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竟然暗恋我》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1节 《夫君竟然暗恋我》 作者:秋九月 文案: 成亲当夜,敌军进犯,赵明锦还没来得及看一眼新婚夫君,就被圣旨派往了边关。 三年后,战事平定,她卸甲归家,终于见到了自家夫君——闲王叶濯。 叶濯与军营里那些糙汉全然不同,他雅正端方,他温润如玉,他…… 简直好到让赵明锦根本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赵明锦盯着叶濯,十分郁卒:“我该怎么下手呢?” 叶濯抬眼看她:“下手什么。” 叶濯向来是最聪明的,赵明锦虚心向他求教:“就比如说我要料理一条鱼,但鱼又滑又嫩又聪慧,我要怎么才能抓住他,然后……” 叶濯点点头,偏开头去继续看案上的折子,声音温润,藏着浅淡笑意:“你不必忧虑这些。” 赵明锦不懂,正要问,就听他道:“那条鱼,本就是喜欢你的。你怎么做,他都觉得欢喜。” 内容标签:强强 主角:赵明锦,叶濯 ┃ 配角:一堆~ ┃ 其它:下本《攻略师父太难了》 一句话简介:我眼中的夫君和别人眼中的不一样 立意:一路荆棘,总有人与你一同踏遍。 第1章 、楔子 乾元三年五月廿日,是钦天监举众人之力,合阴阳五行之术,上启神明下祭后土,掐算出来的百年难得一遇的好日子。 宜入宅、宜嫁娶、宜求嗣,总之万事皆宜。 赵明锦顶着红盖头,任人摆布了一日,此刻终于被安安稳稳地扶回了喜房。 方一坐下,就被一颗红枣硌了屁股。 耳边没了喧闹的丝竹声,她静下心来,不由回想起今日发生之事。 晨间她起晚了,梳妆打扮弄的将军府鸡飞狗跳;红儿绿儿扶她上花轿时,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脑袋险些磕到轿沿上;跨火盆时又不知从哪里吹来了道邪风,火苗陡然高起一寸,若不是她眼疾腿快纵身跃过,兴许今日也就宜治丧了。 她将那颗红枣丢进嘴里,边嚼边凉凉开口:“这叫万事皆宜的好日子?” 红儿在一旁伺候,抿嘴道:“将军,好事多磨嘛,待一会儿……” “噤声。” 赵明锦止了咀嚼的动作,盖头下耳朵微动。 脚步细碎,声音轻飘,是宫里太监惯常走路的声响,而且是朝着喜房方向来的。 她又恢复了咀嚼的动作:“恐还得再磨一磨。” 话音刚落,喜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小太监尖细的嗓音传进来:“圣旨到,胜宁将军接旨。” 赵明锦一把掀了盖头,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宣旨太监面前,鸾凤金冠上的丝线摇晃,拂过她耳上的繁复坠饰,发出泠泠清响。 她单膝跪地,抱拳垂眸。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胜宁将军与闲王大婚,乃普天同庆之事。奈何北泽数次犯我边境,长岭战事胶着,急需派兵增援。朕念及将军……” 赵明锦一直觉得,当今圣上什么都好,就是下旨太啰嗦,一句‘赵明锦,朕派你带兵增援长岭边关’就能解决的事,非要来个长篇大论。 她腹诽过后,太监那方也宣读完了:“赵将军,接旨罢。” “微臣接旨。” 随圣旨一同落在她手上的,是她年初回京时上交的调兵虎符。 赵明锦站起身来,侧过头吩咐:“红儿,回府取本将□□盔甲,送往城外虎啸营。” “是!” 恰逢绿儿端了吃食进来,她一并吩咐:“绿儿,去城东普宁坊通知军师与副将,北城门外汇合。” 绿儿一脸茫然,却也不敢耽搁:“绿儿这就去。” 赵明锦三两下除了身上碍事的喜服,走到衣柜前,在里面找到了件月白色交领外衫。 她三两下把衣衫穿好,又把头顶发饰摘下,拿起根玉带将发丝束起。 一切妥当后,直接抬脚出了喜房。 婚宴之地似离的不远,借着廊灯,隐约可以看到人头攒动,嬉笑之声更是不绝于耳。 实在是热闹。 赵明锦收回视线,脚尖轻点地面,人如飞燕一般越过闲王府高墙,落在了府外的小路上。 她理顺衣袍,嘴角勾起:“还真是个万事皆宜的好日子。” 去虎啸营点了兵,一路向北出了城门,赵明锦一人打马在前,不多时有四人直接聚集在她身后。 “将军!” 她一吸鼻子,闻到了他们四个身上的酒气。 气味甘醇绵长,是上等的好酒! “你们四个从哪儿过来的?” 季二向来是人傻嘴快的那个:“自然是将军的婚宴上,”他砸吧着嘴,“王爷不愧是将军的夫君!丝毫没有王爷架子,不仅派人送了请柬来,还同我们一齐喝酒,那话说的,听着也忒舒坦!” 赵明锦没见过闲王叶濯,不由挑眉:“哦?” 齐三也附和地点头:“与将军郎才女貌,着实般配。” 这一个两个爱喝酒的,显然是被收买了,赵明锦偏头看向顾云白:“军师觉得?” 顾云白照旧沉默片刻,才缓声开口:“闲王雅正俊朗,温润如玉,虽有皇室中人的清贵,却无高位者之骄矜。待人谦和有礼,是位不可多得的良人。” 连他都这般评价,赵明锦难得对叶濯起了几分兴趣,忽然有些后悔方才跳墙离开了。 “赵小四,你觉得如何。” 赵小四是她手下唯一的女将,人狠话不多,总能一句话切中要害。 “长得好看!” 看来她那位夫君是长得真好看。 赵明锦勾唇笑了一瞬,很快又沉下脸来,调转马头,与他们四人面对着面。 夏夜凉风骤起,拉扯着她盔甲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她的声音,亦没了方才玩笑时的轻松。 “征战沙场,九死一生,都给本将收心,”她扬起声色,中气十足,“今日之事今日罢休!此去长岭,无关之事休想,无干人等休提,若有违令,军法处置。” 四人当即一同抱拳:“是!” 赵明锦抬眸,借着漆黑夜色,暗淡月光,看向守城的兵将与长安城上那片宁静又闪烁的星空。 薄雾笼罩下来,城墙上的人看不真切,她微眯了眼,只觉站在正中处的两名兵将乱了守备阵型。 长安城的守将,实在是安逸惯了。 她收回视线打马向前,高喝一声:“出征!” 第2章 、001 三年后,四月阳春。 长岭之地春风难度,唯有晴空中的暖阳一轮,能照出几分凛冬已尽的温暖与明灿来。 春日风大,撩拨着帐帘,日光趁着缝隙钻进去,洒在赵明锦清秀的脸上,萤然生辉。 她一手拿着绢帛,一手执着□□,正在仔细擦拭枪头。与她征战又三年,枪头上细小的齿痕增了不少,不过银光未减,寒芒依旧。 “报!” 帐外一道拉长的声音响起,她随口道:“进来。” 小将入帐,将掌心之物举过头顶:“将军,北泽遣使,送来书信一封。” 季二最是闲不住,当即抓了信过来:“老子倒看看,那黄口小儿又整什么幺蛾子,”他将信一展,眼睛从上扫到下,啐了一声,“长了嘴不就是说话的,写个屁书信。” 齐三在一旁笑他。 赵明锦眼睛没抬:“念来听听。” 季二把信丢进顾云白怀里:“顾老大念。” 顾云白拿起信,粗扫了大概,长眉微皱:“赵将军,吾慕将军风华已久,与君交战三载,日日……” 开篇总要说一堆废话,都什么毛病? 赵明锦撇嘴:“念重点。” “三日之后,云山山巅,盼与君一战。若胜,长岭尽归吾之麾下;若败,北泽退兵,十年不扰。不知……”顾云白看向赵明锦,“君可敢来否。” “他娘的!”季二骂了一声,“团战不行就想单挑?凭如今两军阵势,最多再有一年,熬也能熬死他!” 齐三也点头:“老二话糙理不糙,三年来我军连战连胜,士气正盛,实在没必要接这战帖。” 赵明锦把银枪放下,看向顾云白:“军师觉得如何?” “确实没必要。”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2节 “小四呢?” 赵小四低头想了想:“军师说得有理。” 三年来虽然连战连胜,却始终打不服他,不然她早已班师回朝。 阿穆达这厮,实在是缺些教训。 “一战能解决的事,拖一年作甚,”赵明锦站起身来活动了下筋骨,清风不燥,秀眉微扬,“三日后,会他一会。” 帐中四人面面相觑,一齐站直身来,对着她躬身一拜,转身退了出去。 季二的声音最大:“我现下出发去探云山地形。” 顾云白叮嘱:“仔细些。” 齐三声音已经远了:“我去点兵埋暗哨,北泽狡诈,不能不防。” 赵小四应是追着去了:“我同你一起!” 三日后,赵明锦单骑出营,手持银枪,行至军营外时,她勒马回头,看向身后四人:“守好军营。” “是!” 云山与长岭相聚不远,山势高耸,直入云霄,故有云山之称。 赵明锦到得山巅,垂眸俯瞰,薄雾冥冥,万物皆小,胸中难免荡起一层澎湃之意。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赵将军。” 她不紧不慢回身,暗红色披风在半空划起一道凌厉的弧线:“阿穆达。” 阿穆达是北泽皇帝最宠爱的皇子,年纪不过弱冠,面相有民族特有的粗犷,眉眼又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俊秀,看上去虽不突兀,但杂糅的面相却也说不上好看。 他见了她,没有丝毫手下败将的尴尬,反而笑的有些开怀:“许久未见赵将军,赵将军依旧风采不减,明艳动人。” “这样好听的话,留着以后每年到南渊朝拜时说,我会更爱听,”赵明锦银枪一指,“赶紧打,本将赶着回营吃午饭。” “赵……” 懒得听他废话,赵明锦双手执银枪,枪头径直刺来,攻势凌厉,直击要害。 阿穆达不敢大意,当即肃了神色,提刀全心应战。 赵明锦与他交战三载,虽不是每战都对得上,但三年来这厮的武功进益确实让她有些吃惊。 不愧是得高人指点,当年一枪就被她挑到马下的人,如今竟能在她枪下走上三十多招。 且颇游刃有余。 她嘴角一勾,也不急着取胜,连出枪的速度都慢了下来,每每阿穆达想压制下她,用自己的刀锋将攻势挑起来,逼出她战场上惯常的速战速决,却偏偏不能如愿。 “阿穆达,”甚至还可以分心闲聊,“你这刀法技巧有余,火候不足,还得……” 她话音陡然一顿,银枪在空中挥过,携了灼灼日光与凛冽杀气而来,势不可挡。 阿穆达一惊,下意识抬刀格挡,却不想方才还如斩铁削泥的利器,在她手中又如龙蛇蜿蜒,轻巧绕过他的刀刃,从下不过微微一挑,兵刃相接,他虎口一麻,刀柄脱手而出。 铿地一声,直扎向地面,入土半寸有余。 颈间一凉,他微微垂眸,只见枪上红缨如血,肆意飘扬。 “再练练。” 赵明锦把话补全了。 阿穆达怔愣片刻,倏尔笑了起来:“即便他日本王将刀练好,与本王对战之人,怕也不再是赵将军了。赵将军今次回朝,便如那飞鸟回笼,不过是旁人豢养的一只金丝雀。” 她眸子一眯。 “赵将军乃练武奇才,治军神将,南渊皇帝不惜才爱才,本王与他不同,本王深知赵将军志向。” 他上前一步,赵明锦不为所动,银枪依旧抵在他喉咙口。皮肤被刺破,有血染在了上面:“明锦,随本王回北泽罢,与本王并肩,征战四方。你我本就是该惺惺相惜之人,何必拼个你死我活。” 这声明锦,叫的她心上一阵恶寒。 赵明锦笑了一声,声音清亮,全无女儿家的娇柔:“王子怕是对本将有什么误会。一来,我赵明锦不爱带兵打仗,没甚远大志向;二来,即便日后要接着打,于我来说也无妨,但你要明白。” 她一字一顿的纠正他:“是你死,我活。” 阿穆达喉头一哽,终于觉得此刻抵在他喉咙口的,是一把只消她微微用力就能结果了他的利器。 但是这利器没有再向前,而是随着眼前女子的动作抽了回去。 赵明锦将银枪竖在身侧,铮地一声响。她凉凉地瞥了他一眼,如看世间所有尘埃。 转过身,她将银枪搭上自己的肩头,腰背挺直,束起的乌黑长发随着她的脚步一下又一下的轻摆着。 “三日内不退兵,你送来的书信就会散满北泽大街小巷,届时举国百姓都会知晓,他们的王子是个出尔反尔的小人。” “赵明锦,你威胁我!” 这语气有恐有怒,还有几分怎么也挣扎不出的挫败感。 赵明锦脚步微顿:“以后用这种语气叫我的名字,我爱听。” 赵明锦平安回到军营时,手下四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乾元六年四月初十,北泽退兵。五月初一,圣旨自长安传来边关,着胜宁将军班师回朝。 大军回到长安城,已是盛夏好时节。 兵将重新归入虎啸营,赵明锦率手下部将进宫拜见皇帝,上交虎符,例行得了些丝帛银钱的赏赐。 季二和齐三得了赏钱,自然要去喝酒,赵小四要去逛西市,看看有没有新奇的兵器,顾云白孤家寡人一个,只说要四处走走。 赵明锦骑马回了将军府。 甫一踏进府中,她就觉得有些不一样。路还是那条路,花还是那些花,就是…… 太冷清了! 往日她征战回来,红儿绿儿都会站在门边接她,挨个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这两个小丫头,今日是换花样了? 正想着,管家赵伯从假山后面拎了水桶出来,见她立在院子中央,赶忙走过来:“将军回来了!” 她点头:“赵伯,那两个小丫头呢?” “在闲王府。” 赵明锦眉梢一扬:“趁本将不在,闲王府的管事到咱府上来挖墙脚了?” 真是岂有此理! 赵伯神色古怪地看她:“将军,三年前您嫁给了闲王为妃,您是不是……” 忘了。 直到这时,赵明锦才恍然记起三年前那个万事皆宜的好日子。 她嘴角一抽:“记起了,是有这么回事。” 赵明锦在将军府宽了战甲,又用了午膳,还回房小憩了片刻,最后在赵伯有意无意、三番四次的明示暗示之下,才不情不愿的起身往闲王府去了。 三年前新婚夜,她奉旨离京,也没知会闲王一声,三年后归来,若不回王府露个面,闲王的脸面怕是没地搁了。 去往闲王府,要穿过长安东市,人多车马也多,走动十分不便利。 赵明锦似找到了正当的借口,索性放慢步子,东瞧西看,好好看看繁华的长安城。 “让开!都让开!” 听到这声音时,她正停在一个脂粉摊子前,琢磨为何一个红色,偏要弄出好几个名头来。 “姑娘您看看这个,这个玫红,更衬您肤色,再有这个,粉桃红,只消一点在唇上,就……” 赵明锦偏头,看向越跑越近的人,又看了眼远处对他穷追不舍的人。 她闲闲伸出一条腿去,那人脚下被绊,一个趔趄摔在地上。正要挣扎起身,她另一只脚伸来,直接踩在了他胸口。 左脚在他手上一挑,被他攥紧的钱袋子飞起来,稳稳落在她掌心。 “放开我!光天化日之下,你敢当街强抢,长安城还有没有王法?!” 与她谈王法,赵明锦哼笑着瞟他:“这钱袋子是你的?” 第3章 、002 “这钱袋子是你的?” 躺在地上的人身高体胖,比赵明锦强壮许多,可不管他怎么用力,胸口那只脚就是纹丝不动,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就是我的!” 赵明锦掂量着掌心的银子:“里面有多少银两?” “……” “几锭金几锭银,碎银又有多少?” “……” “其他说不清也无妨,这钱袋子用的是什么料子?” 地上的人梗着脖子:“与你何干?” “向来清贫人家,一块上好的料子从不舍得浪费,势必要留起来。你身着粗布麻衣,拿的却是锦缎做的钱袋,你说……”她微微俯下身,“到底是谁当街强抢,是谁目无王法!” 两相对峙间,百姓早已在他们身边围了个圈,此刻正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他不就是前阵子偷了碧月阁金镯子的人么?” “哪里是前阵子,有一年半载了罢。当时被巡卫司关进了大牢,想来是囚期已满。” “常言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年纪轻轻做什么不好。” 赵明锦垂眸看向那人,那人见无从辩驳,竟然当街将眼一闭,摆出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无赖模样。 她秀眉一扬。 早年在京城混迹时,她就有的是办法对付这些地痞无赖。如今领兵在外多年,花样自然又多了不少。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3节 她脚掌微动,正要蕴力,蓦地有声音在身侧响起。 那声音温润如春日之风,轻缓如清泉之水,有种说不出的浅沁好听。 “多谢姑娘仗义出手。” 赵明锦动作一顿,偏过看去,正对上一双如夜色漆黑的双眸。 那眸光清湛透亮,映着朗日之光,竟有些晃人心神。 她清咳一声,缓缓挺直腰板:“你的钱袋子?” “是。” “里面有多少银子?” 男子尚未说话,跟在后面捧着一件衣衫的随从倒冷了脸,上前一步就要发作:“你……” “景毅,不得无礼,”男子唇角勾起,笑意和煦温然,“尚有多少银钱,在下确实不知。” 赵明锦哼笑一声,没说话。 “不过钱袋下侧,绣有行之二字。” 她半信半疑,将钱袋子翻转过来,确实在底部隐匿处找到了这两个字。 手一扬,她将钱袋子丢了过去:“市集人多,看好它,免得再被旁人顺了去。” 那人笑得愈发明朗:“在下谨记。” 赵明锦不再理会他,复又垂眸看脚下“至于你,屡教不改,一定是牢房住得□□逸。” “你、你想干什么?” “也不干什么。” 她嘴角一勾,抬脚往那人手腕处一踩,脸上云淡风轻,看不出丝毫用力,但众人却听得咔嗒一声脆响,痛嚎声随即响起。 收了脚,她看向钱袋子的主人:“随从可能借我一用?” “姑娘请便。” 她直接吩咐:“将此人送往城外虎啸营,找李校尉,就说是我送去的,让他治好此人,留在营中跟着管账先生。” 跟着管账先生,不是更容易偷摸?瞧这姑娘一脸的精明相,没想到是个傻的。 哪知赵明锦又继续道:“若有手脚不干净,营中刑讯工具随意招呼,别把人弄死了就成。” 那随从嘴角抽动,只能看自家主子。 奈何主子又点了头,他把衣衫交给主子,几步上前将地上的人扶起来:“姑娘不告知名讳,李校尉如何能听我的?” “看了伤,他自然明白。” 了结此事,赵明锦转身继续往闲王府走。磨磨蹭蹭了一路,那庄重屋宇恢宏宅邸,终究还是到了。 她停下脚步,眼尾余光扫过,方才那钱袋子主人就跟在身后,明目张胆地尾随了她一路。 如今前方是闲王府邸,再无旁处,他仍旧跟着她,不轨之心昭然若揭。 赵明锦眼风微凉:“你跟踪我。” 那人只淡笑摇头。 她的目光落在那件月白衣裙上:“给闲王府女眷送衣?” “算是。” 她退开一步:“你先行。” 话音落后,男子竟没半分做贼心虚,不仅一派坦荡地抬了脚,与她擦肩时还颇有礼的点了下头。 内心强大到连她都忍不住要赞一声好。 又走了几步,男子只觉身后一道劲风袭来,黑眸中有笑意一闪而过,并没有躲。手臂被人从后一拉一扯又一扭,身子径直抵在了闲王府门外的石狮子上。 “王府女眷一应用度,自有宫人承做,给女眷送衣衫,”赵明锦一手横在他颈后,一手扣在他腕上,因身量差了些,只得踮起脚尖,“你当我傻?” 听到这方响动,王府兵将提刀过来,将她二人围住。 “大胆!” 赵明锦只瞪着手上的人:“此处我一人料理便可,无需尔等。” “大胆贼女,还不速速放开王爷!” 赵明锦何曾被这般呵斥过,下意识开口:“你大胆!谁是贼女,谁是……” 王、王爷? 她狐疑地看了眼被她抵在石狮子上的人,那人神色如常,不动不挣,似笑非笑。 她又看了眼王府守卫,一个个如临大敌,对她虎视眈眈。 “王爷?” 她挑眉确认。 那侍卫试着上前一步:“放开王爷,饶你不死。” 她当即松了手,单膝跪地,抬手抱拳,低头敛目:“末将知错,王爷恕罪!” 叶濯抬手示意众人无事,伸手去扶她:“哪里错了。” 赵明锦没敢动:“卑职不识王爷真颜,误将王爷认做宵小。” “还有么?” 他声音一派春风和煦,听不出半分不悦,可落在赵明锦心上,就是莫名有种压迫感。 “卑职不该对王爷动手。” “还有么?” 声音陡然离得近了,赵明锦抬头,果然见叶濯蹲在了身前,目光与她平齐,衣袍下摆垂在地上,染了纤尘,他却浑然未觉。 恍似也不觉堂堂王爷之尊,与她蹲在府外小路上,是件有损威仪的事。 她又是一垂头:“没了。” 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的两个字,就如方才认错一般,直接到让他有些…… 哭笑不得。 四周一派静谧,眼前的人没再说话,两相静默之间,只有悠悠风声响起,刮过她的发,拂过他的衣。 赵明锦心上有些没底,这人不说话也不动作,到底是想怎么处置她? 她微微抬头,本打算偷瞄一眼,查个颜观个色再想对策,却不想被他的目光逮个正着。 四目相接,他漆黑的眸中映着日光与她尴尬的模样。 对视许久,叶濯缓缓起身,将手递到了她面前。 赵明锦看着那只手,掌心干燥宽厚,指节干净修长,笔直好看的同她爱吃的笋一般。 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他说:“阿锦,回家罢。” 威风凛凛的赵明锦,令北泽闻风丧胆的胜宁将军,便因为这五个字……彻底呆住了。 等她缓过神,直想像季二一样啐上一句——这闲王到底要整什么幺蛾子! 既然知晓她便是赵明锦,方才为何不说? 既然方才故作不识,现下为何又说出来? 显摆他认出了她么? 赵明锦只当没看到他那只手,利落起身抱拳:“多谢王爷,”她抬手指向府门,“王爷,请!” 叶濯垂下眉眼,不着痕迹地将手收回,抬脚跨入了闲王府。 赵明锦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阿锦,你方出征归来,应是倦了,我送你回房……” 赵明锦实言回道:“倒也不累,末将想在王府四处走走。” 叶濯停下转身,回眸之间自有风华:“还自称末将?” 她一噎。 不自称末将,难不成要自称……妾身? 打死她也是说不出来的。 赵明锦佯装听不懂他的话,硬挺着与他对视。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戒备模样,叶濯有些好笑。 “王府不似宫中,没那么多规矩,”他继续在前方带路,“以后你我相称就是。” “末将……我明白。” 踏上曲水流觞的小桥,看遍桥下蜿蜒流淌的溪水,又在望月亭中尴尬对坐半晌。 赵明锦脸上风轻云淡,心中万马腾奔。 眼前这位不愧是闲王,他怎么能这么闲! 在她终于要忍不住的时候,那个送人去虎啸营的随从回来了。 景毅看了她一眼,微有些惊诧。王爷鲜少带人入府,带女子更是从未有过。 再看王爷,薄唇含笑,眉眼舒展,一副极尽开怀的模样。 简单分析下来,他当即躬身抱拳:“属下见过王妃娘娘。” 赵明锦没忍住,一口茶水喷出来,正不偏不倚喷在了对面叶濯的领口处…… 第4章 、003 叶濯被她弄的湿了领口,自然要回房换身干净的衣袍。 赵明锦赶紧站起来,歉然地说了两句“王爷恕罪”,成功将这尊大佛送走了。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5节 叶濯方下朝回来,身上绛紫的朝服还没换下,景毅跟在他身后,手上捧了不少各部递上来的文书。 赵明锦看着那两颗桃子一上一下直朝着叶濯头顶而去,心上一惊。 这若砸在上面,不得砸出个好歹? “让开!” 她大喝一声,叶濯宛若没听到一般,微微仰头。 一片凝翠之间,她一袭银色纱衣翻飞,飘然从天而降,日光透过树枝洒下的光线,在她身边聚拢,闪着淡金色光芒。 别停那儿啊! 眼看他是躲不开了,赵明锦只得方向一转,抓果子的手收回,直朝叶濯扑了过去。 被她这一扑一撞,叶濯后退两步,最先落下的桃子擦过她脑后的发丝,啪叽一声掉在了地上。 赵明锦抵在叶濯胸口的手一动,一手向下从他手臂与腰身的间隙穿过,横揽在他腰间,另一手抬起掌心向上。 她双脚踏地,身子后移半步距离,用尽力气将叶濯后仰的姿势给扳正过来,同一刹那,另一颗果子稳稳落在了她掌心间。 四目相接,呼吸相闻,天地万物仿似停滞在这一瞬,静谧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景毅从目瞪口呆中回过神来,不自觉地“哇”了一声。 惊呼声很低,却宛如巨石坠深井,咚的一声响彻天际,震的人陡然回神。 赵明锦赶紧收手,站直身子,轻咳一声。战场厮杀时都不曾变过的镇静脸色,此刻倒显出了几分局促来。 叶濯垂眸看她,眼中笑意沉沉。 “那个,”她干笑两声,动作利落的剥了果子皮,抬手就递到他眼前,“吃桃么?” 桃子躺在她掌心,水润的红,透亮的白,叶濯看了看,又抬眼去看她。那张久经日晒不算白皙的脸上,蓦地浮现出几丝同桃子一般颜色的暗红。 他直接低头,就着她的手吃了一口:“很甜。” “自然,这个是熟透了的,做冰镇石……桃子羹最好。” 看他笑的春风和煦,一点儿恼怒的意思也没有,又想到桃树是他的,冰块也是他的,赵明锦心虚道:“一起吃?” “我换身衣袍就过去。” “那得快些,冰化了可就不好吃了!” “好。” 叶濯换了常服过来时,绿儿的甜羹还没做好,两人只能在竹林石凳上坐下,昨日亭间对坐的尴尬感又涌了上来。 赵明锦不由反思,闲王身居高位,家大业大,玉盘珍馐什么没见过,应也不会在意那几颗鲜桃和几块冰。 下回再有这种事,还是不叫他了。 “今夜皇上在宫中设宴,为将军与部下接风,阿锦可还记得?” “自是记得。” 叶濯示意景毅,景毅上前,将昨日捧在手中的那件月白色衣裙递上来:“吃了你的东西,便算投桃报李了。” 这衣裙…… 她有些惊讶:“给我的?” 叶濯含笑点头。 赵明锦目光从衣裙上划过,暗道红儿那丫头不用烦心了。 红儿一直负责她的起居穿戴,今夜圣上在□□宫设宴,把红儿给愁坏了。 因为以她如今的身份,穿成什么样是个值得考究的问题。 穿盔甲,武将打扮,她又是闲王妃,与闲王同坐一处会格格不入;穿盛衣华裙,环佩叮当,虽配得上王妃的名号,却又与夜宴初衷不相搭调。 闲王送的,自然再适合不过。 “如此,我便不客气了。” 看着红儿上前,欢欢喜喜把衣裙端走的模样,赵明锦也觉得是解决了件大事,心头轻松不少。 “若今日我不请王爷吃桃子羹,王爷岂不是没有理由送衣裙给我了。” 叶濯薄唇勾起:“送你东西,本就不需要什么理由。” “……” 赵明锦不知该怎么接他的话,索性装没听见,也不看他,只傻愣愣地看着绿竹子,数它们有几节高。 绿儿的桃子羹终于做好,青瓷盅一打开,丝丝缕缕的白雾从里面透出来,一层透亮冰沙浮在桃汁上,日光笼罩下来,如水晶一般闪烁着七彩光芒。 赵明锦吃的十分畅快,一抬眼间,就见叶濯在盯着自己,脸上是昨日伸手要扶她时的那种陌生神色。 没有逆着光,也没有明暗交错,那神色愈发清晰地展现在她眼前。 “王爷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桃羹虽好吃,到底是凉了些,莫要贪嘴。” 他边说边伸了手过来,赵明锦眼疾手快,一把把碗抱起来:“你干……” 哪知那修长的手微微抬起,落在了她唇角边:“这么大的人了,怎还跟个孩子似的。” 夏日炎炎,他的手却有些凉,分明只是在唇边轻轻一擦,竟像在那里燃了火苗,她眼见火势要蔓延开来,脑子却一片空白。 “我去书房处理些公务,晚些与你一同入宫。” 直到叶濯走没了影,赵明锦才僵硬地抬手,指尖在他触过的地方狠狠搓了搓,仿似想把那里的不适感搓掉。 叶濯送来的是一件轻罗窄袖的素丝衣裙,到脚踝,月白色,被红儿抖开后赵明锦才看到,那袖口衣襟和裙摆上都袖了紫色的卷云纹饰。 简单的花样,和淡的颜色,却有一股浑然天成的清贵气。 像极了叶濯给人的感觉。 随这身衣裙来的,还有一支振翅欲飞的蝴蝶银簪,蝶翅镂空,蝶身嵌着一块晶莹透紫的水晶石,翻转间绽着细腻光泽。 赵明锦穿戴好了,跟着红儿走到王府门边,暮色四合,晚霞千里。 叶濯听到脚步声回身时,目光微凝,便连呼吸都不由缓了一瞬。 夕阳下,她秀眉微扬,眸光清湛。小巧精致的鼻,不点而朱的唇瓣。征战沙场三年,肤色虽没有闺阁姑娘的莹白,却在略施粉黛后,让他窥见了他最初见她时的模样。 便是卸下盔甲,着了衣裙,仍遮不住她那一身的英气与桀骜。 赵明锦停在叶濯面前时,叶濯已收回目光,神色一如平常。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缓缓往皇宫的方向而去。 宫门前,赵明锦见到了顾云白与季二他们,一日未见,竟让她生出了恍如隔世之感。 季二齐三和赵小四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个遍。 赵小四:“好看!” 齐三:“果真好看!” 季二:“将军,你是被一身戎装给耽误了啊!” “耽误什么!” 赵明锦一拳砸他肩头上,顾云白将视线落在她身后,咳了一声提醒他们,四人这才一起抱拳拜道:“见过王爷。” “不必多礼,”叶濯声音仍是温润的,听不出半分王爷的孤高来,“这三年来,多谢诸位对阿锦的照拂。” 只一句话,轻易地就将他们几人的关系拉近不少,一如当年婚宴上,几杯酒就把他们收买了。 这等手段,赵明锦自愧不如。 圣上设的接风宴,她也吃过几回,开头照旧是群臣与家眷聆听皇上的长篇教诲,直到上令“开宴”,众人才抬筷的抬筷,敬酒的敬酒。 赵明锦与叶濯坐在皇上侧下方,群臣最首位,吃了两口菜之后,目光不由往左后方溜过去,不多时轻轻地咦了一声。 “在找什么?” 她拧眉沉思:“怎么不见如玉。” 叶濯觉略一回想:“谢少尹长女?” 赵明锦点头。 谢如玉是官眷,可以随父亲进宫参加宴饮,但却没有资格上前敬酒。 每次她凯旋的接风宴上,谢如玉都会斟一杯酒,远远的同她喝上一杯,贺她平安归来。 “她……” 叶濯的话刚说个开头,就被走过来敬酒的人打断了。 “恭贺赵将军,不对,该叫闲王妃了,”那人端着酒盏站在赵明锦身前,笑着道,“北泽数次犯我边境,边关守将且战且败,闲王妃一去,战局立转。看来长岭的兵,是只认王妃这位将啊!” 第6章 、005 圣上为胜宁将军与部下设接风宴,自然将季二他们与赵明锦安排在一处。虽不同几,却也只隔了条宫女斟酒的过道。 敬酒人的声音不低,除了赵明锦以外,他们亦是听的清。 季二在军中惯了,养就一身嫉恶如仇的豪爽义气,听那人话中有话,也不管身份官职,直接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齐三暗中拉了他的衣袖,让他莫要鲁莽,赵明锦已站起身来,冷下眉眼斥他:“不得对左相无礼。” 见季二低了头,她才看向来人。 左相石启明,两朝丞相,年逾五十,连当今圣上都对他礼让三分,赵明锦可不想招惹上这种大麻烦。 “部下不懂礼数,冲撞了丞相,是末将治下不严,这便自罚一杯,望丞相莫与部下计较。” 说罢,她将杯盏递到唇边一饮而尽,说不出的干脆与利落。 石启明眯眼笑了几声,嘴边的羊角须随着说话一颤一颤:“王妃这般可折煞下官了。王妃乃我朝第一位巾帼女将军,出能退敌□□,入能襄助闲王,莫说旁处,就是在这朝堂之上,又有几人敢与王妃计较。” 赵明锦心中冷哼一声,面上却不动如山,她垂眸取过酒壶,将酒斟满,动作不急不缓,甚是自然。 “左相乃当世名儒,舌灿莲花,奈何下官是个武将,听不懂那些,私以为……应是边关得胜,左相借酒敬诸位将士,”她声音一顿,看向一旁,“副将军师!”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6节 “在!” 身侧四人齐齐站起,与赵明锦一起举杯:“我等与左相一同敬边关将士!” 五人一齐将酒饮尽,石启明仍旧端着酒杯站在那里,不饮不走,亦不罢休。 “王妃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下官这杯酒,只是敬王妃的。” 那双略有些浑浊的眼死死地盯着她,如同猎人盯着猎物,围追堵截,不得手不罢休。 对视片刻,赵明锦垂下眼眸,伸手去拿酒壶:“丞相如此说,这酒……” 手腕微微一凉,竟是被扣住了。 话也被身边的人接了过去:“这酒,自然不能喝。” 她有些惊诧地看向叶濯。 叶濯缓缓起身,声音似乎与平常一样,依旧朗润平和,但又似乎带着几分陌生的疏冷:“左相之言,莫说王妃没听明白,本王听的也有些糊涂。” “恐是宴饮嘈杂,将军没有听清,”左相看向叶濯,“下官只是来贺将军凯旋的。” “看来左相上了年纪,就以为旁人也与自己一般,耳音不聪眼界不明了。” 叶濯唇角翘起,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一副人畜无害的和气模样,可赵明锦却觉得,此刻的他才带了久居高位之人独有的——谈笑间置人于死地的慑人与狠厉。 虽然是在帮她,却让她心头微凛。 “将军为国出征,遵的是圣令,从的是旨意,带的是见虎符如见圣上的兵,可本王听左相的意思,这兵倒成了将军的私兵,”叶濯唇角的笑意随着他的话,慢慢消散无形,“皇上尚未下旨,左相便做主给定下了?” “……” 石启明今夜发难,本是笃定了叶濯不会出面帮赵明锦。毕竟这两个人成亲前从无交集,成亲后一人就去了边关。 以闲王那冷淡的性子,短时日内两人不可能有感情,即便误打误撞有了些,也不足以深到让他二人撕破脸皮的程度。 眼下情形,倒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石启明扯动嘴角,笑的有些僵硬:“王爷说的哪里话,方才老臣不过与将军开玩笑罢了。” 直到这时,皇帝似才发觉这方气氛不对,出言询问:“皇兄,你们在说什么?” 叶濯声色缓慢:“启禀皇上,左相……” 话未说完,石启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皇上恕罪,王爷恕罪,是老臣酒后胡言。” “这是怎么了?” 叶濯微微勾唇,又恢复了往日清风和煦的模样:“臣不过与左相开个玩笑,哪知左相当真了。” “原来如此,左相,快起来罢。”皇帝端起案上杯盏,朗声道,“来,诸位爱卿与朕一起,再敬胜宁将军,敬长岭将士,敬……为我南渊浴血捐躯的万千英魂!” 众人一起饮罢,接风宴就此结束。 皇帝叫住了叶濯,赵明锦不好留下,遂跟着季二他们一同往外走。 方才还热闹喧嚣的□□宫霎时冷寂下来,一如皇上冷下来的眉眼。 “朕念及他多年尽心辅佐,劳苦功高,诸多事情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想朕的纵容,倒助长了他得寸进尺的气焰,”皇帝看向叶濯,“连皇兄与朕的感情都想离间,左相的位子朕看他是坐腻了。” 叶濯笑得淡然:“他不做左相,皇上可有适合人选。” “自然,”皇帝将心中属意的人选说了几个出来,有些雀跃的看他,“皇兄意下如何?” 叶濯没说什么,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十年前皇帝继位时,不过十二岁,只及他胸口,身子尚且单薄,如今却已到了他眉眼位置,肩膀宽厚,足以撑起家国重担。 “皇上,长大了。” 这句话在他那里可不是夸奖:“当年朕要封皇兄为贤王,皇兄却说自己要做个闲散王爷,现下朝堂未稳,皇兄不能扔下朕不管。” 叶濯失笑:“夜已深,臣也是人,要回府歇息了,何况,”他看向宫外,赵明锦就站在宫灯之下,灯火昏黄,映着月光,在她身侧铺展开柔暖的光晕来,“阿锦还在等我。” 一顿接风酒,喝的季二满脸不高兴,待众臣都散了,他才敢开口:“将军,可憋死我了,那个乌龟王八羔子,说的那是什么话!有能耐他带兵打仗去,面对北泽的万马千军,还不得吓尿裤子!” 齐三和顾云白一起劝他:“少说两句,今夜险些给将军惹了麻烦。” “没麻烦,”赵明锦手一挥,“我也想问那老儿什么意思,没等开口,季二先说了!” 五人哄然一笑,这事就此揭过。 “将军,那明日仙云楼之约……” “老规矩!” 叶濯的声音从后方传过来,温润如月华洒下:“什么规矩。” 季二道:“每次凯旋回京的第三日,末将等都要与将军小聚一番,一应吃食酒水将军负责!” “原是如此,”叶濯偏头看赵明锦,“可否带我一起。” “啊?” 没等她反应过来,那四人已异口同声:“可带家眷,可带家眷。” 赵明锦:“……” 怎么一个个的都吃里扒外呢! 说罢,四人一齐告退,叶濯看着他们的背影:“方才你在席间冷眼斥他,他心中并未恼你。” “他明白,我与他们是兄弟、是家人,不会害他。” “我也是。” 赵明锦没懂:“什么?” 叶濯眉眼舒展,漆黑深邃的眼中映着她与身后的漫天星河。 “是你的家人。” 马车轻晃着出了皇宫,繁华热闹的长安街路,入夜后行人两三,稍显冷清。 赵明锦看着车内摇曳的烛火,想起今夜席间之事,心上忽然一倦。 当年她得了武状元,受封入京城巡卫司。巡卫司其实是个“养大爷”的地方,从上到下随意揪出一个来,都与朝廷官员沾亲带故。 那些人入巡卫司,不过赚几年资历,给往后的前程铺铺路。 彼时她还是个初出茅庐的,什么也不懂,一头扎进去,难免被旁人为难。好在她拳头硬,且没有什么事是一顿揍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两顿。 后来,发生了件小事。 有一夜她带兵巡视,瞧见一手下捂着一名女子的嘴就往暗巷里拖,她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不仅出手将那女子救下,还将她送回了家中。 按当朝律令,强抢民女未遂也是要吃牢饭的,但那人身后有高官撑腰,定是不会受什么教训。所以她也没上报,直接自己动手揍了他一顿,把腿揍折了。 当然,她下手有分寸,那腿接上还能用,不会影响行走。 结果没两天,她就因为这件小事被一应官员上书弹劾,说她目无王法,说她性情乖张。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皇帝为了结此事,着刑部前来调查,她行的正坐得端,将当日之事一说,想着他们只要去核实,自然明白谁是谁非。 没想到核实了两天的结果,是她被下了刑部大牢。 赵明锦记得清清楚楚,刑部的人同她说——赵都尉,我等按你说的去问了,那女子说自己夜里从未外出过,险被欺辱更是无从说起。 从那时起她才明白,朝堂人心不是她能玩儿的过的。 唯一能给自己作证的女子还改了口,赵明锦只觉自己要完蛋。可是又两天过去,圣上亲自下旨,将她调入了虎啸营任校尉。 到如今她仍想不明白,那些恨不得灭了她的大臣们怎么就放过她了。 虎啸营是真正培养兵将的地方,风气颇正,她在那里结识了季二、齐三还有李督元,日子过得很不错。 她本以为自己找到了安身立命的地方,已经准备在那里混吃等死了,可惜世事无常,几个月后她收到了一封信。 一封来自师父他老人家的信。 第7章 、006 师父来信臭骂了她一顿。 山河破碎,风雨飘零。骂她只知安逸享乐,不思边关饿殍遍地,民生哀艰。 骂她空怀一身武艺,却无报国之志,只知尸位素餐。 还说当年花灯明巷,就不该将她救走,徒耗心血半生。 总之一句话,就是见不得她老老实实留在虎啸营。 后来北泽进犯,守关将领战死,烽火狼烟在三个月内烧过了长岭边关。 难民们流离失所逃来长安,师父信中的场景,清清楚楚地出现在她眼前。 她心有触动,上书自请带兵前往长岭,恰逢当时朝中无将可派,皇上便应了她的请求。 与北泽的战事大大小小、零零散散一直打到现在,期间她鲜少回长安,也就接触不到这些波谲云诡,谋心算计,如今才回来两日,竟莫名陷入了那看不清的漩涡当中,连左相都盯上她了。 “在想什么。” 耳畔的声音清清淡淡的,赵明锦一时恍惚,以为是顾云白在同她说话,认真道:“我记得石相那老头儿一直是个识相的,今日怎会莫名其妙来找我的茬,军师你说……” 她偏头看向说话之人,那双漆黑深邃的眸中闪着最是温柔和煦的笑意,让她剩下的话全僵在了唇齿间。 叶濯同没发现她的僵硬似的,微点下头:“石相早年确实是识相的,近两年却变了许多。身处权力中心太久,总会变得不知餍足。” “……” 她其实并不想和眼前这位谈朝堂局势,谈人心不足。 见她安静下来,又盯着烛光发呆,叶濯以为她还在因席间之事耿耿于怀,解释道:“石相针对的不是你。” 赵明锦早猜到了。 她坐直身子看叶濯,四目相对,叶濯的眉眼愈发沉静,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摇曳曳的暗影,那脸上波澜不惊的神色未曾变过。 不忧,不惧,甚至还温言同她说:“阿锦,我会护好你,不必害怕。”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8节 那时他出了孝期,当即备好了三媒六礼去谢家提亲。谢家二老应的也爽快,两人的婚期定在了七月中。 “当时如玉还说,七月中很好,将军能赶回来喝喜酒。” 李督元的声色涩然,带了几分说不出的愁苦来。 后来他们二人开始欢天喜地的筹备婚事,期间还特意去福云寺烧香拜佛,求了两个同心结回来。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他放在桌上的拳头猛地攥紧了,“几日之后,是我和小玉约好一同去买布料的日子,可我在街头等了她许久她都没来。我去谢府也没有见到她,只有丫鬟过来传话,说她身体不适不想见我。” 他冷呵一声:“我当时真以为她是身体不适,只说明日再来看她。后来我一连去了几日,要么是被谢府的门房挡回来,要么是丫鬟说她身子还没好,可是!” 他声音突然一顿,似乎有些说不下去了,赵明锦看他蓦地偏过头去,用袖子抹了把脸,半晌才把头转回来:“可是我在回虎啸营的路上,见到她、她和刑部侍郎的小公子在一起,一路……有说有笑。” 赵明锦下意识开口:“不可能!” “我也觉得是我眼花看错了,打马与他们擦肩而过,可是她在身后叫住了我!” 季春微风,已裹挟了些许燥热之气,就在那柳枝清扬芳草夹道的路上,李督元听到了她的声音。 听到她唤他:“李校尉。” 他当即勒马,不可置信的回头,看到谢如玉拉着侍郎小公子的衣袖靠近,笑着唤他:“李校尉。” 就在这有些陌生的‘李校尉’中,李督元像是失了声一般,只傻愣愣的盯着她,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也不知道她要做什么。谢如玉笑着将冰凌花信物拿出来,递到他面前:“这东西放在我这儿许久,突然有些玩儿腻了,今日便还给李校尉吧。” “小玉……” 她又忽然板起脸来,色厉内荏的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李校尉自重,小玉这两个字可不是谁都能唤的。” 说完也不等他反应,强硬地将信物塞回了他手中。 他当时手攥得极紧,玉石没塞进去,猝不及防地摔在了地上。啪的一声,四分五裂。 “将军你说,小玉她等了我三年,她怎么可能会变心?!” 是啊,可是按照李督元的描述,她就是变心了。 赵明锦想起最初问他的那个问题:“你对她做什么了。” “我、我只是想见她,想把话问明白,可是她一直避着我,我就……”李督元的头垂的更低,“我就夜里进了谢府,把她打晕带出来了。” 夜深人静,孤男寡女,赵明锦好像明白谢如玉为何要穿白纱裙自尽了。 她豁地站起身来,又揪上了他的衣领子:“李督元,我真是小瞧你了!当年她那么追着你,你都摆出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后来你这木头终于开了窍,还总是臊的脸通红。几年不见,你倒愈发能耐了啊!” 她直接把他拽出营帐,拽到马厩旁:“你竟然敢对她做出这种事来!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坏了她的清白,她在府中上吊自尽了!” 李督元猛地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我说她已经一心求死了!” 这下不用她拽,李督元当即上了马,直接冲出了虎啸营。 赵明锦甩了个白眼过去,紧跟着他回了京城。 一早起来还艳阳高照的天,在李督元赶到谢府,被谢府的护卫拦在门外时,布上了一层厚厚的乌云。 凉风乍起,几道雷声轰鸣过后,雨点噼里啪啦的砸下来。 赵明锦出门没带伞,谢府又闭门谢客,她只能躲在谢府门口,看着本就狼狈异常的李督元被雨浇的更加形销骨立,失魂落魄。 雨下了许久,赵明锦在谢府门口倚了许久,李督元在门外站了许久。 雨丝细密,天地苍茫,升起的白雾笼罩了整座长安城,沉闷、迷惘,让人不知该何去何从。 直到雨声中混入马蹄响,她耳边出现脚步声,一把油纸伞遮住了斜洒在她身上的雨丝时,她才从发呆中回神。 一抬眼,就看到了叶濯。 叶濯仍旧穿了件天青色的锦衣,站在飘渺水雾间,仿如谪仙:“在仙云楼等了你许久,见你没来,就想到是这里的事还没解决。” “没想好怎么解决,”她仰头看天,“这天气还挺懂事的。” “回家,还是进谢府看看。” 赵明锦有些心累,直接道:“回家吧。” 与叶濯并肩走下石阶,路过李督元身侧时,听到他说:“将军,我真的只是想把话问明白,我没有……” 还好意思说! 赵明锦咬紧牙关,一拳朝着他的脸揍过去,李督元踉跄的退后两步,跌在了水泊中。 “你没有什么?你没有深夜带她出府?你没有对她……李督元,你还是不是人!她喜欢你时是真的喜欢,你怎么忍心伤害她?” “我没有伤害她!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我只是想问个为什么!” 李督元仿似再也承受不住,眼泪混杂着雨水一起涌下来,一个清正爽朗的年轻人宛若苍老了许多:“可是她醒过来,却一直指着我说,‘是你,原来是你!’满眼恐惧,恨不得将我凌迟一般。