玩笑,又递了一块瓜果给儿子,“那你能做好吗?” “放心吧,耽误不了您心肝宝贝儿的事儿。”楚宁人哼了一声,“也不知道到底谁才是您亲生的?一个养在庙里的疯丫头而已,还打断过我的鼻子,您就放在心尖上疼。” “这个少爷就不懂了。”旁边的奶娘就笑道,“老人家都会喜欢那个小的,弱的,老妇夫人本又心善的很。何况当年那丫头别看又疯又傻,其实心里明白,可是会哄人。知道咱们老夫人真心对她好,咱们老夫人去看她的时候,她就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老夫人给她梳头,她抬头看着咱们老夫人的小眼神儿……” 奶娘说到这里顿了顿,嘴里发出啧啧的赞叹声音,摇头道,“那眼睛水汪汪的,好像就要掉眼泪似的,实在是可人疼。也怨不得老夫人一心一意就念着她,一年到头见不得几面,却当亲女儿那般。若不碍着身份,她还有那样上不得台面的爹,早就接回府里来了。” 楚老夫人静静听着,情不自禁露出微笑,“我就说嘛,当时看她那眼睛如此清澈,黑白分明,怎么可能是个傻子疯子?不过眼神不能聚焦,看着散乱的,必然是三魂七魄受了损。现在看看……果不其然!” “所以说我的心眼都是随了娘啊,可娘是有大智慧的,我却只能动点小心思了。”楚宁人立即接口。 “你又哄着我说话,当我信你呢!”楚老夫人笑眯眯的哼了声,又叹气,“我一直就想有个闺女,可惜就得了你这样一个臭小子。这人啊,总是讲缘分,儿女是缘,想必我与那丫头也是有缘的。” “您叫我来,不是又要问那个臭丫头的事儿吧?”楚宁人故意斜着眼睛说。 他这也算彩衣娱亲了。 知道娘亲特别喜欢那个臭丫头,就故意摆出吃醋的样子,哄娘开心。 “什么臭丫头?可得掌嘴。”老夫人嗔道,“人家现在可是燕北王妃,你好歹尊敬一下吧。” “那又如何?远在天边呢!”楚鸣人下意识摸了摸鼻梁,“娘知道,我外表和气,心里可是最记仇的。再说她的事我都跟您说过八百遍了,每回叫我来还要重新问,您就听不腻的吗?” 他那小气样子逗得楚老夫人笑出来。 旁边的奶娘就说,“老夫人爱听,少爷就说说呗。” 楚明宁人无奈,把那几日和肖绛见面的点点滴滴,一字一句地重新描述了一遍。因为母亲喜欢,甚至包括当时肖绛的神情语气也都尽力模仿了。 “您都听了很多回了,下回我编个戏本子,专门找人演给您看吧。”他说。 “我就喜欢听你说。”老夫人瞪了儿子一眼,然后遥望的天空,仿佛要穿越那千里的距离看到什么似的,“唉,改天得去庙里上个香,多添点香油钱,感谢满天神佛让那个孩子脱离苦海。那么小的孩子,又那么可爱,幸好天可怜见……” 又疯又傻的孩子突然补足了三魂七魄,变得正常,甚至格外的聪明伶俐,不是老天的垂怜又是什么呢? 这样神奇的是若不是发生在身边人的身上,而且是儿子亲口说的,她简直都不能相信。为此,她也特别想见见那个孩子,看看她现在的模样。 这孩子正像奶娘所说,其实是个心里顶顶明白的,不然儿子从燕北回来,怎么她给带了大车的礼物呢?可见不只有心,还记着她们娘俩之间的那相处的缘分。 东西虽然不甚贵重,却件件贴心合意,而且透着亲近。不像那些关系疏远的人之前间所送的礼物,贵而无当,表面好看却客套。 而且这是独一份儿的,她亲爹娘也没有,还特意嘱咐了私下相送。对外,只说是宁人给她带回来的。 尽了心意还不给她惹麻烦,真真是聪明伶俐,办事双周到,而且是把她当亲人,把楚家当真正的娘家看。 这样,她心里能不高兴吗? “我是看听了她的事儿,娘的身子都轻松了几分,这才愿意说的。”楚宁人在旁边又说,“否则这丫头可恶的很,我真的提都不愿意提。” 听说肖绛大好了,日子过得不错,楚老夫人病殃殃的身子确实好了很多。她老人家说:那丫头有这般福缘,她必要把身子养的好好的,说不定哪天肖王妃回武国省亲,还可以见一面。或者哪天她跟儿子的商队北上,也去看看北国风光。 老人家有个心气儿,能不能做到是一回事,却是万万不能拦的。 之前听说肖绛被封了御妹嫁去燕北,楚老夫人难过的哭了很多天。因为谁都知道,这名头听着好,实际上是送死的。且不说燕北那种苦寒之地,身子弱点的人很难熬过冬天。就说赵渊把一个灵智未开的女子赐了婚,名为结亲,实则是羞辱、结仇。对方好歹是一国之主,即便是怒而杀之,武国这边也说不出什么。如果气愤之下虐杀呢,那孩子得遭多少罪? 当时楚老夫人曾经哭求楚老爷子,动用自己的人脉,让那些在朝中任职的门生故旧想办法阻止,至少换个人也行啊。 楚老爷子虽然尊重发妻,可还是拒绝了。 第一,龙椅上那一位是听劝的吗?劝的越多,他反而越起劲。说的重了,搞不好张嘴的人就能被找个由头杀了。 第二,肖绛的亲爹都欢天喜地的,亲娘也没有出声阻止,他们这种远亲又有什么资格和立场说话呢? 第三,为了这么一件“小事”动用人脉,引起了皇帝的忌惮,简直得不偿失。 对做大事的、放眼全局的人来说,远嫁和亲死个把女子,根本就不是个事儿。 想想原主也真是可怜,除了楚了夫人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心疼他她,为她着想。 “娘今天叫我来,就为了听我说她的事吗?”楚宁人握了握老妇人的手。 “你不日就要启程了吧?倒是有两件事儿要跟你说。”楚老夫人道。 291 两朵奇葩 楚宁人立即敛了神色,认真听。 他是非常孝顺的,对父母之命,尤其是他娘,无不遵从。 “第一件事儿倒是简单,是我给那丫头,不对,是给肖王妃的回礼。”楚老夫人笑眯眯的,显然亲自给肖绛选礼物这件事儿让她特别高兴,“你一定给我带到了,其中里头有个红漆木的匣子,你一定要亲手交给她。” “小事。”楚宁人点头答应,“不是不容易保存的东西吧?” 他打算到了燕北和武国的边界城镇,不直接进入燕北,而是东进到武国的一个小渔港,通过水路进入箕子国,做上一批生意。再进入北刹,弄上几大车的土豆,再返进燕北。 他的商队一向脚程很快,又因为选了最优路线,在路上也不会耽误无谓的时间。但即便如此,这一趟下来也要两个多月。到达燕北,只怕是盛夏时节了。 那个可怕的表妹说了,秋天之前带回土豆,就还来得及种植…… 对此他倒还挺好奇的,很想知道那个表妹能鼓捣出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来。 “就是些衣物用品。”楚老夫人说,“知道你这一走就是两三个月,哪能放那些容易坏的东西?” 楚宁人望着母亲,看她神情豁达中也带着一点点落寞,知道是舍不得自己远行,连忙上去拉住母亲的手,正了神色说,“这世道,怕是要大乱了。我要趁着风雨欲来之前,都多走出几条路来,赚银子倒在其次,至少我们楚家能有个退一步海阔天空的地方。咱们这样的大家族是不能往一处去的,危难之际要有化整为零,大治之世才能合零为整的准备才成。”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苦了你了。”楚老夫人反手拍拍儿子的手背,叹了口气,真是心疼。 “也没什么苦的,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儿子很喜欢往外跑。”楚宁人倒是说得由衷,“就是父母在,不远游,我这样实在是不孝。” “你也是为了楚氏家族。”楚老夫人却更心疼儿子了,“你做的那些,别人不知道,娘还不知道吗?” 读书的天赋那样高,年纪轻轻就诗画双绝。本是天之骄子,可是最后却自污其名,成为是农工商的最末一流。 难得他看得这么远,看得那么清楚,对自己的愿望斩断的那么决绝。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楚宁人想得开,“楚家平稳、爹娘才能平稳,我也才能平稳啊。” 或者经过痛苦的思想斗争,他已经可以坦然接受了。 “娘再辛苦等几年,等局势明朗了,我就再不出门儿,给娘娶个喜欢的儿媳妇,再给娘生几个孙子孙女抱。就怕到时候,娘的眼里心里就没有我了。”说到后来又假意吃醋撒娇,哄的老太太十分高兴。 “你确实应该娶媳妇了,都多大年纪了?你的族弟们连孩子都开蒙了,再看看你。”说着一脸嫌弃,但随即又露出希冀的神情,“你倒是跟跟娘说说,你喜欢什么样子的?娘提前就给你张罗张罗。” 楚宁人愣了愣,脑海里蓦然闪出了肖绛的脸,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长得好,家世好,有才子之名,开阳城的名门淑女对他趋之若鹜,谁不想嫁他?就算他后来选择弃文从商,名声虽然不好听,但实力摆在哪儿,热度从来没减过。 不管是被娘亲期待的,家族安排的,大胆的小姐们主动早上来的,那真是太多了,他都没有一次动心。难道忽然对那个只见了几面…… 还是别人的老婆! 燕北的王妃呀! 从前打断过他鼻梁的邋遢臭丫头! 他真是疯了! 一念起,又被他一念灭下去,迅速而果断的。 “我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娘喜欢的就成。”他甩了甩头,把心里那些稀奇古怪又恐怖的念头甩开,敷衍道。 楚老夫人看着他突然心不在焉,知道儿子大了有心事,却也不好直接问,于是转了话题到更关心的事情上。 “现在燕北正追着西边那些蛮军打呢,这时候出门安不安全呀?” “打不到武国腹地,最多就是到康城。若是燕北军若这么不济,皇上也不会花大价钱雇佣他们打仗了。”楚宁人哼了一声,也不知是嘲笑燕北为了点钱粮上战场拼命,还是嘲笑赵渊无能,连保家卫国都要假手他人。 “所以这次我走水路,一是比较快,二是相对安全。”他说得详细些,母亲就会安心些,“等我往回走的时候,这场战事也就平息了,您尽管放心。” 顿了顿,把话题导正。也因为突然有些心烦意乱,不想再闲聊下去了。 “您之前说有两件事要跟我说,还有一件呢?” “哦,是这样。”楚老夫人多明白一个人,知道儿子不想提这事儿,干脆也顺着话题走,“前几日你舅舅来找我,说要请你的商队带上一个人一起走。” “什么人?”楚宁人立即警觉起来。 楚家清贵,世代书香,是武国第一大家族。就算近年来采用了韬光养晦的策略,家中直接在朝中任要职的人不多,但门生故旧遍天下。所以,为了利益想贴上来的人很多。 若只是求利便罢了,但人性复杂,作为楚家未来的家主,他不得不防。 “这事如果你爹没点头,我也不能直接拿来和你说。”楚老夫人亲手给儿子倒了杯茶,“就是孔家的那位小八爷。” 楚宁人想了想,颇感意外。 孔家?还能是哪个孔家! 能说得上话的,必定是当朝的那位宰相,权臣。 虽说赵渊我行我素,任性狂妄,但也是有说的上话、与他亲近的重臣。 孔宰相就是其中之一,曾经做过帝师,女儿还是皇后。虽说赵渊一点儿也不喜欢皇后,后宫嫔妃众多,但皇后的地位还是稳稳当当。 说起来这位孔八爷和燕北那位肖王妃还有一点相同的地方,可以算是开阳城的两朵奇葩。 一个从小又疯又傻,被困在城外的尼姑庵。 一个从生下来就泡在药罐子里,病病殃殃活到三十岁。 292 疯就了不起 但,两人之间也有不同。 孔小八比肖绛好的地方在于受尽家里的宠爱,也在人前露过脸。 肖绛比之,确实神秘多了。 在这次次婚之前,很多人都不记得肖俊王府有这样一号人物。就算有些老人记得,也以为那小姑娘早死掉了。 长什么样儿?也没人记得。 实话说,他就算被揍动过鼻梁,天天心里念着报仇,也不算真正见识过那小疯子的本来面目。 毕竟疯傻的样子和聪明机灵的样子就算五官一样,也根本就是两个人啊。 而且没想到,小疯子不但没死,后来嫁过去之后也没被磋磨死,日子过得还好的很呢! 从这一方面来看孔小八就有点不如了。 虽然泡在富贵乡里,被孔宰相和老封君,以及上面七个兄弟姐妹加倍怜惜爱护,在京城里走一走,到哪儿都是远接高迎的,连赵渊那种人都会对他格外照顾一点。可这么多年了,他那身子愣是一点没见好,好像随时都会去阎王殿报道。 那副身子,还能跟着商队远行吗? 而且他要去干嘛?! “这件事,孔宰相本来可以直接找到你爹,可却偏偏找了你舅舅。”楚老夫人继续说,“你舅舅文不成武不就的,就是下得一手好棋,勉强算是孔宰相的棋友。其他的,根本上不了台面。李宰相不找你爹却找你舅舅,拐这个弯儿,摆明放低了姿态,你爹反倒不好回绝。” “也宰相舍得他的心尖尖走那么远,一路风餐露宿吗?”楚宁人还是纳闷。 忽然有点明白,自己老娘为什么那么喜欢肖绛那个小疯子了。 正像奶娘说的,老人家总是喜欢最小最弱的那个吧。 孔小八也是孔宰相的幺儿,而且听说是胎里带的弱症,一直病病歪歪的。 想了想又说,“如果孔宰相想让我陪他儿子玩儿,那对不住,我谁的脸面也不能给。我那是做正事去的,带着个拖累可怎么办?他身子不是很不差吗,一天能走几里路?若是路上再生病了,又怎么办呢?” “你爹也是这样跟孔宰相说的,但人家孔宰相愿意与你爹约法三章。”楚老夫人无可奈何的道,“第一,那位小八爷只是跟着你一起走,你去哪儿,他就去哪儿,但是并不用咱们的人护送,人家自己带了家丁护卫。甚至,还带了惯用的大夫和药材。自然,盘缠也是自负的。第二,你只管按照自己的计划和日程起居行事,他们保证不耽误你的事,也不多做要求。第三,不管路上发生了什么事,无论生病还是意外,都各自承担后果,与你和商队无干。” 楚宁人愣了愣。 那这算什么呢?不过就是跟着他搭伙一起走,只是他们没有计划,一切随他而动。听起来更像是从没出过远门的人跟着他随便溜溜,彼此之间互相有个关照就好了。 这样……真的没办法拒绝。 可他怎么就感觉那么古怪呢? “孔小八身子弱成那样,他爹为什么还允许他四处乱跑?从小金子银子堆着养起来的,好好放在身边多活几年不好吗?”他这话说的就有点不客气了。 其实这才是他的本性,他本就是个刻薄.不过,外人被他谦谦君子的外表所迷惑。知道他真实模样的,也就是他爹娘,还有那个小疯子了。 楚老夫人啐了一口,“你这孩子,说话留点口德。你是从小活蹦乱跳,岂不知很多孩子都很可怜呢。” 大约想到了肖绛,又感叹了几声。 然后说,“据说找到一位神医,医治了半年多,身子虽然没有大好,但是天天拿名贵药材煨着,行动坐卧倒是正常多了。那个小八爷自己求了他爹娘,说是自从生下来也没见过大好河山,也不知道将来的寿数会不会受影响。所以想借着现在身子好,到处去走走看看。” 说着白了儿子一眼,“你呀,真真是不养儿不知父母恩,根本就不懂为人爹娘的心。若你是这样,我把心生生挖出来给你吃也是愿意的。他爹娘再没有什么可以给他,难道连这点愿望也不能满足吗?哪怕再舍不得,也想由着他。哪怕拉下脸来求队,这不也来了?当朝宰相呀,你爹现在可只有个不拿晌的闲职。” “想出门游玩,开阳城内城外很多美景啊,突然一下子走那么远……真的很危险呀。”楚宁人内心不愿,还在挣扎。 “总归你爹抹不开面子,已经答应了,你自个儿看着办吧。”楚老夫人也说累了,使劲点了点楚鸣人的额头。 随机又怕自己劲儿大,又拿帕子给他轻轻揉了揉,“你只当结个善缘吧,虽然麻烦些,但也不是太为难的事儿。可人家虽说跟咱约法三章,这路上你也要多多照应才好。是个生病的孩子,虽说年纪比你还大个两三岁,可是那弱的……” “我也挺可怜的。”楚宁人咕哝。 楚老夫人笑呸了声,“其实孔家为他娶了妻,但以他那个体格来说,妻妾也不过就是个摆设,注定无儿无女的。等将来爹娘走了,又有谁宠他呢?我琢磨着宰相夫妻两个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想让他过得顺意些。” 楚宁人看着娘亲都在哄着他说了,心里也知道这件事儿在推辞不得,因为对方情面大,而且也没有拒绝的借口,也只能点头。 不过,反常既为妖。 但他的骄傲又很快让他的心思坚定了起来,虽说这件看似的小事儿却隐隐透着古怪,但路上小心谨慎就是了。 这世上能在他面前耍花样的不过几个人罢了。 高闯算一个,那是枭雄般的人物,他从不小觑。 赵渊算一个,看似妖孽肤浅,实际上因为太过聪明,才会狂妄任性。 还有那个小疯子……行事往往出人意表,确实让他琢磨不透来着。 可有什么办法,人家疯嘛,疯就了不起了! 武国的开阳城内,一桩说奇怪又不奇怪的事儿就这样确定下来。而远在燕北胜京的肖绛,却还在按部就班,紧张又充满活力的过日子。 293 谁还没学生? 肖绛仍然天天拿到战报。 经过跟老郭的商议,她会把一些无关紧要或者能公开的消息在学堂上讲一讲。 孩子们很惊讶,然后就特别高兴。 所有的孩子都希望大人把他们当成大人看,而肖绛在现代和孩子们接触的时间多,深知一个道理:永远不要小看孩子! 孩子的思维往往更直接,不像大人那样经常会被世俗的观念或者经验蒙蔽了双眼。所以,有时候他们的意见和建议是非常值得听取的。 现在她这样做,讲艺堂里所有的孩子都觉得,自己是可以为燕北做贡献的人了,是负有国家国重任的人,因此最近的自觉性、自律性和学习性空前高涨。 他们的爹娘虽然没有说什么,但都觉得自家孩子最近特别懂事,很是欣慰。 肖绛这边该加的课也加了,该上课的也上了,燕北制药和土豆试种植平稳进行,就连前几天闹了一出幺蛾子的魏老夫人,似乎也安静了下来。 不过肖绛不敢掉以轻心就是。 然后,高氏姐弟的惩罚也结束了。 肖绛到落雪院转了转,又和亭老爷子谈了谈,再度确定第一次试种土豆就极可能会成功。亭老爷子提出这么一大家子人在王府白吃白住却只是侍弄这两棵土豆,实在是非常浪费人力。 肖绛本就缺人,所以深以为然。 正好她才接到了楚宁人的信,说是两个月左右就会回到燕北,并且会带着大批的土豆。她就决定还由亭老爷子主持,再开辟一片土地,做好准备,迎接大面积土豆试种。 土豆是非常容易储存的,即便在古代异时空大家还没有意识到这种作物的好处以及正确的储存方法,但北刹寒冷,只要没冻掉的,就都可以拿过来用。 关键是便宜啊,这时期的土豆是给犯人和牲口吃的,跟白送也差不多。想想这么好吃的东西却这么浪费,肖绛的心都疼了。 楚宁人随信附来一个地址,是他在港口那边的一个商铺。说明如果她有其他的事情让他帮忙,就写了信送到那边去,他出海之前就能拿到,不会耽误事儿。 因为一直在燕北,而燕北是马上国家,肖绛还真不了解这个时代是否已经开拓了海路。 要知道在中国古代,海上的si绸之路是从商代就有了,一共有三条。虽然除了下西洋的郑和,没什么远洋,但唐宋时候就和古日本韩国有了海上通道。 肖绛从地理位置和历史时期估计了下,这时的海上通道大概是从辽东半岛直通韩国。 这样一想,肖绛又兴奋起来 走通了海上贸易,就相当于突破了武国和越国队燕北的围堵。燕北的经济发展起来,粮食作物有了保障,还怎么会被武国和越国掐着脖子,要大好男儿们用生命才能换来妻子儿女的活命饭呢。 要想统一三国,一是要能打,二是要有经济支持啊。 “他这个地方,怕不是普通的地方。”肖绛写回信的时候,千花抱着剑在旁边说。 肖绛头也不抬地夸奖,“小千花好聪明,说的特别特别对。这地方虽然是个商铺,但那只是表面上,暗中必然是楚宁人的一个秘密据点。好多重要的信件和消息要通过这个地方周转,怎么可能普通呢?嗯,咱们送信的人也得找一个可靠的才行,但是不要去麻烦郭大管家和三夫人,他们手里都一摊事儿,谁也分不出来人手来了。” 燕北以武立国,人员的战损很大,整体平均寿命也低。剩下的女人孩子老人还要种地,做生意,维持着国家的运转,不仅是钱粮,用人方面也是很紧张的。 “我来。”千花立即站直了身子,随机又说,“我是说我帮王妃处理,但是我不会离开王妃身边的。当时王上的命令就是贴身保护,王妃去哪儿我去哪儿。” 肖像忍不住露出微笑。 好吧,就知道高闯还在暗中安排了其他人手保护她,必定是千花等级的暗卫之类的。 他们办事,她放心。 但是…… “暗卫营这么闲吗?”她忽然问。 有一点军事常识的人都知道,战争期间,军队如果想获胜是需要大量的情报支持的。 打仗哪有那么简单? 除了战斗力和经济支撑之外,冷兵器时代还要讲究马匹质量如何,冶炼技术的高低,因为那意味着武器的强弱,还有必须靠人力搜集和传递的情报,方方面面都得配合到位。 高闯有一统三国的野心,所以哪怕是勒紧了裤腰带,自己过苦日子,那些暗卫、斥候都早早培养,布线,花费了大量的时间精力和金钱。平常的时候,这套系统都在有序运转,战争时期则会加速运行,一样忙到吐血。 千花很是聪明伶俐,跟着肖绛久了,也渐渐了解了肖绛行事说话的方式,所以立即就明白了肖绛的意思。 她连忙说,“王妃放心,那边还有大批正在训练,还没出师的人弟子。训练的功课里头也有一些跑腿打杂的事儿,也是锻炼他们的能力。如果王妃的信件不是极度秘密的,完全可以派个人去。嗯,派二三个也行。” 那意思,找个实习生,倒不必动用高闯留在她身边的暗卫。 肖绛点了点头,并不反对。同时心头一动,琢磨着要不再邀几个人过来用? 她实在是缺人! 可转念一想: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暗卫营是高闯手里的底牌之一,相当于为燕北输送血液的肝脏。她自已要做的事,自己想办法,非特殊情况不应该动用高闯的根基。 暗卫营的未出师弟子也相当于学生,于是她再度灵机一动。 学生嘛,谁还没有几个咋滴? 她悄悄把主意打到了讲艺堂那群孩子身上,这封信里写的却是让楚宁人有多少土豆就给她收多少土豆过来,只嫌少不嫌多的。 至于银子,她可以拿青霉素换。 现在青霉素只提供战场上给高闯使用,等这场仗打下来有了余额,她就要拿着时代的神药换大把银子了。楚宁人要不傻,这笔生意必然做的。 她也正好借这个机会,让青霉素的大名正式传播出去,而不是通过战场上的行为,慢慢的为人所知。 294 好妻旺三代 古人常说,娶妻不贤毁三代。 同样的,娶好妻,旺三代。 高闯就幸运得很,虽然他颜值,武力和人品都是顶级的,可是他多穷啊。 偏偏,误打误撞就取了她这个拥有可贵的现代思想,总结过丰富历史经验,绝对会赚钱的。 肖绛自我得意了一番。 然后就是第二天在课堂上,她向学生们说明了种植土豆的事情。 土豆这种东西在这个时代的燕北,还没有人听说过,就连土豆这个名字也是肖绛从现代移用过来的。 消息灵通的人,也就是那些紧盯着燕北王府的人,都知道燕北王妃找了积年老农来,在落雪院里不知鼓捣着要种些什么东西。 但是也没有人太当回事儿,就以为是什么奇花异草,不过是为了要讨王上的欢心,女人家吸引男人的小手段罢了。 虽说用上这样的老农而不是花匠,确实还挺奇怪的。 而肖绛觉得种植土豆这个事情,是适合大面积推广的,所以并不像青霉素一样捂着盖着。之前之所以保密,是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现在已经看到了曙光,自然要考虑和布置下一步了。 现在三国之间的局势,就像暴风雨之前的宁静,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一个雷劈下,大风大雨就要来了。所以燕北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要快,特别是涉及口粮的问题,那真是刻不容缓,耽误不得。 只有她自己种土豆有什么用呢? 个人的力量有限,最好全国都动员起来。但是这毕竟是新鲜事物,农民的土地种一点粮食非常不容易,全家的口粮以及缴给国家的赋税,就指望着土地的收成,绝不能轻易来冒险。 所以肖绛要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学生们,由学生们透露给他们的家长。 能来讲艺堂的孩子非富即贵,古代的权贵就相当于大地主。只要他们愿意配合,拿出一点土地来试种。等成功了,明年就可以全国大面积推广。成功了,明年的种子也有了,不用再去北刹那边购买。 银子倒在其次,主要怕耽误时间。 土豆种植如果侍弄得好,两三个月就能出产一批,除去天气特别寒冷和炎热的时候,燕北一年就能种两季!甚至三季! “肖教习说的这个土豆,到底是什么东西?” “真的很好吃吗?” “没听说过哎,比肉还好吃吗?” “它是一种豆子吗?” 果不其然,孩子的好奇心是非常旺盛的。肖绛略微一提,个个都感起兴趣来。 好在肖绛早有准备,挂出了土豆的图片。当然不是她自己画的,她画地图很精准,那是专业知识,其他美学方面就不行了。于是她厚着脸皮找了林先生,通过她详细的描述,林先生画了出来。 别说,还挺像。 可是用这种书画大家画土豆,古今中外大概也只有肖绛一人了,简直算是圣人面前卖百家姓。 于是,她大致讲了讲土豆的特性,然后就大说而说土豆的菜谱,又把这些孩子馋够呛。 “不过呢,这个东西虽然贫贱,做菜的佐料却是难得。之上我说的那些菜试只不过是富贵人家换换口味的,对于普通的百姓来讲,这个东西能够吃饱,度过荒年。”引导了孩子们的兴趣之后,肖绛把观念导正。 “之前饥荒的时候,也吃过红薯。”武教习张建辉在旁边说。 红薯,在这个时代早有种植。不过因为产量低,口味差,少有人种植。 现在肖绛的课总有旁听的人,此时不仅有张教席,林先生的书僮也在。对于肖绛这边稀奇古怪的新知识,他们都听得津津有味。 “红薯吃多了会肚子胀对不对?”肖绛脑海里浮现出一些画面,是原主当初在尼姑庵里的情形。 郡王府每个月都添不少香油钱,可是架不住身边的人以及那些不好的姑子们贪。所以到后来,原主饿的时候吃过红薯。 这个时代的红薯也不像现代那样,有烤红薯啊、炸红薯片呀,各种新鲜的吃法,就是煮来吃,也是贫困的人家渡过饥荒用的。 想原主好歹是一个贵族小姐,结果却因为患了自闭症而受到这样的待遇,真的是可怜。 那些本应该拿着银子办事儿的人,却还要虐待她,真应了某位现代法学教授的一句话:人心隐藏着整个世界的败坏。 “而且不如土豆那么禁饱,那么好吃。”她本来很想说营养成分和淀粉含量土豆很优质,但这些词汇确实也太超前了…… “今天跟你们说这个的意思,是我打算在王上的一个农庄里大面积试种。但是在种植之前需要处理土地,不知道你们谁愿意利用休沐时间去帮忙啊?当然按照惯例,必须得到家里爹娘的同意。” 底下一阵窃窃私语。 肖绛看了看高氏姐弟,“世子世女之前已经帮过忙了,我要提醒你们,这是非常枯燥的一件事情,并不好玩。如果你们打量着去庄子上完玩乐,我劝你们就不要去了。因为那不是玩,是非常辛苦的工作。” “之前我们在落雪院也帮过忙啊。”祝犇扒了扒头发说。 “只要于国于民有利的,我去!相信我爹,我祖父也会答应的。”廖章睿说。 高瑜就白了廖章睿一眼,十足看不起。 高钰举了举手,“肖绛习说的没错,真的是挺累的,我的手掌都磨出了泡。” 真的吗?真的吗?立即就有孩子问,还有人跑过去看。 这些锦衣玉食的孩子,就算是干活也不过比划比划,哪知道生活真正的疾苦。 肖绛打算借机给他们科普科普。 “曾经我小的时候也纳闷,很多农民因为没有土地可耕种而变成流民,可是在荒郊野外,还有山边山脚,到处都是没主儿荒地呀,他们为什么不开了荒来种呢?”她说,目光缓缓扫过堂下。 一群小脑袋点呀点。 以前是没想过,现在教习一说,确实是呀。 “是他们懒惰吗?”莫依依细声细气的说。 肖绛摇了摇头。 “那么是官府不允许?”王小胖子也问。 肖绛又摇头。 “那为什么不自己去找地耕种?”高钰忍不住发言,“难道都像我们燕北一样,因为天气寒冷,种出粮食吗?” 295 开荒 “你们猜的都不对。”肖绛缓缓地说。 她的目光从孩子们面上滑过,“从前我也是不知道的,后来耐心听农户讲了讲,才明白其中的道理。你们可知道,开荒有多难吗?” “有什么难的?”高瑜咕哝。 肖绛望向他。 高瑜就不服气地说,“之前落雪院也不是种地的地方,我跟弟弟不是也去整理过。现在能种了,那也算是开荒吧?” 落雪院那片空地足有四分,虽然说都整出来了,但事实上就种了两颗土豆,想起来其实是有点好笑的。 只是她当时不知道只能拿到两颗种子嘛,何况农民人们不喜欢土地上空着,所以亭老爷子其实又种了其他的蔬菜,现在占的满满当当。 蔬菜生长周期短,种蔬菜的话也方便随时收割。 对于农人来说,粮食种起来真是辛苦,所以特别珍贵,蔬菜相对要好一些。 “你们生在富贵人家,不知道生活辛苦。你们身边总有人伺候,所以并不知道很多事没有想的那么简单。正好,今天我就来给你们讲一讲。”肖绛拉了一把椅子,直接坐下。 “大家都知道、无地流民等同贱民,境遇非常惨,会被人看不起,会被人鄙视和抵制,动辄羞辱驱赶。”肖绛缓缓地说,“但即便如此,这些没有土地的农民也不能轻易开荒,要先攒粮食再攒钱,筹备好几年,做足了准备才走出了正式开荒的第一步。” “为什么呀?开了荒种了粮食就可以吃呀,为什么还要攒钱又攒粮?”小胖子王羽纳闷。 “种粮是需要时间的,在没有收粮之前吃什么呢?啃土块?笨!”高瑜哼了声,微微抬起漂亮的小下巴,觉得自己的智商有点碾压。 “说得对!”肖绛肯定了高瑜的回答,又解释道,“而且开荒也讲究季节,不是想什么时候开就什么时候开。有道是春种夏管秋收,在开荒之前,没有地的农民肯定要去给别人做工来养活自己。在地里最忙的时候,怎么抽得开身?即便有空吧,零零碎碎做起来是不管用的。春夏之际草木正盛,今天开了半分地,一场雨水,一夜之间,野草又铺天盖地长出来,那不是白费功夫吗?” 孩子们面面相觑,这群富贵人家的宝贝蛋,哪懂得这些呢? “再说,还有狼虫虎豹威胁安全。”肖绛希望这些孩子懂得人间疾苦,“这还不止,春夏之际的蛇鼠蚂蚁和毒虫毒蚊也很可怕,不幸被叮咬几口,染了毒,害了病,轻者花费家里所存不多的银钱,重者,会丧命的。” 有那么可怕? 孩子们再度面面相觑。 在他们看来,生病就是喝苦药之类的,府里的大夫自然会来给看病啊。 从来不知道,有人是看不起病的…… “只有秋后十月到开春这段时间,农闲了,地里活忙完了,蛇虫鼠蚁销声匿迹,荒草枯了,灌木干了,能砍能伐,收拾起来利索不费事,也才有大把的时间能用来专心做事。” “可有了时间就行吗?不行!还有个刚才提过的最大的问题……粮食。”肖绛叹了口气,“你们能不能告诉我,穷苦百姓是什么样的人?” “家无隔夜之粮。”廖章睿说。 他的祖父世燕北重臣,也管这燕北的钱粮。他这样小小的年纪又是这样的出身却有这样的见识,足见廖大人平常教的很好,他平常耳濡目染,也是有一点常识的。 “你说的不错。”肖绛点头赞许,“这四五个月只是开荒,他们没法出去做短工,不能挣吃挣喝,全家人就会饿死了。所以,至少要先攒够全家人半年消耗的粮食。他们平日里就要起早贪黑的干活,除了一天的吃喝,就要勒紧裤腰带。直到家里有了足够的粮,才可以正式开荒。” “需要半年那么久吗 ?”高钰皱着小眉头,平时很少发言的,这时候也加入了讨论。 “你们是不是觉得秋季开荒很省事,起码除草简单,反正粮食已经收了,点把火一烧就行了对不对?”肖绛很认真的说,“但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你们总听过这句话,水火无常。万一有什么火星子没有控制住,被风一吹,漫天飞舞,引发了山火怎么办?而且你们以为秸秆是没有用的吗?那很宝贵!一部分用来喂牲口,一部分作为可以赋税上缴国家。” “这个我知道。”祝犇举起手,积极回答,“衙门会统一收集起来,再分发给军队。因为军队里也有牲口呀,比如大马……” 他全家都是行伍出身,很知道这种事。 “聪明。”肖绛挑了挑大拇指,笑眯眯的望着被夸奖后,脸泛红光的高大少年,“不仅如此,百姓的日常做饭和冬天取暖全靠女人和孩子上山捡干柴。万一烧光一座山,基本等同于绝了整个村子几百人的活路。” 孩子们发出惊叹声,真没想到小小的秸秆有这样大的作用。 “所以,还是要老老实实,一撅头一撅头往下刨,那效率就可想而知了。秋天好说,土层松软,一入冬,上了冻就完了。到了冬天、土层冻的硬邦邦梆,一撅头下去只有一道白印儿,震的手生疼。但是既然开荒就不能停,咬牙也得继续干,换上镐头硬凿。遇上老树根啥的,又得锯又得砸,还要刨根。全家老少齐上阵忙活一秋冬,人累个半死,也不过能开一两亩地。然而,光开出来却还是不行。” “还是不行吗?”莫依依哀叹了声,小脸上全是关心,还有些遗憾焦急。 这是个善良的孩子,又分外乖巧,共情能力强。高瑜和她相比,简直就是个天魔星啊。 “依依不要着急,但确实还是不行的。”肖绛安慰的看了小姑娘一眼,继续说,“土地嘛,有时候会地势不平。夏天一下雨,暴雨洪水带着高处的土壤往低处泛滥冲刷,把庄稼冲个七零八落,侥幸没死的也活不长,造成旱的旱死,涝的涝死。所以,还要平整土地,把高处的土挖出来,挑着担子一担一担挑到低洼处填平,并垒出田埂……” 296 锄禾日当午 “这样总可以了吧?”高瑜嚷嚷,“我听着都累得慌。” “你听着都累了,人家做工的要多辛苦呢?”肖绛说,又问大家,“大家可知道,农活什么最累?” “挖土方。”知道这些孩子不知道,于是自问自答,“再精壮的汉子也要脱几层皮。回家起茅厕,挑着百十斤粪肥一担一担,走一公里往地里担。你们不要捏鼻子,因为吃的香喷喷的饭菜就是这样来的。施好了肥,开春再花钱租牛深耕一遍,全家上阵用撅头细细把地再翻一遍,大块土壤打碎,草根除净。然后把晾晒一冬的杂草灌木枯叶烧成草木灰,增加土壤的肥气和养分。最后,再人力来回耙几遍,耙的平平整整。” 她看向高氏姐弟,“你们在落雪院觉得做工很辛苦,但那只是开荒的最后一步。而且在你们耙地之前,亭老爷子一家已经松整过,省了你们很多力气。” 高瑜和高钰对视一眼,情不自禁的伸出自己的手看看。 手掌上,曾磨起了泡,虽然伤口非常小,挑破之后已经愈合,但当时那个疼啊,他们现在还记得。 可原来,他们只是做了最轻松的部分。 而他们的小动作没有逃过肖绛的眼睛,这让她感觉今天这堂课没有白上。这些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孩子,如果燕北的未来在他们手上,他们必须知道民生疾苦才行。 “还有。”她说。 “还有啊?”几个孩子同时哀叹。 因为他们感觉这样已经很辛苦了,居然还没有完吗? “刚开出来的土地,四周全是荒草和灌木,那就是小动物的天堂,不管你种什么,都不够它们祸祸的。”肖绛继续说,“所以农户必须抽出人手,在地头搭起茅草棚,日夜守着。然而,地是有了,要种什么呢?开荒第一年,只能先种点豆子,不指望产量,能肥肥地就行。等于荒地开出来,想要见到真正的粮食,得等到第二年甚至第三年。” “那么久啊……”孩子们再哀叹。 “如果四周没有水源,大米高粱之类的也种不得,只能种点耐旱的玉米或谷子。”肖绛的目光巡视着课堂下一张张已经带着同情之意的小脸儿,“谷子的产量从来不高,可春天播种,光种子就要五六斤,因为种子质量没法保证,所以一个窝里要点两三粒种子,确保出苗率。一家人在地里忙活一年,秋后收获基本就是两口袋,一口大缸的三分之一都装不满。穷人吃不起肉,也吃不起鱼和鸡蛋,肚子里缺油水,加上天天出苦力,吃的就特别多,否则第二天就没有力气下地。往往一亩地的产量,就算全家顿顿喝糊糊也只够两三个月消耗。这么辛苦,却根本吃不饱饭,这些百姓难道不可怜吗?他们又怎么能有开垦荒地的积极性呢?” 说到这里,她终于结束了这段演讲式的上课,看到孩子们都沉默着,把她的话听了进去。莫依依和王羽,甚至都掉了眼泪。 农民苦,百姓苦,民生疾苦。 作为未来的当权者,如果不懂得这些苦,不懂得怜惜这些苦,又怎么能够造福于民,认真建设国家呢?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肖绛念了这首在现代小学里孩子们就要学的诗,“现在你们了解了这件事,要怎么做呢?” “减少农民的赋税。”廖章睿大声道。 肖绛点头,“这是个办法,可是王上体恤百姓,咱们燕北的赋税已经是很低了。你们都知道王上有多么节俭,如果赋税再低,国库空虚,衙门怎样运行?军队又如何出征呢?” “我们也要节俭!”高钰也大声说。 因为想起父王平常的所作所为,想起自己和姐姐并不那么注意,忽然感觉分外惭愧。 其他孩子慢慢低了头,也都想起自己的日常行为。 农民日夜不停地干活儿吃不上饭了,可他们什么也不做却还挑食,不顺口的直接就扔掉…… “浪费行为是不好的,应该杜绝。”肖绛给了一点时间,等孩子们反思的差不多了,就又说,“哪怕你们的家里很富贵,可银子是你们家的,这些食物却是农民耕种,老天赐予的,怎么可以轻视和糟蹋呢?” “对!不能浪费!”高瑜拍案而起。 她想起父王平常吃的还不如他们姐弟好,心头一热,也顾不得跟肖绛作对的原则,生平首次赞同肖绛的意见。 “世女很有见解。”肖绛连忙夸奖。 倒不是讨好,也是一种激励,让这孩子在正路上继续走下去。 “但也不是让你们吃苦,你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环境允许的情况下自然要吃点好的,将来身体才能棒棒的。好好吃饭,好好锻炼,长好身体,以后才能更好的为咱们燕北服务。”肖绛又把话拉回来,生怕这些孩子偏激了,“但是,如果你们有吃不了的东西,千万不要扔掉。可以送给仆人或者贫困的人家,哪怕倒到街上喂流浪猫狗,也要让每一粒粮食,每一颗菜,和每一块肉有它的意义。” 对!对!对! 童稚的声音此起彼伏,有慷慨激昂之意,令肖绛很有成就感。 她是教育工作者,没有什么比看到孩子们接受了良好的意见,形成正确的三观更值得高兴的事了。 “所谓开源节流,节俭生活,杜绝浪费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要想办法帮助农民开荒,并且提高农产品的产量。”肖绛把话题引到自己要说的正事上,“所以咱们再说回刚才提到的土豆。” “它产量很高吗?”廖章睿连忙问。 他是所有孩子中最早最初想到此事关键处的,教育得好,将来必是能臣啊。 “是的。”肖绛微笑点头,“我刚才说了,它即能当菜吃,也能当主粮,吃了顶饱还不胀肚,是非常优质的……植物……” 差点说成优质碳水。 “你们报名去了庄子上的,都是要学习土豆的种植。学会了,各家都种上一些,最后普及到百姓手中,咱们燕北就不会经常闹饥荒了!” 297 林先生的态度 终于,孩子们接受了土豆种植的想法。 待他们回去一说,就会有机灵的人家来找她讨主意,也会跟着试种的。 虽说种子奇缺,现在也种不了,但带孩子们去高闯的庄子上,可以先整好土地。就希望楚宁人不要掉链子,能尽快带回大量土豆育种。 也希望落雪院这堪比现代兰花的珍贵土豆,能完美成熟,当做成品展示给重要的人。 随后,因为廖章睿想得深,肖绛又借机和学生们讨论了下由富户资助农民开荒,甚至士兵得胜归来,也可以让一部分人垦田,而后用收成抵消资助金的方式。 这一节课上得非常久,早就超堂了。 但,下面每旬两次亲自讲解文章的林先生却根本没有催。 到最后,肖绛还嘱咐孩子们,“说了去农庄的,可不能怕苦怕累。半道哭鼻子的,撂挑子不干的都是孬种。还有啊,不要以为这与女孩子无关,咱们女子也不能孬。对了,那首锄禾日当午的诗名为《悯农》,你们都记下来了吧?回去默写几遍,家里有识字的学童也教一教。” 肖绛的意思是,希望这首诗可以广泛流传,让所有人都能悯农惜农。虽说在现代的时候,孩子们小学就背了,然而在珍惜粮食上并没有什么卵用…… 但燕北不同,饥荒两个字一直像一座大山一直压在所有人的心头,他们应该更懂得不浪费是一件多么宝贵的品德。 “这么简单。已经背下来了。”高瑜得意的说。 肖绛不吝夸奖,对她挑了挑拇指。 一边的莫依依鼓足了勇气,说,“肖教习,您说女子也不能孬,我觉得很有道理。那您……我听闻……有人说您唱过一首歌,有句词,谁说女子不如男……能不能……教教我?我娘听了很是喜欢,觉得长了女人的志气呢。” 肖绛怔了怔。 她那晚只是一时兴起,随口嚎了两嗓子。怎么盯着他的人这么多吗?连这样的小事都传了出去,连一向低调的莫夫人都知道了。 “不可以吗?”莫依依见肖绛发愣,不禁小心翼翼的问,小脸儿都有点儿憋红了。 难不成是自己太多嘴了吗?娘亲经常说,要多听多看少说,免得人家尴尬为难,她怎么就忘了这些话呢? 而肖绛敏锐地发现了莫依依的窘迫,赶紧说,“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只是教习唱的难听,而且那也不是歌,是……小调,怕你们听了笑话呢。” “谁会笑你?!”高瑜低低地嘁了一声。 她也听说过这个,外头都知道了,王府中早就传遍,所以其实,她也好奇整首小调是什么样的来着。莫依依这样问,正中她的下怀。但,除了刚才的情不自禁,她才不要有任何赞同肖绛的话呢。 “那好吧,你们不怕难听,我就教教你们。”肖绛笑着说,“男生也要一起听听,这本来就是女子说给男子的话。” 那些男孩子还真没有想走,好玩的事儿,奇怪的事儿,肖教习会的,作的可多呢,他们可舍不得落下这个机会。 于是肖绛就教学堂里的女孩子唱了《谁说女子不如男》,虽然确实有点荒唐走板,但能成为经典的歌曲必有过人之处。 这首歌的气势,歌词,都特别触动人心。 “耙地是真的很辛苦吗?世子世女了不起啊。”终于下课之后,肖绛离开了教室,几个孩子立即围住高氏姐弟,兴奋的问。 神情间有些佩服。 这姐弟两个刚才给人看过手上的伤口,这时候又展开来,好像是展示胜利的勋章一样。 “我听人说过,侍弄土地是很讲究技巧的,不是有力气就可以。”连祝犇都说,“我力气大,但未必有世子世女做得好呢。” “可不是。”高钰也有点骄傲,“就说那个扁担吧,两边挑着东西,掌握不好平衡很容易摔跤。耙的时候,手法也有讲究呢。” “快讲讲。”王羽急忙说。 其他孩子也七嘴八舌的问。 高瑜抬起眼睛,看到廖章睿虽然没有围过来,但是站在旁边伸着脖子看,支愣着耳朵在听,不禁得意非常,重重的哼了一声。 这个廖章睿平常不吃他们姐弟那一套,搞得自己多了不起似的。不就是功课好点吗?哈,现在终于有了不如她的地方! 此时此刻,教室里热闹非凡。另一边,刚才旁听的林先生的书童,已经把课堂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都给林先生讲了。 在场的还有张文叶教师。 张教习之所以能谋到这个职位,除了自己很有水平水准之外,还有博览群书的特殊才能。最重要的是,他还是林先生的弟子。年轻时到武国去游学,然后才回燕北。所以,他是很得林先生信任的。 而林先生听书童讲完,立即就走到桌边,看样子是要写什么东西。 张文叶连忙上前,帮助铺纸磨墨,一边问,“您这是要写什么呀?” “把王妃这首悯农诗记下来,还有她唱的那首曲子。”林先生笑说,“这首诗的语句虽然平易简单,意境却好。那首歌不成歌调不成调的,倒有点像乡间的野调,别有一番风味,词句舒朗,闻之令人感觉胸怀广阔啊。” 张文叶点头,深以为然。 从前这位王妃让王上打发来讲艺堂的时候,他也曾看不起的。尤其王妃那笔字,才开蒙的蒙童都比她强些。这样的人能当教习,简直是开玩笑。他们伟大的王上,也有犯糊涂的时候啊。 到后来却发现,这位王妃胸怀锦绣,有很多古怪又了不得的知识,即便他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也是不知道的,虽不为世俗所认,却实在是大才。 王上哪里是糊涂?简直是英明神武! 却听林先生又说,“多磨点墨,我还要写几封信给知交好友。让他们都收拾家当,慢慢的,不着痕迹都迁到燕北来吧。” 张文叶一愣。 林先生微笑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缓缓的说,“天下,怕是要起刀兵。但大治之前必然大乱,这是必经之路。我看好燕北必成大事,就叫那些好友前来投靠报效,一是为了天下苍生,二是为了他们的所学所能能有用武之地,三嘛,也是为了自家平安。” 298 一句顶一万句 张文叶吃了一惊。 “老师,从前王上先后三次冒险潜入武国,亲自相请,您是念着他的诚意才到燕北。您来了之后,我们王上对您分外尊重,可是您却并无倾向之心。现在怎么就……” “就是因为他娶的王妃,实在是好啊。”林先生捻须而笑,“天下万物,皆分阴阳。世间万事,俱分等数。阴阳相合,等数相当,才能通达。燕北王本就是英雄人物,难得的是品性,可惜困居在燕北,受环境影响,就像龙困浅水。可这位王妃,初时观之,尚不觉得什么。看得久了,才发现是天上之水,来祝燕北王一飞冲天的。” “天上之水……”张文叶更吃惊,因为这是极高的赞誉。 “这位王妃无论胸襟,见识,都远超常人,甚至我辈读书之人还强。如是凡品,怎么可能有如此的气势和才华,眼光和远见呢?”林先生不吝啬任何赞美之词,“有了她这样等数的阴,配上燕北王那种等数的阳,燕北王就成势了。而势一成,天下归之。” 说着看了看张文叶,“你身为燕北人,有福了。这天底下的人,也有福了。” 就是龙凤相配的意思,有了这样的助力,之前困住王上的,就都解决了! 张文叶明白了,情不自禁地连腰杆也挺直了,磨起墨来手下也有劲儿了。 而另一边,肖绛也没闲着,直接找到了武教习张建辉。 “王妃要建两支斥候小队吗?”听了肖绛的建议,张建辉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这浓眉大眼的小将军真是帅呢! 肖绛心里赞叹了一声,然后收拢心思,认真的说,“模拟的啦,模拟的斥候小队。咱们燕北以战养国,讲艺堂里的学生也应该讲究文武双全才行。” “他们平常有跟我上武学课呀。”张建辉抓了抓下巴,“就是除了祝犇和廖章睿,哦,还有世子之外,其他人都不太……” “你那样教是不行的。”肖绛摇了摇手指,“学堂里面要考试,武学科也应该考试才对,不然孩子就懈怠。回头我跟林先生说说,武学科的成绩也记分,年底弄个排行榜啥的。不过只录前几名,后几名不录。” 这是为了激发孩子们的好胜心,但是又不能打击他们的自尊心。 如此只取前五名,大家都会努力。却也不会因为是吊车尾的而感到丢脸。 “这样可以吗?考什么呢?”张建辉很是纳闷。 他也想跟王上去出征啊,可是刘海峰去了,他就只能留下。 想想真是歹命,天天跟这群倒霉孩子们混在一起,偏偏他们身份地位都还挺高,打不得也骂不得。要不是王妃讲课还挺有意思的,而且还有各种故事听,他都要憋闷死了。 现在想想能考试,再想想这群小子丫头愁眉苦脸的样子,心情登时舒畅。 “这个要张教席自己设计,比如射箭,骑马以及力量,或者设置一些不会伤到对方的比武,都行啊。”肖绛摊开手,“学堂嘛,还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好。” 她把现代教育的那一套都照搬过来,德智体美劳五个字也很好理解。 “那斥候小队……王妃说是模拟的……又要怎么弄呢?”张建辉只觉得眼前被开辟了一片新天地,忽然就有兴趣了。 “建立模拟的伺候小队,首先要模拟战争。”肖绛解释道,“这样做的目的是锻炼学生们的能力,不仅要能打,还需要战术素养。张小将军虽然年纪很轻,但兵法读的很熟吧?而且跟着王上南征北战多年,肯定经历过不少复杂的战事。我们要做的就是把战事还原,然后把孩子们分成两队,抽签儿决定谁是我方,谁是敌方,然后根据现实的情况在沙盘上模拟攻守就行了。但打仗的人都知道,行动之前,各种情报的刺探必不可少,否则大军就像瞎子聋子一样。所以攻防战虽然重要,但斥候小队最主要的任务就是锻炼如何刺探敌营,并且在对方的干扰下把情报送回去。当然,还要全身而退。” “这个很有意思呀。”张小将军两眼放光,“王妃请放心,只要我经历过的战事,都清清楚楚的记在我脑子里,任何细节都有。” “那就太好了!”肖绛也很高兴,没想到这事一说就成了,“那回头张小将军赶紧把战事由易到难,分别排开,写成几本册子,再找人做沙盘。斥候小队的分队,训练,比赛的规则,都由我来定。这样,七天时间来准备吧,七天可以吗?” 张建辉想了想,点头,“放心,完全可以。” 两人商量了半天,又商定了很多细节。因为越说越兴奋,越说越开心,一直说到天都黑了。 肖绛在前世的时候就是军事学校情报分析专业的,对于这些情报的收集和整理,以及由此推测出结果、那才是她的专长 不过在现代的时候,有计算机模拟,也有计算机数据处理,通讯设备和收集情报的手段更是层出不穷。 在古代,一切都要通过人工。 虽然速度很慢,好在侦查手段有限,要处理的数据也没有那么庞大。基本上要靠智商,斗智斗勇的内容会更丰富。 第二天一早,因为首堂课是张文叶教习的,肖绛就去找林先生报备这件事。 林先生是讲艺堂大boss,相当于校长。肖绛虽然是王妃,但在学堂里只是普通的教师,无论做什么都要经过林先生的同意。 不过最近林先生对她的态度十分良好,她觉得通过的可能性很大。 只是她没想到,通过的速度也太快了点儿。基本上她一说,林先生就干脆点头了。并且对德智体美劳五字真言,觉得非常的精炼而且适用。 “就怕这些孩子的家里会来找茬儿。”肖绛说出自己的担忧,“毕竟在很多人看来,这可能有点不务正业。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啊。” “放心,万事有老夫。”林先生很笃定,“如果有谁要说什么,想来老夫可以说服他们。” 肖绛立即眉开眼笑,感觉后顾之忧瞬间解决。 林先生在武国就是文坛领袖,在燕北又是什么地位?差不多算圣人了。 他说的话,绝大多数家长都会誉为真理。 真是一句顶一万句。 299 洗眼恭看 “不过老夫有个不情之请。”林先生又说。 “您尽管说。”肖绛很恭敬。 “下回你再授课,老夫想去亲自旁听,再不用我的书童转述。”林先生摇摇头,“他说到高兴处就颠三倒四,还要老夫重新整理归纳,实在是麻烦。” 肖绛下了一跳。 “那怎么可以?!”她双手连摇,“我是什么水准,您又是什么水准?我对您简直是……高山仰止……” “学无老幼,达者为师。”林先生打断肖绛,“王妃胸襟广阔,老夫常常与人说,简直巾帼不让须眉,在这件事儿上就不必拘泥了。” 肖绛脸红了。 有点小害羞,又有点小兴奋。 就像前世的时候被校长夸奖,那种被承认的感觉真是欢欣雀跃。 她这毫不作为的样子被林先生看在眼里,也是老怀大慰。对他大吹马屁的人多了,但他阅人无数,这种尊敬是不是发自内心,他很能明白。 接下来的两天,按照肖绛的构想,建立虚拟斥候小队的事情立即上马。 她把孩子们分为两队,其他孩子都没什么意见,而且因为课程新奇,又觉得能为国家作出贡献,一个个小胸脯都骄傲地挺着。就是高瑜有点不满,因为把她和廖章睿分到了一队。而她的弟弟,却和祝犇在另一队。 “这个小队不是随便分的,要按照个人所长,取长补短,构建一个非常完善的配备。”对于高瑜的不满,肖绛耐心解释。 看到高瑜还一脸不服气,马上祭出屡试屡灵的激将大法,“难不成世女殿下什么都要依靠着弟弟,没有弟弟就做不成事情吗?” “我才没有!”高瑜皱着小眉头,“何况我弟弟一向听我的话,很多事情都是我做主的!” “那就正好比一比呀,看是世子殿下处处让着姐姐,还是你真有本事。”肖绛耸耸肩。 “你离间我们姐弟是没有用的!”高瑜哼了声,“但是我也会让你看着,到底我有没有真本事!” “那就好,我洗耳……洗眼恭看。” “那你把廖章睿给我调出去,换任何一个人,哪怕换个最弱的也行。” 肖绛失笑,“你这是威胁我呢,还是命令我呢?我可是教习,不管你愿不愿意,我还是你们的母亲,你这是要指使我做事情吗?” “我不……”高瑜涨红了脸,一跺脚,“请求!是请求总可以了吧!” 肖绛暗暗点头。 不错,这个刺儿头似乎已经接受了事实,从最初的愤怒反抗,情绪开始进化了。也许下一步,他们之间就可以慢慢搞好关系。 家和才能万事兴。 既然爱上高闯,想和他天长地久的走下去,家庭问题还是要解决的。 “态度可以,但请求驳回。”肖绛回答,眼看这小丫头又要变脸,当时吕秀才附体,“世界如此美妙,你却如此暴躁,这样不好,这样不好。至少,要让我把话说完。你脾气如此急躁,很容易被人利用。你是王上心爱的女儿,如果沉不住气,上了别人的当,你父王该有多么痛心你想过吗?” “王上心爱的女儿”这几个字好像清凉剂,瞬间浇灭了高瑜的心头火。 而肖绛这个说法她也第一次听说,从没有人给她讲过这个,涉及到父王,高瑜不仅提起了警惕,没发脾气,还认真听下去。 “凡事三思,不要急于表达情绪和态度。”肖绛耐心教导,又说,“之所以把廖章睿分到你那个队里,还是从配置完善之处考虑的。你将来长大了要能帮上你父王,做事情就要公私分明。我知道你不喜欢廖章睿,但他有长处,如果你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发挥所有队员的长处,甚至都做不到在公事上和睦相处,不如就不要当这个队长了。” 其实高瑜是没有资格当队长的,但在古代身份地位所限,实在没有办法。肖绛也需要适应环境,所以这两个小队,高氏姐弟各自担任一方的队长。 “我能做到!”高瑜立即说。 她敢撂挑子,她相信这个迷惑父王的女妖精就敢直接让廖章睿当队长。 她已经被这个妖精欺压了,怎么可能再被廖章睿那个阴阳怪气的坏东西再压一头? 她的世女威风全没了! “你猜怎么着?我居然有点相信你能做到。”肖绛半开玩笑的说。 高瑜用力哼了一声,转头就跑出去了。 高钰就等在门外的廊上,见状连忙迎上去问,“怎么样呢?” “什么怎么样?”高瑜气呼呼的,“她不相信我能做好这个队长,哼,我就偏要做好了给她看看!” 高钰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他就知道! 姐姐那么莽撞单纯,怎么会是那个迷惑父王的狐狸精的对手!他说要跟进去吧,姐姐还非说自己可以解决。、 怎么样呢?还不是三言两语就被糊弄出来了? 那个妖精真厉害,也没见她做出什么努力,就把姐姐和父王都拿捏的死死的! 小心思还没转完,高瑜还嘱咐他,“两支斥候小队比试的时候,你千万不能让着我。我已经被那个女人看扁了,绝不能让她再说我凡事都要靠弟弟!我跟你讲,如果你让着我,我可是生气的!真生气那种!就算输给你,只要我们都拿出真本事,我也是高兴的,毕竟你是我的亲弟弟。可你让着我,就是看不起我!” 我愿意让依靠呀。 高钰这句话就噎在喉咙里出不来,最后只能点了点头,只觉得后路都被那个妖精少了。 难得的是说服了姐姐,却还让姐姐斗志昂扬,没有继续吵下去,也真有能耐! “我们走吧!”高瑜一拉高钰。 高钰点了点头,可脚步还没迈开了,那个天天跟在妖精身边,抱着剑的小女道士突然拦在面前,都不知道怎么出现的。 “你属鬼的吗?怎么都没动静就出现?”高瑜扬了扬眉头,看似不高兴,实际有点羡慕。 多神奇的本领啊,要是她也有多好。 “世女说我是属鬼的我就属鬼吧。”千花完全无所谓,只对高钰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世子先不要走,我们王妃有请呢。” 又看了看高瑜,“就叫了世子一个人,单独。” 300 成长的烦恼 “叫你来,不过是白嘱咐一句。” 看到高钰走进来,还敷衍的,但是让人挑不出儿来的行了个礼,肖绛说。 这个娃是个小大人儿,心思重,心眼儿多,也稳重冷静,不管学文学武都非常努力,倒真有点儿高闯的影子。 但是他太疼爱也太纵容自己的孪生姐姐了,很多时候宁愿受牵连,也要一起淘气犯错,一起受罚,更不用提处处回护。 虽然说帮亲不帮理,但重情重义,对朋友还特别讲义气,实在是个好娃! 肖绛不好说出来罢了,其实心里很喜欢这个小小少年。 “我知道,你比你姐姐冷静很多,不会轻易被人拿话激住,所以我也不跟你说那些虚的。”她开门见山。 其实这样更能博得高钰的好感,因为孩子总是希望大人把他们当成大人。足够的尊重,足够的平视,就有足够的配合,以后也会有足够的友好。 多年和少年人打交道,肖绛很有经验。 “只是那天我看到你跟祝犇发了脾气,所以身为教师和娘亲,不管你喜欢听也好,不喜欢听也好,怎么也得再唠叨两句。” 高钰别过头去。 “你跟祝犇是好友,现在又是一个小队的,团结有多么的重要,我相信你懂得。”肖绛抬起眼睛,看着眼前的小少年说,“我也不问你们为什么发生争执,因为我不小心看到了全过程。” 少年人的友谊真是很奇怪呀,虽然每个人都是从少年时期走过来的。但回过头看,还是觉得很奇怪。 他们之间莫名其妙的就能互相针对,吵得天翻地覆,就跟有世仇一样,简直是不共戴天。然后又莫名其妙的因为一件什么小事儿就和好了,好的能穿一条裤子,就像之前完全没有隔阂那样。 相反亦然。 高钰和祝犇之间就是如此,吵了几句,事实上也不能说是吵,是高钰单方面发脾气……之后以肖绛来看,其实两人都挺难过的。 毕竟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嘛,不想破坏感情。 而少年人之间的感情如此珍贵和真挚,肖绛很想拉他们一把,让他们尽快和好,不要耽误很长时间。 起因,不过是一件小的不能再小的小事。 祝犇是个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加上年纪小,很多话不过脑子。那天他嚷嚷了一句,说是高钰要多吃点饭,因为高瑜的个子已经超过他了。 男人的身高让女人超过,实在是太丢脸了。再加上平常高钰总让着姐姐,在武学课上故意输掉,所以引起旁边几个不谙世事的熊孩子一起笑起来。 高钰是很骄傲的孩子,所以自尊一下子受到了冒犯,当场就发火了。 大概,还觉得被兄弟背叛了吧。 “我觉得,他们不是有意笑你的。”肖绛说。 “要笑尽管就笑!”高钰想起当时的场景,倔强的梗起脖子,“愚蠢的人知道什么,我跟姐姐是双生子,从小到大相貌和身高就一样,什么时候分了彼此?这是祝犇说的就便罢了,若是旁人,我只道是挑拨离间!” 哎哟,我这小嘴叭叭的。 肖绛心里暗笑,居然还指桑骂槐呢。 愚蠢的人自然不能说他的兄弟,这是暗指她吗?还说什么挑拨离间,心机这么重啊小同学! “我觉得祝是你太敏感了,祝犇没并有笑你,大家也没同样没有。其实,他们说的不过是真话罢了。难不成,世子世殿下那么勇敢,却无法面对事实吗?” 高钰脸都涨红了。 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这吗?两年姐姐好像确实比他高长高了。可是他能怎么办?他已经很努力吃饭了,上次撑的都积了食,就是不长个怎子么办?! 父王那样高大…… 一念彼及此,眼连泪都不争气的冲上了眼眶。 “可就算是事实,也会变化的呀。”想想真怕这孩子会直接哭出来,那样自尊会更受损,于是肖绛连忙说,“大概没人给你讲过,人既然为万物之灵,身体是非常复杂的。基本上,同样年龄的孩子,小姑娘的个头儿会长得早些,可再过两年,男孩子就会蹭蹭蹭的赶上去,并且最终超过。” 高钰的目光蓦然转过来,惊喜中还带着半信半疑。 肖绛耸耸肩,“这个是常识,很多大人都知道,但也有人没有注意到。你可以不信我,不然哪天自己去问问专门给府里的人请外的大夫呀,看我有没有骗你。” 人在长大的过程中是需要很多心理疏导的,这就是为人父母为人师表的作用。 孩子,需要有责任感的成年人带领。 但这两个孩子有点不同,高闯太忙,母亲,还是记名的那种,根本就没见过面。她还是后娘,关系一直不太好。 所以,没有人给他们解决成长的烦恼。 之前他们身边有亲近的人,但那些人没一个好东西,自从都被高闯打发走之后,虽然小魏氏给他们派了新人,但两个孩子始终不能全心全意的信任。 王族的孩子,相当于皇家的孩子,从小就没有那么单纯,懂得避讳他人,提防他人。高瑜草包了一点,但高钰却一直护在姐姐身边,所以承担了双份的压力。 原来伺候这俩孩子的人心术不正,高闯既然打发了,她当然也不能给再找回来。一时半会儿的也找不到让他们信任的人送去……没办法,神兽还是自己带吧。 身兼教师和妈妈两个身份,累心呀。 “所以祝犇说的事实,但你根本不必介怀。下次谁再这么说你,你就挺起胸膛把话挡回去。”肖绛教高钰,“你告诉他们,姑娘家会先长个儿的,但过几年你肯定能超过去,就像你父王那么伟岸。” 怕他不明白,又解释,“你知道吗,这就像那些小树苗,小菜苗, 有的先蹿芽,有的后蹿,可到底能不能长成水灵灵的菜或者参天大树,都要看长成以后的。” 本来是小事儿,可对于孩子就是天大,尤其自尊心强的高钰。 可此时他听肖绛这样解释,莫名其妙就相信了,犹豫了一下问,“那……我大约什么时候……赶超?” 301 迷魂汤管够 肖绛比照了一下现在的情形。 基本上,差不多初二初三以后,男生就开始长个儿了,大约十二三岁。 古代人的身体素质没有现代那么好,毕竟物质匮乏,营养不足。不过高钰是王族,不存在这方面的问题。 “再过一两年,你就会像小麦一样拔高抽穗子了。”肖绛断定。 高钰仍然矜持地板着小脸,但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好像有光芒闪动。 这下自信了吧! 肖绛笑了笑,又挥挥手,“你这就去吧,其他的事你做的都蛮好,只是怕你因为这无关紧要得小事不开心。而且你父王大概教过你,一支军队最重要的就是士气和团结,身为队长,你绝对要维护这些,闹别扭可不行,而是要凝聚起来人心。” “谢谢……肖教习……”高钰又施了个礼。 这次看起来有点心甘情愿,可语气顿了顿,还是用了讲艺堂的称呼,一声“娘亲”却还是不出口。 不过肖绛挺高兴,感觉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在渐渐的融洽起来。 人心换人心,该管要管,该爱也要爱,小孩子也是有心的,而且对真假的判断和感应,比大人还要敏锐。 “你怎么了?”高钰一出门,高瑜就注意到弟弟的眼眶有点红红的,登进柳眉倒竖,“难不成那个女人骂你了?我去找她理论!” 当场就愤恨不已。 欺负她就算了,没人能欺负她弟弟!敢这么做的人,她就敢去拼了! “没有骂我。”高钰连忙拉住姐姐,“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难不成还打你了?!”高瑜的眼睛都瞪圆了。 孪生姐弟,心意相通。现在她心头酸酸的,大约弟弟也是如此,很不好受。 “既没有打,也没有骂,就是说了几句话。”高钰紧紧拉住姐姐,生怕这个冲动的姐姐又去做了什么事情,到头来不好收拾。 “就是我觉得,她这个人其实也……可能没有别人说的那么差。”高钰斟酌的字句,“是人都有优点吧,那什么……家和万事兴,也许我们可以……以后不要跟她起冲突,各过各的日子罢了。不然,父王肯定也是不高兴的。” 高瑜没想到弟弟这么说,愣了半晌,才一跺脚说,“明白了,没打你也没骂你,但这个迷魂汤灌的可真是管够!” 高钰噗嗤一声就笑了,心结既然解开,姐姐又是那么天真烂漫,令他心情不禁大好。 而这两个刺儿头搞定,讲艺堂的事就进行得无比顺利。 孩子们本来就感兴趣,又有张建辉教习抛出的实战性沙盘演兵,搞到孩子们放学之后不像往常那样急着跑出去玩,而是留在讲艺堂里把功课做完,然后自动加课。 讨论的那叫一个热烈。 也不出肖绛所料,没几天,各家各户的老爷夫人们就传出了微词。幸好肖绛提前有所准备,林西先生及时顶上去。 他老人家用一番圣人之言解释了如此做的好处,学生家长心服口服,继而变为支持。 这边的事情理顺,肖绛就把去庄子上翻整土地,以便将来种植土豆的事提上日程。 而且通过孩子们的口口相传,各家各户也知道了种植土豆的事,抱了很很积极的观望态度。 肖绛把这个月中旬的休沐日,定为去庄子上进行课外集体活动的时间。 庄子选了高闯名下一个比较大的山庄,离王府距离不算远,依山傍水,土地难得的肥沃,出产很不错,是高闯名下重要的个人资产。 虽说每年所出高闯都填补了军中,自己还是穷的叮当响吧,但地是好地。 既然是集体活动,那这个消息自然就不能是保密的,所以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包括后院的那几个女人。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修养,小魏氏的身子终于好了起来。但似乎伤了根本,看起来还有一点苍白瘦弱。搭配着她那一头海藻般的美丽黑发,看起来倒多了几分我见犹怜之感。 姿色嗷嗷上升了几个档次。 “老夫人那边,可有什么动静?”这天,打发了白芷和茜草出去,小魏氏单独叫来刑妈妈问。 “老夫人那边吃斋念佛呢。”刑妈妈垂着头,生怕自己撇嘴那个动作被小魏氏看到,“但过些日子,正是原妃的生忌,老夫人现在除了每天晚上和世子世女一起吃饭,都在念经,也亲手抄经。看样子,想好好办一个生忌呢。除了最开始的时候,往年王上都在,实在不太方便。今年这个情况,不是刚刚好吗?” 小魏氏也垂下眼睛,同样不想让王妈妈看到自己眼神中的鄙夷。 她豁出命,才给魏老夫人递了个台阶,让她能借着王上出征的机会进入王府里作威作福。可没想到这老家伙是个没用的,让那个女人顶了两回就不再有动作。 那她要这老家伙干什么呢? 不行!该用的人必须用起来! 否则,她不是白辛苦了吗?哪怕是浑水摸鱼,也要先把水搅浑了,而且搅水的人必须是那老家伙才行! “之前我让你打听的事儿,可打听到了吗?”她转了话题。 邢妈妈明显的哆嗦了下,但很快腰杆就挺直了。 有些路不能走,走上去就不能回头。一条道走到黑还有活路,否则就是两头不到岸…… “老奴打听过了,确实有这么个东西。”她上前两步,尽管屋里没人,还是压低了声音,“不过东西难得,价格有点点高。” “银子不是问题。”小魏氏挥挥手,平时温文尔雅的脸上透露出一股森森冷意,还有果断的狠意。 此时若有其他人在场,会觉得眼前这位根本就不是历来忠厚低调的二夫人。 “不要给人留下首尾。”小魏氏又说。 邢妈妈连忙摇头,“您且放心,老奴的行事一向利落,绝没有什么蛛丝马迹留下。” 小魏氏点了点头,因为脑子里面在转着主意,脸色就阴阴的,“经手这件事的人……” “很少!”邢妈妈立刻回答,“即便有不牢靠的,也会有办法堵上他们的嘴。” 小魏氏这才放心的舒了口气,忽然问,“奉先堂那边是谁在洒扫?” 302 破例 课外活动的前三天,是元妃魏氏的生忌。 因为肖绛逐渐把府里的事情管起来,所以行事缜密机灵的阿离,早就把此事报备了。 “往年怎么办来着?”肖绛问。 内宅的事儿她不擅长,而且也没兴趣,就照着旧历可以了。 “我是听说,过生忌的风俗,南边的越国比较盛行。”阿离想了想说,“咱们燕北就算有这样的,基本上也是亡者去世一年或者三年。像元妃这样年年都要正经办……还挺少见的。” 肖绛点了点头。 看起来对于儿女的英年早逝,在魏老夫人心里成了执念。就像当初的刘女那样,是化不开的结。 但是,在忌日或者生忌供奉一番,如果能排解心里的痛苦和烦恼,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很多身后事安排起来,安慰的其实是活人。 “咱们要准备些什么吗?”她叹了口气。 “往年都是二夫人负责的,不过就是贡品,再烧些香烛纸钱。有时候,也会请道长来做个法事什么的,但场面不大。”阿离继续说,“王上在王府的话,魏老夫人不便登门,只在前三年来过。但魏家是会送了东西过来,名为送饭。据说都是魏王妃生前爱吃的,魏老夫人会亲自准备。魏家应该也有些仪式,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但王上是会去奉先堂那边给元妃上个香的。” “我听说二夫人那边,身子已经没有大碍,那就还让她准备起来。”肖绛想了想说,“王上没在,到时候我替王上去上柱香就是。” 死者为大,她才不会跟一个去世的女人争宠。 即使要跪拜正室,在正室面前行妾礼之类的,她觉得这只是风俗礼仪,做起来也没有什么不习惯或者受侮辱的地方。 她可是现代女子,哪有那么多计较!哪有那么玻璃心,把地位看那么重。 何况,魏氏元妃是个可怜的,从来没有得到过高闯的爱,也没有做过真正的王妃。 至于准备什么,花费多少银子,正巧魏老夫人在王府里,又要怎么操办,就让小魏氏去操心吧。 反正这个家她也并没有正式接手,中馈也还是小魏氏掌握。 那一位外表看着柔柔弱弱,其实是个心思多的精明人。这场仪式太大或者太小……尺寸不好拿捏呢,她实在没精力插手。 王上正在出征,做的太大了不吉利,小魏氏一个妾室也不能有那么大的手笔。 做的太小,魏老夫人还在呢,总归要和往年有些不同。 既然做了决定,每天忙的四脚朝天的肖绛,就把这事儿给扔到了脖子后头去了,只等到正日子的吉时去拜祭就好。 其实,她内心中是真正有敬意的,并不是做表面功夫,所以连那天要穿什么衣服,梳什么发型,有什么具体的步骤,都也事先确认过,还派人去魏老夫人那边表达了一下哀思,说明她会到场的。 但按照规矩,她是这王府之内身份地位最高的人,去拜祭的时辰要稍微错后一点。 魏老夫人看肖绛主动,心情就平静了些。本来小魏氏还来请示,问需不需要做一场法事什么的,魏老夫人也否决了。 王上出征,大军在外,这边的生忌不好办的太铺张,也不能太引人注目。不过因为她身在王府,难得的觉得和女儿近了一些,比往年就更用了些心思。 “老夫人,您这做的……有点多了。”当天一大早,春妈妈见天还没亮就起床的老夫人在厨房里忙得满头大汗,劝道。 “这些都是她爱吃的东西。“魏老夫人露出酸涩的笑意,“但是她从前的身子太差,根本克化不动,只看着人吃说馋嘴。现在她再不受那病痛折磨,一年加上清明和过年也不过才四次祭祀,我就尽做了,她在天之灵能尝一口也是好的。” 顿了顿又说,“祭奠之后就把这些吃食拿去慈幼局,赏给那些孤儿和孤老。” “您这怜老惜贫的,是给咱们大小姐,给咱们家的王妃做功德。”春妈妈连忙安慰道,“王妃在那边也一定会过得好好的,就等着享清福呢。王妃那样孝顺心善,在那边也会保佑老夫人您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活那么久有什么用呢,倒不如早点下去见她。又怕她这身后无人祭祀,在那边孤苦伶仃被欺负。”魏老夫人说着转身继续忙活,一颗冷泪掉入了热锅里。 可怜天下父母心。 此时在魏老夫人的心里就有一个无比坚定的念头:一定要扶持高瑜和高钰长大,掌权,至少能说得上话,绝不能让这对孩子沦落了。 这样,女儿就会少不了供奉。 即便这两个孩子不是女儿亲生,毕竟记在女儿名下,她也用心去疼了,将来必定是有良心的。 至于她自己,其实真的无所谓了。 直等到日上三竿,到了高功道长算好的祭祀吉时,春妈妈就带人把魏老夫人亲手做的饭菜糕点放在长案上,一直抬到奉先堂前。 那边小魏氏已经把其他的琐事张罗完毕,魏老夫人也已经重新梳洗好,在贴身丫鬟的伺候下,慢慢走了过来。 奉先堂是高氏王族的祠堂,若在皇家,就应该叫奉先殿。 这种地方一般有专人看管打扫,除非有受罚的人或者重大的祭祀节日,否则不会任意由人出入。 在往年此时,因为要给魏氏元妃做生忌,奉先堂,必然会打开。 其实这不合规矩,毕竟堂上供着那么多祖先呢。 而小魏氏是妾,魏老夫人是外人,照理也没有资格进奉先堂。 但燕北远没有武国和越国对礼仪上那么讲究,高闯又念在魏家满门忠烈,如今人丁凋零,所以给破了例。 不过按程序,来拜祭的人进入奉先堂内,先要恭恭敬敬的参拜各位祖先,然后再把元妃的牌位请出来,在偏堂单独祭祀。 这天仍然同往日一样,魏老夫人携小魏氏进入奉先堂,对着高氏王族各位祖先跪拜,然后再请牌位。 因为魏王妃在仙去的王族中辈分最低,所以牌位就放置在巨大供桌的最角落处,也并没有资格摆放画像。 只是魏老夫人跪完高氏先祖,正要起身,忽然听到叮的一声响。 303 死穴 寂静肃穆的奉先堂突然出了异响,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魏老夫人手一抖,下意识的转头向女儿的牌位看去。 就见奉先堂里所有的牌位都摆得好好的,只有元妃魏氏的歪倒了在了一边。 贴身伺候魏老夫人的春妈妈也是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快步走过去,把灵位扶起来。 紧接着不禁惊疑了一声。 “这是怎么回事?”魏老夫人只觉得连呼吸都断绝了数息,缓过神儿来,心脏就擂鼓般的跳。 因为是武将出身,习惯观察环境,本能的目光就像四周望去。 奉先堂,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讲,就是家族的祠堂。这种地方除非本家的人,外人不能轻易进入。 魏老夫人来奉先堂拜祭,先要表达臣子对君王的尊敬,然后才能拜祭看望自己的女儿。 但,前提也要是有王族的人带领。 小魏氏虽然只是个妾室,但王族的妾对外称为夫人,比普通人家的正室夫人都要高贵些。在正牌王妃没有出现的情况下,也是可以作为陪伴者,随同魏老夫人一起来的。 所以在此时的奉先堂里,除了魏老夫人和贴身伺候的春妈妈,就只有小魏氏在场。 奉先堂的大门虽然敞开着,但春日里天气极好,无风也无波。 这就是说,没有外力加诸于牌位之上。 更不可能是风…… 所以好端端的,牌位为什么会倒下? 重要的是其他牌位都稳稳当当,只有她女儿的倒下了呢?要知道牌位都是上好的木头制成,底座很重,轻易也倒不了的。 “老夫人……老夫人……”春妈妈脸色雪白,有点无措的举一只手,“这牌位,牌位上头怎么湿了?” 魏老夫人闻言更是吃惊,完全顾不得在王族祖先面前不得失仪,两步就窜了过去。 见女儿的牌位摆在那里,因为扶的仓促,还有点歪斜,只是那木头质地有一处的颜色确实比别的地方略深一些,显然是打湿了的。 