我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又怕她太过激动伤了自己,就将她送回去了。” “……” 赵明锦只觉眉心突突的跳:“你没对她……那她……” 叶濯将伞递过她头顶:“阿锦,此事回府再说。” 事关谢如玉的清誉,就算下着瓢泼大雨四下无人行走,也确实不好在路上谈论。 “给我起来,”她瞪着李督元,“随我回府,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回到闲王府,叶濯带着李督元去了书房,赵明锦则先回了碧锦园。她将身上湿透的衣袍换下,又胡乱擦了两把湿漉漉的头发。 到得书房时,李督元已经换上了叶濯的衣衫。 两人身形相似,衣衫倒也合体,不过穿在李督元身上,全然看不出什么清贵的气质来。 叶濯坐在桌案后,他呆愣愣地站在一旁,跟学堂里等待夫子教训的学生似的。 “将军,”见她过来,李督元才艰涩的开口,“谢姑娘她……怎么样了。” “人没事。” 看到叶濯招手叫她,赵明锦抬脚走过去:“怎么?” “先把这个喝了,免得着凉。” 竟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水。 不过淋了些雨,哪有那么娇气! 看叶濯一副‘你不喝我就不放下’的神色,她只能把碗端过来,胡乱吹两下,豪爽地喝了。 一杯热茶下肚,心中也平静了几分:“如玉向来是个不拘小节性子,她到底为什么要自尽。” 李督元抿着唇,不知道怎么答她。 叶濯凝思片刻,缓声道:“或许我知道原因。” 第9章 、008 叶濯虽然顶着闲王的名号,想做一个闲散王爷,事实上却并不悠闲。 年前刑部尚书告老还乡,朝堂一时无人补缺,皇帝虽没有明确表态,但刑部递上的折子发回后,在圣上御笔朱批前,均盖了闲王审阅的印信。 刑部惯是个靠蛛丝马迹推测案情的地方,自然明白是闲王暂代了尚书职位。 一日下朝,刑部侍郎高邑与叶濯商议些事情,两人便一起走出宫门。 在宫门口,叶濯见到了徘徊未去的少尹谢明征。 谢明征给他见礼过后,看着高邑欲言又止。 王府马车过来,叶濯往马车方向走去,那两人的谈话顺着风丝飘进了他耳中。 “谢明征问高邑,近几日可接到百姓报案,哪家姑娘遭遇不测为人所掳,被辱了清白。” “京城里出了采花大盗?” 叶濯没有答她,只是不着痕迹地从紫檀木椅上起身:“刑部并未接到这样的报案。” 若真有这种恶劣的案子,长安城早就闹得沸沸扬扬了。 赵明锦一屁股坐到那椅子上,习惯性地用指尖敲桌面:“然后?” “隔日早朝,谢明征告假,高邑与大理寺卿、京兆尹闲谈,偶然间提到谢少尹,这才发现,”叶濯声音一顿,看向李督元,“谢少尹问他的问题,也问过另外两个人。” 赵明锦一愣过后,也不由看向李督元,他脸上血色已经褪尽:“王爷的意思是,如玉她可能……” 叶濯并未明说:“因为没有一个衙司接到这样的报案,他们只道谢少尹是某日归家晚了,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原来如此! 赵明锦咬牙切齿:“姑娘家被辱了清白,本就是件天大的事!若当真去报官,且不说凶手能不能抓到,一旦传扬出去,那姑娘的名声就尽毁了。” 李督元红着一双眼睛:“这是……哪日的事。” “五月十九。” 五月十七,谢如玉没有应约,五月十九,谢少尹把长安三个审理大小案子的地方问了遍。 后来,李督元打晕谢如玉,将她带出谢府,谢如玉醒来时说——‘竟然是你’,还一副恐惧的模样,当是将他误认做那夜的采花大盗了。 清白不在,而用不堪手段夺她清白的正是她心尖尖上的人,且不知这人是不是还犯了同样的罪行。 谢如玉就算性子再刚强,说到底也是个姑娘家,所以才会选择这种方式了断。 “若真是采花大盗,我不信受害的只有如玉一人。就算没人去报官,京城最近就没什么怪事么?” 被赵明锦这么一说,叶濯眸色沉下来:“门户不当的婚事倒有几桩,办的确实有些仓促。” 叶濯身为闲王,平民百姓家的婚事他自然不会知晓,所以…… “都是官眷?” 他微微点头。 简直是目无王法,胆大包天,该死! 赵明锦是急性子,却不是个鲁莽的。那些姑娘都已成亲嫁人,她此时冒冒失失地过去询问,一定会被打出来。 想了解事情经过,只能去问谢如玉。 可是她今早去时,谢府就对这件事噤若寒蝉,晌午和李督元再去,连府门都进不去了。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9节 这种时候也不能趁夜半三更潜进谢府,不然勾起她的伤心事,搞不好又要寻短见。 所以,竟是束手无策了。 叶濯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明日下朝,我随你去谢府走一趟。” 翌日一早,没等叶濯下朝回来,李督元就出事了。 虎啸营副尉匆匆入城来见赵明锦,说少尹谢明征与刑部高大人带兵去了营中,将李督元绑了。 众将士六神无主,只能求赵明锦出面。 赵明锦明白,定是与谢如玉的事有关。就算想救李督元,也得先见过谢如玉再说。 左等右等都不见叶濯回来,她索性出了碧锦园,去王府门边等。 不多时王府的马车回来,她几步走下石阶,也不等车停稳,直接飞身跃上车辕。 景毅吓的赶忙勒住马。 赵明锦没管那些,掀开车帘就往里面钻。 咚地一声闷响,脑袋不知撞到了什么,她倒吸一口凉气,只觉一阵生疼。 捂着脑袋抬头,正看到叶濯弯腰立在身前,距离不过咫尺,他修长的五指按在自己额头上,也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瞬息过后,在赵明锦回神之前,叶濯的手已经覆在她手上,轻轻的揉着:“什么事这么急。” 他的手微凉,如他的声音一般,朗润如石亦如玉。 赵明锦后知后觉退开一步:“急着去谢府,李督元被刑部绑了。” 叶濯淡嗯一声,收回手,退后几步在车上坐稳,又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她过来坐,然后才道:“景毅,去谢少尹府。” “是,王爷。” 有叶濯在,赵明锦没再吃闭门羹,被人客客气气的请到前厅,很快见到了谢如玉的娘亲。 说明了想探望谢如玉的来意,谢夫人只是笑笑:“小女何德何能,不过是身体抱恙,竟劳王爷与王妃记挂。” 叶濯放下手中茶盏,淡然开口:“谢少尹乃朝堂重臣,王妃又与谢姑娘姐妹情深。谢姑娘抱恙,本王与王妃过来探望,除却私情,也是陛下的意思。” “这……小女昨日那般,实是近来心绪不佳所致,现下正在房中休息。若此时过去探望,怕冲撞了王爷与王妃。” “要说冲撞,昨日才真算得上,”赵明锦有些急,“我与如玉颇有私交,夫人让我过去,或许能开解一二。” “可是……” “谢夫人无须为难,”叶濯道,“差人过去问一句,若谢姑娘不愿见王妃,本王也不会强人所难。” 谢夫人无法,只得道:“是,臣妇明白。” 说罢,她朝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跑去后宅问谢如玉的意思,不多时回来道:“禀王爷、王妃、夫人,大小姐说请王妃入内一叙。” 赵明锦当即起身,跟着丫鬟往外走,走到门边才觉得有些不对,又回过身来看叶濯:“我……先去看看。” 叶濯含笑点头:“快去吧。” 赵明锦已经三年没有见到谢如玉了,昨日匆匆一见,都没来得及仔细看她,今日再见才发现,往日容颜娇丽的女子此刻就如入秋枯败的残花,了无生机。 听到脚步声,谢如玉从床上支起身子来,日光打在她白瓷一样的肌肤上,脖颈处的一圈紫痕更显触目惊心。 “阿锦,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赵明锦快步走到她身旁,“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 谢如玉没说话,只低了头,将所有神色都掩在发丝下。 那毫无血色的唇被她用牙齿紧紧咬着,这才没有泄露一丝呜咽声来。 赵明锦看着她轻颤的双肩,心上揪疼,伸手将她抱在怀里:“没事了,没事了。我既回来,这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我一定会亲手抓到那个人,千刀万剐了他!” 谢如玉身子一僵,怔怔地抬头看她。 “你……都知道了?” 见她犹豫地点了头,谢如玉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如断了线的珠子落下来:“可是阿锦,那个人竟然是、竟然是……李大哥,李大哥……他怎么会是这样的人,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 谢如玉果然认为是李督元做的。 “你亲眼看到了么?” 谢如玉愣了下,先是摇头,后又开始点头。 “我被人打晕,带出谢府,不知被带到了哪里,但是我醒来时闻到过一股清香,”她有些失神的说,“李大哥将我带走那夜,房内也是燃着香的,燃着一样的香,是同一种香!是他,就是他!” 赵明锦与谢如玉断断续续说了一个时辰,时近晌午才起身告辞。 回去的路上,她安坐如山,要么抿唇沉默,要么用眼风轻扫叶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又一次视线扫过去,叶濯放下手中公文,正好与她对视上:“怎么了。” “如玉说,年初外邦使臣来朝,进献了许多东西,其中包括一种特别名贵的安神香。那香,可是王爷让景侍卫送过来的那盒?” “是。” “如玉又说,安神香名贵,进献的数量并不多。” “不错。” “如玉还说,她被掳走那夜曾清醒过一阵,闻到的正是那安神香的气味。” 赵明锦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盯着叶濯,他做出的所有反应都被她看在眼中。 叶濯缓缓绷直腰身,虽然神色未变,唇角仍有淡淡笑意,但那双总是漆黑透亮的眼却蓦地黯然下去。 “你怀疑我。” “有香的人,都有嫌疑。” 日光就在此刻透照进来,一丝丝光晕落在他身上,却似怎么也照不进他眼中了。 只有声音仍是温润的:“觉得我有嫌疑,又直接同我说,不怕打草惊蛇么?” 第10章 、009 打草惊蛇,也得他是那条蛇才行。 “有嫌疑是一回事,是不是你做的是另外一回事,”赵明锦看着叶濯,“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 话音刚落,方才还落在他身边的光晕,此刻似全涌进了他眼中,绽着熠熠光辉。 赵明锦不明白他那目光忽明忽暗是怎么回事,也懒得探究:“闲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若是真心喜欢,请皇上下旨赐婚就是,没必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说得不错。” 叶濯的语气她是听明白了的,有几分畅然开怀,又有几分无奈喟叹。 赵明锦知道,这些都是因为她。 叶濯身居高位,又是天潢贵胄,看似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实际到了紧要关头,连自己的婚事都不能做主。 娶了她,就是最实在的例子。 三年前,北泽国主欲与南渊停战修好,阿穆达携贡品来朝拜天子,这是一件利国本利百姓的大好事,所以当日在朝堂上,连她的脸上都忍不住挂了几分轻松笑意。 然而没轻松多久,就听阿穆达说:“皇上,阿穆达此来还有一不情之请,万望皇上成全。” “王子但说无妨。” “为两国能永久和睦,阿穆达想以敝国王子之礼,求娶一位南渊姑娘。” “喜上加喜,好事一桩,只是皇室尚无适龄女子,”两国能停战止戈,百姓能休养生息,皇帝乐见其成,于是略略一想,“永昌侯。” “臣在。” “安庆郡主相貌淑丽,正值妙龄,朕有意封她为公主,赐婚与阿穆达王子,侯爷觉得如何?” “承蒙陛下厚爱,微臣……” “且慢,”阿穆达打断了永昌侯,以手覆胸,行了北泽大礼,“陛下,阿穆达已有心仪女子。” “哦?是何人?” “正是南渊第一女将,”他看向赵明锦,“胜宁将军。” 赵明锦脸上笑意陡然一僵。 她偏过头去,正见阿穆达盯着自己,眼中闪着志在必得的光。 有那么一瞬,赵明锦已经想到了往后的日子。 死在她手上的北泽人不计其数,北泽百姓能容她? 阿穆达与她对战,屡战屡败,若她嫁过去,他们之间能平和相处? 于南渊来说,胜宁将军是功臣,于北泽来说,胜宁将军却是恶人,是饮其血啖其肉削其骨抽其筋都无法解气的存在。 入了北泽皇宫,她便如剪了羽翼的雄鹰,任凭如何挣扎也只能深陷泥淖,至死不得出。 所以,她是活腻了才会同意嫁到北泽去。 赵明锦冷哼一声,刚要迈步出来拒绝,就听皇帝声音从上方落下:“朕虽有心玉成好事,但胜宁将军已有婚约在身,王子晚来一步实在可惜。” 当时别说是阿穆达,连赵明锦都惊呆了。 阿穆达不可置信地看她:“她有婚约,我怎么不知?” 赵明锦白他一眼,心想:我自己有婚约,我自己都不知,你能知晓? “正是,”皇帝字正腔圆,说得一本正经,“赵将军早便与闲王有婚约,今次归来,就是要成亲的。” 阿穆达:“……” 赵明锦:“……” 阿穆达想娶她没娶成,求亲一事就此作罢。待散了朝,皇帝让内侍过来传旨,邀赵明锦共游御花园。 御花园内,赵明锦抱拳跪在皇上面前:“微臣多谢皇上。” 皇上虚扶她一把,让她起身:“谢什么?” “推拒了阿穆达求亲。”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11节 若站在顶端,应能俯瞰大半长安城。 红儿说过,点墨阁是王府唯一一处不允许闲杂人等靠近的地方,昨日赵明锦过来时,没有人拦她。今日再来,依旧没人拦。 点墨阁内,景毅正在整理案头的公文,叶濯没在。 听到脚步声,景毅回身:“将军。” “王爷呢?” “半个时辰前处理完奏折公文,进宫去了,”说着,他从一堆文书后面取出一个册子来,“王爷临行前,让属下将这个交给将军。” 册子上面写满了官职名讳,她认识的并不多:“这是?” “年初外邦使臣来朝,鸿胪寺与礼部负责接待,这是官员名册。” 应是知道安神香存在的人,但人数实在太多,果然如叶濯所说,只能做个参考。 她将册子收起来:“王爷不在,我可能在这里等他?” “自是可以。” “可能随意走动?” 赵明锦视线有意无意的往上瞟去,景毅会意,依旧点头:“王爷说过,王府之内,没有一处是将军不能去的。” 她挑唇:“多谢。” 赵明锦坐在书桌后,又看了会儿叶濯写给她的名册,仍旧看不出什么来,索性起身往二楼去了。 二楼是藏书阁,阁内放了几个整齐的书架子,赵明锦在书架中逡巡一圈,入目之处不是四书五经,就是治国方略,看得她头大。 以叶濯的身份,确实不可能看些她喜欢的闲书。与其在这里看书书画画装风雅,还不如到阁顶看风景来的实在。 赵明锦懒得继续往上走,直接飞身从窗中掠出,足尖轻点飞檐,几个翻腾过后,稳稳落在阁顶。 暮色四合,最后一丝霞光被彻底吞没,泼墨的夜空中,只余一轮明月,星子两三。 阁顶修建平缓,赵明锦低头向下往,视野极尽广阔。莫说闲王府,整个长安城此刻都在她眼中。 亭台楼阁,勾栏瓦肆,街头巷陌,普通人家,都缩成小小的一团,浸在这无边夜色中,又现于那昏黄的烛灯下。 收回目光,她屈膝坐下,不多时又索性后仰脊背,直接躺在了上面。 闭起眼来,能听得夏夜微风与溪边蝉鸣。 她等的有些困了。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脚步声传来。 脚步声轻缓又平稳,踏着木阶一级级往上,最后来到点墨阁顶。 赵明锦没有睁眼。 身上突然一暖,清淡的檀香味随风入了她鼻间,让她本已静下来的心漾起了一丝波澜。 瓦片发出细微的响动,是那人躺在了她身侧。 点墨阁上的景色,叶濯是早看过无数遍的,即便闭上眼,脑海中都能清楚映出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可是今夜,阁上的景色不一样了。 他躺在赵明锦身旁,目光落在她莹润的侧脸上,一如当年一般,再也移不开眼。 “我脸上有东西?” 清亮的声音打破此间沉寂,叶濯薄唇勾起,淡嗯一声。 “有什么?” 许久没有听到回答,赵明锦睁开眼,偏头对上叶濯的视线。 四目相接,这次是他先移开了目光。 “内宫中的安神香尚在,并未启封。” 她眉心皱起来:“王府内的安神香也没有丢失,晌午时我去了虎啸营,李督元的安神香也在。” 所以,是太后手中的安神香出了问题。 “四月初十乃父皇冥诞,每年母后都会去福云寺斋戒三月,为南渊祈福。” “如玉同我说起过,当时她与李督元去寺里拜佛时,遇到过太后娘娘,太后娘娘还拉着她去禅房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她也是在那儿闻到了安神香的气味,”说到这里,赵明锦猛地翻身坐起,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我怎么没想到,去福云寺偷东西可比皇宫内院容易的多!” 她的力气之大,从揍李督元那拳就能看出来,此刻实打实的拍了下额头,啪的一声极其清脆,在一派静寂中更显突兀,连她自己都不由怔住了。 “说话就说话,总动手做什么,”叶濯失笑,伸手落在她额头上,一下一下的轻揉,“母后去福云寺斋戒,守卫是……禁卫统领亲自安排,布防与宫内不相上下,想偷东西不易。” 赵明锦思绪被他带着,也没觉得哪里不对:“你的意思是,那人与太后相识?” “有这个可能。” “我明日就去福云寺。” 看她额头上红痕退了些,叶濯将手收回来:“我与你一起。” “这等小事我自己就可,不必劳烦王爷。” 叶濯若有所思:“你我成亲后,我虽未带你正式拜见过母后,但母后为人亲和,当也不会在意。今次难得见你,应会有许多话要同你说,恐怕还会留你在寺中多住几日。你明日过去,多带些衣物,还有……” 赵明锦听得直抽嘴角。 她与太后又不熟识,能说什么?且她是为了查谢如玉的案子而去,不能在那边住下! 她开口打断:“若王爷与我一道去,是不是明日就能回?” “朝中事务繁忙,母后自然希望我多上心。” “那明日……可否麻烦王爷陪我走一趟?” 叶濯偏头看她,眉眼含笑:“不麻烦。” 福云寺在京郊,乃皇室出资修建,据说求神拜佛十分灵验。 平日里皇家无事,寺里也会接待普通香客,但太后祈福这等大事,早一个月就要闭寺门,重洒扫,谢绝香客,虔诚以待的。 李督元能在太后礼佛期间带谢如玉去寺内祈福,应是没少下功夫。 叶濯与赵明锦一早出门,晌午前到得福云寺,寺内住持携众僧在门外恭候,闲话两句,住持又命小师傅引他二人用了斋饭。 直到未时一刻,才终于得到太后娘娘召见。 先皇冥诞,叶濯与赵明锦皆穿了一身素丝单衣,衣襟领口绣有淡金色卷云纹,清贵无华。 赵明锦始终跟在他身后,低头垂眸,看着他衣摆下的云纹图样。 叶濯脚步停下,赵明锦也跟着停下。 “儿臣见过母后。” 赵明锦就在这时上前一步,与叶濯并肩,想起马车上他叮嘱的,行了个四不像的万福礼:“臣……” “妾”这个字是怎么也说不出口的,她将牙一咬:“明锦见过母后。” 第12章 、011 赵明锦低着头,看不到太后的神色,但落在身上的那两道目光却强烈到无法忽视。 那是来自公婆对儿媳的打量,也是来自太后对王妃的审度。 自从五年前她主动请缨出兵长岭,大获全胜班师回朝后,便再没人敢这般肆无忌惮的打量她。 当年她、季二、齐三和李督元一同喝酒,李督元曾说,将军上过战场后变得冷厉慑人许多,眉宇间的杀气让人不敢直视。 赵明锦觉得自己没什么变化,可季二齐三却一起点了头。 他们说:在刀尖上舔过血的人,骨子里都会散发着血腥味,生人厌弃,鬼神憎恶,没人愿意靠近。 她倒是不需要谁靠近,也不愿被谁当做待价而沽的物品上下打量。 没听得太后开口,赵明锦已准备收手抬头,还没动作,眼前光线忽地一暗,叶濯衣袍下摆的卷云纹又重新映入她眼中。 “母后威仪无双,儿臣还是第一次见阿锦紧张。” 紧张个屁! “不用多礼了,”太后收回视线,语气极尽淡漠,根本听不出叶濯所说的亲和,“坐罢。” 赵明锦站直身子,手还没收回身侧就被叶濯暗中握住了。 她下意识地往外抽手,竟没有抽出。 “朝中事务繁杂,闲王不在京城辅佐皇帝,到福云寺来做什么。” “阿锦在边关领兵三年,近日得胜回朝,儿臣自当带她来拜见母后。” “闲王有心了。” 赵明锦无父无母,自小被师父带大,师父与她虽没有亲缘干系,待她却是极好。 相较之下,太后待叶濯就少了许多温情,话中也透着些疏离。 赵明锦心想,兴许天家的感情就是这般,胸怀天下之人怎么也无法做到至真至纯。 她下意识去看叶濯,叶濯神色如常,唇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扣在她腕上的手也是温柔到可以挣开的力道。 “母后,儿臣此来还有一事,想借母后的安神香一观。” 终于说到正题上,赵明锦看向太后,不由微微一怔。 太后是上了年纪的,年轻时的芳华不再,额角鬓间染了霜华,面上也布满了丝丝道道的纹络,就如同世间任何一位老者一般,可她的身份与经历,又注定了她与普通老者截然不同。 她着了件寺内最常见的灰色袍子,鬓发间未戴任何钗环首饰,只端端正正的坐在那里,周身透着洗尽铅华后的素雅与平静,不动声色间的威仪与傲然。 听了叶濯的话,太后垂眸敛目,不说话也不动作,若不是手上佛珠还在捻动,赵明锦都要以为她睡着了。 “京城出什么事了。” 叶濯简单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太后听罢仍旧神色淡漠,只语气强硬了些:“出了案子,自有京兆尹调查。若京兆尹解决不了,尚有刑部与大理寺,何需闲王亲自出面?还是在闲王眼中,家国社稷连一个姑娘家的清白都比不过了?” 赵明锦忽然后悔让叶濯同她一起来了,这哪里是来查案,分明是来听训的。 “儿臣……”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12节 “太后恕罪,”赵明锦一把将手从他手中抽出,起身上前两步,行了武将的跪拜大礼,“谢少尹长女乃末将密友,末将回京后听闻她平白受辱,心中不忿,故而才去调查此案。闲王此来,也是因为末将央求,望太后莫要误会。” 话音刚落,禅房外突然响起几道雷鸣之声,轰隆隆的声响在一片静寂的禅房内,更显得震颤人心。 叶濯紧跟着站到她身侧:“母后……” “闲王,”太后打断他,“今日晨起,本宫落了一本经书在正殿,你且过去将它取回来。” 见他不动,赵明锦偷偷地给他使眼色:还不快走? 自从认识叶濯,她还是第一次见他这副模样。 脸上的温润与笑意皆已不见,只剩疏淡与冷漠留在眼角眉梢,在暗淡无光的禅房内,显得莫名凉薄。 叶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薄唇微动,说的是——莫要莽撞。 见赵明锦点了头,他才道:“儿臣这就去。”叶濯离开后,太后屏退了身侧的老嬷嬷,禅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一阵急雨落下。 “胜宁将军,”太后就在这时开了口,“抬起头来。” 赵明锦坦荡抬头,直视太后。 四目相接,她清楚地看到太后眸光一颤,随即陡然亮了起来。 啪的一声,太后手中佛珠掉在地上,她没有捡,而是猛地起身走到赵明锦面前,低头仔仔细细地看她。 这种打量与方才的审视全然不同,赵明锦只觉太后的目光很是怪异,像是恨不能钻进她的皮肤内,将她的骨头也好好看一看似的。 “你……”声音也是轻颤的。 赵明锦不明所以的与她对视,整个禅房中只剩下雨丝打在门板和轩窗上的声响。 太后不说话也不动作,只怔怔地看着她,又恍似透过她在看其他的什么。这莫名的对视一直持续到叶濯取了经书回来,才终于被打断。 “起身罢。” 赵明锦应声站起来:“谢太后。” 禅房外雨势颇大,叶濯已从头发湿到脚踝,衣摆下的水珠滴落在地,在他脚边汇成浅浅一汪。 赵明锦抬头看他,他发丝上亦有水珠滴滴答答落下,顺着他白皙修长的颈项滑落到衣领中,竟然丝毫不显狼狈,那种清透如琉璃般的感触,让她忘了移开眼。 “方才你说,是为查谢如玉一案而来?” 赵明锦没应,叶濯垂眸,只见她正呆呆的望着自己,眉眼不由舒展开来:“阿锦。” “啊?”赵明锦这才回神,“是,回太后,如玉昏迷之前,只记得那人燃了安神香,不知太后的安神香是否被盗。” “被偷倒不会,不过前些日子,本宫将安神香送了十支出去。” “敢问是送给了何人?” 太后没说,只盯着她看了好半晌,最后笑出声来:“连母后都不唤了,就因为本宫责骂了闲王一句便记仇了?” 赵明锦:“……” “这护短的性子,倒和闲王一模一样。” 皇室中人的想法怎么都这么跳脱,赵明锦笑的尴尬,不知该说什么好。 太后三言两语把安神香的去处告诉了他二人,又拉着赵明锦说了好一阵的话,天色渐晚,叶濯起身告辞,赵明锦也跟着站起来。 “案子闲王去查就是,明锦不急着回去,留在寺内陪母后多住些时日。” 果然被叶濯说着了! 赵明锦求救似的看叶濯,叶濯勾唇笑起:“母后,儿臣虽与阿锦成亲三载,但三年前新婚夜阿锦就被派往了边关,近些日子才归来,儿臣……” 他停在这里不再往下说,只是低头无声一笑,神色古怪,总之赵明锦是没看明白。 太后却是明白的:“行了,若真留下明锦,还成本宫扰了你们的新婚燕尔,回吧。” 顿了顿,她又看向赵明锦:“若闲王待你不好,就同母后说,母后替你教训他!” “……王爷待明锦极好。” 与太后相处半日,简直比打半年仗都累。回去的路上,赵明锦瘫坐在马车里,连话都不想说一句。 身子随着马车行进而轻微晃动,车内烛光摇曳,在叶濯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剪影。 他的衣袍淋湿了,住持也不知从哪儿找了件青灰色衣袍给他,倒也合身。 佛家向来讲求慈悲为怀,万法皆空,叶濯不笑时,神色淡然疏静,再配上这件衣袍,颇有些超然物外的俊雅飘逸,与平日里清贵的气质相似,又有些不同。 总之,带了种别样勾人的气势。 赵明锦不由想,好在叶濯是王爷,女子们就是喜欢他,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凑到他跟前,只能远远含羞带怯的看两眼。若他是个和尚,那福云寺的门槛肯定早就被踏平了。 脑海中想象着那种情景,不由轻笑了一声。 “笑什么。” “没什么,”她清咳一声,“就是之前季二总说什么人靠衣装,他说得可不对,王爷就算穿件灰袍,那也是与众不同的。” 叶濯眉梢一挑,从她强忍着笑的模样就能看出来,她想的绝对不是这个。 “本王是为了谁才穿成这样的?” “为了我为了我,”赵明锦拱手,“辛苦王爷了。” 叶濯睨她一眼,四目相接,赵明锦朗声大笑起来,见她这模样,他也忍不住弯了唇角。 笑过之后,又说回正事:“太后说赏了十支香给安庆郡主,留作她大婚之日燃在房里,安庆郡主是要同谁成婚?” “苏展。”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是在叶濯写给她的名簿上看到过。 “鸿胪寺的官员?” “算是。” “他既知晓安神香的存在,又是安庆郡主的未婚夫君,而四盒安神香中,只有安庆郡主那十支不知用在了何处,”她一脸严肃认真的分析,“郡主一介女流,自是不能做那种事,所以她那未婚夫君有很大的嫌疑。” “你想怎么做。” “有两个法子可行,”她竖起一根手指,“迂回些的,就是我明日去拜会安庆郡主,看看那十支安神香是不是还在;粗暴些的,”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来,“我让季二齐三将人打晕扛过来,扒了他衣服瞧瞧,看小腹那里有没有簪子刺出来的伤疤。” 叶濯:“……” “我喜欢简单粗暴的,王爷意下如何?” 古往今来,敢当着自己夫君的面说去扒旁的男子衣衫的,怕也只有他家这一位了。 叶濯淡声提醒:“劫持朝廷命官,赵将军是想进去和李校尉作伴了。” 赵明锦:“……” 第13章 、012 翌日一早,景毅奉叶濯之命,带赵明锦去石林见一个人。尚没见到人,得意洋洋的声音先传了出来。 “满朝文武谁人不知,王爷府邸可是从不允许外人进的,今日我不仅进来了,还是王爷亲自邀请。明日我将这事说出去,定能羡慕死那些老古板!” 转过假山,赵明锦看到了说话之人。 是个大约二十不到的少年,眉目秀朗,五官精致,着了件纹绣繁密的宝蓝锦衣,腰间坠了两枚白玉佩,还有几个荷包玉坠,瞧着颇有几分市井纨绔子弟的模样。 那少年端详了她片刻,哎呀一声:“这般英姿飒爽又清丽无双之人,我南渊上上下下也就只有一位,胜宁将军,王妃娘娘是不是?” “好眼力,”赵明锦夸了一句,偏头看叶濯,“这是……” 叶濯示意她过来坐,顺手斟了茶给她:“刑部侍郎高邑的小公子,高齐。” “就是陪如玉京郊踏青,刺激了李督元的那个?” “王妃娘娘,这事可真不怪我,”高齐声色爽朗,“我与如玉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们堆雪人玩泥巴的时候,李督元还不知在哪个山沟沟里呢。” “你喜欢如玉?” “我若喜欢她,如今儿子都满地跑了,还能有李督元什么事,”他将嘴一撇,“我待她同亲姐,没半点非分之想。那日她约我去京郊踏青,我自然就去了,谁知道莫名卷入一场没有烟火的战争。” 赵明锦和叶濯对视一眼,看清了彼此眼中的无奈。 “我之前不认识李校尉,是如玉唤了他一声我才回过神,还没等我说什么,如玉就把一块水晶石塞了出去,那水晶石当场就碎成三半,我瞧着李校尉的心碎的更惨,怪可怜的哟。” 赵明锦忍不住扶额,叶濯在一旁道:“说正事。” 高齐哦了一声,语气蓦地收敛了:“如玉的事我大概知晓一些,也查了几日,可后来不知怎么了,她神色慌张的告诉我不许再查。我也知这事查下去于她无益,后来就罢手了。” “可查到什么?” 他摇头:“不能大张旗鼓的去问,安神香的线索我又查不了,只能暗中与谢府周围的贩夫走卒打听。他们出摊时,没见到有人去过谢府后门的小巷。” 如玉曾说,她用簪子刺伤那人后就想逃,可是又被拽了回去,头嗑在桌角晕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已是在自己的闺房。她问过丫鬟,丫鬟道是清早下人们打开后门去倒夜香,在后门口发现她的。 那时她衣衫不整,一看就是出了事,下人门先将她抬进门,然后去找了管家,管家又禀了老爷和夫人。 “这么说来,如玉是很早就被送回去了,”赵明锦心头的希望又燃起了些,“我去……” 见叶濯有意无意地瞥了她一眼,她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我去见见安庆郡主。” 高齐蓦地蹿起老高:“今日不仅进了王府,还能坐王府的马车,王妃娘娘,我去门口等您了!” “……他怎么比季二还夸张,再说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一直是这个脾性,”叶濯看向赵明锦,笑的温然,“高邑在刑部任职时,他年岁虽小,但心思极细,帮着破过几桩案子,高邑能升为刑部侍郎,亦有他的功劳。” “果然人不可貌相。” “今日让他随你前去,问案的事也让他去做。” 赵明锦愣了下,想起昨日回程的马车上,他也不说自己的想法,还拿吃牢饭威胁她,谈到后来颇有些不欢而散的意思,她还以为……他不会出手相助了。 “怎么了?” “没什么,”赵明锦翘起一边嘴角,仰头往外走,“原来王爷喜欢迂回的法子,我记下了。” 闲王府门外,高齐与景毅各牵着匹马等在那里。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13节 “说好的马车呢?” 景毅瞥他一眼:“想与王妃共乘一辆马车,我看你是活腻了。” “你们四个就知道欺负我!” 赵明锦走过去:“四个?哪儿来的四个?” 高齐清咳一声,像没听到她的话似的,转身过去给马顺毛,景毅干笑两声:“王爷身边除了属下,还有三名侍卫,不过他们都被王爷派出办事了,没在府中。” 赵明锦点头,翻身利落上马:“走吧,小高大人。” 安庆郡主尚未出阁,仍住在永昌侯府。赵明锦与高齐在侯府门前下马,尚未说明来意,就被人恭恭敬敬的请了进去。 婢女在前方带路,高齐在后方小声同她道:“待会儿见了郡主,王妃娘娘不必开口,我问就是。” “有劳。” 赵明锦没见过安庆郡主,只在朝堂上听过她的名号。今日一见,当年那个险些被赐婚给阿穆达的郡主,确实如圣上所说,相貌淑丽,温婉雅致。 “安庆见过王妃娘娘。” 人长的好看,声音也是好听的,弱柳扶风的模样,仿佛风一吹就能卷走似的。 “快起,不必多礼。” 安庆站直身子,怯怯的目光落在赵明锦身上,暗含着打量。赵明锦只当她是小女儿家好奇,根本没放在心上。 方在侯府花园坐稳,永昌侯夫人带着婢女匆匆赶来,与赵明锦见礼过后,笑着道:“小女成亲,竟能请到王妃娘娘出面点脂,真是小女的福分。” 南渊自古以来的风俗,姑娘出嫁前十日,要寻一位德高望重、姻缘美满的长辈或是地位尊崇之人为其点脂,有祝福之意,亦有将顺遂安然传与对方之说。 当年赵明锦成亲前,是皇后娘娘亲手为她点脂,在她额间描了一朵绯红的剑兰花。 看来叶濯是想借为安庆郡主点脂一事,让高齐问上几句,这样既不刻意,又不会让人多想。 他是什么时候将这些安排妥当的? 赵明锦随即一笑:“夫人说的哪里话,侯爷乃朝堂砥柱,圣上最为器重,能为郡主点脂,亦是我的荣幸。”她声音一顿,“只不过我一介武人,于此实在不擅长,夫人与郡主莫要介怀。” “王妃这般说可折煞小女了。” 又客套两句,婢女将脂粉画笔备好,赵明锦拿起画笔,蘸了些红脂,笔尖在触碰到郡主额间时,稍稍停了一停。 一偏头,侯夫人和侯府下人正屏息以待,连一直说个不停地高齐都安静下来,目光凝在她笔端。 侯夫人上前一步:“王妃娘娘可还需要什么?” “我就是在想怎么点才好看,”她尴尬一笑,手起笔落,直接在那光洁的额间戳上一个红点,又用力捻了捻,将红点捻成了实心的圆,然后收笔,“好了。” 侯夫人的笑僵在了脸上,安庆郡主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一旁高齐强忍着笑:“点脂点脂,就是要点上去才对,这风俗传下来千百年,愈传愈花哨,到王妃娘娘这里才正算得上是返璞归真。” 这都能被圆全回来! 赵明锦看向高齐,眼中敬意陡然升高了一丈。 “而且郡主貌美如花,再多的花饰坠在额间,也只能落得个平淡无奇,不如这一点朱砂来的锦上添花,姿丽动人,”高齐说罢,看向赵明锦,“王妃娘娘考虑的果然周到。” 话音落后,侯夫人与安庆郡主的脸色好转了些,一同起身对赵明锦行了福礼:“王妃娘娘为小女之事如此费心,臣妇感激不尽。” “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就在这时,高齐又哎呀一声:“今日实在太过热闹,险些忘了正事,”他从袖口抽出个字条来,“前些日子听家母提起,郡主因婚事将近忧思感怀,夜里少眠。我近来刚好得了个安神的方子,可以给郡主一试。” 侯夫人命人将药方接过来:“前些日子确实如此,人都瘦了一圈,不过后来得了太后赐下的安神香,夜里倒是能睡个囫囵觉了。” “可是年初外邦使臣进献的安神香?” “正是。” 高齐神色语气都有些艳羡:“听闻那香香气清淡,助眠极佳,下官慕名许久,不知郡主可否拿出让下官开开眼界。” 安庆柔柔笑开:“不是不想给大人看,实在是安神香在月初已用完了。” “这么快就用完了,”他有些失望,“那安神香助眠效用果真极好?” “是,香气亦与旁的不同,用过之后再用平日里用的,便觉得怎么也比不上了。” 听着他们的谈论,赵明锦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难免失落。 她来晚了。 又闲谈几句,她与高齐一同起身告辞,侯夫人与郡主一路相送。 “这位姐姐,”高齐落在后面,同安庆郡主的贴身丫鬟道,“郡主房内的安神香都是你点的么?” “回大人,是奴婢。” “十支安神香,不多不少,全部燃尽了?” 那丫鬟只当他是不死心:“全都燃尽了,府上真的没了。” “可还记得什么样?” “就是普通安神香的模样,香底似乎有个圆圈图案,奴婢记不清了。” 高齐感叹:“能得太后亲自赏赐,真是羡煞旁人。” “是啊,而且还是这等稀罕物,当日苏大人来看望郡主,还盯着安神香看了许久呢!” “苏编修?”他眉一挑,来了兴致,“只道翰林院那些个老古板喜欢摆弄书本字画,还对香有兴致?” “苏大人似对此物颇有研究,奴婢……” 见她有些为难,高齐一笑:“我懂我懂,讨好未来姑爷日子才能好过嘛,”他从襟带里摸了几个碎银子偷偷塞给她,“送了一支?” “奴婢怎么敢,”两人走得慢,已落后赵明锦她们一大截,那丫鬟将银子收了,压低声音道,“只切了一段给苏大人,很小的一段。” 第14章 、013 从永昌侯府出来,赵明锦神色有些恹恹的,高齐牵着马凑到她身旁来。 “娘娘,王爷着我办案,您说算不算公事。” 赵明锦嗯了一声。 “那既是公事,办案的费用是不是能给结一下?” 她停下脚步:“方才就听你和郡主的贴身丫鬟窃窃私语,可是问到了什么?” “买了点儿消息,娘娘您看是不是先……” 说着掌心向上,朝赵明锦伸了过来。 赵明锦点头一笑,松了手上缰绳,双手抱在一起按压指节,发出咔咔脆响:“是先说,还是先要银子?” “凭我与娘娘的交情,谈什么银子,见外了不是。丫鬟说,苏展挺喜欢那安神香的,所以就切了一段给他。” “安庆郡主的未婚夫君?” “正是,”高齐用手指头比了小拇指的长度,“说是就切了这么丁点,怕是盏茶的功夫都用不上就燃没了。” 这倒不见得。 红儿在她房内燃过进贡的安神香,那香材质有些特殊,燃的极慢且效用极佳,还不会产生香灰。 虽然只有短短一截,若省着些用当也是够的。 时近晌午烈日炎炎,赵明锦与高齐站在街头,脸上已有薄汗渗出。 她抬袖抹了把脸:“先吃些东西再说。” 说到吃,高齐立刻来了兴致:“城东有一家过水凉面,正适合这时候吃,佐以香茉和酱牛肉,最是爽口。” “带路。” 城东的面摊就在街边,用竹子搭了个简单棚子,许是年头太久,竹子经风吹日晒,已看不出翠绿模样,只剩下苍劲的黄。 “娘娘,先吃着牛肉,面一会儿就好,”高齐边说边坐到一旁,狠吃了两块牛肉才继续道,“翰林院那地方,只娘娘和我两个人摆不平。” 赵明锦夹牛肉的动作一顿:“为何?” “翰林院是什么地方,整个南渊笔墨气最浓,文化气最重,老古板最多的地方,最不待见的就是咱们这种人。” 他指指自己:“我,整日和命案尸体搞一起,之前去过两次,险些没被他们打出来,娘娘,”又指指赵明锦,“一介武……点脂就只会点个圆的人,吟诗作赋,评墨赏画定不在行,同他们之乎者也三个回合就得败下阵来。” “……” 日光透过棚子缝隙,落在赵明锦的侧脸上,细细勾勒过她的轮廓,整个人闪着淡金光芒。 面就在此刻端上了桌,她懒得再想,直接落筷夹了牛肉放进碗里,又将香茉和着面一拌,豪气的吃了一口。 “想那么多,话我说不过他们,架他们打不过我。话怼在你脸上,你疼么?” “不疼。” “拳头呢?” “……”高齐竖起大拇指:“不愧是王妃娘娘,着实令人佩服。” “吃面,”她又嘬了一口汤,凉沁沁的十分舒爽,连带昏沉的脑子也清明了些,“不过这事跟翰林院有什么关系?” “因为苏展是翰林院编修。” 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温润清雅,一如既往的浅沁好听。 赵明锦回过头,正见到叶濯站在身后。 他着了件月牙白锦衣,衣襟与下摆绣着墨竹图案,浓淡相间,如水墨晕染开来,腰间依旧只缀了块白玉,手持一柄折扇,全然不似人间的富贵闲王,而似那飘渺画中仙。 淡然超脱,温雅自持。 叶濯的身影将她笼罩在内,隔绝了所有灼人的光,她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去刑部处理了些公务,回府时刚好路过。” 高齐在一旁戳穿:“从刑部回王府,王爷是绕了大半个长安城路过的吧。” 叶濯淡漠地瞥了他一眼,他迅速端起面碗,跑到旁边的空桌上,又给自己叫了一盘酱牛肉。 “我懂,你也想早些知道进展是吧,”赵明锦难得善解人意一回,“可用过午膳了?”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14节 叶濯薄唇微动,却只说出两个字来:“尚未。” “吃面么?” “好。” 赵明锦给他要了碗面,继续道:“郡主的十支安神香都用完了,并没有丢失,眼下唯一有点儿可疑的就是她那个未婚夫君。丫鬟说之前切了段安神香给他,我就说应该……” 见叶濯淡淡地瞟她一眼,她立刻转了话锋:“应该去翰林院见见他。” “不是将人打晕,扒他衣衫?” “自然不是,”赵明锦摇头,映在脸上的竹棚光影随着她的动作来回晃动:“对待朝廷命官怎能如此粗暴。” “好好吃面,”叶濯将折扇展开,遮过她头顶,“吃完我同你一起过去。” 去翰林院时,赵明锦与叶濯坐马车,高齐骑马跟在后面。 一路上赵明锦将苏展的来历为人打听了个遍。 苏展是乾元二年岳山书院举荐的儒生,拜在左相门下,文采斐然,相貌清秀,颇得皇上喜爱。 总之按照叶濯的说法,是位不可多得的人才。 不过这位人才实在寡言木讷,不擅交际,在官员中间有些吃不开。 起初皇上有心磨炼他,让他去了礼部任职,只可惜一年过去,他的性子仍没有改观,最后只能将他调去了翰林院。 赵明锦明白,相较于礼部来说,翰林院实在是个没甚前途可言的地方。 永昌侯地位尊崇,又颇受天家青睐,即便攀不上叶濯这样的王爷,选个侯伯世子做女婿才最合情合理。 亲事门不当户不对的…… 她脑中灵光一闪:“侯爷选他做女婿,你说是不是因为郡主也……” 叶濯明白她的意思:“近几年永昌侯与石相愈发交好,郡主嫁给他的门生,倒也不足为奇。” “那郡主喜欢苏展么?” 赵明锦只见他愣了一瞬,极短的一瞬,快的让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年初外邦使臣来朝,郡主求皇上将苏展调去鸿胪寺,跟着长长见识。” 虽然没有直接答她,但赵明锦能听明白,这就是不喜欢了。 到了翰林院,叶濯先下了马车,又回身抬手接她。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匀称,手掌白皙,泠然如玉。 叶濯的手总是带着熹微凉意,与她的全然不同。 赵明锦暗中用衣裙抹了把手,指尖触到掌心的厚茧,让她不由一怔,莫名想起安庆郡主那双纤细白嫩的柔荑来。 “就这么点儿高度,还难不倒我,”她绕开叶濯的手,直接跳下车,“王爷请。” 翰林院果然如高齐所说是南渊笔墨气最重的地方,方一踏入,赵明锦就被熏的有些头疼。 虽说鸿儒学士骨子里都带了些孤傲清高,但见到闲王撩袍进来,还是颇有眼力的。见礼的见礼,奉茶的奉茶,翰林供奉亲自来迎,瞧样子似是对叶濯真心的恭敬,而不是出于地位的高低。 她刻意缓了一步,与落在后面的高齐并肩:“王爷很懂这些?” “岂止是懂,”高齐眉毛一挑,同她卖关子,“这么说吧,王爷的书房娘娘可去过?” “自然。” “世有传言,天下十分珍藏卷,八分尽在点墨阁。” 点墨阁她只上到二层,瞟了眼书名:“没细看。” “那可是旁人想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 说话间,一行人已出了翰林院正堂,来到后方小院,院内兰花开的正盛,清幽怡人。 “近日苏编修得了一幅《仙人松鹤图》,似是吴牙子真迹,那图毁损严重,他将自己关在房中,已没日没夜修了许久了。” 供奉说完,正好到得一间屋前,抬手敲了两声门,里面没人应声。 赵明锦心头一凛:“出事了?” “不会,”供奉等了片刻,直接将门推开,率先踏进屋内,“苏大人,王爷和王妃来了。” 赵明锦跟在叶濯身后,只见屋内窗子皆被布帘遮住,光线极尽暗淡,苏展背对着他们站在墙边,执笔似在描摹着什么。 日光从敞开的门中涌进来,打在挂在墙壁上的那幅画中。他恍似没听到供奉说了什么,只有些暴躁的出声:“速速将门关上!” 高齐下意识关了门,回过神后又不由抽了两下嘴角。 供奉满脸尴尬:“王爷,您看这……” “无妨,”叶濯缓步走到苏展身侧,对着那幅图端详片刻,眸光微微一亮,“确实是真迹,修得也不错。” 全色已经做完,接笔也做完大半。 “吴牙子笔法灵邈,飘逸又不失浑然,无论人与物,眼中皆有堪破世俗纷扰,却又不避喧嚣的大自在,这里,”苏展点了点白鹤的眼睛,语气沮丧且自责,“毁了。” “我来试试。” 直到这时,苏展才偏头看向来人,怔愣一瞬后讷讷开口:“王爷。” 叶濯微点下头,接过他递来的笔,稍蘸少许墨汁,润笔过后,笔尖缓缓落在松树下方的老人眼中。 众人不由屏息,气氛莫名有些紧张,连赵明锦都不由被这气氛带着,目光凝在叶濯的笔端。 不知过了多久,苏展蓦地拍掌叫好,神色中带着说不出的狂喜:“成了,成了!” 赵明锦回过神来,看看画,又看了眼同样懵懂的高齐,一同压低声音道:“没看懂……” 第15章 、014 赵明锦于书画一事并不精通,但看苏展心绪激动,满眼钦佩,想来叶濯是做了件不怎么简单的事。 总之挺厉害的样子。 叶濯将笔放下,随口问道:“这幅画准备如何处置。” 其他几人一同看向苏展,苏展却只呆立在墙边,眉眼低垂,抿唇不语。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好在翰林供奉是个有眼力的,上前两步拱手道:“回王爷,循旧例,此画修复完成后需得交到院中。” “苏编修于此画来说恩同再造,便自己留着吧。” 苏展一怔,供奉又走到他身侧,小声提点:“还不谢王爷赏赐。” “谢王爷。” 人虽木讷寡言了些,但语气中多少带了些欣喜和感激。 又闲谈两句,叶濯支开翰林供奉,又淡淡地瞥了高齐一眼,高齐立刻会意:“苏大人,其实王爷这次前来是受了在下之托。听闻苏大人于做香一事颇有研究,不知能否讨教一二。” 苏展看他:“安神香?” “正是,年初外邦使臣进献的安神香,据说助眠极佳,若在下能研制出款一模一样的,定能风靡长安城。” 他摇头:“难。” “制不出来?” “用料刁钻,看不出。” “那……郡主送大人的安神香,能否拿出一观,兴许我能看出什么来。” 苏展眉心皱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没了。” 说完也不等高齐再问,又回到墙边继续补画,全当他们不存在一般。 几人面面相觑,叶濯一盏茶刚好喝尽:“走吧。” 出了房门,高齐暴躁的抓了把头发:“以前虽听过这位苏大人的名号,知他性子与旁人不同,不想竟这么不同。与王爷说画的时候不挺能说的么?怎地说起别的,就一个字两个字的往外蹦!” 赵明锦倒没想这些,苏展手上的安神香也没了,所以到底是不是他? “以他的速度,《仙人松鹤图》在明夜之前就能修复完成。” 赵明锦没懂。 “翰林院地势偏低,屋内潮湿,他会将画带回家中,”叶濯看她,“若你去抢画,他会怎么做。” 一个眼睛没补好,就跟犯了十恶不赦大罪似的,若画在他手上有个三长两短,赵明锦琢磨:“得跟我拼命。” 叶濯点点头,没再往下说,她在原地驻足片刻:“我明白了。” 抬脚几步追上他,两人肩并着肩往外走:“劫持朝廷官员,得吃牢饭的。” “抢画而已,不算劫持。” “那我要是手重把他打晕了,能不能直接……“ 叶濯偏头瞪她:“不行。” 赵明锦噗地一声笑出来:“王爷真是……可爱的紧。” 说完直接踏出翰林院,独留下叶濯在原地怔愣出神,高齐走到他身侧啧啧两声:“光天化日之下,孔圣人面前,夫妇二人说话怎能如此不避讳,不堪入耳不堪入耳。” 叶濯眼中光芒闪耀,唇角缓缓勾出一抹弧度,理都没理他,随即出门上了马车。 高齐:“……” 在外面跑了一日,赵明锦回碧锦园用过晚膳,一觉睡到翌日天明。 她简单洗漱一番,换了件天青色的缀花衣裙,裙摆只及脚踝,穿了双白色流云靴,一身清爽的去谢府看谢如玉。 又两日不见,谢如玉气色好了些许,正倚在窗边看院内灼灼盛开的合欢花。 “如玉?” 谢如玉从怔愣中回神,偏头对她笑了笑:“你来了。” “我陪你出府走走?” 谢如玉摇头,神色不悲不喜,看得她有些担心,若再这样下去,郁结于心都是轻的,搞不好又要上吊自尽。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15节 “如玉,我今日来是有事想同你说,”她又想了想,觉得可行,“你写给李督元的那封信,被少尹大人看到了。” 谢如玉一愣。 “少尹大人看懂了你信中深意,将此事上告与皇上,现下李督元已经被抓进刑部大牢了。” “什么?我爹他……”她声音顿住,想起这几日爹娘在她面前欲言又止的模样,“原来是瞒了我这个,也罢。若真是他做的,合该吃些苦头,若不是他做的,你们定能找到证据救他出来。” “我现下就找到证据了。” 谢如玉的目光终于亮起来一些,赵明锦将这些日子查探到的都说给了她听,她听得既认真又仔细,得知不是李督元时,脸上的神色是几日来从未有过的轻松。 可这轻松也只停了几个瞬息。 “阿锦,我……” “如玉,”赵明锦打断她,“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就算发生了那种事,你都没想过认命。你去找了高齐,你约他踏青,不只是想让李督元误会你、离开你,你还想让他帮你查这个案子不是么?” 谢如玉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抿紧了唇瓣,血色从那里褪去,脸上也苍白了许多。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撇开头,紧咬着牙关不说话。 “你告诉我,有什么委屈都告诉我,我一定……” “因为老爷!”是她身后的贴身丫鬟突然出了声。 “翠屏,不许胡说!” 丫鬟眼眶憋的通红:“奴婢没胡说,就是因为老爷!老爷觉得一切都怪小姐自己,还说若不是小姐非要等李校尉三年,早早嫁了,也就不会出这种事了。” “够了!” “奴婢就是要说,小姐失了清白,老爷觉得颜面扫地,得知小姐暗中让高大人去查,还狠狠地说了小姐一顿,说谢家的脸都要被小姐败光了。”翠屏越说越难过,“前些日子,小姐前脚退了李校尉的亲事,老爷后脚就要再给定一桩,还逼着小姐去见,那人根本配不上小姐!” 赵明锦听得心头火起:“我找他说理去!” “不许去!”谢如玉高声叫住她,粗喘了几口气才将涌上来的委屈全部压下,“我的家事,与你无关。” 她顿住脚步,脊背僵直,拳头被攥的咯吱做响。最后终是忍不住,一拳砸到了墙壁上。 高齐已有几日没见谢如玉,如今又重新查她的案子,还是觉得应该过来探望一下,顺便告知一声。 他穿了件绯红短袍,一条水绿锦裤,走在街上最是惹眼。正要在众人注目之下跨进谢府大门,就见赵明锦脸色不郁的从里面冲出来,而且对他扬手打招呼视而不见。 “娘娘?”他只觉得要出事,赶紧收回腿跟了过去,“娘娘?这一脸杀气是要跟谁打架去?” 赵明锦没理他,继续往前走,手背上的血落在地上一滴,鲜红如朱砂。 “手怎么还受伤了,都打完了?” “再说话,我不介意打你一顿。” 高齐赶紧闭了嘴,在一旁小跑着跟了她一路,一直跟到闲王府。 闲王府可不是他能随意乱走的地方,眼见赵明锦消失在了溪水廊桥尽头,他叫了一旁的侍卫过来:“就说我要求见王爷,有要事,特别重要的事!” 赵明锦回了碧锦园,拎着银枪在园里舞了大半个时辰,竹子被杀气震断好几根,芭蕉叶子本就被晒的有些蔫儿,又让银枪扫过,一片零零落落的。 绿儿躲在一旁:“将军这是怎么了,从没见她发这么大火过。” 红儿摇头:“你守好将军,我去取药箱过来。” 心头气闷消了些,赵明锦收了枪,往竹林下方的长椅上一躺,闭着眼睛平心静气。 耳边有脚步声凑近:“让我一个人躺会儿。” 绿儿只能道:“是,将军。” 不多时又听到了脚步声,想来是红儿过来给她包扎,她摆摆手:“一会儿我自己上药就行,先下去吧。” 没听到应声,她也没理,不多时垂在身旁的手突然被握住,清透微凉的触感让她蓦地睁了眼。 “怎么生这么大的气。” 叶濯俯身细细清理她手背上的伤,见她想把手抽出来,又温声道:“别乱动。” 若是在军营,这点小伤她根本不会放在眼里,季二那些糙汉更不会。这些年来,叶濯是唯一一个连她手上破了点皮都要过来问一问的人。 她心头有股奇怪的滋味蔓延开来:“没生气,就是替如玉委屈。” “因何事委屈。” 赵明锦抿着唇不说话。 “你既不想说,我来猜猜,”叶濯将金疮药涂在她手背上,动作很轻,“今日下朝,谢明征去御书房面见皇上,请旨赐死李督元。” 一听到谢明征这三个字,她腾地坐起来:“真想敲开他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都是……” “都是什么。” “……辱骂朝廷命官,也是要吃牢饭的。” 叶濯淡嗯一声,笑着看她:“在我面前,不算。” 在他面前,更说不出来好吧? 赵明锦扁着嘴坐在那里,听微风徐来,竹叶窸窣,闻他身上的幽淡檀香,心中渐安。 “谢明征为人清高,为官清廉,虽有些好面子,却也算不上错处。他想将这件事捂下来,是为了他与谢家的名声不假,”叶濯声音清淡温润,宛若给倔强的小孩子讲道理一般,“但也是为了谢如玉能尽快摆脱此事。” “那也该问问如玉的想法,怎能一意孤行。” “确实欠妥,”将她伤口包好,叶濯直起身来,拍拍她的发顶,“谢明征是谢如玉的父亲,就算做的再不好,也不会伤害她。” “李督元要是死了,那就是伤害,你看如玉还能不能活下去,”她摆弄着手上布条绑的结,“你绑的结和军师绑的挺像的。” 都是那种任凭她怎么乱动,都不会松开的结。 叶濯垂眸,唇边笑意沉沉。 “对了,谢明征去请旨,皇上怎么说,不会真同意吧?” “我既暂代刑部尚书之职,总不能让冤案发生在我手上。” 第16章 、015 有叶濯在,李督元不会有事,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尽快揪出那个人来。 往常夜里拦路的活根本不用赵明锦亲自出手,但这事起因不能往外传扬,她只能自己上。 入夜后,她换上夜行衣,直接从碧锦园□□出了府。 三年前她曾走一次王府外的小巷,今日再走,仍是原来宽敞静谧的模样,唯一不同的是…… 巷口处立着一道黑影,身形高大,脊背挺直,分不清是敌是友。 “什么人。” 那人缓缓回身,清冷的月华落下,将他的五官勾勒得愈发深邃,漆黑透亮的眼中似藏着漫天星河。 “王爷?!” 叶濯也着了件黑衣劲袍,平日里的飘然广袖被束起,整个人少了些温润儒雅,平添了几分凌厉肃潇。 赵明锦揶揄地看他:“我真不会扒他的衣衫。” “怕你找不到路罢了。” “怎么会,”她脚步轻快的跟上,“我去翰林院守株待兔,看到他出门就一路尾随,在他到家之前,总能找到个伸手不见五指,狭窄逼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 叶濯用一句话将赵明锦所有的话堵了回去:“我知道这个地方。” “……王爷,请!” 叶濯带着她在长安城七拐八绕,半晌后还真找到了条僻静无人的小路。 他悠闲的靠在墙边,看着赵明锦在前方探头探脑。 “确定苏展会走这条路?” “确定。” “放着大路不走,走小路做甚。” “入夏天气多变,或许一炷香前还艳阳高照,一炷香后已是雷电轰鸣,”叶濯有意无意的看了眼天色,“他想快些回家,免得书画被淋湿,我们也需快一些。” 恍似为了配合他似的,一阵凉风陡然刮起,原本斜挂在天下的月亮没了踪影,连星星都暗淡的看不到一颗。 “我们?”赵明锦上下打量他,“和我一起抢?” “你抢,我看着。” “……” 远处有脚步声传来,两人对视一眼,抿唇静默。 赵明锦探出头去,果然见到有人走来,那人手上的灯笼被风吹的左右摇晃,烛光荡漾,勉强让她看清了来人的脸。 果然是苏展。 苏展走得很快,还不时仰头去看天色,每看过一次,就将手上的画轴往怀里藏一藏,果然是个爱画如痴的。 待他走近,赵明锦闪身过去,直接拦住他的去路。 苏展被骇了一跳,蓦地停在原地。 “谁?” 她抽出腰间匕首,压低声音道:“人走,身上贵重东西留下。” 苏展不说话,只警惕地退后一步。 “再给你一次机会,贵重的东西留下,饶你一条命。” “我、我没有。” “没有?怀里藏的是什么?” 苏展眸光一闪,猛地将灯笼扔向她,自己则转身就跑。 赵明锦侧身躲过,脚尖轻点地面,人如飞燕般灵巧跃起,不过一个翻腾便落在了他身前,没等他反应过来又迅速回身,右手直取他怀中之物。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16节 画轴轻而易举被她抢过来,苏展蓦地停在原地,看了眼空荡荡的手,又看了眼已落在她手中的画。 “我当是什么贵重的,一幅破画而已,”赵明锦将画往旁边一丢,“银子。” 苏展上前两步要去捡那幅画,可惜指尖刚碰到,画就被抽走了。 “这画这么重要?”她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来,吹燃,火苗就停在画卷之下,“没有银子我就烧了它。” “你别碰它,”苏展眼睛紧盯着那火苗,仿似眸中也起了火一般,“我给你银子。” 他伸手探向怀中,赵明锦眸子一眯,等着他走近。 然而…… 苏展只是虚张声势:“我跟你拼了!” “……” 赵明锦三拳两脚把他打趴在地,又一掌劈在他脑后,将人劈晕了。 她有些沮丧地拽下面纱:“手无缚鸡之力。” 叶濯从另一头走过来,矮身去解他衣襟带子,赵明锦惊的瞪圆了眼:“你做什么?”“不看一眼小腹是否有伤,甘心?” 她笑着拿火折子凑近:“不甘心。” 明眸仔细地盯着叶濯的动作,当苏展的里衣露在眼前时,她连呼吸都屏住了。 叶濯却停了手:“还看?” 都这紧要关头了,怎么计较这些,赵明锦顺口道:“又不是没看过,营中士兵训练我盯过,沙场血肉横飞我看过,军医忙不过来我帮过。这些年若拘泥于这些,我怕是早死在……” “别胡说!” 叶濯的眉眼隐在暗影里,看不清神色,但他的语气却比往日的急,声音也不似平日温润。 看着他抿紧的薄唇,赵明锦心头莫名颤了颤:“不说就是了,以后也不说。之前军师给我算过,说我能长命百岁呢。” 见他还是不说话,她背过身去:“我不看就是,动作快些,要下雨了。” 叶濯偏头去看她,那样纤细的背影,站的却如松柏般笔直。一个姑娘家,非要摆出一副能顶天立地的模样。 他垂眸,淡声开口:“既然不喜欢在虎啸营练兵,直接递折子就是,为何要请缨去长岭边关。” “谁说我不喜欢,在虎啸营里的日子过得不知有多自在,没事和季二齐三斗个蛐蛐,再和李督元比比武,还能偷偷在帐里看新出的话本子,那是我入朝为官这几年间最开心的日子。” 忆及当年,心中颇多感怀,她无意间回身,正巧看到了苏展光溜溜的小腹位置,那里别说伤疤了,连个痣都没有。 她清咳一声,别开眼去:“不是故意看的。” 叶濯似乎也不在意了,只是问:“既然喜欢,怎么不留下。” “留不下啊,”她双手叉腰,“边关被破,五城被夺,难民纷纷涌入长安。当时但凡有点儿武艺傍身的,有点儿护国情怀的,都坐不住。我是,季二齐三李督元亦是。” 说到这里,赵明锦回头看叶濯:“我记得当日王爷不在朝堂,你是没看见,文武百官有一个算一个,都不同意我带兵出征,最后还是皇上慧眼识珠,力排众议,亲自走下龙椅,将虎符交到我手中的。” “本王当时,不在长安。” 她突然有些好奇:“王爷若在,会站在我这边么?” 叶濯没答她,只是站起身来,又将晕倒的苏展扶起来。 赵明锦对他的沉默有些摸不着头脑,刚要开口再问,他的声音已经从前面传过来,压的比这天色还低沉。 只有两个字:“不会。” “……”她小声嘟囔,“没眼力。” 叶濯将苏展扶到了路边,放在一间铺子的雨檐下,赵明锦又把画放回他怀中,处理妥当后两人并肩往回走。 一路无话。 回到王府时急雨骤然落下,好在红儿和景毅正拿了伞等在那里。 叶濯似乎有事情要处理,直接往点墨阁去了,赵明锦与红儿回碧锦园。 方向不一,两人隔着层层雨幕,背道而驰。 回到碧锦园,喝了绿儿做的驱寒汤,又泡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赵明锦心头莫名的烦闷一扫而光。 “将军。” “嗯?” “您回来这么多日了,王爷他怎么……还歇在自己房中?” 赵明锦咬了口绿豆糕:“不睡他自己房里睡哪儿?” “自然是这里,”红儿给她铺好床榻,几步凑过来,“王爷是性子冷淡些,将军出征三年没有纳侧妃,可长此以往下去势必要出事的啊!” “出什么事。” “……王爷会娶别的女子入府。” 赵明锦嚼着糕点的动作慢下来:“无妨吧,府里地方够大,人多热闹些。” 红儿:“……将军,早些睡。” “你也是。” 待红儿走了,赵明锦把咬了一半的绿豆糕放下。 方才没觉得有什么,现下细细想来,嘴里的糕饼突然就不甜了是怎么回事。 真是怪了! 苏展不是那个人,安神香的线索算是彻底断了。 以往赵明锦毫无头绪时,就会召集季二他们议一议,但是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不能去找他们,她索性叫了红儿绿儿,三个人凑在一起商量。 “无论怎么说,一定是安庆郡主的安神香出了问题,”赵明锦在纸上写下安庆郡主四个字,“今日我们要议的,就是安庆郡主身边的男子们。” 绿儿率先开口:“永昌侯。” “说得不错,就是岁数大了些。” 她把永昌侯写在上面。 红儿道:“侯府里的下人们。” 这个范围有点儿广,赵明锦点头,仍旧写了进去。 绿儿凝思着开口:“永昌侯世子。” 赵明锦一扬眉:“永昌侯还有个儿子?” 她久不在长安,能将朝堂上那些人认清就不错了,实在没心力去记他们家中有几口人。 “将军不知也不奇怪,永昌侯世子比郡主小,而且是外室所生,从出生就一直养在外面。” 红儿也跟着道:“是有这么回事,两年前永昌侯带他回京,想让他认祖归宗,侯夫人还大闹了一场,长安城里传沸沸扬扬的,不过后来还是接受了。” “可我那日去侯府没见到他。” 红儿猜测:“许是还没回来吧,听说那位世子一直在岳山书院读书,鲜少回京。” 赵明锦将笔往砚台上一放:“我去打听打听。” 第17章 、016 赵明锦在长安城认识的人不多,能打听也就只有叶濯。 她抬脚出了碧锦园,直接往点墨阁走,不过还没走到地方,就见一个人从不远处晃过,亮紫的衣袍被日光打着,出奇的刺眼。 “高齐。” 高齐闻声顿住:“娘娘。” 她走近:“来见王爷?” “是,王爷交代了些事情,挺急的。娘娘要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叶濯整日公务繁忙,连永昌侯世子这点儿芝麻绿豆的小事都去问的话,实在有些叨扰。相较之下,还是问高齐更好些。 赵明锦转身,与他一起往外走:“跟你打听个人,永昌侯世子认识么?” “郑锡?” 她略一点头:“安庆郡主即将大婚,点脂那日在侯府没见到他。” “定在书院读书呢,”一提到这些读书人,高齐就很厌烦,“那就是个书呆子,读书都读傻了。去年他生母病逝,他从书院回来,只守了一日的灵,第二日就启程回书院了,连葬仪都没管。” 赵明锦有些没想到:“读书人不是最在意那些繁文缛节?” “他可不是一般的读书人,说什么他娘的在天之灵,也不会希望他耽误学业,还说待他考取功名再回来祭拜,”说到这里,高齐讽刺一笑,“灵都不守的人,竟然被朝堂那些老古板称为大孝子,就连我爹都让我好好向他学一学。” “照你这么说,他今年秋闱能中状元?” “他不用参加秋闱,南渊四方书院每年初春都会荐举儒生,明年这个时候,他定能踏足朝堂。” 赵明锦似懂非懂的点头:“这人除了爱读书,还有什么特别的么?” “特别的……穿白衣算不算?纸的那种白,据说是要就用这种方式为他娘守孝三年。”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王府门边,高齐压低声音道:“娘娘怀疑他与那事有关?” 赵明锦也没打算瞒他:“安庆郡主身边的人都很可疑。” “郑锡不可能,”高齐指着廊桥下的溪水,说得信誓旦旦,“他若是凶手,我就跳水里游它三十圈。” 说完就大步流星的走了。 赵明锦站在门边想了想,抬手命人牵马过来,直接去了普宁坊。 随她出征前,季二和齐三都在虎啸营任职,今次得胜回来,皇上特意准了他们一个月的假,待收假后再回虎啸营练兵。 赵明锦去普宁坊时,他们两个的酒已经喝过一轮了。 “五魁首啊,六六六啊,你输了你喝!” 季二一张脸喝得通红,赵明锦走进去,高喝一声:“季副将!” 季二下意识的扔了手中酒碗,人站的笔直:“在,将军!”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17节 应声过后,看到赵明锦和齐三笑得一脸狡诈,这才回过神来。 “笑什么笑,习惯了,”他挠挠头,“将军你那日做什么去了,我们四个在仙云楼边吃边等你,从晌午吃到晚上,也没见你来。” 赵明锦一语切中要害:“银子谁付的。” 他们两个对视一眼,嘿嘿笑起:“王爷付的。” 笑过之后,赵明锦肃了神色:“我今日过来,就是因为那日的事找你们帮个小忙。” “将军有事,但说无妨。” “那日我是有事耽搁了,”她的语气很是认真,“去仙云楼的路上,我遇到了一位白衣飘飘的俊朗少年。那人长得是皎如明月,灿若朝阳,风流倜傥至极!” 季二打断她:“比王爷还好看?” “王爷比不上,”赵明锦顺口胡说,“在军营里整日与你们这些糙汉为伍,见到这样年轻貌美的小公子,不得多看两眼?后来我就跟着他,发现他进了永昌侯府。” 季二齐三神色古怪,嘴巴张了合合了张,半晌才一齐“啊”了声。 赵明锦不满:“你们怎么这个反应,还是不是兄弟。” “当然是!” “行,”她果断下令,“季副将,齐副将!” 他们站直抱拳:“末将在!” “暗中监视永昌侯府,查出白衣公子日常去处,若见他出府,速速来报!” “末将遵令!” 收了领命的架势,齐三有点儿为难:“将军,他若不出门怎么办,几日为期?” 这是个好问题,赵明锦也不知晓人到底在不在京城:“七日。” 季二见她是铁了心要盯那个人,有些唏嘘:“将军,王爷怎么办。” “同王爷有什么干系,照我说的做,”说了半晌,也没见顾云白和赵小四,赵明锦找了一圈:“他们两个人呢?” “出门了,这几日不知在忙什么,早出晚归的。” “行,你们两个也别喝了,收拾收拾就去给我盯着。” “是,将军。” 赵明锦回闲王府时,特意叮嘱门口守卫,若有人来见她,不必通传,直接带到碧锦园即可。 她在王府等了一个日夜,到了后日酉时,终于等来门房通传,说是有客求见。 赵明锦本以为来的是季二或者齐三,以至于当谢如玉摘了头上的兜帽,将她一把抱了个满怀时,还有点儿反应不过来。 “阿锦,”谢如玉的语气是这几日来从未有过的高兴,因为太过激动,连声音都轻颤着,“阿锦……” 一连唤了她几声后,声色又变得有些哽咽,赵明锦伸手轻拍她的背:“在呢,我在呢,你怎么来了。” 谢如玉仍旧抱着她不说话,红儿端了杯茶过来:“谢姑娘一路过来想是累了,先喝口茶润润喉,慢慢说。” 过了许久,谢如玉的情绪才平复了些,赵明锦拉着她坐在竹林下的石凳上,等着她开口。 “阿锦。” “嗯?” “我去见过她们了。” 赵明锦没明白:“见过谁?” “字条上的那几名女子,”见她神色懵懂,谢如玉不解,“那张字条不是你让高齐拿给我的么?” 她可从没让高齐替她转交过什么。 刚要开口说破,又蓦地想起前日在点墨阁前,高齐说王爷交代了些事情给他。 难道是叶濯? 她勾勾唇角:“举手之劳,也不是什么大事,你怎么还自己跑一趟。” “怎么不是大事,”谢如玉拉过她的手,紧紧攥住,“那几个女子确实如你想的一样,遭遇了同我一样的事。现在她们已然出嫁,对往事都不愿提及,我与她们说了许久,她们才透露了一些出来。” “你……去问她们了?!有没有受伤?” “同病相怜,她们没有伤我。” 赵明锦这才放下心来:“她们有没有看清那人长相,或者除了安神香,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谢如玉摇头:“她们与我一样,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过有一点是不一样的。” 她当日是昏迷在谢府后门,被仆人们抬回闺房的,而那几名女子,却是一觉醒来就躺在自己的闺房内,衣衫不整,发丝凌乱,身上还有一些痕迹,总之处处都昭示着夜里发生过什么。 “阿锦,我这几日仔细回想,实在不敢确定是不是真的刺伤了那个人,但是你看,”谢如玉眼睛晶晶亮亮的,恢复了以往的朝气蓬勃,“他没有将我送回房中,而是丢在了后门,是不是因为他受伤了?” “是。” “既然他受伤了,就说明我的记忆没有错,我按照你教我的伤了他,那他是不是就没……” 谢如玉的声音越来越轻,神色也越来越犹疑,说到最后,连自己都变得不相信自己了。 “如玉,”赵明锦就在这时唤了她一声,用力握紧她的手,“一定是这样的,若你不信,等我抓到那个人,让他跪着亲口同你说。” “过去这么久,真的……还能抓到么?” “当然能!” 天色已晚,赵明锦留谢如玉在碧锦园用了晚膳,又骑马将她送回了谢府。 这两日叶濯似乎很忙,早出晚归……也不对,晚上归没归赵明锦也不清楚,总之整日看不见他人影。 她暗中盘算,待明日天亮就直接去刑部堵人。 堵不到叶濯,堵到高齐也行。 没等赵明锦把这一想法付诸实践,转天她就将所有人都见了个齐全。 翌日,景毅一早过来等着,见她洗漱完毕出了房门,直接上前一步道:“将军,季副将和齐副将求见。” “快让他们进来。” “这……王爷下朝在王府门口见到他们,将他们带去点墨阁了。” 赵明锦哦了一声:“行,我现在就过去。” 走出一步,她猛地想起了一些事来,回头看景毅:“王爷近来公务繁忙,应该无暇与他们闲聊吧?” “去点墨阁的路上,倒是闲谈了几句。” 她心头升起几丝不妙来:“说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 赵明锦刚松了一口气,就听景毅徐徐道—— “他们说将军几日前看上了永昌侯世子,还一路尾随。近日又让他们去盯着,似是想在长安城偶遇一番。” “……” 第18章 、017 完了,误会了! 误会大了! 赵明锦完全能想象到叶濯此刻的心境。 季二齐三当着叶濯的面这么说,就同当着她的面说叶濯在集市看上了个小丫头,且那丫头长得比她好看,性子比她温柔,总之处处比她好一样。 听了这种话,整个人会变得出离的愤怒,当然这种愤怒无关其他,全是攀比求胜之心作祟。 赵明锦不自觉地加快脚步,以往小半个时辰才能晃到的点墨阁,不一会儿就到了。 踏进书房,季二齐三正悠闲地坐在那里喝茶,高齐捧着两张纸不知在研究什么。 叶濯……没在。 “将军。” “王妃娘娘。” 赵明锦略一点头:“王爷呢?” 季二道:“王爷回房去换常服,说一会儿……”没等说完,他指指她身后,“来了。” 赵明锦回头,果然见到叶濯就站在她身后两步之外的地方,着了件天青色锦衣,神色淡漠,薄唇微抿,目光落在她脸上辨不清喜怒。 她没来由的一阵心虚:“景毅说季二齐三求见,我过来看看。” 叶濯淡嗯了一声,与她擦肩而过时,熟悉的檀香味掠过鼻端。这次没让她心静,反而有些心惊。 像是真气着了。 赵明锦摸摸鼻尖,一时有些尴尬。 “娘娘,我们等你许久了,快来看,”好在高齐出了声,她几步走到桌案前,看着他的手在宣纸上比划,“这是我根据如玉所说,再加上暗中调查,分析出的一些相似点。” 提及正事,赵明锦立时肃了神色,她看着上面的四个姓氏,想来是另外四个被欺辱的姑娘。 生辰年月、年纪、家世尽皆详细,可她看出的相似点只有——年纪都在双十以上,且皆有婚约在身。 “这张纸上,”他又把另一张纸铺平,上面共写了五位女子的名讳,“是我根据那四位姑娘的共同点,查出来的那人最有可能动手的目标。” 赵明锦眉心一蹙:“还会动手?” 高齐点头:“娘娘你看,安庆郡主取得安神香是在四月十一,第一桩案子黄氏,是在四月十七,第二桩刘氏,四月二十七,然后是如玉,五月十七。” 最后那位段氏,五月二十七。 “每月初七,究竟是没有人受害,还是那人有什么顾虑,我们无从得知,但下一次动手,必定是……” “六月十七,”她低声接过,“是明日。” “不错。” 赵明锦靠在桌案旁,双臂环胸,拧眉沉默。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18节 “因为长安城西北一桩,东北一桩,西与东各一桩,没甚规律可循,所以我只能按照年纪、有婚约、且是官员家眷这三点来筛选。” “这么短的时日能查清这么多,你已经做得极好。” 高齐笑起来:“还是娘娘好,会夸我,不过我只是研究众人查回的线索,其他的都是王爷派人做的。” 说到叶濯,赵明锦有意无意的往叶濯那里看了一眼。 叶濯手执毛笔,低头垂眸,目光落在公文上,像是根本没听他们的议论。 也罢,先把眼前这桩事处理了再说。 她的指尖点在那五位姑娘的名讳上:“既只有五个人,派人暗中守着就是。” 季二齐三赵小四,加上她,总共是四个人,还少一个。 赵明锦看高齐:“李督元的嫌疑早已洗清,可能将他放出?” “娘娘别看我啊,”他的眼神时不时往叶濯的身上瞟,意味深长地道,“刑部我又说了不算。” “……” “娘娘,我一早出门连脸都没来得及洗,先回家收拾一番,晚些再过来。” 高齐说完也不等她反应,转身就跑了。 “没义气!”赵明锦小声低喃一句,复又看向季二齐三,“你们去找小四,找到人后回家等着,晌午我会过去。” 季二十分耿直:“将军,永昌侯世子不盯了么?” 也不知叶濯是刚好要停笔,还是听了这句问话顿住,总之赵明锦用眼角余光瞥到他半晌没有动作。 “盯什么盯,不盯了,”她往外撵人,“走走走。” 走到门外,季二又回身:“将军,不管怎么说,我们也盯一日两夜了,不能白盯。” 赵明锦强忍下揍人的冲动:“所以?” “属下是想说,那永昌侯世子长得一点儿都不好看,比王爷差远了。” 话音未落,齐三伸手拉他:“快闭嘴吧,走了走了。” “慢着,”赵明锦蓦地反应过来,“你见到永昌侯世子了?” “是,就在昨日深夜,他鬼鬼祟祟出了侯府后门,去了城北的一个宅子。” 赵明锦万万没想到,她不过是碰碰运气,竟还真让她给逮到了。 “好,待此事了结,定给你们论功行赏,不过,”她话锋又是一转,“方才在点墨阁所说之事,如同营中绝等机密,你二人不知便罢了,如今既已知晓,可知该怎么做?” 季二齐三一同抱拳:“至死不会透露半分。” 他二人离开后,赵明锦在点墨阁门外站了半晌,永昌侯世子没在书院读书,而是回了京城,且行踪鬼祟。 事出反常,必有蹊跷。明日行事,需得妥善布置一番。 她抬脚,一步步走下点墨阁前的石阶,盘算着还是应该把李督元从刑部大牢里放出来。 李督元,刑部大牢…… 赵明锦倏尔顿住脚步,心里咯噔一下,终于记起还有件大事没解决。 回到点墨阁时,叶濯已经从桌案后起身,不知何时站到了窗前。 许是听到脚步声,他偏过头来,眸光暗淡,神色带了几分薄凉。 赵明锦被他这冷淡中夹杂着委屈的眼神望的有些不知所措。 “那个……”她走近几步,抬手抱拳:“王爷,我错了。” 叶濯依旧神色难辨的盯着她。 “但我都能解释的,我让季二齐三去盯着永昌侯世子,是因为他有嫌疑;我那么说,是因为不想让太多人知晓如玉的事情;还有我刚才就想解释的,可季二同我说了件怪事,就给忘了。” 话音消散满室沉寂,偌大的书房,只剩他们两个的呼吸声。 赵明锦自知没理,讨好一笑:“王爷不说话,是觉得还有么?” 叶濯将目光调转开,淡声提醒她:“皎如朗月,灿若朝阳。你说,本王比不上他。” “我没有,”好汉不吃眼前亏,左右没人与她对峙,“一定是季二他们听错了,我说的是,王爷,他比不上。” 见叶濯神色似缓和了些,赵明锦再接再厉:“而且我连永昌侯世子的面都没见过,根本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我当时说的时候,完全是照着王爷的模样说的,半点不掺假。” 叶濯将视线移回来,眸光凉凉的看她:“真的?” “真,”赵明锦举起右手,做发誓状,“王爷是我从小到大见过的最好看的人,是整个南渊最好看的人,没人能比得上。” 四目相接,他漆黑的眸光闪烁一瞬,透亮的光芒终于重新绽开。他们的眼中,此刻只映着彼此的模样。 赵明锦眼中的叶濯,眉眼温柔,薄唇勾起,是最开怀不过的模样。 叶濯在心底无声一叹。 这世上也就只有她,能轻而易举的让他怒火攻心,又能三言两语的让他哭笑不得。最后剩下的,只有三分无奈,七分欢喜。 他不禁抬手,轻轻落在赵明锦耳畔,摩挲间又带了几分温柔的力道,将她带向自己的方向。 两人距离缓缓拉近,赵明锦似乎看懂了他眼中的深意,又似乎有些捉摸不透,只是心跳骤然快了起来,一声一声宛若鼓擂。 “那、那个……”一大早的,怎么这么热!她下意识地退后一步,又抬手在面前扇了几下,“我得去找季二他们商量抓人的事了。” 难得看到她手足无措的模样,叶濯失笑:“人手够么?” “……不够。” “去将李督元放出来吧。” 他解下腰间白玉,伸手递过来。玉佩背面向上,赵明锦这才发现,原来白玉上是刻了字的。 一个闲字,字体端正方雅,在日光中闪着淡淡金光。 “明日你打算亲自去?” “当然,最好我守的那户正是贼人盯上的,”她将玉佩接过来,妥善放好,“若落在我的手里,定让他有来无回。” “高齐分析的虽不错,却有漏洞,”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润,似还杂着几分莫名的笑意,“但凡犯案之人,皆会选择他最熟悉的手法与地点,此人不仅掳人,还会将人送回,你觉得是为什么。” “狂妄自大,觉得自己不会被发现?要么就是对那里极尽熟悉。” “你仔细看这四户人家方位。” 赵明锦走回桌边,目光落在宣纸上。 东北、西北、东、西……且还不是正东与正西,都有些偏北,没有正南。 “在长安城北?” 叶濯点头。 她又拿起高齐留下的线索对照:“城北有两户。” “是她。” 叶濯圆润干净的指尖点在苏姓之上,语气笃定到不容置疑。 “你知道是谁?” “只是猜测。” “是不是……” 永昌侯世子这五个字,在记起方才的尴尬时,硬生生被咽了回去。 “无妨,明日自见分晓。” 第19章 、018 赵明锦拿着叶濯的印信,先去刑部接出了李督元,又带着他去了普宁坊。 晌午时分,她将其他四位姑娘家的防守安排出去,把城西的苏家留给了自己。 “可都记清楚了?” “是!” “好,”她一脚踩着地面,一脚踏着长凳,垂眸环视众人::“明夜务必抓到贼人,老规矩,响箭为号。” 季二齐三李督元一起应道:“明白!” 赵小四更是将指节捏的咔咔作响:“这种渣滓,若落在我手上定灭了他!” 赵明锦对她的反应十分满意,不过还是拍着她肩膀道:“也别一下打死了,不能那么便宜他。” 六月十七,月朗星稀,夜色如墨,是个抓人的好日子。 城北苏府,内院之中。 丫鬟们伺候完小姐梳洗,将床幔放下,一齐道了声:“小姐早些歇息。” 里面的人淡嗯一声:“下去吧。” 吹熄了烛火,房内陡然暗下来,月光将树影投在轩窗之上,凌乱又无章。 一个多时辰过去。 “娘娘,我有点儿害怕。” 这声音是从床底传过来的,压得极低。 “觉得我打不过他?” 高齐摇了两下头,想到她看不见,又低声开口:“不是,总觉得会有大事发生。” “大事,就是你现在闭嘴,打起来时莫出来添乱,”赵明锦实在想不明白,“叶濯派你来就是为了唠叨我的么?” “自然不是,王爷……” 门外有细微响动传来,她开口打断他:“噤声!” 高齐立刻老实地趴在床下,双手捂住嘴,一动也不敢动了。 有了赵明锦的提醒,他下意识屏息凝神,不多时竟真听到了响动。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19节 似是什么刮擦着门栓的声音,门栓咔嗒一声被蹭开,细小的声音在静极的夜里震的人心上惊寒。 门被轻轻推开,来人动作极快,步履极轻,几步就到得了榻前,左手撩开床幔,右手扣着一块白布直朝床榻上的赵明锦捂去。 就在那白布捂上她口鼻的刹那,她蓦地睁眼,手掌轻而易举握上了他的手腕,一扯一拽间,借力腾然起身,腿上蓄力踢向那人颈侧。 那人矮身躲过,心知是有了埋伏,抽手就想逃,赵明锦自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左手劈上他的手腕,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随着那人闷哼一声,白布已落入了她掌心。 她将那东西凑到鼻端略略一闻:“迷药?给你也尝尝!” 不过刹那,来人已经闪身蹿出门外,眼看就要飞身离开苏府,赵明锦紧随其后,抬手抓住他脚踝,手上用力将人给拽了回来。 懒得跟他多费功夫,赵明锦直接攻了过去,招式凌厉步步紧逼,觑着个他防守不备的空档,直接拉下他覆面的黑巾,用手上的白布去捂他的口鼻。 那人挣开,对打几招过后,又一次被她捂了上去。 如此四五个回合后,已不用她再出手。 她收势站定,理了理身上的衣裙,好整以暇地看着那人因迷药而身形摇晃,不多时双腿再也支撑不住,倒地晕死了过去。 见她胜了,躲在门边观战的高齐赶紧蹿出来:“来人,把他抓起来!” 地上的人被侍卫架起,他又走到跟前,揪着那人的头发往后拉:“我倒要好好看看,究竟是谁这么……” 突然没了声音,赵明锦看过去,只见高齐瞠目结舌的盯着那个人的脸。 “怎么,认识?” “怎么会是他,”他一脸震惊,“竟然真的是他!” 方才对战时,赵明锦就已经看到,贼人约莫二十左右的年纪,面生,没见过,但功夫不弱,若府内守卫稍微松懈一些,掳走个人不成问题。 他的身份于她来说根本无关紧要,但他做过什么,又准备做什么,就紧要了。 赵明锦将那块蘸了迷药的白布收起,又从腰间拔了匕首出来,一步一步缓缓走近。 高齐被她身上的戾气骇住:“娘、娘娘,你要做什么,你……别冲动,人还不能杀。” “谁说我要杀他了,”她嘴角翘起,露出只有在沙场时才会见到的嗜血的笑,“他最擅长的,不就是迷晕人之后为所欲为么?今日我就送个惊喜给他,让他也尝尝那滋味。” 匕首在月华下泛着寒光,她话音落后,直接出手朝那人□□刺去,高齐心上一惊,赶紧用身子撞偏了她的手臂。 一招落空,赵明锦瞪他:“你做什么?” “我……” “闲王到。” 是景毅的声音。 直到这时,躲在一旁的苏家老小和下人们才回过神,见叶濯踏进来,顷刻间跪了一地。 叶濯却先看了眼赵明锦,见她完好无损的站在那里才开口:“不必多礼。” 高齐几步跳到他身旁:“王爷您可算来了,再不来我就拦不住了,娘娘非要断了郑锡的根,让他当太监。” 叶濯没理会,抬脚走到赵明锦身前。 “你也是来阻止我的?” 他没答,但却拉过她的手,将匕首从她掌心里剥离出来。 果然如此。 赵明锦不情不愿的松了手,又不服气地出言讥讽:“永昌侯世子,永昌侯家的独苗,确实不能毁在我手上。就算闹到皇上那儿去,有永昌侯这个靠山在,皇上也就是命刑部,打几板子,小惩大诫。那些被他……就是活该,就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就是得忍气吞声的活着!谁让人命有贵贱呢!” 叶濯看着满脸倔强的她,微微笑起:“还有么?” “有!今夜你来了,我给你这个面子,但是我把话放这儿,要想他完好无损的活着,刑部就扣他一辈子,”赵明锦恨声道,“日后他若踏出刑部一步,我有的是办法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脾气还是这么急躁,”叶濯声色温润,用尽所有的耐心就只为她一个人,“阿锦,因为他脏了手,不值得。” 赵明锦撇开头,冷哼一声。 “按南渊律令,掳掠□□,当判斩立决。只要我代刑部尚书一日,他,活不了。” “当真?” 他点头:“小孩子做错事,尚且要辩一辩,他犯下死罪,总要给他个机会,让他说两句。阿锦向来通透明理,当是最能理解。” “……好听的话都让你说了。” 叶濯含笑看着她,又把匕首交还回来。 赵明锦犹豫一瞬,将匕首收入鞘中:“也罢,早晚都是一个结果,就让他再多活几日。” 高齐:“……” 在高齐的记忆中,王爷从不曾对谁这般亲近和煦过,说话也不曾这般温柔耐心过,嘴角更没有弯起过这样的弧度来。 面对王妃娘娘,就像变了个人,说话也同哄孩子似的。而且方才还怒气冲冲的娘娘,竟然就被王爷的三言两语给说服了。 “高齐。” 他后知后觉的应声:“在!” “将人关入刑部大牢。” “是,”如蒙大赦一般,高齐回头命令侍卫,“赶紧带走。” 待一切处理妥当,叶濯看向赵明锦:“夜深了,回家吧。” 赵明锦没动:“你……” “怎么?” 她做那件事,就是想为那些受欺负的姑娘出一口恶气,而叶濯阻止她也是为她好,她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想想方才自己的言语无状,心中莫名有些不自在:“本来我已想好,若永昌侯不服告到皇上那里,我一力承担就是。” “刑部的事,你一个小丫头承担什么。” “不过虚长我三岁,凭什么叫我小丫头。” 叶濯点头:“还是阿锦好听。” “……” 府外没有马车,两人一同踏着洒了满地的白月光往回走,身影被拉的细长,一走一动间,影子的侧脸就贴在他肩头,细细摩挲。 许是抓到了人心情大好,她觉得今夜的长安城出奇的好看。 月色也好看,烛光也好看,身侧的人…… 朗月的光辉勾勒着他的侧脸,将他精致的五官映的愈发深邃,轮廓有如细细琢磨过一般。 更好看。 若非不远处有响箭直入云霄,撕裂这夜空的宁静,她还能再偷偷看上一会儿。 响箭为号,定是出了状况。 “是小四,”她眸色凛然,“我去看看。” 两人快步走到隔了两条街的张府,府门大开,宅内烛火通明。 赵明锦走进去时,只见侍卫分列两侧,赵小四站在中央,一只脚踏在一黑衣男子胸口,双手叉腰威风凛凛。 “将军,人抓到了。” “……”这什么情况?她看叶濯,“长安城,天子脚下,宵小都猖狂到如此地步了?犯案都要拉帮结伙声东击西。” 叶濯显然也是没料到,俯身去探了那人的颈脉,还活着,又拉下那人的面纱,眉心不由微微蹙起。 赵明锦凑过一看,还是个熟人。 她有些头疼的揉眉心:“怎么是这个书呆子。” 赵小四收了脚,走到她身边:“将军,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一根细细长长的物什,马鬃的色泽,泛着一股清淡香气,在它的底部,有两个似圆圈交叠的图案,正是外邦使臣进献的安神香。 那夜,她和叶濯已经将苏展排除在嫌疑之外,如今因为这根安神香的出现,却又将他再次拉回了嫌疑中。 赵明锦实在想不通:“一个儿子,一个未来女婿,永昌侯府还真是人才辈出!” 第20章 、019 苏展入狱,安庆郡主的婚期推迟。 永昌侯对外说是郡主身体不适,近日不宜大婚,但长安内外朝野上下,对此事众说纷纭。 两日后,乌云蔽日,细雨如织。 御花园中,一弯碧水蜿蜒而去,雨丝拂过挺秀细长的凤尾竹,在竹叶上汇聚成珠,又顺着叶尾滑落,如珍珠断线一般。 “皇兄,”皇上将手伸出亭外,雨丝斜打在他明黄的衣袖上,留下浅浅水迹,“大臣们猜,永昌侯是与左相闹翻,以郡主身体不适为由,想彻底断了这桩婚事。” 青瓷盏被叶濯端在手中,如春水映梨花般澄静:“京城诸事,瞒不过左相。” “朕一直都想不明白,永昌侯为何会与左相相交,”皇上回过身来,“左相门生无数,又为何独独青睐苏展。苏展确是有些才学,但以他的脾气秉性,将来也只能终老翰林院,翰林编修怕是要做一辈子。” 叶濯神色淡然:“以利相交,利尽则散;以势相交,势尽则倾。皇上思虑之事,终有破解的一日,无需心急。” “有皇兄在,朕不急,”又闲话两句,皇帝接上他的话,“常言道:唯心相交,静行致远。皇兄与皇嫂可交心了?” “……道阻且长。” 皇帝朗笑几声,揶揄他:“难得见皇兄无可奈何,朕与皇后成亲六年,宁乐都已五岁了,皇兄的孩儿还不知要等多久。” 提起宁乐,叶濯有些失神。 不知将来他与阿锦的孩子会是男孩还是女孩,又会是什么模样。 想到这里,他起身告辞。在亭边接过一旁内侍奉上来的伞,踏入了重重雨幕之中。 “皇兄,”皇上在亭中唤他,“明日三法司会审,朕也去。” 叶濯脚下未停,只扬声道:“巳时会审,三刻再至,莫来早了。” “记下了。” 赵明锦本以为抓到郑锡就万事大吉,没想到半路出来个苏展搅局,将本已经清澈见底的一池子水又搅的浑浊不堪。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22节 “别碰她,你们都别碰她!”他被侍卫押着又跪了回去,失魂落魄地抚摸着小蝶这两个字,“她和我说好了,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们都要在一起。她说,每一辈子,她都会戴着蝴蝶来找我,让我……一定要认出她来。” 说到这里,郑锡又痴痴地笑起来:“我认出她了,我每一次都能认出她。在诗会上,那些戴着蝴蝶纹饰的姑娘,都是她,都是她!” 赵明锦拧眉低啐一声:“有病!” “我没错,我没做错,是小蝶回来寻我了,是她回来寻我了!” 高邑拍响惊堂木,郑锡蓦地闭了嘴。 “郑锡,既已认罪,签字画押。” 高邑将文书整理的供词看过一遍,命人拿给郑锡。郑锡仍有些浑噩,也不看,直接伸手蘸了红泥,在上面按下手印。 永昌侯瞪着眼睛,看着他画押,又看着画押的供词回到三法司的书案桌上。 “郑锡,你夜闯他人府邸,掳掠女子,行淫邪之事,依南渊律第四十九条,当处极刑,”高邑正色道,“本官刑部侍郎高邑,判……” “极……刑?”郑锡恍似这时才回过神来,他丢开小蝶的灵牌,疯了似的朝永昌侯爬过去,“爹,您救救孩儿,孩儿不想死,孩儿不能死!孩儿还要考取功名,还要侍奉爹,还要为郑家开枝散叶,爹!您救救孩儿,救救孩儿!” 永昌侯看着不住磕头的他,双手紧握身躯颤抖,仿若瞬间苍老了十年。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 审清了此案,高邑只想迅速判决,还那几位姑娘一个公道。 “律法天定,无人能左右,世子即便求侯爷也是无用,”他起身,扬声道,“判……” “皇上驾到。” 巳时三刻,不多不少。 叶濯与众人一同起身,旁人皆行跪拜大礼,他只躬了身形,赵明锦正要行武将大礼,手臂却被叶濯轻轻一托。 “做什么?” 他轻声道:“你不必跪。” “微臣参见陛下。” 想跪也来不及了,她只得赶紧躬身,与叶濯一样双手抱拳,将头一埋。 “众卿不必多礼。” 好在皇上没有注意到她,赵明锦松了口气,直起身来目视着皇上从她身前走过,然后…… “赵将军。” “末将在!” 