情急之下,她伸手把女儿的牌位抱了过来。 冰冷冷的木牌子,抱在怀里,却让她心头涌上热火。 “这奉先堂如此干净明亮,怎么会把牌位打湿的?”魏老夫人登时就怒了,“还偏偏是我女,……是元妃这一块!” 小魏氏显然也吓了一跳,有点惊慌失措的跑过来,就着魏老夫人的手看了看,顿时脸上都湿失了血色,“怎么会这样?这里向来有专人打扫看守,闲杂人等不能靠近的。” “你问我?我问谁?”从开始的惊吓,到现在的愤怒,魏老夫人的火气几乎压不住。 目光快速的在奉先堂里来回扫了几遍,发现其他牌位和供桌都干净整洁,纤尘不染,心里又急又痛,气得浑身都在发抖,脸色通红。 春妈妈见势不妙,生怕魏老夫人气个好歹,连忙上前一步搀扶。 她从还是没留头的小姑娘的时候就跟这魏老夫人,这么年多年过来,生生死死的情分非比寻常,也深为了解。 魏老夫人平常行事大气磊落,很有点沙场女将的风范。好多事即便被触犯到,心里也明白,也却能睁一眼闭一眼,懒得计较。但只要涉及到自己的女儿,整个人就都变了,眼睛里连一丁点沙子都容不下。 那简直就是逆鳞,不要说揭,碰都不能碰。 也是死穴。 “老夫人您先别急,咱们出去问问清楚。”春妈妈连忙道,“当着高氏王族各位祖先呢,这般吵闹也是不好的。” 万一被有心人听到,虽说魏家劳苦功高,可也架不住有人嫉妒,有人攻讦。 见魏老夫人还是站着不动,双手抱着女儿的牌位,身体僵直的就像绷紧的一张弓,又连忙找补,“这事必定与二夫人没有关系的,况且透着古怪,还是要请她把事情搞搞清楚。” 说着,还轻轻捏了一把魏老夫人的手臂。 就这一下不轻不重的,令魏老夫人终于找回了一丝理智。她更紧的抱着女儿的排位,咬了咬牙,大步走了出去。 偏堂已经摆好了供桌,桌子上是她亲手做的女儿喜欢吃的东西。往年都是在家里祭祀,头三年能在王府进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步骤和规矩。 一年啊,生忌死忌清明中元,只有这四天,她才能感觉和女儿不在阴阳相隔。虽然还是看不到摸不到,却好像无比接近。 这四天于她而言,比过年和大寿还要重要,绝容不得任何瑕疵纰漏,甚至有人做手脚! 那不是跟她过不去,那是跟她有生死仇!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魏老夫人心里还是念着女儿的,所以进了偏堂之后,先是把牌位在供桌上摆摆正,然后又上了香,念叨了几句,比如你喜欢吃就多吃几口之类之类的,这才坐到旁边问。 论理,没有父母祭拜女儿女的。所以她只是祭奠,却不能败拜,因此供桌旁边总是会准备桌椅,也方便陪着女儿多坐一会儿。 小魏氏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不在高氏先祖的面前,她就不是王府的二夫人,而是魏老夫人的义女,那个牌位的妹妹。 “ 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她神色有点仓皇,眼泪滚滚落在了衣襟上。 看到她“真情流露”,魏老夫人有些心软。 毕竟认作义女的,而且疏云对自己的亲生女儿确实有义,不顾自己的大好年华抱着牌位嫁进来,守着活寡,守着女儿在王府里的地位。 正是因为有她疏云在,所有人都不能忘记确实有魏氏元妃这个人存在过。也时时刻刻在提醒着王上,将来与他合葬的必须是元妃,而不是现在这个什么从武国来的女人! 可即便心软,仍然板着脸,使劲儿拍了一下椅子的扶手,“这个王府不是你在管着吗?就算那个女人进了门,可是却被王上派去讲艺堂做什么教习,这个王府还是你掌握着。这是王上给你脸面,也是给魏家的脸面。结果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却告诉我你不知道?呵呵,你不知道!那你怎么管的这个家!” 304 逆鳞 小魏氏一个头,嘭的磕在地上。 “疏云无才无能,可是老夫人看中,王上又给脸面,我怎么能不尽心尽力?”她哭道,“就算前些日子病的死去活来,只要能起身,王府的事儿也没落下呀。” 魏老夫人窒了窒。 不管眼前魏疏云是不是丫鬟出身,是不是她认的干女儿,现在既然已经是王府的人。而这里也是王府,论理,就算兴师问罪也轮不到她。 只是太心痛,太生气,一时也顾不得其他。 旁边的春妈妈见状连忙上前,一边扶起了小魏氏一边道,“二夫人真是尽心尽力,谁都看在眼里的。老妇人不过一时情急……可是遇到这样的事,又有谁能不急呢?实在是太……” “我也知道,我也是很心急的,只是真不知道为了什么?!”小魏氏咬了咬嘴唇,把泪意生生压回去,只声音带了点哽咽,又带了更多的坚定说,“我去查!我立即就查!想弄死我可以,但谁也不能伤害姐姐!” 她说的掷地有声,搭配着苍白的面色和坚定的眼神,即便魏老夫人也算阅尽千帆,也情不自禁的就相信了。 而且她办事也算利落,当着魏老夫人的面,把负责奉先堂管事提了来,直接审问。 这样做可算是十分没有规矩,可是也表现了她的急切。 管理这奉先堂这样的地方,自然是老成持重还很能干人,而且不仅需要根基,至少还要身家清白几辈子。 是侍奉王族高氏的祖先啊。 古人很看重祖先,那真是半点亵渎不得,做事也容不得半点疏忽。 所以反反复复审了一个时辰,那位负责奉先堂的妈妈虽然对发生的事也很震惊,但回答问题却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任何错误。 关键是到最后连魏老夫人都相信,这个管事妈妈确实没做错过什么。既没有人能随意出入这里,平常的洒洒清洁以及供奉什么的,也都不曾有误。 “说一句自辩的话。”那位管事妈妈最后对魏老夫人说,“若是奴婢平日里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妥当,导致出了现在这状况,怎么偏偏就这一处呢?若是有心的,故意的,明明知道您今天要来,又是何必?!” 这话说的太明白了。 如果是平常做事敷衍,为什么奉先堂内外纤尘不染,有条有理?供桌擦得亮闪闪,干净的可以映着人的倒影。就算脱了鞋子,只着白袜站在地面上,也不会有染一点脏污。 如果是对元妃有什么恶意,怠慢或者侮辱牌位,却为什么要偏偏选在魏老夫人出现的时候,不是自己找死吗? 而且细想一下才发现,当时元妃的牌位和供桌都是干净的,上面供的贡品也都很新鲜。牌位上的湿意……似乎刚沾染上的…… “莫不是魏王妃思念魏老夫人,看到娘亲亲自来祭奠,所以有此异举?”才把管事的妈妈打发走,邢妈妈突然冒出一句。 话说出来的时候,魏老夫人和春妈妈都还沉浸在疑惑之中,小魏氏也正不知所措。 而之前邢妈妈一直紧跟着小魏氏,半音也没有吭过,低眉顺眼的,好像只是跟来伺候,差点让人忘记现场还有这么个人。 忽然开口,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魏老夫人心疼女儿,又觉得此事透着怪异,心情分外复杂。听见有人突然出声,下意识就投来凌厉的目光。 邢妈妈吓了一跳,连忙道,“魏老夫人莫怪,奴婢只是猜测,做不得准的!” 似乎真被魏老夫人的威势所摄,嘴里却似乎不能停似的,“也兴许是魏王妃有什么心里话要跟老夫人说,又或者是想要什么,或者受了委屈。偏偏阴阳相隔,说不出口。只能以这种方式……” “大胆!”魏老夫人猛的一拍椅子的扶手。 这话听到耳朵里,她心里顿时又痛又怒,“你是不是咒她?你为什么要咒她!你也是从魏家出来的,难不成我女儿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她那样心善的一个人!” 邢妈妈吓得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咚咚咚的连磕了几个响头,还嫌不够,左右开弓扇着自己的嘴巴,“是我不对!奴婢不是那个意思!让你乱说!让你胡说八道!” “知道胡说八道还要说,你到底安的什么心思!是谁派你来的!你为什么要咒我的女儿?我就算直接打杀了你,就在这王府之中,王上也不能把我怎么样你信不信?谁给你的狗胆,你竟敢……你竟敢……”说着一口气上不来,咳嗽连连。 春妈妈赶紧上前,给她抚着前胸后背,知道她是气得很了,竟然开始犯了糊涂,压低了声音哄劝,“老夫人,你压压声……别气坏了自己,也别打扰到历代先王。咱们大小姐,不,王妃,可是高家的王妃啊!”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 在魏老夫人这儿,死的不仅是碰到逆鳞的人,也许还包括她自己! 她心里的伤口太大了,就是一个血洞,自己也能陷进去的。 那边邢妈妈吓得瘫倒在一边,连扇自己的嘴巴,手也都软的提不起来,只一个劲儿的咒骂自己。 小魏氏是本已站起,这时候重新跪下,并向前膝行几步,伏在魏老夫人脚下,仰着头说,“老夫人!干娘!事情还没有搞清楚,您先不要气到自己。不管我也好,姐姐也好,背后的指望就只有您啊!您真有个好歹,岂不是令亲者痛,仇者快吗?” 她大打感情牌,加上魏老夫人发作之后被春妈妈低声细语安慰,也找回了些许理智,此时就没在痛骂,而是伸出哆嗦的手指,指着伏在地上的邢妈妈。 “你听听!你听听这些屁话!”魏老夫人骂,也真的压低了声音,不敢在高氏王族的奉先殿旁边咆哮,“你说你家里管好了,可是却出了这样的事儿。这个婆子是你的人吧,却又说出这样的话!你到底是怎么管的事,又是怎么管的人?” “是女儿的错,女儿愿意接受责罚,只求您不要生气!”小魏氏又向前膝行两步,手放在魏老夫人的膝盖上。 305 灵位落泪 魏老夫人虽然惊怒异常,却仍然忍着没有踢开她,而是冷淡而决绝的扒拉开那只手,不让对方碰自己。 小魏氏身子一趔趄,差点摔到地上。 但她立即跪好,咬着牙说,“不管什么错,只要您能熄怒,女儿也愿意承担。只是仔细想想,这话虽然好像无的放矢,却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你……你……” “您想,邢妈妈是我的人,也是从魏家出来的,她的身家性命都是魏家给的,是您给的,又为什么诅咒姐姐,诅咒王上的元妃呢?于她而言,除了惹得您发了雷霆怒,又有什么好处不成?我这样说,不是给她说好话,也不是要气您,是怕您真的上了当!” “你有什么想法就直接说,到底什么当?”春妈妈仍然继续帮着老魏老夫人顺着胸口气,也有一点急了,“眼前的是二夫人您的干娘,元妃是您的姐姐,有什么说不得的?吞吞吐吐更是磨人!” “您也看见了,这件事实在怪异,也找不到合理的说法。难道……我是说……难道没有可能是姐姐真的受了什么委屈,要干娘做主?干娘如果只是伤心生气,没有体会到其中真正的意思……灵位落泪,万一有什么……我是说万一呢……” 咣当一声。 魏老夫人猛然站起,却忽然腿软,坐在地上。 就像一座塌倒的山,连近在咫尺的春妈妈都没有拉住。 而这些话才是大山,把内心本来就脆弱的魏老夫人整个人都压倒了。 灵-位-落-泪! 之前她有多么的惊怒,此刻就有多么的心碎。 她的女儿啊,她的宝贝小女儿啊。年纪轻轻就走了,从出生就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挨着那些病痛的苦。 还不是因为她怀着女儿的时候在战场上受了伤,所以孩子落下胎里带的病根儿!就连女儿从豆蔻年纪就喜欢的王上,好不容易求来了这门亲事,却连门儿都没有过就走了…… 还是王上恩德,一块牌位成就了身份! 可这身份又有什么用啊!不过是孤零零的在这祠堂里摆着。 所以,她才心痛不已! 可难道,就连这样也是不行的吗?难道连这一点点虚名也没办法保住吗? 想来想去,这次的事情,确实像是女儿在对她哭啊。不然,又怎么解释?! 是谁?谁在欺负女儿!就这么容不下! 不管对方是谁,她都要让对方知道,为了女儿,她真的可以毁天灭地! 古人迷信!特别是对女儿的死带着执念的魏老夫人。 所以小魏氏不过一句话,简简单单四个字,就让魏老夫人入了局。 “儿啊,我的儿啊,你哭的是什么呀?”魏老夫人站起来,直直扑倒供桌的前面,哭道。 总算念着这里是高氏宗祠奉先堂,压抑的哭,低低的诉说,真是好不可怜。 “你有什么话,有什么事,受了什么委屈,怎么就不托个梦给为娘?就算你要那天上的月亮,为娘拼着老命不要也要给你摘回来!可是你现在……你要为娘我怎么办呢?!”说着又把排位抓下来,紧紧抱在怀里。 牌位上本来有些湿湿的,但耽误了这么多会儿也已经干了。可此时魏老夫人眼泪扑簌簌地落在牌位上,再度把牌位打湿。 倒真像是灵位落了泪。 “女人有了孩子之后,真是一心念着孩子,其他什么也不重要了。”好半天没吭声的邢妈妈,此时又在旁边低声咕哝了句。 她好像是自言自语,说完之后还缩了缩脖子,好像是无心之言。 但在这样除了魏老夫人的哭泣,旁人连大气儿也不敢喘的环境之中,显得格外的突兀和刺耳。 对于魏老夫人而言,简直就是醍醐灌顶。 可不就是如此! 当娘的,如果自己的血肉能救了孩子,那也恨不得立即挖出心肝的。 她是这样,女儿一定是这样! 可女儿虽然是王上元妃的身份,尊贵无比,那个肖氏也比不得,可终究没有夫妻之实,更没有诞下子女。那么,生母来路不明,却记在女儿名下的高瑜和高钰,就是女儿身后的指望。 倘若往后那位肖王妃生下了自己的孩子,高氏姐弟地位不稳,甚至被迫害到性命不保,当肖氏在王府甚至整个燕北一手遮天的时候,女儿的魂魄又将沦落到何处呢? 王上身边不能一直没有王妃,活着的王妃。 女儿福薄,王上早晚会娶继室,这件事她心中早有准备。之前她甚至积极张罗,想着找个与魏家关系紧密的人,贤良淑德,最好还能拿捏,这样对地下的女儿,对未来的魏家,也绝对会有益无害。 谁能想,王上居然和武国联姻! 这也就罢了,毕竟王上是英明之主,断不能让女儿身后空虚,虐待已有的子女,也不会怠慢魏家。可王上娶回来一个祸国妖姬,生生从成亲第二日就入冷宫的人,变成王上的心头肉。 那样的手段! 那般的宠爱! 常言道有后娘就有后爹,后娘恶毒,亲爹也会给带歪的! 亲生的又如何,母亲来路不明,寄下元妃为母却偏偏已经不在,两个孩子在后娘手里只能任由宰割。 活人都这样了,死了的呢? 何况!燕北的未来,怎么能让一个有一半武国血统的王子承担?! 于公,万万不可! 于私,那肖氏行事乖张,是个不顾脸面的。若她有了自已的儿子,必然要打压瑜儿钰儿,身为他们名义上的母亲,自已的女儿又是什么下场? 没有祠堂可安身,没有后代供奉祭祀,身为以嫁之身又不能回到娘家,难不成女儿还要做孤魂野鬼吗?! 就算肖氏顾及名声,面子上总要过得去,可私底下呢?一国王妃却要对一个死人行妾礼,她能忍? 到头来,难免女儿的魂魄也会被欺侮。她鞭长莫及,况且还能活几年呀,女儿到底难免孤零凄凉。 所以归根结底,问题就出在肖王妃的身上。 谋杀皇族中人相当于谋反,她不能那么做,为整个魏家招来祸患! 306 虎狼药 魏老夫人瞬间起了杀意,但很快又洇灭了。 只是她有这样的想法,就足以证明她不是一个明白人。 平常的大度英明,果决明理都只是表象而已。遇到大事儿,特别是涉及到自己的利益,很快就失了分寸,也失了忠君和正直的初心。 “干娘,您怎么不说话?”小魏氏见魏老夫人神情闪烁不止,脸上有杀气涌现,又很快消散,心中暗暗冷笑,知道一条大鱼上了钩。 于是她连忙问道,“您到底想到了什么,姐姐虽不能言,我或者可以帮您排解排解呀!疏云愚钝,比不得姐姐一根头发丝儿,可我也是您的女儿。”并重新伏在魏老夫人的膝头。 魏老夫人垂下目光,突然感觉分外疲惫,心碎的感觉好像消磨掉了她的愤怒。 “疏云,你也很苦吧?”她伸手摸在了魏疏云的头上,叹息着,“得不到王上的宠爱,在这府里一定很孤单,就像……你那姐姐一样。” “不苦不苦。”魏疏云用力摇头,脸上的神情真诚无比,“娘家就是女人的靠山,我有您!我有魏家。况且我是什么身份,若不是干娘恩典,现在我能过上这锦衣玉食的日子吗?能够有资格站在王上的身后吗?我只要能报答干娘,陪着姐姐,让姐姐在那边也不会孤单就好。干娘,您不要再难过了。我曾听人说过,只要人世间有人惦记着,先去的人就不会真的离开!就一直在。姐姐一直在的!” 顿时,魏老夫人泪如雨下。 不得不说,小魏氏真的很会说话,魏老夫人的软肋一摸一个准。若片刻之前魏老夫人还有什么犹豫,听到最后一句,内心已经坚定不移。 “有什么想法,你就直说吧。”魏老夫人哭了一会儿,就强行抑制喉头的哽咽,看了一眼魏疏云说。 相处这么多年了,即便彼此之间是因为利益而纠缠在一起,但也有些许的感情在,更是熟知对方的为人。 除非最阴暗的内心深处。 “王上英明。” “瑜儿和钰儿是元妃之子,哪怕是记名的,也名正言顺。” “那些身子娇弱的名门贵女,很多都生不出孩子。” 小魏氏说了三句话。 魏老夫人秒懂。 王上英明,自然就不会让后宫乱起来。后宅或者后宫乱的,归根结底是男人的原因。而且既然英明,就不会被女人轻易左右,哪怕是最宠爱的,也耽误不得国家大事。 高瑜和高钰生母是谁,王上绝口不提。 但自从抱回王府就记载了元妃的名下,身份地位绝对是够的。而且既然封了世子世女,就是当成继承人在培养。 那么只要现在这位继妃不生养,这两个孩子的地位就稳了。魏家的地位也稳了。元妃祭祀的地位更稳了。 母子未曾谋面,彼此之间没有感情没关系,身为帝王,必然会注重孝道。一个孝字,简直比山还重。未来的燕北王就冲着这个字,也会无比尊敬元妃的。 况且这两个孩子魏老夫人是看在眼里的,虽然高瑜冲动莽撞,有些任性,但高钰那孩子稳重内秀,明白事理,小小年纪就行事就很有板眼,相当不错。 也绝不是个没良心的。 说来说去,想来想去,问题只在肖王妃一人身上。 只要她不能生…… 如果能想到不伤及性命就能达到效果的办法…… 那位王妃来燕北之后,身子一直不大好…… “接着说吧。”魏老夫人沉默半晌,终于点了头。 声音疲惫,但语气却已经不容质疑。 而魏老夫人也相信,既然小魏氏这么说,心里必定早有了主意。 这样做,倒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毕竟高瑜和高钰与小魏氏亲近,她也是魏家的人,肖王妃如果盛宠之下在有了孩子,她也一样没有好果子吃。 死去的人还好说,活着的人在这王廷之中,还能不能好好活着也得另说了。 有了共同的利益,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无论所作所为是什么,都可以理解。 小魏氏犹豫一下,站起身,贴进了魏老夫人低语。 旁边的春妈妈不禁下意识的四处看看,仿佛空荡荡的屋子里还有其他人似的。 “老夫人,二夫人,不如换个地方说吧。这里……毕竟是高氏王族的宗祠呢……”春妈妈尚有点敬畏之心。 毕竟,正殿供奉着历代先王和王族近支。这里虽是偏殿,却还在奉先堂内。 小魏氏却冷笑,“春妈妈不必多虑,高氏的历代先祖,各位先王,都不会愿意一个有武国血统的人来做下一代的燕北王。我们这样,不过防患于未然而已。” “你说的那法子,可真的那么妥当吗?”魏老夫人沉默了片刻,打断又想说什么的春妈妈。 说话的时候的面色也沉了下来,远远看去就像一块腐朽的木头制成的雕像。 倒比那块牌位更像牌位了。 “从前倒真是虎狼之药,也不管人的生死。”小魏氏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打马虎眼,于是实话实说,“但后来闹腾的每次动静都很大,有一次还差点吃了人命官司,就花了大把银子请了游方的神医改过。现在么,神不知鬼不觉……” 说到这里小魏氏情不自禁的一笑。 不知道为什么,魏老夫人的心尖一抖,只觉得这笑意中带着凌厉的刀光剑影。 这是平常那个唯唯诺诺谨小慎微的干女儿? 变了个似的。 可这感觉只是瞬间,很快她的心就被贪婪、执念和恶毒所覆盖,抛弃了仅有的一点善良和怀疑。 “既然是如此隐秘事儿,你是好人家的女儿,又是从何处得知?”魏老夫人又问,同时,紧紧盯着小魏氏的脸,生怕错过她一丁点的表情。 那小魏氏既然筹谋很久,自然早就做了很多的心理建设算,此时无论面容眼神,完全看不出任何异样,或者心虚。 “这是老天助我,助干娘,助姐姐。”小魏氏又是一笑,“那次我到城外的庙宇去给姐姐添香油钱,干娘应该记得,就是马车差点翻到路边深沟里那次。” 307 万事俱备 魏老夫人点点头,确实有这档子事。 那年雨水大,山路湿滑,连王府的马车都差点翻了。 “天可怜见,也是姐姐的在天之灵护我,令我幸免于难。但其实那沟里已经有人摔下去了,奄奄一息。我一向心软,就叫人救了。谁知道他是个游医,从越国来的。”小魏氏喘了口气,“虽然他伤的很重,最终也救不活,但是我把他拉了上来,让他能死在温暖干净的床上,不用暴尸荒野,答应着人送他的灵柩回到故乡,死前还满足了他再喝一次酒的愿望。作为报答,他给了我一个东西。” 魏老夫人挑眉。 小魏氏却说,“东西我没带在身上,不如待祭奠过后,到我院子里坐坐。” 魏老夫人只好答应。 约摸半个时辰后,王府内其他人才看魏老夫人和二夫人离开了奉先堂,好像没事发生似的,回了桑扈居。 至于期间“灵位落泪”的事…… 事关奉先堂,供奉高氏王族的地方。姓魏的两代女人不吭声,那管事婆子自然也不会把这“小意外”往外说的。 是嫌自已做事做得太好吗?真有什么问题,还活不活了? 所以,小魏氏并不担心奉先堂的事泄露出去,刑妈妈的人自然还会在后面扫扫尾。她只带着魏老夫人来到自已的屋子,除了她自已和老夫人,以及春妈妈和刑妈妈,也不留人侍候。 “您看看这个。”她从坑桌里洞摸索半天,打开了个暗格,然后拿出拿出一个桑皮纸卷。 更加小心翼翼的打开之后,里面包裹着一张已经发黄了的、更旧的纸笺。 看起来相当的古早,好像用力大一点那张纸就会碎掉似的。 魏老夫人不懂医术,但也看得出那是一张药方。 上面的药材要么极其珍贵,要么就是听都没听说过的古怪,还有极为奇特的药引子…… 哪怕不知道真的效果如何,只这个方子就莫名其妙让人信服了。 “这个东西毕竟毕竟是损德的,我曾不想要。当时还对那个人发怒,觉得我救了他,可他却要害我。”见魏老夫人神情间出现一丝犹豫,小魏氏连忙趁热打铁,“那人却说看出我身在高门大户,在这样的地方,你良善对人,人家未必良善对你。这就像王上出征,并不是他要打仗的,可是为了保护国家和百姓,却不得已而为之。刀在杀人者手里是凶器,可是我在救人者的手里就不同了。” 魏老夫人瞬间就被说服了。 其实她内心已经有了决定,只不过还略有些挣扎罢了。 现在她觉得小魏氏说得对,她是为了魏家,为了女儿,为了高氏姐弟,更是为了王上和燕北。 燕北的未来继承人,不能有武国人的血统! “你信这个方子?”魏老夫人把那纸卷重新整理好,轻轻放在了桌角。 小魏氏瞳孔缩了缩,很明白这事魏老夫人要让她去做这件事情。 她也不犹豫,上前收好,同时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尽,其言也哀。首先,我不觉得那人都快死了还要撒谎骗人,其次那人也说了,这药当年是谁买过,谁又出银子改良过,并且在哪里试过药。我也曾打听过……” 说着,认真点了点头,表示“那人”所言不虚。 药,非常管用,而且没有痕迹。 “越国来的……”魏老夫人沉吟了下,“那边接近南蛮,虽不开化,却真的有些奇诡又奥妙的东西。” 重要的是,那么远的地方来的方子,出方子的人还死了,这不就是死无对证? “配齐这个方子上写的药,需要多久?”她又问,就是正式进入了这个计谋。 小魏氏心中暗喜,却低眉顺目的说,“要不怎么说老天相助呢?这些方子里贵重的药材便罢了,有好几味平常根本不常用,药引子也很难得。可偏偏年前的时候,我名下的那几件家药材铺子来送年礼,那几味最难得的也在其中。药引虽最难……却是那人当初连方子一起给的。” “如此说来,万事俱备……”魏老夫人眯了眯眼睛。 小魏氏敛了敛神,几乎控制不住地喵了旁边的邢妈妈一眼。 幸好她动作极其微小,魏老夫人和春妈妈的心思又在那件事上,都没有注意。 “种种准备,我一定会处理得妥妥帖帖。就是这动手……”小魏氏看了眼魏老夫人,以及春妈妈。 “只怕不容易。”魏老夫人皱了邹眉,“她毕竟是王妃,王上很是宠爱,所以身边的护卫少不了。两个贴身的丫头就不好对付,那个小道姑更了不得。而且王上这么喜爱他,怎么可能不在她身边安排暗卫人手?你这个法子好是好,只怕不容易做成。” “确实如此。”小魏氏承认,但同时又眨了眨眼睛。 魏老夫人顿时知道,小魏氏已经有了主意。 于是她点了点头,小魏氏就又凑进了,声音压得极低的道,“自然不能在王府里动手,不然很难脱了干系,也不可能不惊动他身边的人。但是我听说,过几天她要到庄子上去……” 其实这个房间里并没有别人,也不用担心外头有人偷听。 但人就是这样,所谓做贼心虚,只要谋划着不好的事情,不管内心多强大的人也不会理直气壮。 压低了声音说话,鬼鬼祟祟的,不过是内心的肢体表达而已。 一老一小两个魏家的人在那里嘀嘀咕咕了半盏茶的时间,一切才算商定。 而后魏老夫人略坐了坐,也就离开了。 没有人知道,一个恶毒的阴谋正在形成,并且正在执行之中…… “你怎么看?”回到自已屋子略加洗漱之后,魏老夫人穿着松泛的衣服,歪在窗边的塌上问。 “好比咱们在战场上。”春妈妈想了想说,“本就是对立的,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容不得咱们心软。” 顿了顿,又说,“这事又不伤及人命……我佛慈悲,也有金钢怒目的时候。” 308 太过巧合 魏老夫人苦笑。 “不用说这些来安慰我,既然我决定做了,就不会后悔。断人子孙,那是大缺德事,会遭报应的。可是,要报就报在我身上,我这辈子也没什么好失去的。只要为着子孙,哪有那么矫情?” 她们主仆两个都在战场上是杀过敌的,远不似平常妇人那般婆妈。 何况后宅的争斗比战场上还要血腥,自古至今,心如蛇蝎的狠毒女人多了。 魏老夫人心里之所以有波澜,是因为她自己就是失去孩子的人,知道绝了别人的后嗣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 “您不要这么说。”春妈妈都快落泪了,“既然事事都赶在巧字儿上,那就是老天相助,原本就是该做的。” “哪有什么老天相助?”魏老夫人哼了声,“咱们一起打过仗的,怎么还会信老天?全是自己一刀一枪,全是自己的血肉拼来的。杀人也好,被杀也罢,不过是自个儿的事。” 春妈妈露出惊讶的表情。 魏老夫人轻蔑一笑,“是疏云早就想做这件事了,而且恐怕筹谋了很久,事事早有准备。说什么天意,哼,糊弄我罢了。她无宠,而肖氏盛宠。她打算不到王上的心,若肖氏再有了孩子,她往后的日子必不好过。说到底,就算论身份地位,人家也是正根儿。” “那灵位落泪的事……”春妈妈更吃惊了。 魏老夫人摇摇头。 一切太过巧合,既然疏云早有想法,这件事儿就透着那么心机。 可她上过战场,有武功在身,不敢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却也绝不是好糊弄的。春妈妈更是各种好手,比她还要警觉些。 疏云手无缚鸡之力,那个邢妈妈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婆子,怎么可能在她们面前作怪? 若说提前布置好的,审问奉先堂的管事婆子的时候,她亲眼看到了,绝不可能有问题。 再说奉先堂是什么地方?供奉的王族祖先,外人轻易做不得手脚。 想来想去没有解释,哪怕确实太巧了,没有解释的事情就是事实。 所以她才下定决心,孤注一掷。 “事情还是要做的。”魏老夫人挥挥手,有些疲惫,“因为我与疏云的目的一致,所以手段就不重要了。况且以她那样谨慎的人,多思多虑的性子,既然把这事儿捅到我这里来,自然就是万全之策,我们只要配合就好。” “要不要和老将军说一声?”春妈妈犹豫着问。 魏老夫人摆手,“后宅的事儿,就由娘们之间解决,不要让男人沾手。落败了,也自然由我来承担,连累不到他,连累不到魏家。退一万步说,魏家还是忠臣良将,我的女儿也还是元妃。” 魏老夫人是决定一人做事一人担。 而撇清家人的最好办法,就是家里人根本不知情。 任何谎言都会被揭穿,只有真实不会。 想了想又冷笑一声,“疏云大病了一场,连自己的命都拼上了,我还当是给我个台阶,好让我入住王府,却原来还有别的事儿在等着呢。” “二夫人这样能忍耐,这样能等机会,找机会,万一将来得了势……”春妈妈有点担心。 “放心吧,她得不了势。王上是我看着长大的,那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拢得住心的?肖氏,怕是个异数。”魏老夫人根本不以为意,“所以,疏云的靠山只有我,只有魏家。为着她自已,算计谁也不会算计我们的。而只要她在王府里,对肖氏就是个掣肘,至少也算我们的眼线。” 说着看了看春妈妈,“就是这件事儿真做起来,恐怕要劳烦你出马的。” 春妈妈其实心里不踏实的,但还是连忙说,“老夫人说这些干什么,我有幸陪着您几十年,战场上生生死死,魏家后宅那些烂事儿起起伏伏,哪一件不是大事?咱们没含糊过,也没有输过。交给我,您自管放心,我也包管不会办砸了。” “你我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姐妹。”魏老夫人就拉过春妈妈的手,轻轻拍了拍,叹息道,“我没福气,儿子没的早。从今往后,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 春妈妈一惊,立即跪在地上。也不多说什么,只咚咚咚磕了三个头。 因为她深知就算她与老夫人同过生死,共过患难,情分非比寻常,但老夫人最是看重身份地位的人,现在能说出这样的话,那简直就是捅破天的事儿。 而且既然说出口,以后必然会做到的。 她的丈夫已经死在了战场上,就这么一个儿子。今天能博得老夫人这样一句话,她儿子的未来就不用愁了。 有魏家做靠山,比王族亲眷也不差呀。 她不说什么,魏老夫人也就不拦着,生受了这三个头,然后才让她起来,彼此心照不宣。 魏老夫人的目光,慢慢落在窗帘上印着的斑驳树影上。 如果肖王妃当初肯答应她的条件,能向他她保证即便生了自已的孩子,也会扶着高钰坐上未来燕北王的宝座,她也犯不着做这些阴私之事。 是肖氏贪心,就就别怪她狠! 没错,是肖氏逼得她没有选择。 魏老夫人这样劝着自己,却不知道只有极度自私的、有贪念和妄念的人,才会有这么奇葩的想法。 而拥有现代灵魂的肖绛,尽管看了很多宫斗宅斗剧,也看了不少类似种类的书,不过是当着解闷儿的故事,看完了也就丢在脖子后头去了,谁还会真正研究不成。 况且人的精力有限,她又不是专门在后宅求生存的,每天各种民生大事、教育大局,都忙得连觉都不够睡,哪有时间事事算计,提防。 她身边和手下的人也是如此,协助她完成各项工作也很忙碌。而且越做越开心,感觉到燕北会有美好的未来,同时觉得只要保护好他们的王妃人身安全就行。 阿泠和阿离都会武功,阿泠尤其厉害些。 何况身边还有千花那样的大高手,以及暗卫营那边派来的一个谁也没有见过的、真正的暗卫潜伏在附近。 没有人近得了他们王妃的身! 衣食住行方面,再仔细小心些,也应该没有大事吧? 岂不知这世上有的阴谋,总在不知不觉中害人于无形,叫人防不胜防。 309 亲爱的土豆 这些日子来,肖绛忙着自己那一大堆的事儿。 排在第一位的就是庄子试种土豆。 之前她已经选好了地点,也叫人先过去安排了。因为在课堂上和学生们提前说过,学生们回去和家长说了,所以是种土豆的事儿已经在王城胜京传开。 有青霉素的事件打底,当初错过的人都有些捶胸顿足。虽然这回种田的事儿听起来赚不了大笔银子,土豆这东西也没人听说过,但是事关肖绛这位总是出怪招的的王妃,现在大家都相信有可能有意外的成果。 何况大军出征时,王上那番举动已经表明,他有多喜欢这位王妃。所以有眼没眼的人都看明白了:巴结王妃,就算没有利益,至少能在王上面前刷个好感吧。 于是,很多权贵之家已经让自家孩子带过话来,表示愿意支持王妃的试验。 甚至在肖绛看来,反应有点过于热烈,超出她的预期。 毕竟楚宁人还没有给她带来更多的土豆作为种子,她无法许诺各家能试种多少。最后只能让愿意参加的人,先在自家的田庄里整出一小块适宜种植土豆的田地来,然后再各派一些人手来,先跟亭老爷子学习种植土豆的知识。 亭老爷子已经让她打发去了庄子上安顿,学习种植技术的人自然也要跟去那里。 正好,顺便帮着整理一下庄子里的地。 春耕已过,但她调查过,庄子上已经有一批蔬菜可以收了,能腾出地方。 说起来,只有权贵之家的农庄才专门辟有大块菜地。要知道古代粮食的母产极低,所有土地都要种上珍贵的粮食,特别是燕北这种缺粮的。 普通农民吃菜,就在房前屋后种点好生长的,要去城镇贩卖的蔬菜不是种很多,要尽量少的占用土地。 只在肥地或者种不了粮食的时候才会种在正经田里。 庄子上的人手本来就不多,前些日子还被练霓裳抽掉了一部分燕北制药,所以肖绛打算利用学种植知识的人把菜收了,再翻整成种土豆需要的状态,那样可以节省工期。 虽然她不能提供工钱,但会提供住宿食物和技术,也算是高效率的人工统筹方法了。 没办法,人少,事多,哪里不都不能养闲人。 万事俱备。 几天后,肖绛带着学生们出城,来到属于高闯的私人田庄。 本来她想轻装简行,可想的虽然美,现实却让她很头大。 毕竟是王妃,而且王上还不在胜京,安全要保障,随行队伍不能少,明的暗的侍卫一大堆。那些孩子也都是家里的宝贝疙瘩,金贵的很,至少一人带着两个随从、两个丫头、两个婆子。 男孩子还要带书童。 于是这一行简直是浩浩荡荡,引起城中无数百姓的注目。 王妃这要去哪里呀? 听说要到王上的庄子里试种一种什么豆。 土豆。 对呀土豆,说要种好了,咱们燕北人就不挨饿了呢。 哎呀那可是大功德! 之前还有人到处传谣言,说王上新娶的王妃是个活鬼一样的人,长得丑,心肠恶毒。可是这哪里是活鬼呀,简直就是仙女!又美又心善。 是哦是哦,元宵节那天我看了一眼,瘦是瘦了一点,可也挺美的呢。 如果真的能让咱们燕北人不挨饿,就是下凡的仙女!咱们王上这样的人,就应该娶仙女! 对对,以后谁要再乱嚼舌根子,我先一棒子打掉他满口牙,让他们再胡说。 听着百姓们这些议论纷纷,阿泠阿离和千花都与荣有焉,脖子都梗起来了。 她们是仙女身边的伺候的,那就是小仙女! 只有肖绛感觉头又大了一圈:这民间的期待值可上来了,万一她不小心搞砸了锅,现在有多受爱戴,将来就会被骂的数倍的狠。 所以当个活鬼多好,被人称作仙女就必须按仙女那样要求自己,实在是压力山大。 亲爱的土豆啊,你千万要种出来,而且种得好好的呀! 肖绛心里哀叹着,行程也就这么耽误了。 本来预计中午就到,结果一直耗到了晚饭时分。好在庄子里的人早就得了消息,预备好了晚饭。大家吃过之后也就洗洗睡了,在马车上奔波一天也挺累。 第二天一早,肖绛精神抖擞的起床。 因为昨晚下了点不大的细雨,空气湿润而清新,让人心旷神怡。 早饭后按照计划,她带着孩子们上堂外课。然后,正好看到亭老爷子给各家各户派来的人手讲解种植土豆的事情。 也不能说是经验,毕竟他也是试种。不过第一次就成功,信心还是很有的。 而那些各府派过来的人都是农事高手,一边听亭爷子讲,一边提出自己的疑惑和建议,越讨论越热烈,倒是彼此又想出很多其他的办法,甚至连病虫害的问题都考虑到了。 肖绛就带着孩子们很没有形象的在田埂上蹲成一长溜,很认真的围观和听讲。 为了行事方便,她穿的是男装,孩子们也在她的提示下都没有穿那些锦绣衣服,也都粗衣短打。 这幅画面看在庄子里的其他人眼里,只觉得这位王妃没有什么架子,平易近人。那些权贵子弟也没有那么嚣张跋扈,印象非常的好。 以至于口碑也大为好转,当然那是后话了。 “看到没?世界上没有容易的事情。”听讲结束之后,肖绛对孩子们说,“你们每吃的一粒米,每一棵菜,还有每一口肉,都要经过农民辛辛苦苦的工作,还要对应着天时气候。所以你们长大了,不管在燕北做什么事情,会不会做官,还是会继续读书,都要做个有用的人,都要爱惜百姓知道吗?” 知道!孩子们异口同声的喊,只觉得这堂课新奇又有趣。 肖绛又问他们,“之前教你们那首悯农诗还记得吗?背来听听。” 孩子有齐声背诵。 那朗朗的声音在这美好的春日里飘散开来,让人仿佛觉得燕北的未来是非常美好的。 “你怎么也在这儿?不在房里盯着吗?”千花小道姑仍然抱着她的剑,站在不远处,像个保镖似的随时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一转头就看到阿离走过来,连忙问。 而阿泠始终站在肖绛旁边,贴身伺候。 310 吃饭不积极,一定有问题 “快晌午了,庄子上的厨娘递的菜单过来,我问问王妃想吃什么。”阿离道。 伸长脖子向被孩子们围在中间的肖像看了看又说,“院子里头放心,刅童和拙童守着门。” 庄子是高闯私人的,如果他称了帝,这就是皇庄了,出产和人员都属于私库。 而作为他的妻子,他的王妃,肖绛来了之后自然住在主院。庄子里的管事提前得到通知,早就打扫的干干净净,昨晚肖绛就住得很满意。 主要在现代的时候非常自由,想去哪里去哪里,可是自从到了古代燕北,肖绛就很少出那个王府。偶尔几回,也就是元宵节的游玩,到燕北制药那边勘察地形,然后跑得最远的一次就是被人绑架…… 困在一个地方久了,难免觉得压抑,她感觉自已都没憋坏了。 现在虽然只是出城而已,但环境变了,加上庄子里空气清新,有点儿像现代的农家院儿,心情大好就觉得一切都好。 “根本不用问,王妃昨天不是说啦,农家饭吃着才香。”千花挥挥手指说。 “话是如此,也不能真的做庄子里的农户们吃的饭呀。那少油无盐又没滋味的……”阿离笑了笑,“不过是这边的菜肉新鲜,做法简单,怎么也要问一声的。” 千花一想也是。 她们这个王妃是很爱吃的,有一次还给她讲过各种各样的花样吃法,她听都没听过,而且只听听就流口水了。当时王妃还感叹燕北的调料太少,只怕做不出风味。 这也她最喜欢王妃的地方,不像所谓那些名门贵女,高门贵妇,吃东西透着矫情。 王妃就大大方方的,看到自己爱吃的,眼睛都会发亮。 王妃说了:吃饭不积极,一定有问题! 她深表赞同。 “不过早上厨娘的男人去后山,打回来一只野鸡。”阿离见肖绛那边还没完事儿,不好上前打扰,就继续和千花聊天,“咱王妃才来的时候身子可弱了,这些日子养的好不容易有了点肉,也强壮了些。可是她又太忙太累,我琢磨着应该给她补补,就所以叫厨娘先炖上鸡汤了。那个耗时候,要想炖的软烂入味,汤汁还要清爽,得好几个时辰。” 王妃爱吃肉,但不喜油腻。炖好了鸡汤,还要提前晾凉了把把浮油撇掉,再温热了才好。 “检查过没有?”千花侧过脸来问,“这不比普通食材,容易让人动手脚。” “你放心吧,那只鸡和配菜都检查好几遍,没有问题。”阿离道,“也是我亲自炖上的,现在门童和依童在那里盯着火呢。放心,不错开眼神。” 千花就点了点头。 肖绛虽然宅斗经验不丰富,不对,应该说根本就不具备,而且也没时间没心情去研究,但好歹是看过几本宅斗书的。 她知道自己的人身安全是有保障的,有人要害她,强攻肯定不行,必须用阴谋诡计。比较明显的突破处,就是入口的东西。所以早就跟阿离她们说过一定要仔细。 之前高闯误中刘女下的毒,不也是因为在吃的方面疏忽了吗? 底下的人坚决的执行了。 此时庄子上的厨房里,正炖着阿离亲手做的鸡汤,门童和依童两个小丫头规规矩矩的搬着板凳小泥炉旁边,寸步不离。 这个庄子包括了一处宽阔干净的大宅院,还有周围大片大片的耕地。 本高闯一心为国,在自己的衣食住行上不甚讲究。王府里的排场比起燕北的其他权贵之家,豪门富户都差一些。农庄的宅院就更简单,只有一个大厨房,没有设小厨房。 大厨房里也只有两个灶眼儿,平常只开一个,供庄子里的管事和干活的人用。 其他负责耕种的农户,自然在田间地头另有住处,平常没有得到允许也不到宅院这边来。 这次因为肖绛要过来,而且带了不少人,把宅院里的屋子全占上了。虽然贵人们都有自己伺候的人,但也需要一些粗使的丫头婆子。 这庄子,王上只在少年时来过一次,近几年也就二夫人偶尔过来看看,大部分情况也是住一夜就走,带的人也不多。 这次的情形,管事的应对经验不足,手忙脚乱之下安排的妥妥当当就挺不容易的。人手又一时不够,只能临时从农户里找来几个聪明干净,干活麻利的小丫头和婆子。 婆子们都派在外院,小丫头被支使着做些零活。此时的大厨房,就有一个胖胖的,一个小圆脸的小丫头,担了一担还带着泥土的,水灵灵的菜,一边仔仔细细的摘,一边从旁边的井里打了水,认真反复清洗。 这菜要做给王妃吃呢,半点马虎不得。 而婆子毕竟都是成年人,敬畏之心重些。孩子虽然也畏惧这些“贵人”,毕竟没受过训练,熟悉环境后,也就放松很多。 门童和依童谨记着肖绛的教导,绝不因为身份地位高低贵贱,是否拥有财富和知识而巴结逢迎或者看不起别人,所以倒也不倨傲,只静静坐在一边看两个小丫头干活。 其实两个小丫头的年纪和门童依童差不多,但是从小日子过得穷困,生得瘦小。但都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干活有把力气,所以被叫了来。 她们见到王府里的丫鬟姐姐本来也有点畏畏缩缩,但见对方和气,开始还不敢说话,渐渐的就边聊边干活。 等手头的活儿都做完了,听管事说中午有肉吃呢。 “我们待会儿再去看看那只小猫吧。”略胖一点的小丫头说,眼睛里闪烁着兴奋。 那个皮肤略白的小圆脸儿就点了点头,“我也一起去!那样的小猫,兴许以后就看不到了呢。”说着下意识的吸了吸飘散过来的、鸡汤的香气。 顿了顿 ,又叹了口气,“不知道能不能带回去呢?我好喜欢它呀。” 小胖丫儿用力点头,然后也跟着叹气,“它是庄子上的,又那么稀奇,肯定不会让我们抱走的啦。” “小猫有什么稀奇的?”门童忽然插嘴。 都是十一二岁的年纪,最是活泼好动又好奇,让她们蹲在这里足足守了一早上的鸡汤,香味甭提多好闻就不说了,一直坐在那里不能动,心里早就长草了。 311 会狗叫的猫 就算是大人,无聊的时候碰到有意思的事儿都忍不住意动,何况孩子呢? 这时候听了会儿另两个小丫头说话,就忍不住开口问,“难道庄子上都看不见小猫吗?” 门童虽然本质不错,但到底是从小魏氏那里来的,耳濡目染之下,有一点坏习气,虽说已经被肖绛这边板的差不多了。不过,骨子里对农户人家的丫头总是有点优越感。 “当然有小猫啊,我家有一只老花猫前些日子才生了一窝小猫,白白的,每个头上都有一撮黑毛,特别可爱。我娘说,猫爹一定是一只黑的。”小胖丫却性格活泼,看到对方主动跟她说话,那点子本就慢慢消散的畏惧之心更是丢到一边去了。 况且小孩子之间,特别容易熟络, “但这只不同哦。”小胖丫又闪了闪大眼睛,并伸出小手指在鼻子前面摇了摇,继续说,“这只小猫会狗叫!汪!”还学了下。 这个倒真是稀奇! 门童和依童对视了一眼,都惊讶极了。 但她们身在王府,多少是见过一些世面的。惊讶过后,第一反应就是不相信。 门童撇了撇嘴说,“简直胡说八道,小猫怎么会发出狗叫声?说不定就是一只小狗,你们听错了而已。” 依童也说,“骗人!” 孩子被质疑的时候,反应是最激烈的。 于是小胖丫啪一下跳起来,“我们才没有胡说呢,我根本不会骗人!” 小圆脸也说,“真的真的,是我们亲眼看到的!当时我们觉得好奇怪,想上前去看看,可是厨娘大婶让我们赶紧走,说不能耽误了王妃和各位公子小姐们吃饭,要先干活。然后我们就到这里了,都没有看第二眼呢。” “你就是骗我们,天下哪有这等奇事!”依童虽然半信半疑,心里却好奇的不得了地说。 小胖丫有点着急,把手中的菜放进水桶里,指着门外大声说,“不信你就去看啊,就在那边大枣树的下面。只不知道这时候它还在不在……” “一听就是瞎话。”门童哼了声,“引着我们去看,如果小猫不在,你们又说它跑掉了,到时候死无对证。所以明明就是根本没有这样的猫,你们编故事的。” 小胖丫就有点急了,“我干嘛要编故事骗你们呀?就是真的有啊。你们王府里没有,我们庄子里也没有,不代表这边就没有啊。” “对呀。”小圆脸的小脸儿有点儿涨红了,大概不被王府里来的丫鬟姐姐们信任,感觉自尊受了伤害,“再说,那只小猫可能跑掉,但是也可能还在呀。你们看都没看过,凭什么说我们撒谎啊。我们虽然是庄户人家,可是爹娘也不许我们编瞎话骗人的!” “好,我们这就去看看!最好那只小猫还在,不然就是撒谎!”门童挺了挺小胸脯,兴头头地说。 “小猫又不是种在地里的菜,也可能跑掉呢。”小胖丫连忙说。。 门童哼了声,也不理,抬脚就要向院外走去。 依童赶紧去拦,小声说,“我们还是不要去看了吧?阿离姐姐说了,要寸步不离的守着这小炉子,不能错开眼睛。” “鸡都煮成鸡汤了,难不成还能飞了呀?”门童拉了一下依童,“咱们在这守了一个早上,除了这两个小丫头和刚才的厨娘,根本就没人来过呀。再说你看……”她指了指墙边。 厨房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灶间不大,但是院子很宽阔。而就在南墙的外头,有一棵高大的枣树,枝桠繁茂,已经有一部分树冠伸到了院子里了。 “你看,枣树就在院子外,咱们去看看,不过是眨眼的功夫。”门童说,“而且从那边还能看到院子的大门,咱俩让这两个小丫头一起带咱们去看,这院子里还能有谁呀?” 依童一想也是,不过一直记着阿离的话,到底有些犹豫。 小圆脸就急得在旁边说,“要看就快一点呀,万一这时候小猫跑了,又要怪我们撒谎。结果还不是因为自己磨蹭,看不到好玩的东西!” “就是要看看有多好玩!”门童不服气,拉着依童就向外走去。 依童始终觉得不妥当,不仅是阿离姐姐说过,让她们的眼睛片刻不能离开小泥炉。之前她爹也说过,要遵守纪律,听从王妃的指挥。 可是一来门童说的对,大枣树就在厨房的外头,而且从那边还能看见厨房的大门,好像也没什么关系吧…… 再说,她真的很好奇呢! 就这么一犹豫的功夫,手臂已经被门童抓住,再被那小胖丫和小圆脸左右一推,四个小丫头就这么挤挤挨挨的出了厨房的院子。 走不过十几步,果然见到枣树下面卧着一只橘白相间的小猫。 还是幼猫,但是并不瘦弱。只是见有人过来,小猫受到惊吓,挣扎着向旁边的草丛里面钻,动作笨拙的奇怪,还发出了更奇怪的叫声。 很短促,就像被鱼刺卡了喉咙那样,咔咔哀鸣着,但绝对不是狗叫。 依童就咯咯笑起来。 “你看,小猫跑了,你们还有的说。但它没跑哎,就证明你们在说瞎话。它哪有狗叫啊,明明是一只哑巴猫好不好?” 小胖丫和小圆脸儿面面相觑。 小胖丫的脸也涨红了,“明明就有啊,明明我们刚才听到小猫确实学狗叫啊。” 小圆脸用力点头,不知要怎样才能说明自己没有撒谎。 “不行,你一定要学个狗叫。”小胖丫忽然对着小猫说,同时走过去想把小猫抓起来。 小猫再度剧烈挣扎着往草丛里滚,同时发出的叫声确实咔咔的,没有汪汪汪。 门童就笑得更大声,“没有就没有吧,你吓唬它干嘛呢?可怜的小东西。” 可她越这样说,那小胖丫和小圆脸就更想把小猫抓住,结果搞得鸡飞狗跳。 依童在旁边不时回头看着小院的大门,这时候就说,“算了别闹啦,这小猫好像受伤了,再要抓它,伤了他怎么办?”说着,反拉着门童的手向回走。 小胖丫和小圆脸儿可委屈了,但他们也知道手上的活没做完,而且本来就是证明给人看的。 现在只觉得无比倒霉,垂头丧气的跟上去,放了小猫一马。 312 熟悉的面孔 厨房小院里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是没有人注意的小插曲。 孩子之间的吵闹罢了。 而且眼看着临近中午,两个厨娘拿着才讨来的菜单,还有两个小丫头洗好的菜,在灶间里忙活了起来。 到了饭点儿,肖绛亲自把学生们送到了临时辟为食堂的一个小院里,由阿离指挥人伺候他们吃饭。 这些孩子本来都带了好几个随行的人,肖绛只让贴身的妈妈留下了,其他人也都到另一处去吃饭。 肖绛其实很想和学生们坐一块儿吃,但是那些妈妈们事儿太多,还总是偷瞄他她。她嫌麻烦,还是回到自己的院子。 天气很好,院子里还搭了凉棚,肖绛回来的时候看到小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绿油油的小菜,黄灿灿的鸡蛋,红通通的肉,还有白白的馒头,配合着虽然佐料很少,但天然食物散发的特有香气,让劳心劳力了一早上的肖绛食指大动。 另有一碗浓香的鸡汤,已经撇了油,上到撒了嫩绿的小香菜,里头还浮沉着白色和黑色的菌菇,诱人之极。 “好香啊。”肖绛急急忙忙回屋洗了手,没衣服也没换,就坐下来吃饭。 贵族有时候讲究到有点矫情了,古代和现在一样,吃个饭出个门都要换一身衣服,让习惯军旅和教学生活的肖绛感觉很是烦气。 “厨娘的男人早上在山上新打的野鸡,阿离姐姐亲手炖的,小火慢炖足足一个早上。”阿泠就给肖绛盛了一碗鸡汤,“王妃尝尝?” “必须好吃!”肖绛拿起筷子挥了挥,“不过这么多我也吃不了,你们也坐下来吃吧。在王府里规矩多,我也不强求,在外头就不用那么拘谨。只当是行军好了,吃完了下午还有事做。” 她虽然出于现代,有平等思想,但也不想改变这个环境。毕竟身边人都是在这个环境里长大的,很多观念根深蒂固。她没有那么圣母和天真,非得在封建社会追求人人平等,没有贵贱之类的理念。 三观是自己的,不必浮于表面。 阿泠和千花犹豫了一下,但素知她们的王妃话直来直去,不是那些客套和试探,也就依言坐下了。虽然还有点局促,大体上也坦然。 肖绛满意的迂了口气,端起那碗鸡汤。 还没沾唇,只闻着那浓郁的香气就觉得十分美味,不禁赞了一声,“阿离这手艺!简直是被丫鬟这份工作耽误的大厨子!”她那一脸赞叹,逗得阿泠和千花都笑了起来。 本来一派其乐融融,鸡汤正晾的不冷不热,本来碗又不大,可以一饮而尽。 但是当她再度端起那碗鸡汤,斜刺里突然穿出了一个黑影。 真真正正的一个黑色身影! 块头很大,就像一块黑色门板,从天而落。 黑影是从侧边来的,千花背对着,根本没有看见。阿泠的余光虽然看见,也是身有武功的丫头,可毕竟反应没有那么快。 在这样岁月静好的情形之中,大白天的,被内外守护的山庄之中,谁会料到有刺客?! 可千花毕竟是暗卫出身,因为年纪小还算不上身经百战,感官却远比正常人要灵敏的多。 所以她虽然没有看到,但身后的动静却让她迅速有了感觉,本能中一把抱住肖绛,猛然跃到一丈之外,走廊之下。 肖绛自然是没事的,可是那碗鸡汤……却连汤带碗都砸在地上。 阿泠吓了一跳,这才反应过来。 但是她随身没有带着武器,立即也退后数步,摆出了防御的姿势。 “来人!保护王妃!”阿泠大叫一声。 嗖的一下,一条身影从院外的不知什么地方跳了进来,快如闪电。 可是与此同时,黑影也很快的动了。 所有人都围在肖绛身边,形成前,左,右,三个方向严密的保护态势。肖绛只要向后退两步,就可以进入安全的屋内。 但,那条黑影却没有冲向肖绛,而是扑到桌子边,端起那汤盆里没有盛出来的鸡汤,咕咚咕咚喝起来。 太急了! 那叫喝吗?纯粹是往自个儿脸上倒! 什么路数?饿急了抢饭吃吗?在山庄里能饿成这样?简直像恶狗抢食一样。 肖绛在短暂的惊吓之后,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可是,还没等她看清楚、想明白,翻进墙来的那个暗卫已经风一般的闯了过去,随手就治住了那条黑影,绝不能让对方有对肖绛造成任何形式伤害的可能。 肖绛知道除了千花之外,高闯还叫暗卫营出了另一个高手保护她。但是她从来没见过,那人也从来没露过面。 今天这是被迫营业,也让她见到了。 三十多岁的男子,平平无奇的面容,看起来就像一段木头。 肖绛知道这种暗卫才是最厉害的,锋芒内敛。 “属下万三。”暗卫一手控制着那黑影,另一手拍在胸口,低头行礼。 从始至终,都没有亮出武器。 肖绛差点赞叹。 燕北以武立国,在武国人和越国人眼里,燕北人全是蛮夷、武夫,那么暗卫营这种地方应该是更肃杀的。 可是偏偏,他们的排行,听说以“万紫千红”四个字来排,实在是……反差太大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个姑娘们组成的社,绣绣花什么的…… 千牵和千花是千字辈,算是第三等。 最厉害的就是万字辈,而这一位是万三,实力是暗卫营排名前三的。这种人都是做大事,高闯居然把他指来给她,太大材小用了。 “有劳。”她点点头,也表现出对勇士的尊敬。 然后,目光落掉那条黑影的脸上。 那人个子高大,但衣服破旧。而且挺瘦的,只剩一副大骨架。 由于刚才硬灌一样的喝鸡汤,现在身上湿漉漉的,头发也变成一缕缕。虽说鸡汤已经撇了油,毕竟不是清水,所以也油汪汪的,鼻梁和眼睑上还贴着几片菜叶子和菌子。 但即便如此,即便对方如此狼狈,那黑漆漆的皮肤可是全燕北、甚是全三国中独一无二的。 哪怕已经很久不见面,肖绛这个心大的甚至有点忘了这一号的人物曾经存在过。但这么明显的特征,这么熟悉的面孔,还是让她惊诧的喊出声,“豆芽?!” 313 风雨欲来 肖绛没想过还能跟豆芽见面。 更没想到,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 阿泠和阿离是在豆芽走之后才来的,千花更是没有见过豆芽。但是豆芽的外形太独特,所以都是听说过的。 “怎么是你?”肖绛瞬间就警惕起来,“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要……”豆芽的声音极其沙哑,“我要救小姐……王妃!那鸡……汤里……鸡汤有毒!” 一句话,就好像晴天霹雳。 千花离得近,肖绛甚至感觉到她的身体瞬间紧绷,好像一张立即就会射出箭矢的弓一样。 有毒?谁要害她!豆芽怎么知道? 如果有毒,豆芽为什么不早来报告?而且打翻了鸡汤就行了,为什么她要喝下去? 肖绛里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疑问。 但,很快冷静下来的她没有啰里八嗦的先审问,而是果断发布一连串的命令。 “先派人把那些孩子保护起来,不许他们出来乱跑。就说是军令,不能抵抗!” “再传令下去,不管是明卫还是暗卫,把山庄围起来,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 “还要把庄子里的人分别关在几个院子里,派可靠的人守着。不许他们彼此讲话,更不许有所动作,提防串供或者畏罪自杀。” “厨房重地守好了,不许任何人出入,里边的东西也不许任何人动。还有这碗鸡汤……” 鸡汤已经被泼洒的差不多了,只是汤盆子的底部还有一点残余,肖绛也叫千花立即拿到了屋里去。 “咱们有没有追踪高手?”肖绛最后说,“我担心有人已经跑了。” “属下可以。”万三开口,“昨天晚上正好下了一阵微雨,若时间不长,十之八九,可以找到踪迹。” “你去吧!如果查到什么,先不要打草惊蛇,直接来回报。如果遇到什么困难,领我的命,也是王上的命令,便宜行事!”肖绛毫不犹豫地借着高闯的名头。 万三瞄了千花一眼。 千花立即点头,“王妃身边有我,万三哥尽管去。” 万三对肖绛应了一声是,转眼就失去了踪影。 豆芽没人看管,可是显然万三用了什么手法,致使她仍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过她状态很差,看起来摇摇欲坠,好像刚才那一扑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肖绛现在用的人都是高闯给的、大部分是从军中转出来的,执行力惊人,纪律严明,行事利落,命令一出,简直如臂使指一般,很快按照肖绛的吩咐控制住了整个庄子。 好像片刻之前还阳光普照,这时已经风雨欲来,没来由的让人紧张不已。 这时阿离也急匆匆的赶来,看了院子里的情形,连忙问阿泠,“出了什么事?” “有人要毒杀王妃,把毒药下在了鸡汤里。”阿泠言简意赅 。 啊! 阿离的脸瞬间白的毫无血色,都失了声。 那鸡汤是她亲手炖的…… “王妃我……”她连忙上前。 还没跪下,也还没辩解,肖绛就挥了挥手,“什么也别说,不是时候。身边的人,我信得过。” 又指了指豆芽,“你们先帮她清理一下,待会我有话要问。千花……” 她意思是让千花解脱万三加在豆芽身上的、专属于暗卫的手法禁止。 千花略犹豫了下。 肖绛就说,“我也信她不会害我!” 若要害,也不会来这一出。也许有目的,但绝对不是敌对的那方。 “况且她这样子,以你行家的眼力来看,还能如何?”肖绛补充了句。 虽然早就看出这个黑丫头已经再无余力,但是为暗卫,总是要小心谨慎的。 千花依着吩咐上前,虽然解开了豆芽身上的束缚,却也借机探了一下是她身体的情况。确定没有威胁,这才稍稍放了点心。 阿泠和阿离知道她家王妃平常看着大大咧咧,乐乐呵呵的,但遇到正事的时候从来不会马虎,反而果断刚决,所以也不多话,照着吩咐帮长豆芽清洗了一下。 把豆芽押到院子里拼命的时候,听到豆芽的肚子咕咕乱叫,阿泠还随手塞给豆芽一个馒头。 豆芽三两下狼吞虎咽就吃掉了,真是饿得很了。 阿离默默地做事,可始终心烦意乱。 却见肖绛也换过了被鸡汤泼湿的衣服,一手拿筷子插着一个馒头,一手拿了根黄瓜,吊儿郎当的左一口右一口慢慢吃着,好像刚才根本没有发生什么事儿似的,又好像差点被毒杀的人不是她。 这气度,真是让人折服! 可对于肖绛来讲,这叫心理素质。 事情已经发生,该补的漏洞正在弥补中,真相可以慢慢摸索,这时候慌张或者气愤,只能让事情往更差的方向发展,毫无益处。 “你们也吃。”她指了指旁边的桌子,“不吃饱了,怎么有力气干活,怎么有力气找凶手,怎么有力气保护你家王妃我呢?” 原来的桌子早掀翻了, 地上泼洒的汤菜还来不及找人收拾。但走廊上面又摆了一张小桌,是从屋里搬出来的小茶桌,上头有一碟馒头,已经撕掉了外皮。 显然是刚才掉到地上的,已经捡起来清理过。 燕北杜绝浪费,王妃以身作则。 千花二话不说,上前拿了个馒头就啃,怀中紧紧抱着她的长剑,就站在肖绛背后。 阿泠有样学样,阿离虽然心神不定,却也服从命令,近乎恶狠狠的对着馒头咬下去。 是谁要害王妃?谁要害她! “王妃,已经按照您的命令都办好了。”进来一名侍卫说,又扯过两个小姑娘,“人也带来了。” 肖绛一挑眉。 门童。依童。 阿泠连忙道,“之前阿离姐姐炖鸡汤,生怕有人在其中做手脚,叫了这两个丫头去盯着,嘱咐她们寸步不离,眼睛不能离开火炉和汤锅。可现在却出了这种事,我就斗胆做主,叫人把她们两个先带来。” 本来好好的,却突然封院抓人,虽然没有喊打喊杀,但是都圈在一起,不许说话也不许动,所有人都感觉庄子里出的事,不禁人心惶惶,个个恐惧。 即便自己没有做错事坏事,可这种气氛下,很少人能保持冷静的。 能冷静的,不是非常人,就是知情人。 315 又蠢又坏 “难道这汤没毒?”阿离疑惑的咕哝。 她真是不希望这锅鸡汤有事。 “这汤有毒,我很确定。”豆芽很用力的点头说,神情间完全不作伪,“只是这毒,却不会死人,只是让人……让人往后再也生不出孩子。” 举座皆惊。 肖绛的心头更是一凛,阿离和阿泠同时用手捂住了嘴,生怕惊呼出声。 谁这么恶毒? 肖绛的脑海里瞬间就冒出了几张脸孔。 她当然没有证据,可是这种事如何发生,或取最大的利益的那个人不就是最大的嫌疑犯吗? 何况之前还因为这种事,有人摊开牌,跟她讨价还价过。 当然她是不能答应的,难道对方就铤而走险了吗? 但也有可能会有别人,暗中利用这种对立关系大做文章。 所以,她不能轻易作出决定,也不能轻易被左右情绪。 若双方都是被人利用的,岂不是中了圈套?! “你为什么要喝?”肖绛压下心头的烦躁,冷静的又问。 “因为我不想生孩子!因为我想这黑色皮肤的诅咒,在我这里终止!”豆芽激动起来。 肖绛忽然就明白了,怒火在心中凝聚。 一定是这庄子内外,有男人对豆芽动手了! 可能还不止一个! 豆芽亲眼看到过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兄弟姐妹因为特异样的外形和肤色被当成玩物,当成任人取乐的小丑,丧失人类最基本的尊严。她后来变得那么心性凉薄,自私自利,和自小的经历也很有关系。 这件事儿,她也要负上一点责任! 虽然豆芽是咎由自取,但犯了什么错就应该受到什么样的处罚。豆芽已经受了处罚,其他的悲惨就不应该遭受。 那些被发配的犯人的妻女都会面临什么凄惨的遭遇,不是在各种书籍,文艺作品中看的多了吗? 确实是她错了,她有僵化而刻板的印象,以为只有有钱有势的人才会欺凌他人,却不知道老实人的恶毒,却更直接和残忍。 “这件事查清楚,不管你有没有立功,我会带你走。”肖绛说。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正义的警察和法官,抓了罪犯,是以惩罚。可是,却执行错了地方…… 她要纠正。 “那些做了恶的,等会儿你把事情详详细细、原原本本的都告诉阿离。你放心,有我在,我不管他们是谁,只要调查清楚了,犯了错的人都一定会付出相应的代价。”她补充。 这里是高闯最大也是最重要的庄子,她不能允许有这样龌龊阴暗的人表面上伪装忠诚老实,潜藏在这里。 这也是毒瘤。 “谢谢王妃!”豆芽大哭,整个人忽然从小杌子上跳起来,扑倒在地上,使劲的磕头。 “很多年前我就对不起王妃,几个月之前我还差点谋害了王妃的性命。就算是今天,我也是怀了私心的,致王妃的安危于不顾。王妃明明知道这些,却还愿意救我!王妃你是这天下最善良的人,豆芽知道错了,这次真的知道错了!”她哭喊着。 肖绛相信她这一刻的真诚。 但是很多事是骨子里的,改不了。不然怎么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呢? 遇到极端的事,这一刻的真诚很快就会烟消云散了。 她出手,是为纠正自己的错误,并尽力弥补。但是不能用的人,她永远不会再用的。就像她用阿离和阿泠还有千花,用上也不会怀疑,是一样的道理。 “不用说这些,就先说说,你怎么知道这鸡汤是下了被人下了料的?” “我听到的!是我亲耳听到的!这里的人把我当成牲畜一般,慢慢的都好像看不到我的存在。我……平时他们不给我饱饭吃,经常会饿着我,我是想偷点东西来吃,所以无意中听到的。我就藏在柴堆里,她们根本没注意到我。”豆芽再不藏着掖着,竹筒倒豆子,什么都坦白了。 是王府里来了一个有权势的妈妈,找到了庄子里的厨娘,让厨娘帮着办这件事儿。 毕竟肖绛到庄子上来,安保工作肯定很用心,里里外外都防得紧紧的,若无内贼,真的不容易动手。 而且就算动了手,也容易被抓到把柄。 他们想神不知鬼不觉的进行。 那样肖绛将来生不出孩子,只能责怪自己和命运,怎么也怪不到其他人的头上,损害不到他们半点利益。 重要的是,王上只会觉得自己的王妃不能生孩子,很没用,会很失望,说不定恩爱也渐渐消退,那雷霆之怒也发不到他们身上。 生不出孩子的女人总是什么苦药都吃,什么神仙都拜,大把银子花出去却没有动静,那没头苍蝇一样的绝望,他们还可以蹲在一边看笑话。 只是最开始,厨娘当然不敢这样了,难道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可是人就有弱点,被拿捏了弱点,就会愿意冒着大风险。 只因这厨娘有个非常宠爱又无所事事的儿子,喜欢这妈妈的干女儿,一个挺受宠的丫鬟。这妈妈承诺,事成之后把自己的干女儿嫁过来。 做了这妈妈的干女婿,儿子的后半辈子就有了着落。而且这妈妈保证,这个药吃下去并不会伤了人命,反应也不大,甚至王妃和她的人都不会发现中了毒。 这药,只是慢慢会斩断赤龙。 斩赤龙是什么?就是绝经。 一个女子绝了经,还怎么受孕呢? 按肖绛的理解,肯定是生zhi系统,比如luan巢之类的因为中毒而受到严重的损害。 这不仅是生不出孩子的问题,还会造成女性的早衰,以及身体的毁坏。 这比直接杀死对方还要残忍! 这是什么的缺德药?大违人伦天德! 而且这药居然很神奇,能让人不知不觉中着了道! 就冲这药,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能得到巨大的利益,却不付出代价,怎么能不心动呢? 可是这厨娘多么愚蠢,只看到眼前的好处,却不知道这件事到最后无论成与不成,她一家都活不了的。 纸包不住火。 能守住秘密的,只有死人。 可惜她愚昧的脑子是不懂的。 愚昧就算了,还这么贪婪,掩盖在那淳朴善良的表象之下。 那句话怎么说的,不仅蠢,而且坏。 316 不是人 不过那厨娘毕竟胆小,还是担心这件事儿会查到自己头上,坚决不肯亲自动手,只想给个方便,于是两人又商量出另一个主意。 吃的东西因为需要嚼,在嘴里的时间长,容易被品尝出异味。所以最方便下手的,就是汤水。 但入口的汤,她们断定,会是王妃的人亲自动手做,绝不会假手别人。 那样虽然不容易下手,可是她们也就先把自己摘出来了。 “来到庄子里的人,自然要吃些农家菜,野味什么的。”那妈妈就说,“你不如让你男人上山去打一只野鸡过来,就算他没那个本事,自然也会有野鸡就让他身上撞……” 意思再明显不过,会有人打了野鸡让厨娘的男人捡个现成。 这是讨好王妃的机会,难道谁还会明说自己是捡的猎物,而不是自己打猎来的吗? 新鲜的野鸡,自然要炖了补汤,奉给王妃。 这种鸡汤里面会放些菌子干菇一类,本身就带了其他的味,正好可以把那药粉里面轻微的药味掩盖下去。 至于怎么引开王妃身边看守厨房的人…… 对方知道肖绛人手紧张,所以像看着炉子这种小活儿,一定会找小丫头的。所以,针对性的创造了一个小猫会狗叫的新鲜事儿出来。 就为了引着小丫头坐不住,离开哪怕一时片刻也有机会。 听豆芽说到这里,门童和依童吓得哭泣不止。本来就跪在一边的,更是向肖绛匍匐了几步,抽抽噎噎的认罪。 旁边的阿离恨得牙痒痒。 千叮咛万嘱咐,以为她们是可以办事儿的,结果却…… 但她自己也有责任啊,这俩小丫头年纪还小,容易被引诱得分了神。而她身为王妃身边的大丫鬟,又被重用,怎么能没考虑到这一点呢?! “王妃,是我的错,请您责罚!”她一个头重重磕在地上,因为心思实诚,发出咚的一声巨响,吓了在场的人一跳。 肖绛摆摆手,并没有安慰也没有生气,只是冷静的说,“事有轻重缓急,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追击嫌疑人以及解决这件事情。至于奖励或者惩罚,事后再处理,不忙于此时。” 目光落在那两个小丫头的身上,顿了顿,问依童,“你详细讲讲,当时那两个农家的小丫头说的是什么,你们看到的又是什么。一定要一五一十,不许有任何自己的揣测或者臆断,也不要有美化和情绪,就实话实说。” 虽然门童的口齿更伶俐,也见过世面,但毕竟是小魏氏那里调教出来的,说话总是掺杂一些有的没的。 不是故意,而是习惯使然。 依童就不一样了,是个老实头。 依童很恨自己做错事,差点害了王妃,又不敢大声哭出来,跪坐在一边一哽一哽的。这时听到王妃的话,拼命控制住自己的气息,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情景,一个字也不敢说错。 等她说完,肖绛又挑着关键紧要之处问了问,就立即吩咐道,“千花,你速度快、务必找到那只小猫。阿泠,你找府里的人配合,把那两个农户家的小丫头带来。记着,千万不要吓着她们,随便找个理由就好。” 这年代,等级森严。 皇族或者王室对于普通百姓来讲,尤其是最低层的农民,那简直是天一样的存在。这时候如果让他们感到过度恐惧,到时候问的时候话不成话,句不成句,就很麻烦了。 两人立即领命而去。 千花功夫好,速度快,率先回来的,怀里抱着一只小三花猫。 见肖绛伸出手去,连忙往后错了半步,“王妃不要靠近,这小东西受了很重的伤,现在处于非常惊恐的状态,刚才还咬了我一口,不能让它咬到王妃。” “咬的重不重?有没有出血?”肖绛立即追问,因为很关注,身子都不禁的前倾。 千花心中一暖。 这么重要的事儿,时间这么紧,王妃却先关注她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的,这猫还是崽子,又受了重伤,没什么力气,我连皮儿也没破一点。”一边说,一边抽出一只手挥了挥,“王妃放心,但是您先不要碰它。” “它受了伤?”肖绛立即把思绪导正,问到关键处。 “是的。”千花点了点头,因为厌恶某些人对这只小猫做的事情,眉头不禁皱了起来,“它的两只后腿都被折断了,应该是人为的,根本就跑不远,也爬不了树。我之所以那么快就找到它,是因为它就蜷缩在那棵大枣树的树窝子里……发抖。这只小猫的身子也很弱,之前估计也缺吃少喝的。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话说到这里,小猫忽然挣扎一下,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叫声。 那声音嘶哑而短促,听起来确实有点像小狗的声音。 汪! 仔细辨认却又不是,初听上就容易混淆。 特别是被有心人引导,小孩子更容易接受心理暗示,就这么确信了。 “重要的是什么?”肖绛心里的火感觉都要压不住了。 她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这种事情。 别人冲着他来,就算手段卑鄙无耻,就算毫无底线,毕竟是为了利益的争夺,还可以理解。 因为有的时候,内宅的斗争就是你死我活,不比战场上的血腥程度差。 但是她最最最恨的就是,因为要争取自己的利益却对无辜的弱者下手,那不仅让她无比厌恶,而且无比鄙视。 要战?好啊来战! 波及无辜算什么东西?最下贱龌龊也不过如此。 “最重要的是……”千花继续道,“小猫的喉咙处被人做了手脚,很隐蔽,很细小。若非我学习过这些东西都很难发现。这种手法一般在审讯的时候会用,会让人的呼吸不畅却又不至于憋死。同样,会令声音变形。我不知道,居然还能用在小猫……真不是人!” “动物永远是动物,可人不一定是人。”肖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庄子上一定有擅长侍弄动物的,或者给牲畜看病的大夫,送过去好好救治这只猫。若是能救活,本王妃重重有赏!” 317 封口 千花应了一声,立即跑出去找人办这件事儿,然后自己又回来,继续贴身保护肖绛。 这边阿泠也把那两个农家小丫头带了来。 只是不管再怎么和颜悦色,小丫头们也都吓坏了,跪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 肖绛毫无办法。 不管她多和气,在这些人的眼里也是高不可攀的王妃,可以随便定他们的生死。 所以两个小丫头哆嗦的都不成样子了,完全问不出话。 肖绛只能给阿离使了个眼色。 阿离面善,笑起来是的时候甜甜的,特别容易令人卸下心防。所以,就由阿离把两个小丫头带到别处去问话。 不过半盏茶时间,阿离回来复命。 这两个小丫头就是庄子上普通农户的女儿,和庄子上的管家以及厨娘夫妇没有任何关系。因为平时活泼可爱,干活干净利落,这才被叫起来做点杂活。 因为有铜钱赚还有肉吃,庄户人家的孩子都争着来。这两个小丫头被选中,不管是家里还是她们自己都觉得非常幸运,难免的也会有些兴奋。 她们先是被派了在外面扫院子的任务,之后就来厨房摘菜洗菜,等做饭的时候再烧火打下手。 虽然年纪还小,但庄户家的孩子这些事都是做惯了的,并不觉得辛苦。 但她们从外院到厨房的路上,听到一个妈妈说了一声:咦,厨房外的大枣树底下,有只小猫会狗叫,说不定是只神猫。 顿时,就起了强烈的好奇之心。 不过那个妈妈只说了一句话就不见了,她们也不知道是谁。 然后她们到了那个枣树底下,果然看到了那只小猫。本来想抓过来细看,可是念着厨房里还有其他的活计,就没敢耽误。只是这件事儿太奇特了,忍不住还要念叨。果不其然被门童和依童听到,然后四个小姑娘一起跑去看了。 做鸡汤的小泥炉子,只是离开了门童和依童片刻的时间,但对于有心投毒的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安排的真细致,一步一步都推算的很好。”肖绛微微冷笑,“那个说话的妈妈一闪而过?呵呵,手脚也做得干净啊。” 庄子上仆人的衣服都是一样的,如果选个体型没有特异的妈妈,对于两个小姑娘而言,陌生妈妈的背影怎么能认得出来是谁?就连声音也是陌生的,很难分辨。 再者,说话的人可以捏了嗓子,改变声线。 抛了诱饵就闪开,就免了首尾。 “王妃,照我看,那两个小丫头没有说谎。”阿离道,“我还反复问了好几次细节,并没有出错。” 肖绛嗯了声。 阿离的做法在现在的法庭上叫做交叉质证,对于撒谎的人来讲,成年人都很难滴水不漏,何况那么小的、没什么见识的农家孩子呢。 所以这话可信。 “好好安抚一下,送她们回去。”肖绛想了想,断然道,“对外只说,我听说这庄子里有一只受伤的小猫,一时心软,想治好了自己养,所以问问那两个小丫头在哪里见到的。” 