皇帝退了两步回来:“你虽为武将,却也是我南渊的闲王妃,行礼与皇兄一般不太应该。” “末将知罪,”说着就要跪下,皇帝伸手扶住了她,低声道,“受你这一跪,皇兄怕是三日不会与我说话,罢了,谁让你是皇兄心尖上的人。” 赵明锦:“……” 皇帝来了,自然高坐上位,三法司长官立在一旁。 “朕着三法司会审此案,现下可有结果?” “回皇上,”高邑上前一步,呈上方才郑锡画押的供词,“此案已经审结,作案之人正是永昌侯世子郑锡。” 皇上神色微惊:“永昌侯世子素有才名,怎会犯下如此大罪。” 永昌侯赶紧跪了下去,一头磕在地面上:“圣上明鉴,犬子自幼乖顺懂事,心怀报国之志,近两年是老臣疏于管教,他才行差踏错做出这等糊涂事!陛下,念在老臣就这一个儿子,看在老臣多年效忠的份上,还望能饶他一命!” “这……朕懂永昌侯护子之心,也惜世子之才,但若因朕一人私心置南渊律法于不顾,让朕怎么向受辱之人交代,又怎么向天下人交代。” 永昌侯一咬牙,从怀中摸出一块金牌出来,双手举过头顶:“陛下,先皇曾赐老臣免死金牌一块,望陛下开恩,免我儿一死。” “先皇之命,朕不得不从,只是……”皇帝神色为难,视线滑过免死金牌,落在叶濯身上,“皇兄意下如何。” 叶濯抱拳道:“有功当赏有过必罚,自古皆然。今日侯爷拿出御赐免死金牌,是想用早年之功抵世子今日之过,虽无不可,但,”他话音一顿,“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赵明锦偏头看了他一眼。 当日是谁说只要他代刑部尚书一日,郑锡就活不了的? 这一眼被皇上看了去:“赵将军似有话要说。” 赵明锦也没退缩,上前一步直言道:“回皇上,末将觉得,若因此饶过郑锡,于情于理皆不合。” “哦?” “一来,先皇御赐免死金牌,赐予的是永昌侯,若今日犯错的是永昌侯,那功过相抵,末将无话可说,”她又扭头,看着跪在那里的谢如玉,“二来,女子名节堪比性命,若今日郑锡不能伏诛,他日会不会出现第二个郑锡?仗着祖辈庇荫为所欲为,掳掠、□□甚至杀人,不知会有多少人被害于他们之手!” “说得也有道理,”皇帝面带犹豫,兀自忖度片刻,沉声道,“先请回先皇所赐免死金牌,此事日后再行定夺!” 第23章 、022 案情审结,郑锡与苏展需得被重新押回刑部大牢,等待圣上发落。 在侍卫押起郑锡时,赵明锦清楚地看到他偏了头,压低声音对着跪在一旁的谢如玉说了什么。 如玉怔了怔,清丽的脸上轻松了刹那,不过很快又被一抹惆怅取代。 赵明锦想要过去扶她,刚迈出一步,就听安庆郡主的声音从旁传来,让她不由止了动作。 “你将安神香私自给了苏大人与阿锡,本不是什么大事,可你故意瞒我,我有些难过。” 安庆郡主蹲在贴身丫鬟身前,声音是一如既往的轻柔。 那丫鬟抬起头来,眼泪已经糊了满脸,哽咽道:“是奴婢的错,奴婢知错,奴婢再也不敢了。” “罢了,你我从小一同长大,我也不忍心罚你,以后可不许再这样了。” “是,奴婢记下了,多谢郡主,多谢郡主。” 人犯已经认罪,从三法司到高齐似乎都不再打算关注某些于理不合的细枝末节。 不知是因为那些不重要,还是因为某种默契使然,总之他们摆明了是不打算拿到台面上来追究。 石相、永昌候与安庆郡主对着皇上恭敬一拜,道了声“微臣告退”,转身走了。 安庆郡主跟在永昌侯身后,走到门边时,她施施然回身,恰好迎上了赵明锦若有所思的目光。 四目相接,她微微一怔,眸色几经变幻,终是收起了初见时人畜无害的柔弱懵懂,露出了几分挑衅来。 赵明锦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眼风锐利凛冽,视线略略上瞟,落在了她额间的那一点朱砂上。 点脂过了这些时日,那朱砂颜色竟然丝毫未褪,仍旧艳丽妖娆。 对视片刻,安庆郡主又收敛了眼中气势,摆出一副娇柔姿态,转身走了。 方才还人多到有些拥挤的公堂,霎时间空荡下来。 谢如玉仍跪在那里,神色已经平静下来,只是眼中还残留了些许激动,眼眶有些红。 一直守在堂外的李督元已经走到她身边,矮身蹲在了她面前。 “小玉。” 谢如玉缓缓仰起头,没说话,只静静地望着,任由水雾上涌迷蒙了双眼。 “别哭,没事了,”李督元小心的擦着她眼角的泪,故意说笑逗她,“以前都不知你这么爱哭,以后可不敢惹你,等我们成亲了,我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 他问得小心翼翼,语气也是最轻柔不过,说完之后甚至屏气凝神的等她回答。 可是谢如玉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沉默地挣开了他的手,看向赵明锦:“阿锦,你送我回家吧。” 谢如玉说这句话的时候,赵明锦是下意识看向李督元的。 李督元显然明白谢如玉的话中深意,唇角不由抿起来,眼中带着三分沉痛,三分哀伤和三分的不知所措。 此情此景倒是让她弄明白了,这种神色或许可以叫做心伤。 “好。” 赵明锦将谢如玉扶起来,两人走出一步又停下,如玉没有回头,只用他们三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与李校尉早已解除婚约,今日一别,以后不会再见,李校尉……多珍重。” 李督元没说什么,也没有追,只孤零零的站在那里,像是一具失了魂魄的行尸走肉。 皇上看了眼李督元,又收回视线看叶濯,低叹一声:“今日我与皇兄都做了恶人。” “怕是不只今日。” “皇嫂生气了,皇兄的日子定然不好过,不如进宫躲两日吧。” 阿锦走时都没回头看他一眼,是当真气狠了的,叶濯无奈:“阿锦的性子与皇后不同,若我躲了,她不仅不会气消,恐怕还会拆了闲王府。” “……” 离开刑部,赵明锦与谢如玉并肩走在长安城的街路上,身边多的是来来往往的百姓。 “阿锦。” “我在。” 谢如玉已经眨掉了眼中的水雾,脸上的痕迹也擦干了,她看着赵明锦,勉强笑了下:“再过几日是我外祖的七十寿诞,我会离开京城去给他老人家贺寿。” “何时回来?” 她摇头:“不回来了,那里很好的,天高云淡,风朗气清,门前还有一条河。河里鱼儿特别多,儿时我就常陪外祖坐在那里钓鱼。” 赵明锦急了:“如玉,刚才在刑部大堂,我分明看到……” “阿锦,”谢如玉没让她说下去,“真相其实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重要。因为是你,才会在意,旁人、甚至我爹娘,他们在意的只是我被人掳走彻夜未归这件事。” “别人如何想我管不了,我也不知道,但是如玉,李督元他不在意这些。” “他不在意,我就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么?”她笑的勉强又心酸,“阿锦,我不怕被旁人议论,我怕的,是他跟着我受委屈。” 如玉的性子与赵明锦很像,只要是打定的主意就不会再更改。如今多说一句,不过是徒惹她难过罢了。 “若当真决定要走,我去送你。” 将谢如玉送回家后,赵明锦闷头回了王府,绿儿在碧锦园里见到她,凑过来想问案子的结果,不过被红儿眼疾手快的给拉住了。 赵明锦没理会她们之间的挤眉弄眼,径直回房取了银枪出来。 两个丫头躲在回廊上,有些心疼地看了看赵明锦,又同情地看了看本就七零八落的芭蕉叶子。 将军这次练完枪,芭蕉基本上也就全军覆没了。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23节 赵明锦手握□□,脚踏土地头顶青天,脊背挺直如翠竹,凌厉肃杀之气透体而出。 今日的三司会审,审的是痛快,人证物证让郑锡哑口无言;可是审的又憋屈,分明事实已清,皇上和叶濯竟还认为他是死罪可免! 赵明锦心头蹿上一股无名之火,可转念间,火气又被脑海里徘徊不断的画面压下! 真是怪了。 犹记得她与叶濯一起去谢府那次,回程时她第一次提到安神香,叶濯曾因为她的怀疑而神色黯然。 她平日里常与军中士兵相处,从没见过谁露出过那种神色,所以她看不懂,直到今日谢如玉彻底拒绝了李督元,她在李督元的脸上,看到了与当日叶濯脸上一模一样的神色。 心伤。 谢如玉与李督元相爱数载,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最后却有缘无分,确实令人心伤。 可她与叶濯不过相识短短数日,点头之交,他心伤什么? 没来由的一阵心烦,赵明锦偏头唤道:“红儿。” 红儿赶紧跑过来:“将军。” “枪法不练了,拿回房吧。” 她将银枪交出,头也不回的出了碧锦园。 叶濯回府时,天色已有些晚了,夕阳余晖破开层层云雾,为天地万物蒙上了一层霭金色。 点墨阁外,他蓦地停脚驻足,微仰起头,正看到赵明锦坐在阁顶,两条腿悬空耷拉着,见他看过去,还前后晃荡了两下。 “上来,”她声色轻飘,“聊聊。” “好。” 见他抬脚往点墨阁里走,想是又要踏过层层木阶爬到阁顶,麻烦! 赵明锦飞身从上方掠下,到得叶濯身边,直接伸手揽上他腰间,带着他跃过层层楼阁,翻到了最高层。 景毅在下方看得目瞪口呆。 “你,”她松开叶濯,又坐了回去,“去取些酒水吃食,披风也拿一件上来,今夜我与王爷要好好聊聊。” 景毅似乎说了句什么,但是声音小,距离又远,根本听不清。 叶濯安然地坐在她身边,温声开口:“今日在公堂上,阿锦没有直接动手,是怕连累我。” 赵明锦觉得,叶濯选了一个不错的开头话题:“我与王爷本就非亲非故,因为成了亲才变成一根绳上的蚂蚱。若我嫁的是旁人,兴许冲动行事不会怎么样,但我嫁的是你,但凡行差踏错都会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比如左相。” “一根绳上的蚂蚱,”他笑着嫌弃,“好歹你我也是闲王与闲王妃。” “重点不是这个,”赵明锦瞟他一眼,“我赵明锦向来一人做事一人当,若我今日牵连了你,他日还得想法子弥补,麻烦。” 听到麻烦这两个字,叶濯愣了下,嘴角微微抿起一些。 “带兵打仗我在行,朝堂上的弯弯绕我不懂,王爷告诉我句准话,皇上收了免死金牌,郑锡不会被处死是不是?” “是。” 她心头沉了沉:“苏展呢?” “他与安庆郡主有婚约,出面顶罪也是为了永昌侯一家,有错,却不至于重罚。” 呵。 苏展为何要出面顶罪,郑锡做过的事情苏展又是从何得知。 刑部大牢内他二人是分开关押,没有串供的可能,所以在六月十七之前,苏展就定然已经得知一切。 得知一切却不制止,到底藏的是什么心思! 赵明锦心头有些憋闷:“三司会审,案情是审明白了,但依我看却少审了一个人,”她偏头看叶濯,一字一顿,“安庆郡主。” 在她提及安庆郡主时,叶濯将目光落在远处的万千灯火上,没说话。 “将太后赏赐之物私下赠给旁人,那丫鬟是不想活了?就算苏展身上的安神香来历说得过去,那郑锡手上的呢?郑锡乃永昌侯世子,安庆郡主之弟,想要安神香直说就是,没理由通过一个丫鬟在背地里搞动作。” 公堂上,安庆郡主对丫鬟说的那一席话,摆明了就是让丫鬟将安神香的事情认下来。那丫鬟也是个忠心护主且会看眼色的,认得很是痛快。 “永昌侯知不知道郑锡做的那些事情,我看不出来,但安庆郡主定然知道,”她咬牙,“不仅知道,还意图包庇,甚至牵扯无辜,助纣为虐与郑锡何异。” 话音消散时,落日余晖正好散尽,最后一丝天光被夜色吞没。赵明锦凝视着天边,只觉被黑暗一并吞下的,还有公道与正义。 许久之后,叶濯的声音才响起来,仍旧是温润的:“阿锦,你想要公道和正义,不会消失,只是到得有些迟。” 第24章 、023 赵明锦向来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爽直性子,迟来的公道与正义于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而且她想不明白,人世间最简单的是非黑白,怎么会变得这么复杂。 景毅听话的拿了披风端了酒水上来,怯怯的放在他们身后,又怯怯的起身,努力不弄出一丝声响。 可惜他再安静,也是个喘气的,从他踏上阁顶的那一刹那赵明锦就知道了。 待东西放下,她回手抓过酒壶,也不往杯子里倒,直接就着壶嘴喝。 喝了几口,心口的气闷散了些,她偏头看叶濯:“迟来的公道与正义,王爷觉得有意义?” 叶濯眸光闪烁一瞬,薄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可赵明锦就是想要个答案:“怎么不说话。” 景毅看着自家王爷落寞的背影,忍不住开口:“将军这是憋了一肚子火气等着与王爷清算,说话也跟吃了炮仗似的,王爷还能说什么。” “你这意思倒是我欺负你家王爷了,”她站起身来,眉梢一挑,“以为我赵明锦是什么人,若真要清算,会坐在这里与他磨嘴皮子?早拳头招呼了。” “你……”景毅替王爷委屈,还想与她争辩,不过看到王爷淡扫过来的视线,只能将话咽回去:“卑职告退。” 赵明锦冷哼一声:“看来今日也没甚好说的了。” 说罢转身就要走,只是手腕蓦地被握住,仍旧是微凉又干爽的感触,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道。 “方才还说要好好聊聊,吃食都已备好,怎么还生气了。” 赵明锦梗着脖子,手腕一动挣开了他的束缚。 叶濯顺势收回手,拍着她方才坐过的位置:“我们慢慢说。” “你说就是,我能听到。” 他薄唇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为她多年不曾变过的通透与达观。 只可惜到底天真了些。 “阿锦觉得,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好事为善,坏事为恶,再简单不过。” “立场不同,你眼中的好事,或许是旁人眼中的坏事,”他仰头看她,眼中闪着灼灼光辉,“就像你与阿穆达交战,你觉得他是恶的,他觉得你亦然。” “好好的提他做什么,”赵明锦一脸嫌恶,“家国大事,以是非善恶论断,太狭隘了些。” “好,我们不提他,不如就说六年前,阿锦在京城巡卫司被诬陷下狱一事。” 提到这件事,她喉头一哽:“你怎么知道?” “当年赵都尉连夜教训手下,打的人鬼哭狼嚎,京城所有护院狗跟着叫了一夜,想不知道都难。” “……”她站着他坐着,一个低头一个仰头,怎么看都累得慌,赵明锦走回去坐下,“他半夜三更强抢民女,被我发现还口出狂言,我揍他一顿怎么了?” “倒是没什么,”可叶濯话锋一转,“后来又因何被下狱了?” “不就说我滥用私刑,目无王法,乖戾嚣张,”想想那些文官乱嚼舌根子还一本正经的虚伪嘴脸,她就忍不住讥讽,“险些被欺负的不是他们家姑娘,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官官相护忒不要脸。” “可我却听说,险些被欺负的姑娘也没向着你说话。” 叶濯的声音清淡,在静谧的夜色下很快消散无形,却在她心头激起了一阵狂风巨浪,久久不曾停歇。 “你入狱后,只要那位姑娘出面为你作证,你就可以洗清冤屈。” 是。 但是她没有。 刑部去询问,那姑娘只说当夜未曾出门,险些被人欺辱更是从未有过。 所以赵明锦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就成了旁人眼中的性情暴虐藐视律法,当重罚。 “你出手救她,她却不知感激,反而害得你百口莫辩,”叶濯斟了杯热茶给她,“在阿锦眼中,她是恶人么?” 赵明锦垂眸看着他手中的杯盏,涓涓热气在黑夜里蒸腾而上。 她接过,没喝,只是捂在手心里:“民不与官斗,她否认定有缘由,虽说不上恶,却也……让人心寒。” “一人一户之事,尚且难说善恶,何况事涉朝堂,牵一发而动全身。” 叶濯是闲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他说这句话时,赵明锦从他语气中听出几分无奈的喟叹来。 “阿锦看到一片枯叶,想着摘掉它就不会坏了其他的好叶子,却忘了去看树根。其实那树根早已腐烂,枯叶只会层出不穷,清是清不完的。” “那就拔了那棵树。” 他又道:“百年大树,根脉深广,拔之不易。” “那就慢慢来,总有能彻底拔除的一天。” 叶濯不再说话,勾起唇角看着她,四目相接片刻,她清咳一声,撇开视线去看向天上的三两颗星。 “说我目光短浅,人又愚钝,我却找不到一句话来反驳,还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愚钝之人怎会统御千军万马,目光短浅又如何能退敌千里,”叶濯的声音带着笑意与宠溺,“阿锦心善,看什么都是善的,不愿将人往恶处想罢了。” “……” 赵明锦实在想不明白,叶濯怎么这么会说话,夸人也夸的不着痕迹,让她根本无从反驳。 看来,本该属于如玉的公道她是讨不回来了。 “京城向来是个消息传得飞快的地界,今日如玉出现在刑部,明日百姓添油加醋一联想,流言只会比事实更不堪。” “谢姑娘确实要受些委屈。” 委屈这两个字,恐怕说得太轻了些。 赵明锦有些心累,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只得垂头丧气的站起身,活动活动筋骨,准备从阁顶翻下去。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24节 叶濯就在这时伸手拉住她,神色语气都有些哀怨:“把本王扔在这里不管了?” “王爷不是能自己走下去?” 叶濯缓缓起身,挺拔颀长的身材,要比她高出一个头去。 此刻两人离得极尽,他的身影将她完完全全的隐在里面,带了种莫名的压迫感。 “以前不知,王妃还是个卸磨杀驴的。” 方才也不知是谁嫌蚂蚱不好听,现在又自比成驴了。 赵明锦懒得同他计较,直接上前一步,伸手搂在他腰间:“我这就带……” 话还没说完,自己的腰身却是一紧,垂眼看过去,叶濯的手正搭在那里,而且只搭着还不够,还用力将她往他那边带了些。 她额间青筋欢快地蹦了两蹦。 叶濯在身侧一本正经的道:“太高了,怕。” “……” 回到碧锦园,稍用了些晚膳,赵明锦躺在榻上对着燃起的安神香出神。 眼下情势对如玉不利,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在如玉离开京城前不让她出府,以防听到那些闲言碎语。 还有郑锡,他免于一死已成定局,不过任凭如何活罪难逃,于他来说都是轻判了。 在赵明锦的信念中,天下可没有遭欺辱之人要受尽白眼奚落,欺辱人的却能风光无限的道理。 必要惩治一番! 至于怎么做,需得找军师他们议一议。 翌日一早,赵明锦正准备出门,刚好看见绿儿脸色不郁地从外面回来,坐在竹林下生闷气。 “怎么了,”她走过去,“一张小脸揪得同包子似的,谁欺负你了?” “没人欺负绿儿。” 说完她又有些气不过,将在市集听说的事一股脑都同赵明锦讲了。 赵明锦总结一番,大抵就是两件事。 一个是关于案子的。 昨日审案虽在刑部公堂,并无百姓旁观,但堂上有官员,堂下有侍卫,难保谁不会将案件细节透露出去。 今日一早,百姓们已经开始议论纷纷,永昌侯、永昌侯世子和谢家姑娘是被提及最多的。 第二个是关于郑锡的。 皇上亲下圣旨给刑部,郑锡罪孽深重理当问斩,但永昌候早年曾于国有功,便以先皇御赐免死金牌抵了郑锡死罪。不过,郑锡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褫夺世子封号,三日后流放幽州,永不得回京。 绿儿将这些说与赵明锦时,赵明锦目光沉静,神色如常。 绿儿有些着急:“将军,谢姑娘的事被传得沸沸扬扬,这可怎生是好。” “悠悠众口堵是堵不住的,”她站起身来,“我出去一趟。” 赵明锦离开王府,骑马一路出了城门,直奔京郊虎啸营。 营内练兵刚散,一众新兵累得气喘吁吁,额上大汗淋漓,有些甚至热到已宽了盔甲,中衣也解了一半,不过见赵明锦牵马进来,又都默默穿了回去。 刘副尉几步迎上来:“赵将军。” 赵明锦嗯了一声:“李督元在哪儿,校场还是营帐?” “校尉……昨日清早离开,一直未归,”刘副尉吞吞吐吐,脸色凝重,“将军,校尉会不会出事了。” 赵明锦停下脚步。 李督元一夜没回,不会是因为如玉拒绝了他,所以一时想不开,在城内投河自尽了吧…… 堂堂七尺男儿,上过战场,历过刀兵,生死都是看惯了的,不会连人世间再普通不过的离别也看不开吧…… 她回身上马,刘副尉在身后道:“将军,校尉他……” 赵明锦一扬鞭,人已冲出了虎啸营,只剩声音顺着微风在空中浅淡回荡:“生死不论,都给你们带回来!” 第25章 、024(一更) 赵明锦虽不知李督元去哪儿了,但往谢府的方向寻准没错。 从虎啸营一去一回,用了一个多时辰,又在谢府附近耗掉了半炷香的工夫,瞧天色已近晌午了。 没有找到李督元,她只能先想别的法子将谢如玉困在府内。 与谢府门房说明来意,有婢女引着她往后宅走,两人一前一后正走到一片青葱桂树掩映处,一道低沉的声音顺着枝叶缝隙传入耳中。 “此处树繁枝密,入夜后需加派人手仔细巡查,不可轻忽。” 这声音赵明锦再熟悉不过。 她从树荫下斜穿出来,果然见到李督元站在青石小路上,身上穿着谢家护院的褐色麻布单衣,衣着打扮虽简陋些,却仍遮不住武将独有的庄肃气势。 “好好的校尉不做,跑来府宅做护院头子,”她倚着树,看着他逐渐僵直的脊背,“李督元,你真是越发出息了。” 李督元转过身来,没理会她的讽刺,仍旧如往常一般同她见礼:“将军。” 话音落后他唇角抿起,眉目低垂,一副等着听训的模样。 赵明锦如他所愿,板起脸来训斥:“你这么做,对得起虎啸营的兄弟们么?对得起如玉对你的期望么?” 李督元没吭声,树影斑驳地落在他脸上,将他的愧疚映的零落又深刻。 她缓缓站直身来:“但你这么做,倒对得起身为男子该有的担当。堂堂七尺男儿,若连心上人都保护不了,何谈保护家与国。” 李督元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有些惊讶:“我本以为,将军……会打我一顿。” “本将今日心情尚好,不想打人。你既在谢府做护院,就恪尽职守,看好如玉,这几日莫要让她出府,”顿了顿,她又一勾嘴角,“倒是我多虑了,你在谢府,她连房门都不想出了吧?” 他神色一涩:“我只是想……” “我懂,”她摆摆手:“她觉得你娶她会遭世人白眼,受尽委屈,不想连累你,偏你还是个上赶着希望她连累的。” “当年与如玉初相识,我从未给过她好脸色,她都不觉委屈;我整日练兵,无暇陪她,她也不觉委屈;我守孝三年,她等我三年,仍不觉委屈,”李督元眼眶微微红了,“我要娶的是她这个人,无关其他,旁人如何说,亦与我无关。” 赵明锦颇欣慰地点点头。 有李督元守着谢如玉,她完全可以放心了。 晌午时分赵明锦去了普宁坊,可让她万万没想到是……往日大敞四开的门竟然落了锁,往日这时应该已经喝过几轮的季二齐三竟然都没在。 而且瞧这样子,不只他们两个没在,顾云白和赵小四也不在。 赵明锦在门边等了片刻,仍旧不见人回来,只得先回了王府。 今日王府门前多了不少贩夫走卒,瞧着倒比往日热闹了些,惹得她在门边驻足看了片刻。 门口的侍卫颇有眼力:“将军,卑职这就将人轰走。” “不必,”她无所谓地摆摆手,“才一日就被轰走了,显得他们多没用。” 一连两日下来,赵明锦来来回回去了四次普宁坊,始终没见到人,不过从门上落锁的痕迹来看,每日都有人回来过。 也不知他们近来在做什么事情,最后她只得写了张字条,绑着石头丢进去,命他们看到字条后速来王府。 第三日清早,王府终于有客求见,只不过来人不是季二他们,而是高齐。 高齐形色匆匆:“不好了娘娘,出、出大事了。” 似是跑了极远的路,他深吸几口气也没将气息调匀。 “天塌了尚有高个顶着,你怕什么,”赵明锦有些嫌弃地看他,长得倒人高马大的,体力实在是不行,“有话慢慢说。” “不能慢,娘娘,郑锡在刑部牢房里死了。” 她下意识就是一声冷哼:“果然天理循环,报应不爽。看来皇上能容他,天都不能。” “娘娘,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王爷如今暂代刑部尚书一职,郑锡又死在刑部大牢里,永昌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从刑部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和王爷进宫面圣去了。” “……” 这么听来,叶濯确是有麻烦了。 转念一想,永昌侯就算闹到皇上那里,皇上至多也就治叶濯一个玩忽职守、看管不严的罪名,应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她又道:“王爷不会有事的,我先去趟普宁坊,等……” 话还没说完就被高齐突然打断了:“王爷对娘娘一片真心,如今王爷有难,娘娘怎能摆出这么一副不管不问的姿态来?”他眉眼失望地盯着她,仿若在替叶濯委屈似的,“永昌侯之所以敢去圣上面前理论,就是因为娘娘抓到郑锡那夜曾说,只要他踏出刑部一步,有的是办法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怀疑,郑锡的死与娘娘有关。” “这怀疑真是好没道理,郑锡不还没踏出刑部么?” “所以他说,王爷是受不了娘娘的枕边风,故意在刑部大牢内将郑锡给处置了!” “……”这永昌候,一把年纪了编故事倒是滴水不漏,若他这么咬定,叶濯怕是要吃亏,“我进宫一趟。” 王妃不得召见不能进宫,赵明锦只能先回房换了武将盔甲,以胜宁将军的身份入宫觐见。 宫门外,她等了足有一炷香,终于见到了皇上的贴身内侍张公公。 “老奴见过王妃娘娘。” “公公不必多礼,我要求见皇上的事……” “娘娘,圣上说了,您若是为永昌侯世子一事而来,还是回吧。” 皇上摆明了是不愿她插手此事,可永昌侯怀疑的是她与此事有关,自该与她当面对质,为难旁人做什么。 赵明锦从银甲内摸出一片金叶子来:“烦请公公将此物交与圣上,就说末将此来,不是为永昌侯世子,而是想向皇上讨个恩典。” “这……老奴……” 一道声音破空传来,将他的话打断了。 “阿锦。” 赵明锦抬眸,正见到叶濯撩袍从宫门里走出来,步履沉稳,眉眼含笑:“你怎么来了。” 张公公的手已经捏上金叶子的边,赵明锦眼疾手快的又给抽了回来:“公公,恩典我先不讨了,”她把金叶子放回怀里,拍了两下才开口,“高齐说永昌候发难于你,我来看看。” 叶濯走近,张公公对他躬身一拜:“既然王妃娘娘已无事求见陛下,王爷、娘娘,老奴就告退了。”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25节 叶濯淡嗯一声,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来救我?” “王爷可用不着我救,我来看热闹罢了,”她调转脚步,边走边问,“郑锡真死了?” “是。” “怎么死的?” “中毒。” “犯人入狱,都要先验过全身,毒定不是他自己带进去的,他死前见过什么人么?” 叶濯点头:“我” 赵明锦一时语塞:“……你去见他做什么?难不成……” 难不成,真让永昌候说着了?叶濯怕她会在郑锡流放途中动手,所以就先下手为强了? 额头嗒地被敲了一下,微微有些痛,赵明锦后知后觉才捂上那里,怔怔地听叶濯说:“乱猜什么,是他要见本王,那毒也是他事先藏在齿缝中的。” “你的意思是郑锡自尽了?”见叶濯点头,她又下意识开口:“他会自尽?当日公堂上他还哭着喊着说不想死。” “所以永昌侯怀疑,是我以权压人,逼的他只能服毒自尽。” 赵明锦虽然不喜欢永昌候,但不得不承认,比起郑锡在牢里自杀这种说法,还是他被叶濯逼死了来的更让人信服。 不过叶濯堂堂一个王爷,逼死郑锡除了给自己惹麻烦以外,没有任何好处,而且他也确实没必要骗她。 “皇上怎么说?” “本王与永昌候各执一词,不好轻断,皇上已着大理寺调查,不过,”他话锋一转,“案发于刑部大牢,本王又暂代刑部尚书之职,无论如何也难逃责罚,停职三月,罚俸一年。” 叶濯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同与她讨论天气晴朗没甚区别,恍似还带了几分说不出的愉悦。 左右这处罚也不算重,他都不放在心上,她自然也不在意。 至于郑锡为何自尽,自尽前又与叶濯说了什么,赵明锦见他没要说的意思,也就配合着不去问。 向来蹊跷古怪之事,都藏着不足为外人道的因果。 她不想自找麻烦,也不想搅和到朝堂风云中。 “阿锦。” 赵明锦下意识地应了声:“嗯?” “从今日起,一年之内,本王还有整个王府需得仰仗你了。” “什么?” 叶濯勾唇笑了笑,转身迎着夏日柔暖的微风往前走,脚步又慢又悠闲,声色又缓又温润:“阿锦可要养着本王啊。” “……” 这是当今圣上胞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闲王爷该说出来的话? “王府家大业大,坐吃山空一年都不够?”她几步追上去,“我俸禄本就不高,这些年吃吃喝喝也没攒下,王爷若没跟我开玩笑,接下来的一年,王府上下怕是只能喝稀粥了。” 叶濯偏头,见她眉头紧锁,朗日的光辉将她的轮廓勾勒的愈发润泽可爱。 他心上一软,声音带着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宠溺:“有阿锦在,喝粥也无妨。” 作者有话要说:  小可爱们,今天三更哈~ ps:推荐好友的完结文《重生到想吐》古言重生无限流~ 第26章 、025(二更) 在赵明锦的记忆中,从小到大还没有人用这种语气同她说过话。 很轻,很柔,又带着一种让她全然陌生的情愫。 叶濯的话就如一根细小的羽毛擦过她心头最柔软的位置,让那里跟着颤了颤。颤过之后,又莫名升腾起一股暖流。 定是夏日炎炎,连人都变得有些燥了。她暗自深吸几口气,将心口的躁动压下。 与叶濯一同上了马车后,车轮滚滚,车声辘辘。马车摇晃间,车帘被风吹起了一条缝隙。 就着那条缝隙,赵明锦看到了从宫门中走出来的永昌侯。 身形萧索,步履蹒跚,走得既缓慢又沉重。 她不由转了思绪:“费尽心机救下来的儿子,结果还是死了,抛开其它不说,永昌侯也是个可怜的,”说罢又慨叹一声,“所以这人啊,千万不能做错事。” 叶濯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道:“若将来我做了错事,阿锦可还会来宫中救我。” “什么样的错事?” “死罪,株连九族。” “皇上也在你的九族之内,”见他抿唇不说话,只看着她,显然是想要一个答案,赵明锦清咳一声,“株连九族的大罪,我那一片金叶子只够救自己的,救不了你。到时我就向皇上求个恩典,写封和离书给你。” 看她说的认真,叶濯也不恼,还莫名勾了唇角,恍似心情不错。 “看来为了不与阿锦和离,本王也得做个好人。” “……王爷能有此等觉悟,再好不过。” 说到此间,马车已入了集市,车外人声纷乱嘈杂,间或夹杂着“世子”、“谢家姑娘”这样的字眼,赵明锦不由撩开车帘,凝神细听。 一个提篮子的妇人道:“……我听说受辱的正是那谢家姑娘。” 另有两个妇人相视而笑:“你这都是前几日的旧说辞了,近两日没去茶楼听书么?近来茶楼讲了个新故事,是一位姑娘智斗……” 正到关键处,景毅已驾着马车走远了,那声音渐渐被集市喧闹的吆喝声盖过,再听不见分毫。 赵明锦有些坐不住:“我还有事,就不随王爷回府了。” 说完也没等叶濯应声,直接起身钻了出去,景毅下意识地勒马,不过在马车停稳前,她的身影已经隐入了集市的百姓间。 回到瓜摊前,方才的三位妇人仍在。 “那姑娘不仅伤了歹人,保全了名节,最后还襄助官府,将歹人绳之以法了!” 提篮子的妇人听到这里,不由拍掌称快:“待哪日得了闲,定要去茶楼仔细听一听,不过这事与谢家姑娘有何干系?” “这还不明白?说书人口中的云儿姑娘,指的就是谢家姑娘,至于那歹人……” 说话之人声音一顿,其他两人颇为默契地凑近了一些:“那歹人就是永昌侯世子,据说永昌侯为了救儿子,把先皇御赐的免死金牌都拿出来了,当今圣上最是重情义,只能赦免了那世子的罪过。” “如此一来谢家岂不是吃了哑巴亏?” “倒也不尽然,”又一妇人分析道:“之前说书人讲的都是胜宁将军与北泽皇子云山一战,可是一夜之间,又全换成了这个,你们说这是巧合?” 赵明锦站在她们身后,双臂环胸,拧眉沉思。 世间哪有那么多巧合,况且故事编的如此想尽,且细节都对得上,只能说明是有人刻意为之。 看来除了她以外,瞧不惯这案子结果的大有人在。 提篮子的妇人了悟一般地点点头:“不过谢家姑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何时这么厉害了。” “谢姑娘是谁,那可是胜宁将军的手帕交!胜宁将军一身功夫无人能敌,谢姑娘能一点儿不会?将军教给她些皮毛,就足够应付歹人了!” 赵明锦深以为然:“说得有理。” 三个妇人声色一顿,而后一同回身:“是胜宁将军!竟然是赵将军!” 顶着她们既崇拜又惊喜的目光,赵明锦扬唇笑开,朗声道:“谢姑娘确如说书人所说,英勇无畏,智计无双。我等女子虽身轻体弱,却不见得就会输给男子!无论身处何时何地,有多艰难险阻,唯有不认命,才能为自己拼出一条路来。” “将军说的是!” 市集的百姓越聚越多,将她围在了中央。 “诸位,谢姑娘为歹人所掳,非她所愿,但她以一己之力对抗歹人,护自己全身而退,这等气魄与胆识,便是本将亦要赞上一声好,”她双手抱拳,向众百姓拱手,“于公,谢姑娘助刑部擒获歹人,让京城女子免遭他人觊觎;于私,谢姑娘乃本将挚友,本将不愿见她含冤受屈,遭人非议。” “谢姑娘智勇双全,谁敢说她一句不是,我们第一个不同意!” “对,不同意!” 赵明锦肃下神色,向众人躬身一拜:“如此,本将便先谢过诸位!” 过了许久,聚集的百姓才逐渐散去,她调转脚步准备回府,却在转身之后,于来往百姓之间,迎上了叶濯的目光。 叶濯就站在不远处,像是在看她,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其他的什么,总之神思飘渺,连她走近了都没有发现。 “站在市集上发呆,王爷可算是古今第一人。” 叶濯回过神来,垂眸看向她:“不是发呆,是想起了些往事。” “有趣的往事?” 他淡嗯一声:“还有一个有趣的人。” 赵明锦目光在他脸上一转,只觉他说到这个人的时候,眼角眉梢染了许多俗世的烟火气,人也似被拉进了三千红尘间。 看来这个人,于他来说非同一般。 回到碧锦园,赵明锦在竹林下见到了不知等候了多久的季二齐三他们。 四个人看到她回来,几步迎上来:“将军。” 微风漾起,他们身上的汗臭味扑面而来。 “你们四个做什么去了,邋里邋遢,”而且一个个没精打采,眼睛通红,眼底乌青,她撇嘴嫌弃,“玩儿的也太过火了。” 季二伸出三根手指,有气无力的嘟囔:“将军,我们已经三个日夜没合眼了。” 齐三点头:“不是玩儿,是真的办正事去了。” 赵小四向来是人狠话不多的:“京城与京郊,九十八家茶楼瓦肆,九十八个说书先生,一个一个的教。” 说书先生,难不成…… 赵明锦扭头看向沉默的顾云白,眸中含了感激:“如玉的事,是你们在暗中相帮?” “事情虽是我们做的,却不敢居功,”顾云白缓声道,“王爷猜到将军会为谢姑娘之事烦忧,便想出这个法子,希望可以扭转局势。” “……” 竟然是叶濯。 可是叶濯从未与她提起过。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26节 赵明锦嘴角扯动,突然不知该说什么好,她怔怔地站在那里,只觉心头有股复杂滋味在蔓延。 “将军召集我等可是有事要议?” 顾云白说话一直是温润轻淡的,以往不认识叶濯的时候,赵明锦还没觉得有什么,如今只略略一看,却突然发觉他举手投足甚至眉眼挑动,都与叶濯有几分相似。 她怕不是魔怔了罢。 “那个……”赵明锦示意季二他们暂待片刻,带着顾云白走远了一些,“军师,我有一惑。” “将军请讲。” 她清清嗓子:“就是我有一位密友,成亲不久,与夫君是初相识,没甚感情可言,所以我这位密友觉得,两人能疏远还是疏远些好。” “这倒是不该,”顾云白神色认真,“既已成亲,便是要携手共度一生的人,怎能疏远。” “但是我那位密友实在不知怎么做才好,重要的是,”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她的那位夫君很奇怪,十分奇怪,特别奇怪。” “哪里奇怪,将军可否细说?” “就是她被人为难时,夫君会为她出头;她遇到困难时,夫君会暗中帮她想办法;她心中烦闷不开心时,夫君不仅会劝解她,还会说好听的话哄她开心。”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赵明锦略停了下:“而且,他夫君对她说话的时候,总是温声细语笑意盈盈,好像她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生气一般,是不是很奇怪。” “确实奇怪。” 连顾云白都觉得奇怪,叶濯果然有问题。 “你说,他到底想图什么。” “他图的,”顾云白声音一顿,低头看她,极严肃认真的说:“约莫是将军……密友这个人。” 她心上莫名一跳。 对于赵明锦来说,她和叶濯虽然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但中间始终是隔着一堵墙的。 她从没想过要推倒那堵墙,去看看叶濯的所思所想。 听了顾云白的话,她突然觉得那堵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纱,叶濯的就站在薄纱后面,她能看到他影影绰绰的身影。 那身影颀长,挺拔,如茂林修竹一般卓然而立。 她的手已经攥上薄纱的边角,只要一用力,她就能跨越一切阻隔,走入有他在的那个世界。 可是她犹豫了,在她对顾云白的话似懂非懂的刹那。 没有选择去探究,也没有选择上前一步,而是逃了。 “这些日子你们辛苦,”赵明锦转过身,看向满院子的葱翠,“早些回去歇着罢。” 第27章 、026(三更) 赵明锦有些烦躁,不仅是因为顾云白的话,还因为她在不知不觉间已欠了叶濯许多人情,而她向来最讨厌欠人情。 用过晚膳,绿儿端了些蜜饯和糕点给她做夜宵,她随手捏起几颗樱桃果脯丢进嘴里,边嚼边琢磨要怎么将人情还一还。 蓦然间,脑中灵光一闪。 她把果脯咽下去,命绿儿取了食盒过来,将桌上的蜜饯糕点往里一放,拎着就要出门。 “将军是要去见王爷么?” “出去走走,你们不必跟着。” 绿儿和红儿对视一眼,笑的意味深长:“红姐姐,方才我给将军端糕点进来时,见王爷带着景侍卫回清石轩了。” 红儿默契地配合道:“清石轩离得不远,出了园门往东,走小半盏茶的工夫就到。” “……”这两个小丫头是愈发胆大了,赵明锦眯起眼睛吓唬她们,“待哪日空闲了,定把你们两个统统嫁了。” 出了碧锦园,赵明锦脚步轻快地往东,踏着洒了一路的白月光,不多时便到了清石轩。 清石轩,是叶濯的起居之处。 月华流泻在花木之上,在地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影,四周一片寂静,若不是房内还亮着烛火,她都要以为叶濯睡了。 走到房门前,赵明锦扣了两下紧闭的门扉,叶濯温润声音随即响起:“进来。” 推门进去,一股清淡好闻的檀香气扑面而来。 她往里走了两步,眼角余光处瞥到了人影,也没多想,直接就望了过去:“那个……” 剩下的话,在看到叶濯只着了亵裤,亵衣刚半遮半掩地搭上身时陡然噎在了喉咙口。 她脸上莫名一热,还没来得及反应,叶濯已经转过身来,衣襟敞开,露出了大半个精壮的胸膛。 “阿锦,”他眉梢一扬,眼里含着笑意,“你怎么来了。” “……” 赵明锦身为将军,手下除了赵小四以外都是粗野汉子,看他们袒胸露背如同家常便饭,起初她还有些尴尬,但时日久了,就觉得同看地上的石头没分别,尴尬也就消失了。 如今,叶濯的胸膛倒是让她找回了久违的尴尬感。 不过她是上过战场见惯生死的人,即便心上再尴尬再动荡,面上仍能装出一派镇静无波来。 不着痕迹地将视线移开,她抬脚走到桌边,将食盒里的蜜饯点心一样样端出来:“今日我见到了季二他们,听说了一些事。” 叶濯缓缓将衣襟揽紧,衣带系好,因着刚沐浴完,往日束起的发丝散在背后,发尾处不时有水滴滑落。 他走过去,携了一身的清淡湿濡气。 赵明锦下意识地退开了一步。 “所以,阿锦是过来谢我的。” “是。” 他又状似无意般捏起了一块白色糕点,糕点入口即化,味道极佳。 “要怎么谢我?” “啊?”赵明锦一怔,她看了看他手中的糕点,又看了看桌子上的那四盘,“我这不是在谢了么?” 叶濯似乎也没想到,哭笑不得地摇摇手上的糕点:“谢礼?” 她极认真地点头。 烛光落在她脸上,又随她点头的动作而流转不定,在那暖黄的光晕中,她朗润的面容与明澈的双眼,显得异常明净夺目。 四目相对,叶濯唇角微微勾起,瞬息过后又不知想到了什么,轻笑出声来。 那声音清冽柔缓,浅沁好听。 赵明锦也配合着笑了笑:“吃了我的谢礼,就算收到我的谢意了。” 叶濯轻嗯一声:“阿锦的心意,我明白。” 总觉得他口中的心意同她想表达的谢意,不是一个意思。 赵明锦懒得探究,毕竟她也探不明白:“那……天色不早,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转身就要走,叶濯又在这时叫住了她。 “阿锦。”“嗯?” “我停俸一年,你又俸禄不高,方才我想到了个办法。” 赵明锦眼睛晶亮地看他:“说来听听。” “你我每日膳食都需做成两份,实是有些浪费,若从此处缩减,当能省下不少银子。” 赵明锦垂眸沉思,错过了叶濯眼中徐徐图之的光芒和唇角勾起的深邃笑意。 “绿儿手艺不错,王爷若不介意,我就让绿儿多做一些,到时送过去。” 叶濯摇头:“盛夏炎热,送到点墨阁还得用冰块镇凉,岂不是更费银子?送也免了罢。” “那不如……” “不如,”他倏尔把话头接过去,侧过头来看她,“我过去与阿锦一起吃。” 四目相接,赵明锦总觉他的语气与神色皆有些古怪,似乎带着几分压抑的期待,可是待要仔细探究,他又恢复了往日无风无波的平静雅淡来。 仿似她刚才眼花,一时看错了似的。 “多添副碗筷而已,我无妨,只要王爷不嫌麻烦就……” “不麻烦。” 回到碧锦园,绿儿和红儿还守在房中,赵明锦忽略掉她们两个挤眉弄眼小动作,将她们赶回房去睡觉。 在她们走到门边时,她开口将绿儿唤住。 “绿儿,那个白色的糕点做得不错,叫什么名字?” “千层糕。” 赵明锦眸光流转:“千层糕,倒是个好听的名字,有什么旁的意思么?” “自然了,”绿儿笑着道,“千层糕又叫九重糕,应的是长长久久永永远远之意。” “……” 阿锦的心意,我明白。叶濯的声音开始一遍遍在耳畔响起。 长长久久,永永远远。 她嘴角抽动:“好好的一个糕点,哪来这么多深意!” 再过三日,就是谢如玉启程离开京城的日子,赵明锦不想让她走,而且京城局势变幻,无论是朝堂还是市井,众人口中的谢姑娘,都已不是被欺辱了的柔弱姑娘,而是一个智勇双全的奇女子。 两日后,日暮时分,赵明锦去了谢府。 好说歹说磨了半个时辰,如玉才同意与她出门:“阿锦,今日要早些回来,明日我要随娘亲去给外祖祝寿,需得回来整理行装。” “记下了,”赵明锦牵着她的手,跨出谢府的刹那,如玉整个人都僵硬了些,不过并没有退缩,“我在,莫怕。” “我不怕,”她挺直脊背,朝她露出一抹笑来,“走罢。” 一路上,谢如玉只垂眸盯着脚下,并不去在意来往百姓的目光,直到一个小丫头跑过来,挡住了去路,“你是如玉姐姐么?” 谢如玉有些不明所以:“我是。”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28节 她仰头喝了口茶:“喜不喜欢不打紧,我与他是奉旨成婚,左右一辈子是要一起过的。” “怎会不打紧,若以后王爷喜欢上旁的女子,你怎么办?” 这似乎用不着以后了。 赵明锦站起身来走到亭边,天色比出门时沉了几分,园里嶙峋怪石被衬的更加阴郁,凉风阵阵,细雨斜落。 她略略一想,语气同谈论饭菜口味一般云淡风轻:“真有喜欢的,就纳成侧妃,若觉得侧妃位分不够,我就与他签了和离书,给他腾位置就是。” “阿锦……” “你啊,莫要操心这些了,”她深吸一口气:“何况闲王为人不错,宥于皇命实在可惜。他若有意,我定成全。” 又闲聊两句,李督元过来接谢如玉,同赵明锦见礼过后,摆出了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 “有话就说,”她嫌弃,“何时变得吞吞吐吐婆婆妈妈的了。” “属下是想问,将军……不喜欢王爷么?” 这两人今日是怎么回事,变着法的问她这个问题。 赵明锦懒得答,叮嘱他路上好好照顾如玉后就告辞离开了。 谢府门边,她没找到自己的马,反而看到了辆马车停在那里。 帘纱低垂,暗金色的丝线穿梭而过,初看无华,细看却透着清贵淡雅气。赵明锦几步绕到前方,果然见到景毅牵着马。 “王爷在里面?” 景毅抱拳道:“王爷骑将军的马先走了,命属下在这里等将军。” 赵明锦轻点下头,抬脚踩上车辕时又问:“王爷来谢府做什么。” “王爷没说,不过属下猜,天阴欲雨,王爷是来接将军回家的。” 赵明锦没再理会,撩开车帘时又听景毅自言自语道:“不过王爷走时心事重重的。” 