顿了顿又说,“再嘱咐一下她们的爹娘,就是我问的那些话,不要让两个孩子对外说起。” 阿离应了一声。 “这件事儿先不宜声张。”肖绛闭了闭眼睛,提醒自己冷静,“阿泠带着跟来的护卫,去抓几个人来。就说豆芽是我的丫头,犯了错才被贬到这里的,我原是要再用的,但是我听说她在这里受了欺凌。我的人都敢动,这是真的不怕死啊。” 她看了豆芽一眼,要纠正自己的错误,铲除那些所谓老实人的作恶。 另外,借着这个由头先把这件事儿压下去。 事关高闯的后宅,若宣扬出去,只怕对他的名声不利。若有人借题发挥,也算是不大不小的一起公关事件。 况且,还牵连到魏家。 动了魏家,对于燕北来说对于高闯来说,都是伤筋动骨的事儿。对于今天发生的事儿,她不能原谅和姑息,但方式方法还是要讲究的。 重要的是,高闯还在打仗。 她绝不能让任何一件事情,分了他的神! “具体那些人是谁……一会儿你直接告诉阿泠,不用隐瞒,也不用怕,这件事自然我给你做主。可有一样,也不许胡乱攀咬,冤枉好人,公报私仇。否则被我查出来……结果你自己想。” 肖绛吩咐豆芽,说完又看了阿泠一眼。 阿泠跟着她时间很久了,很理了解她的心意,也不多问什么就点了点头。 王妃的意思是不放过一个坏人,但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这个黑丫头在气愤之下,有可能连平常的小争执都说出来。对此,她必须有所判断。要分清什么事是王妃不能忍的,必须追究的。至于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无关大局,倒也不必矫枉过正。 一边的豆芽又是心怀大仇得报的痛快感,一边又是悲伤莫名,身子不断的发抖,眼泪也不断的流下。要很用力,才能忍住不嚎啕大哭。 她曾经对王妃做了那样无耻的事情,简直死不足惜,结果却还是王妃把她拉出这个人间地狱。 再到后来,阿泠知道了豆芽所遭受一切的细节,那些侮辱豆芽的男人,那些欺凌豆芽的女人,简直又羞又恨,真正体会到了人性之恶。 原来那些穷困的、看起来憨厚朴实的人,一旦有了机会,也可以做出那样的恶事。 一个人的好与坏,果然与身份地位、财产外貌没有任何关系,只在于自身本身。 但这是后话了,当时肖绛又叫千花把厨娘夫妇抓来。 “这件事必须你去做,必须干净利落,引他们出来动手,不要惊动旁人。”他说。 否则,给她肖绛下毒的事儿就掩盖不住。 “现在在庄子里,我身边还有护卫,你快去快回,不会有事儿的。”便千花有点犹豫,肖绛用说。 “得令。”千花微一点头,嗖一下就跑出去了。 肖绛接着下了封口令。 让所有知道实情的人都紧紧闭上嘴,包括还在等待处罚决定的门童和依童在内。 319 里应外合 其实对于豆芽而言,她所遭受的欺凌应该冷处理。 人言可畏,这种事在现代都能令人抬不起头来,受害人反倒受羞辱,何况古代? 但是豆芽又不一样。 因为她独特的肤色和外形,到哪里都要引人注目。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她还是会遭受异样的眼光,甚至新的欺负。 所以,肖绛是打算用这件事儿杀一儆百,让那些心中有恶念的人知道要付出什么样的惨重代价。 只要犯罪的成本奇高,就会很大程度阻止新的罪恶。 这就是法律的威慑力。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她会把豆芽安排去一个没有人认识,而且相对封闭的地方。听起来好像不那么自由,但真正的自由,第一的自由是可以平静的生活下去。 当年引诱刘女对她下毒的人曾经提到过豆芽的亲人,也许等她找到那个人,就能帮豆芽找到真正的家园。 豆芽此人是绝对不能用的,但是她已经为所做的事付出了代价,其余已经不重要。 阿离手脚麻利,很快端上饭来。 折腾了这么一下午,天色已经晚了。 经过刚才的鸡汤事件,阿离也没敢做太丰盛的饭菜,只是亲手做了馒头,炒了点新鲜蔬菜,切了一盘从王府带来的酱羊肉。 汤水也没有,只沏了热茶来。 肖绛知道今天发生的事儿,她身边的人肯定得消化一段时间才能够恢复,应该算是应激反应吧,所以也不挑剔。 而且不得不佩服自己一下,正是因为她那个小苏打的方法,使得如今的馒头做起来胖胖的又软又香,不像正宗古代 的,发酵不好,馒头也比较粗硬。 一边吃,一边听底下的人回话。 “关在院子里的人,已经按照王妃的意思都放了。”一个王府侍卫模样的人规规矩矩,恭恭敬敬地站在下面回话,“放走之前,也都细细的盘问过,还分别向庄头打听过每个人的情况,以及今天在院子里做了什么事情,并且记录在册。” 肖绛点了点头。 那侍卫就又说,“这些人起初都很慌乱,有点吓到了,我们也是按照王妃的意思,告诉了他们封院子的理由,并且做了安抚。目前看来效果不错,属下还听到那两个小丫头偷偷的议论话……” “哦,她们说什么?”肖绛挺好奇。 “一个说,原来王妃也喜欢小猫啊。另一个说,我就知道那个小猫会狗叫的事是真的!这么神奇的小猫,当然要送给王妃才对呀。” 肖绛听得不禁露出微笑,因为这个人简直模仿的惟妙惟肖。 看来她编的理由是能糊弄过去的,关于豆芽的事儿,关于她的愤怒,大人们也不会当着孩子的面说。 “还有?”见那人站着不动,肖绛就知道有下文。 “我们校尉叫我们封院拿人的时候,说是有人意图对王妃不利。”校尉就是府卫的头儿,“属下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但想着咱们这边有动作,万一他们是里应外合的,只怕外头还留有人打探消息。所以,我就带了几个人到外头也转了转……结果外头倒没有什么暗桩,只是庄户中有一家的男人,看到这头封了院子就急急忙忙出了庄。” “你怎么做的?”肖绛停下了手里的筷子。 她这样的做派,如果放在武国和越国,一定会被为诟病为没有礼数,不够端庄。哪有女主人吃着饭,听别人回话的道理。而且,对方还是男性下属。 只是燕北王府这些护卫,都是从军队里选拔的,有的是退下来的,有的是锻炼锻炼将来还能上战场。所以,行事习惯都是军中的风格。 在军中,哪有那么多讲究? 燕北军又是有女兵营的,别说一边吃一边说话,一边行军一边吃饭的都有的是。 也正是因为都隶属军中,这人和肖绛说话都自称为属下。 “属下斗胆,把人拿下了盘问。”那人略低了头,回道,“他只是普通的庄户,但和王府里桑扈居的邢妈妈相识。邢妈妈使了银子,让他帮忙盯着别院的情形。如果有什么异常,立即到王府那边去回报。因为他平常是负责运送新鲜菜蔬的,二门内院进不来,偏门和外院出入着倒也方便。他只是跑腿儿的,其他的一概不知。” “王府那边,邢妈妈只怕也安排了人在偏门接送消息呢。”肖绛冷笑,同时看了一眼阿离。 阿离立即就明白了,点了点头。 虽然这个农户只是拿银子办事儿,并没有参与到什么事情之中,可他是在燕北王的庄子上讨营生,得知道真正的主人是谁。 盯梢燕北王在庄子上的别院,特别是王妃还在这里,明显是没安好心的。不管他是出于贪婪还是完全丧失警惕,总之这个人就算无罪也是不能再用的了,必须告知庄头以处理。 事实上她家王妃算是很仁慈了,换做旁人,这农户也必然会被牵连,不死也要脱层皮。 另一边肖绛又抬头看看这府卫,和颜悦色的问道,“你是由三夫人管,还是直接归属王上麾下呢?” “是练将军……呃……三夫人手下。”那人怔了怔,回答。 肖绛就笑眯眯地说,“待会儿你把名字报给阿离姑娘,你如此能干细致,是应该要重赏的。只你是三夫人的人,我就不越俎代庖了。” “谢王妃,这是属下应该做的,不值得赏。”那人连忙躬身一礼,说的诚恳,但语气中也有兴奋之意。 肖绛摇摇手,“不,你真是立了一功。这件事儿仓促,我一时没想到,差点出了错。” 如果真是通风报信成功,不管她怎么处理,恐怕对方也早有准备了。 那样会被动。 “属下职责所在,分内之事!”那人的语气更是恭敬。 早听说王妃奖惩分明,果然啊。 肖绛就又夸奖勉励了几句,然后吩咐他下去吃饭。 侍卫前脚才走,站在肖绛身边的千花就“咦”了一声,说,“万三哥回来了。” 这么快?! 320 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你怎么知道?真有顺风耳吗?” 发生了这样的事,整个庄院的气氛都是紧绷的,肖绛就开了句玩笑。 千花摇了摇头,认真的指了指门外说,“我听见了鸟叫声啊。” 又解释,“这种鸟很不常见,叫声特别,我们暗卫营是拿这个声音做信号的。” “那就是万三真回来了,快请。”肖绛连忙说。 千花没动地方,对着外面打了声呼声,听起来果然像鸟叫声,而且有特殊的节奏。 显然,不同的叫声有不同的意义。 转眼间,万三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属下前来复命。” “进来说,坐着说。”肖绛赶紧吩咐。 万三走进来,也不客气,直接坐在阿泠搬来的椅子上。 肖绛知道他一路追踪嫌疑犯,现在又火速赶回来,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带着风尘仆仆的味儿,必然是很辛苦的。 甚至,她都没有想到万三会这么快。 而万三却觉得,搞不好王妃之后还要派他做其他的事情,不储备体力怎么行啊! 阿离机灵的递过来一杯水,万三也一饮而尽。 “属下追出庄院后,开始并不知道向哪个方向去追踪。只是推测,除了南边之外,向其他三个方向走都是荒山野岭,不易藏身。若是有人筹谋这件事,必定要有后招,至少也会抹平痕迹,打听消息什么的,应该会在盛京城内有据点。所以属下一直向南,追向盛京城。” “你算对了。”万山虽然面无表情,模样看起来还是那个扔进人群里都认不出的普通人,但肖绛从他闪烁的目光中判断,他带回来的必是好消息。 “幸不辱命。”万三略垂下头,是军中下级面对上级的夸奖所表现出的那种礼仪。 “是谁?”肖绛问。 “昨天下了一阵微雨,虽然很快就停了,但地面还是有些许的潮湿。尽管那个人净捡着大路走,可是还有马蹄印落下。属下追了一阵,就发现了踪迹。”万三语气平板,但是详细而认真的回复着,“不过那人身上有功夫,属下不敢离得太近,只远远坠着。她身材高大,虽然身着男装,却必然是女子装扮的。” “哦?怎么看得出?”肖绛好奇。 站在旁边的千花也很好奇。 “女子不管怎么模仿,骑马的动作在细微处还是不一样的。”万三解释说,“但她应该是上过战场的,也是从骑行的动作上能看出来。” 肖绛瞄了旁边的千花一眼。 意思很明显:看吧,这就是万字辈儿和千字辈儿的区别,对细节的把握,经验还有观察,不仅是武功强盛的对比。 千花对万三很崇拜。 这边万三却继续说,“我一直跟着那个女人,直到她……进了王府。” 肖绛毫不惊讶。 既然这件事儿跟魏老夫人和小魏氏脱不了关系,根据地就极大可能在王府内部。 身材高大,女扮男装,会军中的骑马姿势…… 不用说,此人十之八九就是魏老夫人身边的春妈妈,跟这魏老夫人上过战场的。 但她仍然继续认真的听,因为她要知道一个确切的结果才好行事。 “她进了王府之后,就急匆匆去了内院,匾额上写着慈竹长青。不过在慈竹长青外头,还有一个妈妈等在那里。跟这个女人说了几句话之后,那妈妈就去急匆匆到了桑扈居。再之后,我也急匆匆赶回来,向王妃复命。” “做得好。”肖绛点了点头,露出微笑。 她这张脸笑起来还是很可爱的,莫名就喜庆。 但是这个时候,看到她的人都不会觉得后面会发生什么喜庆的事儿。因为她的眼睛奇异的闪亮着,就像猛兽看到猎物渐渐接近的时候会流露出那种即将得手的镇定。 “万三,你脚程快,只怕还要倚仗你。”肖绛一边说一边示意阿离,“给你万三哥你拿一点吃食,让他尽快吃了,还有新任务。” “属下带着就行,在快速行军的过程中吃东西,对于我们暗卫来说都不是事儿。”万三连忙道。 “那好,辛苦你了。”肖绛也不矫情,但又很真诚,“只是长期这样对胃不好,如果不是特殊需要,以后还是要好好吃饭。” 万三点头应是,心有感激。 肖绛这就明明白白的吩咐,“你认得王上身边的郭大管家吗?” “自然认得。”万三点头,“打过交道。” “这样最好,到省得你还要证明身份。”肖绛说。 其实想想也明白,高闯竟然安排了人手暗中保护她,自然会跟老郭知会一声的。不然真有个什么误会,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吗? “你立即去找老郭,就说奉了王妃的命令,片刻也别耽误,直接派人封了桑扈居和慈竹长青的院子。不用管对方是谁,也不管是不是功盖千秋的,更不用管什么长辈晚辈,如果对方反抗,就别留面子。除了不许出人命,其他……你可以便宜行事。” 此言一出,万三倒罢了,千花,阿泠以及正在把饭菜打包的阿离都愣住了。 王妃心地善良,但不是好性儿。可无论如何,做人做事总留三分余地的。哪怕对那个黑丫头,当初也没有下狠手和死手。 这次,可不就因为这份仁义得到了报偿吗? 可见呀,老天有眼,那些做恶的人才是瞎的。要不怎么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呢? 如今却是怎么了?真是半点面子也不给了,可见王妃外表虽然还很平静,心里一定气得很了。 话说也是,任何一个女人被人断了子嗣的希望,那和杀父之仇,夺子之恨有什么区别? “但封院不是最主要的,是拿人,找证据。”肖绛继续说,“桑扈居那个邢妈妈,直接把人给我扣下,什么理由也不用给!至于慈竹长青的那个春妈妈,就是你看到那个身材高大,会武功而且在军中待过的婆子。她后台硬,可是你依然把她给我扣下。相信以你的身手,她那点花架子还不够看的。但最重要的是,去搜查她的屋子,看看她有没有换下鞋子,有没有哪双鞋底是沾了泥土的。” 321 帮个忙 “必不辱命!”万三斩钉截铁的说。 他们本来就是除了王上之外,只听命于自己的直属上司,任何人都不放在眼里的。 现在得了王妃的命令,相当于王上亲临,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呢? 至于说身手,那更是自信! “快!一定要快知道吗?”肖绛再说,“不能给她们机会串供或者毁灭证据。” 她这样公然撕破脸,一是因为气愤,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啊。二,也是因为需要抢时间,找证据。 既然要闹起来,就得一巴掌把对方拍到泥里,让她们没有翻身的可能。 “千花跟着去。”肖绛说。 千花犹豫了,旁边的阿泠就自动请缨,“王妃让千花留下,我跟着去帮忙。虽然我武功比不上千花,但既然骑马回去,我跟得上。” 阿离也道,“他们竟然要暗害王妃,谁知道有没有后招。有千花留在王妃身边,王妃就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肖绛知道想了想,点头。 她们是在担心她的安危,虽然她认为对方既然用这种手段动手,就是不想挑起争端,也不想惹大麻烦,十之八九是没有后招的。但为了让手下人放心,她选择从善如流。 再者,她身边的人手一直很短缺,如果阿泠能锻炼一下也好。 “那辛苦你们了,这就去吧!”她挥挥手说。 万三躬身退了几步,就消失在门外,阿泠有点手忙脚乱,但是态度坚决地跟了出去。 肖绛这边还没喘口气,下面人就来回报,说是那个倒膜的脚印已经做好了,并呈上来给肖绛看看。 “很好。”肖绛左右看看那个倒膜,不禁点头称赞,并在心中再度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小瞧古人。 他们只是知识和意识达不到,但实际上智慧和心灵手巧方面,还是超过现代人的。 因为这只是个初级模型,下面还需要烘干,防碎裂、防走形什么的,肖绛免不得又嘱咐了半天。毕竟是泥土所致制,并不是现代常用的石膏,定型能力不太好,所以保管起来还是要费一番力气的。 就这样又折腾了好一会儿,等屋里只剩下阿离和千花的时候才问,“孩子们那边怎么样?有没有受到惊吓?今天晚上不能回去了,派人去知会他们各自的府里一声没有啊?” “王妃放心,都安排好了。”阿离连忙道,“没饿着没冷着也没吓着,听说,各位少爷小姐们都在讨论那只会狗叫的小猫的事,想着要从王妃这里讨回来好好看一看呢。” 肖绛情不自禁地按按眉头。 带着孩子出门真是令人头大,她一个前世的单身狗,终于明白了那些家中有神兽的父母,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正说着,有小丫头回报说世子求见。 肖绛有些惊讶,却还是要高钰进来了。 一进门,高钰的目光就迅速在房间内打量了一遍。当然他这模样,也没逃过肖绛的眼睛。 肖绛不禁略沮丧,但很快要释然。 果然,她那番说辞糊弄糊弄没有见识的农人可以,糊弄糊弄年纪小的孩子也行,终究不能所有人都会相信的。 古代孩子相对早熟,特别是生在高门大院里的那种,见过太多的腌臜事,很会看风向和动静,轻易骗不过去。 那么,就不再说这善意的谎言了。 高钰是世子,将来很可能继承王位的人,很多事早接触也好。 这不,他从来和姐姐形影不离的,现在却独自来了。 可见这小少年心里肯定明白了什么,而他保护姐姐的那份心意,实在让肖绛有点感动,对这孩子更有些好感。 “吃过饭了吗?”肖绛很随意也很自然地问,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高钰坐下。 高钰却没坐,倒是直截了当的问,“请问……别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终究还是不愿意叫一声母妃,或者王妃,但肖绛也不计较,毕竟来日方长。 “有人要暗害我,给我下毒,但是他们没有成功。”肖绛也直截了当,“这个庄子上还发现了一些恶事,所以我出手清理了一下。你不要担心,日子还是照常过,什么都不影响。” 高钰愣了愣。 他没想到,他直接问,肖绛就会直接答。换做旁人,不是应当粉饰太平或者含糊一番吗? 但肖绛从来就是把他们平等对待的,并不把他们单纯当做小孩子,这也是高钰在潜意识中能慢慢接受肖绛的原因之一。 尊重是彼此的,对小孩子也一样。 “是王府里,还是王府外……”高钰犹豫着又问。 新婚之夜差点被刺杀,后来又差点被绑架,这些事瞒得了外人,往府内的人是瞒不住的。何况高钰这么聪明机灵,自然有所耳闻。 而且这孩子拎得清,知道针对肖绛的不仅是府外的人,也有可能是王府内部的。 “你们的外祖母和二夫人,都脱不了关系。”肖绛想了想,决定还是明说。 见高钰有点震惊,又有点要欲言又止的模样,就接着又说,“没有确切的证据,我是不会这么说的。你该知道,我从来不在意自己的风评、名声之类的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但是不管是魏老夫人还是二夫人都是你们父王重要的人。我在意你们父王,就绝不会做让他不高兴或者左右为难的事情。” 她说的诚恳又直接,高钰本来就是怀疑,现在得了确切的消息,本能中就想辩解或者求情,可不知为什么,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帮我个忙好不好?” 听肖绛这么说,高钰顿时紧张了。 帮忙?帮什么忙!要帮着她一起打倒外祖母吗?还是二夫人? 二夫人虽然不得父王的心,但是对他们姐弟二人一直很好。外祖母就更不用提,且不说那些拿得到面上的、魏家对国的功绩,对他们…… 就算他们只是记在外祖母亲女儿,也就是元妃名下的儿女,但外祖母对他们,就像亲生的一样,从来没有因为他们隐秘的出身而看不起人。 322 小脑斧 莫名其妙的,高钰相信眼前这个女人说的都是事实。 一定外祖母和二夫人都做错了事情,还是挺大的事情,可他做不到大义灭亲。 尽管那样会取悦父王。 父王很看重这个女人的,而他从小到大和姐姐一样,就想得到父王的认可和喜爱。 可是他不能……他做不到…… 于道理上可以,与理智上可以,与感情上就是不可以。 况且这事儿如果被姐姐知道,还指不定要怎么闹腾。 “那只小猫……”却听肖绛说,“小猫发出狗叫的声音,这件事是真的。” 看着高钰惊讶的表情,又解释,“但这是人为,并不是天生。说起来也是人类作恶,为了害我,割坏了那只小猫的气管。” “这太过分了!”高钰冲口而出,只是说到后来,声音低下去,几不可闻。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做了这么过分的事情的,就是他的外祖母或者一直对他和姐姐很好的二夫人。 说起来,还算是他们的干姨妈。 肖绛假装没发现高钰的尴尬,只把下毒者怎么以这只小猫引走了看炉火的丫鬟,借机在鸡汤里下毒的事情说了。 最后又道,“等前因后果查清楚,我必然会有个交代,也会等你父王回来处置。现在他在外头打仗,不能分心。和大局的稳定相比,一切都不重要。你还那么小呢,大人的事不要操心,回头早早长了皱纹,到三十岁的时候就变成小老头可怎么办?” 看到小少年心思重,肖绛故意开了个玩笑。 果然见到高钰的小脸上有一点又羞又恼的神情,又连忙把话题导正,“我让你帮的忙,是让你和你姐姐先别急着回王府,留在庄子上,帮我看着这只小猫。虽然交给了大夫处置,我又怕他不够仔细。就辛苦你们俩帮我盯着点儿,等小猫彻底好了,你们再回王府。别院的生活条件不如王府,就辛苦点吧。” 高钰怔了怔,随即就明白了肖绛的意思。 他和姐姐身份尴尬,一边是继母,一边是外祖母,长辈之间出了罅隙,他和姐姐要帮哪边呢?应该帮理不帮亲,可到底亲疏有别,情分上说不过去。 姐姐和……这个女人还不对付,闹将起来,肯定无法收场。 之前这女人说找他帮忙,他还有点担心,怕无法自处。 没想到她很聪明,心地也算好,不断没有挤兑他,还把他从乱局中摘了出去,免于纠结为难。 关键是这个借口容易接受而且自然而然。 姐姐心大,还没有到意识到王府里出了其他的事儿,有小猫的因头引着,她暂时也想不到别处,这法子简直分外周全。 这是……在为他和姐姐着想啊! “谢谢。”他规规矩矩施了一礼,这份好意,心领了。 在内心深处,对肖绛的接受度,又加深了一份。 肖绛笑起来。 这孩子真是敏感,一下子就懂了她的意思,而且能当机立断,恩怨分明又重情,实在是不错的。 她情不自禁的走过去,伸出手指点了点高钰的眉心,“别总皱眉啊,长出悬针纹就不好看了。” 见高钰有点不自在,下意识的缩了缩,就不着痕迹的抽回手,继续说,“得给小猫起个名字,我看……不如叫小脑斧吧。” 高钰胡乱点了点头,然后说一定照顾好小猫之类的就跑走了。 肖绛与他的互动,莫名让他感觉很温暖。 外祖母虽然疼爱他,二夫人虽然对他好,身边的人也都捧着他,朋友之间更是真心,可从来没有人与他开玩笑,像亲近的长辈一样调侃他。 说到底,他还是个孩子,仰慕父亲,渴望得到父亲的认可,却缺乏真正母爱的孩子呀。 肖绛这边倒也松了口气,其实也有点担心如果这两个孩子知道了魏老夫人和小魏氏做的那些事,会在其间胡搅蛮缠。 她倒是不怕,只要持心正大光明,该疼爱的时候就真心,该管教的时候也不会手软。 但,毕竟比很麻烦不是吗? 现在避免了这种情况出现也不错,她很相信高钰会哄得住她那个冲动又天真的姐姐。 “要连夜赶回去吗?”阿离问。 “为什么要连夜赶回去?”肖绛反问,“难不成我还信不过郭大管家?万三带回事件的真实信息,老郭可是懂得事件轻重,必然办得妥妥当当。” 不然,怎么能成为高闯身边的第一近臣?! 反过来她这时候跑回去,老郭倒不好做事了。 “再说为了避免引人注目,我们之前不是编了理由吗?如果这时候急匆匆回去,肯定会引人怀疑。你呀,把心放在肚子里,踏踏实实的,明天一早按照计划回去。还要装作没事发生的样子,做戏做全套嘛。对了对了,世子世女会留在别院几天,多留几个侍卫保护。” 肖绛一连串的吩咐着,只觉得自己是操心的命。 好不容易都安排妥当,她洗洗也就睡了。 而且睡得还很好,下毒事件虽然让她很愤怒,但现在有了处置的方案,她也就不往心里去了。 之前阿泠和阿离都很自责,她暗中也自责了一下,明明知道强敌环绕,为什么还在小细节上出问题呢? 但她一向想得开,毕竟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今日防贼的?那真是防不胜防。 既然如此,她就原谅了自己。 以此事为鉴就好,犯错不怕,下次不犯就行了,也不用怨怪手下人。 而且世间万物万事只要找,总是能找到好处的。 比如这一次,虽然她差点中招,但是狗屎运好,有豆芽出来替她挡了这一劫。正好,她就借此机会撕破脸,把身边的隐患先清除了,以后就省事多了!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 古代人都起得早,真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农庄上更是如此。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被叫起来洗漱。吃了些热汤热水后,又带着学生们,全员一起浩浩荡荡的回到了盛京城。 不过孩子们听说世子世女会留下,陪伴和照顾小猫,个个羡慕的不行。只有廖章睿心细,仿佛感觉出了什么,但也没多问。 就是发挥同学爱,对高瑜说了声好好照顾小猫。 结果被高瑜一个白眼儿顶回来,“要你管!小脑斧在我手里一定好好的!” 323 不讲理,谁不会呢? 天气晴好,一路顺利。 结果倒是比预计的更早回到了城胜京,站在王府门前的时候才过了晌午饭时间。 午后时光一般比较安静祥和,但此时王府内内外外却仿佛笼罩在一层压抑的阴云之下。 倒不是看起来有什么变化,就是那样一种感觉和气氛,从门外守卫严肃的脸色和门内稀少的人迹就可以感受得到。 肖绛走在廊下的脚步顿了顿,招手叫来阿泠,低声吩咐了几句。 再往里走不远,就有一个武婆子前来迎接,有一点面生,但恭敬敬的给肖绛深施一礼道,“王妃安好,您一路舟车劳顿,但郭大管家说事情有点急,请您稍事休整,就过去慈竹长青院走趟。他那边实在走不脱,请您见谅。” 肖绛笑笑,“我不累,这就去吧。” 看起来那边的情形是僵住了,老郭动一动就镇不住。 那婆子立即垂首敛衽,在前面带路。 差不多半盏茶的时间,远远就看到慈竹长青的牌匾,门前并没有侍卫守护。但是大白天的,大门紧闭,一看就内有乾坤的样子。 肖绛停下脚步,用帕子沾了沾额头上的虚汗,也定了定心。 不禁感慨幸好经过了长时间的锻炼,而且这身子还年轻,不然只怕要上气不接下气了。燕北王府哪里都好,就是太大,每天在里面走一圈,运动量就已经足够。 那武婆子上前开门,肖绛昂首挺胸的走了进去。 一进门,就看见正屋门口摆着一把太师椅,魏老夫人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满面寒霜。身上穿着全套的正服,虽说比不得大场面的礼服,但也很正式了。 这就是摆威风、摆架子的意思呗,亮身份呗。 这架势换旁人,或者气势上就会被打击下去。但在肖绛看来,这不过是对方心虚,所以才摆出强硬的样子,她怎么会在乎。 “王妃好大的威风!看我老婆子不顺眼到罢了,如今直接踩到脸上。岂不知,王上的面子往哪里搁?”肖绛还没站稳,魏老夫人冷冷的指责声已经甩了过来,而且抬出了高闯。 肖绛一笑,不理会她的话中之意,只伸出手指,轻轻抚了抚耳朵,“魏老夫人安康,几日不见,您说起话来仍然声若洪钟,中气十足。” 说着,目光快速的掠过整个院子。 院门之外没有侍卫,是因为人都在里面。 沿着四面回廊,在下面围绕了一圈,只余出正院门口的空地。因为魏老夫人大马金刀的坐在那里,倒有点一夫当关的气势。 在她身后,站着一脸紧张和懊丧的的春妈妈。 懊丧在,下毒计划不但没有成功,还被人抓住手脚,而且抓的这么准。紧张在,她知道自己不会有好果子吃了。 廊下右手,站着面色苍白的小魏氏。 小魏氏的衣着倒是整齐,但一头美丽的秀发有些凌乱,搭配着他她同样凌乱的神情,那真是我见犹怜。 可惜,肖绛却只想冷笑。 跪在小魏氏旁边的邢妈妈在努力保持镇定,但是微微发抖的身子,泄露了她内心中的惶恐和不安。 挺好,看样子桑扈居那边已经处置完毕,人都带来了这里,倒是省她的事儿了。 在廊下左手边,肖绛看到了一颗闪闪发亮的大光头,还有他脸上笑眯眯的,看似敦厚但实则狡猾又睿智的神情。 自从高闯出征,她忙于教学以及青霉素和种植土豆的事,老郭忙于协助各位大臣管理国内大事,以及保障军需的顺畅,这倒是头一回见。 但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而且把百忙之中的老郭拉过来,帮她处理内宅的这些事儿,她也有点愧疚,于是略点了点头示意。 那边却听魏老夫人冷哼了一声,“幸亏我身子好,不然就算死在这里,只怕都没有地方去说理。” 肖绛微微冷笑,“魏老夫人,您是女中豪杰,巾帼英雄,掌着这样一个为国尽忠的大家族,还上战场打过仗,有什么话,不妨直说。这样指桑骂槐,倚老卖老,含沙射影的,岂不和那些撒泼打滚的街头泼妇和满身怨气的无知老妪一般无二了吗?” 出了事儿,能各退一步,以和为贵自然是好。 但既然都已经逼到墙角了,那就只好亮剑。 而既然已经亮剑,她没有那闲工夫绕弯子,嗯他的习惯就是快刀斩乱麻,简称:直给。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王妃就这样说话吗?”魏老夫人强压怒火。 “面子,我之前是给足了的。既然不要,那便不要吧!”肖绛的气势丝毫不弱。 老郭挥了挥手,立即就有人搬了把椅子来,放到肖绛的身后。 肖绛坐下,位置就在大门口,和魏老夫人面对面,也都是在三层台阶之上,完全对峙的状态。 “王妃真是好大的威风!”魏老夫人又说了一句。 肖绛耸了耸肩,“王上给的,没办法!” 她这样的回答,简直是要把人的鼻子都气歪了。 旁边的小魏氏更是差点吐出一口老血:什么叫恃宠而骄?这就叫恃宠而骄。 而且骄的那么光明正大! “既然如此,我老婆子也消受不起,这就告辞了。”魏老夫人重重哼了一声,作势站起。 肖绛却仍然不疾不徐,“王上不在,您到王府来盘恒数日,本就是探亲。如今我们二夫人的身子已经大好,您自然请便。但,您身边的春妈妈却还得留下。我这边倒是出了点大事儿,需要春妈妈配合一下。” “留我的人?凭什么!我若不答应呢?”魏老夫人挑起眉,摆明要强势到底了,“岂能说留就留?!” “没错,春妈妈是您的人。可我倒有一事请教……”肖绛好整以暇地说,“倘若在战场上,我的人犯了军规,跑到您的军营里,那您该不该把它交给我呢?我知道您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可不巧的是这里是王府。即便这里不是王府,只要在燕北国,我说的话就得算。毕竟您刚才也说了,我是王妃,有好大的威风!” 不讲理?谁不会呢! 324 气势这块儿,拿得死死的 “王妃地位再高,燕北也有王法,咱们王上也是讲理的!” 魏老夫人气得提高了声音,“我的人说拿就拿,到底有个什么理由?你说犯了军规,到底犯了哪一条?”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讲,对方提高了声音,反而更显心虚。 这说明,魏老夫人知道此事不能善了,只是想抢占个道德制高地或者凭着声音大,能把她吓唬住是最好的。 气势很重要! 再或者是诈诈她,赌她没有拿到确实的证据。 她这边行动迅速,信息隐瞒得又好,老郭奉了她的命到王府里封院拿人的时候,相信魏老夫人和小魏氏都会慌乱失措,不知道她们策划的这件事儿到底出了什么岔子。 魏老夫人能摆出这个架势,已经算是反应快的了。 “您非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明说吗?尊老爱幼本是美德,但如果您不爱用幼,又怎么让幼去尊老呢?”肖绛挑了挑眉,气势这一块儿也拿的死死的,“圣人道理是不容置疑的,可也分人分事。假如您还有基本的尊严,还是顾些脸面吧。” 这话已经非常不客气,气得魏老夫人差点把扶手椅拍断。 肖绛却对老郭所在的方向丢了个眼色。 老郭没动,他身后那个好像和走廊柱子已经融为一体的、丢在人群中绝对不会让人看第二眼的男人却动了。 手里提着个布袋子,也没见多快,几步就来到肖绛面前。 万三沉默的奉上布袋,阿离接过。 另一边阿泠则捧出一个草编的盒子。 肖绛相向魏老夫人的方向扬扬下巴,“阿泠阿离,你们拿过去给魏老夫人过过眼。” 两个丫头沉默地躬了躬身,而后走到魏老夫人跟前儿。 阿泠打开盒子,里面正是那个泥脚印的倒模。而阿离则打开布袋,取出了一双鞋子。 女鞋,朴素而结实的那种,一看就不是夫人小姐穿的。鞋子尺码偏大,鞋底纳的厚厚的,有一侧已经磨的略平,显然经常走路。 魏老夫人登时瞳孔微缩。 这双鞋她认得出,正是阿春时常穿的。办了那件事回来,阿春给她汇报一切正常又顺利。 她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可是却总觉得有点心惊肉跳,好像有什么不踏实。她还劝自己,人做了亏心事就是这样,好歹是损了德的。只不过为了女儿和一双孙外孙,她也是迫不得已。 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好不容易半夜有了点睡意了,那个姓郭的假和尚就带了人来,围了慈竹长青和桑扈居。 搞得人影重重,灯火通明,好像要拿贼。 可第一个拿下的人就是阿春! 这里可是燕北王府! 她是燕北国最高等级的诰命夫人! 王上拿她当成义母一样对待,就连那个嚣张不懂规矩的王妃,虽然不是个软性子任人拿捏的,表面上对她也是客客气气的。 这个假和尚是怎么敢?!除非她他要造反! 直到那个假和尚说是奉了王妃的命,她心里才咯噔一下子,仿佛有什么重物落在心里,一直沉到最深的地方去。 那件事搞砸了!一定是! 不管在什么地方,必是出了岔子! 所以才搞出这么大的动静,直接撕破了脸。 但她一直以为,这件事做得如此隐秘,对方是拿不到什么把柄的,不过是推测到她身上,毕竟她们之前才谈过王上子嗣的问题。 没有证据就好!只要没有证据,就算王上回来了,也不会胡乱判罪。 但是那女人到底有没有喝过药呢?到底有没有彻底斩断子嗣的机会?都到了这步田地,如果连个好的结果也没有……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完全不知道情况。 急了,也有点慌了。 疏云还说安排的妥妥当当,如果出了状况会有人来报信。 可是,根本没有! 她现在就像个瞎子聋子一样,完全看不清局势,也判断不出结果。 那个女人倒是稳当,没有连夜赶来,而是拖到第二天中午才慢悠悠出现。 这是胸有成竹吗?这是不把她放在眼里吗? 做晚,她曾试图以身份地位和威风来压住那个假和尚,可那假和尚根本不听那一套,嘴里客客气气的,手上却不含糊,实际上相当于把他们都软禁了。 这种情况下,难不成让她亲手动武吗? 这可是王府! 她是满门忠烈的魏家人,如果动了武,特别在网上不在的时候,相当于谋逆! 她还以为,那假和尚的人直接先拿了阿春,还翻腾了她的屋子,是因为阿春是她身边武功最好的,是为了防止她的人反抗。因为她态度极端强硬,才把阿春又放回到他她身边。 现在看来,根本是为了要搜证据,而且也拿到了证据。 但那是什么?就凭一双鞋吗? 正想着,就听到肖绛的声音悠然响起,“我去庄子上那天半夜下了一阵雨,并不大,云彩雨而已,但仍然湿了泥土。所以一个人如果身量大,在某个地方站的久了,就会留下脚印。” 阿泠很配合的把盒子里的泥模拿出来,给魏老夫人看。 “这双鞋是从春妈妈的屋子里搜出来的,还好时间凑巧,显然还没有来得及洗刷。看着鞋底上,正好沾着与这模具同样的泥土。”肖绛继续说。 阿离也很配合的把那双鞋翻过来,给魏老夫人看鞋底。 然后两个丫头合作,把鞋子放入泥质模具中。 刚刚好! 灰姑娘的水晶鞋都没有那么严丝合缝。 看到这一幕,站在魏老夫人身后的春妈妈,脸上都失了血色。还好,到底是根魏老夫人见过大场面的,够定力,没有当场出声反驳,或者转身就跑。 更有定力得是魏老夫人,她冷哼了一声,“这又能说明什么呢?天底下得泥土地多了!大手大脚的女人也多了!难不成,我的人还不能在王府里走走了。” 意思就是:那双鞋是在王府沾了泥,那个泥膜上的脚印是别人的。 “您急什么呢?”肖绛笑笑,根本不觉得这反驳有什么力度,“这不过是旁证,还有其他更多的证据。如果有一处,可以说是巧合,如果处处都有着某些人的影子呢?就算拿到官府,各位大人也知道该怎么判。” 325 镇江山的女人 肖绛一边说,一边又轻轻挥了挥手指。 千花立即上前,从袖笼里掏出一大叠纸,送给魏老夫人。 “人证物证,都记在这上面,您老不妨先看看清楚。”肖绛捏了捏眉心,好像挺不耐烦,“其实我倒觉着证据的力度确实还有点不够,所以昨天麻烦郭大管家跑一趟,算是提前知会您和二夫人一声,毕竟待会儿得请邢妈妈和春妈妈配合配合……” 知会?说得好听,不过是封了院子,把人拿下,等着她回来审人。 对老夫人冷哼一声,可旁边的春妈妈还好,邢妈妈却吓得差点晕过去。 什么叫配合? 就是拿住了严刑拷打,非让她说出来不可! 说出来是死,不说出来也是死! 想到这里,邢妈妈抖如筛糠。 人类就是这么奇怪的动物,做恶事的时候,那胆子肥的比天大。一旦失败,就像被戳破的皮球,可惜再怎么后悔也晚了。 “您请。”肖绛抬了抬手,催促。 魏老夫人只能白着脸,一把夺过那卷纸,一张一张的看。 她心里乱,看不了那么仔细,但哪怕一目十行,哪怕思绪潦草,但那字字诛心,也让她明白一件事:肖绛不是糊弄她,是真的掌握了事实!全部事实 怎么会?! 虽然是铤而走险,但是所有的关键处她都亲自梳理过的,应该神不知鬼不觉才对!即便有所疏漏,也不该像这样一样被连锅端了。 从前听闻这位王妃初来时不起眼,但总是有些古怪的运气,都传是邪神护体。如今看来,确实有些说不清的门道。 又惊又怒之下,尽管魏老夫人这辈子见惯了大场面,这时居然下意识的出了昏招,两指悄悄用力…… 可还没等出效果,就听肖绛听轻笑了声,“老夫人,您省省力气。这是找人誊写的副本,原件我已经收好了,等着呈堂证供或者由王上得胜归来审阅呢。其实吧,即便是丢了坏了也没多大关系,证人我都安置得妥妥当当,大不了再让他们说一次就是。或者亲口报与王上,那也可以的。” 白纸黑字,这罪行都已经如此震撼。如果王上亲口听到那些人说什么,想到这是冲着自己的子嗣来的,冲着王族的枝繁叶茂来的,那雷霆之怒恐怕谁也受不住! 那边邢妈妈已经嘤的一声,晕死过去。 小魏氏也站不住了,抓着廊柱子的手指,差点陷入了木头里。 一边看戏、始终未发一言的老郭不禁感叹:他们的王妃看似是个和气的圆团团,可是千万不能惹。小事不计较,大事下狠手。不下雨是不下雨,一下雨就是雷霆万钧,根本不容对方有还手的机会。 不对,是根本连活命的机会也没有了。比如新婚之夜的那个新娘,以及那次绑架她的人。 还有这一回! 虽然他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儿,但是看王妃这个手段,魏老夫人还有二夫人毕竟是把她惹毛了。惹得忍无可忍,连王上的面子都不给的地步! 能让王妃这样,那得是多大的事儿?照理说他应该担忧才对,可是就很好奇呀还带点兴奋怎么办? 阿弥陀佛,他的心还是修炼的不够定性啊! 不过他们的王上真是有福气,娶了这样的女人。别的女人,再强大也顶多是能镇宅,这一位可是能镇江山啊! 老郭在这边按错错的给自己加内心戏,那边魏老夫人定了定神,做垂死挣扎,“你到底知道什么?” “该知道的,可都都知道了。”肖绛的笑意渐渐冷下去,“现在我们摒退左右,等我好好跟您说个故事,害人的故事。来人,把二夫人和春妈妈邢妈妈给我拿下!” 最后一句,加重了声音,脸也板起来,那威严和果决之气,让人不能直视。 这才是王妃啊! 这才是站在王上身边的女人啊! 老郭又感叹。 而还没等魏老夫人反驳,刷刷两条影子就迅捷的飞起,眼力不好的都看不清。 其实肖绛也看不清,但这两个人她太熟了,闭着眼都认得出,一个是千花,一个是刘女。 这不得不说大和尚郭怒办事周全,提前招了刘女过来帮忙。 因为不管是小魏氏也好,魏老夫人也好,还是她们身边的妈妈,毕竟都是女眷,还和高闯有些关系,触及肢体的,不能让男人动手。 这不过就是在燕北罢了,以武立国的地方,礼仪之处不甚讲究,不然这些外男都进不到内院里。 难不成真的跟那些不讲究的网络小说那样,有点大事小情或者小麻烦,差役和士兵随意进内院儿,抓女眷直接上手。 干嘛呀?抄家呀! 千花便罢了,年轻气盛,直接对着春妈妈这种比较有难度的下手。 只是春妈妈做的恶事被戳破,心底发虚,又没想到肖绛说动手就动手,所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制住了。整个高大的身子像一个大布袋子一样,被纤细苗条的千花直接拎了,丢到肖绛的脚边。因为使了手法,伏在那里动也不能动,叫也不能叫。 那边的刘女虽然身子佝偻着,脸上仍然蒙着那块似乎永远也没有摘掉过的面巾,可也老鹰捉小鸡似地,把刑妈妈如法炮制,丢在春妈妈旁边。 而她武功更高,速度更快,做完这些又飞跃到小魏氏身边,紧贴在这位二夫人的身后。 这是给小魏氏留了脸了。 在高闯发话之前,这一位仍然是王府的二夫人。纵然身为正牌王妃的肖绛有权利处置她,看着魏家的面子也会留三分余地。 再看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的小魏氏,此时身子一软,正好被身后的刘女顶住腰背,扶住。 刘女似无意中撇过小魏氏刚才站立不稳时抱过的廊柱子,目光闪了闪却未发一言。 这边老郭也动了起来,让侍卫们把不相干的人都带到慈竹长青院之外,并且隔了数丈远,连隔墙有耳这件事也杜绝。 不过他自己倒是老神在在的留下来,看似严肃认真,实际上八卦之魂熊熊燃烧,也真是没把自己当外人。 326 人自重,而后人重之 清场完毕,肖绛站起来,缓缓走向魏老夫人。 眼看自己的人被拿了,而且是当着她的面,就算理屈气亏,魏老夫人的架子也仍然摆得足足的。就算见到肖绛走过来,却仍然端端正正的坐在椅子上,动也没动。 这也就是很失礼了。 不管怎么说,肖绛是燕北国的王妃!魏老夫人再倚老卖老,居功自傲也是命妇。 嚣张也要有个限度啊!嚣张也要看看对方是谁呀! 一边的老郭暗暗摇头。 魏老夫人,魏家,是该敲打敲打了。不然,有朝一日尾大不掉,可能做出更大的祸事来。 不过肖绛倒也不计较这些,此事她已经大占上风,一点点垂死挣扎又算什么。 她头也不回,伸出食指,向后勾了勾。 阿泠立即心神领会,麻利的搬了那把椅子过来,放在她的身后。 肖绛就这么施施然坐下,仍然和魏老夫人面对面,只是距离已经很近了。 可哪怕对方在三层台阶之上,她只是坐在院子之中,正义在她这边,气势上就反压过去。倒显得那个高高在上的人虚弱无比,就像个徒有其表的泥胎,随时会掉下来摔个粉碎。 “这件事嘛……”她翘起二郎腿,双手扶在膝盖上摇啊摇的,满身都是胜利者的惬意,“虽然狠毒无比,倒是明明白白。说起来您老也别自责,可真不是您老愚蠢,更不是这计策出了什么问题。不过是举头三尺有神明,做恶甚了,连老天都看不过眼罢了。” 魏老夫人听到被骂愚蠢,怒目圆睁,可是还没有等她说话,肖绛已经娓娓道来。 她可是默写过西游记给孩子们的,她可是要经常备课的,文字逻辑自然十分清楚。整件事儿从魏老夫人开始跟他她摊牌,逼她承诺由高钰继承王位开始,中间豆芽忽然出现,阻止了绝嗣阴谋,到最后如何处理,人证物证,一桩桩一件件都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期间,魏老夫人也想反驳,但居然找不到任何破绽。而且越是听,心里的寒意越是重,到最后似乎整个人都被冻住了。 本来还有一些侥幸心理,现在彻底明白:这件事她逃不了干系!不管怎么说,也掰扯不清楚了。 唯一要做的,只是能保多少保多少…… 而她的心油煎似的在寻找出路,那边肖绛却还说,“就是这种缺德药到底是从哪里配的,药方子又是在哪里,证据链上还有一点缺失,事情处理的还不够完美。但没关系,这不是还有两位跑腿的妈妈和一个主事的二夫人吗?到时候恐怕要麻烦暗卫营好好问问。暗卫营究竟有什么手段,我相信魏老夫人比谁都明白。他们不是有一句名言吗:是人就会招的!” 一边的千花眉梢微挑:暗卫营什么时候有这句话?明显是王妃新给加上的。 可是说的真对呀!简直太对了! 眼角余光又瞄了一眼万三,就见她万三哥连面皮都没有稍微的抖动,心里不禁惭愧,自己的定力还要加强啊,不然做不好一个好暗卫。 虽然她已经是明卫,但她发过誓,要一生追随王妃,保护她。 其实她虽然是暗卫出身,但此时的心里却是光明的,因为她心底无私。 一边的老郭却是越听到后来,面色越严肃,听完整个事件,身子都绷紧了,原本的八卦心态这时候已经消失无踪。 怪不得嗯曾经有人说过,后宅的争斗比战场上还要血腥。 而谋夺王室子嗣,形同谋反! 他没想到魏老夫人经历了失去儿女的打击,居然已经如此糊涂! 糊涂!简直老糊涂! 这已经不是嚣张跋扈,不识大体能形容的,这是要陷魏家于万劫不复。只不知,魏老将军对这件事儿知情吗? 若是王妃对此事不依不饶,非要个说法,非要出这口气,就算她没有受到损伤,王上也绝不能从轻处理的。 怪不得王妃直接撕破了脸!怪不得王妃要用这种雷霆手段! 只怕还不够…… 才想到这里,就听见肖绛说,“郭大管家,你已经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你事务繁多,追查审问其他证据的事儿,不敢劳烦你。况且王上征战在外,咱们内部和后方一定要安稳,这事儿也不好闹大。但为了防止还有其他知情人暗中隐藏,甚至逃匿,所以咱们胜京的城门还是明松暗紧吧。” 老郭一愣,随即深施一礼。 根本不是平常嘻嘻哈哈的那种稽首礼,而是非常的正式认真。 此时的他,已经完全处于震惊之中,几乎忘记了去扎牢篱笆。幸好王妃先把事情捂得死死的,消息没有半点走露,现在又提醒了他。 真是周全! 他急急忙忙跑出院外去吩咐安排,随即又很快折了回来。 肖绛略略惊讶,但随即猜想,老郭可能是不放心这边。 哎呀,这哪里是方外之人,分明是操心的命! “魏老夫人,不知道我说的哪里有错?您老过的桥比我走的路还多,不如您再给提点提点吧。”说到后来,语带讽刺。 人自重,而后人重之。 如果说她之前处处让着魏老夫人,是因为魏家毕竟帮助过幼年的高闯,没有因功高震主而产生不忠的想法,甚至斩草除根,改天换日。 这些功绩好像免死金牌,可以抵消一切罪恶。 但,心里的尊敬是没了。 “成王败寇……”魏老夫人沉默半晌,脸上浮现出愤愤的苦笑,“输了这一句局,我没什么好说的。王妃实在是精明,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让人翻不上天来。” “本王妃精明吗?”肖绛也冷笑,却是带着骄傲的,“倒不如说老天有眼!” 顿了顿,又说,“本来我很同情您的,您的地位再怎么高,也不过是失去儿女的母亲。可是燕北以武养国,军民牺牲甚大。不只是您,燕北有多少母亲失去孩子,多少孩子失去了爹娘?!” 说到这里,忍不住扭头看了看刘女。 那个失去了一切的,也做个恶事,需要用后半生去忏悔的老人。 327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刘女本来站在一边,守着晕倒的小魏氏。 此时听到肖绛的话,哪怕已经入道修行很久,却仍然瞬间,潸然泪下。 心里很多的痛,有些永远无法恢复,却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平复。 肖绛懂。 所以她一直容让魏老夫人,哪怕魏老夫人再强势,也不过是失去孩子的母亲,行事偏激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凡事有底线。 突破了,那就怨不得旁人。 肖绛放下翘着的二郎腿,站起来,敛了神色。 先是侧过脸,望了刘女一眼,随即面向魏老夫人,正色道,“可是如今,我却瞧不起你。因为你以母爱之名,行自私自利之事。你以为自己是为了儿女、是为了魏家牺牲,却不知道你是毁了魏家整个的德行!让魏家真正的牺牲化为乌有!” 掷地有声。 大白天的,院子里却静的落针可闻。 魏老夫人似乎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犹如战鼓那样,充满了耳鼓,充斥在这天地之间。 败了就是败了。 她还没有觉得自己错在何处,但是对方的话是那样刺耳,语气也那样重,让她觉得仿佛是为女儿、为整个魏家带来了祸患。 她错了吗?她真的错了吗?! 这样做当然是冒了极大风险,自从决定那一天开始,她也一直在心惊肉跳。 可是如果再不动手,所有的一切,女儿的、魏家的,不都成了灰烬?她建立起来的、辛辛苦苦一手一脚建立起来的一切,不能成为灰烬啊! 她都这把年纪了,不知还有几年好活。可她的儿女不能被人忘记,好像从来没有生存过在这世上一样! 有人一夜白头。 而魏老夫人,则是像是瞬间老了十岁一样,整个人仿佛缺水的老树,迅速枯萎。 “败者,无话可说。”愣了半晌,她才发出干涩的声音,“王妃,您到底要怎样处置老身,要杀要剐,就请给个痛快话。” “谋夺王上的子嗣,已经是动摇王族根基的大事,并不是后宅女人争斗的范围了。“肖绛正色道,“我不会处置什么,王上得上归来,必有定夺。如今,我只能你先离开王府,留在大将军府中,等候王上发落。” “老身若不答应呢?若是想亲自等王上归来判我的罪呢。”并非真不想离开,也更不想硬赖在这里,就是不想顺着这位年轻王妃的意。 而且她始终相信,念着幼时的情分,念着魏家的功绩,王上再气恼也会高抬贵手。 她亲生的儿子,就是为了王上而死! 她亲生的女儿,王上却又对不起! 见面三分情。 但如果她就这么走了,她与王上之间隔着这个女人,就相当于隔着一道鸿沟,很多事情就不好说了。 “魏老夫人,我相信你不会这么不识大体。”肖绛冷笑,“你该明白,答应了自然是好,不答应,本妃也可以叫人‘送’你回去。又或是惊动了魏老将军,只怕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顿了顿又说,“而且您回到将军府之后,最好修身养性,足不出户。毕竟在我王府里费心费力的,身子也亏得很,得好好补补。”肖绛语带讽刺,“若是随意乱走,不知道的还以为您逃跑,那可是罪上加罪。” 这就是软禁的意思了。 “看谁敢拦我?”魏老夫人眉头皱紧,死死盯过来,嘴硬。 可肖绛根本不以为意,嗤笑一声,“不会有人拦着您的,我人手紧,郭大管家要负责整个战后的安排,更没有闲人供我用。所以,您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将军府内外也必然不会有人盯梢。” 她上前一步,“咱别绕弯子了,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里外不过一个道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魏老夫人心里咯噔一下,拔凉拔凉的。 她被压的死死的,没有任何反击的机会。 魏家家大业大、因而成为燕北的一流贵族。 可也正因为家大业大,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不止关乎自己。 这个时候她忽然生出一丝悔意:当初怎么就猪油蒙了心,把所有的一切都抛出脑后,竟敢冒这样的险呢? 还不是因为疏云那些话,还有那个流泪的排位…… 魏老夫人袖子下面的手紧紧的攥紧,拉的裙面都起了皱褶。 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她也被死死的抓住了把柄,也只能先回去再做计较。 “来人,送魏老夫人回府。”肖绛已经不耐烦魏老夫人在那里挣扎犹豫,直接吩咐。 而听到她这样说,魏老夫人倒做了决断,抬手阻止道,“不劳王妃费心,老身这把老骨头还挪得动。既然王府门槛高,容不得我这个小时候陪伴过王上的人,那我走就便是了。” 都到这时候了,还不忘记提醒小她在高闯小时候的回护之恩。 恩情应该报。 可是挟恩自重,就讨厌了。 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呜咽,却是春妈妈发出的。 她被千花瞬间制住,又封了说话的能力,这时候看到魏老夫人站起身要离开王府,急得身子在地上打了个挺,喉咙里不断的发出呜呜的求救声。 魏老夫人被揭穿阴谋,还被劈头盖脸的打了个措手不及,表面上还很强硬冷静,心里头其实乱极了,一时竟忘了自己身边最信任的人。 这时候被春妈妈的声音提醒,心念一动,就又道,“我走可以,但我的人也必须一起!” 她这样一说,另一边晕死过去又苏醒过来的邢妈妈也发出了声音。 意思很明显:老夫人你也救救奴婢呀!我也是给您做事的呀!我也是从魏府出来的呀! 魏老夫人的眼神在邢妈妈身上掠过,又落在小魏氏的身上。 小魏氏晕的很实在,就歪坐在长廊上,倚着柱子,面色雪白如纸,如今还纹丝不动,仿佛醒也没醒过,与外界隔绝了。 倒是刘女的目光在小魏氏的身上巡了两遍,特别是胸口处,但也没有多吭声。 而魏老夫人的目光也只是一掠而过,并没有多说什么。 邢妈妈就知道自己没希望,绝望的嚎了一声,再度摊成了烂泥。 328 以死相逼 其实魏老夫人也是想把邢妈妈带走的。 毕竟留在肖绛的手里,暗卫营很快就会刑讯出口供。 但她也知道,带一个走人走就很困难了,何况要两个?虽说邢妈妈供出口供于她不利,可就算不供出来这个,肖绛所掌握的东西已经足够确定事实了。 所以,邢妈妈已经是死棋。 退一万步讲,她已经是满盘皆输,断无扳回一子一地的道理,死棋活棋又有什么关系呢? 但是她不能把阿春留下,那可是跟了她几十年生死与共的人! “魏老夫人,容本妃提醒你一句。”肖绛冷声道,“现在在这个院子里,只有人犯阿春,并没有什么魏将军府的春妈妈。所以,也没有您老的人。” “王妃说什么都好!”魏老夫人拧眉,“既然王妃开了口,老身今天必然会离开王府的。只不过,要么是阿春扶着我,竖着出去。要么……就是我自己横着出去。” 旁边的春妈妈呜咽一声, 涕泪滂沱,简直是感动的无以复加。 魏老夫人这是以死相逼! 其中纵然有她们主仆的情分与众不同,格外深厚的缘故。另一方面,也是今天被肖绛逼到了墙角,这一辈子的自尊和脸面都被丢在地上踩,激起了鱼死网破之意,完全不理智了。 沉默这么久,不发一言的老郭不禁皱了皱眉。 谋害皇族子嗣,可视同谋逆,不管王妃怎么处置都是可以的。只是魏老夫人毕竟是代表着魏家,哪怕这件事儿魏老将军不知情(毕竟这是昏招中的昏招,老糊涂的昏招),魏家其他人也不知情,她一个人做下的,魏家也撇不清责任。 魏家历代忠诚于高氏王族,几乎耗尽了忠臣的最后一滴碧血,可以说到了功高震主的地步。只是他们没有反意,王上又为人磊落,这才君臣相合,并没有出什么乱子。所以尽管魏家应该被敲打敲打了,可也不能这么直接,直接到魏家的当家主母横尸在王府的地步。 若真魏老夫人自戕于此,就成了君不君臣不臣的丑闻!在一统三国,需要师出有名的时候,王上的品德不能有丝毫污点。 何况现在燕北外忧不断,绝不能再生内患。 魏家功劳太大,尽管魏老将军把得住舵,但谁知道魏家的分支小辈有没有一些小桨想要去别的方向划两下水呢。 这件事必然会处理,也必然也会有个结果,但这么硬碰硬,乃至碰出了人命,有理也变没理,实在不是一个好的办法…… 只是他能理解王妃,任什么女人受到这样的毒害和委屈,杀了对方的心也该有吧。 不过是转瞬之间,老郭心里思量了好几个来回。他情不自禁的向前走了两步,嘴唇也动了动,可终究是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他没有立场。 这件事儿是魏老夫人做错了,说严重点即便是血溅当场也是罪有应得。 在这种情况下,他有什么脸去求王妃识大体? 而老郭的这番动作,欲言又止,肖绛眼角的余光都看到了。 实话说,魏老夫人的所作所为让她的怒火大到压不住,恨不得直接扑上去,抽着老家伙两巴掌才快意。 见过老糊涂的,没有见过糊涂成这样,居然还理直气壮。 熊孩子,老无赖,她肖绛怎么这么倒霉都遇上了呢? 这和那些街头巷尾没有见识的泼妇有什么区别?简直就差撒泼打滚了。 亏魏老太婆还是将军夫人,从小于高闯有恩,还上过战场的。 可是高闯,她心里念着高闯。 如果是她自己,自然怎么痛快怎么来。 但是! 她不能不顾忌高闯的利益和立场,那个男人承担的压力太大了,绝不能让他再为内务分心。现在他还在战场上拼杀,随时面临着重大的风险,其他的事儿能瞒得住,魏老夫人如果死在王府就瞒不住了。 忠诚于高闯的人能不说,那些暗中的势力呢,那些遍布在胜京内外的细作呢? 不过这口气,她也不能就这么咽下! “魏老夫人,我真高看了你。”肖绛被气的不怒反笑,“原来在你的心里,那个从小被你扶持到大的王上并没有多么重要,燕北也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是你的儿女、魏家、甚至这个为虎作伥的老婆子!” 魏老夫人的嘴唇几不可见地哆嗦了一下。 她亏理、亏心,隐约觉得肖绛说的都对,心虚的不行。 但是,她也是一个被痛苦和仇恨蒙蔽了心灵的女人,几十年来在心里构建的忠诚与荣耀,自尊和骄傲就仿佛沙塔,因为作恶的失败和被揭穿而瞬间轰塌。 哪怕这一辈子经历了太多的大风大浪,她也能保持着冷静和理智,可此时却已经完全丧失了自我,从一个光明的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昏暗的极端。 “我这把老骨头,随你处置。”她的声音也变得疲惫不堪,“只是带着我的人走出去,是我最后的脸面。就算是死,也不能丢的脸面。” 一解释,就是示弱。 “谋害王族子嗣,而后畏罪自杀。魏家,不知道说不说得清楚!”肖绛哼了声。 你以为你死了就完了? 身后的魏家是你的靠山,这时候也必然会受到牵连。这么明白的道理,魏老夫人也算纵横一生却居然想不到了。 魏老夫人晃了晃,幸好伸手扶助了椅背,才稳住身子。 但肖绛,终究是念着高闯的。 所以她微微摇了摇头,“听好,这是我最后一次看着王上的面子。以后别再惹我,否则不管你是谁,也不会容情。” 她呼出一口气,双手背在身后,“我可以让你带着你的人离开王府,只我有个条件,她必须如实给我口供。否则,如果您要横着出去,我可以把刀借给您,好歹走个痛快!” 她说的斩钉截铁,语气带着一种决然,显然不会再做让步了。 一边的老郭连忙上前,对魏老夫人躬身,“老夫人,各退一步吧。事已至此,口供不口供的已经没有那么重要。我想,王妃被人陷害,总要知道因果。说句话糙理不糙的话,死也要让人家死个明白。您老杀伐决断了一辈子,魏家人,输了也要大大方方的认。” 329 王妃说得是 是啊! 魏老夫人闭了闭眼睛,居然无法反驳。 “阿春,王妃问话,你要如实回答。”她疲惫地挥挥手。 春妈妈面白如纸,但仍然点了点头。 千花立即悄无声息的上前,提了春妈妈到旁边的屋子去。 郭怒想了想,也跟着进去了。 肖绛抬头看了看天空,觉得太阳有点晃眼睛,干脆叫阿泠把椅子搬到侧面走廊之下,施施然坐下。 她是为了遮阳,又不想与魏老夫人坐在同一屋檐下,但从形势上看,倒似与魏老夫人没这么对立了。 可是魏老夫人心里又凉又怒,再度确认肖绛是一点面子也不给了,只怕往后也不能善了。 她退了一步,往后就得步步后退,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若老将军知道这个事,还不知道要如何。 其实事情本身也就算了,顶多就是夫妇二人大吵一架,关键是她对王妃出手却没有赢,输掉了里子面子,输了魏家的从前和未来。 而看这位年轻的王妃,看似面团样似的,狠起来刀刀见骨。这是要当场问口供,片刻也不容人。 唯一的指望,也许就在王上身上…… 院子里各人怀着不同心思,屋内倒是问得顺利。毕竟魏老夫人有话在先,竹筒倒豆子还不快吗? 不过半盏茶功夫,千花就又提着春妈妈出来,后头跟着面色严肃中带着恼火的郭大管家。 千花冲肖绛微微点头,肖绛就挥挥手,“魏老夫人,好走不送。您带来的其他人手和东西倒不必担心,我回头会派身边亲近的人给送回大将军府的。” 魏老夫人无话可说,等着春妈妈被解了禁制,走到她身边,也就起身向外走。 她挺直了脊背,本想保留最后的尊严。可到底是灰头土脸,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威风。 “何必呢。”老郭看着魏老夫人特意保持强硬的身影,叹了口气,“也是巾帼英雄,到头来有如丧家之犬。” “别用这个词,多虐心。”肖绛摆手,“没了家的狗子很可怜的,但狗子有什么错呢?魏老夫人可是自已作的,与人无关,是咎由自取。” “王妃,是属下失言了。”老郭连忙说。 从前他只知道这位王妃非池中之物,还一直说她是妖精。后来王妃弄出很多新鲜玩意,好像天外飞仙般,远超他的想象,他就更加敬佩,觉得王上娶了此女真是上天赐予的福气。 可直到王妃处理此事,气势,手段,冷静和仁慈一点不缺,他才真正有了敬畏的心,真正把她当成最有资格站在王上身边的女人。 “你自责个什么劲儿?”肖绛笑笑。 对方没惹她,她就恢复到那个随和好说话的傻白甜样子,“不过我喜欢小猫小狗什么的,不喜欢恶心人套上它们的名义罢了。人哪,才是这世上最坏的。小动物永远是小动物,人却未必是人呢。” “王妃说得是。”老郭点头,真心赞同。 心里又忽然就松了口气,随即又正了神色,“春妈妈供出来的人和事,我还得赶紧找人去抓捕起来,就不多呆了。不过虽然我管着后方的事,要保证前方无忧,确实是忙得很。但再忙,王妃有事也尽可以来找我。” “知道,老郭你赶紧去。”肖绛起身。 郭怒就迅速退下。 肖绛转头看看小魏氏那边。 见这女人还晕着,也不管真假,只是不理会,直接踱步到刑妈妈身边。 “春妈妈都招了,你呢?”她冷笑。 刑妈妈哆嗦了下,看向小魏氏。 但小魏氏装死装得彻底,哪有反应。 肖绛就嘲讽地道,“刑妈妈,本妃相信,在本妃才来燕北王府的时候,你们都认为我是一枚死棋。现如今风水轮流转,你不也成了一枚死棋了吗?但你和之不同,是我生生盘活了棋面,可以掌控自已的人生。你呢?只怕就是死棋和弃子。” “王妃饶命啊。”刑妈妈嚎了声,因为不能动弹,也无法扑到肖绛脚下,只像一条蛆虫那样在地上蠕动了几下,哪有平时半点拿乔的样儿。 肖绛知道她这么大声,一是因为害怕,二是想叫醒小魏氏。 但小魏氏哪里肯理会,于是就在刑妈妈的绝望之中,肖绛冷声道,“你死定了,哪怕本妃愿意饶恕你,你觉得王上会答应吗?所以,你唯一能争取的就是个好态度,本妃可以答应给你个痛快,不让你受零碎的折磨,也绝对不牵连你的家人。毕竟你也是受人指使……” 说到这里的时候,又看了眼“晕死”的小魏氏。 “春妈妈怎么做的,你看到了。想负隅顽抗也随你,反正……是人就会招的。” 刑妈妈嘤地一声摊在地上。 很快,就有难闻的气味传来,所伏的地面处涌出了大片污迹。 “真没用。”千花掩着口鼻后退两步,但马上又想起自已的职责,一脸嫌弃厌恶的上前,单手平举,拎起刑妈妈,打算把她带走审问。 肖绛忍着笑,“我这就回嘉鱼居,你就在这儿审吧。露天的地方,还没那么臭啦。等会录完口供,再找人把她拉去偏远的柴房关起来就好,你就解脱了。” “是。”千花咬着牙说。 那样子,有点小凶狠。相信刑妈妈不好好说,千花可没什么耐心,不过多受些皮肉之苦罢了。 然后又看向刘女,施了个抱拳道礼,“二夫人这边,就先麻烦您了。在王上回来之前,我不想跟她说话,也不想看到她。但她,得一直好好活着才行。” 这件事,魏老夫人看似主使,但肖绛相信,眼前这位才是幕后主使。 会咬人的狗不叫。 哎呀,她又用可爱的狗狗比喻了,该打。 “来人,把桑扈居封了。只给二夫人留两个贴身丫头,其余人先关起来,等查明全部事实并与他们无关,自然会放人的。记得,不要虐待俘虏。” 吩咐完,她就带着阿离和阿泠回到嘉鱼居去了。 很快,外头有人来报,各家各户的孩子都安全回到自已的家里,肖绛这才算安下心。 带孩子出行什么的,实在是费老师。 330 你猜我信不信 时间不久,千花回来了。 她把刑妈妈的供述一说,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就都清清楚楚了。 剩下的事肖绛就全权交给千花处理,老郭那边查到那些边角下料的细节,也由千花汇总好了,再来报与她就行。 她有意锻炼千花,因为发现这小丫头只当个暗卫实在太可惜了。 “真没想到二夫人居然有这种毒辣手段。”阿泠看似冷冷的,但为人其实单纯善良,听千花说完刑妈妈的口供,整个人都不好了。 其实肖绛也很惊讶于其中一个细节。 原来,小魏氏是用什么牌位流泪的事在魏老夫人那铺满了干枯荆棘的心里泼了油,点了火。 本来就充满了自私、恶念,又怎么能够禁得起诱惑呢?那么明智的人,却在瞬间智商骤降为零。 药方是小魏氏给的,据说是多年前在上山进香的过程中好心救了一个越国野医,那人将死之际为了报恩而献出,为的是让她能在深宅后院自保。 对此肖绛只想冷笑:你猜我信不信? 各色药品除了王府内库取的,其余都是刑妈妈出门配的。为了掩人耳目,每个药材店只买一两味。 这个倒简单,按图索骥,老郭派人一查便知。好在并没有外头的帮凶,事件并没有再度扩大化。 就是牌位流泪的手段,居然是请了江湖人物提前躲在奉先堂的屋粱之下,趁魏老夫人不备,从上头滴下了水。 古代屋粱非常粗大,如果对方身材瘦小,并且武功很高的话,即便下头的人也是有功夫的,照样能隐匿得好好的。再加上魏老夫人有心病,一下就切中要害。 不得不说,小魏氏很会操纵人心,不是个简单的。 可这让肖绛却更为光火。 那是奉先堂,供奉着高氏王族的列祖列宗,对于燕北人来说是极其神圣的地方,就算是飞天大盗也不会动人家祖先的地盘,可小魏氏居然敢利用自已管家的权利,往里偷偷带了人! 江湖人! 她怎么认识的? 她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型王室侍妾吗?再加上那个所谓的越国野医,这位二夫人的经历和人脉可真是不简单呢。 别的人证便罢了,那个藏身奉先堂的江湖人必须要捉住,只怕老郭要为点难。 回想起上次她被绑架,动手的也是黑道上的土匪…… “把二夫人的手段告诉刘女。”肖绛想了想说,“她阅历深,资格老,知道要怎么做。” 有了提防,刘女就绝不会再让小魏氏耍花样了。 燕北是以武养国的地方,军律无所不在,哪怕是在民间和王府里,各人行事都是雷厉风行。 所以晚饭的时候,除了那个江湖人,所有的人都查过,口供也都有了。 “刘前辈叫人过来传话,说是二夫人下午就已经醒了,但是不吃不喝,也一言不发。”阿离一边给肖绛装饭,一边回道。 肖绛吃了一大口米饭,舒服的叹口气,“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能好好活着,吃口安稳饭,它不香吗?非要搞事情出来。” 她又夹了一口炒鸡蛋,“告诉刘前辈,她不说话也不必管。既然要装死装哑巴,我到底看她能装几时,只要把人看好就行。” “刘前辈说让您放心,她在,人在。”阿离一边说,一边从袖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奉给肖绛,“还给您带了这个。” 应该是比较秘密的,所以写在纸上,不是叫人传话。折的地方还有粗糙的蜡封,显然临时滴上的,提防被人偷拆。 肖绛不禁有点意外,打开纸条看了看,脸上都掩不住惊讶的表情了。 倒想不到这个! 但她什么也没说,顺手把纸条在蜡烛上点燃,看它成为灰烬。 晚饭后,她亲自把各种证据和口供,以及人证的名单都整理好,叫阿泠去拿给郭大管家。 “就说,麻烦他明天去大将军府上一趟,把这些交给魏老将军看看,再递几句话就行了。” 阿泠领命而去。 “豆芽那边安置好了吗?”她又问阿离。 “已经照王妃的意思把地方妥当安置了,只等所有的事情都有个了结,再给她找个长久安居之地。现在,也留意着哪里最好。”阿离说,“她还算老实,可见心死了。也找了大夫给看,虽说只是月事提前,而且像血崩那样可怕,但性命无碍。只是以后……” 不能再有子嗣。 这一次之后就没有月事了。而连赤龙都断了,哪来再生儿育女呢? 虽说这是豆芽自已所求所得,可对于古代女子来说,终究还是残忍的一件事。 再想想自已…… 她不是古代人,对生育的事并不执着。可万一她很希望有孩子呢?自我的选择是一回事,被人生生夺去希望就是另一回事了。 “老天疼我,有豆芽出来为了挡劫。”她叹了口气。 这是穿越女的金手指吗? “我倒不这样想。”阿离却说,“是王妃心善,做事总是给人留一线,不会赶尽杀绝,老天爷才给回报呢。” 肖绛想了想,点头。 人啊,还是有一念之仁的好。当时可能得不到回报,谁知道这福气在命运的哪个转角处等着呢。 主仆两个又说了会儿话,关于门童和依童的处置问题,肖绛这才洗漱了睡下。 她只感觉疲累无比,体力自然有消耗,主要是心累,头一挨枕头就立即睡着了,第二天都没在平时的点儿醒来,直睡到日上三杆。 幸好这天是休沐,不用到讲艺堂去。 而此时此刻,郭怒也到了将军府,见到了魏老将军。 昨天魏老夫人灰溜溜的回府,没有出门时的排场就算了,车马是王府的,身边也只跟着春妈妈一人。 几十年夫妻了,魏老将军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是出了事的。询问之下,魏老夫人知道瞒不过,自然是说了的。 魏老将军震惊到半天说不出话来,而后怒不可遏,老两口子差点上演全武行。 他知道老妻看不上新王妃,只觉得自已的女儿不值。私下里也有怨气,毕竟自以为对王上有恩,亲生儿子甚至为了救王上的命而牺牲了自已。 331 肺腑之言 本以为,王上会早早立下王命,将来由高钰接位。 虽说已经封了世子,但世子又不像皇家的太子,只是名声好听,并不是专指继承人的意思。 其实,魏老将军心中也这样想过,所以对老妻时常跋扈、各种给新王妃丢脸色的行为假装看不到。 可是王上甚爱这位新王妃,出征送行的那天,全胜京的人都看到了。 王上是什么人?喜怒不行于色,而且也不是女色误国的人。可当着那么多人却做出那番表现,明显就是做给臣子臣民们看的。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所以他还以为,老妻借着干女儿生病那件事去王府小住几日,是借此缓和关系,也看望下外孙和外孙女,为此他还很放心的什么也没嘱咐。哪想到,这老婆子居然花花肠子这样多,背着他做出这样的祸事来。 关键还一败涂地! 这下子,整个魏家都被拖进泥潭了。 那是什么事?谋夺王族子嗣! 王上平时再宽容魏家,在这件事上也不能容情! 幸好这是对王妃动手,重要的是没有成功。若是对王上动手,或者王妃有个什么损伤,就再无回转的余地。 少小成亲,生死与共,夫妻二人拉着魏家这条染血的战船一直追随着高氏王族,泪流干,血流尽,到头来却要毁在妇人之手。 但他终究没舍得深究,只把老妻和她身边的春妈妈软禁了起来,不许踏出将军府的大门半步。 他自已连夜写了奏折,打算转天一早就通过专门的言路,递到王上手里,率先请罪,哪想到大和尚郭怒却先到了。 郭怒倒也不寒暄,只直呈其事,并奉上几乎完美的证据。 魏老将军再次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之前虽然已经知道事情的原委、起始、输在何处,但魏老夫人毕竟心虚,不是后悔陷害肖绛,而是后悔连累了魏家,所以陈述的事实打了不少折。 可现在,任何细节都摊开在眼前,那心理冲击力…… 魏老将军发现,事情比他所想得还要严重得多,罪行也更多。 那么之前的折子不能用了,还是再写! 疏云居然还找了不知什么人进入到奉先堂,藏身于王族先祖的牌位之上! 真是嫌脖子上的脑袋太安稳了呀。 “我那老婆子这辈子都忠诚于王族,没计较过什么。”缓了半天的气,魏老将军才干涩的开口,“只是儿子女儿都没了,刺激得失了心智。我早说是人各有命 ,可她到底想不开,又不想女儿的牌位无处安葬,到死也是孤魂野鬼,非要让牌位也进王府。王上恩德,可她还要认干女儿,侍奉牌位。难不成,王府还会亏了名义上的元妃不成。如今却让这干女儿引着,做出这般大错特错之事,老夫无可辩驳,也没脸分辨,这就云写请罪折子。” 叹了口气又说,“千错万错,是我治家不严。不管王上有什么惩罚,老夫自然一力承担,绝不会不认的。” 老郭眯了眯眼。 谁说武夫不会说话来着? 真让王妃断准了,魏老将军必然先卖惨,再隐晦的提一下功劳。然后乖乖认错,说老婆失心疯了,被利用,最后把大部分责任甩在小魏氏身上。 然后,还要立即上奏折。 以退为进,先诚恳认错,别人还有什么重话讲?就算判罪,也会从轻。 “魏老将军,王妃说了,事实就是事实,王上绝对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凡事一码归一码,绝不会搞株连。”老郭打断魏老将军想要再说的陪罪之言。 听说不株连,魏老将军就暗松了口气。 顶多,就是老妻入罪,他辞官卸甲,爵位被褫夺。 不会牵连到魏家。 魏家还有那么多分枝,那么多大好男儿,早晚还能为自已挣出功绩。 “我老了,早年杀性太重,早知道无法福荫子女,一切,我都认。” “老将军不必焦虑,等王上回来,自有公平的定夺。”老郭不理会魏老将军的感叹之言,又说,“可是说回燕北国,谁容易呢?魏家抛头颅、洒热血,于国之功绩,令人钦佩。可是王上,高氏王族呢?若屈服于武国或者越国,照样荣华富贵,也许还能列地封王,权势不过是个名头罢了。苦的,被盘剥的,可是咱们燕北的百姓。武国和越国的百姓过得如何,魏老将军清清楚楚。兴许没有燕北的阻挡,西边和北边的蛮夷早晚一统天下。那时三国之人都为牛羊,任人宰割。可高氏王族没有屈服,也是一代代用命填着,才能保一方安宁。就连王上娶这位王妃,可也是为了让燕北百姓吃一口饱饭而已。” 大家都在牺牲,王族的牺牲只怕更大。 带着这样贫瘠缺粮的国家,面对强敌的环伺,一代又一代的高氏子弟咬牙扛下来,也是付出良多。 身为人臣,本该为君主分忧,怎么能有施恩的心态?君主感念臣子功绩,是为君之仁,又怎能觉得是欠了他的? 老郭和魏老将军,以及魏家很多人共过事也共过生死,因此说了肺腑之言。 可惜了,魏小将军早逝,否则必是魏家的明灯和福气啊。 都是老中医,话里有话的偏方,都懂。 魏老将军也自然明白老郭是在敲打他。 不过他还没张口再说什么,老郭就又说,“请罪的折子不忙上,也是王妃带个话儿来,说是自行认罪可减刑,她替魏老将军记下了,但不要让王上知道。王上还要前线,战事正酣,莫让王上分了心。不然,才是真正的大罪。” 魏老将军一个激灵,心里登时明白了点。 “私下里,我多句嘴,说句佛偈。”临了,老郭终究念及往日的情分,又点拨道,“如今魏家是身在荆棘丛,不动,即不伤。” 魏老将军愣了愣,以这样高的爵位和这么高傲的性子,还是对这个不知是真是假的和尚深躬一礼。 这话点得明白:老老实实待着,一切等王上回来再说。做多错多,什么也不做,才是态度。 332 “封府。”老郭走了之后,魏老将军立即吩咐,“除了日常采买,任何人不得出入。出府的人,也不得对外头提起府内任何情形。外头的人,哪怕是魏家的近支亲朋,就算性命攸关的事也不得进府拜见。违者,杀!” 332 递信号 “封府。”老郭走了之后,魏老将军立即吩咐。 “除了日常采买,任何人不得出入。出府的人,也不得对外头提起府内任何情形。外头的人,哪怕是魏家的近支亲朋,就算性命攸关的事也不得进府拜见。违者,杀!” 这是一道严令,自魏府建府,从来没有过的。 一时之间,魏府上下风声鹤唳,却莫敢不从。魏老将军却换了布衣,宣布只吃粗食,到书房抄经去了。 大将军府里的事,自然有人报告给肖绛听,但她没什么兴趣。 如果魏老将军和老夫人一样糊涂,魏家不可能屹立不倒。除非他真的是要谋反,不然当老郭递过话,他就知道怎么做,不用她再操心。 若魏家要谋反? 呵呵,不是她看不起魏家,是她太相信自已爱的那个男人了。他既然能运筹帷幄之中,决战千里之外,也能不动声色之中,一切都尽在掌握。如果连魏家也不能掌控,他就不会轻易出征了。 她人手从开始到现在就不够用,犯不着在不相干的事上浪费人力资源。 “依童的爹娘求见。”这天下午才从讲艺堂回来,阿离就来回报。 关于门童和依童犯的错误,在一般大户人家都是要重罚的。毕竟,差点害了主母。 在肖绛这里更严重些,是王妃。 两个孩子有所感觉,特别是门童。桑扈居根子不正,这小丫头从小就接受三观低下的信息,自觉得凶多吉少,又惊又怕之下,和依童不知念叨过多少回。 依童是兵家子弟,又是被排斥的外族人,也觉得这次闯了大祸,还给爹娘捎了信儿去。说自已罪有应得,请爹娘不要伤心,也不要怪王妃之类之类的。 没想到肖绛只是把这两个小丫头提到眼前来之后,告诉她们:她的人都允许犯错,特别是她们年纪还小。只要不是故意,而且是从前没经历过的。 但第二回再犯同样的错,就会受到相应的惩罚。如果还没有改过,第三回问都不问,直接叉出去打死。 说完了,就让她们回去了,鼓励以后要好好做事。 门童和依童没想到能被宽恕,都有一种迩出生天的感觉。 门童对比以前,就觉得王妃比天上的仙女还好。依童这边则是见到了刚好心急火燎跑来的爹娘,把事情的原委一说,对肖绛感恩戴德。 其实肖绛用的是教育孩子的方法,毕竟这两个放到现代,也不过是小学高年级或者才上初中的学生罢了。 谁小时候不犯错呢?只要不是根子上的坏,第一回犯错可以放过。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其实这两个孩子也是因为自已的后续行为,为自已争得了宽大处理的机会。 之前肖绛曾下令,王庄别院里发生的事不得对外面提起。门童平日里看着有点浮躁,心思又活泛,这次却守口如瓶。 她在这王府时间长,慈竹长青和桑扈居里发生的事,王府内的人不可能没有感觉到。有不少来打探消息的,包括白姨娘的身边人还使了不少银子,门童却半个字也没透露。不仅是嘴严,还受得住诱惑并机警,往后可堪用。 依童更是老实,虽然很不会应付打探的人,但摆明打死也不说的态度。虽然傻乎乎的,但异常坚定。就算给爹娘捎口令儿回去,也说自已犯了死罪,不怪王妃之类的傻话。 这一切,全在肖绛的掌握之中,听了这些回报,倒觉得这两个小丫头经受了考验,以后可以做更重要的事了。 现在依童的爹娘特意来请罪和感谢,肖绛自然是亲自接见了的。 为显诚意,还大致说了王庄别院里发生的事,只是没涉及到细节。 依童的爹娘听得出了一身冷汗,因为自家女儿的疏忽,差点害了王妃。但王妃不但没有责罚,往后还要重用,只觉得又是感激,又是惭愧。下定决心,绝不透露此事之余,还对肖绛有了我改观。之前听从肖绛是因为高闯的命令,内心并不认同,这下却是真心的顺服于肖绛了。 肖绛就这样不知不觉中,收服了这四家外族悍将的心。 之后没过几天,高氏姐弟也回来了。 照礼节,他们回府后必然要拜见肖绛这个正牌王妃、当家主母的。只是以前从来没这样做过,肖绛也不做要求,这一次却是主动来了。 表面上,是送小猫过来。 那小猫就乖巧地伏在高瑜的怀里,看样子虽然有点虚弱,但已经没有大碍。 肖绛很高兴,对高钰投以赞许的目光。 毕竟,她是把这事托付给这小少年的,尽管两人都知道实际上是为什么。 但高钰的目光有点躲闪,最终还有意无意的瞄了一眼身边的姐姐,递了个意味不明的眼神给肖绛。 肖绛暗中挑眉。 矮油,这是给她递信号吗?说明这对姐弟不再是铁板一块,终于高钰开始有一丁点儿信任她了吗? 再看高瑜,神情努力保持平静,但大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要挑事的样子。 她怀中的小猫咪敏锐的感觉到了自家临时铲屎官的情绪,抬头喵喵叫了两声。 声音有点尖利,与别的小猫有些不同,大约是伤了声带,不能彻底好了。 但这有什么关系,小命留下了,是她肖绛承认的爱宠,往后会有好日子过的。 “乖,没事的没事的。”高瑜伸手轻轻刮了刮小猫的顶毛,轻声道。 明丽的面宠,从未见过的柔和。 肖绛又暗中挑眉。 矮油,这小猫是她和高瑜之间的和平大使呀。 从虐杀小猪到爱怜小猫,这孩子终于学会了爱与温柔,实在是意外之喜。 身为老师,她非常高兴。 心情好,脸上的笑意也温和起来,“小猫没事了吗?大夫准许带回来了?你们辛苦了,赶紧回去休息下。想吃什么叫人去大厨房说一声,今天按你们两个喜欢的菜色来。” 说着伸了伸手。 高钰沉默的施了一礼,这个礼比平时那种敷衍的都认真很多。 高瑜却下意识抱紧小猫,好像深怕肖绛立即过来,抢夺走这小毛东西似的。 同时高声渞,“听说,你……您……王妃封了桑扈居,就连外祖母也仓促离府了,为什么?她们犯了什么错?” 333 不舍 “你这是质问?”肖绛淡然一笑,坐直了身子,面对着下面两个站着的孩子。 怪不得高钰紧急暗示她,原来问题在这里。 这件事被瞒得紧,但总有些疑神疑鬼的风声,也自然有耳报神报到了高氏姐弟那里。 高钰是早知道内情的,所以很配合。但高瑜这个莽撞的小屁孩儿却被蒙在鼓里,以那暴躁性子,自然回王府就怼上她。 “千花。”她没有多说,而是丢了个眼色给千花。 瞬间一道影子掠过,就像有微风吹拂似的。等喵喵声叫起来,高瑜才发现宝贝小猫到了肖绛的怀里。 甚至,她都没感觉到什么就已经失去了。 还给我! 这句话差点冲口而出,但马上想到猫是肖绛的,自已和弟弟只是看顾两天并且给带回来而已,这句话就生生咽下,只觉得心里又冷又空,眼泪都差点涌上来。 生平第一次,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天之娇女,懂得了什么叫不舍。 气人的是,她第一次抱小猫的时候,还被抓伤了手背,有两道血印子,现在还疼呢。可是这小猫怎么一到那女人怀里就老老实实的趴着呢,为什么不抓那个女人啊?那个女人到底会什么妖法?迷惑了父王,迷惑了父王身边的人,甚至还有她一直喜欢的三夫人,现在连小猫也被迷惑了。 她不知道,这小猫被救之后,第一个就是肖绛抱着它。 万物有灵,它知道是谁救的它,自然感觉安全,不会挣扎。 但失去小猫,让高瑜更气愤,扬着脖子和声音说,“我哪里敢质问,但我也是王府里的人吧?二夫人是我姨娘,老夫人是我外祖母,她们忽然出事,我问一声总行的吧?” “这件事,等你们父王回来,必然有个说法的。”肖绛轻轻抚摸着手中的小猫,听它发出舒服的咕噜声,“在此之前,我已经下令,王府内不许有人再提起眱事。你也说自已是王府里的人,所以也要遵守。” 凭什么要听你的?! 高瑜又想犟嘴,哪想到身边的弟弟已经先一步点头道,“您放心,我们不会违背王府禁令的。” 其实也不用说成禁令那么严重,但高钰这样说,确实让高瑜闭了嘴。 可肖绛却觉得有话说,“我知道你们一直不接受我,是不愿意你们父王娶一个武国的女人。而且,关于后娘吃小孩儿的破事儿,有些心存不良的,也没少在你们耳边说道。” 高钰很羞愧。 高瑜却哼了声,干脆给个默认。 “可是,你们都没问问,我愿不愿意当你们的后娘?”肖绛摇摇头,当着高氏姐弟的惊讶脸,继续说,“实话说我不愿意的,开始时我甚至不想嫁过来。可我是和亲公主,政治联姻,身不由已。只是后来我真心仰慕和爱慕你们父王,想好好和他过日子。他那样的盖世英雄,难道女人家会不喜欢吗?” 她就这么大大方方的说起对高闯的感情,对于这个时代来说,本是很羞于在人前所言的,可她却奇异的让人只觉得坦荡。 “哼,我父王就是盖世英雄,可惜没人配得上,更不是你!”高瑜不客气地冲口而出,高钰对来不及阻止,只能投以肖绛抱歉的目光。 但肖绛怎么会把这童言童语当真,哪个孩子在小时候不以为父亲是英雄呢。 况且,高闯本来就是。 “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说的,要你们父王来决断。只是……你们并不了解我就排斥我,道听途说一些东西就憎恨我、针对我,是不是很愚蠢呢?现在仗着年纪小还好,长大了,做了大事,也要这样没原则,这样耳根子软吗?你们读了圣人书,知道判断一个人的好坏,要应该听其言,观其行。可你们是把我说的听入耳了,还是觉得我什么地方做错了?” 高瑜一时语塞。 她心里,只觉得肖绛处处错,可突然要用语言表达出来,却又似乎没什么把柄握在手里的。 事实上,这个女人来了之后,燕北,他们王府,还好像慢慢好起来了。特别是她搞的那个药,还是绿色信号,还有现在没看到到成品的土豆什么的。努力想半天,也没想出这女人做过什么伤害他们的事。 说起学识,虽然她写字很烂,练了这么久还是烂,但那些奇奇怪怪的知识和有趣极了的故事,就连林先生也是赞扬的。 甚至,还听她的课! 所以,好像,她也没什么不好…… “说不出来吗?”肖绛把一切看在眼里,暗笑,“那不如给彼此一个机会和时间,再相处看看。我不强求你们把我当亲娘,但至少我还是你们的教习吧?我是好是坏,你们不妨再观察观察。不信你们自已的眼力,还不信你们父王吗? 难不成,他识人之术是这样差的?” “哼,狐狸精。”高瑜哼了声。 一边的阿离阿泠都皱了眉。 对王妃太不尊重了,世女确实不像话。 但肖绛却没生气,“我就当你赞美我长得漂亮,能魅惑君王了。不过反过来看,你这样说是觉得你们父王昏庸吗?” “不是不是不是!”高瑜差点跳脚。 只觉得这女人前面说得不要脸,后面又误会她。 哎哟,逗弄这种唬了吧唧的小p孩真快乐。 肖绛再暗笑。 “既然不是就别废话了,赶紧回去,洗澡换衣服。晚上吃完饭,还要把这几天落下的功课补上。”肖绛挥挥手,“我可没说你们在庄上帮我看着小猫,就可以不做功课的。” 高瑜立即发出一声哀嚎,本是要来兴师问罪的,最后却像所有学生一样,被老师用“功课”这门法宝直接砸得晕头转向,忘记初衷。 再说肖绛已经说了,高闯回来会解决。 从另一方面看,高氏姐弟对老魏氏和小魏氏只是认同感,感情并没有多深。 挺好。 而且,逗这种特别容易被转移话题的小孩也很好玩。 肖绛想着,也回了一脸了然的高钰一个眼色。 这番互功,就好像二人之间有了秘密,自然而然就亲近起来。 334 王妃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还有。” 见高瑜绝望的肩膀都垮了下来,小脸上也满是痛苦,肖绛又给甜头吃,“这些日子我太忙了,只怕没时间照顾小猫,它还这么小……” “我可以!”话没说完,高瑜就举起手,像课堂上回答问题那样,踊跃报名。 说完,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万一这女人拒绝呢? 但肖绛怎么可能拒绝?这是多好的慢慢互相了解和亲近的机会。从前嘛,就算了,既然决定要和高闯一生一世,亲子关系也是要搞好的。 后娘难为呀。 “那你要保证好好对它,然后每天要抱过来给我检查。”又用激将法,“我不相信你是个有责任的人,证明给我看。” “证明就证明!” 逗逗立即就上钩的小孩儿也好玩。 倒是旁边少年老成,一脸“我什么都知道”神情的高钰有点不可爱呢。 “这样吧,以后每天晚饭过来吃,带猫过来。”肖绛故意态度强硬的说,但是“收服小魔王”行动在此时已经正式开始了。 为了防止高瑜太快缓过神儿,也为了防止她会马上反悔,用不恰当的比喻来说,为了把生米先煮成熟饭,她立即絮絮叨叨开始说养猫的事。 毕竟是现代人,校园里流浪猫又多,她的经验丰富,说起来头头是道。 “看到两腮这里吗?这是呼噜机关,基本上一挠这里,小猫就很开心。”她一边说,一边指。 高瑜想把小猫抱过来,但丢了眼色给弟弟,这小子却不管。旁边那几个丫头是那女人的,木头的很,也不管。 她很着急,而且随着那女人讲解小猫的事,她的脚根本不听使,自已就慢慢挪过去了。当她发现几乎站在肖绛面前的时候,小猫已经被递到她手里。 那柔软和毛茸茸的触感,令她的火气烟消云散,也顾不得懊恼和反对,甚至憎恨眼前的女人,就这么“听话”的走了。 甚至跑得有点快,怕肖绛让她养猫的决定反悔。 看着两条小小的身影,肖绛得意的对三个丫头挑了挑眉。 切,不愿意罢了。 但凡她愿意,从现代到古代,跨越了时空,还没有小孩子不被她收服的。 这不,机会就这么来了。 人还是要多接触,这样才能多沟通,也才能打破壁垒。 毕竟,她一个王妃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一天后,肖绛听到魏大将军封府的消息,却只笑了笑,并没多说什么。 事情到了这一步,该做的她已经做了,其他就看结果。而魏老将军的所作所为,已经证明他是个明白人。 至少,并没有因为有了年纪,功劳太高或者失去至亲而变糊涂。 他的动向,魏家的动向,自然由老郭去盯着,与她无瓜。 后宫不得干政嘛,虽说燕北没那么讲究,高闯也愿意她多管些事,她多少还是要摆个贤惠温良的姿态的。 虽然身边的人,大概不会信吧…… 之后她按部就班的过日子,仍旧忙碌不停。要保证燕北制药那边的进度,要盯着已经种植下去的土豆,还要到讲艺堂上课。 她教授的本来就是新奇的知识,教学方法又十分灵活有趣,大受学生们的欢迎。各位家长都反应,现在孩子上学不再需要催促了,而是积极主动。甚至不喜欢休沐日了,恨不能天天泡在学里。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嘛。 在此期间,除了书本上的理论知识,肖绛还进行了战争模拟沙盘和天气预测的活动,也用浅显的物理知识,办了研究小组,看谁把这时代冷兵器的性能改善得更好。甚至还有模拟市场,让孩子们了解基本的商业知道和动作。 林先生胸怀宽广,十分配合。 虽说古代重农轻商,但以燕北的地理环境和气候来说,实在不适合耕种。不然以燕北人之勤劳肯吃苦,又怎么会三年小饥huang,五年大饥huang呢? 因此,商业、矿业就是燕北往后要大力发展的。 经过这些日子的调研和亲身感受,肖绛发现燕北的冶炼技术在当世是非常高的,武国和越国以及更远的其他国家,都比不上。他们在战场上占据优势,有相当一部分是因为武器精良。 同时,燕北的各种矿藏、药材特别丰富,肖绛每天晚上都抽时间制订未来发展计划,并且慢慢写成方案,只等高闯回来再研究定夺。 建设国家,富国强民,是深刻在肖绛骨子里的。在现代身为军人是这样,在古代算军属吧,自然还是这样的! 一想到燕北美好的未来,她总是会心潮澎湃。 在教学上,肖绛得说,论起学习能力,孩子要远远强于大人。 曾有句不太恰当的话叫做:三十不学艺。 虽说人要活到老,学到老,但到了一定年纪后,接受能力,记忆能力,创造能力都比不上孩子了。 所以这群孩子如饥似渴的吸收新知识,感觉教习把他们当成大人,有用的人看,而且也为强大燕北做贡献,因而不仅热情非凡,连成长也十分迅速,甚至开拓出很多新的思维,就连肖绛这个现代人有时都跟不上了。 不仅如此,为了在演习和演练中可以赢,孩子们上武学课的时候也格外努力起来,令张建辉教习分外兴奋。再不觉得没能上战场,而是留在后方教小孩是浪费生命,浪费自已的本事了。 依照约定,高氏姐弟每天晚上抱着小猫来嘉鱼居吃饭。 肖绛表面上是跟小猫玩一下,实际上不着痕迹的于吃饭和琐事中增进彼此的了解,互相熟悉。 民以食为天,一起吃饭是最拉近感情的。特别对于中国人而言,在现代的时候不就是?有事没事约个饭,大家都哈皮。 而尽管因为魏家封府,高氏姐弟不能去探望魏老夫人,高瑜责怪肖绛,始终无法彻底放下敌视,但其实这小丫头不过嘴硬。 她没意识到,她已经可以很自然的和“坏女人”相处,不再乌眼鸡似的,也不再凡事为了反对而反对。更不会不管肖绛说什么做什么,她第一反应是要对着干了。她这样,高钰也轻松许多。 335 凯旋归来 小猫渐渐长大,因为喂得精细,胖得抱着都压腿。 土豆渐渐成熟,眼见就可以采摘。 讲艺堂的学习氛围热火朝天,除了本来的文科之外,已经开始演习野外生存和追踪课,毕竟君子有六艺嘛。 楚宁人来了信,说再过不久就会从北刹折返。 魏家上下,始终安静如鸡。 夏天到了。 高闯,要回来了…… 肖绛嘴上不说,每天忙得脚不沾地,除了每天去高闯的书房写字,再偷偷一天一封封存的情书不间断,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实际上无时无刻不在思念。 老郭照例是每天送前方战报给她,所以她清楚的知道这场战事的进程。 正像之前她所献的计策那样,高闯故意放慢脚步,令得蛮族军队追击武国军队的速度加快,武国将士被追在屁股后面打,逃不了命,不得已停下对抗,不再只等着燕北军相救。 其结果,反倒令沿路的百姓伤亡大幅下降,蛮族大军也不再所向披靡。 在最后的时机来临时,燕北军又恰到好处的从三个方向追上来,令另一边的武军压力大减,不用再撤退,就自然成了合围之势。 有意无意之间,蛮族军队攻进了阳谷关。 实际上是武军守不住,放弃了这么重要的关卡,导致关口后面的康城失陷。 康城是连接东西南北的交通要冲,蛮族人进入之后,不肯投降,据城困守。 因为是军事重镇,南北交通枢纽,康城很是发达。所以,虽说城里的百姓逃了大半,但还有许多没走成的。而且,城墙分外稳固。 燕北军若强攻,蛮军就把城中没来及逃走的百姓押上城头,就地屠杀,迫得高闯只能围而不攻。 武国最高阶的将领曾痛斥高闯妇人之仁,贻误战机。声称只要全歼了这群蛮族军队,死些百姓算什么呢?但高闯执意要保护武国无辜平民。 偏偏燕北宫不动,武国军队软弱不堪,自已也不敢动手,战事就那么拖了下来,耗时变得很长。 直到城内断水断粮,那种蛮族军队还是不降。 他们守得住,外头围城的大军每天也耗费大量粮草,武军倒首先要扛不住了。 这时候就体现出燕北军人的吃苦耐劳,燕北上下一心的优势来了。 虽然粮草也紧缺,但后勤保障完好,即便阵线拉这么长也始终有补给。即便中原地带的天气渐热,但肖绛研制的光饼易存放,发的豆芽还能补充维生素。味道是差了些,但燕北军吃得苦,总归完全可以满足人体所需。 而青霉素作为这个时代的神药也源源不断的送过来,受伤将士正好疗伤加养精蓄锐。 然后,城内的蛮族人开始吃人…… 对,他们之所以不怕粮草耗尽,是因为他们有活的“口粮”。他们断定,会是围城的军队会早于他们因为饥饿而退兵,所以才有恃无恐。 这简直泯灭人性! 战争的残酷在这时候展露无疑。 也就在这时候,高闯的人潜入了城内,打开城门。里应外合之下,只一个上午就把这群蛮族人全歼! 原来高闯从来不是只围在那儿,而是暗中有动作。 他早断定对峙到最后,蛮族人一定开始以城中百姓为食,所以明面儿着围而不攻,还表演了几回军中差点内哗的戏码。毕竟久围不下,军中情绪必然会焦躁不安。以此,来迷惑蛮军。 实际上,他早就叫人在此番掩护之下挖了暗道,直通城中。那几次差点发生的哗变,足以吸引蛮军和武军的注目。 最后的进攻,他都没有通知武军配合。 因为! 他不需要武军围堵溃逃的蛮军。他要的,就是把侵略者全部消灭!让他们为如此残酷的对待手无寸铁的百姓,付出生命的代价! 可见这一战,武军有多么生气了。 这么大的功劳,可以在武帝面前邀功的,却分毫未取。 而百姓却因为此战而格外爱戴高闯,若高闯现在举旗起事,只怕此一战路过之城的百姓,都会集体投向燕北! 据说那处城池之外,蛮军被砍下的头颅被堆城京观,让幸存的百姓观看,也让有意被留下性命的十几个蛮军观看。 随后,才派人押他们回到自已的地盘去。 既然是立威,就必须有活口去宣传才是。 士气!机谋!民心! 一样不落的,在这场战事中,高闯都得到了。 可在开阳皇宫的武帝,却因为新得了一个美人,从此君王不早朝,大臣们想见一面都难了。好像这场战争,这个国家都与他无关。 没有人知道,历史的脚步就是这样。 在不知不觉之中,在不为人发现的深处,悄悄改变着。当一朝惊雷起,天下大势就会发生摧枯拉朽似的改变。 这些,后方的肖绛通过战报,仿佛隔着时空都看到了。 然后她发现,她越来越仰慕高闯,居然在远隔千里,互不见面的时候,更回深刻的陷入爱情。 异地恋? 还有比他们还异地的吗?甚至他们彼此的心意也只是隐晦的表达了而已,并没有挑得太明白。 可是,分离和他的所作所为,却让她更爱他。 他回来之后,她干脆就直接表白吧?她计划着。 然而当真是计划没有变化快,才满心雀跃着等待着燕北大军凯旋,等着高闯回来,他却就这么忽然,真的,一下子,出现了。 王上回来了!王上回来了!王上回来了! 平日里看起来冷冷的阿泠, 一路叫着,一路笑着,一路小跑着从大门外跑到嘉鱼居。 正是午后,肖绛如果下午没课时,午饭后会小憩一下,毕竟天天忙得不够睡。 这时候她听到阿泠的叫声,一激灵就翻身坐起。 好像身上有一个开关,突然被按动,又好像女人的第六感,令她潜意识中早就期待着什么。 总之,整个人就清醒得好像没睡过。 但,理智又让她不能相信。 “你说什么?阿泠你说的什么?我没听错吧?”她光着脚就跳下床,一直冲到门边。 正好阿泠也跑过来了,忙不迭的点着头说,“王妃,王上回来了!王上回来了。刚才祝飞快马到了王府门口,叫侍卫开大门迎接呢。说是,王上一时片刻就到。王妃咱们是不是准备一下,王妃……王妃……” 336 绛绛 阿泠的叫声,已经追不上她家王妃。 她家王妃以前所未有的快速,百米冲刺般的速度往外跑。 “快追回来!”阿离也跟着欣喜万分之余,又担心得不行,“千花你快把王妃追回来,这这这……成什么样子!” 她家王妃光着脚,身上穿着家居的袍子,头发还散着就往外跑,如果被人看到,这本何体统。 现在王妃的头发已经半长了,蓬乱的时候疯子似的…… 不过王妃那速度 ,她和阿泠怕追不上,只有千花了。 可是千花却抱着她的剑站着不动,甚至还拿手掏掏耳朵,好像嫌阿离太吵了。 “有什么好追的。”她懒洋洋地说,“人家夫妻都这么久没见了,自然思念之意难抑。再说王上既然回来了,王妃就不归咱们管了。” “可王妃那样子……”阿离还不放心。 “什么样子也是夫妻呀。”千花耸耸肩,“如果有谁看到王妃不应于人前展示的模样,王上会管的。” 阿离张了张嘴,又看看阿泠。 见阿泠也点了点头,也就没有话讲。 愣了一下又想起什么似的,“哎呀,得赶紧准备热水,沏茶,洗征尘都要用的呀。还不知道王上有没有吃东西,这时候应该上点心,可万一没吃过午饭,岂不是饿?” 一边说一边往小厨房跑,跑了几步发现方向错了。 改了方向后却又回来拉阿泠,“你赶紧的去吩咐一下,找几个伶俐的过来帮忙,其他人都老老实实守在自已的岗位,不许乱跑乱窜,冲撞了王上是大罪。哎呀,还得去趟谷风居,不知道王上要在哪边洗漱用饭。那边知道信儿吗?要不要通知一下呀?王上有没有什么惯用的点心茶水……” 阿离一向稳重端庄,遇事也很冷静,这时候却慌里慌张的,显然还是第一回经历迎接王上凯旋回府的事。之前也没得到消息,完全没有准备,这时候都乱了。 千花看着阿离阿泠叽叽喳喳的离开,不禁摇了摇头。 她也很开心呀,王上回来了,王妃那么高兴,她自然也是高兴的。而且哥哥也会跟回来呀,她更开心。不过毕竟是暗卫营训练出来的,可以压抑下情绪,虽然做得还远不够完美,万三哥瞧见会数落她的,但已经比其他人强得多了。 她也就是控制不住的唇角上翘,然后抱着剑坐到走廊柱子边,装成一块不那么安份的石头就好了。 而另一边,肖绛一路跑向外。 可这么关键的时候,因为王府太大,因为她满心都是高闯的面容和身影,大脑处于当机状态,居然走错了路! 等她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再回到正确的路线上,远远看到二门处,一条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她身体里那个奇怪的开关又似乎被一只无形手按动了。 于是她蓦然停下,紧急刹住脚步。 她站在风雨回廊的这一侧,隔着中间的小花园和天井。 已经初夏,燕北一年中最是多彩的季节。 冬天里光秃秃的花园里百花盛开,姹紫嫣红。虽没有多么名贵的花草,却生机盎然,欣欣向荣。 他那样高大强壮,肩膀宽阔,脊背挺直,长长的腿,稳稳的立在那里。 他身上还穿着轻甲,一手抱着头盔,另一手扶在腰间的长剑之上。 满面征尘却不掩睥睨天下的高贵英姿。 高闯站在风雨回廊的另一头。 还没看到肖绛的时候,心里的感觉就让他也停下脚步。只觉得心头“咚”地一声,猛然跳动,然后又骤然停止了。 直到站稳,看清那张忽然出现的小脸,还有那娇小的身影才恢复过来。而且一下下,越跳越快,越跳越强烈,仿佛要把之前漏跳的拍子加倍补回来。 天地间都没有声音了,只有擂鼓般的心跳而已。 什么神情凝视, 什么一眼万年,这一刻都在。 “绛绛……”两人不知石化了多久,高闯喃喃出声。 他从没这样叫过肖绛。 最早的时候,就是“那个女人”、“贱妇”之类的。后来互相了解并且产生感情,也只是生硬的叫一声“王妃”,倒像是官称。直至爱意至深之后,都不知要如何称呼。 可此时,那两个字就自然而然的冲出口,仿佛他在心里已经呼唤了千万次。 奇异的是,两人间隔着数丈的距离,他又是呢喃着,可肖绛却听到了。或者不是耳朵,而是心灵听到的。 于是她的身体里好像有哪个开关又再度被按动,令她直接化心动为行动,奋力爬上回廊的栏杆,直接跳到天井处的花园里,横穿过去,奔向高闯。 她一动,高闯也动了。 他身姿英伟,行动如豹子般敏捷,远不似肖绛的笨拙。只是一只手撑在栏杆上,轻轻一跃,人已经落地。 片刻后,二人在花园深处相遇。 相拥。 “想我了吗?”高闯紧紧抱着怀中人,低声问。 声音像是泡在上好的美酒里,沉醉而醇厚,莫名醉人。 “想想想想想想……”肖绛一连串的说着。 同时,泪流满面。 不知道为什么要哭,但眼泪就这么涌上来,忍耐不住。 因为高闯还穿着轻甲,那冷冰而坚硬的触感令她十分不满,扯了两下也扯不开,气得打了好几下。 高闯差点笑出声,抬手,也不知搭扣在哪里,哗啦啦,轻甲就脱落下来,掉在地上。 肖绛复又抱紧高闯的腰,因为没有那层阻碍,紧紧贴在他的胸口,清晰地听到他有力而强烈的心跳,忽然就安心了,忽然就能确定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不是梦。 不是多少次午夜梦回时,那醒来后的空虚怅然。 高闯低下头,面颊碰到肖绛面庞上的濡湿,心软得一塌糊涂,感觉对她毫无办法。 “怎么光着脚?”低头,看到灰黑泥土上两只雪白脚丫,被阳光和树根映衬得格外晶莹,喉头不禁动了动。 “回避。”他忽然提高了音量。 追随在他身后的护卫,还有正经过此处的府内众人立即都跪倒在地,也都垂下头,连目光也不敢乱瞄一下。 337 有什么不一样了 高闯就横抱起肖绛。 “虽说天气已经热了,但在燕北,太阳没照的地上还是凉的。你身子一直不太强健,怎么能光脚踩地上。”他一边走一边数落,本是责备的语气,只他说得那样温柔,听起来好像是情话,“而且花园的地面不干净,割伤怎么办?” 肖绛迷迷瞪瞪的,只是知道自已被公主抱了,其他都无所谓。从现代一直渴望的,没想到穿越了时空,终于实现。 这不是高闯第一次抱她回府。 之前她被绑架的时候,因为受伤,已经有过这种特殊的、极高的待遇。 但今时不同往日,这般的柔情蜜意,哪怕不说,长了眼睛的人就看得到。哪怕根本没人敢看,所有人也都知道,并且很快就传扬了出去。 王上和王妃真是恩爱,王妃一定会盛宠不衰的! 不过此时的王妃同学可想不到这些,一路上都晕晕乎乎的,只觉得那宽阔有力的肩膀还没有趴够,就已经到了嘉鱼居。 她一直嫌燕北王府太大,从主院走到院门外得好半天。直到此时,她才开始埋怨距离太近了。 高闯抱着她大步而来,一路畅行无阻。很快,她人已经坐在嘉鱼居里。 “没抱够,还要!”她伸出两只手臂,撒娇的声音她都怀疑是不是属于自已。 高闯回身,于是她又陷入到那个温暖又安全的怀抱之中。 嘉鱼居虽然布置得舒服舒适,但面积小,卧房和书房是设在一处。高闯进来后,贴心的没有把肖绛放在地上,而是直接让她坐在门边的书桌上。 一坐一站,就那样拥抱着。 而在此时,因为旁边没有人,高闯也不再压抑自已的情绪,呢喃着说,“我也想你了。真的。想你了。” 一边说,一边无意中亲着肖绛散乱的头发。 他呼出的热气透过发丝,令肖绛只觉得那热力从头顶一直传递到了脚底。 情不自禁中缩了缩身子,却没预料他的吻扑天盖地而来。 不是第一次了,但长久的相思令一切都特别心动而清晰。 肖绛相信,高闯真的是想念着她,就像她想念着他一样。 甚至,更强烈些。 因为她感觉到,高闯在微微的发抖,仿佛诉说着无尽的相思。 不知过了多久,肖绛觉得自已要断气的时候,高闯才放开。 四目相对,肖绛蓦然红了脸,从未有过的局促和扭捏。 有什么不一样了。 有什么要发生了。 但凡是个女人,恋爱中的女人,都必定会有所觉察。 可是大白天的…… 她连忙又把头埋在那怀抱里,不敢看他着着火般的眼睛,低声问,“战报上说,燕北大军要三天后才到。我……我什么都没准备,本来打算搞个盛大的欢迎仪式, 迎接王上和大军凯旋,我最近还新琢磨了一道菜……” “大军是在三天后到达,我提前回来的。”高闯摸摸肖绛的头发,虽然身体在疼痛,好在理智渐渐回归。 他太想她了。 这是从没有过的感觉,从前出征时,都带着必死的决心,因为在后方并没有牵挂。倘若他死了,也对燕北有安排,他坚信燕北还是会继续生存下去。 但这次不一样,在战事进行中,他忙于各种军务,努力让自已不去想念,否则相思成疾,还怎么带兵? 可战事一了,他就归心似箭,恨不能立即回到她身边。 走之前并没有如何,可时间和距离却像一把火,烧得他整个心都空了,只有她才可以填满。 “那岂不是连夜都要赶路?”肖绛吃了一惊。 兵贵神速,燕北军本来就以快速出名。在这种情况下,高闯却要提前三天回来,那就得换马不换人,连吃喝都要在马背上,日夜兼程才行。 才打完仗又这样急行军,再强悍的身体也要吃不消的! “啊,你先坐下。”她轻轻推开高闯,跳到地上。 地砖上的凉意令她意识到高闯不许她这样,就一溜小跑到床边去,胡乱把鞋子穿上。又跑回来,按高闯坐下。 这才又跑到门边,不停的叫人,“有没有热水热茶?浴房快准备好,找人去谷风居把王上的常服拿来。对了,再去做点吃的。” 说着一连串说了三四个菜色,都是高闯爱吃的。 想了想,又觉得他一路风尘,应该吃点好克化的,而且离晚餐太近,不应该吃太饱,连忙又换了几个。 自打高闯抱着她进门,嘉鱼居的人早在阿离的指挥下准备好了。但是她不叫人,也没人敢上前。此时听了吩咐,立即就动了起来。 “热水已经烧上了,这就让人去准备浴房。吃食需要一点时间准备,先请王上用茶,我叫千花去谷风居,她脚程快。”阿离连忙回道。 哎哟,嘉鱼居就是谷风居的侧跨院,还用得着脚程?跳上墙头嚷嚷一声,那边就知道了。 看这通乱,千花差点翻白眼。 不过也只对着阿离翻,绝不会这样对待她家王妃。 王妃嘛,必定是欢喜糊涂了。 肖绛是现代人,穿用方面将就就算了,厨房卫浴却特别讲究。所以嘉鱼居的小厨房和浴房都特意按她的要求整改和布置过,是王府,不对,是全胜京,全燕北,说不定还是全天下最舒服和人性化的。 灶上本来就有一些热水,阿离又紧急找人多烧,很快就将浴桶的水装满。肖绛亲自试过水温,再来找高闯。 也才这么点功夫而已,高闯竟然已经歪在椅子上睡着了,可见这一路上已经是疲累之极。 肖绛不忍心吵醒高闯,可心里想着她的高闯这时候并没有睡实,只一点脚步声就让他醒了。 “想洗个热水澡,换上松快的衣服,稍微吃点饭,喝点水再躺到床上睡,好不好?”肖绛柔声道。 在高闯眼里,肖绛一直是坚强而慧黠的。鬼灵精怪时常有,嚣张跋扈的时候也有,何尝有过这种温柔情态。 当下心里只觉得泡了蜜一样的甜,所有的辛劳,所有的浴血奋战在这瞬间都变得差非常有价值。 “睡在哪里的床上?嘉鱼居?”他微笑着,调侃了句。 对于肖绛来说,高闯是不苟言笑的冰山美男,手握天下的王者,言情以及争霸小说的大男主,今天这样的他,又何尝不是她第一次见到? 338 提前验货 在这不经意间,两人都流露出真性情,爱意也更深一分。 “王上快去吧。”一向伶牙俐齿肖绛,这时居然答不上腔,只能轻推着高闯进了浴房。 高闯却还没完,“你给本王擦背吧。”说着,直接把肖绛也拉了进来。 肖绛都愣了。 平时高闯沐浴,连千牵也不用。这时候千牵已经捧着衣服守在浴房门口,他却视而不见。 看到王上和王妃一起进了浴房,又有哪个不长眼的会非要来伺候呢。就连千牵也捧着衣服,悄悄退到走廊对面去。 阿离和阿泠有点红了脸,低下头。 岂不知浴房里的肖绛已经是面红耳赤,完全被动的被拖到浴桶旁边。 浴桶边有个屏风,她就被拉到屏风前面,眼见着男人的衣袍一件件扔到屏风上,当到脚步响起,她近乎下意识的转过身去,速度之快…… 身后,传来高闯愉快的低笑声,还有,水花声。 肖绛不禁有些差恼。 她是谁?现代女性! 虽然没吃过猪肉,但在信息发达的世界,见过很多很多猪走路。其中,还有很多花样的走法。可如今,怎么被 一个古代封建帝王男给降住了呢。 简直丢尽现代人的脸! 在现代大学选修的时候,还观摩过解剖过。什么男人女人,里里外外的都见过,现在是闹哪样? 不过是因情而怯罢了。 因为喜欢,所以怕羞了。但她必须克服啊,既然已经爱上了,要一生一世在一起,早晚也要面对。 提前验验货,也好。 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一赌气,一咬牙,猛然回过身。 却发现这个男人已经坐在浴桶里了,只余手臂和胸膛露在外面。从角度推全局,铁定身材很是不错的样子。 “不是要给本王擦背?”高闯扬扬眉。 哎哟,摆什么架子,连本王都出来了。 肖绛很想听从,其实是想更近距离地欣赏下属于自已的东西,但想到高闯之前的情形,生怕一个把持不住…… 第一次诶,她可不想这么草率的。 但她也有点不服输。 于是忽然走过去,更突然的把手伸进水里,还搅了搅。 高闯本来就是逗逗她,结果反倒吓了一跳,整个人下意识的贴紧了浴桶,一时都没敢动。 他这样子,倒把肖绛逗得笑起来。 “水温还不错。”她笑说,“若是水冷了,一定要叫人加热水知道吗?你身子肯定到了疲乏的极限,水中的冷意如果钻进汗毛孔,很容易生病的。” 一边说还一边撩水,故意泼到高闯胸口上。 随即就转过身,“我去叫千牵侍候你。” 美男入浴,还是她喜欢的人,就那样果在那里,身体的线条优美中带着力量感,再加上被溅上水滴的、同样线条分明的帅脸,搞不好最后她要恶羊扑狼了。 “不是要擦背?”高闯不服气地又要后面喝了声。 回答她的, 是肖绛的轻笑。 好吧,被反调xi了。 高闯无奈笑笑,但一起起往后定要让那妖精频频认输,也就又开心了起来。 屋外,千牵见肖绛这么快就出来了,身上头上也没湿,不禁还有点遗憾。 王上和王妃应该团圆了才是呀。 他一直跟在王上身边,最清楚了。 在外征战,只要闲下来,王上就在思念王妃。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也足以证明王上对王妃的喜爱呀。 身为亲近的手下,他可太希望王上能幸福了。 他们这样,真是皇上不急,急死太监。 可一想到太监什么的,只觉得下面一紧。 不行不行,之前和老郭商量过,等王上一统三国,称了帝,住进了皇宫,他就要功成身退,因为他不想成为残缺之人。 但身为暗卫,一切要服从王命。倘若王上执意如此,他就算冒着失去小命的风险,也得半路咔嚓了。 越想越怕,可怜的千牵哆嗦着进了浴房。 无论古今,男人洗澡总是比女人快,特别还是这种行军惯了的铁血男。 高闯洗完澡,换了衣服出来的时候,茶水刚刚好,饭却还得等。 他洗了头发,古代男的长发就这么散着,加上家居服非常宽大,穿在他那模特般的身上,远远走来,衣袂飘飘,居然是另一种帅法,有如谪仙。 她这是种大奖了吧? 怪不得人家都说,上帝关上了你的门,必然会为你开一扇窗。她一直努力生活,尽量善良,却遭横死,于是老天就把高闯给了她。 还不能让她顺顺利利得到,中间经历了多少磨难。她几番奋力求生,才有今天的局面。 苦心人,天不负…… 可惜高闯终究是太累了,头发还没干,肖绛欣赏谪仙的时间也不久,饭也没等来,连着喝了三杯茶,就歪在肖绛的床上睡着了。 这一次他睡得极为踏实,很沉很沉,叫都叫不醒那种。 “王上在王妃身边很心安呢。”和阿离一起端着饭菜点心进来的千牵说,“我还没见过王上睡得如此安稳。” 肖绛笑笑,心里是暖的,软的。 他这样的人能放心她,只放心她,就是最明确的表白了。 “你也累坏了,赶紧下去洗换了,吃点东西歇着吧。今天这里暂时不用你侍候, 也不用千花跟着,你们兄妹两人个也叙叙旧。”肖绛温声对千牵说。 然后又看向阿离,“你去找老郭,跟着王上一起回来的身侍卫们该怎么安置就有劳他。今天让大家都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过几日再说。” 阿离和千牵领命而去,肖绛就坐在床边的脚踏上,看着熟睡的高闯。 她的床其实是坑,没有那么华丽,但冬天烧热了,睡起来格外温暖。现在她又铺得软软香香的,肯定很舒服。 她心里想着,忍不住伸出手,细细描摹高闯的五官。 基本上,用现代的说话,他属于浓颜系男神。 五官深邃,线条凌厉,鼻子很高,眉毛很浓,薄唇紧抿的时候看起来自带威严。这样的人大约是强硬,不妥协的。 可是他睡着的时候就不一样了,是肖绛从没有看过的。 他的气质在清醒时是多么强悍和坚定,现在就有多么温柔和脆弱,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射出阴影,加上疲累本来就在眼下形成的淡淡的黑痕,令他看起来特别想让人疼爱。 339 不安生 肖绛起身,轻轻吻了那唇一下。 睡梦中,高闯呢喃了声。似乎感觉唇上痒痒的,还伸手擦了擦。 “哎呀,你嫌弃我啊。”肖绛忍不住轻声笑,“嫌弃我也来不及了,就亲,就亲。”话这么说,却没那样做,而是把高闯的手拉下来,安稳的放好。 天气热了,高闯又是极怕热的,只在腰间盖了条薄薄的单子。 肖绛在他身边各种小动作,后来坐的累了,干脆躺在他身边。即便如此,他都没醒过。 本以为他晚饭时会起身,哪想到就这么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连月来积累的疲倦,似乎要全部恢复才行。 在这半天一夜的时间,老郭来过,高氏姐弟来过,当然都没能见着高闯的面。 “知道王上要休息,我不过来参见。见不到王上,见到王妃也是一样的。关于大军的迎接事宜,咱们燕北总有惯例。赏罚嘛,臣子们也会根据军报拟定,最后交给王上批示就成。”老郭汇报得明明白白。 但那八卦的眼神,绝对不像一个出家人,也绝对泄露了他此行的目的。 王上抱着王妃从二门进来的,也没回谷风居,就一直窝在嘉鱼居没出来。那么他们这些身为人臣的,是不是可以期待王族要开枝散叶了。 毕竟之前魏家要害王妃,并没有害到。王妃这身子骨,看样子浆养得相当不错,年纪又轻…… 肖绛看出这假和尚没安好心,当下也不理会,就说他办得好,然后打发这位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高氏姐弟就没那么好打发了,肖绛对他们的态度也不一样。 毕竟亲爹从春天出征,直到夏天才回来,加上这两个孩子对高闯的孺慕之情强烈,那番思念之心完全可以理解。 “你们父王累坏了,现在还睡着。我犹豫半天,还是打算不叫醒他,让他睡足了。”她温声道。 她没说,刚才她还试图推高闯来着。结果推得翻了身,却连眼睛也不睁,把她吓坏了。幸好千花懂点医术,说是王上脉像很稳,她才能放心。 “我不信。”高瑜很失望,其实并不是真的不信,但就是委屈,“就是你不想让我们见父王。” “我有多傻要阻止你们呀。”肖绛哭笑不得,忍不住骂,“父母血缘,是谁可以割断的吗?行行行,别又说什么有后娘就有后爹的混话,也不知什么混账东西说给你们听的,功课你记不住,就记这些才本事。” 高瑜不说话,眼里含着一泡泪,小鼻子红红的,跟那只小猫倒有几分像。 肖绛与他们处出了感情,这时候看她这模样,再看高钰一幅明明很渴望,但却装成大度懂事的样子,心就软了。 “看你那嘴撅的,都能捡驴了。”肖绛瞪了高瑜一眼。 “你才……我不拴驴,哼!”高瑜反嘴。 自已都没注意到语气里已经没了对抗,倒有几分和亲近长辈赌气的意味。 “行,拴油瓶子。”肖绛又瞪她一眼。 最后想想,双胞胎不能厚此薄彼,又加赠了一个白眼给高钰。 高钰并没什么反应,但隐约有点小开心。 被人不当成世子,不当成燕北的继承人,就只当个亲人那样对待,感觉很不错呢。 “我们悄悄跟我进屋,不要发出声响,看看你们父王就走,总行了吧?”肖绛叹气,而后又立眉,“然后赶紧给我滚蛋,别吵到他。他是你们父王,在外面那么久,必定也是思念你们的,想必醒了就会召见。回去温温书,搞不好他要考问的,如果回答不上来……” 她哼了两声,一切近在不言。 虽说人睡着的时候,有人前来探望,看着倒似遗体告别,可为了安抚两个小p孩,也只能如此。 最要命的是,第二天一早,她早饭还没吃了,得了信儿的魏家就来了人,而且还是魏老将军亲自出马。 “这还让不让人安生了。”肖绛有点气。 忠是忠,态度也好,但若按他们自已以为的,从小护着高闯长大,总该有几分长辈对晚辈的疼爱。可是高闯才日夜兼程的赶回来,都不能容他喘口气儿吗? “这次又要劳烦郭大管家给挡一挡。”肖绛不打算出面,旋即又冷笑,“这是怕我先告状,占了先手呢。” 但生气也只是片刻,凡事只要设身处地一下,也就释然了。 对方的脖子上悬着要命的剑,哪还顾得其他? 感情的事, 慢谈吧。 夏日的清晨最是舒适,肖绛本来看着底下的人在树荫下摆早饭,打算待会儿就叫醒高闯,两人就在室外用早餐。 所以她吩咐这番话,就是站在院子的台阶上。说完正打算转身回屋,却见高闯已经走了出来。 饱睡半天加一夜,他的精神和体力已经完全恢复,又是神采奕奕的模样。而且就算还没有洗漱,也只是多了点慵懒的样子罢了。 因为头发还散着,还有点潇洒的野气。 真是……迷人。 就不知道刚才的话,他听到了多少。 肖绛不想让他这么早知道那件事,影响两人早饭的心情。 真是,就不能等他们卿卿我我几天吗? “你起了?”她赶紧迎上去,把话题扯开,“先梳洗一上吃早餐吧?你从昨天下午睡到现在,水米没沾牙,一定是饿坏了的。” 其实高闯有武功在身,而且是个大高手,耳力不比寻常人,早就听得清清楚楚。他心里有疑惑,不明白魏老将军为什么一大早赶来,那么不合时宜。 平时,魏老不会如此。 难不成有什么重要的大事,因为他在打仗的缘故,都没人禀报他吗? 可是他看得出,他的王妃暂时不想让他知情,那他就先什么也不问。 享受了下他家小王妃的亲自伺候,刷了牙,净了面,还把头发梳了下,换了身衣服,就坐在在院子里吃早饭。 就是那头发梳得真不敢恭维,不会梳男人的发髻,竟然直接在脑后给他绑了绑就算了,让他看起来像个江湖游侠儿。 他确实饿坏了,又对着那样可爱的笑脸,本不是个看中口腹之欲的人,却吃得十分开心和尽兴。而看他吃得多又香,肖绛也很高兴。 340 比高考还难 饭后,两人手拉手沿着主院外的花园小道散步,那真是岁月静好。 而这一幕,又成了府中人眼中的景色。 等两人再回到嘉鱼居,高闯就叫来了对对双胞胎。 “看起来身子不错。”高闯打量了下姐弟俩,点点头说,“你们母妃给我消息时尽说的好话,我倒不信,想问问功课可曾落下?” 中式父爱,果然如此了。 明明心里挺惦记的,不然也不会这么快叫人来,可非得摆出严肃脸。 高氏姐弟见肖绛说得对,果然父王问起了功课。 幸好昨晚没有和这个女人对着干,着实温过书来着。 所谓家有余粮心不慌,高氏姐弟虽然平时里在高闯面前乖巧之极,十分孺慕中带着三分畏惧,此时倒是底气十足。 高闯先是问了些平常的功课,高钰对答如流,高瑜差些,但也都答上来了。 高闯就点点头,又问,“听说你们还学了些从前书本上没有的学问,王妃教的那些……倒是给父王说说,究竟学了些什么,有没有心得?” 高钰略拘谨,无意识的看了肖绛一眼。 肖绛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睛,同时偷偷伸出大拇指,表示他学的非常棒。 高钰得到鼓励,深吸一口气,略加思索,选了一个自已擅长的角度开始回答。 高闯注意到自家王妃和儿子的小互动,心中很是欣慰。 这证明他不在的几个月,母子关系融洽多了。毕竟,小孩子遇到难事,第一反应总是要依靠长辈。 心里美滋滋,就很用心的听。随着高钰越讲越多,他的欣慰也越来越深。 王妃教得直是不错。 高钰说到后来,把自已的所思所想,以及对那些新知识的领会,还有实战例子结合起来,越说越兴奋。 高瑜受到感染,从开始不敢说话,到偶尔插嘴,然后不知不觉全面参与。仅仅说是不够多了,还连带着比划。 高闯开始时是考较的心思,却渐渐听得入了迷,时不时提出疑问和建议,父子三人就这么你问我说的,从一坐两人站到团团围坐桌边,足足讨论了一个多时辰,气氛非常热烈。 高氏姐弟幸福的小脸都红扑扑的:父王保时与他们说过这么多话!而且父王一直在夸奖他们呢! 一边的肖绛尽职尽责的担任后勤工作,叫人给他们沏茶,安排上水果和小点心,在旁边听得笑眯眯。 这是她的教育成果啊,身为人师的,没有哪一刻能比这一刻更有满足感和自豪的了。 “嗯,不错。”最后高闯再度肯定,“证明你们很用功,把王妃教的学问都学进去了,还能学以致用,活学活用,很不错。” 他平时不苟言笑的,这时两个孩子简直受宠若惊,再度情不自禁看向肖绛。 高钰便罢了,高瑜觉得自已是在示威,却不知那小模样活脱脱是在家长面前臭嘚瑟的小p孩啊。 孩子无助的时候会本能看向在场的家长或者信任的人,得意之时一样的。 看来古人的挫折教育和现代的鼓励与爱式的教育相结果,是十分好的呀。肖绛心想。 “不知道武艺有没有落下?”高兴不过三秒,高闯又问。 哎呀妈,比高考还难! 但高氏姐弟已经被夸得自信心高涨,当下也不含糊,邀请他们父王到院子里站站,两人一起打了趟拳。 肖绛不是内行,但毕竟也学过一招制敌技能的,外加健身瑜珈小达人,所以看得出虽然两个孩子比划的没什么对抗感,但力度,角度,速度都不错。 再看高闯,果然还是点头。 “你们如此有长劲,父王下回再出征,总算是放心了。”高闯说,简直是比刚才的夸奖是更大的赞扬。 两个孩子更高兴了。 高闯就说要赏,让他们先回院子,明天一起吃午饭时,再听听他们到底想要什么赏。只要不是不符合规矩的,他都答应。 高氏姐弟平时能和父王吃顿饭都已经很开心了,可父王吃饭的时候基本不说话,今天不但一起说了这么半天的话,还能明天再一起吃饭,还能讨赏,喜悦得都要飞起。 他们是燕北国的世子世女,燕北国再困难,物质再匮乏,也没有少了他们的吃穿用度。所以对他们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但只要是父王给的,哪怕一根草,也能拿到学里去显摆了,那自然是得意坏了。 因为心情好,看着肖绛似乎也顺眼多了。 高钰本来就对肖绛大为改观了,只是怕姐姐不高兴,才保持着表面上对肖绛的冷脸。这时候在父王面前就不掩饰,又见姐姐对肖绛还笑眯眯的,临走时除了拜别父王,还规规矩矩对肖绛施了一礼。 “你教的很好。”等两条小身影远去,高闯抬手,摸了摸肖绛的发顶。 “哎玛,瑜儿笑起来真好看,从前天天摆臭脸,浪费了天生的相貌。”肖绛却指着孩子们离去的方向 ,感叹。 好半天才回过神,“王上这是夸我?哦,那我也要奖励。” 话音才落,高闯忽然俯身,在她唇上轻啄了下。然后在肖绛的惊讶中微笑着道,“这个奖励可还好?” 这是rou偿的意思?肖绛心想,可怂包的没说出口。 四周看看,嘉鱼居的人居然全员回避。 可真是……太有眼力劲儿了! 她白了高闯一眼,转身回屋。 却不知在高闯眼中,就算她翻白眼也是无比可爱,还有着特殊的风qing。 本是颇为心动,才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就听肖绛一本正经地说,“我教的虽然不是阳春白雪,可在实用性上,就连林先生也比不过我。倘若他们一夕长大,就能堪王上大用呢。不过话说瑜儿、钰儿长得真是漂亮,王上的五官有点过于硬朗,倒不怎么像您 。” 其实倒有点像魏老夫人。 她脑海里莫名其妙冒出这句话,而她这么东一下,西一下的,最后说到孩子们的长相时,虽是无心,高闯却愣了愣,犹豫着坐在窗边的短塌上。 341 有点高兴 肖绛立即贴上去,整个人都依着他,还伸出双手,环抱着他的腰,舒服地叹口气,“你就在这儿,真好。” “怀疑我是假的吗?”高闯一下子心软了,伸出一只手臂怀抱着肖绛的腰。 肖绛摇头,“怀疑是我自已做美梦呢。” “经常梦到我?”高闯笑问。 肖绛却摇摇头,“我可不想做梦。如果是美梦,醒来后怅然若失,很是难过呢。明明你就回来了,可是睁开眼又不见了。如果是噩梦,醒来后虽然有种‘幸好’的感觉,但你还是不在啊。所以你在外头打仗的时候,我特别讨厌做梦。那我就让自已每天累得不行,多深眠,少梦境。” 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点傻气,让高闯已经软到底的心里又加了些酸酸甜甜的感觉。 “往后不要这么担心。”高闯低头,吻了吻肖绛发顶上柔顺的头发,“你在后方等我,我就一定会回来。再说我是燕北军主帅,相对起来是最没有危险的。” “还骗人呢。”肖绛哼了声,“我早打听过了,你总是身先士卒,就连这次攻城,城门一开,就是你第一个冲进去的。你这样,我能不担心吗?” “我不能说下回不这样了,因为燕北以武养国,身为燕北的王,这是我必须做的。就像战场上,大旗一定要在进攻的最前方。”高闯不想随意安慰,反而是认真地说,“很是对不住,不能让你安安稳稳过日子。但是,本王今天郑重承诺于你,到了天下太平的一天,本王要让你成为这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想了想又加上,“没有之一。” 他没有像平时两人私下相处时以“我”自称,而是用了“本王”二字,是相当正式的语气了。 可这是情话啊同学,相当于很重要的表白啊,你要不要说得这样严肃? 肖绛心头又热,又想笑。 可又觉得,正是因为他用这么严肃的神情说情话,反而显格外浪漫。搭配着他高大的身姿和一言九鼎的气质,也同样显得格外的温柔。 “拉勾。”她勾起高闯的小手指,晃了晃。 高闯失笑,看到她腕处好像有一处红痕,又努力用袖子掩上不让他看,不禁略蹙了眉,“你这样担心我,是不是为了不让我在战场上分心,还有事情瞒着我?” 肖绛一愣。 什么情况,怎么突然转了话题,从风光旖旎变得那么正经了? “魏老将军一大早就来了王府,我其实听到了。”高闯直言,“他自从军中退出,在胜京荣养,因着魏家功高,魏老夫人虽然高调,但魏老将军在言行上很是避嫌。我不召见,若无大事,他了从来不会主动求见。特别是我才回来,大军还未归的时候。所以,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而且必然是大事。 顿了顿又说,“而且你发了话,老郭就把他打发走了。这也证明,此事与你有关,你是事主。否则以魏老的脾气,既然来了,十头牛也拉不走。” 肖绛目瞪口呆。 既然他全听到了,既然还分析得明镜似的,她还有什么好说? “不是有意瞒着你。”她抿了抿唇,更紧的抱紧高闯的腰,“是人家我那么想你,实在不想让你分心在其他事上。就几天,哪怕就几天呢,你全心全意,心里眼里只有我不行吗?我就这点要求,他们还要破坏。” 说到后来,忽然来气,张嘴在高闯肩膀上咬了口。 她没用力,又隔着衣服,高闯并不疼,可却因为这话心疼坏了,伸臂把整个人揽远来,让她坐在腿上,“我本来全心全意,心里眼里就只有你。其他不管什么事,解决了处理了就行,不会占了你的地方。”说着,拿着肖绛的手拍拍自已的胸口。 来了,情话又来了,张嘴就来,这男人好会撩啊。 肖绛心里甜的要命,但终究理智还在,知道伤疤早晚要揭开,事情早晚也是要解决的。 所以又腻乎了会儿,肖绛就坐直身子,只和高闯拉着手,轻声说,“说是大事,其实也不大。因为性质恶劣,可是天幸没有造成可怕的结果。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我说给你听,你不要太生气。” “其实王上该注意到了,您凯旋归来,照理二夫人和白姨娘要来拜见,可是并没有。”她想了想说。 哪想到高闯愣了愣,好像有点懵逼,忘记自已后院还有其他女人。 他不问练霓裳就罢了,两人本就是战友。 而且霓裳现在负责着燕北制药,肯定和前方有联系的。可就算他不宠爱小魏氏和白芍药,根本就忘记了也有点…… 反正肖绛是意外之后,有点高兴。 不过小魏氏是被被关了,白姨娘最近却老实得有点过头,几乎完全没有存在感了。高闯回来,照她那德行,肯定要出来刷脸呀,她那张十足美丽的脸。 本是问高闯的一句话,想深些,肖绛也有点纳闷了。 好在高闯很快反应过来,皱眉问,“难道那件大事也她们有关,或者就是她们做的?” 问到这儿吓了一跳,连忙把肖绛从自个儿腿上抱下来,让她站在面前,上下左右看了半天,又想起那点小小伤痕,轻捏着她的手腕问,“这是怎么伤的?” 肖绛没想到他眼这样尖的,一时有些哭笑不得,“这个是小猫不小心抓伤的啦,油皮儿都没破,就是有个红印子,根本就不碍事。” 也是因为这身体年轻,皮肤比较娇嫩。 忽然想起好多古言小说里的描写,那女子骄柔的呀,轻轻捏一下就会出现淤青等情况。 可那是娇嫩吗?明明是凝血有问题,皮下组织搞不好有损伤。 “小猫?你养猫了?从哪里抱来的?还是谁给你的?检查过没有?”高闯立即一连串问题。 “你才回来嘛,还没来得及跟你讲。”肖绛连忙安慰道,“不过这小猫倒也是这件事中的出场人物。说了你不要急嘛,真的没有产生破坏结果。” 342 共乘 “总之,我把你的二夫人给关起来了。” 最后,肖绛深吸了一口气,干脆直入正题,省得高闯再乱猜。 “她到底做了什么?”高闯蹙眉,“以你这嘻嘻哈哈,对后宅的事完全不关心,得过且过的性子来说,若非十恶不赦,你不会这样公然撒破脸的。之前,我记得魏老夫人还在王府里住了几天?” 要不要这么了解了我啊,男人! 肖绛心里吐槽,嘴上却说,“小魏氏和魏老夫人联手犯下了一个大错,关乎于我,也关乎于王上,关乎于我们的未来,所以我就先做了基本处置。最后的决定,就等王上回来再定夺。” 高闯立即坐直了,显然格外认真起来。 “于理,魏老夫人是臣,却也是长,你把她的事留给我处理是对的,免得你中间为难。但小魏氏虽是魏家出身,却只是妾室,你身为王妃,怎么处置都要按你的意思来,倒不必问我。” “我是不知道要怎么对待她,就等你回来商量商量,毕竟她可是您老的‘女人’嘛。”肖绛明知道高闯并不在意,却还要故意吃个飞醋,撒个小娇,“不然燕北人会骂我是妒妇。” 而她那小模样儿,哪怕高闯的心思都在正事上,也不由得痒痒了下,斜了眼睛问,“你难道不是吗?” “必须是啊,天下第一大妒妇。”肖绛大言不惭说,“你有小老婆,我见一个弄死一个,见两个弄死一双,以后再敢有,我就逃到你找不到地方去。” 这话本就是半真半假的开个玩笑,可高闯却吓了一跳,再度把她抱到自已膝上,“你哪儿也别去,就在这儿说。” 肖绛感受到高闯的真实情绪,心里像泡了蜜,要很努力才能保持住理智,慢慢把大小魏氏要害她失去生育能力的事说了。 既然要告状就告全套,把魏老夫人来府后的种种作为,也都一并上报。 最后说,“这件事的主导不管怎么说都是魏老夫人,但背后撺掇的,必定是小魏氏。可是这方面语气还不足够,需要魏老夫人的口供,只春妈妈的口供是不行的。所以我才不知道要怎么处置,等你回来听你的意思再说。” 她尽量轻描淡写了,但因为是被抱坐在高闯腿上,还是能清楚的感受到他的怒气。 他的身体由柔软自在变得僵硬无比,仿佛气息灌注进一张拉开的弓里,随时就要射出死亡之箭。 或者,很快就要崩断。 肖绛连忙扳过高闯的脸,在他鼻梁上吻了下,“说好了不要生气的,因为她们虽然恶毒,但老天有眼,我完全没有受到伤害。还因此把魏老夫从王府里请出去了,倒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小魏氏毕竟是王府的人,不能让她离开,就关在桑扈居里,请刘女看着她。” “居然用了刘女。”高闯终于开口,有点惊讶。 刘女什么水准,大高手看管无用的妾室,到底是什么情况? 肖绛见他开口,暗松了口气。 他保持沉默才可怕,肯说话了,就不至于气到自已。 于是肖绛就站起身,到自已的书桌那边,拿出几张叠好的字条来,“这是这些日子,刘女隔三差五让千花捎带过来给我的。除了我,没人看过。我按日子排好顺序了,你看看吧。” 高闯迅速看了几眼,眉头皱得更紧,眼神也更深了,“你做得好,先这么关着吧。”最后他说。 然后就闭上眼睛,像老僧入定般。 但肖绛知道他的内心正起波澜,也不敢吵他。过了片刻,高闯终于睁开了眼睛,眼神是一如既往的坚毅。 每当他决定什么事情的时候,就会是这种眼神。 坚定,无可改变。 “叫人去魏大将军府送个信儿,说我这就过府一叙。”他果断站起来,“王妃换身舒服又大方的衣服,过一会儿我过来接你。” 肖绛顺从的答应,连忙招呼阿离和阿泠帮忙。 既然说是舒服又大方的衣服,那就是要有王妃的风范,但也不用太正式。 她衣服首饰不多,还大多数是后来自已置办的,式样和这个时代比起来,可以说是独特又时尚。 在衣食住行方面,现代人有天生优势。 她本打算再开点成衣铺子什么的,因为女人和小孩的钱最好赚,简直是古今中外共通的真理。但实在忙不过来,就先放着了。好在衣服是巧手的阿离按照她的花样做的,也算是被动保护了知识产权。 两个丫头手很快,可即便如此,高闯过来的时候,她也才收拾好。 浅绿色,像是汉朝曲裾那样的衣袍,很显身段。黄色的丝绦和鞋子,薄施脂粉。半长的头发终于可以勉强盘起了,但没戴那零零碎碎的钗环,只别出心裁一顶有高氏王族徽记的小金冠,搭配着珍珠耳饰和手环,看起来俏丽可人却还很大气,也适合这样开始炎热的季节。 高闯的眼中闪过惊艳。 之前二人的相处,从开始仇敌似的,又变成斗鸡似的,好不容易开始互相理解,互相爱慕,成天又研究种粮,制药还有战事,甚少儿女情长。仅有的几次亲近,也总被人打断。这样精心打扮,除了出征那回,就只是今天了。 成亲那天也被隆重捯饬过,但那样子实在是……狼狈,毫无灵魂。哪会像现在,好像整个盛夏都在她身上似的。 “怎么样,被我美到了吧?”肖绛白了高闯一眼。 明明是被看得有些羞涩的,可这么皮一下就不尴尬了。 高闯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子。 一边的阿离和阿离暗笑,见王妃与王上相处融洽,真是为王妃高兴。 就千花面无表情,其实心里超八卦,急着要把看到的和自已的哥哥分享。 “不过你穿成这样,只怕骑不了马。”高闯又说。 肖绛一愣。 他也没说要骑马去呀,王上和王妃出行,不是应该尊贵的坐王族的马车吗? “要不你等我会儿,我立即换。骑马装我有好几套,很快的。还好头发不用重梳,脸也不用重洗。阿离……” “不必,你可以与我共乘一骑。”高闯打断肖绛。 343 负荆请罪 啊?这合适吗? 还没回过神,已经被高闯拉着走了。 像上次一样,像骑偏鞍那样被搂在高闯胸前,共乘着他的高头大马,风驰电掣的离开王府,让魏大将军府而去。 可这又与上次不一样。 那时她被绑架,能保住小命就不错了,哪有力气骑马?是无奈。而且是在半夜,没多少人看到。 可现在是光天化日之下的胜京城里,她本来可以自已骑。而且王上和王妃如此豪放,那路边围观的人可就多了。 高闯大约是早就决定骑马不乘车,所以让人早清了道,街上的行人都挤在两侧,让出中间的位置,不至于因马太快而伤人。 他是好王上,爱兵如子,爱民也如子。 但这样一来,王上对王妃的宠爱简直是再度昭告天下。 肖绛严重怀疑高闯是故意,这是生怕还有人不知道,要加强她在人们心中极度受宠的印象,为她在背景上撑腰啊。 难道王上王妃坐不起马车?不是,就是要秀恩爱呢。 一个男人爱不爱你,往往通过这些小事就能看出来了。 魏大将军府离王府并不远。 在胜京的建制上,越是位高权重的宠臣,越是世家大族,所居之地离王府越近。其余不管多少钱,也得远远的盖房子。 所以高闯的快马很快就到了。 和之前净街一样,也有人提前到了魏家支会。所以高闯和肖绛到的时候,魏老将军已经出门迎接了。 显然他出来得比较仓促,脚上的鞋子都跑掉了一只。 倒履相迎…… 不知是作戏,还是真的这么急切。以他的功劳和身份来说,高闯又是突然到访,来不及迎接也不是错。 难得的是老爷子在这么短的时候内从哪里找了些带刺的荆条,乱七八糟的绑在背上。并不是赤膊,只穿雪白的中衣。那背上,已经有星星点点的血迹。 负荆请罪。 证明他知道自家理亏,也理解王上震怒。但这么主动直接,就这么明晃晃地跪在将军府的大门外,倒有几分逼宫的意思了。 这让高闯还怎么下狠手处置? 其实他们根本就不明白,高闯是个重情的人,哪怕是暴怒,也不至于牵连无辜,牵连整个魏家。 于公,于私,都不会如此。 “魏老将军,您这样,是要陷王上于不义吗?”忍不住,在路过魏老将军身边时,肖绛说,“看错了王上,小人之心啊。” 魏老将军不禁一惊。 只出征那天远远见过这位年轻的王妃一眼,一切都只是耳闻,包括老妻所说的。今天一见,果然是什么都敢说,果然百无禁忌。 但这么揭穿他的心思,真是半点面子也不给。 而且,让他汗颜。 相比之下,他的小心思简直无比下作,令人不齿。 可惭愧归惭愧,为了魏家上下大小,他也不得不这样做。 而高闯,则根本没有理会魏老将军,把肖绛抱下马后,直接把马鞭丢给随行的千牵,大步向将军府走去。 魏老将军看到王上王妃只带了千牵和千花,知道王上是以“家事”为由私下来的,好歹松了口气。 因为,这意味着还有回寰的余地…… 很快进了王府,高闯大步流星,根本不用人带路。显然对大将军府的地形相当熟悉,幼时没少来过。 还是走到一半时,听到跟在后面的肖绛得小跑着,都有点气喘吁吁了,这才停下来等她。最后,在众人眼珠子要掉出眼眶的情形下,牵着肖绛的手继续走。 千牵和千花对视一眼,同时心想:哎哟,将军府的人真没见过世面。王上当众比较亲热的对待王妃,王府的人都习惯到可以视而不见了。若两人间隔很大的距离走在一起,那才吓人好不好? 然而进了二门之后,高闯再度顿住脚步。 肖绛站在高闯左侧,走在回廊时是在内侧。偏高闯又高大,她得向前探出半步才看清另一边的情形。 将军府的布置可比王府精巧多了,王府除了大,就是粗犷的军人气,花园也敷衍。可将军府毕竟养出了故去的魏大小姐,也就是元妃那样的女人,连她的贴身丫鬟小魏氏都号称才女,是礼仪典范了,本人必定是极雅的。 据闻魏老夫人从小就格外宠爱女儿,儿子战死后更是把女儿当命一般,要星星不敢搞月亮,就算女儿想吃心,也会把自个儿的心挖出来。所以必是满足女儿的各种审美和要求,把个魏府建得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如今在夏日里,更是草木扶疏,十分精致漂亮,堪比肖绛这原身有限记忆中那些武国大贵族之家了。 怨不得武国越国说燕北是蛮夷,他们的人民虽然淳朴,勤劳勇敢,高闯的人品值也是男人天花板。 但礼仪,俗称臭讲究这块儿,确实不行。 武国也好,越国也好,中国真实历史上的朝代也好,一切都是有建制的。什么等级的要吃什么,穿什么,戴什么,还有房子,都有严格的分别,绝对不能违制的。 她记得明代的时候,那些士大夫审美高级,但不能越级建屋,逼得甚至在地砖和台阶的侧面搞点小花样,小讲究。 高闯真是厚道的君王,魏家到了魏老夫人这儿却是极不明智的,表面虽然谦卑,骨子里却不掩跋扈。不然,就算国家的礼制里没有规定,她也不能把房子建得比王府豪华这么多。 若非忠心不二,是就被处理了。 魏老将军完全是甩手大掌柜,任由老婆这么胡折腾。恐怕也是魏家的功劳簿太厚了,垫得他有高。 人都会有膨胀的时候,最难做的就是自省了。 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魏家历代忠心碧血,老天爷还是垂怜。看似是魏老夫人闯下大祸,但借这个机会受些敲打,减些权威,省得魏家膨胀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那时,才是万劫不复。 现在,魏老将军光着脚,背着荆条,紧跟在高闯身后。 二门内的花园边际,魏老夫人身边也没有人服侍,就那么直挺挺跪在那里。 344 秘密 魏老夫人穿着粗布衣裳,花白的头发虽然梳得一丝不苟,但头上身上没有任何首饰,面色苍白,一脸病态。 很显然,受过身体上的责罚了。 一把年纪了,知道错了,一个负荆请罪,一个自我惩罚,让别人就算有十分火气,也降到七分了。 争取个好态度,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肖绛看向高闯。 高闯站在那里,冷得像一块冰,就像战场上未出鞘但杀机遍布的剑。 但他的手是暖的,手心是软的。 就这么轻轻捏着肖绛的手,又握了握,才慢慢说道,“本王和王妃双人共一骑,只带了近身的人来的,就是想谈谈家事。你们若然如此,也不妨多叫些臣子和魏家的族老过来,一起把事情摊开来讲也不是不可以。” 魏老将军离言吓了一跳,连忙道,“是臣错了,是臣错了。臣羞愧难当,不知要如何与王上解说,这才……这才……如此态度,望王上饶恕。” 一边说一边跪地,重重磕了个头。 然后又立即站起,也不怕疼,三两把扯到身上的荆条,又跑到高闯前面去,做了个“请”的姿势道,“请王上移步到臣的书房一叙。” 又狠狠丢了个眼色给魏老夫人。 魏老夫人就艰难爬起,努力跟在后面。 肖绛瞄了眼,见魏老夫人不是伪装,身上伤得确实挺厉害的,心中也有一两人分怜悯。 于是也看了千花一眼。 千花心中不愿意,却也上前扶了魏老夫人一把。 很快到了书房,魏老将军请高闯和肖绛上座,又摒退了左右,外头只留着亲近的管家和千家兄妹,这才再度请罪。 “就不要跪了吧?”肖绛对高闯说,“如果跪来跪去有用的话,还要国法家规干什么呢?”后半句声音很小,但在场的都是练武人,哪有听不见的。 魏氏夫妇就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 直到高闯发话,“王妃说得对,有事说事,知错便改。除此之外,是没有其他办法的。” “老臣知错,老臣知罪。”魏老将军连忙说,翻来覆去就是认罪。 虽然不让跪,但他也不敢坐下,恭恭敬敬站在下方,“这糊涂的老妇也知道自已犯下了大罪,一切都辩无可辩,唯请王上惩罚而已。所幸没有伤害到王妃贵体,请王上念在老臣一片忠心的份上,让魏家还有为燕北,为王上效忠的机会。” 这话说得真是好。 先认错,不辩解,因为知道辩解也没用,罪行是板上钉钉的,翻不了身。然后又说没有实际后果,请求轻判国。最后又表达自已的忠心,是希望高闯放过魏家,自已一力承担的意思。 不得不说,让人挑不出错来。 尤其肖绛是现代人,根本就不愿意接受株连那一套。 其实很多古代人也是这种思想,冤有头,债有主,牵连无辜者算什么英雄好汉呢。 “如何处置你们,于公,自有王法。于私……本王心里痛乱之极,还没有决定。”高闯直言不讳。 肖绛投向高闯的目光更温柔了。 这件事,其实他不好处理。毕竟魏氏夫妇对他有恩,而魏家于燕北立下太多汗马功劳。 若处置得不狠,他会觉得亏待肖绛。 若处置得过分,只怕影响不好,说不定涉及政局,他心也难安。 一般情况下,很多时候会让受害者做决定。 这听起来很不错,实际上其他事倒罢了,事关魏家,就是把肖绛架在火上烤。 轻轻放过,她心里难免不舒服。重重处罚…… 魏氏夫妇于高闯幼时弱时伸出援手,有着亦臣亦父的情谊在。何况,老两口的独子是为高闯死的。 真下重手,难免心里种下因,将来会有怨对。 而且传到朝堂上,民间,大家不知具体细节就会诸多猜测。以魏家在大家心中的地位,就冲那些埋土的忠骨,还有她建议立下的英雄纪念碑,她也得挨骂。 一个迫害忠臣的恶名是跑不了了。 没做亏心事,不怕流言蜚语,这都是p话。 人是群居动物,生活在人类的环境中,怎么可能不受影响。她怕是不怕,可明明可以轻松愉快过日子,非要给自已惹麻烦,这很香吗? 尤其她现在这个地位,不得不注重名声。 可高闯却并没有把事情的决定权交给她,也就是绝不让她承担一点责任的意思。不管什么事,他都愿意为她顶在前面。 这,才是最好的情话。 心潮浮动之下,只听高闯又说,“但是,要公事公办还是私下解决,本王倒是有埋藏在心里很多年的秘密要说,看你们听了之后会如何。” 诶?什么秘密?! 肖绛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没听说过,高闯也没提示过。魏老夫人在害她的子嗣,难不成……是说他在战场上受了什么隐秘的伤,不能那啥了…… 所以高钰必然是惟一的继承人! 不对啊,他这个……龙精虎猛得不能再龙精虎猛了,一点刺激都会有很大反应。之前她坐在他腿上,还有两人不小心的肢体接触…… 她可是没吃过猪肉,但经常看到猪走路的现代女性,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明白? 那还有什么秘密与子嗣相关?如果无关,这时候说这些是做什么呢? 或者,是魏家有什么大把柄捏在高闯手里。就像一颗炸弹,现在高闯打算爆掉它? 不,也不会。 高闯心胸广阔,光明磊落,天生王者,怎么会做这些狗狗祟祟,暗中插刀的事?他可是很有为君风度的。 难道还真是那里…… 数息之间,肖绛脑海里闪过很多念头,目光不由得扫向高闯某些需要打马赛克的部位。 高闯敏锐的感觉到了,只觉得身上一紧,不由窘迫。 什么女人啊,明明还生涩,却似乎什么都懂。 这到底是哪类妖精? 居然怀疑他的能力,哼哼,他会尽快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王者之风。 