他想起方才王爷从谢府出来时的神色,眉眼深沉,薄唇紧抿,只吩咐他等在这里就策马离开了,背影比天色还要落寞。 “自从将军回来,鲜少见王爷如此了。” 叶濯如何,自有人管,赵明锦只当没听到。 回到碧锦园,大雨如倾倒一般落下来,雨檐边雨珠成串滑下,落在地上,飞溅散开,又汇聚而来。 雨势连绵不绝,整整下了一日。入夜后,终于有些缓下来的趋势,不过细雨斜丝,却不见停。 绿儿给赵明锦送完夜宵,走到在铺床的红儿身旁,两人挤眉弄眼,窃窃私语。 说的正是叶濯午膳和晚膳都没过来的事情。 以往叶濯可是最准时的,只早至,从未迟。若当真有事不能过来,也会差景毅提前知会。 今日一反常态,确实有些古怪。 赵明锦几口将酒酿圆子吃了个精光:“你们两个下次议论什么,声音还得再小些。” 红儿和绿儿对视一眼,笑起来:“将军,王爷他……” “王爷行事,你们两个小丫头操心什么,早些回去睡。” 打发走红儿和绿儿,赵明锦吹熄灯烛,躺进馨香又柔软的寢被中,不多时睡意上涌,真是应了那句由俭入奢易。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她霎时清醒过来。 来人脚步声凌乱微沉,一步步走近,似是故意在告知她有人闯进来一般。 待那人绕过屏风,赵明锦鼻端一动,闻到了叶濯身上独有的檀香气。 只不过被酒香冲淡了不少。 她依旧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勾起来:“至少二十年的罗浮春,府里还有么?” “有,”叶濯坐在床榻边,视线隔着月色的暗淡光芒落在她脸上,清湛又专注,“不给你喝。” “为何?” “二十四年的罗浮春,世间仅剩四坛,”他的声音清澈又轻忽,“阿锦,你是我什么人,为何要分与你。” 第29章 、028(小修哈) 赵明锦缓缓睁开眼来,两人隔着暗夜对视,俱是沉默。 往日叶濯说话总是温润又和煦的,以至于她都忘了,这位是当朝闲王,是圣上胞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无论面子如何,骨子里合该是清高的、孤傲的。 说话也该是这般咄咄逼人的。 “我虽归来日短,但蒙王爷多次相助,我以为,”她声音一顿,撇开视线,“我们是兄弟。” 叶濯笑了一声,极轻且极讽刺:“谁要做你的兄弟。” 也是,她一介武人,若非功夫高点儿,还打了胜仗,也入不了皇家的眼,更攀不上这门亲。或许没她挡在中间,叶濯和安庆郡主的孩子都会叫爹娘了。 看来他喝了这么多酒,又深更半夜的闯进她房中,是为自己和安庆郡主抱屈来了。 赵明锦想坐起来好好同他说道说道,身子刚一动,肩头便被扣住了,那力道强劲,她一时竟没有挣开。 眼前光亮霎时一暗,叶濯身上的酒气混杂着檀香味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偏开头去,微凉又柔软的感触从她的侧脸划过,停在耳尖。 赵明锦唇角抽动,只觉脸上一阵热过一阵,耳畔像被放了颗火种,叶濯的气息喷洒在那里,让火种燃成了火苗,且已起了燎原之势。 “躲什么,若非战事耽搁,有些事情是早该做了的,”他的声音紧绷到有些喑哑,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况且,不是说喜不喜欢本王不打紧么。” 这话耳熟到让赵明锦脸色一冷,白日里她与如玉的对话,看来被他听去了。 不过听壁角的人尚能理直气壮,她有什么理由瑟缩心虚,况且她敢说敢当,没有一句是不认的。 “我也说了,若王爷有意,我可为王爷纳个侧妃,无论是谁,”她声音不自觉的凉了下来,“哪怕是安庆郡主,也无妨。” 提到安庆郡主,叶濯身体果然僵了一瞬,赵明锦觑了这个空档,掌心蕴力推开了他的手臂,身子灵巧地从被褥中钻出来,借力翻起,不过转瞬工夫,人已从榻中落在地上,换她居高临下地看他。 “王爷心绪不佳,借酒浇愁,半夜三更跑来我房里撒气,是以为我赵明锦好欺负?”她双臂环胸,气势凛然,“自己娶不到心仪之人就过来羞辱我,天下可没这样的道理。” 叶濯默了一会儿,缓缓坐正身子,仰头去看她:“羞辱,”他轻呵一声,眉眼黯然,薄唇紧抿,许久才道,“你我之间竟然……”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晃着起身,再没看她一眼,径直绕过屏风走了。 门被吱呀一声拉开,又被砰地一声关上。 这人往日看着是个菩萨脾气,发起疯来脾气还挺大的。 她撇嘴:“莫名其妙。” 自那夜过后,叶濯再没出现过,一连几日下来,红儿和绿儿脸上的担忧已经掩饰不住,赵明锦反倒自在如常,权当没他这个人。 “将军,您与王爷是吵架了么?” 红儿问得小心翼翼的,她想起那夜的事情,摇头:“是他无理取闹。” 两个丫头对视一眼,绿儿先劝道:“夫妇二人床头吵架床尾和,总要有人先退一步的。将军向来心胸阔达,退一步嘛,不要同王爷计较。” “凭什么我退一步?” 红儿接着绿儿的话,继续劝:“将军,来日方长,今次将军先低头和好,以后总有王爷低头认错的时候。” “凭什么我先低……” “皇婶婶!” 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从碧锦园门外传来,打断了赵明锦的话。 她回身,只见一个身着碧蓝色锦衣的小丫头从外面跑进来,粉嫩嫩肉嘟嘟的脸上溢着比夏日暖阳还要灿烂三分的笑。 头上拢着两个角,一双眼睛如水银中盛了两颗黑曜石一般。 就是这么个小巧可爱还不及她腰间的人儿,挥舞着小手朝她磕磕绊绊跑过来,嘴里脆生生的唤着:“皇婶婶!” 赵明锦同两个丫头抬脚迎上去,小声问:“这是……” “皇婶婶,”小丫头跑到她近前,有模有样的福了一福,“宁乐给皇婶婶请安。” 原来是宁乐公主,难怪长得这般可爱。 赵明锦蹲下身,忍不住伸手捏了把她脸上的肉,滑滑嫩嫩的触感让她的心都软化了几分。 “你怎么会在这儿,”连往日清亮的声音都放柔了,“自己过来的?” “是景侍卫送我来的。” 话音刚落,景毅才从外面追过来,额上全是汗,手心里还捏着朵刚开的兰花。 “将军。” 赵明锦嗯了一声,站起身来:“公主怎会在王府中?” “这……” “是宁乐央了皇叔许久,皇叔才带宁乐来的,”宁乐伸出手,轻扯赵明锦衣裙的下摆,“皇叔说,皇婶婶的功夫天下无双,宁乐想学。” “小丫头学打打杀杀的功夫做什么,”赵明锦伸手揉她的发顶,“今日天气正好,我带你去河里摸鱼。” “好,”宁乐过来拉她的手,“皇叔说过,他以前在外面时就把鱼架在火堆上烤着吃。皇婶婶,宁乐也要烤鱼吃。” 她笑着应下:“小事一桩。” 当今圣上就宁乐这么一个公主,捧在掌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总之是疼在心尖尖上的人。 谨慎起见,赵明锦没有带她出府。 左右府里有河水蜿蜒,水中也养了不少鱼,肥肥胖胖的吃起来应当也不差。 她寻了个树荫细密的好地方,叮嘱宁乐在河边等她,她则脱去鞋袜,挽起衣裙下摆,将裤腿卷的高一些,直接踏进河水中。 “想要哪条鱼,我来捉。” 宁乐蹲下看了半晌,短粗白嫩的手指头伸出来,指着一条红尾鱼:“要那条,那条看着就很好吃。” “好!” 在赵明锦带着宁乐离开碧锦园,准备在府里捉鱼时,景毅跑回了点墨阁通风报信。 那些鱼都是世间罕见的,旁人别说是吃了,想看都得需要机缘。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29节 “王爷,您再不去,鱼要熟了!” 叶濯站在点墨阁顶,看着河边的几道人影,薄唇勾起了抹弧度:“阿锦今日心情如何。” “娘娘的心情始终好的很。” “没有生本王的气?” 据景毅观察,他总觉得王妃娘娘根本没把王爷放在心上,生气一说更是无从谈起。 “王爷,您带公主出宫,不就是想借机去碧锦园看望娘娘么?如今有了正当的由头,您怎么还……” 叶濯眼风向后瞟过,景毅十分有眼力的闭了嘴。收回视线,他垂眸敛目,负手而立,身形落寞又萧索。 在赵明锦出征归来时,他就已经打定了主意,要与她慢慢来。可是他没想到,自己会因为她那几句浑不在意的话而失了冷静和理智。 她说,与他是兄弟。 因为那夜的事,不知可还拿他当兄弟。 宁乐在闲王府玩儿的开怀,每日都早早的来,日暮时才回宫。 赵明锦带着她上树捉鸟,下水摸鱼,扯线放风筝,景毅始终在一旁跟着,叶濯从未露面。 直到七日后。 向来晨起练枪法的赵明锦没有出现在院子里,红儿有些诧异,进了房内才发现她脸色苍白的躺在榻中,额间薄汗涔涔,被子却盖的极紧。 “将军这是怎么了,身子哪里不适?红儿去叫郎中。” “无事,”她声音低哑,“去煮些驱寒汤来。” “将军是月事到了?”见她点头,红儿赶紧起身,“红儿这就去煮,将军且再忍忍。” 景毅带着宁乐过来时,自然没有见到人,只是从绿儿那里听说了她身子不适。 赵明锦喝过驱寒汤,腹痛缓了些,但因身子疲懒人有些昏沉,便没有起身。 半梦半醒间,脑海里全是金戈铁马之声,眼前闪过的都是战场厮杀的一幕幕。 血染山河,尸横遍野。 额上蓦地一暖,有人拿着浸了热水的巾帕为她擦冷汗。 动作轻柔如风般拂过,将她从往昔混乱的记忆中带了出来。 绿儿那丫头向来手重,定是红儿了。 她没有睁眼,只是无奈的笑笑:“红儿你说,为何女子就要受这痛楚折磨,男子就不用?我虽厌恶旁人说男女之间有所差别,却也不得不承认,女子在精力体力上,就是不如男子。” 半晌没听到红儿应声,赵明锦轻起眼帘,对上了那双清湛透亮的眸。 眸光温润柔暖,又透着几分她看不明白的波澜。 突然见到叶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可是还疼?” 她有些不自在的撇开头:“虽有一些,权当闲来无事解闷了。” 脸上与唇上的血色都褪尽了,竟还有心思逞口舌之快。 “王爷,”景毅站在门外禀报,“太医到了。” “进来。” 赵明锦猛地翻身坐起来,看着太医一路低头垂眸快步走近,她嘴角抽动了半晌,好不容易挤出了句话来。 “我就来个月事,有事无事的也就痛个两三日,无需看太医!” 太医躬身:“娘娘此言差矣,常言道‘通则不痛,痛则不通’,痛并非小事,月事之痛亦干系重大。” 她轻呵一声:“有何大干系。” 太医捻着白胡须,缓声道:“回娘娘,寒邪入体,恐不利于子嗣绵延。” 赵明锦:“……” 第30章 、029 这太医老儿忒能鬼扯! 赵明锦一时找不到话来驳他,索性将眼一闭,将手一伸,任他搭脉断诊。 不多时,她听得太医叹了口气。 叶濯的声音随即响起:“如何。” “回王爷,长岭边关冬日苦寒,娘娘带兵驻守,寒邪入体甚重,若非娘娘意志坚韧,这痛怕是熬不住。” 赵明锦又将眼睛睁开,红儿绿儿听了这老儿的话,已经眼泪汪汪。 她把手收回来:“不过如虫子叮咬一般,根本不必放在心上。” 话音落后,叶濯偏头看了她一眼,眼中复杂的神色让她微微怔住。 好像疼的人是他一样。 “可能根治?” 太医摇头:“下官只能给娘娘开几副药温养身子,若想根治,怕是要等娘娘诞下子嗣后仔细调理。” 叶濯略一点头,太医躬身一拜,跟着景毅走了。 赵明锦舒了口气,捏着眉心躺回去:“好了,我这里无事,你们都去歇着罢。” 不多时,红儿绿儿一起退了出去,但是叶濯没走,在满室寂静中沉默。 “王爷还不走?” 许久后他才道:“阿锦,那日之事是我不对。” 赵明锦看着他,实在想将话挑明,可转念一想,安庆郡主和苏展的婚约尚在,多说也是无益。 “罢了,”她将身子背过去,“也不怪你。” 许是用过药的原因,入夜后,赵明锦身子爽利不少,觉也睡得极沉,还做了个美梦。 梦中,她回到了同师父和师兄一起生活过的小山谷,谷内草木葱茏,一切依旧。 走在落英缤纷间,只微微抬眸,就能看到远处有人手执长剑恣意挥舞。 她快走了几步,笑着唤道:“师兄。” 那人听到声响,从空中缓缓落下,月白色锦衣被灼灼花色衬着,有种说不清的清冷出尘。 他收剑入鞘转过身来,眉眼温柔地看她:“阿锦。” 赵明锦脚下一顿,看着独属于叶濯的棱角分明的轮廓,笑得更深了些:“怎么是你。” 原以为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绣花枕头,没想到在梦中却成了个文武双全的。 一夜过去,赵明锦恢复了不少体力,亦有心力琢磨起旁的事。 归来日久,季二齐三马上要收假回虎啸营,再想出来不易,她准备将人聚在一起,请他们吃上一顿。 至于设宴的地点,以往都在仙云楼,这次也没必要换地方。 这事不知怎么就传到了叶濯耳中,用午膳时叶濯同她说起,可以在府中设宴。 却之不恭,她欣然应下。 设宴之日,叶濯有事一早出了府,不过离开前,特地差了景毅过来帮忙。 景毅没精打采地同赵明锦见了礼后,按照绿儿的吩咐坐在灶火前烧柴。 不消半个时辰,小膳房内烟气滚滚,呛人非常。 “景大侍卫,我说多少遍了,这柴不是这么烧的,你……”绿儿蹲在他旁边,本打算教他,却没想看到了他眼角来不及抹去的痕迹,她有些慌了,“我就说了你两句而已,怎么还哭了……” 赵明锦摘桃子回来,听了绿儿的话,往景毅脸上一看,果然见那眼睛红的跟她新摘的桃子似的。 “堂堂七尺男儿,有事说事,哭什么,”她双臂环胸,“怎么了?” 景毅抹了把脸,低着头不说话。 绿儿小声催他:“将军问你,你直说就是。” 他又是一犹豫,猛地朝赵明锦跪了下去:“属下兄长景流,年前奉王爷之命前去岳山书院暗查,半月来音讯全无,属下派去的探子回禀说……他失踪了。” 岳山书院,倒是很有些耳熟。 赵明锦眸子一眯:“王爷怎么说。” “王爷,”他声音顿了许久才道,“没说什么。” 在这件事上,她倒是能理解叶濯。 叶濯虽不是无情无义之人,但到底身居高位,一举一动牵扯良多,为一个侍卫亲自出手确实不容易。 “你先起来,”赵明锦沉吟道,“既是自家兄弟出了事,断没有不救的道理。左右我也闲着无事,明日启程去岳州府走一趟就是。” 景毅不敢相信地抬头看她:“将军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她揉了揉呛得生疼的眼,“先把灶里的火熄了,怎么能弄出这么多烟来。” 日暮时分,季二齐三勾肩搭背而来,一路吵吵嚷嚷,顾云白走在他们二人身后,眉眼清淡,静雅如常。 赵小四和高齐是并肩踏进碧锦园的。 高齐在一旁喋喋不休,赵小四被逼出了一身戾气:“高大人,我忍你许久了。” 他嘴角一瘪,一副受了气的小媳妇模样。 赵明锦不禁挑了眉,这俩人是何时相识的? 几人一同走到她面前:“将军。” 她点头:“人齐了便入席吧。” 高齐东张西望:“娘娘,王爷呢?” 叶濯去哪儿了她怎么会知晓。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30节 赵明锦拿眼风睨他:“怎么,怕同我与他们四个喝不尽兴?” “自然不是,”高齐几步走入席间,故意坐在赵小四身侧,“娘娘与四位大人都是人中豪杰,我怕王爷不在,过会儿喝不过你们,找不到人救我。” 话音落后,众人一同笑开。 直到夜色深沉,碧锦园的席面才散,赵明锦喝了不少酒,醉意有些上头,索性直接躺在了竹林下的长椅上吹夜风。 夜风清凉,拂过耳畔与发梢,说不出的舒爽。 有脚步声响起,间或杂着酒坛碰撞的脆响,待她睁开眼时,叶濯已经走到身边。 “我回来晚了。” 赵明锦倒是不在意,一双眼睛只盯着他手上的青葱碧透的酒坛子:“罗浮春?” “是,”叶濯浅笑:“还能喝?” “自然能,”她坐起身来,眼睛晶亮,“既遇好酒,千杯不醉。” 月凉如水,竹影如墨。 赵明锦与叶濯相对而坐,没有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只是偶尔抱着酒坛轻轻一撞,似是各怀心事,又似心有灵犀。 沉默时一同沉默;开口时,也是一齐出声。 “你……” “你……” 隔着疏朗的月色,叶濯眼中映着她此刻的模样。 唇角斜翘,眼底迷蒙,脸上透着淡淡的红晕,难得有了姑娘家的娇俏可爱。 “我先说,”赵明锦斜眼睨他,“既然两情相悦,你再这样隐瞒下去,美人儿可就是旁人的了。” 叶濯有一瞬的愣神,清湛的目光缓缓亮起来:“两情相悦,阿锦你……” “可不就是两情相悦,”她打了个酒嗝,顺便打断他,“想护着还要不露端倪,与人密会还要约到城外。我都看到了,你也不必再遮遮掩掩。之前我只道安庆郡主心思难测,最近倒是想明白了,她那么做十有八九是为了你。” 让苏展顶罪,无论成功与否都会得罪石相,石相一怒,婚事自会作罢,届时两人嫁娶再不相干。 只可惜,安庆千算万算,没算到苏展是个一根筋,认准了的十匹马都拉不回来。 叶濯:“……阿锦以为,我喜欢安庆。” 难怪她那夜会说“娶不到心仪之人”,果然是误会了。 “不是么?” “不是,”见她脸上写满了不信这两个大字,他解释,“安庆幼时长在宫中,颇得母后喜爱,我与皇上虽与她走得近些,却也只拿她当妹妹看待。父皇驾崩后,朝堂不稳后宫纷乱,母后将她送出了宫,之后再未见过。” “情深缘浅,可惜可惜。” 还是不信他。 叶濯放下手中酒坛,隔着石桌倾身靠近,眉眼间全是笃定与认真:“阿锦,若真情深,怎会缘浅。” 赵明锦只觉他话中深意重重,却一时头晕脑胀探不明白。 她揉揉眉心:“也罢,王爷确实没必要拿此事骗我,信你就是。” 语气敷衍的让他眸光微微一暗。 两相一阵沉默。 许久之后,叶濯才若有所思地唤了她一声:“阿锦。” “嗯?” “你师兄……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自然是世间待我最好的,”赵明锦声音一顿,“你怎么知道我有个师兄?” “你自己说的,”他偏开视线,看向空中朗月,声音很轻,“在梦中。” 那夜怕她身子不适,睡不安稳,叶濯曾去过她房中。 不过她睡得极香极沉,似乎还做了个美梦,唇角翘着,连他靠近都没有察觉。 后来他伸手给她掖被角,却突然被她握住了手腕,然后听到了她的一声低喃。 赵明锦脸色变了几变,嘴角抽动,不知到底该质问他半夜三更不睡觉跑她屋子里去做什么,还是该啐一声,骂他一句登徒浪子。 但以他二人的面子上的关系,说这些实在不适合。 她仰头喝了口酒:“我梦里认错人了。” 陡然记起叶濯在梦中练剑的情景,赵明锦眸光一转,蓦地出手朝他偷袭过去,直取他手中的酒坛子。 声色坦荡又爽朗:“我在梦中看到的人,是你。” 梦境就是梦境,全然不能当真。 叶濯那三脚猫的功夫,在赵明锦手下勉强走了五招就败下阵来,酒坛子也易了主。 赵明锦得意洋洋的看他,笑出了声。 “王爷,承让了。” 叶濯勾起唇角,眼中闪着不加掩饰的笑意与宠溺,可惜她只顾着将酒倒进自己的酒坛子里,根本没注意到。 “阿锦。” 赵明锦停了手上的动作,直起身来看他。 “京城无趣,可想出去走走。” “去哪儿。” “岳州府。” 岳山书院正处于岳州府地界。 景流杳无音讯,景毅以为叶濯不想管,担心的都掉了眼泪疙瘩,却没想他家主子早有计划,只是嘴上没说。 “何时启程?” “后日。” “只你我二人?” 叶濯点头。 赵明锦将酒坛子往上提了提:“那……礼尚往来,我保护你!” 第31章 、030 按照景毅所说,景流是被秘密派往岳山书院,之前连他都不知晓。 后来还是因为赵明锦开始查郑锡的案子,叶濯想了解郑锡在书院读书过往,命景毅传信与景流,景毅才得知。 当时叶濯传与景流的信,是得了回信的,可再之后景流就彻底没了音讯。 人突然失踪,想必是查出了什么,且还被对方发现了。 他们此番前去,不仅要把人找到,还要将在书院发生的事查清楚,总之得耗些时日。 赵明锦怕赶不及回来喝李督元和谢如玉的喜酒,写了封书信交给红儿,若她真回不来,就由红儿带着信和贺礼过去。 如玉向来知书达理,定不会怪她。 “将军,”绿儿端了红豆糕过来,边放下边说,“高大人求见。” “见我?” “是。” 高齐往日来王府都是去见叶濯的,突然来见她应该没什么好事。 果然,甫一见面,高齐就扯出了抹极尽讨好的笑,笑的她有些毛骨悚然。 “有话直说。” “娘娘就是娘娘,女中豪杰,说话都这么直爽,”他先拍了一番马屁,然后才从怀里摸出封信来,“听闻娘娘明日要与王爷一同前往岳州府,想劳烦娘娘帮我带封信。” 信封上写着‘天墨亲启’四个大字。 “天墨是谁?” 高齐似乎料到了她不认识,也不惊讶,只解释道:“就是个小毛孩子,娘娘此去岳州府定能见到。” 赵明锦没接信,只是抬眸看着他,目光敏锐又锋利,不多时便将他脸上的笑盯没了影。 “娘娘这么盯着我做什么,”高齐扯动嘴角,有些僵硬的退后两步,“怪……唬人的。” 她勾起抹冷笑:“求我办事还不说实话,想来是我回来日短,小高大人还不了解我的脾气。” “真是实话,”见赵明锦眉梢又是一挑,他赶紧补上几句,“天墨真是个小毛孩子,十四五岁,不过天资聪颖,机关暗器做得极精妙,还有点儿下毒用药的本事,总之三教九流那些事都略通一些。小四姑娘不是喜欢兵刃暗器嘛,我就想着找天墨帮我做一个,讨她欢心。” 原来是为了赵小四。 她敛了身上的逼人气势:“此等能人异士,必不会轻易出手。你既有求于人,怎么也该亲自去说。” “亲自去说也没用,天墨只听王爷的话,”在赵明锦唇角微动,要说出‘那你应该去找叶濯’之前,高齐又接着道,“可是王爷只听娘娘的,只要娘娘亲手将信递给天墨,天墨不敢不应。” 赵明锦用一种极尽怜悯的目光瞟了他一眼:“年纪轻轻眼力就这般不好,也是怪可惜的。” “……” 入夜,景毅过来取走了赵明锦的行装。 翌日一早,赵明锦与叶濯轻骑离府。 天色明朗,云淡风轻,是个打马出行的好日子,赵明锦原本心绪颇佳,奈何在临近北城门口时,让她看到了安庆郡主。 大半个月过去,那额间一点朱砂仍旧红艳,让她不由想起前两日季二喝大时说的话—— 将军,那安庆郡主整日顶着你给点的脂四处招摇,闹得诸多官眷都在私下里笑话你,说你只懂打仗,不懂文墨。 赵明锦是不懂那些风雅东西,也不怕旁人说,但安庆郡主这般有意为之的挑衅,实在是欺人太甚。 她停下脚步,偏头看叶濯:“王爷真不喜欢安庆郡主?”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31节 叶濯哭笑不得:“还是不信我?” “不,信你,”她把缰绳递过去,又活动了下筋骨,“我去处理些事。” 时辰尚早,文房四宝的铺子里除了掌柜的,只有方进去的安庆郡主一行。 许是听到脚步声,安庆扭头往门边看了眼,在看清来人后登时怔住。 对视片刻,她先移开了目光:“今日没什么想买的,我们走。” 现下知道怕,实在晚了些。 赵明锦上前一步拦住她的去路,也不说话,只眸色寒凉地将她看着。 几个下人走上前来,已不见那日在刑部公堂上认下一切的小丫鬟。 “你是何人,竟敢挡我家郡主的路,再不让开,我……” 赵明锦轻轻一笑:“小丫头,问问你家郡主我是何人,问清楚了,再想想该用什么语气同我说话。” 安庆郡主收了往日柔弱无助的模样,神色有些尖酸:“王妃娘娘真是好威风,连个下人也欺负。” 赵明锦无所谓地嗯了声:“我不仅要欺负下人,还要欺负你这个主子。” 听得两人的身份,掌柜的早已吓得躲起来,想来是怕“神仙”打架,他这个“小鬼”遭殃。 赵明锦话不多说,直接从怀里摸出条巾帕,走到桌案上用热茶浸湿,也不管安庆的脸色如何难看,一步又一步地朝她逼近。 “你、你想做什么?”她脸色又是一变,脸上终于浮现出几丝惧怕,一边后退一边瞪着身侧的丫鬟,“你们还愣着做什么,给我拦住她!” 主子吩咐,丫鬟们不敢不从,正要上前,赵明锦一记眼刀过去,眸色带着久经沙场的狠厉与嗜血,只轻轻一瞟,丫鬟们立时怔在了原地。 安庆被逼到角落,脊背紧抵着身后的书架,身子已经控制不住颤抖,不过没喊叫出声,倒还算个有骨气的。 她浑身的重量压在上面,在那书架将倒未倒之时,赵明锦陡然出手按上了她肩头。 手上力道极重,任凭她怎么挣扎也挣不开分毫。 “赵明锦,”她声音尖利,“今日你欺我、辱我、伤我,我永昌侯府绝不会善罢甘休,他日……” 赵明锦懒得听她废话,另一只手夹着帕子一把扣向她额头,上下左右狠狠擦了几个回合,待那朱砂擦尽了才收手站好。 安庆郡主捂着额头,眼眶通红,眼睛恨恨地瞪着她,强咬着下唇没有哭。 “分明是只狐狸,非要装成只白兔子,”赵明锦冷笑着讽刺,“碍眼。” 说罢,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时又顿下脚步,将手上的帕子往地上一扔,用眼角余光瞥向身后:“把帕子捡起来,留好了,以后别做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有什么明着来,本将随时恭候。” 料理了此事,赵明锦心情大好,以至于走回叶濯身边时,嘴角还扬着好看的弧度。 叶濯薄唇轻轻勾起:“做什么去了。” “收拾了只假兔子,”她笑意加深,从他手中接过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走吧。” 叶濯无奈一笑,也没回头,上马追着她的方向而去,与她一前一后踏出了北城门。 岳州府与长安城相去不算远,走水路一个日夜就能到,但走陆路,因着北去多山峦,曲曲折折需绕不少路程,快马加鞭也要三四日。 官道上,一侧是连绵不断的青山,另一侧是蜿蜒不绝的江水,依山傍水处,有零星的几处人家。 绿树成荫,芳草夹道,消了不少盛夏酷热,迎面而来的风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 叶濯与赵明锦并辔而行,速度慢到两匹马时不时会交颈摩挲,他们也随着马儿的动作,接近又分开。 这一路行来,叶濯似乎并不急着赶往岳州府,走走停停就如他那夜所说,只是带她出来转转。 不多时,又勒马停在山巅上。居高俯视,是千里烟波,万里山河。偏过头,是她与他相随并肩。 叶濯看着赵明锦,缓缓勾起唇角,许是眼前景色太过绚美,又许是他眸色被日光晕染出万千颜色,总之有那么一瞬,让赵明锦不常红的脸颊蓦地热了起来。 “看着我笑什么,”她清咳一声,撇开视线,调转马头,“景毅若知晓你我这般不紧不慢的赶路,怕是又要掉金豆。人命关天,莫磨蹭了。”两日后入夜,在关城门前,叶濯与赵明锦打马踏进了岳州府。 城中客栈众多,两人找了一家干净整洁的住下。 赵明锦向来浅眠,且此次出行又没有护卫跟着,叶濯的安危全交托在她手上,她不敢大意。 一夜过去,翌日清早,几乎隔壁开门声响起的刹那,她就立刻睁开了眼。 翻身下床洗漱一番,刚好叶濯过来敲门。 赵明锦过去打开门,嘴角一动刚要说话,却在看清眼前之人并不熟识时换了神色与语气:“你是何人?” “阿锦,”独属于叶濯的温润声色响起来,她看到那人薄唇一开一合,“是我。” “你……”赵明锦又将他仔细看了看,面容普通,眼角下垂,原来是在脸上动了些手脚,不过清湛透亮的眸,还有挺拔颀长的身材,依然让他看起来卓尔不群,“为何弄成了这副模样。” 门外不是说话的地方,她退后一步,示意叶濯进来。 叶濯走入房中时,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 女子一副丫鬟打扮,头梳双髻,身着桃色单衣,手上捧着一件红艳艳的纱裙。 躬身垂眸,一副文静乖巧的模样,相较之下,她身侧的少年要胆大的多。 那少年身材瘦削,骨骼尚未发育完全,瞧着也就十四五岁的模样,不过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却透着与他这个年纪全然不符的沉稳与老成。 赵明锦不由多看了他两眼。 少年坦荡地与她对视,不多时勾唇笑起来,两颗小虎牙给他那故作高深的神色添了几分孩子气:“天墨见过夫人。” 天墨。 原来他就是高齐口中的那个小毛孩子,擅制刀兵暗器,还懂制毒用药,小小年纪实在不容轻忽。 赵明锦微点了下头,算是应过。 “阿锦,”叶濯在桌边唤她,“来。” 赵明锦抬脚走过去时,他已在桌上铺开一纸画卷,画上有城池有山水,官道、小路并几条暗道绘的极其详尽。 她不由肃起眉眼:“岳州府地形图?” “不错,”叶濯伸出中间两指,圆润的指尖沿岳州府南门而出,向西北方直行,入山林,至山腰,而后轻轻一点,“这里,是岳山书院。” 作者有话要说:  叶濯:我要带阿锦去岳州府玩儿。 阿锦:我要去岳州府救人! 九月亲妈:我要让王爷和阿锦换个地方谈情说爱~(圈重点:谈情说爱~) 第32章 、031 赵明锦行军打仗这么多年,记个地形方位还难不倒她 将图上所画记熟在心后,她抬头看叶濯:“不过我记这个做什么,你不去?” “去,但今日要先行一步,阿锦需明日晌午后再至。” 赵明锦沉默下来,又将叶濯上上下下打量了两遍。 他不只在脸上动了手脚,袍子也换成了普通布衣,就连清贵气势也敛去许多,如此倒显出了几分文人墨客才有的疏朗与淡泊来。 既是暗查,确实不能顶着王爷的身份。 “听你的就是,”赵明锦应下,在他面前拱手,“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靖州,陈行之。” “陈兄弟,幸会,我乃……” 叶濯薄唇勾起,配合着道:“石红凝,京城人氏。” 她在长安城可没听说过这个名号。 “是什么身份?” 叶濯没直接答,只先解释了句:“南渊四方书院乃皇家所设,用人需皇上亲自裁决。月前书院的武举课先生请辞,朝中一时无人可派,石相便荐举了此人。” 听到石相两个字,赵明锦不由拧眉,这两人都姓石,总不见得是巧合。 正要问,就听叶濯缓声补充:“石红凝是石相义女。” 若她没记错的话,石相正是岳州府人氏,祖上根基皆在此处,义女到了他的地盘上,定然要多风光有多风光。 可她是个冒牌的,怕是不大好混。 赵明锦倒不惧什么,毕竟整个南渊境内,还没人能在她手下讨到好去,但若一不小心漏出马脚,恐会误了叶濯的大事。 她不禁谨慎起来:“我要怎么做。” 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严肃模样,叶濯莞尔:“莫说石相坏话就好。” “……” 按照叶濯的说法,石红凝与她颇有些相像,只不过喜穿红衣,发顶永远簪着石相赠她的红玉簪。 说罢这些,叶濯与天墨一同退至门外,唯有那个安静的小丫鬟留下来,一言不发地帮她梳妆打扮。 换上红纱裙,又将束发玉带解开,赵明锦一头黑发没了束缚,顿时倾泻而下,乌黑如缎,肆意披在肩头。 丫鬟拿着梳子将她的发梳直,又灵巧地取了部分发丝盘起,简单挽成花髻,其余发丝顺其自然地披散,在发尾处再用红丝带拢起。 一切妥当后,小丫鬟眼睛亮了亮,抿着唇伸出两根拇指来,朝赵明锦比了一个她看不懂的手势。 “你是说……好看?” 那丫鬟用力地点头,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叶濯进来时,赵明锦正有些不适地捻着额角边垂下来的两缕发。 “这两缕能不能处理了,在眼角晃来晃去,实在……” 话还没说完,手腕上微微一凉。 抬眸间,叶濯已经来到她身前,力道温柔地将她的手从发丝上拿下来。 赵明锦仰头与他对视,只见那双清湛透亮的眸子映着她的身影,似更亮了些,又似更幽深了些。 她看不懂叶濯眼中深意,却能看出他此刻的目光与往日任何时候都不同。 不同到让她胸口有些热,脸上有些烫,神色在不知不觉间漫上了几丝羞赧,视线不受控制地开始瞟向旁处。 “阿锦。”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32节 他的声音也不似平日里那般温润,带了几分莫名的紧绷与低沉。 “怎么了?” “待我们回京,再……” 再办一场婚事,他想看她凤冠霞帔的模样。 只让他一个人看到的模样。 “再什么?” “再……”叶濯垂眸凑近她,抬手将一支红玉簪轻轻插进她的发间。分明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却因为是他恍若带了万千风华。 声音落在她耳畔:“待我们回京,再告诉你。” “……” 在房中用过早膳,天墨打点好叶濯的行装,赵明锦看着他二人,总有些不放心。 一个绣花枕头,一个半大孩子,若是路上遇到个山匪拦路,不得被抢去做压寨相公? 她道:“我送你们一程。” “你我并不熟识,不能走在一处。” “我在后面暗中……” 叶濯笑着打断她:“担心我?” 赵明锦没理会他的打趣:“我说了要保护你,你若出了事,我怎么向皇上交代。” 也不知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总之叶濯眼中光芒暗了一瞬,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常:“今夜好好休息,明日晌午,我在书院等你。” 看来是铁了心不让她护送,赵明锦只得轻点了头。 叶濯离开前,已经走到门边,却似想起了什么,忽然停下回身望着她。 赵明锦本以为他还有事要交代,却不想他只是再次认真说道:“阿锦,我在书院等你,明日一定要来。” 瞧他不放心的模样,好像她以往答应过他什么,最后没做到似的。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答应了你,决不会食言。” 赵明锦倚在窗边,看着叶濯和天墨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尽头。他这一走,好像少了些什么似的。 身后的小丫鬟走上前来,恭敬地朝她福了一福,然后抬手指了指门边。 “你也要走了?” 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头嘴角动了动,却没发出一丝声响,赵明锦把手递过去:“可会写字?” 她怔了许久,双手在桃色裙摆上擦了擦,才怯怯地伸出手来,在她掌心上一笔一划的写着。 “天……若。” 倒是个好听的名字。 天若点了头,手上动作没停,依旧在写。 夫人舍不得公子了。 赵明锦眉梢一挑:“我舍不得他?怎么可能,”见天若不信,她又解释,“这就好比你身上的这个荷包,你整日里都能看到它,所以不觉得有什么,但有一日它突然丢了,你看不到了,就会想到底把它丢哪儿去了,总之是一个道理。” 天若抿唇偷笑,又在她手上写—— 公子和夫人,都是好人。 这丫头,看着乖巧,实则也是个古灵精怪的。 未免节外生枝,叶濯走后,赵明锦始终没有走出客栈。 翌日,她掐算好时辰,背着天若为她准备好的行装牵马离开。 因着昨夜下了雨,城中一片泥土清香气,路旁柳叶上还缀着水珠,在日光下闪着莹莹光辉。 长空湛蓝如洗,无云亦无风。 从客栈前往南城门,仅有半炷香的路程,可偏巧途中有闹事的,路被百姓堵了个水泄不通。 赵明锦将马栓在路边,又从怀中摸出块红色巾帕蒙在脸上。 “泥水溅湿了公子的袍子,是我的不是,我将银子赔给公子。” 在女子温婉的声音响起时,赵明锦已挤到百姓中间,借着前面百姓的掩映,看清了两相对峙的一男一女。 男子背对着她,一身宝蓝锦衣,后面跟着四个仆从,显然身份不俗。 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柳叶弯眉,秋水眸光,肤色莹润,是个长相温婉的美人儿。 美人儿身边只有一个驾车的车夫和…… 她视线旁移,落在了身着桃色单衣的小丫头身上。 是天若。 天若跟在别的女子身边,不知是不是叶濯的安排。 赵明锦收回视线,淡声问身侧百姓:“发生什么事了?” 那百姓见她一身红裳,明艳俏丽,眉眼精致又透着寻常女子鲜有的英气,忍不住同她多说了几句。 “方才那车夫驾马路过,车轮轧在水洼中,稍溅了些水出来,赶巧泥水就溅到了周家公子的衣袍下摆上。” “我瞧着也没溅上许多。” “谁说不是,可周公子不依不饶,银子也不要,就想拉着那姑娘去后巷的绸缎庄给他做身新的。”说到这里,那人意味深长,“后街的绸缎庄,可不是什么正经人家姑娘该去的地方。” 前方,那位周姓公子有些急了,偏头给了仆从一个眼风,四个仆从一同上前,两人制住车夫,另两人去拉那姑娘。 天若见自家主子要受欺负,上前一步去拦,可她身量瘦瘦小小,一把就被推出了老远。 赵明锦挤出人群,闪身过去,伸手将人扶住。 天若惊魂未定,扭头看清是她时,眼中微微一润。 “姑娘,我都说了,银子该赔多少,你我说了都不算,你陪我去做一件就是,”这声音从后来传来,声色语气让赵明锦有些莫名耳熟,“同你好好说不听,非要我动手。” “你放手,放开我!” 那姑娘尖声叫着,围观百姓却没一个敢上前。 天若抓着赵明锦的衣袖摇晃,脸上焦急又担心。 赵明锦既站了出来,就没打算不管。 她回眸,看向正在拉扯的两人,眼风冰凉:“放开她。” 那男子同没听到似的,仍旧拽着美人儿往前走。 她神色一冷,直接闪身过去扣住他手腕,在他一怔一愣间,五指用力将他的手掰歪了去,又一个侧身,手掌击在他腹部,没用多少气力,就轻松将人推出了十步开外。 她收势站直身子,声音无奈:“同你好好说就不行,非要我动手。” 那男子被仆从扶住,顿时来了火气:“你好大的胆子,知道本公子是谁么?竟然敢在岳州府对本公子动手,今日,我定让你……” 赵明锦身子没动,只侧过脸,用眼角余光瞟过去,眸子微微眯起,带了战场上惯有的嗜血气。 那人被她的眼神骇住,片刻后伸手颤颤巍巍的指着她:“你、你是……赵明锦!” 第33章 、032 赵明锦眉梢微微一扬。 眼下情形若发生于京城,有人能在她换了衣裙、散了头发而且还覆了面纱后将她认出,她定会赞上一声好眼力! 不过这里不是长安城,而她还万不能被认出身份,所以她只能在心里冷哼一句—— 你知道得太多了! 其实那人知道也不奇怪,毕竟如今这场面约莫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冤家路窄。 赵明锦怎么也没想到,六年前深夜强抢民女未遂的巡卫司小将,被她揍折了腿的户部员外郎家小公子,会出现在岳州府。 而且依旧是这种仗势欺人、狗改不了吃屎的模样。 “赵明锦,她是赵明锦,一定是赵明锦!” 声色轻飘又颤抖,神色惧怕又痛恨,他这模样倒让赵明锦有些好笑。 没想到当年的“举手之劳”,能在他心中烙下这么深刻的印记,时隔六年再遇到,仍能把他吓得瑟瑟发抖。 很不错。 她垂下眉眼,轻笑出声:“赵将军武艺高强,智勇双全,乃是吾辈女子之楷模,今日你将我误认做她,我心甚喜,就不与你计较了,带着你的人赶紧滚吧。” 听她这么一说,那人怔了刹那,眼中的恐惧逐渐被狐疑取代,而后缓缓站直身子,又将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个遍。 就在这一番打量间,又恢复了跋扈欠揍的模样。 “赵明锦算个什么东西,也就唬唬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本公子好心告诉你一句,那女人若不是攀上了闲王爷,早六年前就死了。” 赵明锦眸子微微一眯。 “你打了本公子,还想草草了事?”他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威胁,“有胆量你就报上家名,没胆量的话,就同本公子去绸缎庄做身衣袍,若本公子……” 赵明锦打断她:“听好了,我姓石,名红凝,长安人士。” “石……”那人起初十分不屑,不过瞬息工夫,脸色骤然大变,“石姑娘,您是左……” “左什么?” 他彻底变了神色,笑的极尽讨好,弯腰哈背:“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嘛!我爹还是左相的门生呢!” 赵明锦眼风冰凉地看他。 “前些日子听我爹提起,石姑娘被圣上钦点为书院武举先生,没想到今日就到了,”他赶紧吩咐身后随从,“还不速速回府禀报,摆宴,为石姑娘接风洗尘。” “义父门生遍布天下,你爹是哪个,你又叫什么名字?”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33节 他一本正经的介绍:“回石姑娘,家父原是京城户部员外郎周方显,小人是周沛。” 赵明锦原本只记得这个人,姓甚名谁早忘没了影。 周沛,好像是这个名字。 “周沛。” “石姑娘尽可吩咐。” 她目光落在他袍子下摆的水渍上:“那姑娘溅湿了你衣袍,我给你做件新的,就去你方才说的绸缎庄,前方带路吧。” 周沛脸色顿时如吞了虫子一样难看:“石姑娘这不是说笑嘛,您远道而来,怎能……” “你看我像在同你说笑?”她眉头一拧,懒得再废话,“带路。” “……是、是。” 路过天若和那位姑娘时,那姑娘对她矮身福了一福:“向菱谢石姑娘襄助之恩,只是那绸缎庄……” “无妨。” 说罢她朝天若略一点头,直接跟着周沛离开了。 绸缎庄离得不算远,处于一条狭窄逼仄的小巷里,铺面灰旧,连个牌匾都没有,只旁边立着块木牌写了个缎字。 “石姑娘你看,”周沛指指那绸缎庄紧闭的木门,“店家没在,咱还是走吧。” “倒是可惜了,”赵明锦不动,双手环胸往墙面上一靠,“你同我仔细说说,赵明锦是怎么攀上闲王的?六年前是怎么回事?” “这……”见她凉凉瞟了他一眼,周沛赶紧道,“六年前,赵明锦在京城任巡卫司都尉,为人嚣张跋扈,目无法纪,不仅被一应官员弹劾,还被下了刑部大牢。当时新帝掌权不久,正是巩固威望之时,所以革职查办都是轻的,重一些可不就是开刀问斩。” 赵明锦缓声提醒他:“空口无凭没有实证,她怎会被下狱?” “怎么没实证,实证就是我,”周沛俯身拍了拍自己的腿,“我这条腿就被她打断过。” “继续说。” “是,”他仰头回忆道,“总之赵明锦无缘无故的打了我,被下了大狱,众臣皆上书求皇上严惩,可那时候,向来狠厉的闲王爷竟在朝堂上站了出来,为她说了情。” 狠厉。 竟然用这样的字眼来形容最是温润雅淡的叶濯,可见六年不见,眼前这人依旧是个搬弄是非的好手。 至于他说的话…… 当初被关刑部大牢,险些受辱的姑娘没有出面作证,最后是因为叶濯她才被放出来的? 不仅被放出,还被调去了虎啸营任校尉,难道也都是因为他? 可那时她与叶濯素不相识的,他一个王爷为何要替她说情?若真与他有关,前些日子在点墨阁顶,他们说起过这件事时,叶濯为何不提? 赵明锦仰头看了看天色,时已近晌午了。 “堂堂王爷为她说情,也算是奇事一桩,”她想不明白,“京城怎会无人议论。” “事关闲王,哪个不要命了敢妄议,何况事后两人明面上也无甚交集,官员们自然也没往旁处想,”说到这里,周沛声音一顿,继而讽笑三声,“但我却知道是怎么回事。” “哦?” “定是那赵明锦不知廉耻,早在背地里勾引了王爷,不过她也是个厉害的,不仅勾引成了,三年后还得偿所愿成了闲王妃,真是……”他慨叹,“苍天无眼啊!” 苍天让这种人长了张嘴才真是无眼! 人龌龊,看谁都龌龊。 赵明锦强忍下伸手再揍他一顿的冲动,抬脚就走。 “石姑娘,您慢着点儿,”出了巷子口,他又赶紧道,“府衙不是这条路,您跟我……” 她脚下一顿,神色语气皆冰凉:“滚。” 周沛愣了愣,赶忙道:“我滚、我滚。” 原本掐算好的时辰,因为周沛这厮耽搁了不是一星半点! 赵明锦走回去,解开马,又在路边买了一包糕点,直接出了岳州府城门,一路向西北方向疾行。 待到得山脚下,已是夕阳西沉,暮色四合。 因着夜里刚下过雨,山路泥泞坑洼,枝叶横斜,比她料想的要难走的多。 愈往上,天色愈暗,纵马愈是不易。 赵明锦只得翻身下马,一步一步往山腰开阔处走。 不多时,最后一抹天光被夜色吞尽,倦鸟已归林,四下一派静谧。 月华从枝叶间隙筛落下来,将杂乱无章的影映在地面上,她踩着熹微的白月光,脚步颇轻快,当隐隐看到远处摇曳的光亮时,嘴角不禁弯了弯。 好在之前同叶濯说的是晌午后在书院见,没说究竟是哪个时辰,所以只要她在今日过去前进了书院,想办法在他面前晃一晃,就不算食言。 正想着,她耳朵微微一动,眉目肃起,牵马闪身躲入了旁边的树丛。 夜色深重,夜路难行,竟有人同她一般,走山路连个灯都不拿。而且听脚步声,那人走得极轻极快,想必是有些轻功底子。 前方就是岳山书院,里面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此时此刻从山上下来个会功夫的,定有蹊跷。 她躲在暗处,屏息凝神,不多时就见一人身着夜行衣从眼前晃过,面上覆着面巾,看不清样貌,可那背影…… 身材挺拔颀长,举手投足间自带俊雅风华,怎么看怎么眼熟。 她眸光一转,轻唤出声:“陈兄弟?” 黑衣人脚步一顿,猛然回身,赵明锦借着清冷的月光,看清了他那双清湛透亮的眸。 她从树林里钻出去,叶濯也缓缓摘下了面纱,两人隔着漆黑的夜色对望。 见他不说话,也不笑,只这样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赵明锦被盯的有些心虚:“我本来掐算好了时辰,可路上遇事耽搁了,还有这……” 叶濯倏尔一动,几步走到她身前来,动作快的她只止住了话头,还没弄清楚他要做什么,就觉手腕上一紧,人被拉着撞上了他的胸膛。 霎时间,他身上清淡好闻的檀香气充斥了她所有的感观。 赵明锦脚步后撤,想拉开彼此间的距离,可还没动作,他的手臂已经绕到她的背后与腰间,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来气。 风声住了,鸟声歇了,恍似月亮也躲进了厚厚的云层间。 她眼前是黑的,耳边却是极响亮的,不知那一下又一下如鼓擂般的心跳声,是她的还是来自于抱着她的这个人的。 