他瞪了肖绛一眼,侧了点身子,躲开马赛克部位,而后对魏氏夫妇说,“只是这秘密,我曾答应一位挚友永远不说出来。如今破誓,你们要答应我,再不让第五个人知道。” 345 士,为知己者死 屋里是四个人。 说着,拍了两下掌。 肖绛就看到窗纸上映着的千氏兄妹的影子消失了,同时还有魏大管家的影子。 显然,几人人都站在听不到屋内说话的地方巡视,同时保证没有任何人可以靠近书房。 可听到高闯这些话,魏老夫人还好,魏老将军的脸上却变了色。 王上的挚友……王上的挚友…… “难不成,王上要说的是……臣那没用的小犬……”魏老将军的声音都开始颤抖了。 魏老夫人本来还没有反应,听此言,猛然抬头,瞪向高闯。 这是极无理的行为,但她太震惊了,完全意识不到。 可不是么? 王上从小到大为人冷淡,又是那样的身份地位,能让王上称之为挚友的,也只有自已的儿子。 因为比王上大了几岁,是亦友亦兄的关系。若不是死得太早,必然是未来燕北的首重肱骨之臣! 什么情况? 肖绛也吃了一惊。 她是比魏老夫人还懵逼的,但从这老两口的态度上能判断出到底说的是谁? 那个传说中的魏小将军?高闯的发小,更是在年纪轻轻的时候就为了救高闯而舍弃生命,直到今天都让高闯绝口不提,让老郭和练霓裳每每念及都惋惜不已的人吗? 她也瞪大眼睛看着高闯,因为两人离得近,甚至无意识中扯住高闯的袖子。 高闯翻掌,握着肖绛的手。 他的手一直温暖而稳定,这时候却忽然凉下来,凉得让人心疼。 这使得肖绛情不自禁又伸出令一只手,盖在那大手上,交握。 高闯似乎得到了安慰,点头,轻声道,“正是关于胜景的事。” 原来魏小将军的大名叫魏胜景。 听到儿子的名字,魏老夫人泪流满面。 丧子之痛,还没了女儿,和刘女一样行事偏激。所以哪怕她们做了那么坏的事,还是会让人心存怜悯。 “那年因为军中出了叛徒,我身陷重围。他拼命护着我突围,自已却留下断后。”高闯慢慢开口,目光沉郁,人虽在,可灵魂却似飞回到那个时空。 “那年真是冷,手脚都似要冻掉了,手掌的血肉都沾在刀枪上。我们就陷在冰天雪地里,死死咬牙拼出一线生机。好不容易有了机会,他却用自已命保证我的活路。大家都知道,断后,就是死。” “我突围后找到祝老将军带的队伍,立即引了人回去救。”祝老将军是祝飞和祝犇的父亲,“可惜终究晚了一步,就算祝老将军战死也只是全歼了敌人,终究追不回胜景的命。”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还只有一口气,却笑着对我说,他就知道我会回去救他。虽然我注定失败,但他会觉得为我而死,值得。我们那时候不再是王上和臣子,而是挚友。士,为知己者死!” 高闯的眼圈红了。 肖绛的也红了。 魏氏夫妇更是泣不成声。 “他说战场上生死一线,他早有准备。但,只拜托我照顾爹娘。”高闯的声音哽了哽。 他从来没有这样过,可见心里的伤痛一直都在。从来不展示人前,不代表愈合或者忘记。 这让肖绛想尽一切力量对他好,抚平他的伤口,让他不再那么痛入骨髓。 还有什么比年轻的高闯,要面对自已此生唯一的挚友,生死与共的同袍,为救自已而死在眼前更痛苦的事呢。 “我让他放心,我说要把他的爹娘,当成自已的爹娘。这么多年来,我没说过,但心里就是这么做的。可是你们今天,却把他用拿争取的机会,就这么随随便便浪费掉了。他的命啊,他的命就值得那一幅泯灭人性的毒药吗?!” “我错了,是……老臣错了,老臣罪该万死,谢王上恩典。”魏老将军带着哭腔,跪在地上,语无伦次。 魏老夫人腿一软,也哭倒在丈夫身旁。 这一刻,她才无比的后悔 。 是她猪油蒙了心,做出这样的事来,让儿子的清白而英勇的死,似乎都没有了意义。 一边的肖绛明白,这是高闯用他当年的承诺,血一般的承诺给了她一个交待。 她很想说:她不要了! 她不要他那么难过。不要他为了一个未遂的犯罪而违背诺言。 但她终究没有开口,残破的理智告诉她,那样高闯会始终觉得亏欠她,这在爱情关系里并非好事。 而且出于对魏家的忌惮,这个诺言失了效,能让高闯的政权更稳固。 知道永远会被宽容的机会没了,魏家也不会再有恃无恐。 “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高闯深吸了一口气,“除了爹娘之外,他还郑重拜托我一年事。他要我帮他,并且发誓不告诉任何人。包括,爹娘在内。” “是什么?是什么?”魏老夫人膝行几步,哭着问。 “他死前的一年,遇到了一个女子,并且真心喜欢,非她不娶。但这个女子出身低贱,他说必不被魏家所容,不敢和爹娘提及。他本打算徐徐图之,可两人之间有了肌肤之亲,令这女子珠胎暗结。” 啊的一声,魏老夫人控制不住的惊叫。 魏老将军也都惊得失声了。 肖绛同样。 不过肖绛是没想到故事有这样的反转,魏氏夫妇却似乎在绝望中看到一丝光明,溺水的人遇到一根飘过来的救命稻草。 本以为绝了后的…… “后来如何?”魏老将军回过神就急问。 “胜景说偷偷置办了房屋,安置那女子。本想大战后就去见那女子,因为算了算,生产的日子就要到了。”高闯叹了口气道,“但是,他回不去了。他要我替他照顾那女子和孩子,我发誓将会视为已出。他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他得到我的承诺,脸上带着笑,安心去了。” 听到这儿,肖绛的心都揪起来,因为她忽然有个猜测…… “回京之后,我立即秘密去见那女子。她听说了胜景的死讯,当时一句话也没说,一滴泪也没流。我还很生气,认为这女子无情无意,心疼胜景到死还惦记她。然后没几天,这女子就生产了。我赶过去,怀抱着胜景的孩子,觉得好像胜景又活了一般。那女子对我说:胜景拿命信的人,她一样也拿命相信。孩子交给我,她就要去找冬了。说完就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毒药,自尽殉夫。” 346 遗腹子 魏老夫人又叫一声,是惨叫。 “那女子是谁?王上请告诉臣妇!我不管她是谁,她为我魏家生下儿女,臣妇和魏家亏欠她,哪怕是牌位,也是娶进家门,与我儿合葬。”说完,咚咚磕头。 高闯手掌一僵,肖绛会意,连忙上前把魏老夫人拉起来。 还搬过椅子,按魏氏夫妇坐下。 现在老两口好像行尸走肉一样,一心在高闯所说的秘密上,完全感受不到外界似的。 王上不会编这种瞎话,那么这一切就是真的。 他们夫妇对视,在对方眼里都到了惶恐和些许疑惑。 不是怀疑高闯的话,是怀疑自已在做梦。 但肖绛的心还是有点冷意:魏老夫人到现在也并不是彻底悔过,是听说自已还有后代,又不想让儿子在那个世界也是孤魂野鬼而高兴。 迎牌位什么的,不过是ming亲。 高闯摇了摇头,“告诉你们此事,我已经违背的誓言,不会再告诉你们那女子的名子身份,因为胜景不许。我只能告诉你们,我把那女子和胜景的衣冠也合葬一冢了,同样是他们二人的遗愿。” “逝者已矣。”肖绛见二老还要说什么就插口道,“魏老夫人,不必再执着于形式,让他们在天之灵开心是最重要的。魏小将军英灵在魏家祖坟,也在英雄纪念碑,更加衣冠冢,让他自由自在的岂不是好吗?” 魏老夫人愣了下,不知如何回答。 魏老将军却落泪道,“谢谢王妃提点,老臣倒觉得,王妃这番话……您虽然没有见过小犬,却有他知己之感。自由自在,不正是他一直求而不得的吗?” 儿子从小叛逆,不愿意背负忠臣家庭的使命,不是不够勇敢和担当,是不愿意被束缚。 为此,父子之间常有罅隙,如此悔之莫及。 但念及王妃的话,想着儿子想去哪儿去哪,不会连灵魂也困在魏家之中,居然有几分欣慰。 说完,恭恭敬敬向肖绛施了一礼。 肖绛客气的还礼,心中却想:魏老将军果然比魏老夫人更明显事理。 看魏老夫人的样子,明显还是有些无法接受似的。 但高闯既然发了话,表示不会吐露那女子和魏胜景的衣冠冢在哪里,她自然也不敢多问。 在民间,至少在燕北有这样的习俗。 去世的人有自已的坟墓,但不方便祭扫的人可能在别处再置一个衣冠冢。说白了就当在那个世界有几个住处吧,并不冲突。 “那孩子……”魏老夫人终究忍不住问。 魏老将军狠狠瞪了老妻一眼。 他何尝不急于知道?可就是不能主动提。王上既然来了,难不成还要把消息藏着掖着吗?早晚会说的。不然为什么要宁愿违誓也要提起这个秘密呢? 而王上此来的目的,最主要是处理这个糊涂的老婆子差点谋害了王上子嗣的事。虽然正事没提却转到自个儿儿子的事情上有点怪异,他一时想不明白,但怎么可以催促呢? 悄悄看向王上的面容,果然见他虽然面色平静,眼中却有怒气以及冷意。 老婆子太自私了啊!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一心只有自家人,自家事,却不知道王上为大,国事为大。而且这她还是有错、有大错在先的。 这样看,哪怕他负荆请罪,哪怕老婆子已经依着家法被重责了二十大板,却仍然透着毫无悔意,难怪王上失望。 他忽然觉得脖子后头有点疼,感觉都要撑不住脑袋了。 都是因为儿子,如果不是儿子,他们夫妻,整个魏家,只怕都…… 心里又急又气又悲凉,却见高闯沉吟了好久,似乎要说出来的话比山还要重。 就连肖绛也屏住了呼吸,因为知道那将是个天大的秘密,而且她隐隐约约之间有了些猜测。 “你们可还记得……”好半天,高闯才开口,声音发干,带着些许苦涩,比之前说起挚友之死时还要艰难。 “世子世女是我从外头抱回来的。”他深吸了一口气,“而且我对孩子们的亲娘是谁,绝口不提。” 魏老将军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都坐不稳了,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 肖绛尽管敏锐的猜测到了什么,此时听高闯真正说出来,心里的惊涛骇浪还是非常汹涌。 真的是如此!事实居然是这样的! 魏老夫人却似乎连心窍都什么堵住了,呆愣在当场。 有道是听话听音儿,她却完成没听出来。只是看到自家老将军和那个年轻的王妃都脸色雪白,仿佛被雷劈了似,不禁纳闷无比,求助似地看向魏老将军。 “胜景……胜景……什么时候没的?”魏老将军哆嗦着开口,这一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时候却有点语不成句,“王上又是……又是什么时候……抱回来的世子和……世女……” 魏老夫人扳着指头算,“那是……那是……” 忽然算明白,前后没差了一个月! 王上说起胜景的死,还有胜景留有遗腹子的事,然后再对照下时间。 魏老夫人猛然看向丈夫,又猛然看向高闯。 见高闯微微点头,整个人下意识的想站起来,却嗷地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肖绛连忙上前,和魏老将军一通手忙脚乱。 这时候应该让手下人来处理,搬回房间的床上,让她休息下,但现在这情形哪来得及,也不能有外人在场。 折腾了半天,魏老夫人终于悠悠醒转。 可才醒过来,她就不管不顾的推开身边人,几乎哭着爬着到高闯的面前,“王上,这可是真的?您没有骗我?胜景……胜景他有儿子。不不,是儿女双全。世子和世女……是我魏家的人吗?王上?王上!” 说着,还狠狠拧了自已腿侧一把。 为了那件事,老将军以家法,赏了她二十板子。若非手下人留情,她这把年纪只怕要交待了。不是不怨的,毕竟这样面子礼子都没了。 但她也知道这是对王上表明态度,为了保住魏家。 她每挪动一向,双腿和后股就疼得钻心,却还得到二门花园那里跪迎。 若不是倔强,死死咬着牙不吭声,早就疼得哭叫起来了。 可此时对自已的伤处下了重手,却觉得越疼越好,疼得越清晰,才越证明这不是个梦。 347 千金一诺 “您以为高钰和高瑜只是您认下的孙子,记下元妃名下的而已。却不知,他们其实是您亲孙子孙女。”高闯语速缓慢却肯定地说。 魏老夫人顿时伏地大哭,三分悲伤,七分狂喜。 魏老将军也是眼含热泪,起身跪下,膝行着上前,“王上,您对我魏家的恩德,就算老臣粉身碎骨也不能报答万一。可是,这死老婆子却做出伤害王妃的事来,尽管老天有眼,没让她做恶成功,但性质恶劣,断不能饶恕。可她毕竟是个女人,伤心儿女不在,怕是失心疯了,这才做下糊涂事。请王上赐老臣一死,让老臣赎这个罪啊王上!” 他绝口不提孙子孙女的事,却只请求降罪。肖绛看得出,到这刻,他才真心悔悟。 说到底,是高闯如山的诺言和如海的品格令他感动,令他惭愧得想以死相报。 “魏老将军不必如此。”高闯抬了抬手,示意魏老将军起身,“君无戏言。我既说这是以胜景之名最后护你们一次,就是不想再做追究,只望诚心悔过。” 这次你们不会有事,但绝不能再有下回。 “亏欠了王妃的……”他向肖绛伸出手。 肖绛哪管合不合礼仪,伸手握住。 反正他们之间不合规矩礼仪的事,当着燕北臣民的面儿做得可多了,不在乎再多几件。 “本王替魏家,不,是替胜景补偿你。”高闯深深凝望着肖绛说,“你想要什么?但凡我做得到,就一定为你做。哪怕要了我的命,也随你。” 肖绛使劲摇头。 这事的反转太激烈了,现在高闯虽然面色平静,但他眼底的波澜却似奔腾过千军万马,让她完全说不出话来。 一边的魏老将军转向肖绛,重重磕了个头,“是我魏家对不起王妃,是老臣有罪。王上恩典,宽宏大量,但老臣欠了王妃的,请王妃一定降罪。” 什么意思呀?高闯宽宏大量,她降了罪,岂不成了小肚鸡肠了吗? 不过她也知道魏老将军是太惭愧了,恨不能立即就有些什么补偿,所以说起话来没想太多,她也不去计较。 看了看高闯,又看了看两个老人,慢慢开口道,“我也是个女人,不怎么识大体。王上有心胸,我却未必有。” 这话就说得有点重,魏老将军神色一紧,却咬着牙什么也不说,只低着头。 那死老婆子做的事,夫妻一体,他原该负责到底。之前为了保魏家,担心王上的雷霆之怒,还用了些心机,有点以挟恩以报,逼宫的意思的。 但王上说了胜景的事,让他羞愧得恨不能一时死了,不然老脸都无处安放。 他的儿子都知晓大义,他却不能了。身为老子,却不如儿子那样明理。 王上这么多年纵容着他们,还为他们养着孙子孙女,诸般疼爱,从未来向他们说过半个字,可说是以德报怨了。 何况身为臣子,理应报效国家,忠于王上,他,魏家只是做了该做的,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呢? 可王上,却这样对他们。 如此大恩……如此大恩! 而王上如此看中王妃,他报答不了王上,就不能让王妃的委屈白受了。哪怕要他的命,他也甘愿陪上! 肖绛看他如此,心中有的几分气也没有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他们就算犯下天大的错,第一没有给她造成即定的伤害,第二由魏胜景早就支付了代价。 她不认识那个人,但他对高闯如此重要,对她也就是重要的。 何况若不是他,她此生就遇不到高闯,也不可能拥有这分爱情。就冲这,她也要卖一个面子。 魏老夫人做了恶,没被惩罚就已经是法外开恩了,还因为高氏姐弟的身世秘密,相当于得到了上天最大的恩赐,实在不够公平。若她也不追究,高闯会始终觉得对不起她,魏家只怕也内心惶惶,无法为高闯,为燕北安心做事了。 有时候不惩罚别人,反而令人无怕适从,未必是好事。 最重要的是,她不想塑造自已温良大方好说话的样子,那样以后就一直要这样要求自已,实在太累了。 她要用行动告诉所有人:她不好惹。 这样一来,往后只怕还平静些,没有人出来搞东搞西,大家好好做自已的事情,难道它不香吗? 做圣母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不愿意,她要做个善良的恶女,不好拿捏的王妃! 于是她说,“当年王上对魏小将军是千金吐然诺,五岳,呃,五山倒为轻。” 她用了李白《将进酒》的词,又怕这时代没有五岳说,临时改词。虽然不伦不类的,但意思很明白。 那诺言既然说了,比五座大山还要重。 “王上千金一诺,我如今就也要魏老将军的千金一诺吧。”她说,“我要您承诺,只要您做家主的一日,但凡我有什么请求,只要不是背叛王上,不是伤害燕北及百姓的事,您和魏家就倾力相助。本诺言仅此一次,我不会轻易用掉,也请魏老将军遵守。” “臣谨遵王妃之命。”魏老将军想也没想就应下,还自我加码,“臣还承诺王妃,不仅是我做魏家家主之时。魏家其他人做家主,此诺言也仍然有效果,直到王妃, 甚至王妃的后人用掉为止。” 魏老夫人此时哭泣渐停,闻言吃了一惊,望了丈夫一眼。 这可是严重的承诺了,还不止这一代。 相当于,只要魏家的家主都背负着这个使命,不止不休。魏家人,就像这位王妃的私军一样,随时可以调动一次。 这承诺太大了。 肖绛也有几分吃惊。 但她没有回绝,一是看到魏老将军非常真诚,二是可以借此为高闯加了几分控制魏家的力量,不至于让他们尾大不掉。 古代人不像现代人那个狡诈,对诺言之类还是看得很重的。虽然在生死大关上能守得住的人也很稀有,但只要不到那种极端的情况,就是个极大的约束力。 就算,她为高闯做的贡献了。 所以她没有回绝。 348 小学鸡 魏老将军要立书为证。 肖绛婉拒,表现得大度而自信,只与老人家三击掌为誓。 因为在场只有四人,是两对夫妻,即便高闯是燕北王,但没有他人作证,也没有文字留下,肖绛却认了这个承诺,足见信任。 而这种信任,对于行武出身,戎马一生的魏大将军来说,是极高的赞誉,令他只这一次接触,就为肖绛心折了,有了几分真正的认同感。 王上大难之后有大福,这个王妃,不错!很不错! “那王上,两个孩子……”到头来,还是魏老夫人又提起这话茬,关注点不在赎罪,不在感恩,而是在自已身上。 魏老将军暗叹一身。 羞愧,失望,无奈,集于一身。 也许该换个人管着魏家了,他那老婆子目光已经短浅到如此地步,实在不适合再做当家主母。 “闭嘴吧。”他低喝一声,“孩子的事,王上一直没说,自然是有考量。这回要不是你办的糊涂事,也不会迫得王上违背誓言。自已有过错没有悔改,还有脸说其他?” 他说了明白话,高闯却摆了摆手,“魏老不必如此。既然毒害王妃的事,王妃已经和老将军做了了断,此事便不用再提。就事论事,钰和瑜儿的事,确实应当讲一讲。” “王上将这两个孩子视为亲生,待为已出,老臣感激得不知要说什么,一切只听王上的安排和吩咐。”魏老将军说。 魏老夫人就有点发急。 因为这话的意思,有可能不认回这两个孩子。 那她……那她实在是不愿意的。 倒不是她不为着孩子的前程着想,不想自已的亲孙子能当燕北王,实在是这位王妃太厉害,等她将来也会生下自已的儿女,王上是摆明不会让钰儿继承燕北王了。那不如认祖归宗,总比在别人的羽翼下更好。 说不定,瑜儿钰儿反受其害。 现在这位王妃是客气,将来呢?有了儿女之后呢? 魏老夫人心里打着小算盘,就不停对魏老将军丢脸色。她以为动作隐蔽,但站在肖绛的位置,看得清清楚楚。 果然自私的人没那么容易感化,有时候会自私到底啊。 但她也不介意,对方身份地位不如她,聪明才智不如她,老公的疼爱更远远不及她,一辈子也害不了她,她眼里就不必再有这个人。 针对,才是太高看了呀。 一个人的品格好坏,平时是看不出来的。只要涉及到自身利益的时候,他的选择才说明一切。 魏老夫人虽然跟着魏老将军吃过苦,但她嫁与强悍之人,做了强悍之妻,燕北第一大家族的当家主母,就算年老后昏庸无比,做了恶,还有她儿子女儿用生命给她带来早就备下的平安符。膝下孤独,似乎又天降金孙。 可以说,她的命真是好啊。 肖绛感叹,而魏老将军却根本不理会魏老夫人的眼色,假装看不到,急得魏老夫人急得不行。 只听高闯道,“我承诺胜景,视您二老为爹娘,我自诩做到了,直到这次老夫人犯下重错。我还承诺胜景,他的儿女就是我的儿女,我也做到了。可惜我没能保住孩子们的娘亲,但她一心去陪胜景,也算是得偿所愿。” “王上大恩。”魏老夫人也磕头喊道,可惜却夹杂了自作聪明小算计,不像她丈夫那样真心诚意。 高闯可以说对魏老夫人也是失望之极了。 她对肖绛做出那样的事,他非常愤怒。但他还有一丢丢的小希望,希望她是受人挑拨,希望她能够真心悔改。 幼时的恩情,倾力的相助,还有胜景的死,甚至包括虽然他没有感觉,但元妃的一往情深,都让他希望留有余地。 但现在,他彻底明白:魏老夫人,往后只是个臣妇了。 倒是魏老将军的行为和表现,让他还有三分欣慰。 “我亲眼看到胜景的死,哪怕当时我还年幼,却已经深深感受到人的生命无常。”高闯不理会魏老夫人,继续说,“后来我又亲眼看到钰儿瑜儿的亲生娘亲自尽,抱着那团小小的襁褓,更是觉得稚子无辜可怜。也许,不知哪一天我就死在战场上……” “王上是天命之子,断不会出事的。”魏老将军大声打断高闯,“有我燕北万千将士在,就绝不会让王上有恙!” 高闯苦笑,“魏老,你这辈子都是在战场上渡过的,该知道刀枪无眼,在生死面前,在尸山血海之中,哪有什么天命之子。凭的就是本事,是运气,是兄弟同袍!” 顿了顿,又说,“即便在战场上,将士们拼命护我,让我得以安全。那战场之下呢?魏老应该记得我更年幼的时候,大概还没有如今的钰儿大,也差点被人弄死在冰湖里。放心,我说这话不是丧气,而是事实。我知道生命无常,稚子可怜,当时就想:既然如此,在我没有让燕北安全之前,就绝不留下子嗣。不然这燕北,这天下……” 说到这里,他忽然叹了口气。 肖绛心尖上似乎被人狠狠揪了一把,心疼得她。 因为,他从高闯的语气中听到了深深的疲惫。 他也是个人,不是神啊。 他会累,他会痛,他也会绝望,可他必须一直强硬的撑着,不能在人前流露半分。而他身边又没有亲近的人可以说,所有的一切都要自已扛。 他太辛苦了。 他是燕北惟一的继承人,可是父王和母妃都去世得早,他小小年纪就得上战场。按现代算,还是个小学鸡呢。 从那么小,他就要经历残酷的战争,他没有心理变态,反而成长为心如磐石般坚定,还又重情重义,很有为君风度的厚道王者,足以说明他的本质比金子还要珍贵。 别人都说,燕北王不近女色,甚至有些不怀好意的猜测。 比如他不行,或者好男风之类的。 却原来,他只是怕留下后代,怕留下孩子在这个混乱的世界,留在年年ji慌、不得不让全国的青壮男丁成为雇佣兵的燕北。若他死在战场上,他的孩子也会像他一样,小小年纪就背负着这么重的责任,没有半分自由和快乐。 原来,他是为着这个才不近女se。 至于已经出生的孩子,没办法回避这些可能的未来,就只有好好教导,让他们快点长大。 349 他要这天下太平 高闯正值青壮,要维持这样,要付出多大的定力! 饮食男女,本是人之大欲,根本就是自然而然的事。他却要过苦修一样的生活,只是不想悲剧再继续了。 “我把这身,这命,都给了燕北,就不后悔,也不会担心。”只听高闯继续说,“这天下即便没有高氏,也会有其他人。燕北,我相信一定会更好的。而我既然答应胜景把他的儿女当成亲生儿女看待,就干脆认在自已名下。倘若有一天我真的战死,钰儿就可以立即承位。魏家忠心耿耿,为燕北牺牲良多,论能力和资历,都承担得起这个王位。” “不不不。”魏老将军激烈反驳,甚至是吓到了,“魏家是臣,忠于高氏、忠于燕北是应尽之份。就算是王上,还有老王上,高氏列祖列宗,不也是为了燕北鞠躬尽瘁吗?这不值得王上这样的托付!王上也必会长命百岁,护着我燕北繁荣昌盛的啊!”说完咚咚的磕头,其意之诚,令人完全不疑。 之所以他反应这么大,因为高闯这话好似拖孤。而且,这孤还是有魏家血统的,欢天喜地的承认了,岂不是要造反? 古代人对王权皇权都极度看中,即便直系亲缘断绝,也会从家族旁枝中寻找继承人。像高闯这样直接把王位转到重臣手里的,绝无仅有。 他心胸之宽阔,已经超越这个时代和普通认知。 但魏老将军还是古代思维,所以他吓坏了。若不是深知王上行事磊落,不是随意试探臣子的性子,这时候都恨不能自杀明志了。 高闯深知魏老将军的意思,也不解释,只微笑道,“魏家的忠诚,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我本想着万一遇到极端的情况,我再与把实情说与你听。对外,钰儿就是我的世子,而你只要知道他是魏家人,也必然尽力辅佐,就像你们当初对我那样。那么,燕北就是平安,百姓就还能好好过日子。我是为了这个,并不是要以此奖赏魏家什么。” 高闯说得这样明白了,魏老将军就轻舒了一口气。 也不知哪里来的自信,双眼放光的大声说,“老臣知道,可王上本不应该这样想。王上之前屡次逢凶化吉,往后也能百战百胜,最终一统三国。所以钰儿的事根本就不会发生,老臣心安。” 高钰点头,“我只是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明,万一将来有意外,倒不用我再托付一次。” 没有意外! 魏老将军和肖绛几乎同时大声道。 高闯安抚的看了肖绛一眼,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肖绛把这看成承诺:为了她,他也一定会保护好自已的。 这莫名让她心安。 一个字没说,她就是心安,高闯就是有这种神奇的魔力。 “老夫人这一生都深明大义,这次如此行事,我确实是没有想到,也很是伤心。”高闯把主题拉回来。 魏老夫人的脸上浮现一丝羞愧,叩首道,“王上,我……臣妇知罪。但,没脸说什么辩解之词……” “有什么好辩的?谋夺王室子嗣,视同逆反,根本就是罪无可赦。是王上恩德……还……” 还告知魏家这一枝,他们主枝,居然还有一丝血脉留下。魏老终究忍着,没说出这话。 这是什么样的大恩,他真恨不能立即为王上肝脑涂地。 “魏老,说过揭开这一篇了。”高闯挥挥手,“我只是觉得这些年您变了,自从元妃走后,您慢慢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不再是我认识和熟知的那个坚强明理的老夫人。” 魏老夫人低下头,泪滴落地。 “但我却深知您为什么变成这样。”高闯叹息,想起了刘女,“为人母者,失其子女,大约是会变的吧?所以我今天把钰儿和瑜儿的身份说出来,只是想让您想开些。天无绝人之路,但求一颗赤子之心而已。” 说到底,都是战乱不断,导致民不聊生。 若天下太平…… 他望了一眼肖绛,还有她的肚子。 幸好没有受到伤害,他们还可能有孩子。而从没有这一刻,他要尽快一统三国的愿望有这么强烈。 他要这天下太平! 他要这个女人每天吃喝玩乐,无忧无虑,而不是殚精竭虑的要为他谋划。 他要他的儿子女儿,再也不用打仗了。 他深吸一口气,“如今有了这念想,有了盼头,相信您再也不会做出极端的事来。为了旁人,哪怕是为了钰儿瑜儿也好。” “谢王上恩典。”魏老将军高呼,再度匍匐于地。 魏老夫人却又哭了起来。 这一次,是类似那种劫后余生的喜悦居多了。 魏老将军此时,连内心深处都明亮了起来。 “王上,不管前因,不论后果,是王上,是胜景,给了我们两个老的一点活下去的希望。感念的话,老臣不多说,但老臣的心,日月可鉴。”魏老将军站起身,对着高闯行了个最高规格的军礼,“钰儿瑜儿的事,尽听王上安排。老臣唯愿王上和王妃早早生下继承王位的人,老臣虽然是把老骨头了,可也还想多效忠于王上,以及真正的世子再多几年,那将是老臣,是魏家,也是钰儿瑜儿的福气。” 他就差点没直说:王上,钰儿不能做为继承人,所以您尽快多生几个。而魏家,誓言保着高氏王族,永远也不会背叛和改变的。 高闯很是欣慰,难得这翻君臣相得,知心。而借这个机会,他卸下压在心里的重担,也有一种轻松之感。 人是很难保守秘密的,特别是自已一个人守着秘密,心理压力会更大。 可肖绛却很有点不自在,因为感觉魏老将军看她的眼神就像看母猪,恨不能让她立即生下十个八个儿子那样。目光殷切得发光,看得她瘆得慌。 她和高闯还没…… 她的意思是,比较期待那个过程。最后的结果,就顺其自然的好。 “那……臣妇可以去看看瑜儿钰儿吗?”魏老夫人再度急切地问。 350 算了 她也知道自已这样是不对的,可就忍耐不住。 怪不得即便是记在自已女儿名下的,她也会真心心疼。却原来真的有自已的血脉,血浓于水,根本阻挡不住。 假的外孙变成真孙子,她这瞬间只觉得用她的命去换,她也会心甘情愿。 “关于瑜儿钰儿的未来,我是打算先瞒着他们。”高闯想了想说,“他们年纪还小,怕一时接受不了这些。尤其瑜儿,被我养得太过骄纵,性子却纯真,发起脾气来,那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沉吟片刻又说,“若魏家希望他们认祖归宗,不如等他们年纪大些,再把事实和盘托出,由他们自已来决定。若他们愿意,自然是好。若他们习惯了这个身份,觉得脸面上过不去……我说了,胜景的儿女就是我的儿女,他们就是高氏王族的人,我的长子长女。” 魏老夫人愣住。 王上的意思,就是明明是她的孙子孙女,是魏家人,却不能相认的吗? 但她再糊涂,却也明白这是王上为了两个孩子好。 他们才多点大,要忽然就改换门庭和祖宗吗?别说是孩子接受不了,就算是大人,就算老成他们这样,脑袋一时之间都是蒙的,完全没有左思右想过。 “但凭王上做主。”魏老将军赶紧说,“只是钰儿年纪渐渐大了,万一他……” 万一他把自已当成王位继承人,只怕结果会更糟。 话说一半,忽然又转向肖绛深施一礼,“愿王上王妃早得贵子。” 这不伦不类的,听起来像是成亲礼上的话。 高闯却明白其中之意,点头道,“此事先到这里,你们心里正乱着,也不必留饭,搞那些虚礼。我和王妃先回王府,有什么事,等你们想想清楚再说。” 他行事干脆,说完就站起来。 魏老将军连忙闪开身子,到门边去掀开帘子,嘴里诚恳地说道,“王上体恤老臣,老臣也不会不识好歹,跟王上来那套虚的。总归老臣、还有所有魏家上上下下所有的人,此生此身都听命王上,绝不会有半分迟疑!” “魏老之心,我知。”高闯点点头,牵着肖绛往外走。 一边的魏老夫人终于接受到丈夫的暗示,也咬牙忍痛跑上几步,一边把门打开,一边对肖绛躬身道,“是臣妇对不起王妃,曾经起过那些歪心思,简直不是人。如今臣妇知罪,却不敢求王妃责罚。好在臣妇也是魏家人,此生愿为王妃效犬马之劳。” 她这是道歉的意思,话说得也算漂亮。 但她骂自已不是……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苍白的脸色,以及苍老的身姿,肖绛心里也叹了声。 不是原谅。但成年人很多时候就是:算了。 于是她点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魏老夫人不必如此,但望以后多做善事。胜京城,咱们燕北那么多失去爹娘亲人的孩子,那么多失去孩子的老人。魏老夫人那么喜欢孩子,心地又仁善,多帮帮他们就是赎罪了。” 她这样说,其实就不再追究的意思。但心地仁善之类的话,听在魏氏夫妇的耳朵里却觉得刺耳,十分羞愧。 “臣妇遵王妃之命。”魏老夫人低头说。 艾玛,一直在她面前摆架子,自称“老身”的,如此也“臣妇”了。至少在面子上吧,是服软了。 也好。 又不深交,谁管以后。 于是就又点点头,和高闯走了。 魏氏老两口一直跟到大门外,跪送,十分的谦恭。在外人看来,好像是王上才归来,大军还没到就来探望魏大将军,实在是荣宠无比啊。 这不,魏老将军夫妇感激涕零呢。 大将军府门外发生的事,还有今日王上与王妃共乘出行的事,很快在胜京城中传开了。 但对于当事人来说,这并不是个轻松愉快的经历。而且他们在走出二门的时候,正看到春妈妈站在走廊上。 高闯和魏家亲近,自然是知道这个婆子的。 又从肖绛的口中听说,这个婆子虽不是主使,却是帮凶,十分的可恶。只是这时候发作不得,就冷冷瞥了春妈妈一眼。 他是燕北王,对燕北人有生杀予夺的权利。又是长年在战场上的人,说一句杀人如麻也不为过。 所以他若温和待人,就会让人觉得受宠若惊。 可他若是厌恶什么人和什么事,相关者都会感觉到强烈的压迫力,仿佛随时就会被一座大山碾压,会非常非常惧怕。 此时他的冷眸就给春妈妈这样的感觉,杀意腾腾,跑到天边也无处躲避的感觉。 本来春妈妈也上过战场,见识过死人也杀过人,此时却吓得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差点尿了裤子。 她得罪了王妃,就没有活路了。 而且王上那么宠王妃,她会死重很惨很惨…… 她心里惊吓万分的想着,等高闯和肖绛离开半天也缓不过神来。 惟一的主心骨就是老夫人,可见到老夫人走来,张口想要求救,却见老夫人神色匆匆,根本就没看见她,一瘸一拐地跟着老将军直接回到内院去了。 春妈妈好不容易能站起来,追到老将军书房去,却被大管家告知:将军和夫人在商量重要的事 ,让她先回。 她的心,瞬间跌入了仿佛望不见底的黑暗深谷。 她完了,老夫人不管她了。 她要怎么办?真的等到王上赐死吗?大军凯旋,按理是百日之内无杀孽,连衙门的死刑犯都会暂缓行刑,所以暂时她是安全的。 那以后呢? 逃?那是不可能的。 燕北的土地都属于王上,她能逃到哪里去?况且她前脚走,后脚王上的人就能追上。暗卫营的手段,她可是太清楚了。况她在魏老夫人身边太久了,离开了也不知道怎么活。居然这么些年,她连银子也没存下多少…… 春妈妈陷入绝望之中。 但好在她还有时间,可以再想想。 她不想死! 年纪大了,好像对死亡更惧怕。 所以她必须再想想!无论如何,总能找出生路的。 351 不是好人家的女儿 春妈妈这边翻江倒海,魏老将军的书房内,老两口正努力平静下来,好好消化下这惊天地,泣鬼神一般的消息。 魏老将军坐在椅子上,若无椅背撑着。人都立不住。 再看魏老夫人,腿伤发作,只能趴在书房中用于小憩的短塌上。 但两人的眼睛,都带着异乎寻常的色彩,亮得吓人。 良久,魏老将军叹息,“老天,终究待你我不薄。” 本以为绝户了,哪想到冒出了金孙,还是那样出色出息的。 “可是王上……”魏老夫人还是舍不得不见孩子。 “你糊涂!”魏老将军骂,“王上这是真正为着孩子着想才如此。若他不把孩子视若亲生,何至于考虑这么多?若他心里早就藏私,多年来又怎么会对钰儿瑜儿如此真心的疼爱。依我看,王上关于自已不要子嗣,万一他在战场上出了什么事,由钰儿继承王位的事不是说说,是真这样打算的。” “那……” “你不要起歪心思!”魏老将军唬了老妻一声,“他能说出此事,不单是为了给王妃消除后患,免得你以后再有什么动作,同时也是警告魏家。今天他敢说出来,就有本事稳得住局面,你我有什么不好的想法,他抬手就可以平息。还是你以为,他还是当年的王上吗?他必是一代雄主。你且看着,一统三国的大事,必会在他手里完成 。” “我才没有歪心思!”魏老夫人怒道,“我就是心眼儿小,眼界低的女子,我只想要儿孙绕膝,天伦之乐。魏家对得起高家,以后如何,魏家是不是……更进一步,我都不掺和,也与我无关。” 魏家已经是燕北顶极世家,再是一步,那就是王位了。 哪怕压根没这个打算, 又是在自已家,屋内屋外就只有他们夫妻两个,魏老将军还是吓了一大跳。 “蠢妇!”他骂,“有些事不能想,也是不能随口乱说的。魏家子弟现在就有些不安分的,万一被听了去,就是在人底里头打上了楔子,早晚会有人想要拔出来。魏家不仅不能再进一步,反而要退一步,多退几步。功高震主不是好事,何况哪里震得了?咱们王上是什么人?几百年也不出的一位英主。老王,以及王族前几辈,可有谁比他更厉害的吗?何况他身边还有许多能臣,就只说郭大和尚和廖老,就都是又忠诚又能干的。” 见魏老夫人不说话,又缓和了语气说,“我是真觉得,王上这样的处置是最好的。他没考虑自已,从头到尾是顾忌着我们和孩子。我听说钰儿瑜儿是自已的亲孙子孙女,我也特别想亲近亲近,恨不能立即让他们投入魏家,风风光光的上族谱。可是想亲近,以后也可以找机会亲近,但却不能操之过急。我问你,你疼不疼孩子?” “我当然疼。”魏老夫人梗起脖子,因为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连吸了几口冷气。 “既然疼,就要凡事为他们着考虑,就像王上那样。之前王妃有一篇文章流传出来,说得也是这个理儿。”他说的是肖绛剽窃改变版《触龙说赵太后》。 “对我们来说,孩子是胜景的亲骨肉,我们的血脉,可对孩子来说,忽然间亲爹不是亲爹了,外祖父母变成亲祖父母,多年的感情怎么办?那可是两人个赤诚的孩子啊。何况,身份地位降了何止一等,让他们何去何从?你我都这把年纪了,听到这个消息都很惊吓,你指望十来岁的孩子如何?” “那就……那就这样了?”魏老夫人扬声,“不行,我不能同意,我受不了。” “受不了也得受!平时怎么疼,现在就更疼爱些,却仍然得是外祖母!”魏老将军说,“从前我们不知道胜景有遗珠,日子灰一样,可也过得下。现在老天这样恩典,王上这样恩典,胜景留了福气给我们,我们得知足,不能得寸进尺!” 说完,看到魏老夫人还有点不服气,不禁威胁,“我把丑话说前头,你若不听我言,背着我再做出什么事,搞到无法挽回的地步,那我就不挽回了。休妻这件事,不是因为你年纪大了,为我魏家付出良多,就不能成的。大不了请王下剥夺你的诰命,我直拉卸了魏家家主之职!也让你这愚妇下堂!” “你你你!你居然动了心思要休我!那我就自尽在魏家门前!”其实她知道丈夫说得对,也知道高闯是为了他们和孩子。 不然人家直接揭破,难过的是孩子。 孩子过不了心里的坎儿,跟他们又能有多亲近呢?若是再有坏人在里头有心挑唆,就不成亲反成仇了。 道理她都懂,就是一时转不弯,因为思念心切。失之复得的狂喜太剧烈的。 如今听到休妻的话,连身上的伤也顾不得,上来就要和丈夫撕打,嚷嚷着要同归于尽。 “你舍得你宝贝孙子孙女就尽管犯浑!”魏老将军单臂格当着一波波的九阴白骨爪,“连王上都说,不看着别人,要想想自已也是有孙子孙女的人,为着孩子,什么不能受着?还有啊,我提醒你,这件事不能任何人知道。对外人,一个字也不许提。”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包括你那个阿春。你给我把嘴闭得死死的,不能辜负王上的好心,就当自已是死人最好!” “知道!”魏老夫人没好气的说。 她年纪大了,又才挨过板子,此番大悲大喜之下,气力不足,撕打一阵也就罢了,歪在塌上气喘吁吁。 想了想又叹气,“可惜王上不肯告与我们,瑜儿钰儿的亲娘是谁。如果知道了,迁年坟,儿子在那头也不孤单。” “他现下也不孤单,有妻相陪,将来瑜儿钰儿认祖归宗,还有后人祭祀。为兵为将,马革裹尸本是向往,他为王上而死,我虽心疼,却也为他感到荣耀。他也算死得其所,大丈夫又有何憾!”魏老将军忆及儿子,又想到有孙子,忽然又有了些雄心壮志,“你别再说这样的话,让儿子在那边也不高兴。” “那个女子……”顿了顿又说,“瑜儿钰儿的生母,胜景那样喜欢却一直不敢对咱们讲,还嘱咐王上不说,听怕不是身份低贱的原因。只怕……不是好人家的女儿……” 魏老夫人吃了一惊,“这……这……” 魏老将军就摇头叹道,“王上不说,只怕说出那女子的出处,对两个孩子也是不好的,还会影响胜景的名声,魏家的名声。但她是两个孩子的生母,又是胜景到死都惦记的人,对魏家有恩。有道是人死债烂,不必再追问了。” 魏老夫人嘴唇哆嗦了两下,觉得丈夫说得在理,而且猜想一下,确实可能是特别难堪的局面,当下认真应下。 352 小拳拳捶你胸口 与此同时,好心好意的高闯正带着王妃肖绛走在回程的路上。 来的时候,心里带着火,两人一骑,行得极快。 现在卸下心中重担,莫名轻松起来,就慢悠悠的走。 不得不说,高闯看似冷漠,对人好起来却是要命的温柔体贴。肖绛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吩咐过,反正出了将军府就看到王府的王车等在那里了。 “跑马跑一趟就好,我怕你回去时候还那样会不舒服。”高闯一边说,一边亲手把肖绛扶上去。 自已也弃马登车,千牵和千花就牵着他的战马跟在后面。 既然马车都出了,最简单的随从配备,车夫啊,侍卫啊,还有大批看不见的暗卫啊,也是有的。 一行人优哉游哉往回走,肖绛倚在高闯的怀里,沉默着。 好半天,高闯的声音从头上响起,“在想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事情,也许我是睡着了呢?”肖绛闷声闷气地答。 高闯笑了,“我连你是不是睡着的呼吸声也听不出来吗?” “这么厉害,好像一起睡过似的……” 肖绛本是无心之言,话出口却觉得窘迫。 高闯敏锐的感觉到,不禁轻笑。 他家这位妖精王妃,不过是个嘴把式。 就话说得凶,动了真格的,指定完蛋。 这时候真想动点真格的呀,忍耐这么多年,现在忽然就有点忍不住了。 手臂紧了紧,感觉到微微的挣扎,觉出她的尴尬,只能找新话题,“折腾这么半天,你是不是饿了?晚上想吃点什么呢,提前想好了,回去就让厨房做。” “我们不回家吃了好不好?”肖绛抬头,很自然就带着点撒娇的语气,“你都没带我到外头吃过饭,我自已也很少出来吃过。听说胜京城有个得胜楼,名字好,采头好,菜更是好。尤其蜜灸烤肉,有小儿臂那么大块……” 还在现代好,谈个恋爱可以出来逛街,吃饭,看电影,去游乐场玩。可是在古代,不仅物质,精神生活也很匮乏呀。 “你想吃大块肉吗?”高闯忍着笑意。 从来没有哪个女人爱吃肉还敢喊出来的,豪爽如练霓裳也不会嚷嚷的。女人们,尤其贵妇、贵女,都是吃一点点菜叶子,米粒子就成了似的。 “当然想吃。”肖绛却毫不犹豫且不矫情地点头,又考虑到高闯的身份,“能去吃吗?”不禁有点点担心。 后来又想:要不点了菜回家也行。大不了银针都扎一遍,探探有没有毒。虽然这没有科学依据,但也算心理安慰吧。 她可不觉得,他们没有计划的突然访一个饭馆,就正好找到人给他们下毒的。 特别是在胜京,若无精心准备就能下手,暗卫营就是一群白吃饭的了。 不过她虽然做了心理建设,打算退而求其次,高闯却宠着她,在可能的情况下,不想让他有一点不如意。 于是他轻轻敲了敲车壁,千牵立即上前。 “去得胜楼安排一下,王妃想过去吃晚饭,特别是他们家小儿臂那么大块的烤肉。” 千牵没多话,应了声是,就走了。 高闯回过头来,有点笑话肖绛的样子。 刚才他吩咐的时候,特别把“小儿臂那么大块的烤肉”说得那么刻意。 肖绛哼了声,“切,我有更好吃的秘密方子。等哪天我做出来,保你从来没吃过,好吃得咬舌头。” “别烧了厨房。”高闯揶揄。 肖绛就有点气急败坏,“那只是偶尔!干嘛总提这件事,我又不是故意的。” 真的是意外好不好?后来她哪怕有一点空闲时间,都会在嘉鱼居的小厨房练习厨艺,再也没烧过了好吗? 只是,当然了,成品也没有多好,搞得她自已都有点丧失信心。 明明那些方法和程序都烂熟于胸的,可脑子学会了,眼睛学会了,手上就是搞不明白…… 高闯见她的懊恼样子,伸手捏了捏她的嘴唇,“这嘴撅的,能挂油瓶子了。” 这话让肖绛想起之前这么说过高瑜,或者叫魏瑜。只是在马车上,从多耳杂的不方便说话,也就先忍下要问的事,假装生气,扑过去玩小拳拳捶你胸口。 高闯任她捶打,只当是那小手在给他按摩,时不时咯吱她一下,害得肖绛得又痒又气,再扑过去报复。 小孩子的玩意,两人却在车里玩得不亦乐乎。 想想高闯也可怜,这样轻松惬意的时光,似乎从来没有过。玩到后来,两人真真假假的这么一折腾,都有些动了真情。 高闯看肖绛的眼神都不对了。 外头的车夫和侍卫,以及千氏兄妹,只闻车壁咚咚咚,虽然有点难为情,却都装聋作哑。 王上和王妃恩爱,是他们底下人的福气,是燕北的福气呀。 千牵自然是调动了暗卫来安排,而暗卫们知道高闯从不扰民的习惯。所以只是二楼的左侧包间被清场,其他地方的生意照做。普通食客,也并不知道他们伟大的燕北王到了此地。 得胜楼的老板亲自做小二,厨房自然也有人监视。 千牵知道王上和王妃想要独处,就把不相干的人隔得远远的,不知有多少暗卫暗中守护着这间小酒楼。 燕北贫困,有钱人自然也有,但人数和排场比之武国和越国差了许多。所以这酒楼虽然是胜京最有名的,却也不太豪华。 但和燕北王府一样,就是大,看着敞亮。 上了得胜楼最拿手的菜,还有那个蜜灸烤肉,老板知趣的退了下去,千花和千牵也只是在附近守候,包间间只余高闯和肖绛两个人。 “王妃没有骗我,这烤肉果然有小儿臂那么大块。”高闯叉了块肉到自已的盘子里,又用小银刀切好了片,再放到肖绛的盘子里。 燕北什么都大,包括饭馆的盘子。肖绛埋头的时候,好像把整张脸都扎进去了。咬了东西就只见腮邦子动啊动,可爱得像只小兔子。 353 我的人 肖绛进食时的好胃口和不矫情,令高闯十分喜爱。 “我没说错吧?”肖绛吃了几口,得意地望了高闯一眼,用油爪子捏了那漂亮又坚毅的下巴一下,“可怜的王上,在胜京这么多年,还是自已的胜京,都不知道这有好吃的。” 高闯轻拉下那只小油瓜子,“你这是调xi本王吗?” “被王上看出来了?“谁想到肖绛直接来个承认,”我超厉害的,调xi到伟大的燕北王,燕北人心目中的神呢。艾妈,我都佩服自已了。” 高闯又好气又好笑,挑眉道,“我是燕北人心中的神吗?” 肖绛不停地点头,“是啊是啊,可是我不希望你是神,当人多好。” 看到高闯疑问的眼神,又说,“当神多累啊。要努力保护好多好多人,做得好,就是被人顶礼膜拜,也没啥用。可是万一有些力不从心的时候,就会被怨恨上,觉得信你没用。每天又累又疲倦,却还不能表现出来,因为被那么多人指望着,只能咬牙自已扛。 说着站起来,用油麻麻的嘴,快速啄了一下高闯的脸又重新坐下,“所以我的目标是让你当个凡人,至少在我面前如此。可以软弱,可以悲伤,还可以发脾气,也可以犯错误。什么都可以,只要开心就行。“ 咬了一口肉又说,“基本上,你快乐,我就快乐了。” 她说得那么轻描淡写,还一边吃一边说,甚至都不看向高闯的眼睛,可高闯却知道那是她对他的诺言,心中瞬间就被热流暖流充满,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肖绛就又说,“我之所以不肯原谅魏家,要了魏老将军一个承诺,就是不想太宽宏大量,那就成了女神了。成神之后,就一直得用神的规则要求自已,那多累,多无趣,做事也不能再快意。咱们俩个,有你一个男神就够了。坏人由我来当,你就可以照样做所有人的神,却是我的人。” “我的人”三个字,简直说到高闯心坎儿里了。 他真的愿意做她的人,当然,她也是他的。 “你还是想借机挟制住魏家,为我分忧,不至于让魏家再做大了。绛绛,我懂。”他温声道,同时夹了一筷子菜,“尝尝这个豆腐,也是得胜楼的招牌菜,别总是吃肉,上火的。” “你也吃。”肖绛也切了块肉给高闯。 两人就这样一边闲聊几句,一边吃着饭,其乐融融的。 古人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但高闯习惯和肖绛吃饭时叽叽喳喳,感觉很好。 酒足饭饱之后,撤下菜,漱了口,洗了手,掌柜的又亲手上了茶点。 肖绛给高闯倒了一杯,自已也也拿了杯茶,小口小口的喝着。 静谧安详中,高闯才说,“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肖绛放下杯子,定定望向高闯。 她那认真的样子令高闯心头一紧,蓦然发现自已有害怕的事情了,怕她生气难过,怕她不高兴。 却听肖绛说,“王上,我真的是个妒妇。我爱的人,不允许有其他人,心里也好,身体上也好。” 高闯凝眉,有点纳闷她要说什么。 “所以王上,我可能不是一个好的王妃。”肖绛叹了口气。 这是真话。 古代男人三妻四妾,一个泥腿子多收了几亩粮,都想娶个小老婆,何况高门贵族,何况帝王将相。 而且这现象在古代非常普遍,如果一个有权势地位的男人只有一个女人,反过来是要被人笑话的。 很多年代,多娶妻纳妾在王族皇家甚至是祖制,因为需要开枝散叶,以更大程度的让血统延续。 但,也不是没有特例。 比如明朝有位皇帝,一生只一位皇后。 还有个大奸臣,虽然儿子几十个小妾,他政治品德上十分低下,却一生只一妻,而且恩爱到老。 还在辫子戏中,某位弃帝位而出家的…… 她和高闯先是相克相杀,后来相知相爱,但两人之间,还从来没有讨论过未来,她也没有表达过自已的情感观。 因为看听到一个大秘密,两人又难得有机会这样独自,而且还是外面,不如趁这个机会好好谈一谈。 可她没头没脑这句话,却真把高闯吓到了,直接一把把她扯过来,在膝上环抱着,“你这话什么意思?是要回武国?” 这回轮到肖绛又好气又好笑了,“王上你想太多了。”她拍拍高闯的手,让他放开自已。 可高闯就是不放,“我不跑呀,我又跑过你。放开啦,这样没法好好说话啦。” 又怕高闯不安心,在他唇上又印下快速一吻,“最多我保证,除非王上逼我走,否则我此生此世,绝不负王上。” 高闯这才松手,“你好端端的说这种话……” 她与众不同。 和任何女人都不一样,想法,做法,有时候还有说话的语气。老郭说他是个妖精,他不以为然,可慢慢也往心里去了。 于是,总有一种抓不牢的感觉,生怕她哪一天就消失不见。 那种不安,他从没正视过,也没对人说过。 “就是跟你谈谈心中所想而已。”肖绛白了高闯一眼,坐回到座位上,”你一直忙,我们根本就没机会好好聊聊是不是?“ “你是个好王妃。”高闯很严肃,“你为燕北所做的,现在才初显效果。我很明白,你造福燕北的,以后每个人都知道的。” 肖绛差点翻白眼。 男人!还是为王的男人,心里全是家国天下,难道就不能全部转换到儿女情长上吗? “我说的是我们俩个的事,不关燕北大局。”肖绛怕这一位再误会什么,没想到男人的思维发散起来,比女人还利害。 干脆真入主题,“我是想对你说,你娶了我,以后就不能再有其他女人。妾室,偏妃,通房丫头,哪怕外室也统统不行!” 高闯愣了愣。 虽然他从没想过再收个女人,但在他的意识和观念里,女人对这样的话题如此直截了当、明目张胆提出来,还是令他意外。 ”王上,我要一生一世一双人。“肖绛解释,”所以我才说,我是个超级大妒妇,我没有容人的心胸。我的感情排他,禁止任何人进入。如果你将来喜欢了别的女人,告诉我就行,我会让路,离开。但几女共侍一夫这种事,我做不到。“ 说完,她认真的看向高闯,表示她不是耍小性子,是真的这么想的。 354 不负责的甜言蜜语 高闯明白了。 但他并没有立即做出反应,也没有直接表明立场,而是很认真很认真的想了想才说,“绛绛,我从没想过再收个女人回来。但你现下说的,我大约是明白的。” 他很慎重,理智,反而证明他所说的一切,绝对会是作数的,“倘若不涉及感情,只是利益的联姻呢?” “你我也是政治联姻,虽然赵渊没安好心,但王上最后还是喜欢我了是不是?”肖绛扬眉。 高闯闭目静息,显然在深思熟虑。 过了片刻才睁开眼睛,“好,我答允你!此一生,不管什么情况,不管多大的利益,我只有你一位王妃。等我一统三国,你就是我唯一的皇后。” 肖绛瞪着他。 高闯目光平静而肯定的回望着肖绛。 好半天,肖绛露出大大的笑容,扑过去抱着他脖子,在他面颊上咂咂有声的连亲了好几下。 “有你这句话就行了。”她非常开心,从心底都要笑了出来,“就算你以后变了,此一刻的真心是我的,谁也拿不走,时光也不行!” 谁管未来?! 可高闯却很正经,“我不会变心的。”他拉开肖绛,甚至有点点懊恼,“君无戏言,你当我说的是什么?” “诺言也需要自愿嘛,为诺言所累就没意思了嘛。”肖绛讨好地笑,“我就是这么离经叛道,你也不是不知道的。” “算我倒霉,遇到一个妖精!”高闯哼了声,“善妒的妖精!” 肖绛笑嘻嘻,“反正我会全心全意爱你,为你。你全心全意爱我,为我,不是很公平吗?你说话要算话,哪怕我生不出孩子,或者生不了儿子,你变心就变心,不能以此为借口娶别人,喜欢别人。” 她很清楚,历史上有的皇帝不想充实后宫,那些重臣也会逼迫着皇帝。一来是各家安插势力,二是都希望未来帝王有自家的血统。 而且她又不想生太多,对于皇子皇女越多越好的古代,这也是容易令人攻击的一大”缺陷”。 何况生男生女这种事,和女人有什么关系呀。科学早证明了。 “我会很努力让你多生孩子。”高闯又哼了声,这句就有点要开车的意思了。 “我想得有点远。”肖绛连忙把话题岔开,”但总要丑话说前面。因为王上是一代雄主,将来一统三国,这些事都是必然要经历的。” “我会只有你一个女人。”高闯又说了遍,而后扬眉,”难道要我也立个字证给你吗?” 肖绛不理他,结果他却强行拿起肖绛的手,与自已的手掌相击三下。 稳了。 肖绛想。以高闯的性子而言,这就是一生的承诺了。 “你信与不信,我也不在意。”高闯却又说,“反正我们有一辈子可以慢慢验证,看到底是我食言而肥,还是你不信自已的男人。” 哎哟,这另类的情话真是甜。 肖绛拉着椅子到高闯身边,把头埋在他肩上,扭股糖似的撒了半天娇。 直搞到高闯身上开始燥热,才轻推开她说,“你要问的就是这个?” “当然不是,只是个基础,由头。”肖绛嘿嘿笑,“不知道王上什么时候看上我的,反正我早就对王上有了爱慕之情。” 肖绛嘴上抹了蜜似的,瞎话张嘴就来。 毕竟人家刚刚损损失了理所当然的齐人之福,好歹给点口头补偿,“第一天看到王上我就喜欢,王上这样的人,喜欢上你是很容易很容易的事吧?” 果然高闯虽然还板着脸,唇角却几不可见的翘了翘。 唉男人真好哄,不负责的甜言蜜语就行了。 “但那时我不敢奢望王上喜欢我,那时我那么丑,又是羞辱王上的敌国人。” “不丑。”高闯打断肖绛,迅速进入情人眼里出西施的状态中。 其实当日他确实不愿意看那个”丑女”,但后来爱上了,想起来的时候只觉得怪可爱的。 “但我那时总是怀疑你被赵渊派来,没安好心。”又想了想,还有点心疼当时被自已冷待的她,“现在只觉得自已可笑,你也是被赵渊羞辱和伤害的人,我却那样对你,和赵渊有又何区别?绛绛,我那时对你不好,以后会补偿的。” “我也一肚子阴谋诡计呀,之前脑子糊涂的时候身不由已,清醒之后,可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肖绛想起自已经历的种种,当时觉得难,现在回头一看,也就那么回事 。 “王上不必愧疚,您人品高贵,被那样欺侮冒犯,也没有迁怒于我,对我已经很好了。至少没有虐待和苛责我,更没用我报复武国。这样,让我更加爱慕了。” “那还躲着我?”高闯有点不满。 “那时候虽然爱慕王上,却不知王上心意,怕在王上面前乱晃,会惹你反感呀。”肖绛半真半假,“后来看出王上也有那么一丢丢看中我,就更纠结了。” “纠结什么?”高闯不明白。 “我刚才说了,不想和人共侍一夫。”肖绛摊开手,”那时候我不了解你,你府里两个夫人,一个美貌的姨娘,我只能克制自已的心。” 高闯又无意识怔了怔,才想起所谓美貌的姨娘是谁。 忽然有点又心疼肖绛了。 当时他对她不好,她生活在四周都是敌意的环境中,想吃口饱饭都得想方设法。喜欢自已,还得要克制…… 太难了! “特别是霓裳和我结识后,相处得极为相得。我连王上身边别的女人都受不了,怎么能抢好友的男人?” “我和霓裳没什么的,我娶她进门是因为……” “我知道,霓裳都告诉我了。”肖绛打断高闯,“还有你和小魏氏的事,她不过是抱着牌位过来的,你都没去过她的院子。至于白姨娘……” “也没有!”高闯连忙说,”原是为了满足将死之人的请求,那人,她爹,还对我献计有功……” “所以我才有言在先,你从前我不管,但是往后,不能把女人当成奖品或者附庸,不能是你们男人任何交易的添头!特别是,还来到你身边。” “我已应了你。”高闯就一句话。 355 青梅竹马不是这样用 肖绛很满意,“我就是知道这些之后,才能放开心胸,在心里无障碍去喜欢你了呀。再也不会觉得,爱上你是一件错事。” “喜欢我有错?”高闯不爽。 “你是有妇之夫就有错,好在你是事实单身。”肖绛笑得像一朵话,还带点着后怕的样子,实在取悦了高闯。 “所以我是打算这次你出征回来,就跟你表白的。”她站起来,忽然抓住高闯的手,”王上,我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我愿意做你的妻子,一生一世,白首不相离。” 刚才就是讨价还价般,却忽然又说了情话…… 感动吗? 这两个字不足以形容。 高闯只觉像得被丢在冰水里,现在又被火焰围绕,整个人都不那么好了。 头晕得,根本没有理智去思考。 眼见得,那颗小脑袋离得近了,本能的就亲上去,陷入纠缠。 房间里的气氛骤然加热,连桌上的茶盏果盘都被碰到了地上,摔得稀里哗啦。 外头的千氏兄妹听到动静,却假装什么也没听到。 不会有危险的,如果有危险,也是王上危险,但他自已会处理,只怕还挺乐意的。 好半天,两人分开。 肖绛的嘴唇红彤彤,眼神亮晶晶,腻声道,”既然决定和王上在一起,就觉得把钰儿瑜儿当亲生儿女看。只是对他们的娘亲很是好奇 ,本来还想找机会问的,哪想到今天就听到了这个故事。” 原来,这才是她想问的。 可是借此可以听到她的真心话,就觉得很值得。 之前在马车上时,她一个字不说,就是怕人多耳杂,一直忍到现在,也难为她了。 “这个故事很悲伤。”肖绛抱着高闯的脖子,“可是我却有点高兴。因为……” 她拖长了声音,“因为感觉好像你在等我,你在感情里留着一片空白,只等着我。” “傻话。”高闯宠溺的摸摸她的头发,心里却沉醉于她这样说。 是啊,不管是什么原因,他心里的空白就等着她来填补。她年纪这样青,从前又是神智不清的,她的人生实际上也留着空白在等他。 这也许,就是天命。 他们本该就属于彼此,这或许还要感谢赵渊的羞辱,因为不知不觉变成了成全。等他将来一统三国之间,也许会为此饶赵渊一命的。 “不好奇胜景到死也放在心上的女人是什么人吗?”高闯问。 “好奇,好奇得不得了。你和魏小将军青梅竹马,相交莫逆……” “青梅竹马这词是这样用的吗?”高闯气得轻拍了下肖绛的后腰,“一时又聪明得不像人,一时又什么都乱讲,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拿她怎么办了。 肖绛笑,“就是那么个意思嘛。总之你们是知己同袍,你如此英雄人物,魏小将军必也不差的。那样的人喜欢上的女子必也不凡。但你连魏家也不告知,只怕这身份说出来多有不便。” “她是青楼女子。”高闯叹了口气,瞒着魏氏夫妇,但什么事也不想瞒着肖绛,“原也是好人家的,来自草原蛮族之地,是战争中俘虏。她早年嫁过人,还有个夭折的儿子,后来辗转去了那种地方。她是外族之人,在与她的部族打仗的时候,魏老将军的两人个亲弟弟都死在沙扬上,加上后来的不堪经历……那女子想进门,魏家无论如何不能点头。现在她人已经去了,就是清清白白的女子,何必再提?况且,她的身份揭开,怕会对瑜儿钰儿不好。当年胜景瞒得极好,连我都不知道。所以就让这件事烂在我们的肚子里,永远是个秘密。这样,两个孩子想起父母双亲,也有些念想。” 早就知道高闯不说,必是难言之隐,如今一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外族,二嫁,青楼出身,虽说英雄莫问出处,但在这个年代,实在是沉重的包袱,会对两个孩子不利的。 “王上做得真好!”她又感觉到高闯淡淡的哀伤,安慰道,“总之以后有什么事,王上都能跟我说。你不用一个人守着秘密,那太辛苦了。” 高闯复又抱紧肖绛。 他抱得那样紧,好像要把她嵌合在自已的身体和灵魂之中,再也不分开。 “那魏家那边……”半响,肖绛又问。 高闯冷冷一哼,“魏老将军还明理,但老夫人就……她真的变了。她设计害你,为的就是钰儿,为了魏家,想要钰儿继承王位。如今我把话挑明了说,又说明胜景的功绩不再是护身符,绝了她往后的念头。不然……” 他无奈地道,“不然她再做出什么,就会逼得我不得不出手。那时,血流成河,我真怕无法面对胜景的英灵。” 真是谋逆,要诛九族的。 高钰高瑜那时身份挑明,又算不算九族之内?即便高闯网开一面,他们也会是被圈禁的命运,终生不得自由。 因为反对会拼命把他们也挟裹进这场血腥的洪流,听高闯之前对魏老将军说的话,可见他幼时也是从宫斗中活下来的。 哪怕,他还是先王的独子! 皇权王权看着高大上,实则残酷无比。真到了那时候,不是你乐不乐意卷入的问题,各种力量会强推着你走,直到再也回不了头。 不是天家无情,是事关天下、生死,就会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 就是这么残酷。 所以肖绛理解高闯,正因为他是重情重义的人,不愿意把所有人都推挤到那个局面,逼他下狠手,所以防患于未然。 也不单只是为了给她个说法。 “就是……钰儿瑜儿太可怜了。”肖绛叹了口气,是真的心疼那两个孩子。 那么骄傲的孩子,一旦有一天发现自已骄傲的基础是虚幻的,别说他们还这么小,即便是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一时片刻也无法适应吧。 而且这不像还珠格格,民间的遗珠进了后宫。那样,他们人生的脚步是向上的,好接受些。可他们偏偏是向下的,从世子世女,变成了臣子臣女。 他们,真的受得了吗? 356 痛并快乐着 “是我对不住他们。”高闯的身子一僵。 “原本想把这个秘密带到坟墓里去,可谁知情势难料。大人们的决定,到头来要让他们承担……” 他没想过会真的爱上一个女人,没想到魏氏的私心,因为他的喜爱,还要伤害他喜爱的人。 而且这伤害之下,还隐藏着争权夺利的野望,他不得不迅速出手,在事情才是萌芽的时候就掐断它。 只是,连累了孩子。 “我们徐徐图之,结局未来不可控制。”肖绛继续安慰,“难受是肯定的,但每个人的成长都伴随着伤痛是不是?王上的战神之名,也是一场一场的仗,一步一步的鲜血塑造的呀。也不要小看小孩子,有时候他们比大人还通透呢。” 高闯又想吻她了。 平时古灵精怪的,没想到还是一朵解语花。让他内心愧疚难安的,让她这么一说,仿佛就有了解。 “况且,我也是心胸很宽阔的,不然怎么好意思站在王上的身侧呢。”肖绛得意地又说,“王上今天让我心折之上又心折,是因为你真的考虑过让钰儿担任下一代的燕北王。天下,能者居之,不是看血统。这一点很多人是想不通透的。” 确实,高闯这个思想太超前了,超越了这个时代。 “所以王上不必这么早纠结,你能这样想,我也是这样想的。就算咱们有了儿子,假如他的能力和性情比不过钰儿,而且魏家不是非要认回钰儿的话,哥哥做王位,弟弟享轻福也挺好。” 高闯略略有些惊讶。 刚才肖绛说自已离经叛道,其实他自已又何尝不是呢。他对于钰儿的想法和安排,说出来都不会有人答应。 但,他的王妃答应。 他看得出来,她不是为了哄他高兴,是真这么想。 这样心心相印的感觉,真是太好,让他觉得自已无比幸运,能在这茫茫人海之中找到她。 往后,不管他再想什么,都有人愿意倾听,也会理解了。 “可是……”他很肯定,“虽然这样说有点对不起胜景,但你和我生的孩子一定是最好的。” 不是他比胜景强多少,是孩子娘差距太大。 不管胜景的女人有多好,又怎么比得上他家王妃的一丝一豪。更不用说,她那些奇奇怪怪的本事,那玲珑剔透的心思。 以前讲艺堂是什么状况他清楚,那群混账孩子是什么德行,他也清楚,不仅他们的长辈会找他抱怨,那对双胞胎也让他头疼,他只是不好意思表现出来。 就连文武教习,都被换了多少。除了林先生,很少能挺过三个月的。 可如今呢,不是让他的王妃管得服服帖帖? 钰儿瑜儿都比从前乖巧,更不用说其他孩子多么爱做学问了,以至现在各家各户都满意得不得了。 就连他,也期待燕北未来会出现很多良臣能人。 听到高闯的夸奖,肖绛照例是厚脸皮地说,“那是!必须的!” 高闯失笑,“你就这么照单全收,就连假意谦虚也不愿意吗?” “在你面前我装什么装啊。”肖绛一脸理所当然,“在外人面前需要装模作样的时候,你放心,我演技好得很,都能上台唱戏了。” 她那小人气儿的得意模样,逗得高闯又笑了。 心上,一片轻松,好像所有的重担在她面前都卸下,所有的面具和铠甲,在她面前都瓦解。 “既然如此,不如我们生一个看看?”他捏了捏那细细的小腰肢。 “你不怕天下不太平,孩子生下来会受苦了?”肖绛斜着眼看着高闯。 “我会让它太平!”这一刻的高闯豪情万千,说得掷地有声。 有了她,有了孩子,就算这世上不太平,他马蹄也会把它踏成太平盛世。让百姓,让这个女人,一世安稳! “好呀,我信你。”肖绛的声音都软了,“那不如,我们现在就回家生孩子吧。” 分别数月。 分别前再三确定了心意,分别中相思刻骨。好不容易见面了,却因为这些杂事分了心神。好不容易独处,又要太多正事要说。 高闯觉得自已不是干柴,而是一座阵年累积的老柴山,干得不得了,还泼透了好多油。一个火星子,或者天气太热都能引引燃。何况这半天里,肖绛先是小火焖,又突然一把大火烧过来。 瞬间,整个人都燃烧起来,气势凶猛。 二话不说,拉着身边女人的手就走。马车上强行控制自已,连衣角边也不敢碰,生怕立即爆炸。 好不容易到了王府,就这么直接抱着进了嘉鱼居。 谷风居的人接了个空,都愣了。 嘉鱼居的人看到王上抱着王妃直接进了卧房,还把所有人都关在门外,也是愣了。 这这这…… “应该是准备热水什么的呀。”千花面无表情的说了句。 旁边的千牵倒是有点脸红,之后有点生气。 这妹妹是不是懂得太多,必是暗卫营那帮子家伙什么都说,也不顾忌面前有没有小姑娘。 不行,趁着万三在,他得说道说道。 阿离和阿泠立即欢天喜地的去准备了:王上和王妃,终于要圆fang了啊。 就是想一出是一出,完全没有半点预兆。 嘉鱼居外,众人能回避的回避。或者在忙活着烧水。 嘉鱼居内,室温已经高到让人融化。 肖绛有理论见识,高闯的行动力惊人,本该在洞fang之夜燃烧的红烛,却在这一晚燃了整整一夜。阿离和阿泠准备的热水始终也没用上,因为痛与累让肖绛精疲力尽,好不容易结束了也很快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日上三杆才醒。 高闯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倒是两个丫头羞羞答答来侍候。 身为现代人,本觉得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们是正经的夫妻呀。两情相悦之下,还是快乐的事。 呃,首次,痛并快乐着吧。 可架不住这两个丫头都不敢抬眼看她,害得她也有些窘迫起来。 明明腰酸背痛,却也不敢表现出来,进了温水的浴桶才敢暗中龇牙咧嘴,好不容易洗完了,腿软得得人扶着才行。 “王上说,不让叫起王妃,讲艺堂那边已经宣布,要休沐三天,等大军凯旋归来,庆祝完再开学。” “王上还说等王妃收拾好,王上就过来一起吃午饭。” 357 想如何,便如何 阿离阿泠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算了,早晚会习惯的。 肖绛也没办法了,梳妆打扮好了,就叫人去请高闯。 她饿了,真饿了。 昨天晚饭吃得挺多,但架不住运动量太大,累得睡不醒,早上这一餐也错过。 望着镜中的自已,光亮可人,清晰可鉴的镜面中,她看到自已粉嘟嘟,眼含秋水似的。终于明白了,小说里说的被狠狠疼爱过是什么意思。 她在认真想要不要避yun,这个强度……她又年轻,只怕会很快。 但三国未成一统,何以为家? 正在这儿胡思乱想,高闯进来了。 他倒是神清气爽,头发上还带点湿意,显然还有力气在早上跑马运动来着。 肖绛以为自已会很坦然,哪想两人的眼神交汇的那一刻,居然觉得全身的血都往脸上涌。 “脖子都红了哦。”高闯快步走过来,低头低声说。 因为背身朝外,还顺势亲了肖绛的脖子一下。 蜻蜓点水,可实际效果却像放火。 何止红?还有很多痕迹! 肖绛暗暗冷哼一声,但心里是甜得很。 “我让人把饭擂在外头树荫下了,我扶你慢慢走过去。”高闯体贴地说,“做了不少你爱吃的。” “哪有这么娇弱。”肖绛站起来,但腿上那酸爽…… 高闯抿着唇, 可眼里都是笑。 他走过来,手臂绕过肖绛的腰,整个人都被他这么揽过来,“慢慢的也没关系,入夏了,走到那,饭菜的冷热正好。” “你是要给我补身体哦。”肖绛被这样温柔的带着,一边走一边说。 确实应该补补,现在她担心他那么多年的压抑,要都在她这儿挥洒出来。 “难道不是你给我补吗?” “你需要补吗?” “本王也不知道,晚上再试试大约就知道了。” 肖绛简直差不可挡,再怎么不服气,也被个古代封建帝王男给调xi了。 高闯果然是闷骚男,外面闷,实际上,那个字就不说了。 她只能在那手臂上狠狠拧了一半,半嗔半怪的小模样,又让高闯心颤了会儿。 男女之间一旦突破某些红线,相处起来的情形就大不一样。 他们自已尚不觉得,可在身边侍候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简直蜜里调油似的。夹个菜都要有意无意碰碰手,喝汤的时候,王上还喂了一勺给王妃,问她味道如何。 谷风居,嘉鱼居,所有侍候的人看到这些,都暗中高兴加面上的喜气洋洋。 谷风居的管事还偷偷找到阿离,问她王妃如果从小跨院搬过来,房子要怎么布置?需不需要种点花花草草,毕竟谷风居里面太光秃了。 其实饭后,高闯也在问肖绛这件事。 “我舍不得嘉鱼居的火炕。”肖绛也知道,二人即是真正的夫妻的,以高闯的地位,天天陪她住在嘉鱼居也不太合适。 可是如果把谷风居也改成火炕,或者装了火龙地龙,不仅耗时还耗力。现在燕北条件不好,不益这么浪费。高闯特别不怕冷,却畏热…… 再说他们也就能腻乎几天,等燕北大部队回城,就会忙起来了。 有点舍不得这样的时光,却也只能期待未来。 “那我们冬天的时候搬过去。”高闯就想宠她,想如何就如何的那种,“现在天气渐热,那边窝风,不太凉爽。” “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肖绛拍板,“我看你的卧房就挺好的,回头我添置些东西就行。现在嘛,看起来太像军营了。至于书房,我还用嘉鱼居的,离得又不远。” 高闯本来有点不满意,想让她看书写字也在自已面前。后来想想,觉得自已忙起来怕也顾不上,何况她还得去讲艺堂上课…… 所以也就点头答应。 心中却想:真讨厌啊那些熊孩子,跟他抢老婆的时间。不然以他家王妃的才能,一起帮着他主事也不错。 但也不行,那太辛苦了,他不想让她辛苦。 他向来杀伐果断,爱上肖绛后就开始出现诸般纠结犹豫的情绪,还挺新奇的。 “这是什么?”他们说话的时候就是在谷风居的书房,高闯很快看到一只木盒就摆在他的书架上,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 肖绛上前,把木盒抱到高闯的面前,“王上自已看看。” “什么东西这么神秘?”高闯纳闷,但却是喜悦的。 “王上不是总怪我不给前方写信吗?”肖绛哼了声,“人家我明明是深明大义,怕影响到王上行军打仗,所以压抑了自已的思念。我没封自已个圣人就够了不起的了,王上还要责怪我。你看看吧,我写的东西都在这儿。一天一封信,出门去王庄上,智斗大小魏氏都没间断。” “哦,那我得看看。”高闯极高兴。 之前确实有点怪她不写信,害得他总在公文之中夹带私货,追问老郭她这边的情形。 还怀疑过,她不像他想念她那样。 可是他才打开盒子,肖绛一只手又把盒盖压下去,“我得提醒王上,我写的这个不能算是信,应该算情书。” 情……书…… 这个说法又挺新鲜,也能让人理解其中之意。 “所以只怕有点肉麻。”肖绛自已都不好意思了。 见不到面的时候,倾述相思是一回事。要对方当面读这些出来,她还是要点脸的。 “王上自已看吧,我去看看有什么东西要搬过来的。”说完,也不等高闯答应,逃似的走了。 高闯不由失笑,看她狼狈的背影,倒是特别好奇她到底写了些什么。 我好想你啊,想你想得睡不着觉。 我又想你了,我希望你有一天抱着我说,再也不会离开我。 今天我梦到你了,浑身是血。 醒来后我一直对自已说:幸好这是个梦,不然我不知道怎么办?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好像离不开你了。若你战死,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活。 所以我要让自已忙得没空想你,这样就不会做乱梦,吓得我一直流眼泪。 我忽然有些好奇,你的胸膛摸起来手感怎么办? 有深情,有傻话,有情话,有调笑,还有点小流氓,可是每个字都那么真实鲜活,牵动了高闯的心。 第一遍,他看得极快。 可是又珍而重之的看了第二遍。 最后又是第三遍,还舍不得一下看完。 细细的读,从每个字里都恨不能看见当时的肖绛,就这么一直看到天黑了。 358 求见 “王上要笑我了吗?”门外,探出一个小脑袋。 高闯没说话,却用力点了点头。 不是笑她,是对自已说:就这么定了,嗯,一生一世! 其实高闯归来,一堆国事等着他处理。 可王上和王妃这番情形,有眼的人都看到,那简直片刻也分离不得。老郭那种在王府内外都很有人脉的人,自然更是拎得清。 这时候拿正事找上去,王上这邪火要压不住。再说大军还没回来,完全可以再等几天。 于是高闯和肖绛好好过了几天甜蜜又火热的日子。 白天甜蜜,晚上火热。 偏偏还是有不长眼的,这天千花又来送字条,“刘前辈让我拿来的,我怕有正事,不敢耽误。” 那意思很明确:打扰你们不怪我啊。 高闯正在教肖绛练字。 他觉得肖绛那笔字还是不太能见人,还拿出已经珍藏起来的那盒情书,笑话肖绛只不过是能控制了字的大小和比划了,完全没有个人风骨特色。 肖绛最不爱练字,但架不住高闯手把手。 是真的手把手。 肖绛坐着,高闯弯腰站在她身后,双手怀抱着她,一只手帮她按着纸张,另一只手直接覆在她手上,带着肖绛一笔一画。 但是这样练字……肖绛完全相信是练不好的。 因为写着写着就很热,最后以抱在一起、亲成一团而告终。 千花耳力好,选着他们还能正常对话的时候进来禀报。 肖绛接过纸条看了看,皱眉。 “写的什么?”高闯眼也不抬地问,也没有看的意思。 “二夫人求见王上。”肖绛说。 “哪来的二夫人,本王不就你一个王妃吗?”高闯的脸冷下来。 他这几天一直柔情蜜意的,忽然板了脸,王者之气就出来了,肖绛还有点不 适应了。 “小魏氏。”她纠正措辞,“刘前辈说她求了几天了,只怕是真有事,不好再拦着。” “那就去看看,看她到底要说些什么。”高闯哼了声,站起来。 任谁都看得出,王上情绪特别不好,隐约的怒气给人带来极大的压迫力,好像随时会发脾气。 肖绛自然是不怕他的,往门外走的时候,还扯着他的袍袖。 高闯本来大步流星,感觉到拉扯,就慢下脚步。 脚步慢了,整个人的气势也不那么吓人了。 周围的人就暗暗抹了把汗,心中都确定:王上以后有雷霆之怒的时候,一定要找王妃!一定要找王妃! 王妃这个人,除非被碰到逆鳞,否则都是极好说话的。 王上就算是暴君,王妃也能给拉回来。 王妃大好!他们必须要忠诚无比,并且讨王妃的喜欢! 王府众人打着无伤大雅的小算盘,这边高闯和肖绛就一起来到桑扈居。 从前桑扈居虽然布置得清雅,没有那种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或者金碧辉煌的俗气,但也是人来人往,一派当家主母所在的景象。 可现在,却门庭冷落。 倒也不是房屋树木枯败那样,就是莫名让人感觉冷清。 房子,是带着人气的。 人气没了,不用有什么变化,房子的感觉就会不一样。 事实上也是如此,如今的桑扈居里,除了白芷和茜草两个人,连粗使丫环和婆子也没有。 王妈妈审问完之后,早就下了大牢。但因事关机密,老郭亲自送去衙门,不许任何人打听,只单独关在最深的死牢之中。 和当时庄子上配合她们行事的那厨娘一起。 只剩下春妈妈还全须全尾。 肖绛说话算话,真的没有牵连他们的家人和其他无辜者。 千花上前几步,跃过高墙,从里面把门打开。 因为平时刘女就是这样守着桑扈居,外人进不来,里头的人也出不去。 这些日子倒是平安,至少表面是这样。 高闯迈步进院,看样子对此地极为陌生,真的是从没有进来过的。 小魏氏在屋里听到动静,连忙出来拜见。 同时出来的,还有刘女,以及白芷、茜草。 小魏氏已经带罪之人,自然不能住在正屋,而是住在偏厢原来白芷和茜草的房间。这两个丫头和刘女,分两处住在对面的厢房。 平时,一些杂务也是这两个丫头在做。 只是她们也不能像平时那样锦衣玉食,比普通富户人家的小姐过得还好,现在看起来也有点零落狼狈感。 但刘女还是原来的样子,也照样蒙着面。但身上有一种坦然的气质,再不似之前的死灰。 这位历经苦难的老人,正在慢慢恢复吧。 肖绛很欣慰,对刘女点了点头。 高闯也是。 刘女就施了个道家礼仪,而后退下。 “你们也下去吧。”肖绛吩咐白芷和茜草,“王上要单审小魏氏。” 她这样说,两个丫头就慌忙退下。 心思向来活络的茜草还在转身之际,极快的偷瞒了眼高闯。 可高闯面上的寒霜,吓得她脚下趔趄,差点摔倒。 这曾是她仰慕了许多年的王上啊! 那样英伟 ,那样光芒万丈。 她曾以为是二夫人无能,倘若当初她抱着牌位嫁过来,必定能得到王上的宠爱。至不济,也能生个一男半女。 她活动过心思,想把二夫人挤兑下去,让魏老夫人重用她。然而二夫人就这样败了,魏老夫人更像是被生生轰出了王府。 那可是王上义母一般的人物,王妃竟然敢! 她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可连王妈妈都不见了,她也不敢问,更是不敢说。外头什么情况,她现在一无所知,更不知是不是会连累到她和姐姐。 现在她只庆幸,她的野心还没到实施的时候,不然死都不知道自已怎么死的。 和那个矮小的,脸上一直蒙着巾子的老道婆打听,却根本打听不到什么。那人像个锯了嘴的葫芦,有时候看起来还很可怕。 现在见到王上的样子,她满心都是疑惑:凭什么?凭什么她会觉得以她这样的低贱女子,能够肖想王上? 她真是疯了! 她怕得要死,只恨不能快点回到魏府去,回到爹娘身边就好! 可是她现在出不去,如今二夫人求了王上来,不知道她和姐姐会如何呢? 像王妈妈那样消失吗?姐姐倒罢了,她可没少为二夫人做事…… “不要四处看。”耳边,白芷轻声提醒,又摇了摇头。 茜草立即就把要打听和探听的那点心思压回去了,半点头也不敢冒。 359 求饶得清新脱俗 另一边,高闯和肖绛来到正屋。 两人却没进屋,因为一靠近,就似乎有一股让人恶心的、腐朽的潮湿之气迎面扑来,令人气也喘不顺似的。 高闯止步于门前,眼中的厌恶几乎掩饰不住。 他转身,俯视着台阶下方。 从前对小魏氏虽然无感,也还有几分尊重,毕竟出身于魏家,不看僧面看佛面。又是抱着牌位而来,人都说忠义。 可自从知道她居然敢谋害他心尖尖上的人,看一眼都嫌多,能直接一把捏死是最好。 他这态度,似乎浑身都散发着冷气和杀气。 小魏氏吓得直哆嗦,哪里敢上前,直接跪在台阶下面,“参见王上。” “有什么事,快说!”高闯低声道。 他的声音并没有放大,可却特别威严,小魏氏吓得身子都不稳了。 她面色苍白,一头乌漆漆的长发也没梳,就那么披散着。也不知是不是故意要整个我见犹怜的造型,总之心意是白费了,在高闯这里,就像石沉大海,连点动静也没有。 “妾身知罪。”小魏氏低下头,露出白生生一段脖颈,柔弱又可怜。 可高闯还是石头般坚硬,满心想把那脖子一刀两断。 “知罪?那可知要受什么罚?”他冷笑。 “谋害王妃,死罪。小魏氏说。 “那你尽可自裁,何必在求见本王?”高闯冷冰冰,硬邦邦,“难道不是有什么要辩驳的吗?” “没有。”小魏氏看似一派老老实实,心如死灰样。 肖绛挑了眉。 矮油,认罪的态度比魏老夫人好多了啊。证明,她也比魏老夫人聪明多了。 只是,既然自知结局,又唱这一出做什么呢? “只等王上发落。”小魏氏盯着地上的影子。 阳光明媚,把高闯和肖绛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从台阶上一直延伸到台阶之下。 两人并肩而站,影子似乎都融合在了一起。 肖绛的影子,就在小魏氏的在前不远。 她真恨不能立即上前踩上几脚,恨不能有那个巫术,杀其影而害其命。 可是,她不能,她也没有。 只有最后一丝丝活命的机会…… 只要能活下来,她就能找到其他出路!让高闯后悔的出路! “等本王发落?”高闯反问。 那么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脸上的冰冷和厌恶却明晃晃的。 她要名声,要地位,魏家要元妃的灵魂不被冷漠,要时刻提醒他魏家的功勋与存在,好,他可以给予。 彼此相安无事,倒也没什么所谓。 可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谋害王妃,他心尖子上的人。 “既然你如此明理,就自行了断吧。”他的每个字,比冰山还重。 而且“明理”两个字在这时候说出来,讽刺之意浓厚。 小魏氏衣袖下面的手握得紧紧的,尖尖的指尖刺入掌心,那疼痛才能令她保持清醒,克制自已的情绪。 她垂下头,“妾身做出这样的错事,虽所幸并无恶果,但也绝不敢为自已求饶。只是,妾也知王上一向回护魏家,妾身死事小,若是惹得满城风雨就更是罪过了。” “第一次听人求饶命还能说得如此清新脱俗。”肖绛差点气乐了,“其实真为王上着想还不容易吗?静悄悄去死,外人又如何得知呢?对外,报个病死也就是了,人吃五谷杂粮,还有不生病的吗?难不成你还想上公堂,公开处罪不成?” 高闯差点失笑。 这是什么情况下,偏他的王妃还能说俏皮话儿。 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小魏氏都快被肖绛气死了,被怼得、噎得差点背过气去,高闯却只觉得可爱。 幸好小魏氏表面上是个闷葫芦,实际心机深沉,脸皮即厚,嘴皮子也非常利索。简单来说,就是绿茶她妈给绿茶开门,绿茶到家了。 当下期期艾艾地说,“王妃说得是,却又怕伤了魏老夫人的心,王上终究是不快意的。” 这下肖绛直接大笑了,“就是让王上饶你不死呗,何必绕这个大弯子,直说不就得了。明明是你想得利,却非要说成为王上着想,天底下人的虚伪,在你这边都到天花板……呃,屋顶这么高了。魏老夫人伤心?她要害的是我,她还要去伤心吗?王上震怒,魏老夫人自已都不知要怎么办呢,你操心的倒是多。” 顿了顿,忽然转身向高闯施了一礼,“王上在此,本没有我置喙的权利,但有些话我非说不可,王上回头再罚我吧。” “王妃但说无妨。”高闯一脸宠溺,毫无原则。 小魏氏就更气。 对她说话就那么冷,对这个女人说话就这样温柔,连假装公平都不愿意吗? “你想活命,求王上倒不如求我。”肖绛笔直的站在高闯的身侧,“我才是苦主,说不定为了在王上面前表现我的贤惠大度,我就饶了你呢。毕竟男人嘛,都不耐烦这些后宅的破事,也喜欢不那么计较的女人。” 她说得那么直接,像小魏氏这种惯常就夹枪带棒,做事绵里藏针的主儿,一时居然无法回答。 这就叫秀才遇到兵,快刀斩乱麻,典型的肖绛风格。 到底,想活命、想报复的心占了上风,小魏氏当下咬着牙磕头道,“妾知错了!从前种种,妾都错了。求王妃念在妾只做了这一件错事的份上,饶妾一条狗命,放妾一条活路。” 她若接不下面子求,或者纠结之后再求,肖绛感觉倒还好些。可眼见她如此行事,狠起来连自已最在意的骄傲也能随时踩在脚下,倒令人警惕起来。 肖绛看了高闯一眼,得到一个安抚的神色,就冷笑着问,“不知,你要什么样的活路?既然求见王上,只怕对自已往后的日子都有了打算了吧?” “王上和王妃恩爱,只怕眼里、身边也容不得他人。”小魏氏也了来句硬气的,但绝不会让肖绛不爽的话,“既然如此,不如清净些。” 肖绛挑眉。 “元妃的死祭也才过不久,倒不如就借着这个由头,把妾送到城外的尼姑庵去。对外只说是为燕北祈福,为元妃念经积德。毕竟,妾也是抱着元妃的牌位进的王府,这些原也是我该做的事。时间长了,就没人再记得王府曾经有个二夫人了。再几年,妾就直接在庵里出家,此生再不踏入胜京城半步。” 360 死人才不碍眼 哎哟,说起什么二夫人,那语气酸的哟。 可惜郎心似铁,高闯根本没有反应。 “就是说死罪免了,变为软禁,还要好吃好喝的供着。”肖绛继续冷笑,“那和把你留在桑扈居,又什么区别呢?” “王府人多嘴杂,多少有些麻烦。” “那有什么关系?当初我一嫁过来就被关到落雪院,相当于打入冷宫。冷嘲热讽,人言如刀之下,我不也活得好好的?想当年,我连吃喝和伺候的人也没有呢。”说着,轻轻对着高闯哼了声。 高闯就有点额头冒汗。 面对千军万马,陷入敌军重围也没这样过的…… 心虚呀。 “可妾也要脸面,不想……”小魏氏略抬头,看了高闯一眼,“不愿再痴心妄想,惹得王妃碍眼了。” 那真是含嗔带怨,情意绵绵,又泫然若泣。 肖绛叹为观止。 这时候还想勾起她的妒忌心吗?虽然其目的是活命,未必是某些男人,但还是很恶心啊。 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 三言两语的挑唆,哪怕是听来就不可信的,也算在心里埋下种子。但凡心胸差一点,多少会有些介怀。以后遇到合适的机会,这种子就会疯涨,最终毁了一片美好的心田呀。 真毒! 可惜,这招在她肖绛面前没用。 如果她对自已的男人没有绝对自信,也不会全身心交付了。 只是这番唇枪舌剑的,还挺有意思。 “二夫人,可莫聪明反被聪明误。”肖绛哼了声,“若有人真的碍眼,面上不碍,心里碍,更是麻烦。倒不是背着一时议论,直接斩草除根不是更妥当。死人嘛,彻底是不能再碍眼的了。” 小魏氏心头一紧,答不上话。 “所以你求活命就求,说这些有的没有,只能起到反作用。懂?”肖绛哼。 小魏氏是个狠人,闻言再不说话,只一个劲儿的往地上磕头,咚咚有声,很快就血染青砖。 肖绛来自现代,没有凌虐人的习惯。就算是审案,也不愿意刑求,自然不愿意看到这一幕。 她情不自禁的望向高闯,见高闯几不可见的眨了下眼,就挥手道,“行了行了,做这样子给谁看,只能让本妃心生厌恶。” 她深吸了一口气,“好,不看僧面看佛面。你说得也对,你毕竟是魏家的出身,又有抱着牌位进王府的义气之举,这么些年,管理王府也算有些辛劳,若是真赐死你,处理起来也麻烦,干脆就饶你不死吧。” 然后因为心里太鄙视了,直接揭穿了小魏悄悄挖的坑,“但话不说不明,你犯了死罪却逃出生天,没理由再落个好名声。什么为燕北祈福呀,什么为元妃念经呀,都给我打住!明明是受罚,明明是侥幸脱了死罪,怎么还不忘记顺带着给自已捞好处,在世人面前装成忠义两全呢?贪婪所致,败就败了,倒不如直接认了。所以你可以活,别的就不用想了。就是你冲撞了王上,差点还连累魏家。王上是网开一面才免了死罪,让你去思过。” 男人家对这些,真的是不会太注意的,所以有些项级绿茶女才会经常用这招。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可女人往往也更了解女人。 小魏氏气得差点死过去,可却强撑着,连个屁也不敢放。 揭穿绿茶假面,肖绛爽了。 “这样处置,王上以为如何?”她歪着头问。 好歹要问下大boss的意见。 “就照王妃的意思。”高闯连犹豫都没有。 说完就牵着肖绛的手,强行把她拖走了,连再看小魏氏一眼或者听她说一个字也不愿意。 到了大门外,高闯才停下脚步,“就这样了?” “省事。”肖绛无所谓地笑笑,“旁边不知当事人所受的苦楚,只会一味要求宽容,是人们的通病,毕竟不是痛在自已身上。我全须全尾的没事,若王上真刀真枪处置了小魏氏,外人只会说我恃宠而骄,还会说王上不够宽容。她纵有十分错,倒得了三分同情了。她当年抱着牌位嫁进来,这些年也兢兢业业,贵妇贵女结交认识了一大堆,有些舆论环境,倒不如就这样轻轻放下。” 再作妖,那就是找死了。 又调侃了句,“王上舍不得?” “说这种话……”高闯佯装生气,趁机在肖绛腰上轻拧了一把。 古人宽袍大袖,加上高闯的习惯就是和王妃在一处时,侍候的人都要离得远些,因此动作隐蔽得没人看得到。 肖绛怕痒,咭的大笑一声跑开。 她没有控制声量,又离得院子不远,瘫坐在地上的小魏氏听得清清楚楚,就觉得一颗心像是放在火油上煎一样。 笑吧!看你得意到几时! 她心中恨恨的想,但爬了两下也没爬起来。 她是个狠人,爬不起来干脆就不爬了。面子里子丢个干净,也没必要再维护平时的模样。 无论如何,她已经成功的逃出了生天,那就让姓肖的得意去吧。 丢了的,她会再捡回来! 得不到的,她就会毁了! 而这番情形,同在院内的白芷和茜草都是看在眼里,听在耳里的。不刻意听都听得到,何况茜草一直趴门缝呢。 “姐姐,我们要怎么办?”茜草都快急哭了,“不知魏老夫人和二夫人,不对,呸,小魏氏做的恶,那刑老婆子受了牵连就算了,我们可什么都不知道。” 见白芷望过来,立即举手立誓,“我从前是帮着小魏氏做过不少坏事,但今次,我真的完全不知情。姐姐也很清楚,小魏氏对咱们谁都不能信任,不管做任何事,都是让你我和刑老婆子轮流办的。” “唉……”白芷叹了口气。 她憨厚,平时里看着温顺不机灵,但也正因为内心端正,这时候反而不慌乱。 做贼心虚,这话是有道理的。 不做贼,自然也有一分笃定,“从前就对你说过,咱们王妃是很好的人。你看,她不会滥杀无辜,自然也不会冤枉不相干的人。我猜……大小二位魏夫人和刑妈妈做的,只怕是陷害王妃。甚至是……谋害子嗣。” 361 男人的手法真直接 茜草吓得一哆嗦。 这么推测不是没有道理,此事她们虽然不知情,但毕竟是近身侍候的人,小魏氏心里怎么想的,魏老夫人最忌惮的是什么,她们心里明镜似的。 “王妃看起来,好像没事啊。”茜草说。 白芷道,“这不是废话吗?你平时的机灵劲儿呢?王上那么喜爱王妃,若真伤了半根寒毛,都必是雷霆怒火,哪会像现在这样,任王妃就做了主?” 都不用听说,也不用眼见,只无意间的一瞥,就看得出王上有多么宠爱王妃。 对这种事,女性有天然的直觉。王上只是看了王妃一眼,那眼神就像粘在王妃身上,挪不开似的。 若非爱到心坎里,王上那样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何至于? “那为什么也关着我们呀。”茜草不服。 “虽是关着,可也没短了吃喝,只是不让出门罢了。”白芷静静地,“咱们毕竟是二夫人亲近的人,怎么不也得防着点吗?王妃已经很君子了,你急什么?难道还敢对王上有非分之想吗?” 茜草吓得扑通一下跌坐在床边,“姐姐不要这样说了。是我猪油蒙了心,竟然生出那样的想法。现在我只想远远离开这里,回到爹娘身边去!” 又想起高闯那个冰冷的眼神,除了看王妃,看向小魏氏的目光都没有半分温度,冷就能把人冷死,不禁打了个寒战。 随即,不可抵制的哆嗦起来。 白芷看茜草吓得可怜,也不再多说什么,只道,“好在你我没有作恶,就算你平日里耀武扬威的,还狠狠得罪过王妃,想来也没有死的罪过。但……” 她瞪了妹妹一眼,大约因为正气,居然有点威严,“你从前帮着二夫人做的那些,我不知道的那些,细无巨细都告诉我。我们来分析分析,有什么地方有异常的,倒不如提早坦白了吧。” “这……这不是让王妃知道我做的那些……”茜草害怕得抽抽搭搭。 白芷无奈。 往日里嚣张跋扈,全王府的丫头就数她就掐尖拔上的。可真是到了要命的头口,却怂成这样。 这样的人,从前听魏老夫人说过,是做不成大事反害事的。 好在,现在还来得及。 “我听王妃身边的阿泠念叨过王妃常说的一句话,叫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白芷说,“你到底做过什么,不妨跟我说说,我难道还害你不成?记得一定要把所有事都说了,不留半丝觉得不对的地方。说不定,就有些有用的东西。” 胆大包天的茜草这时已经六神无主了,姐姐说什么就是什么。当下就擦干了眼泪,努力回忆。 高闯大约是厌恶透了小魏氏,才不过第三天,一小支队伍就把小魏氏送出了王府,送去了城外的尼姑庵。 随行的,有她的两个贴身丫鬟白芷和茜草,带着两大车吃用的东西。 但刘女没再跟着,只是另派了一小队府卫跟从,三个家丁,三个仆妇。 三个仆妇倒是健壮,但家丁却都是有残疾的。 外人看来,就觉得这是份养老的差事。但犯了错还有人侍候,王上的行事已经非常厚道了。 她走得悄无声息,尼姑庵自然是早安排好了,那边置办了元妃的牌位,托付了庵中的大师,王妃还添了不少香油钱。 也有人打听到消息,觉得事出蹊跷,悄悄去魏家刺探。 可是有了之前的事,魏老将军自然认同王府传出来的说法,还要跳脚痛骂小魏氏一场,并哭着感念王上大恩。 权贵之家的都是人精,哪里看不出真假? 魏老将军的反应是真的!小魏氏必定是真犯了大错的。所谓争宠,不就是和王妃斗吗?看王上对王妃的态度,没人斗得过的。 没想到平日里看着还好,却是个愚蠢的。也难怪,毕竟丫鬟出身。 不多时,全胜京的人都传小魏氏不知好歹,争宠不成居然想谋害王上,多亏了王上仁厚,念在魏家往日功绩的份上,成全了魏家的脸面,贬小魏氏到城外尼姑庵去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高闯在大部分燕北人眼中是神一样的存在,谋害他们的神还没被处死,所有人都称赞王上恩义,痛恨小魏氏简直不是人。 所以小魏氏想求的名声根本连边也没沾到,从前种种也由白转黑了。 与此同时,燕北大军终于凯旋而归。 迎接场面照例是盛况,与往日无异。 但与之前不同的是:从前都是高闯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头,接受百姓的夹道欢呼。这一次却是王上携王妃立于城门之上,亲自迎接大军。 王上和王妃真的很恩爱啊,居然众目睽睽这下手牵着手。 这在古代来说,哪怕是民风粗犷,礼仪没那么严苛的燕北都是太超前,太惊世骇俗。 不过高闯很淡定,肖绛更是很大方,就让人觉得这根本就是自然而然的事。 百姓们,也不由得为他们的王上感到高兴。那些想把女儿嫁给王上做妾,或者自已想给高闯做妾的贵女们,也大多歇了心思。 有时候肖绛猜,这大约就是高闯的目的。 为了免得麻烦,男人的手法还真是直接呀。 祝飞、孙艺歌,孙艺赫两兄弟是做为近身侍卫,一早就和高闯回来了。这几天在家补吃补睡,都神采奕奕。 带队的大将军,肖绛叫不上名字,但隐约记得也是当年在讲艺堂上过数学课的。听说他们在战场上曾经用现代数字和简单英文传递消息呀什么的,别说蛮族了,连武国那边也一直搞不明白,算是情报方面小试牛刀。 据说回来之后要重新研究一下,往后着重使用。 带队的将军在学习小组时是和高氏姐弟一起的,这下他走在队伍最前面,肖绛看到高氏姐弟都昂首挺胸的,一幅与有荣焉的样子。 要不,这个秘密就不揭破吧? 就让他们幸福的生活下去也蛮好的。至于未来的王位都不是事,高闯意识超前,她也没有自私的想法,有德者居之即可,想那么远干什么呢? 肖绛脑海里有闪出模糊的想法,但很快就被欢乐的气氛冲走了。 362行动比语言更有力量 大军凯旋,在燕北向来是比过年还热闹高兴的事。 虽是循着旧例,但肖绛却是第一次参加,还是处处透着新奇。 但她当成不成围观者,因为高闯一直牵着她的手,让她也成为了众人注目的焦点。 肖绛明白,高闯之前用行动对王公贵族们说过:这是我心爱的女人。 现在他同样在用行动告诉他的军中同袍:王妃,本王甚爱之。她,以后也是你们效忠的目标。 其实高闯之前确实是这么想的,在王府表现出不避人的亲近也是这个意思。 他坚信,行动比语言更有力量。 他的绛绛从武国而来,从来周边环境都不友好,他要为她用最幼稚但也最有用的方式撑腰。 他要告诉所有人,让王妃不高兴,他就会很不高兴。 但后来他发觉,牵手已成为可怕的习惯,因为在外面如果不牵着她的话,只觉得手心里都空落落的。倘若她哪天不在他身边,他的整颗心都会空的。 现在他爱的女人在,他的儿女在,他的同袍兄弟在,燕北的生存压力在这一刻都似消失了,让他感觉格外放松和愉悦。 肖绛感受到他的情绪,也跟着胡乱开心起来。 天气火热,晚上就在胜京外城那片空地上,举办了盛大的犒赏宴。这些都是老郭提前安排的,可说是面面俱到,可以想见未来就是管理国家的能人。 肖绛也见识到了高闯的另一面,和军中将领们离痛饮美酒,当他们高唱战歌的时候亲自擂鼓,虽然还是严肃高贵的模样, 却豪情万丈,英雄无匹。 “艾玛,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就那么喜欢吗?”身边一道女声调侃。 这样的场合,何况得胜归来的还有昔日战友,练霓裳之前一直扎根在燕北制药,根本没回来过,此时也要出席的。 “就是这么喜欢呀。”肖绛本就觉得爱是最大方,不需要隐藏的事,何况在练霓裳这位在燕北的惟一好友面前? “而且越来越喜欢了呀,喜欢得不得了。”肖绛抱住练霓裳的胳膊,“怎么办怎么办?他怎么那么好?再喜欢下去,我不知道要如何是好了?!” “鸡皮疙瘩起一身。”练霓裳嫌弃的扒拉下肖绛的手。 在燕北,尤其在高闯“当众表演”了好几回对王妃持宠爱之后,也只有练霓裳敢这样了。 “你应该说,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恩爱的酸臭味。”肖绛咯咯的笑,小脸红扑扑的。 “总是说这种奇奇怪怪的话,偏想想,又十分的贴切。”练霓裳瞪了肖绛一眼,“老郭说你是妖精,我深以为然。现在你得到了我们伟大王上的心,可不许吃了他啊。” 你说的是哪个吃? 肖绛笑眯眯的想,如果是字面的意思,那就不可能。 如果是隐含的意思嘛,那真是夜不落空…… “我才觉得你是个怪女人。”肖绛哼了声,“王上这么好的男人,爱上他简直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你与他在军中同生共死,咋就没喜欢上他呢?” “怎么着?还想给自已加个情敌?”练霓裳没好气,“这就跟吃饭似的,就有人不喜欢锦衣玉食,难道不行吗?” 说完似叹了口气,“我还很少女的时候就跟着王上了,在我心中,他就像神一样。神嘛,拜一拜就行了,还能把神像抱到家里去?” 她这个说法很好玩,逗笑了肖绛。 练霓裳就哼了声,“王上再怎么文武全才,在战场上看够了他杀敌,也是武夫的形象。我自已也粗鲁,就偏偏喜欢个会读书的。往后,我就要找个读书人。” 肖绛就大大的咦了声。 以前提前这些问题,练霓裳可是很不以为然的。似乎是男人很麻烦,她绝不想沾一样。 “你咦什么,还不是你干的好事!”练霓裳又哼,“你和王上恩爱,就关上房门恩爱你们的去,何必要在众人面前也这样?看到你们卿卿我我的,就算是个和尚也想讨媳妇了,何况我呢?” “有人这么跟你说吗?”肖绛好奇,“是老郭?” “今天这么跟我说的人一大把,好多都是老光棍,可见你们太刺激人。老郭也说了,但别理他。他那人看似很随和,其实内心坚定得很。” “别岔话题。”肖绛挥手,“我记着了,以后看到好看又本事的读书人,我帮你介绍。” 脑海里莫名冒出表哥楚宁人的脸来,心想:他若再不把土豆搞回来,就像山大王抢压寨夫人似的,把他强行许给霓裳算了。 但又想到练霓裳的处境,就压低了声音,很认真的说,“小魏氏被我们打发到城外尼姑庵去了,但你可以一直留在王府, 不必总住在外头,直到你遇到喜欢的人为止。不要觉得王府没有你容身的地方……” “我呆在燕北制药不回,是因为喜欢。你不知道,能有这么重要的事做,我心里是快活的。”练霓裳也很认真,眼睛都闪着光。 她本来,就不是能困于后宅的。 “说出来你要打人的,其实我希望来搅和和刺探的人更多些,这样我就能出手揍人,松快下筋骨。我这身子是上不得战场去冲杀了,但天天闲着也很难受。” 肖绛连嗯了好几声。 因为燕北制药那边的消息每天都有,她知道练霓裳打得几批不怀好意来的人抱头鼠窜,以至后来没人敢去了。 “其实之前我和王上也说过了。”练霓裳又说,“王上说了,我可以挂着三夫人的名头,反正他根本连一根头发丝也不喜欢我。等我找到中意的人,他会对外说明我与他的真实关系,会认我做王妹,风风光光让我嫁出去呢。” “这样很好啊。”肖绛伸长手臂,抱练霓裳的肩膀,“我的大姑子。” 练霓裳再度嫌弃的想甩开她,可她硬赖着不放。 一抬头,正看到高闯在和军医阿九灌酒的百忙之中还望过来,眼神里还有警告。只不知他那警告是吃白醋呢,还是让她对他的王妃客气点。 不管!还能怎么着。 心里想着,练霓裳反手勾过肖绛,还在她兴奋得放光的小脸上捏了一把。 363和王的女人成为好友 “这下你这妒妇高兴了。” 练霓裳开玩笑似的说,“我跟王上清清白白 ,小魏氏已经被贬,还剩下个白姨娘,简直不足为惧。” 肖绛放开手,耸耸肩,“有道是树根不动,树梢白摇晃。王上心里眼里都没那一位,我没什么好担心的。但她说起来也是可怜人,而且王上对她的父亲有承诺,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处置她。她即不像小魏氏那样做了坏事,又不像你这样坦荡明理,偏偏最近一点动静也没有,仿佛就长成王府里一颗漂亮的花树了,倒不知叫我怎么办。” “挺沉得住气。”练霓裳挑了挑大拇指,“越是这样,你才越是要小心。不咬人的狗不叫,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小魏氏不就是吗?之前看她那端庄明理的样子,谁能想到是这么阴险的人呢。” 顿了顿又说,“倒是魏家表现奇怪,以魏老夫人最是掐尖拔上,绝不能惹的性子,你们如此处置小魏氏,她没有跳出来闹就算了,居然还处处为王上、为你说话,倒是有些不同。” 因为事关高瑜和高钰呀。 肖绛心想。 但高闯有言在先,关于孩子们的身世,除了他和她,以及魏氏夫妻外,不能让任何第三人知道。 纵然她跟练霓裳才知心相交,也不能违背承诺的。 就像高闯之前,面对那么多质疑,也守口如瓶是一样的。 “不管他们。”她干脆岔开话题,“总之我记着你的心头好了,等看到合适的人,立马给你扣下。如果他不从……” 说着咬牙切齿,握紧了拳头,“咱们用强的,也要让他从了!” 她那样子就像个土匪,哪里有半点王妃的样子。如果王上一统三国,这位是要母仪天下的,真的成吗? 练霓裳好笑中都发愁起来。 当晚回到谷风居,高闯微醺。 肖绛手忙脚乱的打发他去沐浴,而后换了宽松的家常袍子,又拿了块大布巾给他擦头发。 其实这些事,千牵或者其他下仆都能做。但女人一旦你心里爱煞了谁,就愿意亲手做。因为这也是肢体互动,是心灵的交流。 她两天前已经搬到谷风居了,当然看书或者处理事情,还留在嘉鱼居。 此时此刻,下仆们都躲得远远的,跟她过来的丫鬟也不往前面凑,两人一边慢悠悠做事,一边闲聊,轻松又惬意。 “你刚才和霓裳说什么,这么开心?”高闯向后,靠在椅背上,轻声问。 有那小手在他身上摸摸索索,又在他头上揉来揉去,简直舒服死了。 肖绛就把她和练霓裳说的都告诉高闯,又道,“今天让她住王府都不肯,只让人把她之前留下的东西都搬到燕北制药那边去,大约还是要避点嫌。” 尽管两人是好友,是闺蜜,肖绛不会不容人到这个地步,但练霓裳所作,更是表明她珍惜二人之间的友谊,不留半点被人诟病的空子。 想来她也够奇葩的,穿越到古代,嫁给某王为妻,不但没有后宫斗争,撕得七荤八素,还和王的女人成为好友,不是很奇特吗? “回头给她找个好男人。”高闯抬手捏了捏肖绛的下巴,“这事就交给王妃了。” “呀,还要使唤我。”肖绛故意瞪眼,“之前我才来的时候虐待我,精神虐待不是虐待啊。就算你自已没动手,放任他人也是罪恶。逼得我不得不显示自已有用,才能在你手下讨生活。现在好不容易翻身做主人了,居然还要让我贡献吗?” 高闯知道她是故意的,其实就是撒娇,心里头着实受用。 他伸手一拉,让肖绛坐到自已的怀抱中,就那样温柔地怀着她,像肖绛对小猫那样,面颊蹭着面颊,“你那么大的本事,不让你发挥,岂不是可惜了。只能说我高闯何德何能,今生能遇到你。我心里已经发过誓,哪怕有一天我死了,来世我还是会找到你的。我只觉得,跟你相处一世,只怕还是很不够的。” 又说情话。 谁说钢铁直男不会浪漫的,他们若说起情话来,那才真是要人命。 就像她此刻,身子都酥软了,只窝在那温暖的怀抱中,不说话。 只听高闯又说,“只前对不起你的地方,我慢慢补偿。要不就从今天开始吧……” 肖绛想反对,哪里来得及。 大约知道,大军即归,他们之间短短的几天蜜月期就要结束了。 因为从明天开始,就要论功行赏,以及还有大批的国事、军务要处理。所以这满室风光,一直到天明才停歇。 肖绛精疲力尽到不能动弹分毫,心里又有了模糊和奇怪的念头:这样的强度力度和频率,肚子里怕很快就有馅了吧。 可是她还有好多事没做呢,怕不是时候…… 现代女性在生育和事业上的两难局面,没想到她穿越到异时空也感受到了。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高闯就起身,照例的跑马、练拳、洗漱、且吃了早饭之后,就穿过王府内外廷交界的德耀门去上朝。 其实早上他还腻乎了会儿,有点不想办公的样子。看来,从此君王不早朝的事是有的。只是没想到,她会是那个祸国妖姬。 她太累了,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问了阿离,才知道王上说回来午饭,连忙收拾打扮了,就跑到小厨房去。 小厨房在嘉鱼居,因为高闯不怎么在意口腹之欲,说白了就是:人家不是吃货,所以偌大的主院谷风居,居然没有小厨房。 千牵是贴身侍候高闯的,除了之前肖绛熟悉的那个妈妈之外,现在谷风居里的事,最近倒卸了一大半给阿离和阿泠处理。 谷风居原本就像个军营,肖绛搬进来才有点人气儿。 “王妃是要做什么?”阿离和阿泠留在谷风居做事,跟着肖绛的只有千花。 其实照肖绛看来,在王府里,又在主院的跨院,特别是在高闯在家里的情况下,根本不必用人保护,但千花坚持,肖绛也只好到哪都拖着这根小尾巴。 不过千花很呆萌,很可爱,肖绛还挺高兴带着她。 364 忘不了吃 “王上说回来午饭,我做点好吃的给他。”肖绛兴致勃勃。 古代人,物质不丰富,一般只吃两餐。照理说,肖绛肯定是不适应的。但她身在王府,而且燕北对军人特别优待,军营也是三餐制度。 不吃饱怎么练兵,不吃饱怎么打仗? “王妃又……”千花话说一半,闭嘴了,但下意识的向后退了半点。 她是暗卫,尽管已经像哥哥那样摆在明面儿上了,可职责是没有变的。 主人做什么?她完全不应该置喙,只守在旁边就是了。 但她的行动,已经表明她的担忧。 肖绛气,“喂喂,我做饭没这么可怕好吗?再没烧过厨房对不对?” 对对,可上次烧火把衣服烧到了。 幸好王上吩咐,厨房内外多放水缸,所以王妃就近舀了水,浇到自已头上才算平安无事。 得亏是夏天,冬天还得了?! 还有上回,热油差点泼出来,也就是她眼疾手快,不然王妃会烫伤的。更不用说切菜差点切了手指,当时清冷冷的阿泠吓得尖叫,好像杀猪…… 这些都算了,重要的是王妃就算完全从厨房出来,做出的那些东西,丢出去喂狗,狗都不吃。 “你不要担心啦。”肖绛像会读心术似的,“我慢慢做,你在旁边守着不就得了。我也不多做,就尝试下。” 她也知道燕北最忌讳浪费,所以每回,都是大家分食…… 也没毒死人啊,只是不好下咽罢了。 “王妃每回都这么说。”千花咕哝,有点后悔早上没多吃点,这样肚子有垫底的,午饭才能入口。 如果,那也叫午饭的话。 “今天的简单,失败的机会不大。”见千花还一脸苦相,肖绛又说,“上次我和王上吹嘘,说我会一个方子,做出的烤肉比得胜楼儿臂那样的烤肉还好吃,今天就做给他看!” “儿臂那样的……”那得浪费多少肉啊。 “我就做一块,成功之后再多串几串,不会浪费的。 ”肖绛信心满满。 她要做蜜制梅肉俄罗斯大串,从前在现代吃过的。 特别符合燕北这种粗犷的风格。 当年她吃完后,专门找了方子来研究,所以熟知任何一个步骤,所以还是有信心的。 但看她切肉的模样,千花不得已拿出自已随身宝剑,一边碎碎念的跟自已的武器道歉,一边帮肖绛切肉,剃筋,又以肉掌代替肉锤,敲了半天。 肖绛就在旁边忙忙碌碌的调制腌料。 古代人,不像好多穿越书说的那样不会做饭。如果古人这么笨蛋的话,中国的八大菜系是怎么起源,发展,最后改良美味的? 所以古代缺乏的,不是技术和想象力,而是原材料和调料。 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她以前在现代看小说的时候,发现穿越女主利用一道菜就能征服世界,大赚特赚,总觉得很稀奇。 据就算在现代,说小日子过得不错的某国人喜欢清泠饮食。 p! 不过是做法不丰富罢了,否则为什么普通的麻辣烫到了某些国家,立即能成为让人上瘾的食物呢? (对不起,忍不住吐槽) 君子食不厌精,老祖宗都说过了。 肖绛来到燕北之后,严格说是开始被高闯放在心上,并且利用现代知识放手一搏之后,业余时间就拜托人四处搜罗食材和调味品了。 对一个吃货来说,什么时候都忘记不了的,肯定是吃。 即便如此,材料也不十分齐全。只胜在比较纯天然,勉强够用而已。 但在千花眼里,她把各种调料弄在一起,又在肉上拍打、扎孔,还抹上调料腌制,就已经十分复杂。觉得,有点像制毒…… 好在高闯回来得有点晚,肖绛不至于太手忙脚乱。 但尽管如此…… 这块黑黑的是烤肉?据说堪比得胜楼,不,比得胜楼的好! 千花都震惊了。 外面糊成炭就算了,切开看,里面还是生的好不好?火候完全没有掌握到好不好?还不让人做,非要自已动手。 那现在这块肉给谁吃? “我应该为王妃分忧,但王上在,说不定喜欢呢?”千花向后退了一步。 心知若哥哥在此,一定会认定她是要谋害王上。有危险,应该暗卫上。暗卫就是为王上生,王上死的。 可是她得死得其所,这个……就这么个东西,谁知道吃了会不会有事? 肖绛很沮丧。 明明她完全是按照方子做的,前期就不提了,后期烤制的时候,大火要几分钟,小火要几分钟,翻转的手法,她明明都是按照程序,之前还偷偷纸上谈兵般的练过。可是现代她在餐厅里吃的,明明就是又香又嫩的…… “我一定是犯手魔!”她气坏了。 如果不是手上有魔鬼,怎么会这样!就算是个白痴,练这么久也该点长进吧? 她不但没有进步,怎么还退步了。 就她这个水平,居然还有退步的空间! “是啊,都是手魔不好,交给我来打败它。”不知何时,高闯到了。 肖绛瞬间就把那块烤肉藏到身后。 可是那肉只有一块,烤好后从竹钎上扒拉了下来,放到一个小盘子里。此时因着肖绛的举动,落在地上。 还,滚了几滚,直接到了高闯的脚边。 好尴尬…… “王上,说手魔人才以的,您这是哄小孩子吗?”肖绛都要哭了。 高闯无奈,走上前,环着她的肩膀,“这也值得伤心吗?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你是讲艺堂的教习,还不知这个道理?” 高闯哄着她。 她之前还说学了几道菜,之前又听阿离说,王妃在这边小厨房呢,就知道她想大显身手。 但他不得不说,他家王妃在厨艺一道上,确实有点…… “你看,你那么聪明,会制救命的药,会做绿尾的焰火,懂军事,这次战场的攻城器都用上了你所说的力学,还教了孩子们和将军们算学。就连林先生,都赞你是上知天文,下晓地理,是当世大才。你都这么有本事了,厨房的事就交给别人可好?女娲造人,也不能有人什么都很强,对不对?你什么都做得好,其他人岂不可怜。” 365 野餐 “你就什么都很强呀。”肖绛听到这番话,心里是舒服了些的,但仍然忍不住咕哝。 听心上人这么评价,高闯是很高兴的,但怕肖绛不开心,他也不敢显露出得意来,只说,“再怎么强,不也陷在你这儿了吗?”这句仍然是情话,他特意低下头,在肖绛耳边说的。 肖绛脸红,“我厨艺不行,女红不行,想给你做点什么也做不到。”哪怕是个定情信物呢? “女红有绣娘,厨房有厨娘,你所做的,天下间有那么多人,都没人能做得到。你想,你是多么独特厉害?你一个人可抵千军万马。”高闯继续哄,“所以我才说是何德何能,上天把你给了我。” “可是我想亲手做东西给你呀。” “你把自已给我,我什么也不要了。” “我连字都写不好。” “这个,可以那慢慢学。”高闯感觉到她的失落,很有些心疼,“等得空,我来教你写就好了。” 肖绛想起两人写字时,教着教着,写着写着,最后就成为画面马赛克,脸不禁更红了。 她低着头,连脖子也红了。 千花见高闯到了,人早就闪得不见影子。 不逃干什么?等着吃那块肉吗? 她千花真的可以为王妃去死,但,吃肉吃死了,说起来也真难看…… 也正因为她不在,高闯心神摇荡之下就吻了上去。 两人缠绵一会儿,肖绛就叹口气说,“好吧,我放弃了。” “为什么放弃?”高闯挑眉,“我们合作就行了,就算是带兵打仗,你家王上我再本事,也不能以一人对千军万马呀,还不是得合作。” 他说得理所当然,“你我也不是没合作过,出征前……” 肖绛想起那时,瞬间娇羞。 高闯的心都软软的,拉着她手说,“你有脑子,无与伦比的。我能打,手上就强,彼此合作,不是很好。来来来,不就是烤肉,你腌制得好,让我给你来点战场上学来的本事。跟你讲,哪怕我是王上,在战事紧张的时候,还是会自已动手弄吃的……” 他平时话很少的,这般罗里吧嗦的,全是为了她。 冲这,肖绛的幸福感远超了厨艺失败的失意感。 不出预料的,高闯烤出来的肉非常好吃。 肖绛小小口的尝了一下,果然比得胜楼的还要美味。 同样的秘方,只是因为出手的人不同,出来的效果就天差地远。 肖绛认命了。 一个人哪怕把天下的食谱都背得滚瓜烂熟,也不如一个天才的厨师随便弄两下就行了。 这就叫手法! “王妃高兴些了吗?”高闯笑问。 “差一点点。”肖绛灵机一动,“我想……” 腌制好的肉有些少了,这么好吃的话,晚上应该再补一顿才行。 “王妃想如何,那便如何。”高闯还是那话,无限制的宠。 “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就是一直想和你去野餐来着。”肖绛说。 “野餐?”高闯又听到个新词。 “就像你在战场上那样吃饭,坐在地上,就着美景,不拘一格的吃。当然会更轻松,也更随意,毕竟不用杀敌嘛。”肖绛解释,又假意叹息,“可惜你的身份地位摆在这儿,即便我们到庄子上,或者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或者湖边啊什么的,坐在地上烤肉吃,也会有一堆人随行保护。明面儿上没有,暗中也有,总是不得自由。” 见高闯在犹豫,又加了句,“就我们两个,单独在一起。” “听着还有趣,让本王想想办法……”还是无限制的宠,不管什么事,都想要满足她。 肖绛笑眯眯的,“哪有那么麻烦?王上出门,必定兴师动众的,实在是太麻烦了。不如王上带我上屋顶吧?相当于简易版野餐了。” “现在?”高闯怔了怔。 肖绛连忙摇头,“这时候大太阳底下热,上屋顶晒日光呀。当然要晚上,四周乌漆麻黑,只有我们……到屋顶吃肉看月亮。那样视野好、凉快,安全,也不会被人盯着打扰。” 说着还霎了下眼睛。 高闯被她搞得心头一跳,干脆就答应了。心里头有点期待,也有点不服贴…… 他是燕北王,从小受的教育就很正统,燕北人再粗犷不拘礼节,他却是接受的王者教育,平时还是很端正的。为了肖绛,他已经破了很多例,但这种……确实没想到。 而肖绛现在完全就是恋爱脑,从前在现代的时候对爱情的幻想,恨不能都与高闯一一实现。 但话一出口,看到高闯为难,就有些后悔。 想着要不就算了吧,虽然有点失望,可也不想让人为难。哪想到高闯却再度点头道,“好,王妃说要如何,那便如此吧。” 还是那句话! 肖绛立即就开心了,等高闯午饭后去了前廷议事,就忙碌的准备了起来。 其实也不过是一些水果,小点心,以及……还没有吃够的烤肉。 她本来想,晚上叫阿离动手烤就行了,反正水果点心也是这丫头准备。可是高闯似乎知道她的想法,特意派了千牵回来说,肉等他回来亲自烤。 只是他回来得有些晚,两人上屋顶的时候,肖绛饿得肚子咕咕叫。 但,已是月上中天。 老天给面子,天气十分晴朗,凉风习习,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之上,衬着周围的星河点缀,景色竟是绝美。 燕北冬天的时候雪很大,所以房屋大多是斜顶,人是不太容易在上面停留的。 但高闯居然带她上了藏书楼的顶,因为时常有人上来观星的,倒是宽大而平整,只是很小角度的倾斜。屋顶四周还有沟檐,檐角挂着瑞兽铃铛,不仅坐得稳当,风吹过的时候,清脆的铃声响起,令人心旷神怡。 两人一边吃,一边轻声细语的说些闲话。 没什么重要的,就是觉得分外熨帖。 得了高闯的吩咐,王府内所有的侍卫都不得接近。丫鬟仆役也都闪远,就连暗卫也保持着相当的距离,十分满足肖绛的想要独处的心意。 366 颜值的力量 “真的好像全天下就我们两个人哦。”肖绛望着胜京城模糊的灯火,满足的叹息着说。 她在屋顶铺了小毯子,饭食酒水也都置于地上,一切按照野炊的样子来。 “倒是个不错的地方,以后可以常来。”高闯之前还只是配合的心思,哄着他家王妃高兴的,现在却忽然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了。 燕北王府建在胜京最高的地方,藏书楼又是王府最高的建筑。 立于此地,颇有些一览众山小的感觉。 何况身边依偎着心上人,风光不仅旖旎,还颇有些开阔心胸的豪迈之气,油然而生。 而天空之下就似只有他们,就感觉心灵更贴近了。 肖绛笑得开怀,“经常就不必了。我这样随心所欲的,偶尔就可以。若是常常如此,燕北的臣民该说我迷惑王上,祸国殃民,也会觉得王上不像以前英明呢。” 凡事有度。 受宠爱自然是好,但恃宠而骄就真的不必了。 “哦,你要怎么迷惑本王?”高闯也笑,只觉得自家王妃非常贴心,总是会为他着想。 一念及此,心中就是被暖意充盈着,微微醺然。 “你若喜欢,多来几次也没什么关系。”他是燕北的王,他要如此,有谁敢多说什么呢? 肖绛挪了两下,整个人都倚到高闯肩膀上,舒服的道,“不用很多,人不能太贪心了。有此时此刻,忙的时候,不高兴的时候回想回想,也是很快活的呢。” 她一脸向往的样子,眼神闪亮得比星星还要动人,高闯情动,低头吻过去…… 第二天,王上带王妃上屋顶看月亮的事,也率先在王府里传开了。 随后不久也遍传胜京,渐成新潮。 有情的男男女女有样学样,感觉如果不上屋顶赏赏月,吃点肉,简直不能算是有情谊。 于是,从屋顶上滚下来跌伤的人数大增。踩坏屋顶,被屋主追着赔偿的民事案件也大增。都没人想过,对着月亮吃肉是多么不雅的事,也只有他们的吃货王妃干得出来。 当然,这是后话了。 屋顶事件的第二天,肖绛才吃过早饭,看过燕北制药那边例行送过来的信息简报,还有一些其他秘密消息,阿离就来报告说,白姨娘求见。 终于沉不住气了吗? 肖绛心里想着,叫进。 白芍药娉娉婷婷的进门,仍然体态娇柔,步姿风流,也仍然是一身雪白的衣裙,中间以粉红色小小点缀,发髻侧垂,大约是叫堕马髻。 肖绛一直搞不清这些发髻的名称,只觉得非常复杂,连梳个头都需要很高技巧,专门负责梳头的丫鬟和妈妈,实在是比当代的托尼老师们难多了。 这时候只见白芍药婀娜,于清雅之色中露出她艳丽的脸,对比之下更衬得整个人美丽不可方物。 这样的美人,藏在后宅里也着实是可惜。 就连肖绛本身是个女人,也觉得暴殄天物了。 而白芍药这样的样貌和身段,在她面前折腾过两回却被无情打击之后,就困在王府里很久,装死一般不曾生再过事,加上她本人即不是胆小的,也不是安分的。能这样忍耐,算难得了。 唉,高闯这个后宅啊。 虽说他不在意,也从没沾手,可弄进来的,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参见王妃。”白芍药拜见。 礼节正式,也终于正式称呼了,神情更是恭顺许多。 虽说她一直躲着不吭声,但王府里发生了什么,乃至整个胜京和燕北发生了什么,肖绛不相信她不知道,也不打听。 这不,态度都变了。 不像以前,高闯不待见她,她所谓的娘家武国也不给力,导致一个妾室都敢对她这个正牌王妃鼻子眼睛的,简直很有些持靓行凶的意思。 “起来说话吧。阿离,搬个椅子。”因为白芍药只是小作妖,透着股子肤浅的劲头儿,却没做大恶,肖绛就乐得温和些。 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阿离也绝了,虽然不能违抗王妃,命令执行上却有出入。椅子是没有的,只一个小杌子。 那是她们做针线活时坐的,也就是个小板凳,人坐在上面,丁点气势也没有。 在阿离等丫鬟看来,这种妖妖娆娆的,没一个好东西,都是肖想王上,来给王妃添赌的,哪可能有好脸色给? 肖绛无奈。 白芍药也无奈,只得坐下。看起来,倒有几分乖巧,甚至畏畏缩缩,害得肖绛都想笑了。 但她努力忍住,尽量和气地问,“今天来,有什么事吗?” “王妃也知道,我身子一向不大好,小病之后大病,大病之后又小病,所以一直没出苑柳居的大门。这么些日子没来给王妃请安,也是失了礼数。”白芍药低声道。 那声音真是百转千回,莺啼燕语,好听得很。 即便她不是男人,此刻也不由得把声音放得更缓。 看吧,这就是颜值的力量。 “倒也没什么的,我每日都很忙,也不喜欢这些虚礼,你不必太在意。”肖绛淡然道,“不过你既然身子好了,王上凯旋,也该来请安拜见才对。” 她是古代职业女性,不是闲在后宅的人,所以懒得绕弯子,直入主题。 什么给她请安呀。 说得好听,还不是为了高闯? “妾就是这么想的,之前就没打扰。只是王上凯旋……”又抬头快速看了眼肖绛,那般的含羞带怯。 大约她也不是故意要对肖绛也摆出这个样子,只是习惯去迷惑男子,习惯了这般作为。 “只是王上忙碌异常,妾更加不敢打扰了。反正……”她白嫩嫩的小手逃着一块红色的帕子,就像在揉自已的心那样。 “反正王上也记得妾是谁了。”她说。 那倒是。 肖绛差点冲口而出,好在忍耐住了。 不过她也奇怪,这一位对容貌极其自信,之前都会在高闯面前转转,奢望着高闯见色起意。 这一回,怎么学乖了? 而且王上忙的是什么?他回来好多天了,一直忙着在后宅跟她一起,简直片刻割舍不得的。只有大军回来后,他才在忙正事。 听说大军晚归,还是他发了话,让大军“慢慢走”,不急。 367 狐狸精要出山 想到这里,肖绛不禁有点脸上发热,心甜甜的,脾气就更好了。 “那你今天来得更不巧了。”她说,“王上如今更是忙得很,别说你,我都见不到。” 还有脸说! 前几日空闲,不都被你这个死女人死死巴在身上,根本脱不得闲吗?害得她空负美貌,王上却根本瞧不见。 白芍药心里恨恨的想,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她已经暗示王上没有雨露均沾,每天和这个死女人腻歪在一起了,换别人好歹有点不好意思吧?这位倒好,就这么大言不惭的。 “妾知。”她只能表现出更恭顺的态度来说,“但妾也不是来拜见王上的,本就是来给王妃请安。” 肖绛挑眉。 哎呀,说得真是好听。真想请安,时间多的是,何必专门挑在高闯回来,小魏氏送走,霓裳把院子都搬空以后呢? “哦,那你请了安了,就回吧。”肖绛直截了当,“我这里下午还有一大摊子事,就不留你了。” 根本不给白芍药再绕圈子的机会。 白芍药这才连忙道,“王妃,除了请安,妾还有一事要和王妃商量。” “那就直说啊,别墨迹了。”肖绛有点不耐烦了。 白芍药人精似的,自然看得出。心知再不开口,搞不好直接被叉出了。这位在不受宠的时候都没什么耐心,大胆的事何止做过一件,何况现在盛宠之下呢。 于是一咬牙道,“妾来找王妃是想,总这么在后院里头待着,就像个混吃等死的废物,人都要发霉了。既然现在身子已经大好,倒想请王妃给妾安排点事情做。大事,妾是没那个本事的。但是一些不太重要的水磨功夫,妾倒有的是时间。” 这是狐狸精要出山了么?肖绛心说。 “怎么想起要做事?”她沉默了片刻道,“王府也不是养不起闲人,难不成有什么克扣了你?” 说完,看了眼阿离。 从前王府的内务都是小魏氏管,府卫事宜是练霓裳管。但自从小魏氏闹身体不好,练霓裳又跑去燕北制药不回来,里里外外的杂事就都堆在肖绛的头上。 但她忙于讲艺堂的教学工作,还要兼管制药厂的事,最近还要每天都陪伴高闯,哪来的时间? 幸好阿离阿泠给力,分别担下了小魏氏和练霓裳的任务。 而说起内务,自然要问阿离。 阿离就回道,“那可不敢慢待了白姨娘,一切都是照着旧日的例,并不曾有什么短少。万一有不方便的地方,白姨娘只管问我就是了。” 白药药这个气。 偌大的王府,若是这个女人管事,她也没话讲,毕竟人家是正牌的王妃。之前归小魏氏管,她虽不愿意却也没有什么反驳的余地。人家背靠魏家,还是先进门的。就连三房那个,也是和王上一起从战场上同生共死过的。 谁,她也比不了。 可是现在这些权利都交到王妃的丫头手上,二的三的都不在王府里了,合着全王府上下只压着她一个人吗? 但她也明知争不过,只是气得慌。 这时就连忙道,“王妃误会了,菀柳居的日子过得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妾也没什么不满意的。实在是这府里的人都有事情做,我虽身份低微,却也想为王府尽力呀。” 肖绛的眼睛眯了眯,“你这样想,倒也没什么不对的。不过做事虽好,也要看适不适合,不然我也不好安排。那你不如先说说,自已有什么擅长的?” 白芍药连忙说,“说起来,妾也是个笨人。加上从小的身子就弱,所会的东西不多。也就……琴棋书画吧。” 肖绛差点喷了。 这是显摆自已是才女?刚觉得她变得乖巧精明了,分分钟露出她的狐狸尾巴。 “这样,我倒为难了。”肖绛假装沉吟着说,“书读得好,难不成要去为王上整理书房?” 白芍药心头一热,却垂着头不说话,生怕眼神泄露。 肖绛却话风一转,“只怕是不成的,王上的书房是机密重地,除我之外,也就千牵能进去。我的书房嘛,阿泠管着了,也不好随意换人。再说用到识文断字的地方,整个王府也就两处,一是讲艺堂,二是账房……” “妾可没那个本事去做教习。”白芍药连忙道。 哎哟,那些权贵子弟可是一群天魔星转世。尤其高氏姐弟,从前她才来的时候曾想巴结来着,结果被修理得那叫一个惨。 她可没个胆子敢鞭打世子世女,也就眼前这么女人做得出。 肖绛乐了,“也没说让你当教习,即便是我去,当年林先生也是考验很久才点头。他老人家不点头,王上说话也不好使。本来我想着是,那群熊孩子看完了书,写完字,有时候书本都弄得很乱,你可以去整理学堂或者给他们写的文章分门别类的归整好……” “妾怕不能胜任。”白芍药赶紧又说。 “是你要做事的,给你事做,你还挑三拣四的吗?”肖绛表现了一点不高兴出来。 白芍药再度又低下头,表现得期期艾艾,“不是妾不听王妃吩咐,真是怕做不来,倒扰了学里的秩序。” 知道你怎么想的!肖绛心里哼了声。 “但这个事你做不了,就没什么用得上你的学问的了。”她嘲讽道,“想来你也知道,王府的账房分为内账和外账,外账有专门的先生处理。内账嘛,交给阿离管着了。阿离,你那边可缺人手?” “不缺!”阿离很干脆,同时心里很是不齿。 “你看……”肖绛摊开手,“真的没有合适的职位了,总不能让你去做洒扫的粗活。不然你想想,还有没有其他的本事?” 白芍药是失望的,但因为心里也早有预期,情绪和态度倒还平稳。 想了想说,“妾掌针拈线的水平一般,可也能做得的。但做得最好的,却是侍候花草,从前跟武国的花艺大匠学过。王妃没有去过妾的菀柳居,那边的花花草草都是妾亲手种的,也有一番景象。” 368 套路 肖绛不回话,等白芍药继续说。 这女的故意把话断在这儿,还指望着她能接上不成? 就不接,有本事憋死自已。 然而,白芍药显然是不会憋死自已的。 见肖绛不搭茬,厚着脸皮继续说,“我看主院里没什么花木,从前王上自已住倒也还好,毕竟王上是马上王,行军打仗惯了的。可如今王妃住进来了,合该有一番新气象。” “可是,侍弄花草要风吹日晒的。白姨娘的皮肤这样娇嫩可爱,晒黑了,晒粗了,那多可惜。”肖绛说,还啧啧两声,仿佛现在就看到了豆芽翻板似的。 白药药恼火中也有点得意。 看来这个女人身为王妃,目前看来颇受宠,位子也做得稳稳当当的,可到底还是在意容貌的啊。 论起相貌,别说王府里,就算是胜京城,甚至整个燕北,怕找不出第二个与她争锋的来。 她就是这么自信! 这个女人一直跟她不对付,还不是因为她的美貌吗? 那么,看她有自毁容貌的可能,她所求的,八成就能被答应。谅肖氏也不敢让她做最粗的活,毕竟她也有些名份,太过分了,王上的面子也不好看。 心里迅速转着念头,嘴上却好像很大方地说,“那碍什么的,皮囊而已。重要的是能做点有用的事情,让自已也做个有用的人。我虽然一直困居在菀柳居里头,可也听说了王妃的事迹,想以王妃为榜样的,” 这下子,连旁边一心装落地花瓶的千花都要翻白眼了。 就凭你? “这样吧,事关主院的事,等晚上王上回来,我问问王上的意见再说。”最后,肖绛终于不耐烦再听下去了,打了个太极。 “还请王妃多美言几句,望万成全。”白芍药站起身,施礼道。 肖绛就三言两语把她打发走了。 她前脚走,后脚阿离就有些不乐意道,“这白姨娘这是昨晚睡下之后还没醒呢?想得怎么这么美?从前凡事不管,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在院子里乱晃。好不容易安生几天,原来是憋主意呢。” 阿泠也哼道,“小魏氏才走,看王妃不爱管事,这是来夺权吗?果然是做梦。” “大约看咱们是丫鬟出身,到底名不正,言不顺,所以过来挤兑王妃。”阿离说,有点内疚。 因为她和阿泠毕竟是下人,协助王妃是可以的,自已直接主事,各府也没这个规矩。 虽然她很想做得好,给王妃分忧,也真的很用心做了。 “想真多。”肖绛刚喝了一口茶,又啃了两口果盘里洗好的果子,闻言就拿果核轻轻丢到阿离脚边,“你和阿泠做得极好,我不想换人。你们若做不好,才是辜负我。主持中馈这类事在其他府里,是当家主母必须握在手里的,可在咱们这,我就会培养有能力的人专门去做。你们王妃我可不耐烦这些,你们做了事是为了让我轻省。” 将来高闯如果能一统天下,称了帝。国家的钱粮自然交由户部管理,国家机构的建设自有一套规则,她不懂,也不会插手。皇家自已的私库,肯定会有类似于清朝内务府的部门来负责,也会找相信的臣子担任职责。 生在现代的她深深懂得,一个上位者不是面面俱到的,只要能识人、用人,并且拥有了制度和情感上的忠诚就ok了。 全自已做,不是累死了? 于是她笑了笑,又说,“至于白姨娘……她才不是为了管家之权呢。” “难道她也想做个巾帼英雄?”千花插嘴,“不是我以貌取人,可她一看就是妖妖娆娆的狐媚子,这辈子都要靠攀附男人才能活的,也想和王妃做一样的人吗?王妃是并肩站在王上身边的人,就那些神鬼莫测的本事,是阿猫阿狗可以轻易就学来的?” “哎呀,不要说小猫小狗了,多可爱呀,比白姨娘长得好,而且没有坏心眼儿。”肖绛开玩笑,“她呀,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意思全在王上身上呢。” 要去书房?是为了接近高闯。 但她大约也知道,这个难度太高,只是奢望一下。 做针线,是下下策,好歹却也能为高闯做点什么东西,暗示些情意、心意。 不过高闯那个钢铁大直男,除非知悉了他自已的心意,否则对那些风花雪月都看不见的。 中策,就是种花。 到主院种,时不时就能见到高闯。高闯习惯早起,然后做个晨运什么的,侍弄花草也是早上,相遇的机会不是很大吗? 白芍药既然不甘于如此沉沦,就此老死在王府,自然会为自已寻找出路。想让高闯看上她,至少要先看得见才行。 以前她那做派,高闯很是不喜欢,她自已也知道了。于是就有样学样,想着也露几手本事,让高闯注意到。 她对自已的容貌还是极为自信的,必然深信只要高闯能注意到她,她就能发挥最大优势了。 再不济,到别处去种花。 可但凡王府内有一处花团锦簇的地方,说不定高闯闲来就去逛逛呢?逛开心了,说不定就问问小花匠的事呢? 哎哟哟,高闯这还没称帝呢,后宫的宫女吸引皇上那些手会面就先用上了。 套路,全是套路。 “那王妃绝不能答应她!”三个丫鬟中,阿离是最聪明的,也最谙世事,因而想了想就明白了。 可肖绛不以为意,笑说,“哦,她可是王上的女人。怎么安置,要看王上的意思。要是王上乐意让她来种花,那就让她种好了。” 她笑得灿烂,好像完全无所谓似的,又带着几分了然,三个丫鬟都愣了。 当天高闯回来得很晚,匆匆吃过晚饭,洗漱完毕,上来就抱住肖绛。 肖绛看他累得那样子,就扒拉开他的手。 她要这男人陪她一辈子,自然要关心他的身体健康。 “怎么?”高闯却还过来腻乎。 前二十七八年一直禁yu来着,现在放开了,加上爱意是最好的加成,高闯对某些事是很沉迷的。 369 白啥啥 “有正事要跟你说。”肖绛有意保持距离,绕到高闯身后去帮他按摩肩膀。 不过他的肩膀很宽阔,可能是常年上战场的缘故,肌肉结实,她一只手也抓不过来,只能揉捏一些小肌群。 高闯觉得肩背处酸酸的,却有些爽,舒服的呼了口气。 没有王妃之前,他可没有这个待遇。 伤到背上无法处理的时候,千牵看似精细,实则粗手大脚的。 阿九?快得了吧,病人在他手中就是一块肉,切腐肉、止血、缝合,哪管疼不疼,只管动手。就算是他,也只是块高贵的肉而已,和对待普通士兵没区别。 “什么事?”他忽然感觉出有老婆的好来,就温言道,“如果是内宅的,你自已做主就行。” “那怎么成?事关您的女人呢。”肖绛半真半假的吃醋。 高闯照例是愣了愣。 若问他麾下有多少大将,他能如数家珍。就连有些本事的小兵崽子,他都记得住。可轮到他后院的女人,他就真的经常性遗忘。肖绛之前,就连练霓裳,也被他当成前院的。 所以他想了想,心里还扳着指着数了数,除了二和三,确实……似乎……大约是有个姓白的女人。 “白啥啥怎么了?”他皱眉。 肖绛忍不住要笑。 白芍药这名字多美,人也美,居然被叫成啥啥。这真是应了那句话:媚眼抛给瞎子看呀。 “白啥啥今天来找我,让我给她找点事做。”肖绛说,“人家不想再做个大闲人,被你看不起呢。” “她想做什么?她能做什么?”印象里浮出一张女人的脸。 美是挺美的,但满脸都似乎写着机心,写着所有男人都要拜在她裙下,让她享一世荣华。 这种女人皮相惑人,但他能看透其骨。 所以,他不喜,厌恶之。 “她说能种花,要给王上在主院种花。”肖绛说着,把自个儿的分析也表明。 包括吹嘘自已琴棋书画都擅长的事。 “她愿意种,让她到别处种。”高闯根本不理会白芍药所谓的文化才能,到书房伺候,本身就是肖想,“庄子上那么多地方,再说,你之前不是提过开荒的计划?” “王上,您真是来搞笑的,种花和开荒能一样吗?后者可是重体力活,前者却风雅多了。”肖绛好气又好笑,“再说白啥啥可不是个安分的,放出王府,还得安排人手盯紧了。否则给你出个什么事,损失的是咱们王府和王上的尊严、面子呀,可我又没人手专门给她。” “那就放王府里,让她远远的种。我不喜欢花,种多好看也不会去看的。”高闯有些烦了。 “王上这是表示只爱我一个吗?”肖绛笑,把男人要生的那股气瞬间化解。 回答她的是一个拉扯的力量,温柔而坚定,让她又坐在那个怀抱中了。 “知道,还各种试探我,吃飞醋。”他蹭她的脸。 这也是情趣啊,王上。肖绛心说。 但还是努力把话题导正,“给她些活计解闷倒没什么,只是她毕竟还青春年少,王上如果不要她,至少要好好安排她的下半生,不能总这样。一来埋葬整个人生太残忍,二来,时间久了终究要生事的。我很烦处理这些,就不能让我好好教学生,帮着燕北赚钱脱贫吗?” “刚才说的是气话,事实上,白啥啥的事确实难处理。当年,我对他的父亲是有承诺的。”高闯也收敛了玩笑的心思,认真说,“他父亲被陷害离开开阳城之前,是武国户部的官员。不是主事,但却是做实事的。所以他手里有一份武国详细的户籍资料,地方的人口构成、分布,出产什么,特产是什么,纳税几何,民风是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临死之时,他把藏资料的秘密之地说与我听,只要我照顾好他的女儿。这个责任,我义不容辞。” 从前只觉得多个女人也不是大事,没往心里去过。而且那时白父很快就要咽气,也没时间讨价还价了。 只是他没想到会全身心的喜欢上一个女人,他的王妃。而王妃要求一生一世一双人,于他这些旧案,就麻烦了些。 而听他这么说,肖绛的眼睛都亮了。 “这可是宝贝!”她轻呼。 千万不要小看人文,地理,税收之类的所谓杂事。它不仅关乎着夺取天下后的治理,更重要的是,对整个战局会有相当的影响。 比如民风彪悍与否,男女比例,当地人税赋是否过重,出了多少土匪,甚至信仰是什么,都决定了战争中要采取的策略,是怀柔,是强攻,是策反,大大的有用! 得民心者得天下,可不是一句空话。 “那白芍药也是个宝贝,不能太轻乎了。”她继续说。 如果高闯是背信弃义之辈,这事就不难。 当然,如果他是那样的人,她是不会爱的,百姓也不会爱的。 性格决定命运,也不是一句空话。 “不如这样吧?”她叹了口气,因为到头来还是要她来解决,“就让她来主院种花,也让她见王上。只要王上不假辞色,她早晚会死心。等时机到了,我跟她好好谈谈。看她那眼球子活泛的,像含着一包水。那样的人不会深情,更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看似是柔弱的嗲精,其实目的性很强。” “哦?”高闯倒好奇了。 但是之前种种也让他相信,他家王妃很会看人。 “不愿意一条道走到黑,倒好办了。”肖绛继续说,“只要在你这里彻底死了心,就会寻求新的目标。到时候看看有没有能给她带来荣华富贵的人,让她悄模模嫁了不就完事了吗?到时候再想个新借口好了。” “但不能是王妹了,你究竟有几个妹妹?” “王上也真倒霉,女人都变成妹妹了。” “不过王上如果喜欢,收了白啥啥也行。说不定日久生情呢,大不了我给腾地方就是了。那是个才女,倒是比我更适合……” 后面的话没说完,飞醋也没吃完,全被高闯吞下去了。 370 她只要个机会 第二天,腰酸背痛的肖绛把白芍药叫了来,告诉她每天上午可以来主院,看看怎么收拾下花木。 白芍药于强烈的妒忌之中,带着些志得意满的开心。 妒忌的是,看肖绛的样子,就知道昨晚王上与她有多恩爱。 而她虽然还是清白之身,但十一、二岁的时候就因为出落得异常美丽而轰动武国都城开阳,曾被皇帝赵渊看上过。若不是她爹因为她年纪太小,不愿意送她进宫,说不定现在已经是武国的皇妃了,胜于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苦熬。 但她存了心思,她娘也希望她做人上人,找人教导过她男女之事。所以她虽然还没有实践,可却一身的能耐,也很会看。 高兴的是,她终于等来了机会。本以为是死局,但二房和三房闪开了,只一个王妃,倒好对付了。 看她欢天喜地的离开,阿离就有些担忧。 肖绛明白丫鬟的意思,轻笑道,“我信得过王上。倘若万一真有出脱我预料的事,那一切也就不值得了。我是个说喜欢就不犹豫,说断也会不舍的人。” “那王妃何必呢?”阿离不明白,“不如防患于未然。” “跟你们王妃学个乖,男人是防不住的。他若是想,就找得到机会。若是不想,一切也是白搭。” 特别是高闯这个地位,说白了,他要什么都可以得到。 但她想得开:她就这样放着手,也不管未来如何。她现在爱得很,就用力爱。 以后,她信人品,也信命。 于是这件事就定了,肖绛又开始忙活自已的事。 那边白芍药兴高采烈,忙着叫自已的丫鬟缝制遮阳的帽子和巾子之类的。 她嘴上说得好听,可不想损失自已的美貌,那是自已所能倚仗的所有。 她的丫鬟一个叫悬儿,一个叫坠儿。都特意选得能干或者手巧,但心眼实在且长相粗糙的。 之前不是肖绛小人之心乱猜,白芍药就是起了找配陪衬人的意思。 好花也要绿叶衬,她本来就美貌,如果被身边的丑丫头映实一下,就会更美。 她心思龌龊的以为,之前王妃身边弄个黑丫头豆芽,跟她就是一样的心思。 “姨娘何至于如此。”悬儿针线好,一边听白芍药嘱咐她帽子要好看,最好能露三分她好看的下巴,一边说,“到讲艺堂去收拾书本多好呀,又不用风吹日晒,还能更衬才女的身份呢。” “你懂什么?!”白芍药哼,“到讲艺堂去,哪辈子能见到王上?” “您是为了……”悬儿惊讶。 “那自然是,难不成是为了给王妃当牛做马吗?”白芍药冷哼了声,“她不过是命好,过来就是王妃的位子,让王上不得不看着她。我呀,就是差这么一个机会。来了这么多年,王上是真的正眼也没看过我。只要他看……” 她只要这么个机会! “王妃很爱宠的……”一边的坠儿插嘴。 “男人都这样,不过是个新鲜劲儿。就算是天仙,三月五月的也就扔脖子后头了。”她哼了声。 “那姨娘如果得了宠不也这样?”死心眼的坠儿又说,“那时还没有王妃的身份,只怕要吃亏的。所以奴婢想,咱们不应该得罪王妃。” “哎哟,居然也有小心机呢。”白芍药嘲笑,“我刚才说的是一般女人,与我不同。他只要看到我,我就有本事让他迷上我。” 上不得台面的手须,她也有的是。 转过天,白芍药起了个大早,哪怕是做花匠,也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衣裙要在用力干活的时候显腰身,帽子要让她的脸若隐若现,身上还抹了很勾人的香膏。 不出她所料,王上起得很早,穿了一身短打,手里拎着一根马鞭,是要去活动活动。 淡淡的时晨霭中,他就这么大步走过来,宛如神灵从幽暗中走向光明。 燕北的生活条件不好,离她预想的荣华富贵差得远。她爹还给她留了大笔银子,藏在一个只有她自已知道的地方。若是想离开,过的日子也比在燕北王府好。 要不是因为这个男人,要不是因为他实在盖世无双,让她终究舍不得,何到于现在这么难呢。 然而好不容易能碰面,他却似乎没看到她似的,就这么走过去了。 就这么走过去了…… 亏她还姿态极美的屈膝问好,帽子还“好巧不巧”的歪半边,令她的俏脸可以犹抱琵琶半遮面。 好吧,不气馁。 日复一日的,她熬了这么久。这才第一天,怕什么,以后这样的机会还多呢。 白芍药不断为自已打气,其实也有点纳闷,肖绛为什么不防着自已。后来的解释是:那女人一定是恃宠而骄,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了。 于她,倒是正好。 岂不知肖绛高闯是情比金坚,正打算着让她死心,而后为她寻找新的前程呢。 高闯,真不是她能吊死的那颗树。 与此同时,曾经也在王府里呼风唤雨的某人,正在城外的尼姑庵中抄经念经。 她身着灰色的僧袍,因为还没正式落发,一头极漂亮的黑发就那么松松垂在背后。搭配着她瘦骨伶仃的身子,别有一番令人怜爱的情致。 “哎呀,真是我见犹怜。”一个娇媚的女声慢慢响起,“可惜这里除了泥胎就是尼姑,没人欣赏,倒是可惜极了。” 说着,一只手还抓上她的头发。 小魏氏身子一抖。 她正跪在佛像前,把之前抄的经焚烧在铜盘里。感觉到头皮一紧,只能转头。 眼前,一张熟悉的脸。其实听到声音,就知道谁到了。 “玉罕大人。”她微微低了头。 来者,正是越王马世宏的宠妃,玉罕。 玉罕哼了声,有点妒忌小魏氏的头发。 “你人长得不怎么样,这把子头发却是美极了,好像你全身上下的精华都化于头发上之上。”玉罕刺耳地说,“就像你的全部福气,也在你的任务之上。如今任务失败了,给我一个让你活下去的理由。” “任务还没完。”小魏氏的头发被玉罕抓在手里,身子动弹不得,头也微微向后仰着。 371 任务失败就是死 “怎么没完呢?”玉罕笑眯眯,手上的力气却不减。 同时从腰间摸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在小魏氏的脖子下面比划了几下,好像在寻找最好的角度。 “怎么也不反抗?”她又笑着说,“不怕告诉你,这里只有我而已。以你的本事,反抗,或者还有一线生机。” “玉罕大人全身是毒,我活得不耐烦了,才会反抗。”小魏氏轻声说,语气里还带了些恐惧。 这,取悦了玉罕。 常人听到别人说自已毒,会不高兴。她,正相反。 “那就说说,怎么你失败的任务就没完呢?”玉罕终于收了手。 小魏氏起身,正式施了一礼,然后走到门边去观望。 玉罕挥挥手,“放心吧,没人。” “您不会……”小魏氏吃了一惊。 玉罕撇撇嘴,“出家人,我还是不随便杀的。至于那几个残废和几个粗使婆子都是没用的东西,侍候人的下贱胚子,他们的命还不如我的毒药值钱,我才不浪费呢。” 随意盘腿坐在蒲团上,“倒是那两个丫鬟碍眼,只是她们横尸当场会惹人注意。我琢磨着,先杀了你,再把她们捎带着一起就好了。” 残废和粗使婆子是指三个老兵和他们的妻子,两个丫鬟自然就是白芷和茜草。 “玉罕大人万万不可!”小魏氏连忙道,“这边的人出了事,就会引起燕北王的注意。倘若再有什么计划,就没办法实施了。把我扔在这儿,暗中一定会有人盯着。必须假以时日,只要我老实,他们的警惕才会悄悄消失。” “你是怕我打草惊蛇吗?汉人是这么说的吧?”玉罕轻蔑地道,“所以就讨厌你们汉人做事不爽快,瞻前顾后,算计了又算计,结果如何?倒是你们那个王妃合我的胃口,快刀斩乱麻,不与人多纠缠。” “从前倒听她说过一句话:干就完事了,想那么多干吗?”小魏氏哼。 玉罕却笑,“果然是个妙人,若非她是死敌人,我都舍不得她死了。你也把你那七窃玲珑心放在肚子里,庵里那些人现在都在外头翻地,也不知将来要种些什么东西。哼,燕北真是穷地方。换我们越国,到处都是能吃的东西,天气那么暖和,什么东西都会成长的。” “是。”小魏氏用力点头。 玉罕就更轻蔑了,话题就又回来,“你已经一败涂地,还有什么机会吗?拖延没有用,你也知道,任务失败,就是死!” “玉罕大人怎么来了?”小魏氏答非所问。 “武国皇帝愈发胡来,听说得了个美人,已经许久不上朝了。而燕北王却打了个胜仗,关键是很得民心的胜仗。探子来报,武国那几城的百姓,已经暗中传颂,说高闯才是是天子明主,期盼将来武国之地也归燕北呢。”玉罕哼了声,“这死穷的男人如今越来越有民望,咱们王上怎么能不急呢?等他做大,就没有咱们越国的机会了。他那么能打,若吞了武国,到时候越国独自面对他,那会被吃得渣子民不剩下的。你说,咱们王上怎么不急?而且他娶的那个女人,咱们打听得清清楚楚,就是个疯傻之人,后来怎么就好了?还搞出了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来,简直不是人做得出的。你说,王上能不急吗?”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堆,连问了三次王上如何不急。可见,马世宏是真的急了。 最后又着补了句,“关于她那个王妃,难不成真是天命之女,封了心智,专门等着奉给燕北王的?” “她是人,不是妖。”小魏氏阴沉着脸,“但确实有些特别古怪的运气。至于她搞出的那些东西,未必是她的本事,十之八九是高闯的布局。