叶濯的怀抱同他这个人一样,又温暖又宽厚,她的脸就贴在他胸口处,彼此的温度透过他身上的单衣,早已交融在一起。 赵明锦僵硬的眨眨眼睛,又抽抽嘴角,脑子里像想了许多,又像什么都没想,总之向来觉得动手比动嘴来的痛快的她,一时间竟忘了该怎么动手。 “你……” “阿锦,”叶濯在她想动嘴说话,却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将话头接了过去,“我等你许久了。” 她小声嘀咕:“晌午至夜间,我就晚了几个时辰而已。” 他好像没听到她的话,仍旧在说:“我以为你是遇到了什么危险,或者又……” “当真只是路上耽搁了,”她身子放软了些,抬手颇豪气地在他背后拍了拍,“不过我在岳州府里遇到了个熟人。” 叶濯缓缓松开了她,眉眼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润和煦,薄唇勾着浅笑:“既遇到熟人,耽搁一日倒也无妨。” “那怎么行,”她认真道,“我既答应了你,生死不论,定是要来赴约的。” 第34章 、033 叶濯身穿夜行衣,覆面巾,一看就是偷偷下山,不过在近山腰处遇到她后,没再继续往山下走,反而调转脚步原路折返了。 下山分明是为了寻她,还说耽搁一日也无妨,以前没发现,他还是个口是心非的。 赵明锦没有戳穿他,牵马与他并肩走着,夜色渐沉,书院定是回不去了。 两人走到一片地形开阔处,颇为默契的停下脚步,两相对视一眼,赵明锦点点头,将马往旁边一栓,走到树下席地而坐。 “夜宿山林也不错,天为被地为床,树为枕鸟为伴,”她从怀里摸出在城中买的小糕点,先捏了一块递出去,“给。” 叶濯含笑接过,矮身坐在她身侧,边嚼边纠正她:“是你我为伴。” 夏夜微风,偶有虫鸣。 赵明锦鼓动着腮帮,没有吭声。 她看着清凉的月华被枝叶细细筛过,丝丝缕缕地打在前方的青草上,明暗交织。 许久才开口:“叶濯。” 声音很轻,虽不似称他为王爷时那般疏离恭敬,也不如你我相称那般自在随意,而且几乎一出口,就落入无尽夜色中没了踪影,但叶濯的心口却如同柳枝扫过静湖,涟漪久久未歇。 “嗯?” “六年前我被关入刑部大牢……”赵明锦声音一顿,将嘴里的糕点咽下,起身向他行了武将大礼,双手抱拳道,“承蒙你搭救,多谢。” “……”那般郑重地唤他的名字,怎么说的是这件旧事,叶濯强压下扶额叹息的冲动,伸手托着她的手臂,“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赵明锦不动,只仰头望着他。 往日直来直往又没什么心眼的阿锦,不仅学会了套话,还学会了耍赖,不知是不是该夸她有长进。 他一时有些哭笑不得:“是从哪儿听来的?” “今日在岳州府遇到的熟人,正是那被我揍折腿的巡卫司小将,他同我说,当年是你在朝堂上为我说情。” “做错了事才需要说情,”思及当年朝堂之上,一众文官唇枪舌剑,只为了对付一个初出茅庐小丫头,他眼中带了几分嘲讽,但声音仍是温润的:“我们阿锦行事向来光明磊落,总不能因为人被关着就被他们欺负了去。” 也不知是走山路走的,还是因为他这句轻飘飘的“我们阿锦”,赵明锦脸上热了热。 她看着叶濯,那棱角分明的轮廓并没有因易容而变得普通,反而被月光勾勒得更加深刻。 托着手臂的手又紧了些,左右他也承认了,赵明锦起身坐回去:“当年你又不识得我,怎么知道我是个光明磊落的。” “阿锦是我南渊第一位女武状元,自然是光明磊落的。” “武状元只能说明我功夫好,没人打得过我,与品行……”赵明锦蓦地想起当年武试的其中一场,不过时日久远,好汉不提当年勇,她转了话锋,“那些文官可不是好摆平的,你在朝堂上怎么说的?” “也就是说了一句我亲自来查罢了。” “……” 果然官大一级压死人。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34节 她感慨:“文官们识时务,百姓们也会看时势,刑部问不出来的实话,你一出马定水落石出了。” “尚用不到百姓,做贼者心虚,诈一诈就全都招了。” 话音落后,赵明锦看着他的目光逐渐变得古怪复杂起来,周沛提及他时,可是用了狠厉这两个字,许是他云淡风轻地诈,在旁人眼中就是狂风骤雨不停拍打。 “南渊有你这样的王爷……” 叶濯勾起唇角:“怎么。” 赵明锦收回目光,闭眼浅笑:“挺好的。” 坦荡、明理、温润雅正又不乏手段的上位者,是国之幸,亦是君臣百姓之福。 叶濯沉默地看了她许久,又将视线收回,缓缓落在天边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上,无声笑起。 若不是因为她,南渊哪里还有闲王爷。 翌日一早,鸟声清越,天光初现。 叶濯先启程回了书院,赵明锦则牵着马不紧不慢的往山腰方向走。没走出多远,前方小路上就出现了两个人。 那两人一身书生打扮,着绿色单衣,外套白色薄衫,远远看去像两棵露水未消的嫩葱。 “嫩葱”到得她面前,互相对视一眼,躬身抱拳:“敢问可是石先生?” 赵明锦清咳一声:“不错。” “学生是岳山书院黄怀安,这是同窗刘柏。先生昨日未至,学监很是忧心,故而派学生二人下山迎一迎先生。” 她淡嗯一声,眸色含着浅淡打量。 黄怀安大方爽朗,长相还算周正,一双眼睛黑亮亮的,透着股机灵劲儿。刘柏是个敦厚老实的模样,双手拘谨地垂在身侧,头微微低着,抿着唇只跟着附和点头。 “石先生,学生来帮您牵马。” 赵明锦顺势把缰绳递出去,闲聊一般开口:“听你口音不似岳州府人氏。” “先生慧耳,学生祖籍长安。” 竟是京城来的,她不由瞥了黄怀安两眼,若有所思:“京城子弟也来此求学?” 黄怀安咧嘴笑开:“南渊四方书院由皇家设立,慕名而来者众,像岳山书院里的学生,祖籍最远的可是靖州呢!” 提到靖州,赵明锦不由哦了一声,声调上扬,带着问询。 “昨日书院就新来了个靖州的,”提到这位新来的,黄怀安嗤笑一声,语气发酸,“刚来一日就出尽了风头,秦学正夸他就罢了,连庄夫子也……” 说到这里,一直沉默寡言的刘柏出声打断他:“怀安,快到书院了,我先回去禀告向学监。” 向学监这三个字咬的颇有些重,黄怀安一怔过后摆摆手:“去吧。” 看着刘柏走远了,赵明锦无声一笑,懒散地开口:“既是京师子弟,断没有被靖州来的压一头的道理,我自是要护着你们的。” 黄怀安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看向她的目光陡然亮了些:“学生……代其他京师子弟,先谢过先生。” 岳山书院建于山腰平坦处,视野极尽开阔,清灰石阶绵延而上,书院石门洞开,恍若有海纳百川之胸襟,欲收尽天下英才。 朝阳光辉洒下,金色的丝线勾勒过凿刻于石中的大字,那字体清端方正,遒劲有力,一派庄肃不容亵渎之风。 当赵明锦走上最后一节石阶时,已有两人等在那里。 黄怀安先是拱手一拜:“师长,”起身后又介绍道,“石先生,此乃学院向学监与秦学正,师长,这位就是石先生。” 那两人亦是拱手:“石先生,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赵明锦抱拳道:“二位客气。” 向学监是颇上了年纪的,一头鹤发,满脸褶皱,下颚蓄了绺胡须,许是时常捻动之故,极其直顺。 秦学正约莫不惑之年,五官冷硬,不苟言笑,瞧着就十分严苛。 二人一左一右引着赵明锦往里走,微风袭来,松枝婆娑,呼吸间都是松木的香气。 拐过长廊,穿过中庭,到得书院学馆大门。 读书声朗朗传来,赵明锦下意识停了刹那,偏头往里瞧了瞧,不过堂里像是齐刷刷“栽了一池子葱”,分不清哪棵是她想看到的那个。 “石先生远道而来,先歇息两日,熟悉一番院中内务,”向学监在一旁捻着胡须,和善笑道,“课业一事,不必心急。” 秦学监也道:“今上虽倡行文武并重,但岳山书院历来以文墨见长,武举课业上石先生只需教些粗浅功夫便可。至于骑射,他们已修习三载,倒是无需再多费心。” 这意思是……让她摆摆场面,装装样子就可以? 也不知究竟是书院的武举先生都这般好做,还是只对石相义女格外关照。 “如此……”她勾唇一笑,“便多谢二位提点了。” 学馆后方共有三重院落,一重乃藏书阁、书房、馔堂与库房;二重是学生与书童们的寝居之所;三重则是学正、学监与夫子们的居处。 将赵明锦送至居处,那两人又同她客套几句,便一起离开了。 回到房内,她简单将行装整理一番,躺到榻上闭眼歇息。 景流在书院失踪数日,她如今算是成功潜入“敌营”,不过眼下敌情不明,还需小心查探两日,不能轻举妄动。 入夜,三重院落内摆了宴席,为赵明锦接风洗尘。 席桌上,除了白日里见到的学监与学正外,还另有三个身着儒衫的老夫子。 一一见礼过后,众人举杯正要以茶代酒,院落里突然走进来一个人。 赵明锦偏头看去,还没看清来人,先听得向学监温声道:“三痴啊,今日我等为武举课石先生接风,就差你一人,快来坐。” 那人冷淡地朝他们的方向瞥了眼,脸色沉凝,目光阴翳,整个人透着股说不出的阴森。 不仅没有理会,还从鼻腔里哼出了一声冷笑,而后径直回了房。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好在向学监是个脾气和善的,笑了两声打破沉寂:“三痴就是这个脾性,石先生莫见怪。” 赵明锦收回视线:“那位也是书院的夫子?” “不错,他本名唤庄昀,三痴是我等为他取的别字,”向学监解释道,“琴痴、画痴、人痴,可不就是三痴。” 第35章 、034 赵明锦常年带兵打仗,麾下兄弟众多,论起长相,浓眉大眼的有,满面虬髯的有,凶神恶煞的亦有。 虽说相由心生,但也不能一概而论。 那位三痴先生看上去是阴森了些,好坏却不能轻易论断。 见她沉默下来,向学监以为她是在琢磨“三痴”的深意,笑呵呵地解释:“庄夫子痴迷琴技,沉迷画艺,爱屋及乌,琴技画艺卓绝之人便会引为知己。只可惜年年岁岁下来,学生换了一茬又一茬,能入他眼的,也就只有零星三人。” “哦?” 秦学正在一旁接过话头,道:“翰林编修苏展是其一;学生刘景是其二。只可惜这二人,一个学业已结,一个半途而废,自离开后再没回来过。” 赵明锦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景毅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兄长在书院定不会用景流这个名字,当会化名为刘景,将军务必追查此人。 她心念一动,下意识想开口问,不过话到嘴边终是换成了—— “第三人又是谁?” “第三人是前日里新来的,确有些学识。” 说起这位新来的,向学监颇有兴致:“之前苏编修托人捎了幅画给三痴,三痴爱不释手,还拿到学堂上与诸生品鉴,只可惜二十多人中没有一人能窥透画中精髓,唯有那靖州来的陈行之,见解独到,一语便道尽了天机。” 听到“靖州来的陈行之”,赵明锦一口茶水险些喷出去。 白日里黄怀安提到时,她对叶濯在书院的身份还只停留在猜测上,如今却被向学监一句话给印证了。 叶濯给自己安排了个远道而来的书生身份,虽是为了暗查书院,也实在委屈了些。 毕竟来日武举课上相见,他可是要躬身拱手,唤她一声“石先生”的。 想到那般场景,赵明锦借着喝茶的动作,勉强压下翘起的唇角。 整肃好神色,她状若无意般开口:“能得向学监如此夸赞,定然学识非凡,就是不知这拳脚功夫如何,待武举课上,我与他过几招。” 话音落后,除了向学监与夫子们,秦学正脸上也带了分笑模样:“石先生千万手下留情,陈行之文采卓然,学识广博,若这三年能在书院好好表现,三年后或可得书院荐举,拜入左相门下,直入朝堂。” 赵明锦在心中冷呵一声,拜入左相门下,也不看看左相家有没有那么硬的门,能顶得起叶濯一拜的。 “如此看来,”她面上不动声色,“此人果真是前途不可限量。” 秦学正将赵明锦的第一堂武举课安排在三日后,这三日中,她可熟悉书院环境,了解书院内务,若有不明,可以到一重院落寻他与向学监。 昨日初至,她已在书院内闲逛了一遍,环境倒是大抵掌握了,至于书院内务,向学监似并不打算让她过多参与,只交了本书生名簿给她,让她先行熟悉。 名簿上共有书生二十九人,家世地位俱皆详尽,赵明锦粗略一扫,来自京城的记在名册最前,只有四人——黄怀安、刘柏、段希文与永昌侯世子郑锡。 郑锡的名字虽未抹掉,却已被乌黑的墨迹圈起,想来他的事书院早已听闻了。 赵明锦目光在他名字上停留一瞬,继而向后看去,可是将名簿来来回回仔细看了两遍,都没有找到关于刘景的丝毫记载。 恍似书院中不曾有过这个人一般,但昨日夜里,秦学正还提到过他。 “可是名簿有什么问题?” 向学监坐在书桌后方,日光从他身侧的轩窗钻进来,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神色,不过嘴角的笑依稀可辨。 赵明锦合上名簿,抬眸道:“名簿怎会有问题,我只是感慨,永昌侯世子可惜了。” “确实可惜。” “学生情况我已大抵了解,”她起身,将名簿还回去,“叨扰了。” “石先生客气。” 赵明锦抬脚离开,走到门边时,又听向学监在身后状似无意地问道:“石先生从京城而来,不知左相近日身体如何?” 她顿住脚步,眸子微微一眯,飞快地将方才他们二人的闲谈在脑中过了一遍。 “义父身子向来硬朗,”说着,她扭头迎上向学监的目光,坦荡且随意,“不过苏展辜负了义父的一片苦心,惹得他有些伤怀。” 话音消散,房内陡然沉寂下来,两相对视间,气氛莫名变得压抑,连清脆悦耳的鸟鸣声都让人有些心惊。 不多时,向学监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苏编修向来是个不懂变通的脾性,确是让相爷头疼了。” 她没再说什么,只略一点头,抬脚离开了。 回到三重院落,赵明锦缓缓舒了口气,攥在袖口中的手逐渐松开,炎炎夏日,手指间竟起了一层冷汗。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36节 四目相接,赵明锦眉头拧起来:“我刚离开就闹出这么大动静,是巧合?” “不见得。” “我先回去,”走出两步,她又回身,朝叶濯扬了扬手里的红薯,“怎么想着拿了这个?” 叶濯眉眼含笑:“记得你爱吃。” 床榻上,赵明锦又翻了个身,搜遍了所有的记忆,也没想起来何时同叶濯说过爱吃烤红薯的事。 不过爱吃确实是真的。 叶濯他…… 总是对她好到古古怪怪,莫不是当真如之前顾云白所说的…… 图她? 赵明锦抬手敲了敲额头,又揉揉莫名热了些的脸,将被子盖过了头顶。 “胡思乱想些什么。” 翌日一早,骤雨停歇,骄阳明媚,长空如洗,书院中漫着好闻的泥土香气。 赵明锦脚步轻快地往学馆方向走,只是没走出多远,就听一阵嘈杂地声音传来。 循着声音过去,只见一重院落的库房门大开,学生们在不停向外搬书册。 她抬脚走过去,迎面遇到了向学监。 向学监笑着同她道:“石先生,武举课怕是要推迟片刻,这库房里需得收拾一番。” “无妨。” 她看了看库房里没过脚踝的水,又望了眼破了个大洞的房顶。 昨夜风雨大作,竟连瓦片都掀开了。 向学监在一旁道:“库房不常用,想是年久失修才破损的如此严重。” “修缮一番就是,”她问,“可需下山请两个工匠来?” 向学监摇头:“刚下过雨,山路泥泞不便行走,恐怕……” “我来吧。” 温润有礼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赵明锦立时回眸,看到了站在身后不远处的叶濯。 叶濯忽略掉她微有些惊诧的目光,拱手道:“不过破损之处在房顶,上上下下爬梯不易,望石先生能留下,助学生一臂之力。” 赵明锦自然应得爽快:“好。” 待叶濯备好修补房顶的油纸和砖瓦,库房内的书册也搬的差不多了。 怕被杂物砸到,众人都退了出去,学监与夫子们站在下方看了会儿,见帮不上什么忙,同赵明锦客套两句也离开了。 不多时,房顶只剩下叶濯、天墨和赵明锦。 天墨自然是要修房的,赵明锦饶有兴味地看了他一会儿,这孩子年纪不大,会的倒不少。 她走过去蹲下,从怀里取了封书信递过去:“上次见面时忘了,高齐托我带了信给你。” 天墨手上的动作一顿,苦着张脸看叶濯,见叶濯没理他,又无奈地看赵明锦,神色恹恹地把信接了过去。 将信打开,他径直取出了里面的暗器图纸。 赵明锦虽不用暗器,但到底是武将,对这些难免上心,她瞧了瞧高齐画的东西,实在有些拙劣,看了半晌才勉强看明白。 “他是想央你做个套在手臂上的暗器,射短箭,三支齐发?” “是。” 她把图纸从天墨的手中抽出来:“别做了,白费工夫。” 天墨有些不解:“夫人的意思是……” 赵明锦用指尖在上面敲了敲:“我见过比这厉害的暗器,九支齐发,且能连发三次,威力惊人,便是……” 她声音一顿,忆及当年,不由自主地扭头望向长岭边关,眸子眯起来:“便是我都躲不开,若真被遇上,用高齐图纸上的暗器,岂不是小巫见大巫?让人笑掉大牙不说,怕是小命都难保。” 第37章 、036 当年的事赵明锦说得极简单,只用一句话就轻描淡写地带过了,可天墨却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暗器,还知道用那暗器的人,甚至连她在那暗器下吃了多大的亏都知道。 天墨停下手里动作,偷偷地看了眼自家主子。 叶濯自上了屋顶后,一直在看破损的瓦片,恍似根本没听到他们的对话,但事关赵明锦,他怎么可能不在意? 天墨最是明白他的用意。 把目光收回来,天墨同赵明锦道:“夫人说的暗器,是由九连弩改化而来,不胜在短箭多,而胜在短箭快。除非轻功登峰造极,不然根本躲闪不过。” 天墨果然是个暗器行家! “可有法子破解?” “没有。” “……” 答得这般直截了当,竟让她有些无言以对。 天墨就在这时伸过手来,麻利地将图纸从她手中抽出,连带把整封信都揣回了怀里,继续低头补屋顶了。 罢了。 本就没对此事抱多大希望,既然当真没法子,倒也不必失望。 赵明锦直起身来,目光所及,满是草木葱茏,视线四处瞭望,最后收回,落在了叶濯身上。 她几步走过去,蹲到他身侧,看着他用指尖摩挲过破损瓦片的边缘。 莫不是这瓦片有什么问题? 她不由凝神细看,普普通通的瓦片罢了,灰白的颜色,上面有许多细小裂纹,是经年风吹雨打留下的痕迹。 昨夜风雨大,再加上库房年久失修,瓦片被掀翻甚至断裂确实有可能。 目光旁移,透过屋顶破损的大洞,还能看到库房里水流漫漫,被日光照的微波粼粼。 有风拂过,她额角处垂下的发丝清扬,发尾轻轻扫过叶濯的下颚与脖颈,微有些痒,却甚是扰人心神。 叶濯一怔,偏头去看她,只见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库房里瞧,神色认真到很有些娇俏可爱。 而且并未注意到她的发落在他肩上,也未注意到他们离得极尽,近到他能看清她卷翘的眉睫。 狭长的眉睫轻颤,宛若振翅欲飞的蝶。 叶濯始终知道,她的五官算不上顶漂亮,但却有着晴空般澄澈的灵秀,眉宇清扬间,透着掩盖不住的英气。 粲然的日光拢在她身上,衬的她愈发明艳夺目。 “我明白了!” 清亮的声色将叶濯从失神中拉出来,他薄唇勾起抹好看的弧度,声音轻缓:“明白什么了。” 赵明锦没看他,只是指着库房里那些泡在水中的碎瓦片道:“就算屋顶漏了洞,瓦片相继塌落,那最初被大风掀翻的瓦片呢?这上面一片都没有,总不见得都掉下去了。” “所以?” “所以,”赵明锦眯着眼睛下结论,“是有人在下方故意将房顶捅了个窟窿出来。” 叶濯没有应声,她扭头去看,猝不及防的迎上了他的视线。 四目相接,距离近到呼吸相闻,她甚至能看清他眼中的自己的模样。 而他就在这时轻笑着道:“我们阿锦最是聪慧。” 叶濯眸光清湛,映着朗日之光,又杂着柔暖笑意,将向来镇静的赵明锦看的心口一颤。 她下意识撇开目光,紧跟着又往后挪挪身子:“你……早看出来了是不是。” “是。” “可能看出是谁做的?” 他摇头:“倒是能看出是为谁做的局。” 赵明锦忍不住将目光移了回去,说起正事,叶濯已恢复了往日温润的模样,只眼中的笑意一直未减。 “库房屋顶虽平缓,却比书阁馔堂高出许多,站在下方看,其实看不清整个屋顶的情况。” “确实如此。” “山上没有工匠,房顶修缮又迫在眉睫,让书生们修补难免会有危险,为保万无一失,整个书院中,有一人是一定会留下的。” 赵明锦拧眉想了片刻,最后眉梢一扬,伸手指了指自己:“我?” 叶濯点头。 她没想过质疑他,只是有些想不明白:“就算我留下了,站在下面一样能护得住你们,不见得会上去。” “所以,留下修补房顶的是我。” 的确,留下的人是叶濯,她自然不放心站在下面等,得亲眼盯着,不然若他在上面一不留神,摔出个好歹来,那她…… 没法和皇上交代。 再说离开京城前还喝了他的酒,她说过要保护他的,不能食言。 所以,定会跟着一起上来。 好一招将计就计! 天墨已在他二人说话间将瓦片铺整的差不多,起身活动了下筋骨后,直接手脚灵活地爬梯子下去了。 赵明锦站起来,没有飞身而下,而是凝神细听,眸光又扫过书院每个角落,确定四下无人后,伸手揽上了叶濯腰。 叶濯一怔之间,已被她带离屋顶,稳稳地落在了地面上。 天墨看到这一幕,捂唇偷笑,刻意压低声音道:“公子,小的就不打扰您和夫人了,先回去了。” 赵明锦看着他跑走的背影:“打扰什么?”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39节 清亮的声色,不容置疑的语气,叶濯忍不住将视线收回,见到她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那双眼睛如清露一般澄澈明净,似要荡尽世间所有丑恶与阴霾。 六年前,也是这样的目光,纯净、无瑕、坚韧,就那么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视线中,为他破开眼前的血雾迷蒙,为前路照进一束熹微光芒。 若不是她,或许他真的会成为一个心狠手辣,冰冷无情的人。 “而且我觉得你是好人,不会滥杀无辜,”她没有发现叶濯眼底神色的变化,仍顾自道,“帝驾崩,皇上年幼,你当时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有些朝臣惯会倚老卖老,说不准就会欺负你们年纪小。” 叶濯轻嗯了一声。 “所以,当年你一定是做了身为王爷该做的事,”她笑着安慰他,“人生在世,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 话音消散许久,叶濯也看了她许久,晦暗的眼中不知何时落入了星子,他倏尔伸出手臂,将她揽进了怀中。 赵明锦有些没反应过来,在他怀里稍稍一动,将鼻子和嘴巴露出来,小声问:“我说了这许多,你可开心了些?” 将她抱的更紧了点儿:“嗯。” 她僵硬着身子好一会儿,两人都不说话,气氛静谧的让人有些脸热心跳:“那……他们说的话,你莫放在心上,以后若再听人提起,也不必多想。” 叶濯在她耳边轻声问:“什么话?” 嗯? 赵明锦眸光一转:“就是今日午后刘柏和黄怀安他们说的那些,你没听到?” “只听了个大概,见你听得认真,也没叫你,”他声音含着浅淡笑意,“可是我走后又说了什么?” 第40章 、039 赵明锦发现自己想多了! 想太多了! 她以为叶濯是听了刘柏的话,伤心难过到不想见人,搞了半天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可笑她还在这儿绞尽脑汁的安慰他。 赵明锦眸子眯起来,保持着平心静气的语调:“所以那时你脚步匆忙的离开,是有其他事?” “看到了向学监,就……” 果然啊! 她猛地一动,挣开叶濯的手臂,又直接起身,居高临下的瞪他:“所以刘柏说的那些,你根本就没放在心上是不是?” 叶濯眉眼含笑:“他说的已比当年一些文臣说的委婉许多,若这都要放在心上,怕是早郁结于心,等不到阿锦了。” 说的好像也有些道理,不过转念一想,赵明锦又觉得不对:“既然没放在心上,你还听我说这许多做什么?还应和我。” “阿锦,”他仍是笑着的,可语气却沉了些,神色也有些黯然,“事情既是我亲手所做,我就不怕人说。可……不怕不等于不在意,若有人能在这时同我说——‘你做得没错’,就再好不过了。” 只可惜多年来,唯有一个阿锦,真心实意地同他说,他做的是对的。 赵明锦胸口微微一滞,斥责他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是当今的闲王爷,是圣上兄长,是在所有人看来都无所不能,无人可撼动的存在,可就是这样的人,突然同她说出这般委屈脆弱的话来,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梗着脖子站在那里,不知是该继续同他计较,还是该再多说两句安慰的话。 叶濯在心下轻叹一声,仰头望着她:“阿锦,其实我……” “其实……现下最重要的好像不是这个。” 赵明锦终于想起来,除了要开解他以外,还有件大事必须得解决,左右他也无需开解了,还是说正事要紧:“今日向学监同我说,八月初一要请周方显来书院,周方显你知道么?就是那被我揍折了腿的小将的爹,他在京城见过我,若真来了,定要露馅。” 说到这里,她又有些纳闷:“这人官运怎么能这么亨通,只可惜儿子是个绊脚石。” 叶濯失笑:“周方显为人世故,处事圆滑,被贬来岳州府,能一路做到知府,也是有些能力。” “……现在不是夸他的时候吧?”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发顶,动作轻柔又宠溺:“莫怕,他来不了。” 相信叶濯似已经成了习惯,既然他说了周方显来不了,那定是来不了的。 赵明锦心上一松,站起身来,将叶濯送回了二重院落,抬脚离开时又犹犹豫豫地开口:“你……” “嗯?” “以后有不开心的事就说,别闷在心里。” 话音未落,也不等他说什么,人已闪身没了影,只留下了无边夜色与清淡月华。 叶濯在原地站了片刻,眉眼缓缓舒展,薄唇勾起抹浅笑的弧度来。 八月初一,长空碧透,惠风和顺,是岳山书院的建院之日,亦是全院一年一次的思过日。 书院上下皆换上白色儒袍,连赵明锦也褪下了一身明艳的红,换上了素色窄袖单衣。跨出三重院落后,入目皆是树木之苍翠,书生之洁白。 学馆正殿装点的更是隆重非常,赵明锦踏进去时,照常与诸位夫子拱手,拜会过秦学正,走到向学监身边。 “学监,”她收手站直,发现往日脸上笑意盎然的向学监,今日竟一脸郁卒,“这是怎么了?” 向学监抬手捋着下颚胡须:“前些日子有村落遭了水患,周大人亲自赶了去,需得逗留十天半月,今日是赶不回来了。” 赵明锦佯作叹息:“倒是可惜了。” 午时正刻,天光明耀,向学监举烛焚香,院中众人一同叩拜圣人像。 赵明锦与其他夫子一般,跪在学生之前,本以为叩拜完毕,听过一番冗长的大道理就结束了,那想刚要起身,就被一旁的秦学正叫住:“石先生,不可乱动,思过尚未开始。” “……” 秦学正话音刚落,前方向学监高声道:“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乾元五年八月至今,一载已过,尔等可有过?可有错?可有悔?” 身后学生异口同声:“有。” 赵明锦嘴角抽动,直想问上一句——无过、无错亦无悔,可能先行离开否? “思过日,正是要尔等学子潜心思过、在未来一年中用心改过。心无愧怍,方能行止浩然,”说罢,向学监转身,背对他们朝圣人像跪下,声色虔诚,“思之改之,日落方止。” 话音落后,整个正殿只剩下众人的呼吸声,静到连屋宇外的风声、鸟鸣声都成了震颤人心的存在。 两个时辰后,落日夕垂,天光暗淡,思过才终于结束。 学生们先是由跪改坐,一边揉着已经僵硬涩麻的双腿,一边小声闲聊着。 赵明锦就在这小声闲聊间,听到裴敬的声音传来:“行之兄,你这是要做什么?” 她下意识扭头看过去,只见叶濯正垂眸敛目,手上执笔,在纸上颇认真地写着。 他们之间隔了许多人,她自然是看不清他写了什么,只能听到他说:“也没什么,不过是祖上传下来度脱怨灵的做法。” 他声音清淡,恍似谈论天色一般,可其间内容,却比暗沉下来的天色要可怖的多。 有人惊诧地重复了一遍:“怨、怨灵?” 赵明锦也不由挑了眉梢,好整以暇地坐在原地,听叶濯在那方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前些日子家父来信说,家中一仆人不知何故,竟在夜中跳入池塘自尽了,自那之后,”他的声音变得极尽低迷飘渺,“日日夜半三更,都能听得池塘边传来哭泣声,初时有胆大的下人去看,谁料……” 他声音一顿,众人脸色跟着一变,连裴敬都肃了神色:“怎么了?” “那下人被发现晕倒在池塘边,被叫醒后就变得疯疯癫癫,指着池塘不停地说——有鬼从水里飘出来,他要回来复仇了。” 说完这些,叶濯恍然一笑,借着暗淡光线的衬映,给他这笑平添了些诡异与骇人:“鬼神一事虽说虚无缥缈,却也该存敬畏之心。月末月初,阴气极重,只有将那人名讳记在纸上,在三更前寻一处正气浩存之处烧掉,再念上三声那人的名字,然后速速回房间,怨灵便不会找来了。” 与叶濯始终不对付的黄怀安就在这时蓦地开了口:“你烧完回房了,旁人若恰好在那时出了门,岂不是会遇上?” “这……”叶濯摆出一副他也很无奈的模样,“只能委屈诸位同窗,今夜三更后莫要外出。” 向学监和秦学正恰好在这时起身,脸色不郁地走到他们身边:“读圣贤书,走圣贤道,怎能张口闭口鬼魅神灵,还不速速去读书!” “是、是。” 众人七嘴八舌的应了是,一股脑地都散了。 赵明锦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裙:“我瞧着陈行之是个雅致正直的,想来不会拿这事玩笑,”顿了顿,她看向庄夫子,“三痴先生,你觉得呢?” 庄夫子没想到她会刻意问到自己,怔了一怔,脸色阴郁地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老夫问心不愧,自不怕找上来,旁人可说不准。” 赵明锦与向学监他们互视一眼,佯做心虚:“我去馔堂用饭,告辞了。” 用过晚饭,回到房中,赵明锦将门关起来,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之前她将夹在门缝中的字条给了叶濯,叶濯除了查出写字条的人是庄夫子以外,还查出了件怪事。 叶濯打探到,数年前曾有一位书生,因为没有得到荐举而自缢于书院后山,此后后山就被设为禁地,再不允许学生们踏足。 经年过去,在去年岁末,有学生在夜里偶然听到哭号声,循着声音过去,发现正是后山方向。 那声音夜夜响起,再加上书院后山又曾死过人,学生们揣度过后,不免往鬼怪那方去想,一时竟闹得人心惶惶。 那时向学监并未上书皇上,而是写了书信给周方显。 周方显也是个办事利索的,没几日的光景,就请了位据说道法十分高深的老法师。 老法师带着书院所有人一起去了后山,当着他们的面开坛做法。 据说那场法事做的是雷霆霹雳,透蓝的冥火在半空中烧了足有半个时辰,意指将鬼魂烧的灰飞烟灭了。 自那之后,后山的哭号声就没了。 赵明锦从来不信鬼神,而有人想用鬼魂这种拙劣却管用的法子来震慑众人,更说明后山有蹊跷。 叶濯不能暴露身份,又想去仔细探查,势必要寻个万无一失的法子。 他编了那么一套说辞,听起来还挺唬人的,应是能管用。 朔月之夜,如泼墨一般不见天光。 赵明锦踏出房门,先去了学生们的寝居院落,准备同叶濯一起赶往后山。 快要走到时,突然见到三个人鬼鬼祟祟的走在院子里。 刘柏提灯,神色厌烦,黄怀安和段希文走在他身侧,前后乱看,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 刘柏道:“那人之死与我等全无干系,我们为何要做些。” “怎会全无干系,”黄怀安咬牙,“若我们当时跟过去,说不准她就不会……” 段希文声音粗哑地打断他:“行了行了,半夜里提这个做什么,咱们快些去烧,快些回房,就算她真有魂魄在,也别来找咱们!去找那个害她的凶手,或者,”他声音一顿,冷哼一声,“去找谢如询也成!”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43节 “石先生且听我解释,这……”他声音骤然一顿,眼中瞳孔一阵紧缩,“石先生小……” 身后有数道劲风一齐袭来,刮蹭过草木枝叶,直朝着她的方向而来。 赵明锦飞身躲过,九支短箭越过她,直直钉入了前方粗壮的树干中,入木三分。 “你们快走!” 话音未落,又九支短箭射来,五年前长岭边关的一幕没想到会在这山上重演。 当年她有银枪在手,仍在那人手下吃了大亏,今日手无寸铁,更是别想全身而退了。 不过幸好,无论是当年还是今日,那人皆是冲她来的。 赵明锦抽出身后的一支长箭,将已经无法闪避的短箭挡开。 天墨曾说过,那人不胜在短箭多,而胜在短箭快,若非轻功登峰造极,根本躲不开。 第二排的九支短箭她已避的有些吃力,第三排恐怕……又与当年是一样的结果。 方才用来抵御的箭矢已断,她又抽出一支来,第三排的短箭已经射出,她飞身避过四支,又将全身力气蕴于箭上挡开四支,唯有那最后一支,终究是躲不过了。 身子下落之势已成,最后一支短箭正直朝她背心处射来,听短箭与风摩擦过的声响,那速度与威力不减当年,恐怕还得钉在肩下三寸的位置。 赵明锦虽面不改色,却仍不免敛了眼眸,耳边响起短箭刺破血肉的声音,可意料之中的疼却并没有传来。 双脚在地面站稳,她霎时回身,入目皆白。 叶濯身形不稳的退后两步,她下意识抬手去接,只见他胸口处的血一点点晕染,如绽开的红莲:“叶……” 唇上蓦地一凉,叶濯的眉眼骤然凑近在眼前,近到她甚至能看清他狭长的眉睫。 鼻端是他身上清淡好闻的檀香气,可唇齿间却是令人心惊的腥甜味道。 赵明锦知道,书院之事尚未查清,他们不能暴露身份,叶濯这么做,是为了阻止她叫出他的名字。 很快,他微微退开些,用仅有他们和刘柏能听到的声音说:“是,夜里不能给你烤红薯吃了。” “你别、别说话了,”赵明锦一手托着他的手臂,一手揽在他腰间,扶着他慢慢坐下,而后扭头看刘柏,“快回书院,找人来,找郎中来!” 刘柏这时才将视线从偷袭那人离开的地方移回,他脸色惨白,愣愣的开口:“那个人……” “那个人是冲我来的,既没伤到我,早已逃了,不会对你怎么样,快去!” “是、是,学生这就去。” 刘柏六神无主的抬脚离开,四周顿时静谧的可怕,赵明锦看着面无血色的叶濯,又看着他被短箭刺破的胸口,只觉向来冷静的头脑一片混乱,抱着他的手开始控制不住的颤抖。 “都说了我保护你,”声音也有些轻颤,“看不到那是暗器么,往前冲什么……” 叶濯的神色一如往常,声音仍旧是温润的,嘴角甚至还勾起了抹弧度来:“既然我在,便不会让你再受伤。” 话音落后,他伸手覆在短箭上,赵明锦一怔过后,迅速伸手止住他的动作:“你要做什么?” “阿锦往日在战场受了箭伤,都会怎么做?” 战场之上,拼战术、拼实力、更要拼士气,若她受了伤,当以最快的速度将箭拔出,让最少的人看到,以免影响士气。 “这里又不是战场,”她握紧他的手,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心中泛起一抹陌生的情愫,“我都是拔习惯了的,知道怎样不疼,流血不多,你一个……总之你别乱动。” “既如此,阿锦替我拔了就是,”他眉眼含笑,声色温柔,“旁人拔,我不放心。” 第45章 、044 短箭没入胸口上方,没有伤及要害,若此刻将箭拔出,敷上伤药尽快止血,或许真能减轻他的痛楚。 赵明锦咬牙:“拔就拔,你且忍一忍。” 叶濯应了一声,很轻,应是已经痛到没有力气了。 赵明锦以为,虽然得胜还朝已有些时日,但她仍是那个只要下了决心,动手就会干脆利落的胜宁将军,可当叶濯将手从她手下抽出,她的掌心握上那支短箭时,往日给自己拔箭时的豪气全都消失没了影。 以往她中箭,自己拔,生死后果自己能一力承担,可叶濯与她不同,他的生死关系到朝堂社稷,不是她能承担的起的。 而且…… 她与那人已有五年未曾交手,无从判断暗器是否做过改动,若短箭箭头有倒刺,鲁莽拔出势必会勾连其他的血肉。 赵明锦定下心神,掌心紧了又松,终是放弃了:“其实我方才是骗你的,我拔箭甚疼,流血也多,你这个还是等郎中到了再……” 叶濯就在这时开口打断了她:“阿锦。” 她下意识抬头,目光刚从他胸前移开,便觉手上一紧,待她反应过来时,叶濯已握着她的手将短箭拔了出来。 箭上的血滴滴答答的落下,将他的白衣染红了一块又一块。 自始至终,他连一声痛哼都没有,若非唇色苍白,额头渗着冷汗,身体抵御痛楚的反应真实存在,赵明锦都要以为受伤的不是他了。 没想到他一个王爷,竟比她这个久经沙场的将军还要冷静果断。 “我给你上药,很快就好。” 赵明锦将短箭扔到一边,从怀中摸出随身带的伤药,那衣襟上只破了一个小口,不利于伤口处理,她又伸手过去,准备将那破口撕大一些。 只是手刚捏住他的衣襟,手腕便被他扣住。 “阿锦,不可,”叶濯温声道,“男女授受不亲。” “……”这一箭分明扎在身上,怎么好像伤到脑子了? 她拧紧眉头:“你扣着我的手腕就男女授受可亲了?你方才……” 咳。 唇上仿若还残留着方才那微凉的温度,赵明锦强忍下抿唇的冲动,脸上有些发烫。 “方才情势所迫,与此刻不同,这伤尽可等郎中来了再行处置。” 叶濯的坚持近乎执拗,让赵明锦好气又好笑:“都已伤成这样,就别说那些狗屁不通的大道理了,若再多说一个字,打晕你信不信?” 果然还是那个粗暴又心大的阿锦。 他轻笑了一声,胸口的震颤拉扯到伤口,让他的眉心微微蹙起。 可那向来清湛的目光仍旧紧紧地盯着她:“阿锦,你是我什么人,为何非要为我上药。” “……” 又是这个问题! “我以前就说过,你助我良多,今日又为我挡箭,我以为我们是……” 兄弟二字已经冲上了喉咙口,却在看清他轻颤的眉睫,暗淡下去的眸光时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在京城时,他们相识日短,如玉的事劳他相助,那时候她说,以为他们是兄弟,是真拿他当兄弟。 不过叶濯也明确说过,不想做她的兄弟。 如今历经书院一行,这些日子下来,她似乎也没法把他当兄弟了。 毕竟她的兄弟,不会紧紧抱着她,同她说——阿锦,我等你许久了。 她的兄弟,也不会因为两日不见,就特意烤了红薯过来看她。 她的兄弟,更不会同她说,让她跟紧他,别乱走。 直到这时赵明锦才了悟,叶濯说那句话,其实藏着保护她的心思,可却被她理解歪了。 “我不应该拿你当兄弟。” 兄弟,是季二、齐三、顾云白那样的,是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让她脸红心跳的人。 叶濯和他们不同。 “你不是我兄弟。” 答案随着这句话冲出心底,她回望着他,一字一句认真道:“你是我夫君,我给你上药不是天经地义么?” 叶濯怔愣了刹那,万千光芒重新聚拢在他眼中。 他松了口气,也松开了手,敛起亮的有些灼人的目光,笑着说:“阿锦说的是。” 刘柏带人回来时,赵明锦已将叶濯的伤口简单处理了,她起身退到一旁,看着郎中为他搭脉,确定他性命无碍后才勉强松了口气。 众人将叶濯扶起,缓慢地往书院方向走,赵明锦没有随他们离开,而是抬脚向着方才那人的藏身之处而去。 百年大树,根脉粗壮,下方杂草丛生,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还没走到,就听叶濯的声音传过来:“石先生。”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那苍白的脸色上仍透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此处不安全,先生还是与我等先回书院吧。” 不想让她一个人留下来,还得说的这么冠冕堂皇,赵明锦心头微微一动,扬声应道:“好。” 书院的二重院落,是学生们寝居之处,两人一间房,叶濯是与裴敬住在一起的。 回到住处,郎中嘱咐他要卧床静养,其余人见不便多做打扰,同他说了几句“好生歇息”也退了出去。 霎时间,屋内只剩下叶濯、赵明锦、天墨还有裴敬四人。 天墨自是满眼担心,片刻都不想离开,奈何看到自家主子的眼色,只得同裴敬道:“裴公子,小的需得去药庐取药,只是这药庐在何处小的不知,可否烦劳公子带路?” 裴敬十分爽快:“行之兄受伤,身侧不可离人,我去取药便是。” 待他走后,天墨对叶濯躬身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叶濯起身,伸手拍了拍床榻,示意赵明锦坐。 赵明锦上前两步坐下,与他四目相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如此两相静默的气氛,若放在往常也没什么,可如今……因为方才山上那句“你是我夫君”,就变得莫名让人不自在起来。 “那个……”她移开视线,只盯着他胸口的伤,“这几日你好好养伤,别的事交给我来做。” “好。” “我得空了就过来看你。” “嗯。” “那……”她站起身来,“我先走了。” 这次叶濯没有应声,安安静静的,她垂眸看过去,只见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透亮的眸光湛着熠熠光辉。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44节 “阿锦,别做让我担心的事。” 赵明锦嘴角一动,只是道:“我心中有数。” 出了房门,她看到刘柏站在院落之中,许是听到门打开的吱呀声,人已经转过了身来。 刘柏朝她拱手:“石先生。” 正要去找他,没想到竟自己送上门来了。 赵明锦抬脚走过去,与他寻了个僻静处,直接道:“说吧,那箭是怎么回事。” 刘柏有些诧异的看她:“石先生相信我?” “弓箭又不是你们自己准备的,而且你是个聪明人,就算真存了什么坏心思,也不会当着我的面做,”她声音一顿,“方才在山上斥了你一句,是我不对,莫见怪。” “本就是学生没有及时发现,先生不必如此。” 他垂眸,掩下眼中神色,回忆片刻后,将山上的事说与了赵明锦听。 学生们在拿到弓箭后,都曾一一检查过,刘柏也一样,不过在检查时并未发现箭矢的异样。 后来一行人前往考核场地,在近山腰处休整了半炷香。 刘柏记得,那时他与黄怀安、段希文坐在一起,箭篓曾卸下来过,考核开始时又重新背上。 “你的意思是,你背的箭篓是黄怀安或者是段希文的?” 刘柏摇头:“是黄怀安的,他的箭篓放在最下面,箭羽上沾了泥土和草屑,考核开始之前,我还在箭羽上一一掸过。” 以黄怀安与向学监的关系,是他的可能性确实极大,不过仅听刘柏的一面之词,不可妄下论断。 赵明锦沉默,他们在武举课业考核上做手脚,若当真有学生出了事,她自是逃不开责罚,但向学监与秦学正也脱不了干系,这么做…… “先生,学生还有一事,”刘柏说这句话时刻意压低了声音,“在山上意图用暗器伤害先生的人,我见过。” 她一怔:“你见过他?” 一个是南渊岳山书院的学生,一个是北泽皇子阿穆达的手下,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两个人见过,赵明锦一点儿都不信。 “是,暗器伤了行之兄时,那人似想确认是否伤到先生,就从树后站了出来。当时学生虽手足无措,却也恰好看清了他的模样。那人覆了面纱,样貌看不清,但他诡谲又满是杀气的眼,学生不会认错。” 刘柏神色语气极尽认真:“那个人,就是数月前府衙周大人请来,去后山做法事驱鬼的法师。” 话音落后,赵明锦眸子微微眯起,眼中寒芒一闪而过。 “刘柏,你同我说这些,是想挑拨我与周大人的关系?还是想挑拨学监与我的关系?” 刘柏没想到她会突然变了脸色,赶忙道:“石先生误会了,我是真……” “真什么,”她声色俱厉,直接打断他,“从书院离开前我就说过,不许伤人性命,你射向陈行之的那支箭,箭头簇新,若非被我射偏,你以为你现下还有机会在这儿与我东拉西扯?” 刘柏怔怔地看着她,目光带着几分疑惑,却没有再辩驳。 “去将院中三口大缸的水挑满,还有,”她寒声道,“管好你的嘴,不该说的、没看清楚的,别乱说。” 作者有话要说:  叶濯:终于听到了想要的答案,开心~ 阿锦:夫君……嗯,唤起来怪不顺嘴的~罢了,多唤几遍可能就习惯了 ps:最近因为一些原因,更新又乱套了,不管几点更,日更或者隔日更人家会尽量保证,真的更不了会请假哈~ 第46章 、045 刘柏被赵明锦训斥的有些灰头土脸,碍于身份又不敢顶嘴辩驳,最后只得忍气吞声应了个“是”字,低着头走了。 他离开后,赵明锦暗自松了口气,不过声音并未恢复往日的清朗,仍旧是冷寒的:“怎么,二位还没听够,是想等我亲自去请?” 话音未落,假山后脚步声已经响起,听壁角的人走出来,神色如常的站到了她面前。 “石先生真是好耳力,”向学监仍旧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和善至极,“不过是误会,我与秦学正恰巧路过,什么都……” 赵明锦冷哼一声打断,神色语气极尽讽刺:“我好的,可不只是耳力。” 她背过身去,让声音顺着夏末清风一点点传入他们的耳中:“自我来书院之日起,二位对我便诸多试探,我只当你们是行事小心谨慎惯了,也懒得多言,但今日一看。” 