那个男人深藏不露,手里握的牌,绝不像表面那么仅有的几张。” 小魏氏是亲眼、而且近距离观察过肖绛的,很确定什么妖啊,天命啊根本不存在。虽然古怪,但绝非神异。 至于肖绛的本事,她宁愿相信是高闯手笔。 那个男人是她深爱的,必然不凡。若说是肖绛自身的能耐,强烈的妒忌心也不能让她相信。 所以,就坚信自已的判断。 “你确定?”玉罕是越国人,还是很迷信的。 当然了,她们都不能理解穿越这回事。 “我确定。”小魏氏仍然自我催眠,就是不能认同肖绛很优秀这种事。 “那她从疯傻之人突然变得聪明伶俐又怎么说?”玉罕不信。 “高闯身边有神医阿九,年经虽青,但本事不小。那个什么青霉素,就是他和肖氏搞出来的。谁知道是不是托了肖氏的名头而已?后来那个绝子孙的药,也是阿九查出的各种成分。”小魏氏说。 看她这么笃定,玉罕也有点半信半疑了。 但她很快就挥手道,“扯这么多干什么,还不是你任务失败的缘故。” 她满眼嘲讽,“我曾对王上说,当年要派人卧底,干脆找个美貌佳人,还能魅惑君王。可王上却说,若派的人太出挑了,只怕还引人注止,反令人生疑,连身前也近不了。若燕北王成人后是个好女se的,到时候再送来美人儿也晚。可结果如何?你们王府那个白姨娘够美了吧,到底也不受宠。你更是个一世无成的废物,枉费从五六岁就把你想办法送入魏将军府,布局了十几年,结果什么好处也没捞到。虽说你有本事巴上了那短命的魏大小姐,还让你假装忠义,就算她死了,你也能抱着牌位终于进了燕北王府,可有什么用呢?” “我尽了力了。”小魏氏有些失落的说,“正如王上所言,我被派来,本也不是为了魅惑君王的。凭良心说,我能潜伏在高……他身边这么多年,已经是很不容易。得不到他的机密情报,是因为他谁也不信,别说他的书房,他的主院,我都进不去。” “你说得也对。”玉罕难得的赞同了一句,但话风一转,“此时,你若还留在王府,哪怕夹着尾巴做人,终究还是有点用的。好比一颗钉子。现在没用,关键时刻能乱全的后宅、儿女,那就能消掉高闯几分力。甚至与我配合,还能大乱胜京城。可现在你都被赶到了这里,你告诉我,你还有什么用?” 373 反派女人的榜样 玉罕沉吟半响。 终于说,“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你死了,不过是一条贱命,除了泄愤,确实没有任何用处。任务败了就是败了,没别的法子。但如果你能扳回一城,之前许诺你的一切……王上不会食言。” 她说的王上,自然是指马世宏。 “只求王上和玉罕大人宽恕就好。”小魏氏低下头。 玉罕就伸了个懒腰,“虽说你五六岁时就被派到燕北,你所谓的父母也是咱们越国的探子扮的,那时我却还不在王上的身边。可自打我嫁到王上身边,这些暗探的事务,就全都交给我负责的。你败了,我面子上也不好看。那好,就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还是失败,我也算仁至义尽。” 比毒蛇还要狠毒的女人,也敢提起“仁义”二字? 小魏氏心里想着,面儿上还是恭敬之极,“谢玉罕大人。” “那现在就只能等了?” “若玉罕大人暂时不离开胜京,还请配合我。”小魏氏说,“请您不要太接近此处,但派几个高手暗中联络。还有魏大将军府那边……” “这些不用你管。”玉罕摆摆手,“你只要好好想想,要怎么说动那什么那个春什么的婆子,再怎么挑动魏家闹事就行了。至于我嘛……” 她站起来,走到小魏氏身边,又猛得扯了一把她的头发,疼得她不由得轻叫出声。 能怎么办?这把美丽的秀发不是长在她头上,她就是看着碍眼怎么了? “要么高闯死,要么你死。”她笑着说,“不看到你们之间死一个,我是不会离开胜京的。” 说完又仰头叹息了声,“可惜了高闯那样的英雄男儿,最后却要要死在女人手里,真是让人心酸。但凡他不那么强硬,我就还能保他下来,偷偷留在身边也好……” 话音未落,人影已经消失不见。 小魏氏恨得牙痒。 凭什么玉罕也要惦记高闯?!她得不到的,就要从肖绛手里毁了,何况那个不知哪里来的蛮女?不过是够毒罢了。 但同时,她也松了口气,又在那梗杠了半天,确定玉罕再不会突然反回,才瘫软下身子。 终于还是求得一线生机! 所以她不能再输了! 虽然她对玉罕分析得好,但魏家什么时候来人,她要以什么理由才能说动对方,再生出什么事端,能引得高闯入瓮,还完全没有头绪,必须好好谋划才行。 有时她也觉得绝望,因为这简直是不可完成的任务。但想想肖绛几度于绝境中反败为胜,她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肖绛不知道,她平时的所作所为,已经成了小魏氏和白芍药两个反派女人的榜样。 当然小魏氏也不知道,魏老夫人之前那么老实不是因为忍辱负重,而是因为知道了高氐姐弟的身世秘密。 有了金孙在,她还有什么可闹腾的? 对于玉罕来说,她不需要操心怎么做,只要逼着小魏氏就够多了。她是南蛮族的人,用毒和杀人很在行,动脑子干坏事,就交给汉人好了。 所有人都各怀心思,就是身处风暴中心的肖绛一心无碍,过起了两人点一线的生活。不是在讲艺堂,就是在后宅。不是教学,就是吃喝玩乐睡美男,小日子这叫一个滋润,自已都觉得胖了几斤珍贵的肉肉。 高闯很满意,说手感势了,抱着更舒服了。 高氏姐弟也很满意,因为最近和父王一起吃饭的时候增多了不少。 往常只有逢年过节才一起,现在隔三差五就被叫过去。虽说每回都有个笑眯眯的女人坐在一旁碍眼,但看习惯了,就觉得这女的也没那么差劲。 特别是,在父王的同意下,每回都能带小猫过去。小猫和那个女人很能玩到一处,说明她本质应该是好的,不然小动物不可能喜欢。 “也许之前咱们看错了她。”高钰曾对姐姐说。 高瑜抱紧已经胖成球的小猫咪,“只要她不把我的宝贝要回去,我可以勉强不恨她了。” 现在高瑜和小猫感情很深,爱心增长,人的脾气也好了很多。 喵…… 小猫叫了声,还是沙哑的嗓子,声音也大不了,可猫咪原本有的傲娇和混账劲儿倒是保留得很好。 日子就这样看似平顺地过着,肖绛除了每天念叨楚宁人怎么还不从北刹回来,倒也没什么愁事。 土豆结了几个果子,外形质量相当扛打,被她当成宝贝疙瘩收起来,谁也不碰。而且就为了几颗土豆,居然叫人在谷风居里挖了个地窖。 这事任谁说起来都觉得不妥当。 主院诶,王上的地方,不仅起居,偶尔还有大臣过来书房议事的,结果看到仆人在挖储菜的地窖! 有心进谏,可王上自已笑眯眯的看着不说话,他们还有什么置喙的地方吗? 王妃还说了:文死谏,武死战。 谁想说什么就说,但碰她土豆者,死! 关键不管她做什么,王上都纵着。 祸国妖姬!祸国妖姬! 可燕北不但没变坏,反而欣欣向荣起来,倒让人无话可说。 就像有阳光的地方就有阴影似的,燕北王府乃至胜京都一派欣欣向荣的好景像,魏将军府却弥漫着说不清的诡异感。 身为当家主母的魏老夫人,这些日子实在是老实,不知为什么对少年人喜欢的事和东西分外感兴趣,少女们喜欢的衣裳花样和首饰,也都认真研究起来。 魏老将军严肃,可最近也很“活泼”,每天又恢复起早起练拳的习惯,一天三顿酒,喝了就笑哈哈。 谁不知道魏大将军府里英雄的小魏将军和身为王上元妃的魏大小姐先后故去了,魏家这主枝相当于绝了后。往日里威严是有的,但府里的气氛就是这么古怪冷清,就像个豪华的大坟墓,下人们都没精打采。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又活了过来。 春妈妈对此的感受是最深的,因为她心里有鬼。 每天晚上她都做噩梦,惊醒后一身冷汗。 年轻时陪着老夫人上战场,生死面前从不畏惧。后来也帮着老夫人做了不少后宅的阴私事,也不会害怕,可现如今就像胆破了一般。 不是因为对王妃下手,而是那天王上来府,在走廊上看她的那一眼。 374 试探 那冷冽的眼神深深印在春妈妈的脑海里。 那种冰冷和厌恶好像一把冰锥子,直插在她的心脏上。不管她怎么拔也拔不掉,不管怎么用心头血就热也化不开。 这让她觉得自已就是一个死人,区别只是何时闭眼罢了。 惶惶中,她想找老夫人谈谈,求个示下。 那是她惟一可倚仗的,可没想到,老夫人最近不知什么事特别高兴,一直看不明白她的暗示似的。 她试探性的提起王妃,哪想到老夫人不但没有咬牙切齿,还对她说,是自已从前心胸太狭窄,女儿已经去了,有王妃替女儿照顾王上,她是从小看着王上长大的人,应该感到高兴才是呀。 开始,春妈妈还以为老夫人是为了应付老将军才反思,才故意说这样的话。 但后来她算看明白了,老夫人不知为何对王妃是真改观了。当某次老夫人拿着块颜色鲜嫩的衣料说:这个颜色恐怕很适合王妃那个年纪的人,而且王妃好气色,初着这衣服,只怕会更漂亮些的时候,她心里咯噔一下。 若老夫人渐渐靠向王妃,她就没有任何指望了。 整个燕北都是王上的,他那么宠爱王妃,只有魏老夫人能和王妃对着干,才能护着她。如果连老夫人也…… 但这是为什么? 可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一定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想来想去,她始终陪在老夫人身边,只有上回王上来府的那回…… 再细想,可不就是从那次之后,老将军和老夫人都变了吗? 一定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她必须打听出来,那一定是很重大的事。本能中,春妈妈就觉得这事可以救命。 这天半夜,她再度梦到自已被杀掉了。不是砍头,而是凌迟。那一刀刀,生生把她疼醒了,好像真有把刀割她似的。 翻身再睡时,发现这折磨竟然还没完,灵魂到了地狱也要被惩罚,整个身子被放到石磨里磨,她的血就像桨汁那样从磨盘的四周溢出来,流了一地…… 她是尖叫着醒的。 因为老夫人宠她,单独有个小院子住,没有惊动旁人,倒是把侍候她的小丫头吓得脸都白了。 “妈妈是怎么了?不然报给老夫人,请大夫来看看吧。您最近的气色实在差得很,睡也睡不好,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呢。” 想了想又说,“要不请个道士也行,怕是冲撞了什么……” 冲撞什么?只是冲撞了王妃那个狐狸精而已。 春妈妈摇头,起身到桌边,望着镜中的自已。 可不瘦得要脱形了似的,脸下两团青黑,似乎挂了死气。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 虽说她是做了错事,可她只是听命于人的,凭什么王上要把恨意转到她身上。 王妃没事不是吗? 老夫人只是被老将军禁了足,还天天吃香喝辣,研究少年人的喜好。始作俑的小魏氏虽说送去了庵堂,可听说还有丫鬟侍候,不就相当于过轻松日子去了。 合着只有她倒霉?凭什么! 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要鱼死网破的决心,就算死,也得拉个垫背的才行。 早上起来,她第一次没有准时出现在魏老夫人屋里,而是洗了个澡,收拾得干净利索,又努力吃得饱饱的才过去。 “今儿你晚了啊。”照平时的严厉,这时候应该斥责的,可魏老夫人却只好脾气的笑笑说,“从没出嫁的时候就被你伺候,习惯了你在身边,管她们做得再好,我也觉得事事不如意,透着别扭呢。” “是我的错,昨晚做了噩梦,早上就睡迷了。”春妈妈意有所指的说。 但魏老夫人却没问她梦到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有点惊讶地说,“你怎么瘦了那么多。前阵子就觉得你的衣服都宽了些,也没多问,今天仔细看,竟是清减了好多。是身子不好,还是吃的不顺口?” 总算问起了。 正当春妈妈眼睛一亮,可惜想借题发挥的时候,就听魏老夫人又说,“你是我近身的人,府里的事很多都是你管着,尽管自已找个大夫,想吃什么,直接吩咐厨房就是了,快别叫我操心你。我这见天儿见的,唉,你快过来帮我看看,十一二岁的小丫头打这套首饰,是不是老气了些?” 春妈妈的心就又降落谷底。 “您这是给谁打首饰?”她只得凑趣道,“魏家旁枝有什么小姐要及笄了吗?” 这么郑重,必然是重大的事件。不过在她印象里,老夫人对那些旁枝子弟没那么上心。 或者还有几分忌妒,毕竟自已那么出色的儿女都没了,别人凭什么还那么活灵活现的? “哎哟,她们是谁?贵重的东西也得贵重的人得了,哪能就乱了分寸。”魏老夫人笑眯眯的看着那些首饰花样,“昨天我还听老将军说来着,平时再怎么乱都行,重要关节处的规矩却乱不得。这啊,叫体统。” “那这是……” “给瑜儿的啊,不然谁配得上这七尾的孔雀簪?”魏老夫人一脸理所当然。 看样子,倒像是宠爱孙女的祖母慈爱的说话。 春妈妈怔了怔:对哦,高瑜是世女。 “这不快那两个孩子的生辰了嘛,我琢磨着他们一年大二年小的,孩子长得快,一转眼就成人了。唉,等他们都娶了媳妇,嫁了人,自然就再用不到我这个祖……外祖母操心喽。”说着还叹了口气,带着些幸福的遗憾。 春妈妈心中就满是狐疑。 老夫人之前倒也是疼爱世子世女的,毕竟是记在自已女儿名下的。 但,也毕竟不是亲生,没有血缘关系,疼爱是真的,但总是差了层意思。 可现在怎么就不同了?就真的像亲生的那样亲近且自然。 她心中摇起了警铃,于是试探道,“老夫人心情这般好,必是王府那边过得也和顺。奴婢没那个资格过问,但也听说点小道消息,世子世女最近没闹腾,安静得很。” “是啊。”魏老夫人就露出点欣慰的神色来,“从前倒是看错了王妃,其实她也算个公平人。就算不能像亲生的那样对待,可礼数上、道理上倒是不曾缺的。” 375 就怕活着没希望 春妈妈心中的警铃就又响了几分。 “毕竟王上回来了嘛。”春妈妈意有所指地道,“在王上面前,还不能表演个贤妇吗?可是王上总要出征,这安生日子过不多久……” “也不要把人想得这么坏。”魏老夫人接话道,“从前是孩子不大懂事,仔细想想,王妃可没有虐待过他们。虽说打也打过,骂也骂过,还没点为人娘亲的正行,但这也证明她没拿孩子当外人。换别人,在外头总也得装装样子。她既然不肯装,倒也算表里如一。” 春妈妈心中的警铃声更大。 “老夫人怎的对她改观了?”她小心翼翼地地问,“难不成是王上上回来将军府,说了什么……” 本以为绝后了,忽然有了金孙,还是那样出息的模样和品格,魏老夫人丧子丧女的彻骨之痛缓解了好些。 开始时还不明显,这几天想开了,心里已是十分熨帖。 人,就怕活着没有希望。 有了希望,对周遭的一切,态度也就缓和下来。 因此她听春妈妈这样说,张了张嘴,很努力才做到没有透露什么。 但她的喜悦,在别人面前还能忍,在跟随了自已几十年,同生共死过的人面前,哪里抑制得住? “总归你放心吧,瑜儿钰儿都是享福的命,不会再像……”想起了过世的儿子女儿,心头一酸。 但那痛,平日就像剜心般,此时却像刀锋划过。还是心疼如泣血,可也立时止住了。 此时,春妈妈心中的警铃已经震耳欲聋。 “老夫人,知人知面不知心呀。”她一咬牙,说道,“王上在还好说,可王上常年在外征战,一年中倒有半年不在,那时她若有什么心思,咱们只怕鞭长莫及。” “那有什么,了不得接孩子回府住。”魏老夫人冲口而出。 其实这也是她心中所想,自从知道高氏姐弟的身份,她都等不及要让他们认祖归宗了。只是丈夫和王上说得对,怕两个孩子一时接受不了。 可她这心,早就长草长到收不住。 “老夫人说笑呢。”春妈妈看似与魏老夫人聊闲篇,其实字字都在刺探,“漫说是王族子弟,就算普通人家,也没有爹还在,家里放着后娘就回外祖家长住的道理。” 那句“后娘”说得真是刺耳。 魏老夫人几不可见的皱了下眉,因为这是她心里消不去的疙瘩。哪怕想得再通透,总是留着点尾巴。 春妈妈与她相处多年,可以说比魏老将军还要了解她,当下觉得有门,继续说道,“我听闻,王妃已经搬到谷风居住了。” 说着摇了摇头,一脸看不惯的样子,“王族中的规矩,可没有这个理儿。就算是普通的高门大户,妻也好,妾也好,都各有自已的院子,男人家想去哪里去哪里,哪能直接占着男人的院子了?可王上就容得王妃……这般盛宠,再生个一儿半女,那可就说一不二了。” 见魏老夫人没说话,那就是听进去的意思,就继续添油架醋,“就算老夫人君子之心,打量着王妃这个人也不太坏吧。但,是人就有私心。这般的受宠,王上和王妃又年经,生儿育女也是很快的事。大家都是女人,有了儿女的妇人和没有儿女的,想得能一样吗?” 魏老夫人就怔了怔。 对呀,为人娘亲的,就一颗心都为孩子着想。回头来看,当年她为儿女可是什么做了,违背自已心愿的也做了。 可转念又想到高氏姐弟到底是魏家的血脉,看丈夫的意思,和高氏王族也争不着,那就到不了你死我活的局面。 “我知道你的意思。”魏老夫人开口,“可是,我只要孩子们好好的,又不争什么,碍不着王妃的事。大不了等他们长大了在外头建府,不会威胁到……将来对新王也是助力。”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自已的儿子和王上也是异姓兄弟,从小一块长起来的,不照样肝胆相照,最后连命都给了王上吗? 春妈妈见魏老夫人之前还入扣,但很快又脱出来,不禁心下发急,“老夫人啊,你太仁善了。魏家现在还得势,您 和老将军也在,可等孩子大了,您二老仙去呢?世子世女就算不争什么,也备不住哪天出个坏人,在王妃或者新王面前进谗言。” “您也知道,但凡这人心里有了疑,那就像地里的苗,遇到太阳雨水就会长疯长。王妃是继妃,在咱们元妃面前要行妾礼的,她就算生出儿子,地位也与世子差些。咱们世子世女居长、也居嫡,王上偏心,臣子却未必如此。即便王妃如了意,也保不齐担心有朝一日还是会有什么危及到她自个儿的儿子。有什么,比死人还更安全的呢?” 她就差直说:肖绛的儿子和高钰争王位,以她之盛宠,除非高闯以后再宠别的女人,否则必定一心向着肖绛生的。 但,废了嫡长改立他人为世子,大臣们也未必都答应。 不争?就算被外力推着,实际上也是争了的。 而结局一旦是输,就在肖绛心里埋下种子。 若世子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也就罢了,可现在看来世子将来必是个极有本事的,身后还有魏家,多少会让人忌惮。若再有人挑哞一下,肖氏母子感觉受到威胁,十之八九要先下手为强。 还有什么,比死了世子更安全的呢? 这些话如果让肖绛听到,一定会非常赞同。因为纵观中国历史,皇家那点子破事,万变不离其宗,还真就是这么个道理。 可人与人不同,现在的燕北王是高闯,王妃是肖绛。 这两个主事的都不是那样的人,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 最重要的是,魏老夫人心里明镜似的:两个孩子姓魏,真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甚至只要有点小小的苗头,就把事实晾出来,臣子们有什么好说?而且丈夫已经发誓效忠高氏王族,魏家就是死忠,那也就没有反水一说。 376 泄密 所以,这番话虽然有道理,有道理到耸人听闻的地步,魏老夫人被迷惑了片刻就还是释然。 她软下声音,“我知道你一心为我,一心为着世子世女,但你相信我,他们会平平安安的。王妃,不会对他们下手的。” 得多愚蠢才那样做,自已的儿子根正苗红,却要伤害魏家功臣之后。何况还是王上当成儿女养了十几年的,那才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春妈妈都快崩溃了。 她并不是真的关心高氏姐弟,而是如果不能让魏老夫人与肖绛对立,她就没有了存活的空间。 只有把肖绛当成敌人,老夫人才会保着她呀。 她鞍前马后的伺候了几十年,什么都没有了,不能连命也丢掉。 “老夫人!”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使劲磕了几个头,“我知道您是主,我是仆,可我把您当成自个儿的命一样看待,所以今天,就算以下犯下,就算您要斥责于我,我也要说您一声糊涂。您说的理儿是这么个理,可事不是那么个事。就算今天肖王妃没有动作,有了儿女就肯定于世子世女不利。您今天失去警惕,就无异于以虎谋皮。我……我虽没什么大本事,可哪怕我死在这儿,也得把您拉回来!”说到后来,眼泪都流出来了。 这番真的是情真意切。 但真的,切的,并不是魏家和高氏姐弟,而是自已。那眼泪也不是因为担心和焦急,而是对死亡的恐惧。 魏老夫人何曾见过春妈妈如此,见她额头都见了血,又哽咽得话不成话,吓得连忙从床边站起,亲手把她拉起来。 “你这是干什么?说着说着,怎么就急了呢?”她拉着春妈妈,并排坐回床边,“我也还没老糊涂,你说的道理我是全明白的。但我就是可以肯定,瑜儿和钰儿不会有事,你就别瞎担心了成吗?” “老夫人你看看我!”春妈妈哭道,说瞎话连眼睛也不眨,“您问我为什么瘦这么多,是否也注意到我气色不怎么好?那是因为,我每天都在担心世子世女和您啊,每天晚上都昨不好,做噩梦!您知道梦里的情形多可怕吗?天天有人被杀掉,血一地一地的流,人都碎成了渣渣。我们得罪了王妃,虽说没有恶果,但哪个女人能宽容到忘记这件事呢?那可是子嗣儿女发啊。时间等得越久,这仇恨就会越大。那时……那时……” 她仍然是情真意切,让魏老夫人感动万分。 其实噩梦是真的,死人和鲜血也是真的,但全是她自已而已。从头到尾,她都没想过高氏姐弟。 可最让人信服的假话,就是七分假话中带着三分真。 那恐惧是真实的,那泣血也是真真的,魏老夫人产生共情,连心肝都颤了。 相伴了几十年的人,比和丈夫、儿女还要亲近些啊…… 把心一横,魏老夫人拉住春妈妈的手,“你先不忙哭,等我告诉你缘由,你就不会这般想了。” 她答应过高闯和丈夫,高氏姐弟的秘密只有四个人知道。但这秘密是如此令她开怀,失去儿女后一直孤寂无比的心根本就雀跃得无法自抑,恨不能立即昭告天下。 再不济,能有个人说说也好呀。 现在,又加上春妈妈捶胸顿足的刺激…… 旁人就算了,春妈妈严格来说可算不得外人。而且她嘴紧的很,自然也不会往外传。那么,这个秘密就还能保住。 “我跟你说个特别紧要的事,出我口,入你耳,绝对不能让任何第三个人知道。”她压低了声音,又眼神示意门窗。 春妈妈心中一抖,就明白老夫人是要跟她说一件重要到要命的事,一定是那天王上来王府后发生的。 她心里急,立即会意,跑到四处检查了一番。 天气热了,门窗都开着。 但春妈妈今天来,本就是打算和魏老夫人说些私密话,所以早打发了满院子的人远远的干活去。刚才又哭又闹的,也没人知道。 这时看了看,确定没人在附近,又关了门窗。 魏老夫人这才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但难掩兴奋的把高氏姐弟的身世悄悄说了。 越说,她越是感到开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深到春妈妈都感觉自已掉进去了,活活淹死。 一种惊骇和绝望,也渐渐占据了她的身心。 以前还好歹有点指望,指望着挑拨了老夫人和王妃反目,自已还能在夹缝中生存。现在这情形,王上与老夫人、与魏家有大恩。老夫人的未来有了希望,不再是一口枯井似的,好像能把人生生吞进去。也就没那么强势,也不会再不要命的争夺一个虚名,死死握以手里。 枯井,就只剩下她一个了。 怪不得她做这样的梦,因为她确实没有活路了。 “怎么样?吓到了吧。”最后魏老夫人喜滋滋地说,“当时我也被吓到,还以为是在做梦。如今看来,是我儿给我留下的福气。所以你别担心了,一切会没事的,将来我享孙子孙女的福,可也有你的一份呢。” 春妈妈浑浑噩噩的点头。 魏老夫人就又安慰的拍拍她的肩膀,“看你瘦的,骨头都硌人了。这下放心了,回去好生睡觉,吃点好的,喝点好的,赶紧养胖了回来。” 养胖了干什么?过年好杀掉吗?春妈妈绝望地想。 魏老夫人就又嘱咐她,“切记切记,这事与谁都不能透露半个字。除了王上王妃,我和老将军,你是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但凡有个风吹草动,不说我如何,老将军就不会放过你的。”最后是佯装恐吓,脸上却带着笑意。 因为魏老夫人相信,阿春是不会背叛她的。 但她没想过,人是会变的。 她自已不就变了吗?年轻时豪情又大度,何尝想过老了老了,却变成个小肚鸡肠的老妇人,眼界都窄到只能坐井观天的地步。 只是有人分享了秘密,她的心情更舒畅和高兴了,连晚上归家的魏老将军都感觉到,自已这老妻性子和缓了许多。 377 不如联个手 对于春妈妈来说,这个巨大的秘密却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她一直相信自已会被处死的,高闯的那一眼就是属于死神的。 人老了,倒分外珍惜生命起来,所以她怕得厉害,不想死。 可是靠山倒了,不要说帮助她,更是完全倒向了另一边。 她怎么办?就这么等死吗? 不不不不不不…… 于是春妈妈病了,病体沉重的躺在床上。魏老夫人亲自来探过,她也没再说过什么话。 当时,魏老夫人和她提起那个秘密时关着门窗,可是她却连一滴汗也流不出来,因为从心底凉透了。 她不想死,又失了靠山,只能找援手。凭她自已,是摆脱不了这个死局的。 趁着养病的几天,她苦思冥想。 恰巧侍候她的小丫头怕她闷,就跟她说些外头的事,提起王府的二夫人到城外的尼姑庵里给魏家大小姐,王上的元妃祈福,听说那庵堂半夜还出了异相,有佛光降临。 她立即一骨碌爬起来,虽然因为身子虚弱有些头晕,但眼睛却亮得出奇,“你说得可是真的?” 小丫头不明就理,就觉得春妈妈突然来了精神。她只道是春妈妈听说这些心里高兴所致,毕竟从前的大小姐也是春妈妈看着长大的,必然会心疼,所以不疑有他,重重的点了点头道,“是呀,外头的人都在传。还有人说,是二夫人心诚则灵,感动了佛祖,咱们大小姐必定升了天,往后做神仙去了。” 对这些乡人村语,根本没入春妈妈的耳。 之前灵位流泪的事,也被查出是小魏氏搞的鬼,她和老夫人才知道是被人糊弄了。那么现在又出佛光什么的,她又怎么会信?必定是那个不安分的,又整出了什么幺蛾子。 可这样看来,小魏氏也不甘于被处置,也在想法子脱身,甚至翻身。即便王上目光发矩,小魏氏翻不出天,但架不住里头藏着机会。 小魏氏大概看得出,她被困只是暂时,早晚是个死局,这一点不是和她处境类似吗? 那不如……联个手? 那女人不是个省油的灯,从前在府里的时候竟然都看不出,也是个深藏不露的。论心机,不要说她,老夫人也不是对手。算计来算计去,还把自已从一个丫鬟算计成了王府的二夫人。 现在倒了霉,实在因那位王妃是个异数。 不是小魏氏无能,是肖绛太狡猾了! 小魏氏有智有谋,而她掌握着一个大秘密,还是自由身,确实是有合作的筹码。她也不怕对方算计她,毕竟小魏氏是被困着,仰仗她的地方可多了。 就像快溺水的人看到一根救命稻草,哪管它是不是可靠,是不是抓得住,或者那是不是一根毒草,只能让自已死得更快,春妈妈都铁了心要抓住的。 毕竟是行武出身,又做惯了活计的,身体底子在。心病暂时被压制,身子很快就好起来。在此期间,她又思前想后的把事情翻腾了几百遍,然后找到魏老夫人跟前。 “你这可大好了吗?”魏老夫人和气地说,又赶紧让人给春妈妈搬个椅子过来,“人老了是不是就这样?看着好人似的,说倒下就倒下,养起来还麻烦。你啊,以后多注意些。也是我这些年离不得你,实在劳累了。放心吧,这几天你不在,她们几个勉强也侍候的来,你往后就多歇歇。” 魏老夫人本是一番好意,可春妈妈既然生了二心,这话就听成她连最后的价值也没有了。 因为,老夫人可以用旁人侍候了。那不就是说,她死她生也没所谓了。 她心里愈发的冷,脸上却愈发忠诚。 魏老夫人并不知道,自已的安慰之言成了压倒春妈妈那点残破善良的最后一根小草。 “说得严重些,就像捡回条命。”春妈妈笑了笑说。 “身子亏空得这样厉害吗?”魏老夫人关心的望着春妈妈,“那我再找个好大夫来,给你补补。给我留的那些好东西,你也尽拿去用。” 她说的是药材补品,春妈妈脑海里却闪过寿衣寿材。 “还要多谢佛祖保佑。”春妈妈强行把话题调到自已的路子上,“听说二夫人在庙里给元妃祈福,都有佛迹显现呢。” “你还信这个?”魏老夫人哼了声。 那个牌位流泪事件,可是把她坑苦了。 “我不信她,可我信元妃,信咱们大小姐。”春妈妈专捡魏老夫人柔软的心头戳,“她在那抄经,焚经,是有庵里的师太们看着,定然也做不了假。那些焚于佛前,也是功德,为大小姐显个圣迹倒也公平。” 经过上次近受骗,魏老夫人已经不太信这个,但是关于女儿的好话,倒也有三分入耳。 “据说当时有很多人看到,她再做怪,也难掩众人之目。所以我觉得,还是可信的。”春妈妈又说,“说不定正因为如此,佛祖也顺手护了我一回。毕竟我疼爱咱们大小姐,这份真心,佛祖定然知道。” 又在魏老夫人心上猛戳一记。 “不瞒老夫人说,之前我难受的真和死了一般,都似看到阎王殿了。可莫名听到佛乐之声,出了一身汗,立即轻省了许多。后来听小丫头说,正是佛迹出现的时间。” “真的吗?”魏老夫人吃惊,又双后合十,“那真是佛祖保佑,阿弥陀佛。” 不信别人,但正如小魏氏对玉罕所说,对春妈妈的话,那是百分百相信的。 “所以我想,应该到尼庵里添点香油钱,也在佛前上一柱心香。”春妈妈说出自已的目的,“不可信其无啊。” 魏老夫人深以为然,但又为难,“可是老将军不许我出府,也不许我再见到那个贱人呀。” 那个贱人是指小魏氏。 春妈妈连忙道,“老将军禁您的足,是怕您仁善,又没那么多花花肠子,回头被人骗。老将军又没禁我的足,我代替您去一趟,还自已的愿,再以您的名义捐了香油钱不就好了吗?顶多,我不与那人说话,也不算违了老将军的令。” 378 上钩 魏老夫人还在犹豫。 春妈妈就又加了重重的砝码,“年前您拿出当年给咱们大小姐做的衣裙,说是梦到她及笄的时候,可惜大小姐因为生病没能办成宴席,心心念念的裙子也没穿上,这就托梦给您了。” “是啊。”魏老夫人登时眼睛发酸,叹了口气道,“她这辈子,想必遗憾的事太多了。偏她就记得那一件……” “那不如我拿去庵堂,在佛前烧给大小姐吧。”春妈妈赶紧接话道,“也算全了大小姐和老夫人的心愿。” 魏家大小姐是魏老夫人的死穴。 谁都知道,何况是春妈妈。 哪怕有了金孙,那也是不能触碰的地方。儿子有后,女儿仍然是身后凄凉,认下的儿女也成了侄子侄女。 对于生死,凡人无能为力。她所做的,就是尽力满足女儿的梦境,或者说她心里的巨大缺憾。 “好吧,你说得也对。”最终魏老夫人点了点头,“你就带着那衣裙去,再多带点供果和香油钱。也不必大张旗鼓的,就悄悄的去,悄悄的回。” 春妈妈点头,这正应了她的心思。若是太惹人注目,好多事也是做不成的。 “对了,我屋里床头的小箱子带去。”最后魏老夫人又说,“那全是我抄写的经文,每年她生祭和死祭的时候都会会抄一册,你一并带去烧了吧。只求佛祖垂怜,以前做错的都算在我头上,这许多功德,都算在我女儿身上就好。” 春妈妈应了。 魏老夫人又似想起什么,“没忘记之前应了我的吧,那件事,对任何人也不能提起半个字。” “我若说了,定然死无葬身之地。”为了安魏老夫人的心,春妈妈伸出了两指,立誓。 第二天天才亮,准备得妥妥当当的春妈妈悄摸提摸去了城外。身边没带任何人,只一辆小驴车,上面拉了些箱子供品等物。 日上三竿才到庵堂门口,把驴车拴到外头,只看到灰衣麻鞋的白芷和茜草坐在门里面摘菜,其余半个影子也无。 “师太们呢?”她上前问。 白芷和茜草自然是认得她的,白芷就赶紧放下手中的活,上前迎接道,“春妈妈,您老怎么来了。” “问你呢,师太们呢?”春妈妈倨傲地说。 这两个丫头是魏家出身,在王府里时还高看一眼,现在伴着小魏氏落魄,将来也未必讨得好去,她就不必客气了。 白芷脾气好,倒没说什么,旁边的茜草把手里的东西一扔,凉凉的道,“春妈妈这么大脾气做什么呢,这可是在佛祖面前,和气些吧。” 春妈妈就想发作,但一想到正事,就只狠狠瞪了茜草一眼。 白芷就连忙道,“前几天出现佛迹,城里城外的百姓都跑来上香。主持大师和各位师太怕……乱了佛门清净地,就受邀去城里讲法了。如今庵里只有一位师太留守,您要是想上香或者添香油钱,我引您进去就是。” 什么怕乱了佛门清净,分明是王府里的旨意,不许外头的人接触小魏氏罢了。 “那也没有其他人吗?”她问的是看守的人。 这话大家心知肚明,白芷就仍然好脾气地说,“都在后头种菜呢。庵里面茹素,有乡民第五天送一次菜。现在人多了,赶不上吃,就自已种了。” 春妈妈点点头,因为是有“正事”要办,特意先到庵堂后面走了走,果然看到三个汉子和三个粗使婆子在新开出的一块地上忙活。 还有个不良于行的,坐在树荫下编草鞋。 她看得出,这些人都当过兵。但,这倒让她放了心。 小魏氏犯这么大错,王上大约是看在魏家的面子上,再绕她最后一回。可这也相当于软禁,这辈子别想翻身,所以必然会交人看管。 但一个没有娘家靠山的妾,也犯不着出动大高手,只几个退伍的老兵就可以了。看这几个都有残废,做不了别的,也不过是养老,吃口安生饭。 若是此地没人看着,她倒不放心。 现在这样,正好,似乎连老天都给机会,免得人多眼杂。 她装模作样的找到庵里留守的师太,上了香,捐了香油钱,又烧了带来的经文和衣裙。因为慢慢吞吞的,做完这些也到了中午。 照例,庵里要招待她一餐素斋,而后小憩一下再走。 她心里有事,食不知味,也不理会得了茜草几个白眼。饭后在被带去休息的工夫,她趁人不备,潜入最后面的小院。 对于一个香火普通的尼姑庵来说,这里算是不错了。 院子共三进,呈回字型。 第一进是歇脚的地方,也有几间客房。第二进是供了观音菩萨的正殿,还有两个小神的偏殿。最后一进是师太们住的地方,小魏氏和丫鬟就在这一进的偏厢里住。两个丫鬟相对自由,小魏氏是不许走出院门一步的。 至于那几个婆子和汉子,自然不能住进姑子庙,是在旁边另起了几间房的。 春妈妈被安置在第一进的客房,但庵里的人起得极早,午后都要喝响,就留一个汉子和一个婆子蹲在庵外守护,正方便她悄悄顺着回字型的走廊,潜入了最后一进。 这边的正屋是方丈师太所居,其他几个尼姑住在东厢这边。西厢有淡淡的香火气,似乎有人焚香祷告,一猜就是小魏氏主仆住的。 春妈妈身子高大,但轻手轻脚得落叶无声似的,沿着西厢走了一圈。 因为天热,又是后院,门窗都没关,只挂着细密的竹窗。这让她能看清一间屋里侧躺着两个丫鬟,另一间屋里却背对着个身影正跪在供桌前,似在虔诚祷告。 就冲身后那把松垂着的丰厚秀发,不是小魏氏是谁? “二夫人,别来无恙呀。”春妈妈挑开帘子,轻声道。 小魏氏似乎吓了一跳,身子都歪在一边。好不容易坐正了,也看清来人,就吁了口气道,“您怎么来了这里,我已经是个废人,再没有为魏家尽忠的本事了。” 面上轻轻的哀愁,心中却在狂喜。 鱼儿,上钩了吗? 379 一根绳上的蚂蚱 “不用说这些废话了吧。”春妈妈却连敷衍也懒得。 小魏氏心里翻腾,可面儿上无比淡定,“既然如此,就请春妈妈说明来意。” 轻轻抽了抽鼻子,“你身上有烟火气,想必是来给元妃在佛前上香的,也捐了不少香火钱,这才能小憩留饭。佛门清净地?呵,也势利得很。” “佛光是不是你搞得怪?”春妈妈阴着脸,同时警惕地向屋外望了望。 门窗都开着,一目了然。 整个小小的庵堂,都似沉睡了似的。 小魏氏,就像这个梦里惟一活着的鬼。 “不是我。”她断然说,因为面色严肃,不像假话。 春妈妈就有些瑟缩:难不成,真是佛光显迹?那么她要说的话,要做的事,就在佛前,岂不是大大的罪过吗? 小魏氏看春妈妈的脸色,就知道全部被她料中了。 都说魏家对她有大恩,还不是利用吗?当然,她也一样。 好好的,这老女人跑来找她,必定是又要出什么幺蛾子,看样子还不是小事。 那样最好,事情越大,于她越有利。 “春妈妈,大家不过都是求个活命。”她冷冷开口,“即便是在佛前,有什么话也尽管说。佛祖不会怪罪的。若是连诚心求祷都是作恶,这么多人来拜佛做什么呢?” 春妈妈的嘴唇哆嗦了下。 是啊,她为老夫人尽忠了一辈子,到头来老夫人有了金孙也不保她了。她付出了一切又剩下什么?佛祖如果公平,就不该让她落到这个地步。 “我可能活不了了。”春妈妈走到屋内,慢慢坐在简陋的凳子上,“你的脑袋只怕在脖子上也不稳当。我们只是下人,无权无势,此时应该联手,就像你说的,只求个活命罢了。” 下意识的,瞄了眼屋内摆着的一尊小观音像。 心里,到底还是七上八下的。 “为什么会如此?”小魏氏挑眉,“当初魏老夫人和肖氏对上的时候,可拼了命保你的。” 假意想了想,夸张了“哦”了声,“我明白了,必定是王上不肯轻饶。老夫人再宠你,也扛不过王上。王上就是燕北的天,燕北人的神,他的命令没人敢违背。哎呀,那你可完了。”说完,还幸灾乐祸的笑了几声。 “你笑什么?”春妈妈斜过眼睛,“你不是一样的吗?若说我还有老夫人保着,你就什么也没有。因你好歹还嫁进过王府,与王上有些关联,还是那位王妃的眼中钉,肉中刺呢。” “也是,两个将死之人罢了。”小魏氏半点不呛声,自已也坐在桌边,还拿着茶,小小啜了一口,又皱皱眉。 不管高闯是不是不待见她,背靠着魏家,守着那个牌位,和高氏姐弟关系也极好,她至少是锦衣玉食的。若换旁人,也可能会安分守己过一辈子吧。 可她不行! 因为她本就身不由己,还对那个无情的男人动了真心。 他越是不理她,她就越想得到他! 现在,就要毁掉他! “那你甘心就这么死了吗?”春妈妈盯着小魏氏,“我们是做了错事,但结果不是没出问题吗?就算有罪,也不致死。” “都到了这步,你我已经不重要了。”小魏氏冷笑,“不甘心又如何?我是没那个本事和机会了。” 春妈妈沉默片刻,事情太大,她内心还是在挣扎的。 小魏氏看出对方不坚定,于是加了把火。 “对他们来说,你也好,我也好,不过就像只蝼蚁一般的,死与活都不是大事。可是,我们也是人命,也有委屈和冤屈。我们就是该死的吗?佛不是说众生平等?我们这样的人,一辈子忠心耿耿,到头来不过是别人脚下的泥,随意被摆布、被消灭。这到底,又是凭什么?!” 一番似是而非的话,却正击中春妈妈的心。令她根本就忘记,做错就要受惩罚,怎么怪得别人?就算是感觉生命受到了威胁,也不过是她做贼心虚,是她自已的想象罢了。 “论心机,我远不及你。”春妈妈闭了闭眼睛说,“我一直听命于老夫人,她不发话,我就不知道要怎么做。可看看你蒙骗我们的手段,就知道你是个能谋划的。而且,有人可用。” “春妈妈想让我谋划什么?”小魏氏忍着心里的急切,表面上仍然很平静地道,“我得知道是什么事,才好谋划。” “你想活命吗?” “自然。” “你也得保证我也活着。” “如今我们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吗?” “那好。”春妈妈一咬牙,决定把那个秘密说出来,“倘若你只顾着自已,或者坑害了我。那我们就一起死!我就算下地狱,也会拉着你的。” 说到后来恶狠狠的,就算是小魏氏这样的人,心里也是一颤。 春妈妈一辈子为魏老夫人做事,却没有自已的人手,习惯听命却没有独立的计策。所以纵然知道了天大的秘密,感觉是个保命的符,却也不知如何是好。就像手里抱着金银珠宝,却不知如何换粮食来吃是一样的。 所以,她需要小魏氏。 她相信,小魏氏也需要她。 而听了她的讲述,小魏氏惊讶得丝毫不掩饰。 没想到啊没想到,王府里还藏着这样的秘密!她不能理解高闯的作为,甚至无法相信,连着追问了春妈妈好几遍。 居然愿意让别人的儿子将来继承王位吗?她心里反复想着。 她不明白,一个习惯了阴沟的人,又怎么能懂得大海的风浪呢? “这个秘密如何?能保我们的命吗?”说完,春妈妈紧着问。 “容我想想。”小魏氏的脑门上都冒汗了。 一向片刻足智多谋的,可现在居然毫无头绪。 这件事是春妈妈的救命稻草,她死死的抓着,听小魏氏这样说,登时就发急了,上前一把扯住小魏氏胸前的衣服,用力之大,把她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是想抛下我吗?”她的模样狰狞,“你敢如此,我就先让你死!”说着,另一手也加上去。 380你死我活的才有意思 小魏氏立即呼吸不畅。 她连忙握住春妈妈的手腕,“我都说了,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骗你,于我有何好处?再说我现在被困着,即便要做什么,也得仰仗你不是吗?” 春妈妈是情绪极度紧张所致。 本来就觉得命悬一线,又顺从了老夫人一辈子,这时候却要违背誓言,说出这个最大的秘密,心里早就处于崩溃的边缘。 但小魏氏的话,让她拉回了些理智。 “你是什么意思?”她厉声问,但声音压得低低的。 “这么大的事,我听了后心头一直扑通扑通乱跳,根本静不下来。你我要利用这个消息活命,我总得谋划一番,哪能立即就有主意?”小魏氏狠掐了春妈妈的手背一把,令她松开自已。 春妈妈一想也对,却还是不放心,就问,“何时想?现在想,现在就想!” “生死大事,如果不考虑周全,怎么能出手?”小魏氏没好气的顺了顺自已的胸口,“而且真闹起来,就不只是你的命和我的命了,当然要仔细考虑清楚。” 春妈妈不说话。 “这样吧,你容我三天。不,两天就可以。”小魏氏也知道这老婆子不好打发,干脆说得具体点,“两天后你再过来,我必定有主意。这事虽大,但不好好筹谋,也不过就是个秘密。我得好好想想,怎么才能为我们谋利保命。” 见春妈妈还不放心,就又道,“你放心,我又出不去。外头那几个汉子和婆子,都是守着我的。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能翻出什么水花?而且除了庙里的师太和那个两丫鬟,我也不允许和任何人接触,说话,不能踏出这个后院半步。若你不来找我,这里就是我的坟墓,相当于埋在这里,一直烂到死!” 她这样说,春妈妈终于有点放心了。 正巧,这时外面传来一点响动,说明午睡的人要起来了。 春妈妈不能再等,就点头道,“好,我两天后再来。若你欺骗我,我纵是死了,也有本事拉着你一起!” “这话你说了两回,我知道了。”小魏氏冷然道,“你还是快走吧,若让人看到,谁知道有没有耳报神呢?” 春妈妈心里再不踏实,可也没办法了,只能快速离开。 小魏氏想了想,从床头的箱子里命出一只香来,点燃,还拿扇子用力扇,让香气顺着窗子向外快速发散。 片刻后,屋顶传来一声怪异的鸟叫,并渐渐消失。 小魏氏松了口气,假装无事的一直等到深更半夜,直到玉罕到了。 “什么事这么急,居然用我的秘香召唤神鸟。”玉罕一进门就问。 仍然是门窗半开着,只垂着竹帘。加之晚上月色很好,屋内不用点灯,适应黑暗后也看得清对方。 那鸟是玉罕养的,平时就放养在庵堂附近的山林里,只要燃了特制的香,鸟儿闻到就会回到玉罕身边。随后,玉罕就会来见小魏氏。 她们,就是靠这个传递消息的。 “外头的人呢?”小魏氏问。 “都睡了。”玉罕不耐烦的挥挥手,“我的本事,还轮得上你怀疑吗?” 说是睡,不过是迷晕了,完全不知外界的事。等第二天,又什么感觉也没有。 这些手段,是玉罕最擅长的。 “我等来了魏家的人,又想了一天,终于有了主意!”小魏氏说。 晕暗中,眼睛闪闪发光,就像鬼火那样。 “哦,什么主意?”玉罕也兴奋了,“能解了我王的心头大患吗?” 本以为还要等很久,谁想到这么快就有了消息。之前还有那什么佛光,连她都开始相信马世宏有天命,不然怎么会那般凑巧呢? “能要了高闯的命吗?”她又追问。 燕北军,武国打不了,越国更是如此。只有擒贼先擒王,当燕北群龙无首,外敌此时侵入,武国借机要吞并,各个条件都具备,越国就能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我只保证计谋万无一失,实行起来如何,还要看玉罕大人的配合。”因为自觉得成竹在胸,小魏氏也硬气了一把。 “我的人都带来了,但是,不多。”玉罕认真道,“越国人的相貌,还是和燕北有所不同。而且胜京城防守严密,他们的暗卫营也不仅出探子,还暗中守卫燕北的都城。生面孔太多,哪怕是分次分批到的,也会被注意。一个小小心,连桩子也能被人挑了。” “玉罕大人总听说过,高闯有万夫不挡之勇。”小魏氏甚至有点轻蔑了,“您的人手不够,就算我计划得再完美,到头来也是喂了高闯的刀。” “你自管想你的法子,人手的事,我自有办法。”玉罕以轻蔑对轻蔑,“花花肠子我没你多,但若论玩人,你还差得远呢。” 又给了小魏氏一颗定心丸,“我可以借兵。” 于是小魏氏就站起来,凑近了玉罕,把她从春妈妈那里听到的秘密说了一遍。 玉罕也是格外惊讶,但半天后却赞叹,“燕北王果然是一个真英雄,真汉子。” 她的族人对血统并不太看重,却是看中全族。所以从继承人的角度上看,她能理解高闯。 然而也更遗憾了:这样的男人,为什么不是她的! “我要亲手杀掉他。”最后她说,“因为任何人都不配把刀砍向他的脖子!除了我!” 小魏氏心中妒恨,可没再纠缠这个问题,又把自已的计划说了。 玉罕听了,不禁皱眉,“好是好,但有些难办呀。” “最后动手,要玉罕大人想办法。之前的铺垫,全交给我就是了,只要玉罕大人安排几个人手用就行。”小魏氏早想得清清楚楚,“希望玉罕大人相信我,这件事是生死局,无信不成。成了,我们就胜了,越国大好。败了,我们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出胜京。” “我最喜欢这样了,你死我活的才有意思。”玉罕轻笑起来,“都这样了,不如再来把大的。燕北王那么宠爱他的新王妃,我不舍得让他死得孤单呢。” 381 五天 “那要兵分两路……”小魏氏沉吟,比谁都想让肖绛去死。 “说了你不用管这些。”玉罕自信,“你好好做你该做的,我来负责最后的杀杀杀。万一你这边出了漏子……你不要以为只是死那么简单。我死之前,必让你受尽折磨,生不如死才行的。” 明明说得那么狠,语气却带点轻柔,黑夜中听来,毛骨悚然的。 “那个春什么的老婆子,你要用吗?”玉罕问。 “当然,她是很重要的一环。”小魏氏肯定,“除了她,目前没有人能进得了燕北王府。” “好吧,那就让她再活几天。”玉罕无意识的摸着自已手腕上的银镯子,“等她办完事,我也要亲手杀了她。哼,不过是怀疑她的王要惩罚而已,就连主人也背叛。这样的人,我最是看不起。” 对春妈妈,小魏氏又有什么可留的? 于是两人又就各种细节商量了大半夜,因为还要提前做准备,就约定了五天后动手。 玉罕觉得时间还是太紧,小魏氏却说,“春妈妈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再拖下去,她自已先漏了底,我们就没有机会了。玉罕大人想,胜京城,燕北王府如今铁桶似的,这可是天赐良机!仅此一次。就像那天的佛光,再没有第二回了。” “好,五天就五天。”玉罕站起来,“第四天头上,我会再来和你确认。如果你这边没做好,那就直接去死吧。这几天不要联络,免得打草惊蛇。”说完,嗖一下没影了。 玉罕躺回到床上,那过硬的床板硌得她腰疼。 哪曾受过这些罪,但很快就解脱了吧? 成了,什么越国,武国她都不在意。带着她这些年存的大批体己,远走高飞。 败了,大不了一死,胜于现在苦苦煎熬。 这真的是天赐良机,谁能想到多年前的秘密会是一根拔出来会带血的刺呢? 小魏氏闭上眼睛,把整件事细细的梳理了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已不能有任何疏漏。 随后的第一天,有个身段玲珑,但面目普通地南边女子出了燕北和武国交界的关口,玉峡关。不过,当天晚上又折回来了。只是每天出入的人很多,守城兵随意盘问几句,并没有特别注意。 第二天,春妈妈又悄悄来了一趟尼姑庵。说是前天许的愿,昨天就灵了,特意来还愿。 第三天,春妈妈告诉魏老夫人,在街上看到了高氏姐弟。 魏老夫人兴奋的问起两个孩子的近况,春妈妈说两姐弟已经不太一样了,明显高钰在窜个头,本来一模一样的衣服,似乎短了一截。还说什么王妃就算是个仁善的,但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又没生养过孩子,可能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魏老夫心疼坏了,命人连夜赶制几身衣服,男式女式都有,用了夏天里最凉快,也是最昂贵的倚纱罗,又求魏老将军,要给送去。 魏老将军本来不愿意,但魏老夫人表示自已不露面,只让春妈妈送一趟,不时就回来,也不多留。魏老将军也是心疼孙子孙女的,知道不是王上轻待,只是忙得顾不上,当下就点了头。 第四天,胜京最繁华的那条街上不知怎么起了火,波及了好多民房。虽然是大白天,没什么伤亡,但也搞得混乱一片。这节骨眼,还有人不知为什么打起来了,动了手,衙门一个头两个大,先抓进去一大批,打算等着安置了火灾后的百姓再处理。 第五天,春妈妈领了魏老夫人的命到燕北王府,说是给世子世女送东西。因为讲艺堂到下晌才下课,所以春妈妈辰时才到,偏偏讲艺堂要进行什么兵推,高氏姐弟都过了饭点,差不多酉时初才回来。 然后,天色快黑下来的时候,很多人都看到世女气势汹汹的牵了马出来,世子要后面追着,拦着。结果世女不但不听劝,那么疼爱弟弟,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弟弟一根汗毛的世女,居然一言不发地抽了世子一鞭子,自已则骑了马跑走了。 王府门口的守卫,更是拦不住。 世子徒劳追了几步,又转头往王府里跑,嘴里大声嚷嚷着要见父王。 不多久,王上急匆匆从王府出来,只带着世子和贴身侍卫祝飞,一路向世女纵马的方向追去。 胜京城,有南北两个城门。 出了内城,外城人烟较少,向南通向武国的玉峡关,都城就是边城。而向北则是燕北广袤的乡村地区,到处都是崇山峻岭。 但城外的一座小山相对没有那么险峻,半山是一座尼姑庵,快山顶的地方有一座小道观。 燕北人少部分信佛,大部分崇道,城内道观有几座,城外只是个无名的野观而已。只是尼姑庵之前出过“佛迹”,倒是热闹了一阵子。 北城门的守兵很纳闷,因为快关城门的时候,一人一骑飞奔而来,临近的时候丢过来一块牌子,属于燕北王府。 一般抛这种腰牌就是急事要出城,不需要检查,他们自然不用阻拦。但那人身子矮小,梳着女子发式,还走得飞快,实在是有点不同寻常。 守城官比较警惕,觉得情况有些奇怪,连忙命人掌了灯火,死死关闭城门。 很快,果然又有人来了。 因为火把通明,能看清来人居然是他们的王上! 王上经常带兵出征,守城兵又很多是带了点小伤,或者年纪大了,退下来的兵员,哪有不认识的道理? “开城门!”高闯大吼,“任何人不拿本王的虎符,擅闯城门者,杀无赦!” 守城官立即执行,随即也紧了心上的弦,立即把所有人都集结了起来,拿好武器,随时准备拼命。 王上下了命令,那就是死命, 就算死也要守住城门。 而高闯带带高钰和祝飞,一路飞奔到无名山的山脚下。 因为马匹上山不便,就弃马步行,向半山的尼姑庵而去。 月光如银,视线良好。 小小的尼庵背靠着一处山壁,孤零零的矗立在那里,佛光没见到,却莫名有些阴森的感觉。 好在高闯人高腿长步子快,很快在尼庵门前,捉到了一路跑过来的世女。 382 想得可真美 他上前一把拉住女儿,怒道,“你到底要做什么去?” 世女一个踉跄,却倔强着不说话。 高闯又骂,“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一言不合就跑,还跑到城外来。你的世女风度呢?父王从小就是这样教导你的吗?”一口气骂出很多,显然是气极了。 可就在此时,世女还没回话,尼庵的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条娉娉婷婷的身影走了出来,丰厚的长发披散着,僧衣僧袍,衬着月光和黑洞洞的庵门,同样是鬼气森森。 “王上,别来无恙?”她妖娆娆的深施一礼。 高闯拧眉,伸手把世子世女拉到自已身侧。 “许久不见,不若王上进来坐坐?”小魏氏又说,“您看您这样戒备,怕的是什么呢?” “是你作的怪。”高闯忽然开口。 不是疑问,而肯定句。 小魏氏忽然扬头笑了起来,“王上果然英明,追到这儿,终是看明白了。可是,不嫌太晚了点吗?”说着,猛得推开大门。 本来只有一条门缝,她的身子挡在那里。 而此刻,随着大门洞开,有上百个黑衣人从两侧鱼贯而出,手里拿着明晃晃的火把,很快就把高闯等四人围在中间。 这些人的速度极快,动作轻灵,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一看就是训练有素。 但他们不是军人,而是专门的死士。 在非战场的地方,是一顶顶十个的存在。上百人,相当于上千,只为了对付高闯一个人。 尼姑庵门外的空地上,一时间亮如白昼,映着高闯英俊无匹的脸和高大挺拔的身姿。 “真看得起本王。”高闯却没有紧张,只是冷笑道。 “王上之英勇,天下谁人不知。”小魏氏笑,“从前听王上说过,曾有一位英雄,要敌军用铁链绑住几千人马,把他团团围住,才把他杀死。即便是那样,那几千人也都战死,还是因为那英雄的马撑不住他才牺牲的。对王上,同理。” “本王何时说过?”高闯一边说话,一边观察四周。 “前年元宵佳节,坐着一桌子人,瑜儿钰儿要听故事。王上心情好,就讲了这一个。”小魏氏笑得凄然,“王上说的话,自已都不记得了,可我却每个字都放在心里。那时多好,那时姓肖的女人还没有到燕北来……” “闭嘴,本王不许你提起王妃。”高闯怒。 “居然心疼么这个地步,提也不许人提么?”小魏氏恨声。 “她的名字,你不配提。她走过的路,你连跪在地上去舔也不配。”高闯的蔑视那样强烈。 小魏氏气得要疯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你侬我侬。告诉你吧,男人但凡心里没你,你就算为他死了,他也不会看你一眼,你给我省省吧。”这时,她身后转出另一个女人说。 来人正是玉罕。 今晚她不再是汉人打扮,而是穿起了她族人所属的艳丽衣服和首饰,走路的时候哗啦啦响,两条小臂和小腿,以及一小段腰肢都露在外面。 “原来是越王身边的人。”高闯哼了声。 玉罕笑颜如花,“燕北王知道我么?哦,是了,越国和武国在燕北都放了眼线,燕北也一定对越国和武国也如此。我又不是藏在深宫的那种女子,抛头露面的,肯定被人熟知。不过燕北王能认得我,证明脑子里有我。哪怕心里没有,我倒也深感荣幸。” 不让说废话,你自已不也一样? 小魏氏心里一阵痛恨。 虽然她知道得不到高闯了,虽然得不到就要毁掉,但现在又跳出来个女人跟她抢似的,她简直受不了。 “王上,对您,我们可不敢大意。”玉罕说着,拍了拍掌。 在庵堂的四周,屋顶,立即又出现了二十来个弓箭手。 “这些都是神箭。”她说,“箭上猝了剧毒,沾上就是死。” “马世宏虽然长得丑,但想得可真美。”高闯忽然说。 连自已也没料到,平时总觉得肖绛会说怪话,其实他自已早就被同化了。 他慢慢拔出了腰间悬挂着的刀。 不上战场,没以马匹,这把刀就是他的武器! “既然一定要有人死,还等什么,来吧。”他说着,带着些漫不经心的劲儿。 在这样紧张的局势下,连空气都绷紧着,他这态度令他看起来格外潇洒和帅气。生死置之度外的从容,必胜的坚定和镇静,令所有人都折服。 玉罕心神迷醉,轻声道,“为什么我的男人不是你?”身子却向后缩了缩。 她要等。 等这些人消耗高闯,她才正好出手。 她说了,要亲手把弯刀砍向高闯的脖子。这个男人不能属于她,但他的死亡必须是她的! “王上,别再做无谓的挣扎了。”小魏氏忽然说,同时哈哈大笑起来,“就算你万人莫敌,可你身边还带着两个孩子呢。顾得了自已,顾不了他们。虽然不是你的种,好歹养了十几年,就算养条小狗也有感情了,真舍得吗?” 顿了顿又说,“还是王上根本就是伪善的,表面上对小魏将军的遗腹子疼爱无比,生死关头却是可以随手扔掉的弃子?或者是……你有了新王妃,就想生自已的儿子,恨不得瑜儿钰儿死了才好?” “哎哟,真是小人之心!”一直沉默的祝飞忽然暴喝,“你祝飞爷爷在此,有我在,没人伤得了王上!” 他是忍不住了。 明明是个大活人,虽然没有王上高,但比王上宽。这个大的存在感,为什么那么多人看不到他?所以,他必须出声了。 可是还是没人理他,这话说出去,连响动也没有,太尴尬了。 急得他又把高闯身边两个矮小的人拉出来,大叫“睁大你们的狗眼,不对,王妃喜欢狗,不允许这么说,睁大你们的瞎眼看看,这是世子世女吗?” 小魏氏和玉罕都吃了一惊。 围在四周的死士虽然没有动作,但眼神里也有了疑惑。 “世子世女”被高闯拉在身边之后,一直安静如鸡,好像是吓到了。因为垂着头,依偎在高闯身侧,所有人的注意力又都在高闯身上,连大块头的祝飞都被忽视了,何况他们呢? 383反派死于话多 还真的没人仔细辨认过他们的脸。 此时因为祝飞的话,所有的目光都凝在“高瑜和高钰”的脸上。 而这对“姐弟”也适时抬起脸。 “高瑜”更是拉下了脸上的面巾。 世女出城,脸上挂着面巾太正常了,根本没有人会感到奇怪。 但,面巾下的那张脸! 皱纹遍布,满是沧桑,眼神却静如止水。 刘女! 再看旁边,哪里是世子高钰。而是个陌生短小精悍的年轻男子,那气质和站姿,一看就是从军的主儿! 他们只是梳着世子世女的发式,穿着他们的衣服而已。因为跑出来时是晚上了,很难有人分辨得清面目。 刘女甚至,一把扯下了头上的假发包,露出她灰白的发色来。 “坏了!” “完了!” 小魏氏和玉罕大惊之下,异口同声的惊呼。 到这时候,还等什么? “放箭!”玉罕尖声大叫。 那声音,搭配着她色彩艳丽的模样,活像山鸡被踩到了尾巴。 命令一出,箭矢齐发,破空声此起彼伏。 紧接着,惨叫声响起,接着咕噜噜,砰砰砰,有人像石头般从山坡滚落,自屋顶掉了下来。 箭是发出了,可惜却不只是玉罕一方的毒箭。 在那些弓箭手背后,不知又冒出多少身着燕北军装的弩箭手来。 燕北武器精良,弩箭比弓箭速度快,力量大,何况是经过肖绛教授的力学改良过。命令一下,弩箭后发而先至,玉罕埋伏的弓箭手瞬间全部中招,连一点反抗的机会也没有。。 他们手中的箭就算射出来也歪斜了,失去力道,高闯等四人只要挡过一轮威力不大的攻击就行了。 但因为是毒箭,让人心理上还是有压力,祝飞和那个冒充高钰的小兵躲避得比较狼狈,所幸没有被碰到。 “兄弟们,干得好。”祝飞叫骂一声后又高叫,“不愧是我燕北军的神弩手。” 玉罕的脸都绿了。 小魏氏脸色苍白,扶着门框才能稳住身子。 明明是请君入瓮之计,为什么瓮里的人是他们!到底哪里出了错,到底是什么问题? “死女人,是你害我!”玉罕不管不顾的冲着小魏氏大叫,又猛得挥手,召唤她的死士,“今天就今天了,来,拼死一战!” 随着她的命令,那群黑衣死士瞬间就动了,仿佛之前的屠杀完全影响不到他们似的。之前他们也被情势的反转惊到,现在得了命令也不用再多想,悍不畏死的冲了过来。 死士,就是这样的。 “反派死于话多。”高闯又蹦出一句肖绛的金句,终于出手。 他武功极高,祝飞是在战场上征战惯了的,肉博是常事。刘女是大高手,比高闯还要厉害,就连那个不知名的小兵也异常灵活。 而忽然冒出来的弩箭手放下弩箭,化身步兵,迅速以十一人形成一个阵,共两个阵。余上的几个人加上忽然窜出的几个,共三个战团。 祝飞百忙之中还没忘记看过去,发现新来的是那三个老兵和他们的老婆,不良于行的坐在王妃设计的、名为“轮椅”的椅子上,手中拿着藤牌,尽管不以走动,但配合得极好。 “都还活着啊,一起杀敌吧。”祝飞大喝一声,连气势也涨起来了。 高闯眼角余光看到,也很欣慰。 王妃心软,不愿意为了所谓大计而多杀伤人命。之前为了要不要撤回这几人和那两个丫鬟,以及师太们纠结很久。 只要一动,对方就会有感,肯定就停止行动,那他们也无法将这股来自越国和武国的势力消灭,痛失大好时机。 可不动,在诱捕高闯之前,对方先杀了这些人怎么办? 都是陪着高闯出生入死的,他也不忍。 后来他们都决定宁愿失去机会,也不能损失人员的时候,得知小魏氏和玉罕商量后决定,先不杀人,只迷晕就行。 因为,她们怕血腥气散不去,高闯这种在战场的尸山血海中过活的人敏锐的感觉到。本来目标就是高闯,怎么愿意为了一点小瑕疵而造成大问题。 正是她们想得多,太谨慎了,或者说骨子里是畏惧高闯的,这才让高闯和肖绛即能实施计划,还能保住手下。 从情况上分析,玉罕的手段就是迷晕众人,之前也做过了。于是阿九就提前配了解药,虽然不一定对症,但能保证不会完全失去意识。 现在看来,效果不错。 至少这几个上惯战场的都清醒着,动作有些不灵活,但由于阵法精妙,倒也能在自保中杀敌。 这阵法也是肖绛想的,是来自于民族英雄戚继光发明的鸳鸯阵,现代军事学院学过。阵法前列中央是指挥者,背后是一个长牌手和一个藤牌手,再之后由两人手执三米长的狼筅,左右各两名长枪手,最后是两人个手扶持镗钯的短兵手。 这可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古代阵法,虽是在战场上的,但实在太精妙了,进可攻,退可守,在此时用来也颇厉害。 而且这些人是第一次试用,一试就成,登时连士气都高涨了。 上百死士,就算面对多么强大的敌人也不可能退。只有死,或者赢。于是随着死伤,玉罕一方渐渐有了败势。 这还不算,只听有呼喝声从山上迅速而下,火把延成了一条火线,从山顶的小道面一直伸出此地。 原来,还有埋伏的人马。 为免得打草惊蛇,虽然人不太多,但想必全是精锐,等他们到达此地,胜负就能定了。 再看高闯,身上有血迹,但不是他的。 他的脸,仍然俊美如神,可也冷酷如神。 死神。 那是一种胜券在握的自信,那是一往无前的英勇,没有人可以抵挡。 小魏氏心生绝望,玉罕却被激起凶性,大叫一声,“你有援兵,难不成我没有吗?”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火铳一样的东西,指向天空。 啪的一声,一朵艳丽如翠羽的信号升空,是增援的信号。 燕北独有的!肖绛创造的! 燕北军的信号弹! “想不到吧?我们也有这个。”玉罕得意之极。 “偷的。”高闯只轻蔑一笑,似乎根本不放在心上。 玉罕心下不安,却又不知是什么原因,只能牙,纵身加入战团。 “燕北王,你尽管得意。可你在这里打得高兴,却不知你心爱的王妃如何了呢?”她一边笑一边打,一刀砍伤那冒充高钰的小兵,“就算你赢了,你心尖尖上的人可也死透了。”说着扬声大笑,尽显妖异。 384除恶务尽 与此同时,全胜京的人都看到了绿色焰火弹在空中炸开。 现在不是战时,大军都拉到城外几百里外的地方进行夏训,周围既然没有敌军,自然也不会求助。 那么,惟一出城的,就是他们的王上! 王上有难! “快,增援!”南城门的守城卫大喊一声。 王上出城,即便不是走的南门,城中也有通报。现在,那绿尾信号正是发自北门那边。 燕北军行动力十分迅捷,哪怕是守城兵也一样。 很快,除了几个留守的人,其他都上马,向城北狂奔。 而他们才离开,就有一道黑影悄悄从潜伏处跃出,手中拿的不知什么东西一洒。登时,莫名其妙的花香,其中还混杂着腥味就弥漫在周围。 很淡,到远处就已经消散在了空气中。 但这已经足够,留下的守城后瞬间歪歪斜斜倒在城门处,个个唇角带血,显然都中了剧毒。 而后那黑影打开了南城门,一队似乎早埋伏在那里的、燕北军打扮的人马就悄无声息的潜入。与寻常燕北军不同的,只是每人的手臂上都扎了条白带子,约有三四百人。 为首的那个人向四周看了看,见整个胜京城因为那绿焰弹而小小骚动起来,显出隐约的乱相,不禁狞笑,“姓高的,你也有今天!” 说着指着城中那中最高的建筑,黑暗中有如小山般矗立的地方,大声说,“保护王上,保护王妃!” 手下哄然应是,一路急行,很有军旅的风格。可若注意他们的眼睛,就会发现都带着贪婪的兴奋,特别是在听到“王妃”两个字的时候。 他们行得极快,但在胜京的中心街上兵分两路。 一支还是奔向王府的方向,另一只却是向北城门。途中,他们只遇上很少的城内巡卫,只简单问了问,也没有多做纠缠。 因为要处理之前城内之灾的善后工作,听说巡卫中的大半都被抽调到衙门帮忙。就连大牢里关着几十个闹事的,只留一个牢头看管,只把大门锁得紧紧的。 就在大牢那边,从牢室的小窗看到绿色火焰弹,里面的人就骚动起来,很快打开铁锁,一个劲儿的往外冲。 “把其他人也放了!”为着的喊。 即便不能为他们所用,让这群穷凶极恶之辈乱了整个胜京也是好的。 只是他们没看到那仅有的一个牢头,觉得大约是吓跑了,也没有多在意。 很快这群从牢里出来的,就遇到了从北城进来的。他们彼此看到对方手臂上的白布条,立即合兵一处,直冲到燕北王府的门前。 “开门开门!敌军来袭,王上有难!”为首的那人骑在马上,高声喊道,“王上命某等来保护王妃!速速打开大门,某等带王妃去与王上会合!” 他一边大叫,旁边的人还不断的把兵器交互碰撞,发出刺耳的兵戈相交的声音,让人的心肝都颤了,凭生焦急,再也无法正常思考。 终于,王府的大门缓缓打开,里头有府卫出来,慌慌张张地问,“我看到绿尾箭了,到底是什么情况?你们是哪一路的,王上的……” 话没说完,嗖的一只箭就射过去。 那守卫没提防,虽然也是燕北军出身,身手矫健,可终究被射中大腿,登时大声惨叫。 但他反应很快,拖着伤腿往门里跑,可门却关不上了。 那群人一哄而入,都没注意到前院居然一个人也没有。他们直接向着二门内院冲进来,似乎生怕晚别人一步似的。 不过当他们闯入二门之外,那片花草都不太多空地上,就都骇然止住了脚步。 “都到齐了吗?”一个女声清脆地说,还带点懒洋洋,“燕北别的不提,就是地方够大。你们再来一倍,我这儿也装得下。” 她身着大红曲裾衣裙 ,头上没有凤簪,不长的秀发被一只别致的小金冠固定住,虽然大马金刀的坐在二门之外,可居然有一种英姿飒爽的之感, 她的左右两侧,立着两个燕北女军打扮的丫鬟。 身后,更是站着一个抱着剑的小道姑。虽然面无表情,但莫名就让人觉得要离她远一点。 纵然没见过,来人也明白,这位必定就是传说中的燕北王妃。 到此刻,他们中最愚笨的人也明白了。 他们想偷袭燕北王妃,抢走燕北王妃和她身边的美貌丫鬟以及金银财宝,可没想到却是自已挖的坑,而且很积极踊跃的跳了下去。 周围,瞬间涌出无数明晃晃的火把,映着隶属燕北王王军的真正军服,映着刀枪弓箭上的寒光,就好像一张网,将他们全部一网打尽。 “不要动手。”为首的那人见机极快,举起手来,“我们是友军,有误会,有误会!” “屁!”旁边一个人啐了一口。 明明是佛家打扮的大和尚,还一脸笑意,说出来的话却是半粗半文,“别说p话了。我们大晚上的等半天,蚊子咬得火气大,不活动活动,怎么对得起自已人。友军啊?误会啊?先活动活动再说吧。”说着一挥手。 四周埋伏的燕北兵立即扑了过来,如狼似虎一般。他们眼睛里闪过的兴奋光芒,比之前那些人的还要亮。 那大和尚揣着手,沿着走廊慢悠悠的向王妃的方向走,好像在散步似的。 一边走还一边说,“兔崽子们听好了啊,你们玩归玩,闹归闹,不要杀得太难看了,回头吓到王妃,唯你们是问。王妃可是王上心尖尖上的人,弱质女流最是吓不得的。” 这话连肖绛听着都要翻白眼了。 她才来的时候确实半死不活的,可弱质女流这四个字,从她第一天入洞房时就已经不沾边了好不好? “要保证一个人不能溜。”肖绛对千花说,“万一有个把人藏起来,哪怕只有一个,对王府来说都是隐患。” “万三哥带着暗卫营的人盯着呢,王妃放心。”千花好整以暇的说,“谨记王妃的教导,除恶务尽。” “你不去帮忙吗?”肖绛问。 385虎入羊群 “我保护王妃,寸步不离。”千花坚定。 旁边最不爱说话的阿泠就忽然来了句,“王妃这边没事,你站着就行,这活计倒是轻省呀。” 肖绛噗嗤一声就笑了,转头吩咐阿离,“快去看看前头做诱饵的府卫怎么样了。我仿佛听到一声惨叫,怕是伤得重。” 阿离立即领命去了,听到肖绛这话的人,都感觉王妃和王上一样爱兵如子。 阿泠在旁边又小声叨咕一句,“今晚阿九可忙了。” 主仆几人说着话,好像二门空地上的围剿不存在似的。 冲进来的敌人不想和燕北军对上,可既然跑不了也只能拔刀抵抗。只是他们哪里是燕北铁军、何况还是最精锐的王军的对手,很快处于绝对的劣势。 就这样,燕北军似乎还没出全力,有的居然边打边抱怨,“你妈的就这点本事吗?老子连两招也没出,关节还没活动开呢。” 也好在他们记着郭大管家的话,不要吓到王妃,刀枪挥舞起来相当克制,只砍断手脚之类的,并没有直接杀伤人命。 “这就完了?”很快,肖绛看到兵士们开始麻利而自发的打扫“战场”不禁问老郭。 她是真的感觉惊奇了,p股还没坐热乎呢。 本来已经做好比较艰苦,几度反转的准备,可为什么……这么快的。按古代计算时间的方法,连半柱香时间也没到。 “怕吓着王妃,不敢出狠手,所以很慢了。”老郭平静语气中透着得意,“虎入羊群还需要费什么功夫呢?” 王妃再妖孽,到底年轻没经过事啊。更没上过战场,不知道燕北军的可怕。 燕北以战养国,一代代积累下来,兵员和男丁都比不上其他国家甚至蛮族的业务量,哪一仗不是以少胜多?而且战争时间拖长了,补给消耗得就多。为了节约,燕北也从来是速战速决。 除了这一次王上在康城的围战之外,还是王妃的计策。 “王上那边如何了?”肖绛忧心。 虽然表面平静,一幅稳坐钓鱼台的模样,心里其实一直揪着的。不是为了自已,而是深入敌阵的高闯。哪怕知道他强大到无敌的地步,可关心则乱。 “王妃放心吧。”老郭很自信,“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王上能让那只绿焰弹发出来,就是都顺利的意思。王妃且回到谷风居休息吧,这边血腥气太重,总归不好。” 肖绛只能站起来往回走。 事到如今,也只能等消息了。 今晚的吐槽小能手阿泠又在身边咕哝了句,“王妃打扮这么半天,结果也没出场多久啊。” “既然这样快……”肖绛却说,“我这行头就先不卸掉,等会儿王上回来了给他看。” 她这边这么快,高闯那边应该差不多吧。 就在她惦记的远处,尼姑庵之外,战斗确实接尽了尾声。 那些黑衣人虽然悍不畏死,而且不死不休,可终究还是会死的。他们这边又不像王府,大家都不想在王妃面前杀人,在王上面前杀敌,那可是代表军功和荣誉的。 所以死人很快,很多。 埋伏在山上野观的一队士兵人数不多,却正如玉罕的推测,全是精锐。所谓贵精不贵多,由孙氏兄弟带领。 若说死士们以一当十,他们则以一当百。 眼看着就要落败,可期待援军却还没有来,玉罕身上受了几处伤,鲜血淋漓中那咬牙切齿、披头散发的模样,看起来就像个活鬼,哪有之前的俏丽。 祝飞也受了伤,但却毫不在意。 毕竟对阵的死士,经常使用同归于尽招式的死士,能赢并且能活命就很不了起了。事实上除了高闯和刘女,差不多每个人都挂了彩。 祝飞看到玉罕东张西望的样子,非常乐于打击,“别等了,也别看了。你的援军到不了,等你有命被王上带回去审问,过北门的时候看看他们的尸体说不定还来得及。” 玉罕心里一冷,却扬声高笑。 笑中却没有往常的嚣张和恶毒,而是悲愤和恨意。 “高闯你好!好!我们设计你,没想到让你反将一军。我们要把你围剿在此地,哪想到倒进了你的圈套!你好啊,你真好。不愧是燕北王,不愧你战场上不败之名!” “臭女人,没见识。”高闯不爱说话,还是祝飞在那里嚷嚷,“还想玩阴谋诡计?你算计我们王上,我们王上对你这叫痛打落水狗。啊,王妃对不起,我又说狗了,我保证下回不再说了。啊……” 随手砍死了一名死士。 随着这个死士倒下,全部死士真的成了“死”士。 但即便如此,玉罕仍是悍勇,带着拼命的架式,脸上是无尽的狠意和诡异笑容,合身向高闯扑过来。 但她还没到高闯身边,旁边横飞过来一条小短腿。 腿虽短,力道却大到出奇,一下子就把玉罕踢飞。但见高不见远,她落地时仍然还在原地,方便几个士兵直接出手,用刀枪把她锁死在当地。 出手,不对,出腿的正是刘女。 “你这妖女浑身是毒,怎可让你接受王上。”这是今晚刘女第一次开口。 声音冷,带着威严,好像恢复了年轻时在战场上刺杀和偷袭时所拥有的气势。 旁边也立即有人上前,快速封住玉罕的几次穴位,让她动弹不得,只能喘口气而已。 紧接着,又有人上前搜身,却仍是刘女。 “虽然你是敌人,你是俘虏,但我们王妃说了,也会保护你的女性尊严,不让男人的手随便摸上你的身体。”刘女又说。 旁边的士兵都有些尴尬,毕竟在战场上时,或者攻入某个城邦,他们可都没注意过这些。虽说燕北军的军纪很严,不得烧杀抢掠,奸yin掳掠,但手下败将的话,摸个小手小腰又怎么了?可王妃不喜欢,他们以后要注意了。 而玉罕却无声笑起来,冷笑。 只是这笑才只有一半,就又凝固在了脸上。 就见刘女迅速甩掉了手上的东西,居然是一只厚厚的牛皮手套。 386作茧自缚 此时的手套上,有一只色彩斑斓又奇形怪状的虫子伏在上面。被甩落在地之后,刘女上前一脚踩成个稀巴烂。 尽管如此,她这种经历颇丰的人还是感到的很恶心,脚底像又火烧似的。干脆,干脆把鞋子也甩脱了。 再看那只手套上,还有奇怪的粉末沾上,快速的把皮革都烧穿。 “我们王妃提防到你会用毒,做了种种准备。”心有余悸之下,刘女说,“有这心机,怎么不干点好事?凭白害人,死了也会下地狱。” 这一切,高闯只冷眼看着,并不理会。而后,目光转向了尼姑庵的大门处。 小魏氏。 她身后有一个士兵守着,她若想转身逃走,或者回庵里加害无辜的师太们或者两个丫鬟,根本没有机会。 于是小魏氏站在那儿,心中的凉意好像洪水,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高闯真是安排得周到,简直是事无世细,把每一条路都赌上了,除了她自已选的死路。 漫说那男人不会放过她,就算她能逃出去,玉罕和越国全部在燕北的家底全完了,马世宏又怎么能饶过她? “王上,您打算如何处置我?”她轻声问。 “你心机这么深,难道还用本王说么?”高闯哼了声。 这个女人也算有点本事,场面这般激烈,她试图离开而不得后,还能保持着镇静。也许,她知道必死无疑了吧。 “好,我懂了。不过好歹跟了王上一场……”小魏氏凄然一笑,“哪怕王上连正眼也没有看过我,但终究有个名分的。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有一个秘密想要告知王上,只求王上赐我个全尸,可以让我入土为安。哪怕就在这庵堂外,山脚下。也许,佛祖可以宽宥我的罪过。” 高闯皱了皱眉,好像在思考。 但很快,他点头道,“好,看在魏家的面子上,给你个机会。” 小魏氏又是一笑,在死亡面前,相貌普通的她竟然生出一种绝美之感。 她一步步走近高闯,心中翻腾不止。 她曾经不止一万次幻想,就这样走近他。她也曾经无数次的期盼,能够站在他身边,肩膀挨着肩膀。 没想到终于有了机会,却是这样的结局。 “王上听我说……”话音未落,猛然出手。 她速度真是快,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动作快到不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谁能想到燕北王府的二夫人,居然也是有武功的人。 “你的命是属于我的,谁也拿不走!”极度紧张或者说兴奋之下,小魏氏抖着声音尖叫。 她离得高闯太近了,动作也太快了。像她这样的人,任谁也不会提防。 周围的人都发出一声惊呼,地上的玉罕更是目眦欲裂。 原来这个低贱的人从来都不服她,总要与她争锋。她说只有她才有资格拿了高闯的命,这贱人就要抢走! 可是,然而,下一秒…… 那些预料的和预见的、担忧的和惊恐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小魏氏快,高闯却更快,闪电般捉住小魏氏的手腕,只向旁侧一扭。小魏氏就如同一个麻花,在空中翻腾半圈,啪叽一声落地。 同时落地的,还有那把匕首。 锋刃上闪着幽幽蓝光,显然也是淬过毒的。 而平时那么注意仪态的人,以嘴啃泥的姿势趴在地上,哪里还有半分美感。 高闯上前一脚,足尖踢到小魏氏背上某处。只听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她就再也没有动弹的余地。 高闯慢条斯理的取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刚才碰到小魏氏的手,又把帕子扔到地上。 脸上,和眼神中的不屑比他的刀还冰冷。 “你做探子,本王不恼你,各位其主罢了。”高闯出现后,第一次说这么多个字,“可你不该伤害王妃,不该伤害本王的儿女。所以,你罪无可恕。” “你为什么?为什么……”小魏氏唇角带血,忍着身上传来的剧痛问。 她还能说话。 但玉罕却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情报说,这女人浑身是毒,而且阴险狡诈,就算说话吐气,都可能危及他人。 所以王妃之前强烈要求:要有准备的靠近,牛皮手套什么的,就是为了应对这些。并且在被阿九彻底检查之前,连说话的机会也不给她。 有口气让她喘,就可以了。 “你隐藏得很好,难为你十几年如一日是的装蒜。”高闯仍然冰冷如初,大夏天里,却令敌人似在寒冬。 “你大约不会知道,正是因为你会武功的秘密被发现,你们的一切计划才落了空。”高闯大发慈悲的解释,“既然怀疑了你的身份,又怎么会不提防。所以从你们开始算计时,就已经落入本王的计划里了。” 贱人误事!玉罕瞪大眼睛。想破口大骂,却只能在内心里咆哮。 “如何发现的?如何发现的?王上,要死,也让我死个明白。”小魏氏嘶声嚎叫。 高闯皱眉,不愿意搭理。 倒是刘女上前道,“你和魏老夫人行恶被发现,王妃在慈竹长青审你们,虽然你始终做得很好,连我都不得不佩服你的隐忍,但终究还是情绪波动了。大约你自已都没注意到,情急气愤之下,你的手指把廊柱子都抓裂了。那岂是一个娇娇柔柔的女子做得到的?没个十几年的手上功夫不可能。当时我在你旁边,看得清清楚楚。从那时起,王妃就怀疑你了。你能到庵里来,就已经被盯死。王妃的借力打力连环计,也是从那一刻就开始了。” 小魏氏震惊,整个人被打击得彻底灰败下去。 原来! 原来她自诩聪明,不过是别人眼中的小丑罢了。她那样精细的谋划,也不过是被人引着,踏入自已做的局。 什么叫作茧自缚?她活了这么久,终于是明白了。 “走吧。”高闯挥挥手。 他仍然是不放心王妃,虽然老郭带着他的另一半精锐守着王府,和他这边一样等着瓮中捉鳖,但万一有意外呢? 388人强不如命强 肖绛正像之前说的,没有换下那身漂亮的装扮。 本来是为了唬人的,气势这块拿捏得死死的。现在,换来了高闯的惊艳。 虽说不是没看过她这样,但好歹要分别对阵歹徒,就有一种生离死别,而后重逢的感觉。 他走上几步,肖绛就跑来来,扑到他怀里。 “还顺利吗?”肖绛低声问。 虽然高闯身上有不知谁的血迹,可她一点也不嫌弃。因为那可怕的味道之后是高闯的味道,让她安心的味道。 “王妃谋划的,怎么能不完美?”高闯轻笑。 “共同智慧,共同智慧。”肖绛笑嘻嘻的捏了捏高闯的胸口,站直了身子。 这时候也没忘记揩油。 “要连夜审吗?”肖绛又问,看了看外头的月亮,“搞得我好兴奋哦,根本睡不着。” 高闯点了点头,“嗯,连夜审。兵贵神速,早处理为好。” “也是。”肖绛也点头,“王上等得,杨万金等不得。他明天不回玉峡关,到底也是麻烦。艾玛我太善良了,我居然为敌人考虑。”她开了句玩笑。 高闯就说,“王妃先略歇歇,我稍事洗漱,换件衣服就来。” 然后肖绛就体会到了什么叫行军速度,用现代的时间计算顶多一刻钟,高闯就准备好了,带她一起到了平时他议政的地方。虽然不是百官上朝的大臣,也是类似于皇帝御书房,要穿过德耀门。 她可从来没走过这道门呢。 而她也不知道别人的惊讶:能从这道门走,再度说明王上的看重和爱重呀。 到了地方之后,发现仍然是空间很大,周围站了几十个燕北的王军铁卫,包括高闯贴身的侍卫祝飞,孙艺歌和孙艺赫。 在这种地方,他们都很严肃,没再插科打诨。 巨大的书桌旁边,站着大和尚老郭,神医阿九,还有好多天没见、一直去执行其他任务的千牵。 书桌前方,有四个人。两趴两跪。 趴着的是两个年青女人,小魏氏和玉罕。跪着的是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杨万金以及春妈妈。 千牵完成第一个任务后,就马不停蹄的负责盯紧春妈妈。当她想逃出城门的时候,直接捉拿归案。 “王妃看坐。”高闯大马金刀的坐在书桌后面说。 肖绛发现在侧面,有点像衙门里师爷坐的地方也有张小桌子,看到高闯对她示意,也就坐过去。 阿冷和千花立于她身后。 这时她才看到对面的阴影处,万三和刘女也在,毫无存在感的存在。 因为她在场,高闯万分小心,保镖配得好齐全啊。虽有她觉得是没事的,但还是感觉被保护的甜蜜。 她看了高闯一眼,正巧高闯也看过来。 二人目光相对,立即就有了片刻的胶着。 老郭在一旁看到,不得不咳嗽了声提示。 先办正事,回后宅在恩爱不好吗? “好大排场。”玉罕突然开口,却是对着肖绛。 她能说话,就证明阿九已经彻底检查过,她再也没有毒物的威胁。而她人被制住,更没有物理威胁,就不足为惧了。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肖绛,传说中燕北王那样的英雄人物捧在心口的人。之前几次潜入燕北,都没机会照面。 “我还当你是什么天仙似的人物,能让燕北王如此宠爱,今日一见,不过如此。”玉罕哼道。 “人强不如命强。”肖绛一点也不生气,这女人妒忌她,她才应该高兴才是啊,于是笑眯眯的,“我再不好,有天下第一的英雄相伴。你呢,跟着个糟老头子。那个糟老头子还坏得很,不能像王上保护我那样就算了,居然还让你为他卖命。真是,太惨了。” 玉罕气得差点死过去,旁边苟延残喘的小魏氏就更恨不得立时就死了。 可她们偏偏死不掉,如果高闯不发话的话。 高闯被肖绛说成天下第一的英雄,心里美滋滋。但他也知道正事要紧,就轻轻敲了下桌子,又对老郭丢了个眼色。 老郭就连忙站出来道,“二位女施主是什么身份,想必也不用多说了吧。” 他审犯人,居然用了佛寺里的用语。虽不伦不类,但肖绛等人早就习惯了。 “一位是越王马世宏的宠妃,一位,是,呃,魏家的义女,实际上却是越国安插进来的探子。看来,越国对我燕北真的是不怀好意呀。”连王府的二夫人这种话,老郭都不再提了。 玉罕呸了声,“就好像你们燕北没在我们越国安插眼线似的,武国又有什么不同?三国并肩,又有谁不念心统一之国的皇位?我们败就败了,不必说得好像我们是恶人。” 三国并立,一强两弱,除了时时有小股战斗,大多数时候维持着表面的脆弱和平,实际上每一方都要保住自已不被吞没,也想着去吞没别人。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意思是这么个意思,但这么直眉瞪眼的当众说出来,玉罕是头一份。 “战场上下,兵不厌诈。”高闯开口,“但你之败,让本王真正开始觉得,若这天下一统,必是我燕北为王。” 他语气是淡淡的,神情是平静的,你敢说,我有什么不敢应的?可他那气势却像一团看不见的光芒,笼罩在他全身之上,令肖绛迷醉,令其他燕北人热血沸腾。 对啊,燕北为王! 他们在王上的带领下,从困境中走出来,会一直走到巅峰。 玉罕想要反驳,却无话可说。 再看小魏氏,面如死灰,一声不吭。 “败了,我就认。”玉罕实在忍不了,“可你们既然胜了,又把我们提来做什么?当臭贼审?” 肖绛都乐了。 “偷袭者被反杀,被当成臭贼也正常呀。”她说,“再者,你可以输得不明不白,我们却要赢得清清楚楚呢。你说得没错,你们已经没有意义和价值,可是若有耻辱柱,我也想把你们好好的钉上去!” “你别得意!”玉罕骂,“就算我败了,我们越国也还没败呢。到头来,不知你会不会落到我这个下场?” 389 夹墙有耳 “你什么下场?被个糟老头子当成弃子吗?”肖绛歪过头,上下打量着都不能坐起的玉罕。 她身上的南蛮服在现代来说正常,对古代来说是很暴露的,不知是不是刘女的主意,现在她趴在这里,身上不知何时套了一件极宽大的男子外袍。 当她气得在那里滚,就像一条丑陋的虫子。 “男人都一个德行!”玉罕不服气的叫,“你现在尽管得意洋洋,等高闯得了天下,美人多的是,你年老色衰之时,还不是弃子一样?” “她是本王的王妃,本王若称帝,她就是我的皇后。唯一的,也不会再有其他。”高闯仍然是平静的。 两人私下时,这种话没少说,但他在这个场合说出来,就很震撼的,相当于当众承诺了。 老郭惊得张大了嘴巴,又想到在这位王妃身上,发生什么事也不奇怪,就伸出爪子,亲手又把自已的嘴巴合上了。 肖绛当然感动于高闯在正经场合这样说,相当于把私事变成了国事,已经是无法再承诺的承诺了。 她投过去一眼,包含了千言万语,彼此心照不宣。 但她也知道,这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怕整个画风被玉罕这个狠毒但却直接的女人带偏了,连忙拉回话题,“你大概知道自已必死,你也不怕死。可是,我偏偏要让你死的明白。看你带着遗憾和悔恨去死,我应该更高兴些。” 对玉罕这样的人说话,任性些,她反而更好理解。于是玉罕再不多嘴,肖绛就把整件事娓娓道来。 有自已布局的,也有推测出对方的行动。 那天赶走魏老夫人,刘女无意间看到小魏氏差点掐坏了廊柱子,断定小魏氏是有工夫的人。找魏老将军打听了下,说小魏氏几岁就到了府里,从来没有学过武。而且一直文文静静的,好像风一吹就会倒。跟胎里带病的魏家大小姐简直就像天生的主仆,也正因为两人同“病”相怜,所以魏大小姐生前是很信任小魏氏的,当成亲姐妹一般。 这就是说,小魏氏有武功在身,而且很不弱,却一直瞒着别人,只能说明她另有目的。 后来她请求高闯,想去城外的尼庵修行,为之前的魏大小姐,后来的元妃祈福,高闯这么轻易的答应了,不是因为厌恶她又顾忌魏家,就是想看看她到底作什么妖。若是她有幕后主使,也要借机斩断那只黑手。 顺水推舟罢了。 王府内外,针对肖绛的生死局可不是布了一个半个,虽有头绪,到现在也没找到正主儿。 肖绛行事颇有现代之风,不搞株连。 所以刑妈妈犯了错被下了大牢,白芷和茜草并无大恶,就没受惩罚。特别是白芷,一直老实巴交的。只是为了迷惑小魏氏,肖绛也要再仔细查查,才暂时一起关在了桑扈居里,由刘女看管。 但茜草是帮助小魏氏做过坏事的,心虚得很。加之她为人机灵,还藏了不少小心机,作为小魏氏贴身侍候的,再防着也要纰漏被看到过。 茜草几年前陪小魏氏出城上香的时候,无意中看到小魏氏与一个陌生人在那里会面。因为那人是个男子,茜草以为二夫人没被王上临幸过,熬不住了在外头偷汉子。于是在八卦的熊熊烈火燃烧下,冒险去偷听。虽然到底不敢离太近,没有听到什么,却听出那人是越国口音。 当时,她也没往心里去,只是鄙视小魏氏。也知道事关重大,出于保护姐姐的目的,连白芷也没告诉。 小魏氏出事后,她怕被牵连,每天都很害怕,白芷就劝她努力回想小魏氏的事,什么小事都行,想找出什么漏洞和机会,能让自已脱身的那种。她无意间提起这个,白芷本能中觉得有问题,一力主张告诉刘女。 这就是刘女给肖绛传的条子上面写的东西。 肖绛想来想去,让刘女劝这两个丫鬟做卧底,最后把她们一起发到城外的尼庵去。之所以隔了一天,是连夜在那边修了夹墙。 做活的是燕北军里专门修公事的军人,把师太们糊弄出去,一天里修得又快又好。之后再让师太把两个丫鬟安排在小魏氏的隔壁住,若有人员来往,只要她们打个掩护就成了。 夹墙里,辛苦的是千牵。 他这也算是一招鲜,吃遍天,之前诱捕刘女的时候就这么做过。 虽然辛苦,但因为有两个丫头打掩护,还能时不时在屋里溜达下,有吃有喝的,倒没有之前那么辛苦。 就是吃喝得靠别人送,马桶要两个小丫头倒,他很是不好意思。为了省出吃的给他,白芷都饿瘦了。 正因为如此,小魏氏和玉罕,以及春妈妈说什么,千牵都听得一清二楚。也因为他的功夫极好,哪怕玉罕那样的高手都没发现隔墙,不对,是夹墙有耳。 他偷听到消息,写下来交给白芷和茜草,再由她们递给那三个老兵。 最后三个老兵以下山补给的机会,传递到王府。 “怪不得!”听到这里的时候,玉罕又是不服气,又是泄气,“我们还一直精打细算,却原来始终是在你们的局里。我的人每天盯紧那个尼姑庙,刚才我就苦思冥想,到底是哪里走漏的消息,却原来消息还没出那间屋子,你们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了。我不服,我是输在这里,我不服!” “不服有什么用?结果会改变吗?你算计人,人恒算计之,多么公平。”肖绛冷笑,“两国交战,虽然正如王上所说,兵不厌诈,各方都派出暗中力量拼情报,也没有错,可你们居然搞暗杀,还引了武国的兵进燕北,枉图连我这种女人也不放过,还要祸乱百姓,就怪不得被反杀了。这叫多行不义必自毙。连老天都帮着我们燕北,你还觉得越国将来有赢的机会吗?” 玉罕张张嘴,却忽然无话可说。 尤其肖绛说得最后一句,令她面对死亡也没有的绝望感,忽然就涌了上来。 390 王妃皮一下 是啊,她败了,本不算什么。 但由此看来,燕北本来就有战力,又得人心,现在又有天意,难道不带着最后王者之相吗? “你汉话大约说得不好,就比如刚才的精打细算这种话,在这里用,根本就不合适。那我教教你,我们这样做,叫做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肖绛继续说,“既然知道你们要做什么,我们只要对照着安排就行了。哎呀,真是好轻松。不好意思,我不应该笑的,可真的好轻松。” 高闯忍住扶额的冲动。 大胜,他当然也很高兴。所以他家王妃这时候皮一下,他还觉得很可爱的。 玉罕已经真的快气了。 其他三个人犯也都不吭声,沮丧、绝望和恐惧交织在一起,只有听的份儿的。 山上的小道观用于藏兵,藏着高闯身边的王师精锐。 等玉罕的死士进入庵中,弓箭手再埋伏好后,燕北的神弩手们才悄悄接近,藏身于周围的草木丛。 他们是正规军,从前潜伏惯了的,可以在恶劣环境和天气下,趴伏着很久都不动一动。 说实在的,虽然玉罕的死士强大,但遇到正规军,而且还有阵法协同,也算是降维打击了。 而这一次,玉罕拿出了多年苦心经营的家底,结果却一次全去,直接赔个精光。她就算能离开,身边连一个可以用的人也没有了。 全军覆没。 “你如果没那么狠,也不会遭到更狠的反噬。”肖绛站起来,向玉罕那边走了几步。 听高闯发出“嗯”的一声,知道是警告她不许靠近,还是不能让她冒一丁点根本就不可能出现的险,只能老实的又走回来,站在他的大书桌前面。 “你要暗杀王上,已经是罪不容恕,居然还想杀我,祸乱城中的百姓。”肖绛的声音也有点变冷,“为此,你不惜借了武国的军队过来。” “我就是要杀了你。”玉罕哼道,“因为我妒忌你!凭什么你有英雄相陪,我却只能跟着糟老头子。” 她居然用肖绛的话,也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凭什么你就有好运?我既然没有,就要痛恨比我好的人,杀了你不是很正常的要求吗?” “你这般光棍,我倒有点佩服了。”肖绛惊讶,“可是,你把随意杀人还说正常,可见你有多不正常。你那心,连点人性都不剩了。” “我就没有又如何?不过我败了,无话可说。”玉罕简直不可理喻,并抬了抬下巴示意,“就说这个贱人,爱慕燕北王而不得,不是也宁愿毁去吗?说到底都是你的错,假如高闯没有那么宠爱你,没那么多妒妇,也就没那么多杀戮 。” 都是你的风流债。肖绛回身,警告示的憋了高闯一眼。 高闯只觉得喉咙痒,却不好意思咳一下。 “刚夸你光棍,原来你也不过如此。就算没有你爱慕我们王上的事,难道你不会为了马世宏暗算我们王上吗?”肖绛嘁了声,“废话别多说了,让我猜猜你怎么请得动咱们的杨大将军吧。若我猜对了,你就回答我一个问题。” 玉罕哼了声。 旁边的杨万金却是眼见的连身体也僵硬的,因为话题到他了。 他从没这么狼狈过,也从没这么害怕过。 他转了很久的念头,也不知怎么争到一个平安无事。现在被点名,忽然有一种要被提出去杀头的感觉。 照理他也是武将,刀口上舔血,拿过军功。 生死,见得多了。 可大约是好日子过太久,骨头软了,加上与赵渊是小时候的交情,到处被捧着,被纵着,胆子养成了老鼠。 现在怎么办?要求高闯吗? 若是求,这把老脸就要不了了。 不求,怕是命就没了。 他不是以官方身份来的,而是乔装成燕北军。在两国没有交战的情况下,连偷营都不算。只能是土匪、强盗。 他一个武国守将,官居四品,传出去也丢人现眼。 高闯直接就这么杀了他,他会死得连点动静也没有。只要说他是燕北军的叛乱者,乱刀砍成肉泥的下场在等着他。哪怕皇上知道了这件事,也没有可以置喙的地方。 死,就是白死,况且他也不想死。 当初怎么就猪油蒙了心…… 一念及此,不由得恨上了玉罕。 却听肖绛道,“之前燕北雪灾,缺粮,百姓民不聊生。可惜这位大将军毫无仁慈之心,不肯相助。于是王上就想办法让他相助,请他捐了粮食。” 那是捐吗?那相当于明抢!杨万金心想,却不敢开口。 “可是这位大将军心胸狭窄,把此事视为奇耻大辱,有了机会报复,必定不遗余力的。”肖绛根本不理会杨万金,而是看着玉罕,“我推测得可对么?就是不知,你是如何说动他的。” “哼,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玉罕冷哼,“之前你自说自话,我又没答应会回答你的问题。” 肖绛一点不恼,因为早断到她不会那么配合,因而笑眯眯地说,“不如我让你坐起来说吧。”说着,挥了挥手指。 祝飞立即上前,毫不客气的抓住玉罕的头发,把她拉起来,又往地上一顿,玉罕就努力坐直了身子。 她不知被治住哪里,不靠外力是坐不起来的,所以一直趴在地上。她是个骄傲的女子,那般情形实在是羞辱极了。 败者,哪有什么尊严可言? 肖绛心里暗暗的想,但凡高闯启动一统天下的大局,她就一定要帮助他赢得最后胜利! “你很了解这种货色嘛。”玉罕努力稳住自已,不要再倒下去,同时轻蔑的看了杨万金一眼。 杨万金没吭声,肖绛就知道他吓破了胆。 那就真的很好办了。 “还好,人之常情。”肖绛随便应付着。 实际上,情报工作不只是研判局势,刺探秘密,或者查看地形之类的。其中最重要的,还要研究决策者的性格、弱点和行事风格。 肖绛恰好就是情报分析专业的,特别擅长从日常看似不相干的琐事上提取特点和细节,最后总结归纳出重要的信息。 391抢钱抢粮 这些如果运用在案件中,其实就是人物侧写。 但凡重要的武国或者越国重要人物,都要通过有限的线索,分析其性格。 杨万金的守关紧临胜京城,接触较多,更是研究得透透的。 他被坑了粮食还有苦说不出,平常人都很窝火了,何况他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而且此人莽撞自满又刚愎自用,实在是很容易被人盯上,并且被忽悠。 “早说了,三国之间的密探遍布。没本事的,让人挑了,就像你嫁过来之后的武国暗线。”玉罕自已都倒霉成这样了,还是看不起别人,“有本事的,就会长期潜伏,用的时候拔出这颗钉子就行。” 武国的暗线,是送亲的大太监严天东的祸。他以为原主是个疯傻的就听不懂人话,从来说话不避讳。岂不知原主是个学者症候群,记忆力超群,后来就遗留给了肖绛。 肖绛才来的时候境遇不好,拿着武国潜伏在燕北暗钱的情报当了投名状。高闯收到这样的秘报,怎么可能不连锅端了呢? “这姓杨的有个宠妾,就是我的人。”玉罕继续说,对着杨万金都鄙视得用鼻孔出气了,“这傻鱼一直想报复燕北王,我扔个饵过去,他还不一口吞了?” 杨万金这个气,心里再恐惧也忍不住骂道,“你这贱人又什么好得意?武国的暗线被一次挑了干净,你越国的探子不也全军覆没了?而且全是你一手造成!” 玉罕气坏了,可惜不能动武,只能瞪瞪瞪,企图以眼神杀死对方。 这就是狗咬狗,一嘴毛吧? 一边的祝飞想,可立即意识到又提了王妃喜欢的狗狗,赶紧抿了嘴,生怕这话直接冒出来。 肖绛长长的哦了声,“想必是有人提合作,杨将军还在犹豫,可枕头风这么一吹,也就万事俱备了。” 杨万金既然已经开口,这时候干脆抢着说,“这贱人说西蛮前些日子差点被高……燕北王全歼,铁了心要复仇,所以胜京潜入了上百死士,只要有人里应外合,就能杀掉高……燕北王……” “只怕还想杀掉我,抢夺王府的财物吧。”肖绛哼了声。 看那群人闯进来的架势,简直脸上明晃晃的写着几个大字:抢钱抢粮抢女人! “我并不知道她是越国人。”杨万金忽然加大了声音,同时一手指着玉罕,“真以为是西蛮那边的!” “有什么区别吗?”高闯冷声道。 所以事情的大致情况就清楚了:小魏氏和玉罕设下毒计,然后诱骗杨万金入局。杨万金在报复心和贪婪心的驱使下,决定冒险。在此之前,玉罕还保证会让城门失守,武军只要穿了假的燕北军服,混进来就行。 大部分事情不用自已出手,只要配合就好,杨万金就更乐意了。跟随他的人是嫡系,为的是肥水不流外人田。至于他亲自出马,而不是派兵,是被那小妾忽悠得自信心爆棚,想亲手杀掉高闯,以解心头之恨。 “到现在你还不明白吗?”肖绛看着杨万金,忽然很有智商碾压感,“就算我们王上着了道,你也得不到好处去。越王的这位宠妃会把你也杀掉,再栽赃在我们燕北的头上,甚至来点曝尸或者悬尸在玉峡关关口的戏码,挑动两国之间的斗争,而后渔翁得利。” 多简单个事,其实冷静想想就明白了。偏偏有人被各种情绪蒙蔽了心,做出最大的蠢事来。 杨万金一听,恨不能立即把玉罕掐死。 他能动,不像玉罕似的只能瞪。可他不敢动,甚至连破口大骂也不敢,只气得眼睛都翻白了。 果然像一条傻鱼。 “你们知道这次的行动,我们的伤亡比是多少吗?”肖绛继续打击敌人,“越国潜在燕北的人,除了玉罕大人之外,全都死翘翘。杨大人的人嘛,差不多去了一半。至于说我们燕北,伤是伤了不少,好在都还活着。” 零死亡! 这不是胜利,这是大胜,绝对性的、压倒性的大胜。 他们自已挖了坑,自已走到坑边上,兴高采烈的跳下去。 只是跌到底才发现,他们是自掘坟墓。 因为他们要坑的人,一直在远处望着。直到他们掉下去,才跑过来铲土。 玉罕闭上眼睛,一是心痛,二是挫败,令她脸上的血色尽失。即便不能动弹也保持的嚣张,忽然就像被冷水浇熄的火,只剩下能熏得人流泪的余烟。 “你这样说也太过分。”她唇角露出一点笑意,拼命要为自已挽回一丁点尊严,“即便因为怕引起燕北王的警惕,尼姑庵中的人我没有下手。可城门呢?” “王妃仁善。”高闯忽然说,并深深看了一眼肖绛。 那眼睛中,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欣赏与爱。 “知道你们入城,必定要杀害守城兵。这本是战损,无可避免的事情。若早有提防,就会打草惊蛇。何况玉罕大人用毒天下无双,很难在其中做手脚。”老郭接口,“可王妃就是不忍心明知道有人会死却不阻止,虽说有些妇人之仁,老衲极不赞同,可却拗不过。” 说着还怨念的瞄了一眼高闯。 “什么意思?”玉罕紧着问。 “燕北百姓淳朴,百官清廉,凶案不多。可大牢里也是有死囚,还要犯军规要处死的。因为大军胜利归来,一月内不动杀机,所以还没行刑。”老郭说,“那些人本就是死罪,现在只要伪装成守城兵,配合一下就可以戴罪立功,为家人后辈争个脸面和实惠,怎么能不愿意?何况也提前服用了虽不对症,但也有些防护作用的解毒药,也未必是死。试问如果是你,会不会博一搏?” 旁边一直不发一言的小魏氏忽然发出一声笑。 嘲讽的,幸灾乐祸的,也不知是笑谁。 可玉罕都没精力理她了,因为已经不知说什么。 “就算有些妇人之仁……”肖绛看了眼老郭,谴责他的话中夹带私货,“可如果能想到更好的办法,为什么要眼睁睁的看着发生呢?王上人望极,正因为他爱民如子,爱兵如子,虽然有雷霆手段,可也有菩萨心肠。你们这些人根本就不懂,强权和力量的胜利是一时,只有仁者之师,才会无敌!” 392 皆大欢喜 她说的这些人,指的是武国及越国的掌权者。 她这样做在打得你死我活的时候,确实是婆婆妈妈,可一旦成功,后续的好处却是无尽的。 天时,地利,人和之后,还要加上民心! “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玉罕心中的那口气,随着事实愈发清晰,已经泄得丁点不剩下,“我只想知道,那佛光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连这种近似于神迹一样的东西,也是推他们自已跳进坑里的力量吗? 肖绛笑而不语,才不告诉他们事实。 事实就是尼庵那边地势特殊,有一整块平整的山壁,偏偏不远处还有一道小瀑布。庵里的人常常抱怨快黄昏的时候,阳光有点晃眼,是因为阳光正照射在瀑布上,又映到这边山壁的反光。 肖绛让千花带着两个暗卫抱着大块铜镜,帮着反射出异样光芒。她又提前叫几个府卫扮成乡民,看到那光线就大喊佛光,并虔诚跪地叩拜。 人力反射,光环没有多大。但人是有从众心理的,附近路过的乡民就信以为真,然后一传十,十传百…… 其实就是肖绛要做的事多,没时间慢慢等,于是给小魏氏和玉罕的阴谋加了把火罢了。 又审了一些细节,这个刺客未遂事件就完全明明白白了。 至于说几个人怎么处置,高闯和肖绛去下面商量了下,决定将春妈妈交给魏将军府,把杨万金和玉罕放了。 杨万金身为武国守将,忽然带兵潜入燕北,虽然是乔装过的的,但相当于不宣而战,算是入侵。 毕竟,他带的可是正规的武国士兵。 直接杀了他虽然正当,但也相当于应战,两国就无和平的余地。那样,越国的算计就是以另一种方式实现的。 而高闯虽有一争天下之心,可惜现在燕北贫弱。不然当初也不可能为了点粮食,担着鼻子娶了个傻子。而打仗打的不过是钱粮,没钱没粮,只是能打是没有用的。所以现在燕北还没准备好,不宜直接撕破脸。 但就这么放过杨万金也不可能。 他们看出杨万金已经吓破了胆,于是威逼利诱,让他写了亲笔的投降书,并奉上他贴身的信物。 赵渊是个任性且跋扈的人,哪怕杨万金是被逼如此,可若让他知道了,也会产生深深的怀疑。他那个人若怀疑什么,根本不耐烦去等,去调查,直接就是杀掉。哪怕杨万金以后不怕砍脑袋,他的九族也保不住。 高闯和肖绛深知这一点,杨万金更是深知。 所以有了这封降书和信物,他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为了自已的小命,也为了家族的安宁,他就只能跟着高闯一条道走到黑。 何况,高闯还许诺他平安富贵。 杀了杨万金,顶多是枚弃子,还可能成为dao huo 索。 可如果让他活下去,他就成为了燕北插在武国的第一根钉子,起事的时候直接拔出来就行。 也就是说,玉峡关事实上已经不属于武国,而是暗中归属于燕北了。 如此一来,往后做生意通头都方便些。至于他手下的人怎么处理,以后怎么由明转暗,相信杨万金这点手段还是有的。 对玉罕,高闯并没有逼迫。 什么鸟,喂什么食。对杨万金,吓唬并许以重利管用,玉罕则是个油盐不进的狠人,只有攻心为上。 于是肖绛和她密谈了番,给她讲明白了局势,以及她要面对的未来。 越国在武国的暗线被连根拔起,偏偏玉罕一个人回去了。即便马世宏不加以惩罚,但也会被怀疑她,极可能还牵连到她的族人。 玉罕最在意的,就是她的族人。 而且她应该看明白了,马世宏再有野心,但即无实力又无民望,只凭着阴谋诡计,最后必定是失败。 跟着一个注定的败者,又有什么前途?反而断了族人的后路。倒不如带着全族退隐山林,两不相帮,求个安稳就是。 想通了这一点,玉罕带着妒忌的说,“姓肖的,你真是个幸运的女人。但愿你能惜福,不然这福气终究也是会没了的。” “他才应该惜福才是!”肖绛大言不惭,“我这么好!” 玉罕翻了个白眼。 她做不到化敌为友,但可以冷眼旁观。 对于燕北来说,对于高闯来说,这就够了。不是所有人都必须招至麾下,只要不成为敌人,就相当于自已增加了一份力量。 小魏氏本就受了重伤,当晚就死了。玉罕要求带走她的尸体,毕竟她是越国的探子。 高闯答应,随后听说因为天气热,当晚玉罕就把她烧成了灰,放入一个瓦罐中带走。 悄悄放了杨万金和玉罕之后不久,魏将军府传来消息,已经赐死春妈妈。 同时,魏老将军三番上书,要求削减魏氏家族的权力 ,从军中到朝中。 高闯也依着习惯,三番推辞,最后才答应。同时,加增了没有实权,但是很有面子的顶极荣誉和爵位。 本来是小魏氏和玉罕刺杀高闯以及肖绛的阴谋,结果却让燕北王夫妻一举三得:把通往武国的大门变成了自家的,消除了越国的南蛮族助力,还摆脱了燕北内部,魏家尾大不掉的可能。 简直皆大欢喜。 惟一不完美的地方就是:高瑜和高钰还是知道了自已的身世。 肖绛怎么也想到,魏老夫人那边出了岔子,让春妈妈得知了两个孩子身世的秘密。 这是她的失策,也是完全预料不到的。 可所谓秘密,只要有一个突破口,就是守不住的。 她和高闯想来想去,与其之后让这对姐弟从旁人嘴时听说,产生不必要的误会,造成更大的麻烦和打击,不如由他们自已来说。虽说孩子有些会受不了,但可以让他们参与到这场反间计之间。 重大打击之初有更重大的事做,会分散他们的精力,帮他们度过最初的心理困境。之后肯定还会更难受,但只要有爱,那么多人的爱,特别是高闯的爱,和他们亲生祖父母的爱,他们会在痛苦中成长的。 393 种子 事实上,这对姐弟表现得超出预期。 在这当头霹雳般的变化中,他们还能配合良好,至少在春妈妈跟他们说出这件事的时候,表演出令对方满意的崩溃感。 事后,高闯又和他们深谈了一次,声明他们就是他的世子世女,就是他亲生的。认不认回魏家,由他们自已决定。 两个孩子可能对魏家有隔阂,暂时不能面对,所以一切都维持原状,这个秘密只在小范围内被知晓。关键肖绛的态度一如往常,该疼疼,该打打,两个小孩很快放松了。 大人们一直不明白,孩子远比他们想象的坚强的多。 “要不我们生一个吧?”晚上的时候,高闯抱着肖绛说,“这两个孩子长大了,不好玩了。而且现在只跟你好,不怎么搭理我。我想再要几个,从小放在马背上,由我抱着,我看他们和谁好。” 肖绛笑得叽叽咕咕,“还几个?当我母猪啊。再说,没有种子,地再好也结不出果子。就像那土豆,楚宁人怎么还不回来。” “你现在躺在我怀里,还想着别的男人吗?”高闯气得拍了一把她的中部白花花,“要种子,好,给你!” 奋力耕耘,一室旖旎。 日子就这样平顺的过了,高闯只觉得从小到大没这么安稳幸福过。每天除了处理国事,偶尔出门练练兵,就是守着自已的王妃过日子。 转眼到了夏末秋初的时候,楚宁人终于到了。 每回走这么远的商路,都要带回很多能赚钱的异域玩意儿,这回总共十几大车全是土豆。而且每一辆车都极重,累得马一直喘粗气,把爱马的高闯心疼坏了。 “反正要停半个月呢,慢慢养,很快就生龙活……马。”武国第一大才子开始胡说八道。 当天晚上,肖绛就把自已珍藏的许久的几颗土豆做成了菜。 当然了,还是她出主意,高闯动手,免得糟践东西。 她指挥做了现代的国菜麻辣土豆丝,以及麻辣小土豆,楚宁人和高闯吃得都十分满意。 确实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胜在新奇。 而且因为古代调料比较少,突然麻辣这么重口,还是很爽的。就这么点调味品,她可是搜罗了很久,平时都不舍得吃。 在中国古代,胡椒都能算软黄金,有储存和升值空间的物品。在金什么梅那本书里,李瓶儿藏在屋里的体己,就有几两胡椒。 可见,这东西在这时候是多么珍贵的。 “所以,这个生意是做得的。”肖绛饭后给高闯和楚宁人讲,“如果我没有断错,只要打通西部蛮族的通道,再往西走,就能找到胡椒之类香料贸易,呃,生意的地方。” 中国古代的丝绸之路,就是从西安开始,经过甘肃,新疆,到中亚,西亚,再到最后连接地中海各国的陆上通道。 “这些香料之类的东西,开阳也有,但极其金稀少,而且昂贵非常。”楚宁人也说,“在数朝之前,也有一条商路,就是从开阳城出发的。” 对照中国历史,应该是东汉时期从洛阳出发那条路线。 肖绛心里判断。 这是个异时空,她经过这么久的观察已经发现,地理环境是差不多的,就是朝代和人不一样而已。 那么开辟出异世燕北的丝绸之路,是非常可能的。 有了这边的贸易,再开了东部沿海的海路,到达古日本和朝鲜那边,武国在经济上就围困不了燕北了。 缺粮又如何? 燕北虽然不是鱼米之乡,但矿产丰富,有了这两条大商路之后,也一定会财源滚滚。 重要的是燕北发达之后,武国也好,越国也好,就会有逐利者不惜冒险。那样,武国的封锁在事实上也会出现漏洞。 燕北有了钱,有了粮,军事上处于领先,一统之路还会远吗? 还有,燕北不仅金属矿藏的质量、数量远远多于另两国的总和,冶炼技术也相当发达,是当世的最高水准。所以燕北的兵器是最好的,这也是燕北军强大的重要原因之一。 但,这也可以用来生财啊。 “怎么生财?”楚宁人问,“卖给其他国吗?” “卖呀。”肖绛理所当然。 在现代,军huo商也是最赚的好吧。在古代,大辽就是这么对大宋的。 “敌人得了我们的武器,岂不是增加实力,再有战事的时候,会增加我们的伤亡。”高闯担心。 “笨。”肖绛在桌子下面,轻轻拧了高闯一把,“我们会研制新的,更好的武器。把咱们三流的给他们,对他们来说已经很棒,可对我们构不成威胁呀。还有我们的药厂,到时候我们有最锋利的刀枪和最好的医疗,军事上自然是顶尖的。” 还有文娱事业也搞起来,她之前讲的那些书,业余时间还可以再把现代比较好的影视还原一下,保证是最受百姓欢迎的。 还有中国上千五千年的服饰做指导,服装行业做得起,能反赚武国、越国那种富国的银子。 调味品丰富之后,烹饪也会更丰富,于是再加上食品行业。 肖绛只觉得自已应该再长胖点,没事站在王府门外上下摆手,这才符合一只招财猫的标准。 决定了,她收养的,现在归了高瑜的那只猫就起名叫招财了。 这些蓝图,高闯打仗不在身边时,她都想得不知多少遍,甚至用“只勉强看得过眼,但毫无风骨的” 的字(高闯语)写成了一小竹筐文件。 没看错,是筐,因为她写不了蝇头小楷,字大就用纸多。 趁着楚宁人这个商业天才来了,她就搬出这个筐子,和两个男人说了说。可这一说就足足一个通宵,因为中间根本停不下来。 三人说兴奋了,谁也不困不累。 第二天早上老郭得到消息吓了一跳,还以为有突然的战事呢。因为在一般情况下,只有这种情况才会让王上通宵达旦的。 “你得把家族迁过来,甚至亲朋好友。”三个人又一起吃早饭的时候高闯说。 这么多年来,除了重伤起不了身,他第一次把晨运取消。 394 孔八 楚宁人想了想,点头。 而这一点头说明,他已经完全投到燕北这边。 继杨万里这个看门的钉子之处,高闯又得到一个经济方面的大才! “恭喜王上,得到我表哥的倾力相助。”肖绛举着碗汤,以汤代酒似的,“如果我是招财猫,我表哥就是旺财狗子。” 高闯就轻敲了她脑门一记,“又乱说话,哪有把人比成猫狗的?” “她自已变了猫,我变成狗也没关系。”楚宁人说,心中有隐约的酸涩,因为把高闯和肖绛的恩爱看在眼里。 他不禁摸摸鼻梁:若是当初让她以身赔偿他这鼻子就好了,那样就不用这样远远的看着她了。 不过,这样也好。 心疼只是瞬间,很快就释然。 却听肖绛说,“我写了几个土豆的菜谱,回头你拿出送给我亲亲舅妈。老人家味觉迟钝了,偶尔吃点刺激的,肯定会开胃了。我就觉得土豆是这世上最好的植物,又能当粮食又能当菜,关键还不难吃。你们说,老天对人是不是特别好?” 高闯和楚宁人对视,深以为然。 因为楚宁人真心投诚,而燕北的朝中虽是廖大人为首,老郭只是协调王府和朝中的,名为大总管。实际上因为廖大人年纪大了,老郭又深得高闯信任,真到了一统天下的时候,老郭可能是燕北历史上第一个和尚宰相。 楚宁人看得明白,在得到高闯首肯后,回去又和老郭说起了王妃的蓝图,把老郭兴奋的,跑到院子中间念阿弥陀佛。 这个不知是真是假的和尚,佛号是念过不少,但从来没这么虔诚,甚至都跪在地上,把小和尚戒忍都吓到了。过去一听,是感谢佛祖为燕北带来王妃。 因为燕北要富强了,天下要统一了,百姓要有好日子过了。 这边,楚宁人虽然在燕北还有事做,也要休整,却紧急去信给家里,为楚氏家族举族搬迁做准备。放弃屋宇田地,书籍文献藏好,只带细软,轻车简行。 他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只怕他这次回去,赵渊就会有动作,楚家再不快速动起来,就不安稳了。 他背上的担子很重,他选择了燕北,选择了高闯,就是切断了楚家在武国的后路。遇到那样昏庸的皇帝,想平衡以苟合是不可能的。而既然选了,就没有退路,必须要帮助高闯赢得最后的胜利。 赵渊始终不明白,逼着各氏族选边站,相当于拆了自已的台。如果不能让这些大家族为自已所用,至少也不能推到另一边去。 他强硬的态度,实际上起到了反作用。 听说赵渊已经多月没上朝,日日沉沦于后宫,楚宁人简直闻所未闻。其实只要问问肖绛就知道,这可不稀奇,明朝有位皇帝,好几年都不带上朝的。 亡国之相。 楚宁人忙着和老郭在肖绛蓝图的基础上,详细制订各种发展经济的方案,顺带不断催促本家秘密而快速向燕北的方向撤离。 高闯在和军中将领商讨怎么打通西部通道,趁着之前大胜的余威,或征服,或联合西部蛮族。 肖绛呢,就忙着把种植土豆的事推广开来。 因为早就做了准备,耕地,技术人员,各家各户的积极性,以及土豆种植对粮食安全的宣传,可说是万事具备,只欠东风。 现在那十几大车土豆乘着东风来了,立即就进入到试种阶段。 也因为准备充足,而且燕北的土地和气候特别适合土豆的种植,加上今年天时很好,没有天灾出现,种下的粮食也长得不错,所有人都在期盼有个丰收年。 只是这天…… “你是谁?”阿泠警惕的问。 抱着剑站在肖绛身后的千花虽然没动,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的神经已经崩紧了,可以随时投入战斗。 肖绛这是才从讲艺堂出来,今天开了物理课,反应也是极好的。英语课,照例是受欢迎,和现代完全相反。 因为之前玉罕谋乱的时候,有武军冒充燕北军,只是手臂系个白布带子,加以区分。后来有人看情形不好,把布带扯下来了。 但于事无补。 因为燕北军坏的很,迎面看到人过来,分不清敌我时就喊一声i love you。这词在燕北军中很流行,但别人不知,所以分辨是不是自已的战友相当方便。 只是当他们知道这词的意义时,都笑得止不住。 可今天肖绛在回谷风居的路上,居然看到了陌生人。 陌生男人。 “哦,我叫孔八,跟着楚先生商队来的。”那人身材高瘦苍白,看起来病恹恹的,中气不很足的样子,“本来住在外头的客栈,但有封急信给楚先生,我只好给送来。” 为了楚宁人和老郭议事方便,他还是住在上头住的偏院。 “楚先生的院子在那头,你走错了。”阿泠就松了口气,因为这个孔八有气无力,没有威胁感,且说话语气让人舒服,很有礼貌的样子,“这边是内院,不能随意入内的。” “对不住,对不住,我这就走。”孔八连忙说。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瞄了肖绛一眼。 而后立即拱手道,“这位想必是王妃,小民冲撞了,请您恕罪。” “不碍事,你这就快走吧。”肖绛温和的说,虽然觉得这平民礼有点托大。 但不知是不是女人第六感,她就觉得似乎被什么盯上了,很不舒服。想想也许是昨晚太累所致,就把这感觉就忽略了,打算回去好好补眠。 只是那个孔八才躬身后退,可他本就站在走廊上,身后是月亮门洞口,哪成想就撞上一个人。 哎呀,那人惊叫,直接被撞倒在地上。 正是白芍药。 孔八站直了身子,皱紧了眉。但很快意识到什么,欠了欠身子,一直道歉。 白芍药身后的悬儿赶紧走过来,扶起她,并狠狠瞪了孔八一眼。 而当白芍药起身,正与孔八对上脸。 这些日子,白芍药辛辛苦苦在主院中种花。 不得不说,她确实有两把刷子,整治得主院花园有些样子了。 395 辞行 只是她又不是真心搞种植,心思在高闯的身上。 偏最近事也多,高闯不仅对她视而不见,有一次她故意挡路,高闯还发了火。 所以这么些日子来,她算看明白了。 高闯心里眼里都没有她,不是她不够美,实在有人吃不得山珍海味,偏偏喜欢上不得席面的菜。 她有点心灰意冷,自然再不愿意辛苦。可是这么多日子肖绛忙得,她都找不到时间来说话。因此,今天特意到肖绛从讲艺堂回来的路上堵着。哪成想,被不知从哪里来的人撞到了。 好疼。 她对孔八怒目而视,孔八却整个人都愣住了。 真是绝代佳人啊。 其实白芍药因为见不到高闯,已经不怎么精心打扮了。但她本就极美,平时穿的用的也精致,又偏爱白色,搭配着她纤细娇柔软的身条,别有一番韵致。 “哪里来的人,怎么走路不长眼睛的。”她怒,当着肖绛也不敢大发雷霆,只能轻啧薄怒。白玉般的细瓷脸,透出一点点红来。 好在那孔八失态只是一时,很快就调整了过来,连忙又弯下身子,第二轮不停道歉。 肖绛在旁边说,“行了行了,人家也不是故意。你有什么事过来说,别挡着人家的道。” 白芍药其实有点气急败坏,闻言却不敢反对,娉娉婷婷走了过来。那孔八似乎脚底下沾了什么,停顿了一下才出去。 这边白姨娘就表示,夏天没有养好,终究身子有点熬不住了,所以恐怕不能再到主院种花。 肖绛也知道她是死了心,虽然她是个不安于室的,还担心她出幺蛾子,但近来想必不会有大动作。 于是就说,“做人做事,都得有始有终。不过你身子不好,我也不能押着你干活,只是你再坚持几日,等我找个合适的花匠来,你们交接了,你就回去好好养着。不能把好好的花扔在那里不管的,弄到一半成什么样?花不是生命呀。” 白姨娘真是一刻也不想待了,但肖绛话说到这份上,也没有她拒绝的余地,只能别别扭扭应下。 这对于肖绛来说,本就是个小插曲,没放在心上。但楚宁人听说这件事,特意到肖绛这里来道歉,怕冲撞到她。 “表哥想多了。”肖绛半开玩笑地说,“越国被武国人称为南蛮,草原游牧民族是西蛮,我们燕北可也被称为北蛮的。虽说有点侮辱性,可也有几分真实。南蛮是不讲理,西蛮是不开化,我们北蛮确实是不太拘礼仪。那人忽然出来,我只是吓了一跳而已,并没有什么冒犯。” 事实上,小魏氏死了,肖绛不耐烦家务锁事,就全交给了阿离阿泠。尤其阿离,要负责的事太多,难免有地方因为没经验而出纰漏。她本来就是武丫鬟,现在根本就是被赶鸭子上架。 那孔八虽然是送信来的,但居然没人带领他去楚宁人的院子那头,让他这么直接走过来,确实府内管理不到位。阿离已经自我检讨过,迅速弥补了漏洞。 “只是我好奇,你的商队里怎么有这号人物?”她问。 “王妃表妹觉得他有什么不同之处吗?”楚宁人反问。 肖绛思索着摇了摇头,“说不上什么,就是怪怪的。好像我曾经见过他似的……” 楚宁人就松了口气,“那必是没见过的。表妹几岁时就被送到尼庵了,除了我和我娘,没见过什么外人,怎么又会见过他?” 肖绛不说话,但眉头不自禁皱起来。 倒也不是那张脸熟悉,就是孔八身上一些行为动作,好像在她的记忆深入有影子。 这些都是原主儿给她的,可有些记忆很模糊。 确实,原主几岁的时候就被送到庙里自生自灭,但几岁之前呢?真的没见过什么人吗? 印象里,她那便宜爹厌恶她,可便宜娘却一直对任何人都是说,她会好起来的。大约,也是这么深信的。 偏偏,那一时期的记忆像是蒙着一团雾,根本看不清楚。 “也可能是物伤其类,所以感觉熟悉吧。”楚宁人又说。 见肖绛投来疑惑的目光就解释,“这人的具体身份,我也不知,是我舅舅找到我娘,拜托带出来见识见识。据说也是从小就患病,家里觉得丢人,就一直隐瞒着不往外放人,满开阳城倒没几个人知道。也据说,没有几年活头了,不过趁着有口气,看看这天下。不过他能托到我舅舅,而且令我舅舅跟我娘撒泼打滚的一定要我带出来,想必是有身份的人家。我暗中观察他很久,这一路上他没有作妖,自已带着大夫,也不麻烦别人,也就略略放了心。但是他这一乱闯,我又担心起来了。” 肖绛总算明白了楚宁人所谓“物伤其类”的意思。 她也是从小被关着,明明是贵族出身,却连正常人的机会也没有。存在,就是家族的耻辱。存在,就是被嫌弃的。只不过原主比这个孔八还惨,都没等到顺着自已的意思生活的时候。 不过也许,离开这驱壳,会有更好的来生吧。 这么一嗟叹,她也没心思追究孔八的来历了。毕竟楚宁人此来,一是为了孔八误闯的事,二是为了辞行。 楚宁人走了,孔八也会走了,那时候不管他是谁,都不成个问题。 “家里来信儿说,已经开始慢慢往外动了。”楚宁人告诉肖绛,“为了掩人耳目,只说要全族回乡祭祖。九月九登高节快到了,楚家的祖地恰巧就在康城,慢慢走,要到达也得这个时间。留守的都是脚程快的,真到了那一天,他们立即就跑也来得及。” 那一天,是指统一的战争打响。 “王上说了,从玉峡关入康城相当简便,前些日子胜仗的时候,也安排了人手进去。不管什么时候赵渊想动手,让两位孙将军去接应,我一家很快就能进燕北。就是……这样一来,赵渊就会明白王上是要争霸的。” “他早就心知肚明,不然也不会在粮食上卡燕北的脖子了。”肖绛倒是不在意,“很多事不捅破这层窗户纸,就可以维持表面平静。其实三国都知道早晚会有一战,也都暗中准备,就看谁准备得更好。论打仗,我们王上没怕过谁,就是钱粮这一块,就得看表哥的了。” “必不辱命。”楚宁人很自信,也很坚定。 396 乱来 接着为楚宁人送行,又是一通忙乱。 就算他投诚了,但对外毕竟声称是做生意的,也需要带一些货物回去。 当然,还包括了肖绛给魏老夫人的一大车。 只是算算脚程,楚宁人回开阳之时,魏老夫人已经到了康城。这车东西,楚老夫人是拿不到的,多少有点可惜。 送行的前一天晚上,肖绛看到高闯皱着眉进了房间,连忙问,“出了什么事吗?”两人相处日久,又心心相印的,彼此一点小情绪,对方都看得出来。 而且,他们可能在任何人面前隐藏心绪,唯独在对方面前是不会的。 绝对的信任是什么?他们之间就是。 “前几天前方探报,武国京师的精锐再向康城的方向集结。” 康城是武国南北交通中心,往北再三城,直接就逼近了燕北。相比之下,玉峡关对一国而言,只是一座大门罢了。 “今天接到杨万金的消息,他们是向玉峡关来的。”高闯说。 肖绛很惊诧。 果然意外在这个东西,总是在不经意间,在你最觉得不可能的时候来临呀。 “他要进攻燕北?”肖绛虽然这么问,却也觉得不太可能。 那位赵皇帝是任性了些,嚣张了些,可是他不傻。相反,他是聪明之极,反而不把任何事当事。 说白了,就是乱来。 但再乱来,要命的事也不会乱的。 高闯摇了摇头,“杨万金说,这是快秋天了,他要来秋狩。” “开阳附近也不是没有山林,他为什么跑到燕北边境?”肖绛不明白了。 高闯倒平静,“此人就是如此行事的,没有章法。前几年他要游湖,武国境内有多少湖?而且都是美不胜收的,可他偏要去澄心湖。” 澄心湖,是在毗邻越国的地方。事实上,那个占地八百里的湖泊被两国的国界一分为二。 拜超强记忆所赐,肖绛对看过的地图,研究过的人文地理之类的都很有印象。 “当时越国很是紧张,水军都备战了。”高闯继续说,“可赵渊只是为了显摆他的三层楼船,隔着湖水的分界线,让兵士们嚷嚷:南越小国,可曾有见识?然后就又折回去了。听说还遇到一位美貌的渔女落水,赵渊居然亲自下水去救,后来在船上就侍寝了。还带回开阳后宫,听说很是宠爱了一阵子。” 这种奇闻异事,肖绛倒是没听过,此时听闻,不禁目瞪口呆, 对赵渊的任性妄为又有了一层理解。 身为皇帝却如此行事,只怕是昏庸无道的天花板了吧。 “那你觉得,他这次是要干什么?难不成为了向你耀武扬威?”肖绛问。 “我不知道。”高闯老实地说,“我能分析任何人,只有赵渊,没有人能知道他要做什么,他心里想的是什么。这种人,往往是最可怕的,因为他没有规律。” “管他呢,不管有没有规律,都要服从于实力。”肖绛走过去,揉了揉高闯的眉心,“咱们只要好好的建设燕北,强大自已,他们将来就一定会臣服的。哎哟,听拉拉咕还不种庄稼了?” 高闯听她前面说得有理,后面又加上俚语,不禁心情就好了起来,笑道,“不管怎么说,他调兵,我也得布一下阵才行,我燕北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虽说杨万金说只是来了王师,赵渊本人还露面。那我明天就有点忙,早上你自已送楚宁人吧。” “就我自已送也没什么啊,你是燕北王,不用送他一介商贾的。”毕竟现在还没当上燕北的财神爷呢。 “我送他,不是因为他能为燕北带来利益,也不因为他是武国的什么第一才子,就因为他是我王妃的表哥。他的娘亲,就像你的娘亲。”高闯抱过肖绛,让她坐在自已大腿上,“你在婆家受宠,不是在娘家人面前很有脸面吗?” 肖绛就笑着啄了高闯的唇一下,两人相视而笑,无限温情。 第二天一早高闯就走了,正好讲艺堂休沐日,肖绛就准备得妥妥当当给楚宁人送行。 因为楚宁人住在王府侧面的偏院,于燕北只是普通商人,于肖绛却是属于贵客,就算不用大开中门也是要走正门的,所以就约了在二门外见。 肖绛到达的时候,除了楚宁人,还看到了那个孔八。 楚宁人丢了个眼色过来,肖绛明白,必是孔八也要来辞行,他不好太推辞。 反正多个人也不多,为了撮合大龄未婚的楚宁人和练霓裳,看他们之间有没有机会,她还特意把练霓裳叫了来。 但没想到,白芍药也到了,还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她求到楚宁人头上,说让他帮助查查开阳城中她小姐妹的下落。 “从小就好,真正的手帕交,也不知受没受我的牵连。”白芍药说着就掉了几滴眼泪,看人的时候带了些脉脉含情。 美人嘛,哭也是美的。 但肖绛差点翻白眼,绝不是她小人之心,而是强烈感受到白芍药这是又看上楚宁人了。 古代,妾通买卖。 就算是王上的女人,心情好的时候,把妾赏与他人也是可能的。当然,要有宠臣心仪某人,也可以因功而求。 何况,王上根本没碰过她。 如此不喜,王妃又是个妒妇,肯定乐于将她打发了,还能做个顺水人情。 为了自个儿的出路,不至于这么守活寡到死,她苦思冥想了许久。无意中在主院花园里见到楚宁人,而且他还对她那般文雅,登时活动了心思。 这人虽然没地位,可有钱得很,还是王妃的表哥, 将来只怕更差不了。跟着他,肯定比在燕北更能吃香喝辣,穿漂亮的衣服。 高闯再好,也是武夫,不懂欣赏她的美。楚宁人是武国第一才子,那就不一样了。 白药药越起越美,所以死皮赖脸的来了。 她不想想,肖绛宽容罢了。否则送行王妃的表哥,轮得到她一个妾室出场吗? 白药药是刷存在感,打量着表现得够好,就算连上了线,下回楚宁人再来的时候她加把劲,十之八九就成了。 但肖绛一想看出她那不要脸的野心,打定主意让她达不到目的。 燕北未来的财神爷,她的表哥,如果在燕北娶老婆,只能是练霓裳,绝不能是白芍药。 白芍药愿意再去当妾也不成,这可是个搅家精! 397 异变 可是所谓搅家精,不仅是搅和家宅,还能搅和其他事。 比如现在,肖绛的心思在白药药身上,明显不满了。练霓裳知道她的撮合之意,就有些尴尬。楚宁人觉得高闯的这个姨娘实在不可理喻,有心躲避。 于是,所有人就都没注意到也孔八,和他身边一直紧紧跟随的大夫。 这是在二门外,且燕北男女大妨不严,大家站在这里说话都是很正常的。就算千花和阿泠这些贴身保护的,都站得远了些,让人家表哥表妹话别。 却正这时,异变忽起! 孔八平时病怏怏的,这时却迅捷无比。比不得高闯那样的大高手,但比阿泠还要快。 他手里拿着一把尖刺,忽然窜到肖绛面前,一把揪住她的肩膀,那明晃晃发出幽蓝之色的刺对准了肖绛的喉咙。 惊呼声四起。 千花阿泠和练霓裳等人立即围住肖绛,可惜这种送行的场面,只有千花带着从不离身的剑。 楚宁人毕竟个书生,被暴起的人群撞得东倒西歪。都这时候了,白药药这个目标性极强的女人都不忘记抓紧机会,和楚宁人撞在一起。 可惜,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肖绛身上。 “都别动。”孔八咧嘴一笑,“动一动,你们王妃就死了。这小玩意儿见血封喉,破了点皮儿也会死人的。不信吧?都过来试试。” “放开王妃!”练霓裳大喝一声。 千花的剑抓得死紧。 机会,只要有个眨眼的机会,她就能把王妃救下来。 可是,没有! 孔八身边的“大夫”忽然从腰中抽出一柄软剑。旁人就算了,但凡是个练家子,立即就能感觉到那种强烈的杀气。 大高手! 比千花厉害得多,也就刘女勉强应付。 如果是在现代多好,到哪儿都安检,带不了金属物体进来。 这么紧张的时候,肖绛居然无厘头的冒出这个想法。 “杀了我,你也走不了吧?”她被意外冲击之下,有瞬间的不知所惜,但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吓唬他们的,我哪舍得杀你。”孔八居然调笑,好像旁边没别人似的,可见多么胆大包天,“你可是我的保命符。只要挟持了你,还有谁敢把我如何?就算死,有你垫背也不差。” “你不动我,又何需保命。”肖绛冷冷的,脑子飞速旋转。 可不管怎么想,也想不到还有什么敌对力量在身边。 难不成,她遗漏了什么? “我就是为你而来的,不动怎么成?”孔八一笑,眉眼间带着些极魅人的邪气,令这张苍白而平平无奇的脸,瞬间就充满说不清、道不明的魅力。 蓦然间,肖绛只感觉头上针刺般的疼痛。 那痛是如此清晰,令她忍不住痛呼出声,弯下了腰,顺势蹲到了地上。 幸好孔八动作够快,那尖刺及时闪开。不然这下,肖绛就相当于自杀了。 周围的人更是惊呼连连,吓得魂都掉了。 若王妃出事, 他们的王上得疯。 “这小手段不管用哦。”孔八笑了声,毫不客气的把地上的肖绛又扯了起来。 这一次,他的胳膊围在肖绛的脖子上,让她背靠着自已,那把尖刺就抵在她颈部的大动脉。 肖绛甚至能感觉到那森森的寒意,拼命祈祷孔八的手要足够稳定。不然,一丁点移动都能让她立即死在这儿。 她不能死,她舍不得高闯。 而她之所以头痛,是因为原主那部分似乎缺失的记忆突然恢复了。那一波一波的信息冲击着她的大脑,令她头痛欲裂。 她记了起来。 孔八,她确实是见过的。他也不是什么孔八。 那年她才三岁,她那便宜娘认定她会好起来。听人说到最高贵的地方,见最高贵的人,那贵气能吓跑潜藏在她身上的邪祟。那么,她的神智就会恢复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不,她只是母心,她那便宜爹根本不把她当人的。当天她被带到皇宫里,因为被太多人吓到,当场发作起来。她那便宜爹就把她绑了,还堵了嘴,就扔在御花园的隐蔽处,打算巴结完宫里的人再把她悄悄带走。 她躲在黑暗中,恐惧得要死了。由此,也听到一个秘密。 “放开王妃!”又有暴喝响起,声音震耳。 大门外,高闯大步走来,脸上带着极度的震惊和愤怒。 出事的时候,练霓裳第一反应就是叫人报告高闯。正好高闯要回王府,很快遇到了报信儿的人,立即飞一般赶回。 怪不得,刚才他在朝上,心里总觉得不安,什么事也做不下去。 原来,是王妃出事了。 “你是谁?放下王妃,本王饶你不死!”高闯大踏步而来。 但看他急切与焦急,就知道他彻底乱了。 乱了,就会输。 “这是我商队里的……”楚宁人才缓过神,震惊之意比所有人都多。 为什么?是他从一开始就被算计了吗?从他们的对话可以听出,孔八的目的就是表妹,难道为了这个目的,他居然隐忍了这么久,也装了这么久病弱吗? 他走南闯北,眼力可主不差,这人在眼皮子底下装这么久,这是有多大的本事,多大的心力。 可是,他的话还没说完,肖绛就开口了,“他是赵渊,武国的皇帝。小女子何德何能,居然让我的好表哥皇上亲自出马了。” 满院皆惊,所有有都在怀疑自已的耳朵。 不然,怎么会有这么荒诞不经的事发生! 而孔八,不,赵渊被揭穿时也愣住了。 但他简直是光棍他妈给光棍开门,光棍到家了,直接往脸上一扯,“既然朕的好表妹认出了朕,那也不必再装了。正是朕微服到此。” 他扯下的,是一张面具。 他的真颜,高闯是见过的。就在求娶武国公主的时候,被赐婚的时候。那时知道此人给了自已奇耻大辱,因而把那张脸深深的印在脑海里。 知道此人行事毫无章法,知道他身上无常理,可还是万万没想到!他居然离开皇庭,直接到了另一个国家。 还是悄悄的,没有通过任何官方的渠道。 他冒这样大的险,不是为了国家,不是为了百姓,就是为了绑架燕北王妃?! 而此时,肖绛又在无厘头的想:原来真有人皮面具这种神奇的东西,真的完全看不出来呢。 398 步步晚 “你怎么认出朕的?”赵渊也好奇,“你从来没有见过朕,难不成因为格外想念,日夜看着朕的画像吗?” “你连脸都不敢露,我就是看了画像,又怎么认得出。”肖绛冷笑,“今日一见,不过如此,藏头露尾,连给我夫君提鞋都不配。” 赵渊大怒,手上差点加力。 但他不管再怎么胡来,也是帝王,这点定力还是有,终究还是忍住了,倒把高闯吓出一身冷汗。 “赵渊,你有什么事,尽管与我商谈,马上放开我的王妃。不然……”高闯强逼自已冷静。 “不然如何?”赵渊哼了声。 他也有点懊恼,本算计好了,劫持了人就走。外头接应的人,他都安排好了。 只要到了玉峡关口,立即就能放行。就算高闯直接攻打玉峡关,那样的城门关口,守也要守一阵。那时,他都回京城了,后头还有大部队。 晚一步,就是步步晚。 他还料定,当年高闯为了粮食能忍气吞声,娶了个疯女人回去。现在就算失去了,也不过面子受不住,绝不可能为个女人失去大局。 什么恩爱? 切,他自已也是帝王,知道大男人心里装的是什么。在江山面前,没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恩爱,也只是给外人看的。 女人不有的是吗?漂亮的女人也一样多的是。 但看样子,他错了。 第一没想到高闯来得这么快。 第二看高闯的神情,就知道是会和他拼命的。 这就麻烦了。 他要这个女人。 但凡他看上的,就都得是他的。何况还是他看走眼的,高闯又心爱的,那就更要抢到手。 这就像一个霸道的孩子,自已的玩具可以不要。但别人当成宝了,他就必然要抢回来。 他自然也知道自已这样做有多不像话,有多危险,可他是按着世人的期望生活的人吗? 他要怎么样,那就得怎么样! 他要肖十三属于他,哪怕已嫁为燕北王为妻。 明着抢,那就得打仗,那帮老家伙不会乐意,他也未必打得过。 武国有钱,燕北有兵。 两相是僵持住的,谁也奈何不了谁。 而既然明着不行,他只能来暗的。派人抢人也不是不行,但那多没有趣味? 只是他爱女人,却更爱他自已。现在这情形,怕是不容易走掉了,让他不禁有些懊恼。 他还是小看了燕北,这么突然的情况发生,居然只乱了小小一小阵子。外头那个女将军打扮的,已经带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玉峡关口,只怕也全是兵员了,断他的后路。 他记得这女将军是高闯的三夫人,还有之前撞到的那个绝代佳人。 凭什么高闯有那么多好东西,他不甘心! “放了你的王妃?”他开口,“要你做什么,你也做吗?倘若,朕要你死呢?” 高闯怔了怔,明显犹豫了。 肖绛看在眼里,感动得要死,因为高闯在犹豫,就是他在认真考虑这个选项。 他,愿意为她死。 可是她,要他为她活着。 “你敢伤害自已,我立即就嫁给姓赵的。”她突然大叫道,“然后,向你的坟墓吐口水。所以,你伤害自已一个试试看。” 这话,说得这叫一个狠! 这种时候,千古以来,要么痛诉衷肠,要么情意绵绵,总得有点生死离别的意思,至少得感动人。 哪想到,到了这位燕北王妃这里,完全就是不一样的。 可高闯的心肝都颤了。 他懂肖绛,知道她是以放狠话来阻止自已伤害自身。 生死关头,她满心想的还是他。 不过他毕竟是高闯,没了章法只因为关心则乱。太关心了,所以分寸大乱。 现在被肖绛当头棒喝,立即就明白此刻退让只能让对方变本加厉,王妃也会更危险,当下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赵渊,你我都是一国之主,说出的话自然算的。你要什么,我说了,可以谈。但你若胆敢伤害王妃一根寒毛,我保证你将你碎尸万断。我燕北也立即与武军为敌,真打到不死不休!” “朕有不测,你的心肝宝贝也会死的。”赵渊嘻嘻笑,居然带了点吊儿郎当的劲儿。 “王妃有不测,本王终身不娶,不立妃,也不立后。”高闯连不立后的话也说了出来,一统天下的决心就算明讲了。 情势所逼,再无余地。对方本来就知道,现在说明白了也无所谓。 “但是,我要你,要整个武国,为我的王妃陪葬!”他说得掷地有声,没有人能怀疑他是唬人。 “这可怎么办?倒叫朕为难了。”赵渊还是怠慢不在乎的模样,“表妹,你夫君要你和表哥一起去死呢。” “少挑拨离间,我死,你也得死。”肖绛大声道。 赵渊表现得轻松,外人不知,她因为倚在他身上,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紧绷。 这说明,他内心远比外表要在意得多。 “你不怕死?”赵渊挑眉,确实有一点好奇。 “怕呀,怎么不怕。”肖绛也绷紧身子,真怕身后的这货手一抖,自已就玩完了,“可是我身为一个女子,有一个皇帝偿命,再搭上一座江山,想来在无奈之下,也算值了。况且我夫君说要将你碎尸万断,就会说到做到,九千九百九十九断都不能够。最后一刀说不定割到你的关键处,吊到玉峡关的城门楼处去,让天下人都看看你有多么‘男人’!” 楚宁人差点抚额。 王妃啊,未来的皇后啊,就算是生死面前,说出这种话也太……太……太粗野了吧? 而高闯脑门都冒汗了。 这时候激怒赵渊,万一那把锋利无比的尖刃一抖…… 他这个小混蛋的媳妇,到底知不知道男人的尊严多重要,何况对方还是皇帝。 果不其然,赵渊脸上浮现出隐怒。 但他的定力也真是不一般的好,即便如此,手上也没抖。这样的稳当也从另一方面也证明,除非他自已放手,不然别人很难从他手中抢回肖绛。 “这就让朕为难了……”赵渊确实一时骑虎难下。 生平第一次,他尝到了冲动的恶果。 “我怀孕了。”肖绛突然说。 她说得还很大声,在场的人又是一惊。高闯更是感觉自已像立即被下了油锅似的,滚烫的,疼痛的,恨不能立时死了。 399 城下之盟(完结) 为什么早不知道?为什么早没提防? 他要救她,必须救她同出来。 然而令他没料到的是,一向嬉皮笑脸的赵渊却也变了脸色,似乎听到什么可怕的事。 “退回去,退到一间屋子里。”他忽然发布命令。 此一刻,真有皇帝的威严劲儿。 他那个“大夫”一直沉默着,此时应了声是,立即就护在赵渊左右,令他挟持着肖绛,一直退回到二门内。 路上,看到的第一个建筑居然是那个当初高氏姐弟密谋恶作剧的八角小书亭。 高闯一直紧紧跟在后面,最后更是束后就擒,必须不能让肖绛离开他的视线。 人质又多一个,燕北众人心急,可赵渊却是很愿意的。 四个人在八角亭坐定,因为怕被偷袭,大热的天还关上了四面窗户。 赵渊扯着肖绛坐好,那“大夫”以剑加于高闯的脖颈,逼他坐在桌子对面。 本来想让高闯站着,可他个子太高,那人执剑不良,只能让他也坐下。 “可累死朕了。”赵渊甩甩手,“朕到底是在意表妹的,怕把你误伤,手一直绷着力,都麻了。”此时他不再把尖刺对准肖绛,只因觉得她一动,他还是能治住她。 而对面的高闯若敢动,脑子上的脑袋就会立即掉了。 一个掉了脑袋的男人,还怎么救他的女人? “别废话了。”肖绛不耐烦,“无论如何你带不走我,此计已败,还是想想彼此怎么体面的全身而退。你能让我死,我也能让你死。若王上有差错,我就不再是保命符。燕北人不能失去他们的王,王妃嘛,有的是。”她用赵渊的语气说。 “你当朕是闹着玩?”赵渊哼。 “你最好是闹着玩。不然,死的就不仅是这里的人。”高闯说。 “何况我是孕妇。”肖绛又来了句。 高闯的呼吸窒了窒。 他不明白,肖绛这时候说这些有什么意义。除了让他更心痛以外,还指望赵渊大发慈悲吗? “你看,现在是个僵局。合则两利,分则两害。不管你怎么讨厌我夫君,想方设法,一而再,再而三的要羞辱他,可这次已经不是个好时机。不如签个城下之盟,以后该寻仇寻仇,该你死我活的时候,明面儿上见真章。”肖绛说着,又用手抚了抚肚子。 意思简直不要太明显:她是孕妇。 高闯还是不懂,那“大夫”也不懂,但肖绛自然不是说着玩的,而赵渊心里翻腾着惊涛骇浪。 他闭了闭眼睛,忽然伸手拿住肖绛的手腕。 “放开王妃。”高闯大怒。 下意识要站起,但脖子上一疼,那把剑登时把他割伤,鲜血瞬间流下。 “小心啊。”肖绛尖叫了声。 从开始到现在,第一次那么惊恐。 “我没事。”高闯连忙坐稳,不是害怕,是怕他家王妃害怕,“皮肉伤,你也好好的。” “不要在朕面前做这恶心样子。”赵渊冷冷的说,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然后没头没脑地问肖绛,“你怎么知道?” “我本是个疯傻的女人,怎么突然就正常了?”肖绛冷笑着反问,其实却是吓出一身白毛汗。 她说怀孕了,是因为知道赵渊一个秘密,情急之下乱说的,只为脱困,却忘记中医可以诊出这个。 刚才赵渊拿她的手腕,不是轻薄非礼, 是要诊脉。 赵渊本是智商极高的人,什么杂学都涉猎一些,会点医术也是正常的。 但肖绛没料到这个,眼见谎言要揭穿了,她谈判的基础就没了。可是,没想到赵渊竟认了。 难道真的…… 可她一直好吃好睡,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最近还胖了些,月事倒是晚了些,可她一向不准的呀。 如果是真的,她孩子还在肚子里就救了爹娘啊。 必定是一等好娃! “实话说吧,我就是个妖孽。”她忍着心里的异样翻腾,继续忽悠,“不然我怎么认出了伪装的皇兄,还知道那件秘密的事呢?那年皇上才多大,我仿佛还看到,那个惟一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听皇兄诉说完,就立即被杀了。” 赵渊想不信,毕竟这太难以理解。 可又由不得他不信,不然就没有任何解释。 他自小荒yin,少年时就诸多做恶。那年他才十五岁,看中了一个小官的老婆,奸行纳之。可那女人怀有身孕,就这样被折磨得一尸两命。因为死状太惨烈了,死前还诅咒赵渊,给赵渊造成了很大的心理阴影。 后来不知怎么,他总是听到耳边有小孩子的啼哭声。有时候噩梦醒来,还能看到身上有青色的婴儿指印。求助一位有名的高僧,才知道是婴灵复仇。 至于是真是假,又哪里去求证? 他吓坏了,日夜难安,直到以其他名义做了场法事,并且了毒誓,此生绝不伤害孕妇,才渐渐平安下来。 才三岁的肖绛原身进宫,被丢到假山洞里的隐秘处,听到了少年天子与高僧谈论此事的全过程。而,忏悔完毕,赵渊直接杀了那高僧,因为他不能让别人知道他的弱点和秘密,也是原主看到的。 三岁的孩子,按说不会有这样深刻的记忆。但这一幕太吓人了,原主又太特殊了,所以那些画面都留在在了脑海里。 没想到多年后的关键时刻,为肖绛解了危局。 做贼的人,一定会心虚,多强大的内心,多尊贵的身份也是一样。 所以这死穴一点,赵渊立即就萎了。 “好吧,朕就与你签订城下之盟。”最终他气闷地说,“但你要答应朕,你知道的事,不得与任何人说起。包括,你的夫君。” 肖绛立即保证,都不带犹豫的。 其实大家都明白,什么城下之盟,不过是各退一步。 没人能占得便宜,也没有人可以死。于国家之间,都还没有准备好,也不能开战。哪怕刀枪相对,从此成为敌人,战争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何况是你死我活的那种呢? 往后,只看谁准备得更充分,谁会变得更强大。 时间在很多时候,才是决定一切的因素。 为了免于双方忽然爆发战争,赵渊不再威胁肖绛和高闯的生命。而肖绛和高闯也给他个面子,把在盐场受罪的大太监严天东放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位皇帝有情有义,特意微服到燕北,就为要回自已从小到大的伴当。 当然,肖绛要陪着“皇兄”一路走到玉峡关。过了关口,赵渊才觉得安全。 岂不知这关口已经不是他的,若不是高闯为了免于生灵涂炭的险胜,一定要先积蓄力量,他连这一关也是过不去的。 “朕断定,不出十年,你我一定会在战场上相见。”临走的时候,赵渊登上了自已华丽异常的马车,对着旁边同乘一骑的高闯和肖绛说,“若是你败了,你老婆孩子都是我的。若是我败了……” 他拍拍自已那漂亮的脸,“这大好头颅就等着你来拿了。”说完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说不尽的嚣张,道不尽的傲慢。 这一刻,赵渊这样的人竟然是有气概的。 “真的有馅了吗?”望着高高的玉峡关城门关上,高闯摸着肖绛的肚子说。 “大概吧,总归是赵渊断的。”肖绛说。 “可别再这么惊吓了。”高闯带转马头,慢慢往回走,后怕着说。 “现在一切都挑明了,阴暗的东西就会少。”肖绛抚着他的大手,“现在就甩开膀子干,谁干得好,谁就赢!能以最少的代价赢得最大的成果。” “赵渊的秘密是什么?”男人也是很八卦的呢。 肖绛毫不保留的说了。 “你不是答应他保密?”高闯听完,啼笑皆非。 “我撒谎骗他的。”肖绛大言不惭。 高闯哈哈大笑,只觉得自家王妃简直无一处不可爱。放过赵渊,也算是谢过他的大媒了。 而当时,楚宁人就没再回武国,因为孔八就是赵渊,他回去就是死。他快马加鞭去了康城,在孙氏兄弟的乔养掩护下,赶在赵渊到达之前,把家人全数接到燕北。 之后,倾尽心力为燕北铺展开了商业版图。 肖绛的第一胎,就是楚老夫人亲生接生的,爱得什么似的。 十年之内,肖绛连生了三胎,两男一女。 十年之后,三国展开了混战。只一年时光,强大的燕北军在国富民强的背影下,顺利的一统天下。 可惜赵渊的脑袋终究不是高闯坎下来的。 他先跑去澄水湖与越军大打水战。 这次不是有意救人,是无意落水。可那是数九寒天,上船后就得了很严重的伤寒,不几天就这么驾崩了。 死得没逞成英雄,也是遗憾。 高闯称帝。 封后大典时,某皇后又无厘头的想:没料到白芍药趁乱混过了玉峡关,而后居然被赵渊纳入后宫,终于成了吃香喝辣穿好衣服的宠妃。武国灭国之时,她卷了不少金银细软跑得不知所踪。 肖绛不禁感叹:真是个目的性很强的女人啊。 (本书完,如果还有什么故事发生,那是孩子们长大以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