她陡然顿住脚步,连带声音也停下,微微侧过头时,眼尾余光如冷刃一般扫向他们,杀气与狠厉皆凝于这一眼之间。 “你二人不是小心谨慎,而是胆大包天!” 向学监脸上的笑僵在脸上,身子也下意识的绷紧。 艳阳高照的天,微风带着暑日里才有的燥热,可他却觉有丝丝寒气从脚底渗入,随血液流遍四肢百骸,最后不禁打了个寒颤。 与秦学正对视一眼,他试探着开口:“石先生……” “没让你说话之时,把嘴闭严些,”赵明锦转回身,一步步走向他们,“如此不将我放在眼里,是欺我一介女流,还是欺我相府无人?” 向学监梗着脖子没敢说话,秦学正犹豫着躬身拱手:“石姑娘言重了,我等不敢。” “不敢?”她反问一句,在嘴角勾起抹云淡风轻的笑来,“做都做了,你这句不敢,不如到地下说与阎王听,看阎王信不信你!” 说罢,她骤然欺身逼近,伸手一把捏上秦学正的喉咙,瞬息之间五指陷进他脖颈的皮肤,鲜红的血沾湿了她指尖。 “石姑娘,石姑娘,何至于此啊!”向学监急了,上前一步似想去阻止,但她周身已逸出的腾腾杀气,又让他不敢轻举妄动,“今日之事确是小人们的过错,石姑娘,您大人大有量,放过……” “不与你等计较时,你们处处算计,与你等计较时,又劝我大人大量,天下可没这样的道理!” 她一边说,一边继续收拢五指,秦学正唇齿张开,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两手不敢碰她,在半空中胡乱挥舞着求救。 “自然,我是个敢作敢当的,”赵明锦声色寒凉:“杀了他,我不仅敢亲自到圣上面前陈情,还敢带着学监你一同入京,届时大殿之上,圣上自有公断!” 向学监双膝猛地一曲,噗通一声跪倒地上:“石姑娘,求石姑娘高抬贵手,小人知错了,以后绝不再犯,石姑娘……”他向前膝行两步,叩首在地,“如今相爷正是用人之际,小人们虽难堪大用,却是心甘情愿为相爷驱使,而且此事闹到皇上耳中,于相爷也是诸多不利。石姑娘深明大义,还望姑娘看在小人们为相爷效力多年的份上,绕他一命。” 赵明锦五指收拢之势停住,秦学正的颈脉已微弱近乎探寻不到,再掐下去,是真的要出人命了。 死在她手上的北泽人不计其数,但南渊行凶作恶之徒,该死于公正严明的律法之下。 她缓缓松开手,秦学正身子软软倒下,向学监眼疾手快的将他抱住。 “多谢石姑娘,多谢石姑娘。” “若非他还有些用处,明年的今日便是他的祭日,”赵明锦从怀中摸出手帕,将指尖的血擦干净,“好自为之。” “是、是。” 她抬脚离开,走出两步又停下,没回身,只隐晦的说了句:“有些事,义父自有定夺,你二人将人看住就是,莫要自作主张坏了大事。” “小人明白。” “还有,”她声音一沉,“卓穆在哪儿。” 向学监犹豫:“这……卓大人的下榻之处……” 赵明锦眉眼一肃,看来刘柏说的是真的。 北泽皇室的走狗,乾元二年在长岭边关从她手上救走阿穆达,让她险些丧命的人,如今不仅出现在南渊境内,还被南渊人唤作大人,真是讽刺! 讽刺至极! 叶濯曾说,左相有通敌叛国之嫌,现下看来,这通敌叛国的罪名算是扣死了。 “怎么,不想说?” 向学监赶紧道:“在岳州府云来客栈。” 赵明锦走后,他如失了力气一般弯下脊背,颓丧地坐在地上,怀中秦学正已经缓过来些许,费力地抓住他的手。 “你、你觉得……如何?” 向学监舒了口气:“此法虽冒险,却也能证明她的身份,只是让你吃苦头了。” “无、无妨,”秦学正虚弱道,“石红凝乃石相义女,自该嚣张跋扈,若她今日不对我起杀心,你我日后怕是连吃苦头的机会都没有了。” 向学监叹了一声,将他从地上扶起来:“但是她问卓大人的住处……” “与我等无关,”秦学正抬手捂上脖颈,指缝间染着自己的血,“石相义女想知道的事,我等怎敢隐瞒,况且同为相爷做事,她不会轻易动手的。” “说的有理。” 赵明锦回到二重院落,正看到天墨熬了药回来,她上前几步,将他手中的药接下:“我来吧。” “是,夫人,”见四下无人,天墨压低声音道,“卓穆来了岳州府。” 赵明锦眉梢挑起:“你如何知晓的?” “方才郎中为公子重新包扎,我看到了那伤口,伤口是箭伤,却又比箭伤小上几分。这么多年,好在他的短箭没改动,不然公子……” 赵明锦也曾如天墨一般暗中庆幸过,好在他的短箭一如五年前。 “看来,你之前见过被他短箭所伤的人。” 天墨心思急转,只笑了两声,没答:“夫人快去给公子送药吧,一会儿凉了。” 见他这样,赵明锦也知道问不出什么来,而且这些也不是顶重要的。 “天墨,高齐说你除了会做机关暗器,其他本事也不小,你身上……可有见血封喉的毒?” “夫人要毒药做什么。” “自有用处,有还是没有。” “有,”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包东西,犹犹豫豫的递给她,“夫人用时务必当心。” “此事不许告诉你家公子。” 说罢,她将毒药妥善揣好,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叶濯的脸色仍是苍白的,不过目光清湛,瞧着颇为精神,一点儿都不像刚受伤的人。 “怎么不躺下歇息,”她自然而然地坐在床榻边,把药递过去,“刚熬好的药,趁热喝。” 他嘴角上扬,声色却有些无奈:“阿锦,我受伤了。” 边说,还边用眼神示意她手中的药,赵明锦理解了片刻,约莫是懂了。 “你想一勺一勺的喝?” 他点头。 “想我喂你?” 又轻点了下头。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46节 赵明锦明白,第一人自然是皇后娘娘,第二人……是她。 谢如玉一个朝臣之女,能得皇上太后亲临,已是风光无限,谢少尹怕是乐得几天几夜都合不拢嘴。 太后会去,赵明锦有些没想到,皇上去,十有八九是看了叶濯的面子。 “如此还要多谢……” 话没说完,门外突然有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匆匆忙忙,她将嘴边的话咽回去,敲门声随即响起。 赵明锦起身去开门,却见向菱红着一双眼睛站在那里,显然又是哭过了的。 “石姑娘,”她强忍住抽噎,“裴大哥可在?” 因着赵明锦整日在这儿陪着叶濯,裴敬也是个有眼力的,白日里都不回房。 “不在,”她问,“出什么事了?” “再过五日家兄成亲,阿爹送了请柬给黄世伯,说要、要……” “议你的亲事?” 向菱绞着绣帕,无助又痛苦的点头:“之前八字都已经合过,这次就要定下来了。” 赵明锦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眼叶濯,叶濯不知何时自从床榻上下来,坐到了书桌后,此刻正朝她微点了头。 是天赐良机,但……到底要对不住她了。 “你既不想嫁,同向学监明说就是,他总不会勉强于你。” “不,”向菱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睛又开始湿润了,“阿爹为人固执,我已与他说过很多次,可他……根本听不进去。” “你阿娘呢?” “阿娘只听阿爹的。” “既如此,也没甚好办法了,不如,”她声色冷静,“私奔。” 话音落后,不仅向菱瞪大了眼睛看她,便连叶濯也投来了意味深长的目光。 赵明锦不敢看他,只盯着向菱:“看我做什么,你若决定了,我帮你,还有他,”她扭头指了指叶濯,“他不仅能帮你,还能帮裴敬,是不是?” 叶濯自然能听出她话中深意,只点了头:“是。” 向菱犹豫:“可是阿爹不会同意的,我若与裴大哥走了,阿爹定会与我断绝干系,老死不相往来。” 这对于向菱来说,约莫是件好事。毕竟向学监如今做的事,恐怕不是人头落地能了的。 赵明锦拧眉:“你可再去与裴敬商议,毕竟还有几日。” “好……”向菱低低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很快又似想起什么,回过身来,从怀中取了请帖递给她,“五日后,无论怎样,石姑娘来吃杯喜酒罢。”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有事请假一天哈,后天更~ 第48章 、047 向菱转身离开后,始终安静跟在她身侧的天若也是要走的,不过今日的天若没向往常一样同赵明锦行礼告辞,而是定定地看了她一眼。 纯净的眸光中藏着不加掩饰的深意。 她转身,脚下似被衣裙下摆绊到,身子晃了几晃,仍旧没能稳住。 赵明锦眼疾手快的过去扶住她:“没事罢。” 天若笑着摇头,站直身子后对她福了一福,这才跟着向菱走了。 回到房中,赵明锦将掌心纸团展开,看到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三个大字——在府中。 她把字条放在叶濯面前:“是指账簿?” 问过之后又觉不对,账簿这种绝密之物,向学监定藏的严实,应该不敢让旁人或者家人知晓。 近一个月来,他又始终不曾下山,再加上武举课业考核那日,她们才确定账簿不在书院,就算叶濯传令天若,让她在府中寻找,以她的婢女身份,也不可能这么快将东西找到。 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 “景流被关在向府?” 叶濯点头。 向学监果然是好大的胆子! “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赵明锦看着被她放在一旁的大红请帖,若有所思,“五日后,亲是成不了了,但热闹肯定不小。” 长子成亲,向学监身为人父,必会提前下山筹备,之后还要议向菱的亲事,应会带黄怀安一并下山。 书院中的诸位先生,或许会去吃喜酒,不过学生们不得擅离书院,所以还得留人看顾。 秦学正,会是那个留下来的人。 “虽说书院掌院多行不义,但带他回京,也能算个人证,”赵明锦琢磨,“把他救出来?” “仅凭庄先生与裴敬两人,救他有些困难。” “我有个人选,”她将手抵在桌案上,俯身看他,“刘柏。” 叶濯沉默。 赵明锦以为他是在犹豫,凑近了些小声道:“刘柏箭术不错,前些日子我瞧天墨把高齐想要的袖箭做出来了,可以先给他用一用。” “刘柏与黄怀安交好,你信他?” “不是我信他,是胜宁将军信他,”手拄着有些累,她干脆曲了手臂,弯下腰,两手交叠,目光与叶濯平齐,“那刘柏谈到胜宁将军,话里话外满是钦佩,上次他胆敢同我说学监与卓穆有勾结,约莫是看出我的身份了。” 叶濯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轻启薄唇,淡淡吐出两个字:“钦佩?” “不然呢?”问罢之后,她陡然反应过来,强压住上翘的嘴脸,一本正经地道,“经你一提醒,钦佩二字确实不贴切,他约莫是仰慕我,这可怎么办,我得好好想一……” 眼前光线蓦地一暗,额头上一阵温软传来,鼻端檀香味与草药香混合着,惹的赵明锦脸上一热。 嘴边最后那个“想”字也没说出来,还在不禁咽了下口水时一并给咽下去了。 待她反应过来,叶濯已缓缓退开,曲了食指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弹:“不许胡思乱想。” 声色语气说不出的温柔与宠溺。 赵明锦陡然站直身子,眸光流转之间带了她自己都未意识到的羞赧。 “那……就这么定了,”她清咳一声,“我先出去了。” 说完也不等他开口,转身捂着额头便跑了。 自武举课业后,赵明锦对黄怀安的“关照”一点儿没少,段希文和刘柏作为他的好兄弟,自然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 又一次多扎了半个时辰的马步,回到房内,黄怀安与段希文累的瘫倒在床,刘柏则拿了木盆,一副要去浴房的模样。 不过出了房门,他却脚步偏转,去了上一次赵明锦与他说话的假山后。 “石先生。” 他倒是个聪明的,看明白了她的眼色。 赵明锦回过身来,直截了当:“我不是石先生。” 刘柏怔了一怔,果然重新对她拱手,极郑重地施了一礼:“学生见过胜宁将军。” “不必多礼,”她颇有些好奇,“同自京城而来,他们都认不出我,为何独独你将我认了出来。” 刘柏亦坦诚答道:“乾元二年,边关守将接连战死,北泽铁蹄破我边境,掠我城池,胜宁将军朝堂自荐,请旨带兵前往长岭。出征当日,圣上曾亲率文武百官出城,为将军与将士们壮行。” 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不过当时因边境战乱,人心不稳,怕闹出乱子来,长安城外的百姓是早已清走了的。 所以那时,除了皇上、百官和随行护卫,没有百姓在。 “学生与母亲之前去了城外上香,那日刚巧归来,虽被拦在远处,却有幸见到了将军的马上英姿。”说到这里,他垂眸,抿唇一笑,“时隔五年,片刻不曾忘怀。” “……你还是忘了的好,”赵明锦极直率的说了句,言罢,她将手中的袖箭递到他面前,“你既认出我是谁,想必也已猜出我此行目的,可敢与我一同为南渊朝堂做件事。” 刘柏心里本有些凄楚,后又听她这么一说,眸光亮了亮:“将军愿意信我?我与黄怀安交好,将军不担心……”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既敢同你说,就不会疑你,不过,”她话锋一转,“能不能当得起我这份信任,就看你自己的了。” 刘柏没再多说,双手将袖箭接过:“将军有何吩咐,但说无妨,学生万死不辞。” 四日后,向学监将书院内务交由秦学正打理,带着黄怀安先下了山,后一日辰时,诸位先生结伴离开书院。 庄先生向来不合群,也从不给向学监面子,他不去自然无人多想。 赵明锦寻了个由头,带着叶濯一同前往。 叶濯的伤本就没有痊愈,再加上两人刻意放慢脚步,不多时便被前方先生们落下一大截。 “今儿一早没见到天墨,你派他下山了?” 叶濯轻嗯一声:“京中来的人到了,有些事需提前布置。” 赵明锦一挑眉:“这么快?” “随行护卫明日一早才能到,但这里的事已不能等了。” 确实,错过今日这样的天时地利与人和,等下去容易多生变故。 “入城的人是谁。” 叶濯薄唇勾起,没答,只是说:“这次巡视四方书院,皇上下旨,让闲王妃亲自选的护卫。” 赵明锦几乎瞬间便反应过来,率先进城的定是季二齐三他们,或许还有赵小四。 离京已一月有余,许久没见他们,真是颇有些想念。待岳州府事了,回到长安,一定要与他们喝个不醉不归。 到得山下,有两辆马车等在那里,他们一行人上了马车,缓缓朝城中去了。 日上三竿,马车停在向府门前。向学监与向菱正站在门边,见他们过来,两人一同迎上了前。 客套几句过后,向菱挽住赵明锦的手:“石姑娘,借一步说话。” “且等我片刻,我还有些事要交代。” 赵明锦将手抽出来,走到叶濯身边,他身形颀长,她只及他肩头,踮脚也是凑不到他耳边去的。所以只能抬手,示意他矮一些。 叶濯自然而然俯身,低头垂眸。 她在他耳畔小声道:“方才我已瞥见季二,在东侧墙头,趁现下人多眼杂,你快去找他们,与他们救出人后就一起离开。”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47节 “说什么傻话,”叶濯偏头看她,难得皱了眉头,“我不会……” 赵明锦打断他:“以我的功夫,还出不了他这小小的府邸?你可万莫过来给我添乱。” 说罢,她退开一步,伸手拍在他的肩上,唇角勾起,笑的明媚又娇俏:“你身上有伤,不许喝酒,也不许乱走,等我这里结束就去找你。” 话音消散,她已走回向菱身边,向菱正捂着嘴偷笑。 赵明锦一脸莫名:“怎么了?” “石姑娘这般不放心陈公子,看来是……喜欢上了陈公子呢!”她凑过来问她,“我听裴大哥说,之前陈公子为救石姑娘受了伤,姑娘可是那时动心了?” “……”这问题问的,她根本不知从何回答,最后只能扯动嘴角笑了笑,“约莫是。” 向菱带着她往后宅去,本来有说有笑,只可惜路上遇到了黄怀安,她脸上的笑陡然僵住。 黄怀安几步迎上来,拱手:“石先生,菱儿。” 向菱对他回了一礼,恭敬又疏离的道了声:“黄公子。” “菱儿何必与我如此见外,你我是要……” “我同石姑娘还有事要说,”她打断他,“先走了。” 赵明锦看了眼黄怀安,没从他脸上看出任何不悦甚至黯然的神色,她又看了眼走得决绝的向菱,只觉眼下似乎是个郎无情妾也无意的场面。 “先生,学生也先告退了。” 擦肩而过时,赵明锦低声开口:“你既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你,何必相互为难。” 黄怀安脚下一顿,不知想到什么,苦笑了声:“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是我等说了算的。若我能如石先生一样,有个……” 他话音顿住,赵明锦觉得,他应该是想说——有个身为左相的义父。 不过真正的石红凝,就算有石相这个义父又如何?如今是死是活都未可知。 “是学生口不择言,先生莫怪。” 黄怀安离开后,赵明锦抬脚追上向菱,进了后宅,与她一同去了闺房,天若则守在门外。 “私奔一事,向姑娘可是想好了?” “我不能与裴大哥私奔,”向菱笑着说,“我已将阿爹要为我议亲的事说与裴大哥,裴大哥说,明日会亲自过来,同我阿爹表明想要娶我的心意。” “学监能答应?” “约莫是不能,不过,”她目光流转,近乎哀求一样的看着赵明锦,“石姑娘是左相义女,阿爹对你敬畏有加,明日……石姑娘可否在阿爹面前替裴大哥说几句好话,帮我劝劝阿爹。” 明日的事,谁能说得准呢? 赵明锦哭笑不得:“明日……若有机会,我定是会帮你的。” 第49章 、048 见赵明锦答应的爽快,向菱终于放下心来。 前院宾客应是来的更多了些,嘈杂又热闹的人声传过厅堂,入了后宅,即便紧闭着门窗,仍能听的清清楚楚。 向菱理了理身上崭新的襦裙,目光落在门边:“看天色,兄长就快接亲回来了,石姑娘,我们去前院罢。” “好,”赵明锦跟在她身后,状似无意地问起,“府衙的周大人可来了?” “周大人还没到,周公子倒是先来了,”说起周沛,向菱不自觉地想起了当日街头之事,脸上又羞又恼,语气也有些不悦,“听那位周公子说,当今闲王爷携王妃不日将至岳州府,周大人需得提前布置准备,整日里忙的不可开交。不过以周大人与阿爹的交情,晚些定会过来的。” 赵明锦眸光一闪,周沛来了,周方显也会到场,届时她的身份必会被他二人揭穿。 左右她也无需再顶着石红凝的名头行事,倒不如借这个机会,将事情闹的更大一些。 在向菱伸手碰上门扉的刹那,赵明锦快步上前,陡然出手,干脆利落地击在了她的脖颈处,将人打晕了。 “多有得罪。” 她轻道一声,随即伸手接住向菱,脚步后撤,把她放在地面上。 “天若。” 守在门外的天若听到声响,推门进来,在看到躺在地上的向菱时怔了一怔,迅速关上了门。 赵明锦一边将向菱的发丝弄乱,一边道:“不必担心,只是晕了。” 天若点点头,蹲在她身边,用手点了点向菱的肩头,又指了指床榻的位置。 “她是被歹人打晕,不能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 赵明锦起身,走到窗边,将轩窗推开一丝缝隙,目光锐利如鹰隼,明湛如朗日。 方才与向菱从前院到后宅,一路上处处可见粗布麻衣的百姓,他们扮相虽与平民无异,但脊背挺直,行走之间步履沉稳,都是有功夫底子的。 向府关着人,他们又神色戒备,若她所猜不错,当是府衙护卫假扮。 瞧着人数不少,季二齐三他们孤身入城,叶濯还有伤在身,对付这些人恐怕不易。 “天若,”她回头,沉静吩咐,“待我走后,你去前院寻向学监,无论怎样都要让他明白,有歹人混入府中,打晕了向菱,然后往他关人的相反方向而去,至于我……自然是追贼人去了。” 天若点头。 “你之前给我的字条我已看过,是景流被关在向府?” 天若重重地点了两下头,还伸手比了自己的手臂与胸前,应是告诉她,景流身上有伤。 “好,告知向学监后,你便去那附近躲起来,待见到叶濯,就为他引个路,等救出人赶紧跟他们一同离开。” 听到这里,天若有些犹豫,她垂眸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向菱,又看了看赵明锦,眼中有些担忧。 “你骗了向学监,向府是留不下了,若你愿意,便随我回京,”她走过去将天若扶起来,“我功夫好着呢,不必担心,你只需护好自己就是。” 天若想了想,终是点了头。 随后,赵明锦抬手将绑在发尾的绸带解下,又把额间处垂搭的两缕发丝撩向脑后,双手熟练的拢起披散至腰间的长发,高高梳起,最后才用绸带紧紧绑住。 终于恢复了往日习惯的扮相,没有发丝在眼角晃荡,她只觉清爽不少,甚至觉得打架的胜算都大了许多。 “走了,”赵明锦走到窗边,觑了个没人的空档,闪身钻出去,“万事小心。” 她没有走太远,只是寻了个荫蔽处藏起来,观察着向府中人的一举一动。 不多时,向学监脚步匆匆的进了后宅,天若跟在他身后,二人一前一后的踏入向菱的闺房。 很快,向学监又冲了出来,往日慈善的笑早已消失不见,神色阴郁到与庄先生有一拼。 不过让赵明锦没料到的是,他并没有召集人手去追“歹人”,而是沿着连廊,疾步往东走,神神秘秘的进了一间房。 那间房建在府内角落,房前屋后桂树繁茂,树下又植了少许兰花,青葱翠绿,静谧无匹。 四下无人,赵明锦飞身跃至屋顶,掀开瓦片向下望去,只见向学监搬动着书案上的砚台,原本平整的地面发出咔嗒一声轻响,暗格从地下缓缓升起,里面放着一个书册大小的镶金盒子。 向学监把盒子拿起来,没打开,只是放在耳边轻晃两下,听过声音后,他原本沉凝的脸色陡然一缓,又赶忙把盒子放了回去。 如此小心谨慎行事,里面藏的东西定重要非凡。 赵明锦将瓦片放好,待向学监离开后,她才蹑手蹑脚摸了进去。 暮色四合,落日夕垂,余晖破开层层云雾,为天地万物蒙上了一层霭金色。 锣鼓唢呐奏起的喜乐从巷尾传来,不多时便近了,一众宾客皆聚到了门外,赵明锦借着人群掩映,看到了不知何时到的周方显。 周方显未着官袍,只穿了件绛色长衫,几年不见,他倒是老了许多。国字脸上的皱纹弯蜿蜒蜒,如刀刻一般深邃。 爆竹燃起,噼里啪啦的声响混杂着丝竹之声,喜庆又热闹。 许是知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赵明锦就如局外人一般,冷眼旁观地看着新娘下轿,似火的嫁衣铺展开来,她被人扶着跨过火盆,众人也随着他们一同回了喜堂。 向学监与周方显高坐上位,两人身侧各站着黄怀安和周沛。 “一拜天地!” 赵明锦拨开堵在喜堂门前的百姓,一步步向内走去。 “二拜高堂!” 她挤过最前排的人,在话音未消之际,站到了众人身前。 也站入了向学监与周方显的视线中。 “夫……” 剩下的三个字,因着周方显陡然起身的动作被彻底打断。 向学监看着赵明锦,将她上下一打量,有些迟疑地开口:“石先生?” 仍是石先生个模样,仍穿着不合时宜的红裙,可因着那全部拢起的发丝,上挑的眉梢,眸色流转间全然陌生的凛冽与桀骜,都让他觉得,石先生仿若变了个人。 赵明锦没理会,只迎上了周方显的目光。 周方显正死死的盯着她,眼中风起云涌,若眸光能化作利器的话,赵明锦怕是要在这瞬息之间被刺得千疮百孔。 相较于周方显的表面镇定,周沛早已控制不住。 他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颤颤巍巍的伸手指着她:“赵、赵明锦,爹!她不是什么石红凝,她是赵明锦!” 现下认出她,晚了。 赵明锦勾起一侧唇角,抬脚向前,步履沉缓又从容:“数年不见,二位别来无恙啊。” 周方显脸色一白,僵硬地着看她一步步走近,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这就是书院的石先生?” 向学监已然蒙了:“是、不,不是……她、她怎么会是……” “引狼入室,”周方显压低了声音,“这就是你干的好事!” 向学监六神无主,唇角动了几动,下颚的胡须就跟着颤了几颤,不过自始至终没吐出一个字来。 “声音这么大,我都听到了,”赵明锦声音轻快,含着笑意,“我说周大人,当年你在京城任职,见了我还得拱手称我一句赵都尉,今日见了,就打算一直这么站着,连个礼都没有么?” 周方显拧紧了眉头,脸色几经变幻,倏尔镇定下来。 他将视线从赵明锦身上滑开,若有似无的望向了她身后,对后方扮成百姓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他以为自己做的不着痕迹,只可惜全落在了赵明锦眼中。 很快,门外有不少人聚拢而来。 “赵将军三年前已嫁与闲王为妃,若你当真是王妃娘娘,下官自是要行叩拜大礼,但,”他话锋一转,拱手向天,“世人皆知,圣上命王爷王妃巡示南渊四方书院,如今王爷王妃尊驾未至,你在这时冒充王妃娘娘,是何居心?”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48节 “爹,您说什么呢,”周沛伸手去拉周方显的袖子,“她真的是赵明锦,儿不会看错的。再这样下去,冲撞了王妃,咱全家是要……” 周沛果然是他爹官路上的绊脚石,不仅会闯祸,还会拆台。 赵明锦不以为意:“我是不是冒充,你我心知肚明;我为何而来,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 周方显冷笑一声:“胡言乱语,不知所谓,”他高声道,“今日先有歹人闯入向府宅邸,打伤向府千金;后有此女子冒充王妃,妖言惑众,此二人定有勾结,来人!” 身后齐刷刷地响起拔刀之声,赵明锦却只看着周方显,头不曾片过半分,脸上更是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畏惧。 她微眯了眸子,唇角笑意加深。 周方显已经被她逼急了,也怕了,竟连这种杀人灭口的法子都想出来了。 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赵明锦活动了下筋骨,再开口时,声音恍似浸了冬日风雪,刮面刺骨的寒。 “周方显,今日你敢与我刀兵相向,就要做好来日带着全家老小一同赴死的准备。毕竟,我这个人最记仇,若是活着离开了,那你,”她指尖所指,由周方显移向周沛,“还有你,都不会有好下场。” 周沛不禁一颤,又暗中拽了周方显的袖子,周方显没理,用力将袖子抽出来,高声喝道:“此人冒充王妃,定是要为祸朝堂,对真正的王爷王妃不利,此刻不诛,更待何时!来……” 有声音破空传来,将周方显的话彻底打断。 “本王不过离开片刻,怎么闹成了这样。” 清淡又温润的声色,熟悉到让赵明锦微微一怔。 待她反应过来,回眸望去,门边持刀的护卫已经下意识退至两侧。 叶濯正携着一身落日余晖,金色光芒,缓步朝她走来。 第50章 、049 赵明锦回过神来时,其实是有些气恼的。 她故意现身,又在这儿与周方显虚与委蛇,本就是想将向府的兵力引过来,再多拖延些时间,让他们救出人后能顺利离开。 可是这人非但没走,还自投罗网来了,真是白费了她一番苦心。 气恼在心头停留了几个瞬息,很快又被一种莫名情绪取代。 赵明锦无声一叹,也正是因为叶濯回来,她才发现了一件了不得大事—— 原来,她也是个口是心非的。 分明嘴上说着让他走,让他无需管她,可当他明知危险却没有离开,还不怕死的回来找她时,她其实…… 心里很欢喜。 叶濯脸上的易容已经卸下,落日余晖勾勒过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将他深邃又清隽的面容映的更加出尘无瑕。 他换上了天青色的锦衣,衣襟袖口都有暗金色丝线穿绣而过,一如当日在长安东市初见时的模样。 清贵,淡然。 赵明锦看着他走近,下意识低声开口:“你回来做什么。” 问过之后,又觉得自己有些矫情,明摆着的答案,却还非要听他亲口说。 叶濯倒没想那么多,勾起唇角,眉眼温柔地看她:“你在这儿,我自然是要回来的。” 他抬手,摩挲着她发顶,动作很轻:“本王的王妃,本王都舍不得说一句重话,到了岳州府,竟有人对她喊打喊杀。” 叶濯声音一顿,眼角余光扫向周方显,声色目光皆凛冽逼人:“周方显,离京几年,你倒是愈发能耐了。” 周方显怔怔地定在原地,没吭声,只是紧抿着唇,用尽周身力气与心底对皇室下意识的臣服做对抗。 垂在身侧的手捏成了拳,掌心已被冷汗浸透了。 在叶濯出现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五年的经营,岳州府所有的一切,都完了。 赵明锦不会无缘无故的出现在岳州府,更不会无缘无故的扮成石相义女,她潜伏在书院,定是闲王暗中谋划,这月余的日子里,恐怕早将书院那些腌臜事摸清楚了。 如今这二人又一齐出现在向府,方才赵明锦还故意现身,难不成…… 他陡然扭头去看向学监,向学监已是面如死灰,若非黄怀安在旁扶住他,怕是早瘫软在地了。 周方显将牙狠狠一咬,今日之事,已到了你死我活的境地。如今王爷王妃车驾未至,他二人也没有随行护卫,就算赵明锦功夫再高,也不见得能抵挡住他府衙百余护卫。 只要他们二人死在这里,一切便都好说。 他暗下决心,唇角一动就要开口,不过话到嘴边,却被眼前闪身而至的人影给骇了回去。 赵明锦身形如鬼魅一般靠近,一声拽过他的手臂,一手从长靴中抽出匕首,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时,抵上了他的喉咙处。 门边执刀护卫一齐将刀立起,紧紧的盯着她。 “爹……爹……”周沛本站在离周方显最近的地方,却在赵明锦将人挟持了才后知后觉,“王爷,娘娘,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方才……” “方才你爹眼中杀气已现,我若不先下手,”赵明锦将匕首往周方显喉咙上压了压,“现下,怕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周大人,你说是也不是?” “王爷与王妃尊驾尚在路上,你二人实乃假冒,拿下你二人天经地义,本官……” “废话这么多,”她押着周方显,一步步走上前来,将叶濯挡在身后,面对着堵在门边的侍卫:“都让开。” 话音落后,竟没有一个动的。 她嘴角勾起抹嗜血的笑来,匕首压进一寸,殷红的血霎时染红了冷刃。 “让开,都让开!”周沛挥手,吓得脸色惨白,“让他们走!” 喜堂门边让出了通行的路,赵明锦侧头看向叶濯:“快走。” 两人一同押着周方显,出了喜堂,退至门外,赵明锦迅速收了匕首,抬脚在周方显身后猛力一踹,拉起叶濯的手腕便跑。 天光已尽,夜色初显,街巷都已掌了灯。 初来岳州府时,叶濯曾给她看过这里的图纸,上方绘有可以直通城外的暗道。 身后官兵穷追不舍,赵明锦停在一处分叉的小路上,有些记不清是哪条路,正准备随便跑一条试试运气,就听叶濯含笑开口:“走这条。” 声音不紧不慢,语调不疾不徐,仿若根本不是在逃命一般。 赵明锦来不及理会这些,沿着他指的路跑了片刻,不多时身后纷乱的脚步声停了,骤然刀兵相接。 刀剑刺破血肉之声,一个接一个的倒地声,痛号声撕裂了这夜空的宁静。 她回头,隔着层层屋舍望去,虽什么也看不清,却能想象出那方的场景。 “阿锦,”叶濯修长的手指握紧了她的手,“不跑了么?” “王爷这么想跑,自己跑啊,”赵明锦收回视线,拧眉看他,“哪儿来的人?” “五十里外,陆元成的兵。” 原来他什么都已经算好,一早没见到天墨,看来是被他派去调兵去了。 “陆老将军奉命守卫北方五城,那是除长岭边关外防御北泽进犯的第二条要隘,你……” 简直胡闹! 四个字在嘴边溜了一圈,没敢说。 她深吸两口气,撇嘴道:“罢了,你是王爷,你说了算。这南渊除了皇上,怕也只有你能调得动他的兵。” 叶濯只笑着看她,垂眸不语。 “既然早已搬了救兵,为何不提前同我说?我若知道,还劫持周方显作甚,直接……” “直接什么?” 也不能直接动手,叶濯身上有伤,以陆老将军援兵赶到的时辰掐算,她需得在向府与那些侍卫打上一阵子。 这一阵子里,她不见得能护得叶濯安然无恙。 从京城离开前,她就说过要保护他,没想到人没保护明白,还让他为了救自己受了伤。 赵明锦将手从他手中抽出来,仰头看他:“若我方才没有挟持周方显,你准备怎么做?” “与阿锦并肩一战就是。” 说的这般云淡风轻,好像他功夫多好似的。 赵明锦与叶濯走回去时,府衙的侍卫已经被彻底控制,天墨带了一队人马回向府抓人,陆元成则带着剩下的兵将清理街巷。 烛火昏黄,月色惨淡,血腥气在空中弥散,地上的血迹星星点点,看不出红,被暗淡光线映的有些黑蒙蒙的。 “王爷,”陆元成看到叶濯,快走几步迎上来,抱拳行了武将大礼,“末将来迟,还请王爷恕罪!” “老将军无需多礼,”叶濯俯身,手掌拖住他的手臂,“快起。” 陆元成站定,视线旁移,才看清站在他身侧的人,正是赵明锦。 他咧嘴一笑,唇上两撮白胡须一动一动的:“丫头,许久不见。” “陆老兄别来无恙,”赵明锦嘴角一勾,凑近他小声道,“今日既来了,可别忙着走,上次喝酒还未分出胜负呢!” 陆元成仰天大笑,声色极尽爽朗:“老夫还喝不过你一个小丫头,谁走算谁输!” 天墨带人抓了向学监与周方显,又留兵在向府与府衙驻守,等候叶濯发落。 几人一同回了向府,方才还热闹的喜堂已一派死寂,红枣花生等摆在盘中的吃食洒落一地,门上墙上张贴的大红喜字正歪歪扭扭的垂搭下来,将落未落。 一片狼藉。 向菱已经醒了,就站在向学监的身侧,看到赵明锦进来,她微微一怔,向来纯净的目光染上了些许陌生与怨憎。 征战杀伐多年,赵明锦是看惯了这种神色的,她本以为自己早已心硬如铁,却不想被向菱看的心头一颤。 她脚下一顿,垂在身侧的手在这时被握住,叶濯微凉的掌心扣在她的手背上,肌肤相触,很快便有暖意蔓延。 叶濯曾同她讲过,善恶向来难辨。立场不同,她心中的善,就是旁人心中的恶。 所以,他是在安慰她,不必介怀。 赵明锦仰头看他,只看到他坚毅的下颚弧度,沉稳又淡漠的侧脸,可他握着她的手,力道温柔,暖意盎然。 周方显与向学监被关押,府中家眷一律不得出府。 赵明锦在离开向府前,去了府中东侧的桂树旁,从繁茂的树冠中取了镶金的盒子出来。 脚尖方落到地面,就听到向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所以你根本不是石姑娘。”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49节 声色早没了晌午时的热络。 她转身,坦率道:“我是赵明锦。” “原来是胜宁将军,”向菱低声喃喃,“当年北泽进犯,长岭边关被破,岳州府离前方第二道驻军要隘不过五十里,那时城中百姓都说,陆老将军年事已高,抗不过北泽,下一个被屠戮的,就是我们。” 赵明锦没有吭声,只听她继续往下说。 “后来,皇上派了一位女将军带兵,让她前往边关退敌。那时我们都觉得希望尽灭,毕竟七尺男儿都打不过的敌军,一个女娇娥能顶什么用。” 说到这里,她缓缓抬头,眼眶红红的:“可是那女将军一来,便与陆老将军配合,前后夹击,大败北泽,打了连月来第一个漂漂亮亮的大胜仗。我当时就在想,胜宁将军,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女子啊!” 赵明锦嘴角一动:“你看到了,不过就是个普通人。” “不,胜宁将军不是普通人,她是上天派来保护我们的神仙,可是这个神仙,”向菱声音低落下去,“抓了阿爹,又封了我的家,或许将来还会让我失去我最亲的人。” 她看着赵明锦,一字一句认真问道:“你说,我是不是该恨她?” 第51章 、050 月光暗淡,树影重重,赵明锦与向菱相对而立,俱皆沉默。 赵明锦明白向菱的难过,毕竟易地而处,她恐怕也难以平静接受眼前发生的一切。 但是恨…… 向学监多行不义,落得如此下场,只能说是自作自受,怪不得她,更怪不得旁人。 若重新来过,她仍会选择与叶濯一同来此,找出他的罪证,将他绳之以法。 向菱上前一步,伸手小心翼翼的拉住赵明锦的衣袖,见她没甩开,才继续道:“阿爹是犯了错,他是冲撞了王爷与娘娘,但他绝不是有意的,能不能……小惩大诫,饶他这一次?” 冲撞? 赵明锦眉梢挑起:“向学监是这么与你说的?” “是,阿爹被带走前,还叮嘱我与兄长,要照顾好阿娘,他……”他分明是知道自己回不来了,想到这里,向菱脸色倏尔一白,“阿爹他从不会骗我的。” 或许不是想骗她,只是不知该如何说出口罢。 毕竟他的主子勾结北泽,意图不轨,而他,一直在为虎作伥。 若他们的奸计得逞,南渊百姓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生活将再一次被打破,到时岳州府不知会不会变成第二个曾被铁蹄踏破过的长岭边关。 赵明锦垂眸沉默,只能在心中叹上一声——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你告诉我,阿爹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向学监所做之事我不便多说,不过南渊律法公正严明,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纵容一个恶人。”赵明锦将衣袖抽出来,反手拍在她的肩膀上,力道微沉,“待回到京城,圣上会着人审清此案,是非曲直届时自有公断。” 话音消散,向菱仿若失了力气,踉跄退后一步才勉强站稳,她低垂着头,再没说话。 或许她已听出她话中深意,也或许听不出,但终有一日,该面对的仍需她自己面对。 赵明锦抱着镶金的盒子离开,方绕过连廊拐角,就见中庭的院落里,叶濯独自一人站在那儿,身形如松柏般挺拔,如修竹般孑然。 许是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没说话,只是唇角勾出了抹好看的弧度。 像是等她许久了。 赵明锦几步走过去,与他并肩站了会儿才道:“有个爹也挺好的,向学监在大义面前错了,但对儿女还是顾惜的,”她偏头看叶濯,“你父皇待你好么?” 叶濯眸光闪动,轻嗯一声:“父皇待我极好。” 就是瞧着太后待他不大好,不过也要比她幸运出许多了。 “我连我爹娘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想来他们是待我不好的,不然怎么就那么粗心大意的将我弄丢了,好在后来我遇到了师父,”说到这里,她微微敛起眼眸,低头笑了笑,声音却有些落寞,“但他约莫也是不要我了,六年来就只给我写了一封书信,也不知是生是死。” 若是死了,不知身旁有没有人给他收尸,若是活着,也不知有没有挨饿受冻。 “阿锦。” 赵明锦下意识地仰头看他。 “待此间事了,我陪你去寻他,”叶濯伸手,轻轻地将她抱住,任由她的额头抵在他的箭伤处,恍若未觉,“天涯海角,定能寻到。” 赵明锦抿了抿唇,静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寻他做什么,那老头儿指不定在哪个角落逍遥快活呢,我若去了,不知要怎么撵我,”她退开两步,将手中的东西塞进叶濯的怀里,“这是在向学监房里搜出来的,没有锁,但也打不开,上面那些凹凹凸凸的不知怎么解,你研究罢。” 话音落后,抬脚就要走,叶濯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不想看看里面是什么。” “今夜不想,”她偏头看看夜色,“月黑风高,适合喝酒,走了。” 叶濯柔声叮嘱:“少喝些。” 陆老将军安排了将士守夜,又增了几队巡夜的兵将,将整个府衙看的似铁桶一般,总之别说人了,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赵明锦拎了两坛子酒过去找他,也不用多说什么,两人默契的飞身上了房顶,边喝边环顾着四周。 从今夜起,到入京,怕是没有安稳觉可睡了。 酒坛相撞又分开,一同狠喝了几口后,陆元成斜眼睨她:“这么晚了来找老夫喝酒,王爷没说什么?” “说什么?”顿了顿,她翘起嘴角,“说了,让我少喝些。” 话音未消,她又仰头喝了一大口,而后将酒坛子放到一边,手也收了回来。 “长岭边关与北方五城所有守将,向来只遵圣令,旁人无权调动。我没想到他会去调你的兵,更没想到你会来。” 陆元成笑了两声,脸上皱纹愈发深刻:“旁人自然是不行,但他可是闲王爷。” 赵明锦没懂,偏头看他。 “想知道?” 她撇嘴:“又要卖关子。” “你承认你今夜与老夫喝酒喝输了,老夫就告诉你。” “……”这么大岁数的人了,竟同个孩童一般幼稚,赵明锦应的爽快,“我输了。” 陆元成虎目瞪圆了些:“几年未见,你这丫头怎么还转了性子,竟学会认输了。” “无关紧要的事,输赢有何可争的。” “也罢,再不说倒显得老夫小气了。” 陆元成同她一般,把酒瓶子放到身侧,幽邃的目光放远,落在极北的天尽头,声音飘忽:“乾元二年,北泽攻破长岭边关,直奔我北方五城而来,关隘上谣言四起,城中流民遍地,军心极其不稳。那时老夫以为,他日两军交战,我军必败。” 谈及当年,赵明锦只觉自己脑海深处的记忆与他的对不上。 “当年北泽攻城,我率军赶至时,可丝毫没看出军心涣散,那喊杀的阵仗在气势上便占了上风。” “因为王爷当时就在城中。” 赵明锦一怔。 “自古以来,御驾亲征最能鼓舞士气,不过王爷身为圣上唯一的兄长,能亲自到关隘抚慰将士,也足以振奋军心,只不过,”老将军话锋一转,扭头看赵明锦,“我当时不明白闲王为何会那么快出现在北方五城境内,也不明白他为何就只带了几个手下前来,后来一看,多半是为了你。” “……” 赵明锦带兵出征前,可是连叶濯的面都没见过。 记得两个月前,他们二人一同去劫苏展,试探他有没有功夫时,还说起过当年事。 叶濯那时不在朝堂,更不在京城,他应是有旁的要紧事需得亲自去做,许是后来战事吃紧,他又恰好路过了北方五城而已。 所以…… “这个功劳我可不敢贪。” “你这丫头,竟信不过老夫的眼睛,老夫可是过来人,”陆元成沉笑两声,“当时北泽大败,皇子阿穆达趁乱逃走,你追着阿穆达而去,连手下的兵都不管了。王爷出城,沉着脸问将军是谁,看样子是要狠罚你的。” “……”当年,她是真的初生牛犊不怕虎,也不懂穷寇莫追的道理,只一门心思想着,杀了阿穆达,看北泽还怎么蹦跶! “你手下的副将倒是一个赛一个的齐心,齐刷刷地跪了一排,没一个将你供出来,最后还是天墨那混小子禀了王爷,说圣上派了一位女将军领兵,封了胜宁将军,听闻是姓赵。” 说到这一段,老将军眉飞色舞,唾沫横飞,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你是没看到,当时王爷脸色沉的比天色还重,直斥了句‘胡闹’,也不知是斥谁。后来得知你追着阿穆达而去,二话没说,翻身上马就追你去了,连手下护卫都没来得及带,只带了天墨那小子。” 赵明锦唇角一动,嘴巴张开又合上,脑海深处的记忆开始翻腾,在那一瞬间,她仿若想了许多,又仿若什么都没想。 所有的记忆,随着陆老将军的话,就那么自然而然的串成了一条线。 当年她追着阿穆达而去,到了长岭边关地界,一枪将他挑到了马下,眼看着就要功成,结果却遇上了卓穆。 卓穆与她交手,拳脚功夫不及她,便用起下三滥的手段,先用暗箭伤了她,见仍不是对手,最后用了毒。 她那时已经受伤,躲闪并不利落,以至于那漂浮在半空中的白色粉末,有星星点点落入了眼中。 即便过了五年再回想,那滋味仍让她心中发怵。 眼睛就如被滚开的水烫过一般,痛的怎么也睁不开。 前有强敌,后无救兵,赵明锦只暗暗责了自己一句莽撞,不过心中倒毫无惧意,生死一事虽重大,却也没必要看的太重。左右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卓穆一步步逼近她,她甚至能感受到刀刃挥下来时扫起的劲风,可那刀没有砍在她身上,而是被人给挡开了。 后来,她眼前一黑痛晕了过去,待醒来时,伤口已被处理,眼睛上也覆了厚厚的药布,有人一直在身边照顾她。 后来伤好,她摘下覆眼的药布,看到的是…… 顾云白和赵小四。 顾云白不会功夫,赵小四打不过卓穆,所以在她抱拳向她二人称谢的时候,他们只说——救她的另有其人。 是叶濯么? 武举课业考核时,叶濯同她说——既然我在,便不会让你再受伤。 当时她只顾着担心他的伤势,根本没听出他的话有些不对。 还有天墨,天墨知晓叶濯是被卓穆所伤,因为他见过那伤口。 是巧合么? 顾云白与叶濯的声音很像,她之前就曾听混过,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救她的是个世外高人,而照顾她的,是顾云白和赵小四。 如今看来,似乎是她想错了。 “我当时受了伤,或许是……”赵明锦声音很轻,眼中却有光芒流转,“是他救了我。”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51节 叶濯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善解人意。” “正是,”她下意识舔了舔唇,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索性就盯着他的衣襟领口干笑,“来日方长,我就住在隔壁,两步远的地方,你、咳,就不必送了。” 话音落后,叶濯没说话,也没动,烛光将他的身影兜头罩在她身上,莫名让人心跳纷乱。 两相对峙半晌,就在赵明锦已经将牙一咬,将心一横,即将“恶从胆边生”的时候,一声叹息轻轻传来。 她心头微颤。 “阿锦,”叶濯就在她抬头时轻声笑起,“你怕什么。” “谁说我怕了。” 四目相接,赵明锦看清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细碎笑意。 中计了!不过……不就是个小小的激将法,好像她不会似的。 “你既不想去处理公务,那良辰美的也莫辜负了,不如就将方才的事做完,”她抬手,朝他勾了勾指头,意有所指,“你离近些。” 叶濯怔了一瞬,低头凑近她。 “再近些,”赵明锦勾翘起嘴角,清亮的声色难得有了女儿家的娇媚,眸光流转,顾盼生辉,“把眼睛闭上。” 叶濯配合地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呼吸相闻,尽在咫尺的距离,与方才分明没什么不同,但好像又因他敛起了眼眸,又变得格外不同。 赵明锦本打算待他将眼睛闭上,就干脆利落的拉开他的手,打开门冲出去,可眼下这般看着他,突然又觉得,若不做点儿什么,当真亏得慌。 垂在身侧的手捏上了裙摆,她踮起脚尖,微偏了头,吻在了他的侧脸上。 叶濯的眼睛就在这时缓缓睁开,深沉晦暗的眸色,里面闪着几簇压抑的光芒。 左右做都做了,她梗着脖子同他对视:“这样呢?可……” 话未说完,腰间蓦地一紧,她被一股强劲的力道带着,直向前靠过去。 叶濯俯身过来,微凉的薄唇覆在她的唇瓣上,顿了片刻,感受到她的双手缓缓捏住了他的衣衫,才慢慢辗转流连,渐渐加深,许久不舍的放开。 翌日一早,王爷与王妃的仪驾入了岳州府,车马侍卫浩浩荡荡,从街市一直蜿蜒至府衙。 赵明锦从房中走出时,凭栏向下一望,先看到了坐在桌边的叶濯,而后眸光一转,才看清同他围桌而坐的,竟然是景毅、季二还有齐三。 他们不知在商讨什么,季二和齐三眉心紧拧着,不多时,声音断断续续的飘上来:“押送他们,我等倒无妨,就是将军那里……” 偌大的客栈空空荡荡的,叶濯既然敢大张旗鼓的坐在那里同他们谈回京的计划,想来此处定然安全无比。 “我这里怎么了,”赵明锦从二楼直接翻下去,身形利落,脚步轻盈,站稳之后继续开口:“何时我的存在竟成你们不听令行事的借口了。” 叶濯见她走近,眉眼霎时温软下来,清湛的眸光透着不加掩饰的笑意。 景毅、季二和齐三立时起身,躬身抱拳:“将军。” 赵明锦应了一声,在叶濯身侧坐下,偏头看他:“今日就启程回京?” 他点头:“今日夜里,走水路。” 从岳州府到长安城,水路只消一个日夜,确实能省下不少时间。 不过石相宦海沉浮多年,能一直稳坐这个位置,绝不是个无能等闲之辈。 如今向学监、秦学正、周方显都已被关押,消息怕是已在传回京城的路上。他就算不为别的,只为保住项上人头,也绝不会让他们轻易回京。 路上,是劫人或灭口的好机会。 水路,倒是埋伏不易,不过打斗也不方便,届时需得更仔细谨慎些。 赵明锦点头,看向季二齐三:“王爷有令,自当遵从,你二人还不速去准备。” 季二齐三相视一眼,起身抱拳:“末将遵令。” 待他们走后,景毅看了看自家王爷和王妃,咧嘴笑开:“属下去给王爷和将军备早膳。” 桌边霎时只剩下叶濯和赵明锦。 赵明锦看了看他,面上装的一派云淡风轻,脑海里却控制不住地想起昨夜,她咬了咬下唇,刻意道:“今日陆老将军就要回去了,用过早膳我去送他。” “我陪你一起。” 见她点头,叶濯伸手过来,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阿锦,走水路虽好,但人多,易惹人注意。” 这个赵明锦自然是懂的:“既然选了水路,随行护卫倒也用不上,留一个人带他们返回京城就是,只我们一行人走……” 说到这里,季二方才的话在脑中过了一遍,她霎时明白过来,猛地将手抽出:“你想带他们走陆路?” 叶濯眸中笑意渐深:“我家阿锦就是聪慧。” “想都别想,”她眉梢挑起来,“敌在暗我在明,你是活腻了所以想去当靶子?” 赵明锦恍然明白,他住在客栈,定是想在暗中察看,府衙周遭是否已安置了眼线,若没有自然是好,若有,亦好提前想出应对之策。 夜里走水路,可掩人耳目,而他决意带人走陆路,是想用自己做饵,将一路上刺杀之人都引过去,以保证他们回京的万无一失。 “是谁说王爷有令,自当遵从的,”叶濯勾唇笑她,“方才训旁人倒是义正言辞,怎么自己反倒做不到了。” “你不必拿话激我。” 以季二齐三的功夫,给他们配上十个手下足矣,只要埋伏刺杀的人少,次数亦不多,他们完全能够应付。 不过季二性子冲动,齐三虽沉稳一些,却是压不住季二的,若到时两人意见不和,搞不好敌人未至,内里就乱了。 只有她在,才能镇得住他。 而兵分两路,计策能成的关键,就在于叶濯或者她是不是在随行的队伍中。 若他们两人都不在,定会被人瞧出端倪。 赵明锦眉心紧拧着,仍不想放弃:“我们一起走水路,就算刺杀的人多又何妨,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打退了就是,左右才一个日夜。” “阿锦,”叶濯抬手在头发顶轻轻摩挲,“你担心我,我知道的。” “……” 她也知道,叶濯打定的主意是不会再改的,唇角动了几动,终是颓丧地叹了口气。 “你……一路小心,别再受伤了。” “好。” 赵明锦与叶濯前往府衙时,府衙内内外外的守卫已换成了京城的侍卫,陆元成的兵在府衙门外分列站好。 “王爷,赵丫头,”陆元成抱拳,“北方五城防卫要紧,末将这就启程了。”叶濯点头:“一路保重。” 赵明锦上前一步,笑着道:“昨夜喝酒并未尽兴,待哪日得了闲,定要再与陆老兄畅饮三百回合。” 陆元成爽朗一笑,拿话揶揄她:“好歹也已嫁了人,怎地说话还同男子似的,收敛一些,王爷可在这儿呢!” “他在怎么了,”赵明锦回眸看向叶濯,四目相接,俱是一笑,“我什么样子他又不是不知道,若真嫌我,早几年就嫌了,哪还用得上现下!” “说得有理,”陆老将军退后两步,与诸位将士再次行礼,“末将先行一步,告辞。” 匆匆忙忙而来,又匆匆忙忙而去,一阵烟尘起,人影已消失在视线之中了。 今日一别,不知后会之期。 “陆老将军一生戎马,北方五城地界不大,却成困了他一辈子的地方,”赵明锦偏头,看向与她并肩的叶濯,“待以后京中无事,我们去长岭边关罢,不如就去我养伤的那个小木屋。” 五年已过,不知那木屋还在不在了。 叶濯点头,若有所思:“木屋甚小,恐住不下太多人,到时怎么也要修缮扩建一番。” “哪儿来的太多人?”问罢之后,她眯起眼来,“你莫不是还想娶几个侧妃一同带过去?” “……”叶濯有些哭笑不得,“本王此生,有阿锦一人足矣。我们的孩子总要有个住处,不建屋子,长大了住树林也行。” “谁家孩子住树……”赵明锦脸上一热,“哪儿来的孩子,想那么长远!” 入夜,月凉如水,夜色如墨,城外码头上灯火通明,季二齐三已带人上了船,岸边上只有寥寥行人,背着包袱,脚步匆匆地往船上赶。 赵明锦看着那些人的背影,勾唇浅笑:“你倒是安排的妥当。” 叶濯明白她话中的意思,配合着道:“掩人耳目足矣,瞒不过阿锦。” 话音消散,两人一同沉默下去。水面上有月影倒映,粼粼微光。 不多时,她便看到季二在船上给她打了个手势。 该启程了。 赵明锦是舍不得叶濯,也放心不下他,可既已定下的事,绝不能更改。 此刻再做什么期期艾艾,欲走还留,依依不舍之态就委实矫情了,况且她也不是能做出那些事来的女子。 她抬脚迈出一步,走到叶濯面前,伸手将他抱住,怕碰到他的伤口,也不敢多用力,只能在他背上轻拍了拍:“走了。” 话音消散,又毫不犹豫的收手,转身便走,干脆又利落。 手腕上蓦地一紧,叶濯只稍一用力,她便顺势回了身。 眼前光线一暗,叶濯的吻精准的落在了……她挡在唇瓣前的掌心的。 四目相接,赵明锦看清了他眼中的三分无奈与七分宠溺。 “别受伤,活着回来,否则,”她毫无震慑力的威胁,“一年半载都不理你。” “好,”他眸色渐深,薄唇复又落在她掌心上,细细稳过,“在长安等我。”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啊啊啊,今天得双更了,不过千万别等我哈,临时被安排去出差,码出来要半夜了,哭唧唧→_→ 第54章 、053 船已扬帆,缓缓远离水岸,赵明锦站在船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叶濯,直到他的身影被无边夜色吞没,再也看不清,她才将视线收回来。 转过身,季二和齐三正等在那里。 “何事?” 季二道:“将军,船上已安排妥当,四周布了守夜侍卫,船舱中每隔十步就有一人巡视,绝对万无一失。” 不仅万无一失,甚至防范的有些太过夸张了。 “不必如此,”赵明锦抬眸,时值夏末,月上中天,再有两三个时辰天就要亮了,“传令下去,今夜无需值守,让手下兄弟都回去歇息。”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52节 “这……”两人对视一眼,齐三犹豫着开口:“将军,如此会不会太过冒险了些。” 她抬脚,绕过他二人往船舱中走:“昨夜才抓的人,就算消息传的再快,入京也要今日晌午,拦截刺杀之人不可能在半日之内赶至岳州府。” “将军说的是,”季二先是了悟一般的点点头,后又觉得不对,“将军怎知拦截我等的人会从京城而来?若京城那幕后主使之人只是传了消息回来,命潜藏在岳州府中的人动手,那我等岂不是白送了个大便宜给他们?” 说到这里,他声音一顿,警惕地望了望四周,刻意压着嗓子:“说不准,那些人就藏在我们中间。” 话音未落,齐三抬手狠狠地敲上了他的脑袋:“你怕是脑子进水了,船上这二十人,皆是我等从虎啸营里带出来的亲信,一起守过边关,一起上过战场,又一起凯旋的,全是过命的交情。” “……就算如此,也保不齐会有人藏在暗处,或者藏于水下,伺机而动。” “难得你想的周到,”赵明锦夸了他一句,“不过他们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既不会知晓我等择了水路离开,更不会知晓我等会在此时离开。” 而且叶濯既然敢来码头送她,就说明岳州府中的眼线早已料理干净了。不然,她行水路,他走陆路的计策便没有任何意义。 想到这里,赵明锦沉声吩咐:“去传令,今夜好生休整,明日天亮后至下船前,众将士都要打起万分精神,若被我发现有一人敢在途中合眼的,军法处置。” “是!” 回到舱房,赵明锦看到了被五花大绑的三个人。 向学监与周方显脸色铁青,眼睛死死地瞪着她,若非嘴上被布紧紧塞着,恐怕早已对她破口大骂了。 秦学正与他们背对而坐,乍一见到赵明锦,精神陡然一振,挣扎着就要从地上站起来,鼻腔里还断断续续地作着声响,恍似看到了救星一般。 也是,毕竟在他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他就被庄夫子、裴敬还有刘柏给绑了。 赵明锦瞥了他一眼,脚步不停地走到屏风后,往榻上一躺:“坏事做了这么些年,人竟天真成这个样子,”她冷笑,“本将常年领兵在外,对京城一些官员的行事作风也不甚了解。让你们卖命的那个人,若知晓你们被抓了,你们说……传回京中的消息,到底是一根救命草,还是一道催命符?” 她声音一顿,轻飘飘地道:“若我是你们的主子,自然是选择杀了你们,只要你们死了,一了百了。” 外间的声响霎时没了,连呼吸声都停滞了片刻。 即便不看,也能猜出他们已怕成了什么样子,赵明锦嘴角微勾,讽刺出声:“所以你们还是安静着些,莫做出声响被旁人发现,否则到时真有来杀你们灭口的,别怪我见死不救。” 话音散去,舱内霎时间呼吸可闻。将他们唬住后,赵明锦翻了个身。 眼睛虽慢慢的闭了上,可脑海却是一片清明,半分睡意也无。 一夜无眠。 翌日一早,用过饭食,赵明锦离开船舱,站到了船头上。 万里碧波,水上微有薄雾缭绕,水面有波纹漾开,前方仍是一望无际的江水,无风亦无浪,只是不知眼下的平静究竟能维持到几时。 季二与齐三又将船内各处重新安排了守卫,待一切妥当后,过来同她复命。 赵明锦对他二人布防的能力自是放心。 “做得不错。” “谢将军夸奖,”说罢,季二沉默着没走,不多时又犹犹豫豫地开口,“将军,属下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以季二这人傻嘴快的性子,想来这事憋在心中已不是一日两日。若她说别讲了,他恐怕要憋闷一路。 “说来听听。” “就是军师和赵小四,他们两个有问题,”得了机会,季二赶紧走上前来,神色认真地道,“将军与王爷离开京城后,这两人就不见了,起初我与齐三休沐回家,没见到他们,只以为他们是出去转转,但是!他们竟一整日都没回来。” “……他二人并无官职,没必要一直留在京城,许是离京散心了也说不定,何必大惊小怪。” “若真是离京散心,属下也就不同将军说了,”他有些着急,怕赵明锦不信他,先挑了重点的讲,“谢姑娘与李督元成亲那日,我们都去了,结果您猜怎么着,这两人竟易容成了将军和王爷的模样,一直到婚宴结束才离开。” 原来如此。 赵明锦很是淡定地点了点头。 当日郑锡死在刑部大牢,叶濯被停职罚俸,按理来说不可擅离京城。后来他们岳州府一行,也是秘密离京,除了几个极信任之人外,并无旁人知晓。 谢如玉与赵明锦交好多年,她成亲若赵明锦不出现,定会被有心人看出端倪。 顾云白举手投足本就与叶濯十分相像,说话也一样清淡温润,扮起他来应是得心应手,至于赵小四…… 与她朝夕相处五年,行止作风颇受她影响,赵小四只消跟在顾云白旁边,安安静静地别说话,旁人也发现不了。 “将军,您怎么一点儿都不惊讶。” “惊讶什么,”她眉眼舒展开来,看着岳州府的方向,“他们二人本就是叶濯的手下,如此也是听令行事。不然,你以为皇上和太后真的看不穿?不过是配合着演了场戏罢了。” 季二一愣。 “今次他二人可来了?” “自是来了,圣上派王爷王妃巡视南渊四方书院,少不了他们。不过,”他解释道,“军师和小四不是故意不来见将军的,实在是景流和另一个人伤的有些重,景毅一个人照顾不过来。” 赵明锦记得,之前听叶濯提起过,与景流一起被关的还有一人。 “那人是谁?” 季二摇头:“不识,但瞧相貌轮廓,不似南渊百姓,倒像个北泽人。” 向学监与卓穆勾结,卓穆又是阿穆达的手下,变相来说便与勾结北泽无异。 他怎么可能关一个北泽人,季二猜测的实在没道理。 见她沉默,季二也不再多说,只朝她拱了拱手,径自回舱内巡视去了。 一日平静度过,又是落日西垂,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霞光披洒在水天交接处,暖黄的金,艳丽的红。凉风骤起,拂面的水汽都带了几分惊心之感。 “季二齐三。” 赵明锦英姿笔挺,高束起的长风随风翻飞,眉眼沉着的看向前方不远处,微微眯起的眸子闪动着锐利的光芒。 “属下在。” “传令下去,全船戒备,”她声色轻缓,看着天光一点点被黑夜吞噬,“快了。” 水路与陆路,是从岳州府回京城的唯有的两个选择,而这事于石相来说,又是个会掉脑袋的大事,他绝不会容许出一丝一毫的差错。 他会派人在路上埋伏叶濯,但水路上也不会轻易放过,哪怕只是为了探探虚实,他也定会派人来。 月已上中天。 船舱内,赵明锦躺在榻上,闭目凝神,不多时便听得船板处有几道细微声响,船身随即微微一颤。她陡然睁开眼来,利落地翻身下榻,抽出长靴中的匕首,几步走到舱门边上。 刚要开门,又回过身来,看着被绑在地上的三人道:“要么别发出一丝声响,要么就大点儿声叫,是想死还是想活全看你们自己。” 说罢,头也不回的转身出了门。 向学监与周方显对视片刻,周方显嘴角抽动,终是没敢出声,轻轻摇了摇头。 如今他们三个确如赵明锦所说,早已成了弃子。若是进京面圣,坦诚一切,或许还能得一线生机,若是此刻被发现,下场必定是身首异处。 两人下意识将呼吸放缓了许多,秦学正背对着他们,虽看不清他们的神色,却也是个识时务的,一动都不敢动。 赵明锦到得船头时,季二齐三与手下的诸位兄弟已与黑衣人战成了一团。 眼看一黑衣人提刀直向齐三脊背砍去,她脚尖一点,飞身而至,掌心蕴力,用匕首轻松将那刀锋挡开。 黑衣人身子一偏,待要再砍,赵明锦已如鬼魅一般上前两步,匕首冷刃从他脖颈处一划而过,毫无半分犹豫。 飞溅起的血落到她手上,她却恍如未觉,在那黑衣人倒下的刹那,一手擒住他手腕,一手解下他手中兵刃,闪身入了战局。 前来刺杀的人比她料想的要多些,原本以为能速战速决,竟不想因船上打斗不便,生生拖至了半个时辰! 赵明锦手起刀落,待最后一个黑衣人倒下的刹那,她听得季二齐三狠狠地舒了一口气。 “他娘的!”季二习惯性地爆了句粗口,“比与北泽数万大军交战都累,老子险些就撑不住了!” 赵明锦轻笑一声,扔了手中兵器,扭头看他,“回京这才几个月,动作就迟钝成这样,果然是近来日子过得□□逸,待哪日入宫,我得向圣上请个旨意。” 季二与齐三对视一眼,只觉有些不妙:“将军要请什么旨意?” “自然是请旨……回虎啸营训兵。” 季二:“……” 齐三:“……” 一个时辰后,船只靠岸,停入了京郊码头。 方一下船,就有一人直朝赵明锦走来,头压得极低,看不清样貌。 就在赵明锦下意识要出手的刹那,那人终于低声开口:“前些日子你离京,我托你让旁人帮着打制的兵器,可打好了?” 竟然是高齐。 “好了,在后面,随我来,”季二与齐三费力的从船舱里提出了好几个大箱子,赵明锦用目光示意,“可需要验货?” “你办事,我放心,”高齐回头,唤了一队人来,“将这些装上车,拉回别院。” “是。” 待箱子装好,马车辘辘远去,季二和齐三又回了舱内,待再出来时,便多了三个人。 高齐与赵明锦走在前方,季二与齐三断后。 上了马车后,赵明锦靠坐在车内:“要将人关去刑部大牢?” “刑部大牢此时此刻也难保万全,不过前些日子王爷传信回来,告知了我一个藏人的好去处。” 赵明锦眉梢一挑:“何处?” “这个……娘娘还是不知道的好。” 瞧他那模样,想来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她懒得再追问,只最后确认了一遍:“可需要我护送?” “有娘娘护送才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也罢,便让季二齐三随你走这一趟。” 进了北城门,赵明锦在车内喊了声停车,没待马车挺稳,便直接撩开帘子飞身落地。 走到后方叮嘱了季二齐三两句,便脚步轻快地朝王府的方向走去。 离京一月有余,如今回来,竟当真有了一种归家之感。 只是…… 她回头,看了看已经缓缓关上的城门。 他还要几日才能回来。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53节 第55章 、054 翌日一早,天光熹微,有薄雾落下,碧锦园的翠竹仿若披上了一层薄纱,影影绰绰,静谧如常。 红儿绿儿打了水进门,例行在房中洒扫。 “将军离开这些日子,也没个音讯,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是啊,我昨儿个瞧见府里的石榴有成熟的了,”绿儿边挽着袖子边道:“六月时将军想吃石榴羹没吃上,如今能吃了,她却不在。” 床榻上,赵明锦慵懒地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看着屏风后那两道娇小的身影。 她唇角勾起,声色清亮:“谁说我不在,这不是回来了么?” 两个丫头默契的对视一眼,立时抬脚绕过屏风,看清是她的刹那,也不等她掀开被子坐稳当,直接一齐了扑上来,一口一个将军的唤她。 赵明锦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左手拥着一个,右手抱着一个,两月不见,这俩丫头似乎又胖了。 “将军,您何时回来的?” “昨夜三更天。” 绿儿回想了一下:“那时我与红姐姐都歇下了,将军怎么没唤我们。” 赵明锦玩笑道:“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睡得沉,我可叫不醒,”见她们脸上一红,她将手收回来,起身下床,“再说三更半夜也没甚大事,你家将军又是个四肢健全的,径自洗洗就睡了,折腾你们做什么。” 绿儿眼尖地浸湿了帕子给她,伺候她洗漱,红儿从柜子里取出她惯常穿的白色单衣,又拿了件天青色的外衫。 夏末时节,长安城的晨昏已有了些凉意。 赵明锦将衣衫穿妥,肚子里已是饥肠辘辘,她偏头看绿儿,绿儿抿着嘴笑:“晓得了,绿儿这就去备早膳。” “还有石榴羹。” “是。” 绿儿小跑着出了门,红儿跟在她身后:“将军这次回来,便不会再离京了罢。” “用过早膳就走。” 梳妆台前,赵明锦看着上面摆的各式各样的钗环首饰,目光一一掠过,最后停在了那支叶濯送她的蝴蝶银簪上。 蝶翅镂空,蝶身嵌着一块晶莹透紫的水晶石,翻转间绽着细腻光泽。 听她又要走,红儿神色有些失落,不过见她伸手拿了蝴蝶簪子,又顿时来了精神:“红儿近来学了个新的发髻样式,将军梳起来定好看。” “不必了,打架不方便,”她解释道,“叶濯没有随我一起回京,我放心不下,用过早膳就启程去接他。” 话音未落,她只见红儿站在身后偷笑:“笑什么。” “将军终于学会挂念人了。” 这话说的忒没良心,赵明锦斜眼睨她:“往日我离开,也是挂念你们的。” “一年到头连封信都没有,这怎么能叫挂念……” “……” 红儿与绿儿都是个手脚麻利的,不多时饭菜便摆上了桌。 书院馔堂师傅的手艺与绿儿相比,简直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同样的米面绿叶菜,味道竟能差出这么远,也是奇了。 赵明锦吃得狼吞虎咽,红儿道:“将军这吃相都快赶上小四姑娘了。” 说起赵小四,赵明锦将嘴里的粥咽下去:“如玉成亲你们可都去了?” “去了,谢姑娘一眼便看出了端倪,当场就急了,以为将军是出了什么事。好在将军离京前,留了封信让红儿转交。” “我与如玉多年的交情,瞒不过她。” 门外有脚步声响起,绿儿闻声出去,与来人交谈了几句,又走回来问:“将军,是谢姑娘来了。” “快带她进来。” 与谢如玉不过两个月未见,赵明锦觉得她恍似变了个人。 嫁为人妇后,往日披散的发丝已经盘成了髻,清丽的脸上也添了几丝若有似无的媚惑,明眸流转之间,自带一股说不出的风情。 不过一颦一笑,满是幸福安然的模样。 “今儿一早在集市遇到高齐,他偷偷告诉我,说你回京了,”谢如玉拉过她的手,左看右看,“果真是你回来了,岳州府一行可顺利?可有受伤?” “我怎么会受伤,”就是叶濯为了救她受了些伤,眼下也不知怎么样了,赵明锦有片刻的分神,“我离开这些日子,京城可有什么事情发生?” “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 谢如玉看着她,欲言又止。 “就是什么。” “你是不是欺负了安庆郡主,”她眉头微微皱起来,“你离京后不久,太后就从福云寺归来了,安庆郡主得到消息,当日就进宫去请安,听说在太后面前好一番哭诉。” 赵明锦冷笑一声,看来她离京前说的那些话,安庆郡主是全没放在心上。光明正大的同她较量就不行,非要暗搓搓地搞事情。 “太后怎么说。” “具体的不甚清楚,但欲传你入宫问话却是有的,后来似乎是被皇后娘娘给拦下了。” 太后这是想兴师问罪,替安庆郡主出头了。 赵明锦眉梢一挑,她行得正做得直,没甚好怕的,就算去宫中与安庆郡主对峙,她也自有法子应对,不过…… 眼下不是逞口舌之快的时候,若得罪了太后,她被罚个闭门思过什么的,可就不能去接叶濯回家了。 谢如玉见她沉默,以为她是在想应对之策,也不吵她,偏头瞧起她的屋子来。 目光在房内看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梳妆台上,她红唇微动,咦了一声。 赵明锦就在这时回神:“怎么了?” “你竟将这根簪子找回来了,”谢如玉拿起蝴蝶银簪,轻轻捻动,蝴蝶栩栩如生,振翅欲飞一般,“当年掉在雅集轩外,我急着归家也没让你寻,还以为早就被旁人捡去了呢。” “你说……”她有些不敢确定,“你说这簪子,就是当年我陪你去雅集轩诗会,你拿给我戴的那支?” 雅集轩诗会,男子带面具,女子覆面纱。赵明锦每日打扮的如男子一般,戴起面纱颇有些不伦不类,是以当年谢如玉拉她去参加诗会时,还特意给她打扮了一番。 赵明锦对梳妆打扮从来不上心,对戴在头上的钗环也没怎么仔细瞧,样式自然是记不住,唯一能记住的就是…… 挺好看的。 雅集轩在城西,是一个精致的二层小茶楼,参加诗会的人要么是真有些才学,要么是想附庸风雅,总之如赵明锦一般不通文墨,只是被硬拉过去的人少之又少。 那些酸腐文人念的诗她也听不懂,后来索性就独自在二楼寻了个僻静处,坐在横栏上面,背靠着朱漆柱子打瞌睡。 春风拂面,凉沁舒爽,而且还是颇为温柔的力道,让她不禁睡意上涌。 不知睡了多久,她以为是躺在房中的榻上,就准备翻个身,结果这微微一动不要紧,身子没翻过来,人直接翻下去了。 陡然间腾空下落,她后知后觉的睁眼,正要提气运力,手腕上却突地一紧。 有人在凭栏处伸手拉住了她。 谢如玉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就是这簪子,那夜你送我回府后又去寻了?” 赵明锦没去寻过。 当时她被那人拉上去后,才发现诗会已经散了,怕谢如玉找不到她会着急,也没多做交谈,匆匆道了句“多谢”,然后就抬脚走了。 “这簪子,”她舔了舔下唇,“是我六月回京时,叶濯拿给我的。” 赵明锦回忆着当年雅集轩上她被人拉住的那一幕,手腕上微凉的触感她仍记得,如今那温度已经熟悉到让她心底轻颤。 只可惜,那夜他戴着面具,又是逆着烛光,她根本没看清他的模样,就连……他那双总是清湛透亮的眸子都看不清。 不过,他薄唇是微微勾起的,声音也是温润含笑的,那时候他问过她一句—— 可有受伤? 还同她说过一句——在这儿竟也能睡着,既乏成了这样,怎么不回家。 她当时只以为这人是在嘲笑她,如今再回想…… 真的是叶濯的声音,是叶濯惯常同她说话的语气,是他想藏都藏不住的温柔和宠溺。 叶濯曾与她说过,同在京城,他们自然是见过的。 那时,他想必就已经认出了是她,可她却只当他是一个…… 说好听了是个好心的公子,说难听了,就是个爱管闲事还喜欢同女子套近乎的登徒子。 叶濯他……是将她放在心上许久了么? “这么说,当年拉你上来的那个人,是王爷?” 赵明锦点头:“是他,”话音落下,她将簪子从谢如玉手中抽出来,揣进怀里,“这支银簪暂且借我一用,改日我归来时,再去府上还你。” “你要去哪儿?” “走陆路,去岳州府,”她简单拿了几件衣衫,打成包裹,又取了银枪过来,“我先送你回去,然后直接出城。” “你是真急糊涂了,就算想出城,也不能白日里走,”谢如玉拦住她,“王爷与王妃几日前就已离京,奉皇命巡视南渊四方书院去了,你若今日出现在城中,被有心之人看到,岂不是要告你一个欺君之罪。” “……”赵明锦脚下一顿,心中不由一叹,她竟然将这个忘了,真是关心则乱。 “我夜里出城就是,”说到这里,她声色一顿,“不过你出现在王府……” 谢如玉从怀里摸了封信出来,上面——‘如玉亲启’这四个大字勉勉强强算得上工整。 正是赵明锦离开京城前,托红儿带给她的亲笔信。 “这是你写给我的信,我是受你之托,来府里帮你取东西的。” 第56章 、055 谢如玉从王府离开时,身后不仅跟着贴身婢女,还跟着王府里的一个丫鬟。 那丫鬟头上梳着双鬟,一身水烟色衣裙,走动间裙摆微扬,坠边的红纹如涟漪般漾开。不过因着她脊背挺直,步履沉稳,走路时根本看不出半分女儿家该有的婀娜。 一路行至王府门口,她始终低着头,双手恭恭敬敬地托着一个檀木盒子,瞧着十分稳当。 府里侍卫看到,只当是碧锦园里的红儿姑娘送客离开。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54节 “这盒子里的东西金贵,可捧稳了,莫摔了,”谢如玉上马车前回头同她道,“不亲眼看着实在放心不下,你上来与我一同坐罢。” “是。” 坐进马车,放下车帘,那丫鬟这才把头抬起来,颇为英气的眉眼露出来,周身气势丝毫没因此刻的扮相而削减。 赵明锦把空盒子往旁边一放,抬手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脖颈,唇角翘起,瞧着心情不错。 谢如玉打趣她:“连几个时辰都等不了,以往可没见你这么沉不住气过。” “若李督元在某一处等你,你去见他,难道还要磨磨蹭蹭?” “自然不,”她捂唇笑起,“去见夫君,一定要用跑的。” 听她说‘夫君’说的这般顺口,赵明锦心念一动,低声重复了一遍:“夫君。” 果然多说两遍就不似第一次唤时那般别扭了。 “城外驿站离城门尚有些距离,我将你送过去罢,不然那么远的路,你约莫得走上半个多时辰。” 赵明锦摇头:“你自己回来我不放心,只将我送出城门就可,再者我带了银子,不必担……” 话没说完,车夫骤然勒马,赵明锦稳住身形的刹那,抬手扶住了谢如玉的手臂。 “出了何事?” 车夫在外道:“回夫人,前方有人拦住了去路,瞧衣着,是宫中人。” 话音落后,又一道声音响起,嗓音尖细,颇有些阴柔:“敢问可是李夫人的车驾。” 赵明锦与谢如玉对视一眼,谢如玉微一点头,伸手将身侧的挡帘撩开条缝隙:“原来是孙公公,公公有何事吩咐?” “吩咐不敢当,老奴就是来传话的,”孙公公的目光若有似无地往车内瞟,“太后娘娘道,自上次婚宴后,已许久未见李夫人,很有些想念,故而宣夫人入宫,想同夫人说几句体己话。” “多谢太后娘娘眷顾,”谢如玉面上感激,语气却有些为难,“臣妇出门仓促,如此入宫拜见实在失礼,公公且容我回府换身……” “李夫人,”孙公公打断她,绵里藏针一般,“老奴觉得,让太后娘娘在宫中久等,恐怕更为失礼,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明摆着是让她立即随他入宫,还说的这般弯弯绕绕,冠冕堂皇。 赵明锦暗中拉了拉谢如玉的衣袖,谢如玉神色僵硬,唇角扯动着道:“多谢公公提点,臣妇这就随公公入宫。” 回身在马车上坐稳,她神色凝重:“太后娘娘与安庆郡主素来亲厚,就算真有体己话要说,也该宣安庆郡主才是。召我入宫,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赵明锦明白她话中意思,只是自己昨夜入城,没有惊动任何人,今日到谢如玉来之前,也未出过府,方才出府后也是极快地上了马车,就算行踪有所泄露,太后娘娘也不可能这么快就知晓她回了京城才对。 车声辘辘,直往宫门而去。 她拧紧眉头:“我虽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太后娘娘定是冲着我来的,你莫怕。” “冲着你来的我才害怕,”谢如玉脸色稍白,满眼担忧,“安庆郡主幼年长在宫中,极得太后喜爱,若非后来先皇驾崩,宫中动荡,恐怕太后早认她作义女,封为公主了。” 所以,赵明锦是得罪了太后心尖尖上的人,一番责问怕是轻的。 “看来,”赵明锦在心底叹息一声,“我怕是没法去接叶濯回京了。” 马车在宫门边停稳,谢如玉下车后,带着贴身婢女走到孙公公身前,微微一福:“有劳公公带路。” 孙公公没动,只意味深长地道:“李夫人慧敏过人,难道仍没明白娘娘深意?”他抬脚,直朝着马车走去,站在车下小声道,“老奴恭迎王妃娘娘。” 如今再躲着藏着也没甚意义了,赵明锦索性起身,撩开车帘,也不需要人扶,脚尖一点轻盈落地。 “公公带路就是。” 行至谢如玉身侧,赵明锦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肩:“回去罢。” “可是……” “若李夫人不想回府,同王妃娘娘一同觐见也是可以的,”孙公公顿了一顿,又有些犹豫,“只是娘娘喜静,人多了怕是……” “臣妇明白,”谢如玉凑近赵明锦,在她耳畔轻声叮嘱,“遇事先忍忍,莫要冲撞太后,若你今日不归,我会与爹爹和夫君说,求皇上出面。” 赵明锦微微一笑,没再多说,跟着孙公公走了。 太后的寝宫名为仁寿宫,到得仁寿宫门外,孙公公也未进去通禀,直接躬身对她道:“太后在里间等娘娘,娘娘直接进去就可。” 赵明锦点头:“多谢公公。” 仁寿宫内,弥漫着一股她熟悉的檀香味,不过叶濯身上的檀香气总是清清淡淡的,很是好闻,仁寿宫中的味道,却浓的有些刺鼻。 绕过绣着仙鹤与不老青松的屏风,率先入眼的便是三座小巧精致的神明法相,法相前香烛正燃着,丝丝青气缭绕盘旋。 眼角处,太后娘娘正在梳妆,赵明锦几步走近,双手抱拳单膝跪下:“末将……” 两字出口,她才惊觉礼行错了,话也说的不对,可那两字已然出口,没法再改,只得硬着头皮将眉眼一肃,继续道:“拜见太后娘娘。” 太后听到脚步声时就已回了身,见赵明锦跪在地上,又听她刚正沉肃的说了这么一句,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你啊,回京这几个月,怎还是武人的脾性,全不似个姑娘家,”太后挥手让婢女们退下,起身去扶她,“快起来,让母后好好看看。” “……” 事态的发展与赵明锦预料的大相径庭,她本以为太后会揪住她的错处,狠狠训斥她一番,然后再借题发挥,给安庆郡主讨公道。结果…… 太后非但没发作,还声音和蔼慈睦,就连揪她错处的语气,似都含着几分无奈和偏宠。 这样一来,反倒让赵明锦有些不知所措。 她就势起身,恭恭敬敬地说道:“谢过母后。” 太后的目光落在赵明锦身上,虽不似在寺中初见时的那种审视,却也将赵明锦看的周身不自在,心里直打鼓。 她能承受得了风卷残云的雷霆之势,实在是受不住这种古古怪怪的情真意切,尤其是在她得罪了安庆郡主的前提下。 总觉得这就是暴风雨到来之前的死寂。 “怎地瘦了这么多,”太后伸手在她侧脸上抚了抚,又捏了捏,“去岳州府定是吃了不少的苦,闲王是怎么照看你的!” 她胖了瘦了与叶濯有什么干系。 “母后误会了,王爷待明锦极好,还曾为护我而受伤,至于瘦了,”她略一琢磨,“实在是书院饭食的口味一般,这才吃的少了些。” “你倒是一心护着他,罢了,”太后拉过赵明锦的手,与她一同在桌边坐下,“快给母后讲讲,在岳州府都发生了什么事。” “这……说来话长。” “不急,慢慢说,左右闲王也没回京,你这几日就在宫中安心住下,多陪母后两日。” 竟然还要住下! 听太后的意思,是要将她留到叶濯回来之时,这怎么能行! 虽然如玉临走前叮嘱她,莫要冲撞太后,但若她听话的留下,从岳州府回京城的一路艰险,就只能靠叶濯独自撑过了。“母后恕罪,”她犹豫片刻,终是起身跪下,“岳州府一行确实发生了许多事,有些事似与朝中官员有所勾连,明锦与王爷兵分两路是为掩人耳目,走水路不过才一个日夜的路程,便遇到了黑衣人刺杀,走……” “什么?”太后陡然起身,打断她的话,“你可受伤了?” 重点不是这个! “明锦并未受伤,但王爷却是有危险的。王爷走陆路,车驾行速缓慢,即便星夜兼程,怕也得十日才能抵京,这一路上,”她脸色沉凝,眉头拧紧,“不知要遭遇多少次刺杀,明锦想出宫,助王爷一臂之力。” 话音落后,满室沉寂。 赵明锦低头垂眸,看不清太后的神色,想来被她这般忤逆,脸色定是不好看的。 许久,太后才半是无奈半是叹息地说:“你先起来。” 赵明锦听话地起身。 “就算你功夫再高,领兵征战再久,也终是个女儿家,明知有危险为何总要往前冲,”没等赵明锦张口反驳,她又道,“闲王自幼熟读兵书,从师习武,若今次无法护自己安然回京,他日……” 太后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目光越过重重楼阁,望着大殿方向:“在这不见刀光只见血雨的朝堂,他又怎么护你百岁安乐,一世无忧?” 第57章 、056 叶濯熟读兵书赵明锦是信的,毕竟他曾易容成顾云白,做过她的军师,叶濯在用兵上的禀赋,她向来是自愧不如的。 至于习武,叶濯在五年前就能从卓穆手下将她救出,足见他功夫非同一般,而且以他的才智,若自幼习武,也定不会把功夫习成个半吊子。 所以离京前,她与他比划过招,他是根本没有用尽全力,那酒也是故意输给她的。 叶濯的功夫高些,她还能放心些。 至于太后说的旁的话,赵明锦就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太后放着自己亲生儿子不担忧,反倒担忧她一个外人,着实古怪。而且太后连她的一生都考虑进去了,是不是考虑的太过长远些。 再说日后之事没人能说得准,不如着紧当下来的实在。 于是她开口道:“我不需要他保护,我有手有脚有功夫,没必要站在他身后,也不想藏在他羽翼之下,我要做能与他比肩而立之人。” “小丫头,未经世事,大言不惭,”太后似是在训诫她,但语气并不严厉,颇有些感怀的滋味,“曾几何时,母后也想做那人的比肩之人,可最后,不过是先被厌弃罢了。男子,向来不喜欢争强好胜的女子。” 这般怨念深沉,想来是因为先皇了。不过先皇立了她为皇后,立了她的儿子为储君,无论如何也谈不到厌弃罢。 况且,先皇是先皇,叶濯是叶濯。 “叶濯不会,”赵明锦唇角翘起,声色认真又坚定,“他不会。” 太后回眸看了她一眼,似是想反驳她,可唇角动了几动,却发现根本无从反驳。 叶濯自小就是个清清淡淡的性子,不喜欢说,也不愿意争,但 只要是他认定的,从来都不会更改。 赵明锦,是他认定了的人。 “就算叶濯不会,这几日你也不许离开,”太后声色微微强硬起来,不容拒绝,“就住在仁寿宫,哪儿都不准去。” “……” 赵明锦被禁足了,连仁寿宫的门都出不去,每每走到宫门边上,就会被侍卫挡回来。 这若放在宫外,敢对她如此嚣张之人,早被她一手一个干脆利落地解决了,可在宫内,受着皇室无形的威压,她就只能束手束脚,整日干着急。 一日过去,又来一日,终于在日暮时分,有内侍在外高声通禀:“皇上驾到。” 赵明锦本来正无精打采地陪太后用晚膳,听到这四个字,眼中顿时来了光彩。 不多时,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之中,她身形一动就要站起行礼,手腕却被太后一把扣住:“一家人,哪儿来的那么多虚礼。” “母后说的是,”皇上笑着看向赵明锦,“皇嫂不必拘谨。” “……谢皇上。”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55节 孙公公手脚麻利地给皇上布了碗筷,皇上执筷吃了两口,才抱怨似的说道:“本想着今日早些过来陪母后用膳,可偏有几位卿家,从上朝吵到下朝,最后竟吵来了御书房。儿子恨不得寻几块布,把他们的嘴都塞上,好让耳根子清静清静。” 赵明锦震惊了一瞬,她怎么也没想到,往日大殿上严肃慑人的一国之君,私下里竟是这般模样。 太后往他面前的瓷碟中布了些菜:“我儿确是受累了,多吃些。” “母后也吃。” 赵明锦:“……” 自从上次在福云寺见过太后,她就以为天家母子应该都是情意淡薄的,太后待皇上也会如待叶濯一般疏离,如今一看,全不是那回事。 “皇嫂,”皇上突地唤了她一声,“近来宁乐又想学功夫,宫中一时无人能教,她已与朕闹了两日脾气了,皇嫂用过晚膳后可否随朕去一趟?” 赵明锦正要点头,又下意识地看向太后,四目相接,太后微微一叹:“去罢。” 用过晚膳,出了仁寿宫,赵明锦终于见到了月朗星稀的开阔夜空,闻到了初秋微风卷起的泥土清香。 宫内已掌了灯,处处烛火通明。 皇上身前有宫女引路,身后有内侍随行,赵明锦一路亦步亦趋地跟着,直到再也看不清仁寿宫的宫门,她才轻舒一口气,抱拳对皇上拜道:“多谢皇上。” 皇上偏头瞟了她一眼:“谢什么?” 自然是谢他将她从仁寿宫里解救出来了。 不过这话只可意会,不能明说,赵明锦装傻充愣地笑了两声,说起旁的将这问题岔过去:“皇上,教过公主后,天色也就不早了,到时末将就直接出宫了。” “你若离宫,朕怎么同母后交代。” “……”皇上不是谢如玉帮她请来的救兵么?! “就算母后那里能交代过去,”皇上停下脚步,回头直视着她,“皇兄那里,朕又该如何交代。” “……”赵明锦小声嘀咕:“王爷远在回京的路上,末将出不出宫,同他有什么干系。” 话音落后,很快在空荡的皇宫中消散无形,皇上抿唇沉默,没再多说,突如其来的静谧,宛若她与叶濯在码头分开那夜一般。 骤然间,叶濯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开来。 在长安等我。 当时赵明锦并未多想,如今细细思来,叶濯定是猜到了她会孤身回去接他,怕她有危险,才会让皇上和太后想法将她留在长安城中。 “皇上也希望我留在宫中?” “朕自然不希望,”皇上调转脚步,回身继续往前走,“南渊可以没有胜宁将军,却不能没有闲王皇兄。” 皇上每次同她说话,都直截了当的让她不知道怎么去接。 “但朕若放你出宫,让你深陷险境,皇兄怕是又要斥朕,”说到这里,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轻笑一声,“就像五年前一般。” 五年前,他故意允了赵明锦的请求,封她为胜宁将军,派她前往长岭边关御敌。 果然没过几个月,敌军溃退,皇兄也回宫了,然后将他好一番训斥。不过训斥归训斥,他倒是甘之如饴,毕竟…… 皇兄回来了。 在那件事上,赵明锦绝对是功不可没。 “五年前,”赵明锦低声重复了一遍,只觉得皇上挨训怕是同她有关,还是不要多提为好,“当年怎能与今时今日相比,如今南渊在皇上治下,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百姓……” “马屁也拍的这般拙劣,皇兄到底喜欢你什么。” “……” 说罢,皇上回手,丢了块冷冰冰的东西给她,也不管她接没接住,径自抬脚走了。 声音顺着微风回传过来:“今夜三更,只一次机会,是走是留皇嫂自己决定,与朕无关。” 赵明锦看着手上明晃晃的金牌,双手抱拳:“谢皇上。” 离三更还有一个多时辰,她犹豫片刻,终是下定决心,回了仁寿宫。 太后尚未安歇,房内蜡烛还燃着,孙公公进去通禀过后,将赵明锦带了进去。 “明锦见过母后。” 太后显然没料到她会回来,微有些疲累的眼中闪着几分讶异:“怎么没走。” “在母后寝宫中叨扰两日,走之前怎么也要回来拜别,”她边说,边抱拳垂眸,“今夜离宫,十日之内,王爷会与明锦一同归来。” 话音落后,太后默然片刻才缓缓起身,将她扶起来。 “罢了,”她喟叹一声,“哀家老了,心思没你们转的快,那谢家姑娘也是个聪明的,知道请皇上过来帮你。” “如玉是明锦闺中密友,她只是……” “母后明白。” 太后松开她的手,走到梳妆台前坐下,从下方抽屉中拿出一个精致又古朴的匣子,布满皱纹的手掌覆在上面,指尖沿着花纹脉络轻轻抚过。 “当年,母后待字闺中时,也曾与一人情如姐妹。进宫前母后还同她说,待她成亲,要给她打一套上好的红玉首饰,要去为她点脂,还要亲自送她出嫁。” 赵明锦垂眸看了看那个小匣子,下意识觉得里面装嵌的,应该就是太后口中的首饰。 太后都已垂垂老矣,这套钗环却至今都没有送出。 所以那人是…… 赵明锦正兀自猜测时,太后已经继续说道:“哀家出阁后的第三年她便故去了,为了救自己的孩子,活生生地被人用乱棍打死,”她声音一顿,再开口时已满是沧桑,“当年哀家虽派了人去,却终是晚了,没能将她救下。” 赵明锦怔了怔,突然有些弄不清太后与她说这个,到底是有感而发,还是别有用意。她嘴角抽动,终是将已到嘴边的问题压下。 “她做了她想做的,母后也做了母后能做的,奈何生死一事向来由天不由人,”说到这里,她上前两步,将手轻轻放在太后肩上,“便珍惜当下就好。” “你这丫头,说来说去不还是要走,”太后抬手,轻拍了拍她的手,倏尔又紧紧握住,“一路小心,早日回来。” “是,明锦记下了。” 赵明锦手持令牌,一路顺畅地出了宫门,宫门外,皇上的贴身内侍张公公正等在那里。 见赵明锦走过来,张公公带着身后的两人迎上几步:“奴才见过王妃娘娘。” “公公不必多礼,这是……” 她的目光向后溜去,只见其中一人牵着一匹宝马良驹,另一个人双手捧着一杆簇新的银枪。 “皇上命奴才来送送娘娘,这些娘娘前往岳州府的路上定用得上。” 赵明锦忍不住上前几步,拿过那柄银枪,只觉触感细腻,轻重合宜,打起架来应当十分趁手。 “圣上嘱咐,既拿了赏赐,娘娘定要与王爷平安回京。” “赏赐?” “娘娘与王爷岳州府一行,本就是立了功的,不过这功劳如今只立了一半,”张公公笑道,“圣上说,赏赐先行赐下,若另一半立得不好,回京后便收回来。” “赏下来的东西哪有收回去的道理,”赵明锦翻身上马,拍了拍马儿的脖颈,“烦劳张公公替我拜谢圣上。”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再等等,下章王爷就能见到阿锦啦~ 第58章 、057 赵明锦打马一路出了长安城,上了官道。两月前她与叶濯离京时,正是青天白日,盛夏之际,如今独自离开,却是披星戴月,初秋之时。 清冷的月华洒落,勉强能照清前路,马蹄声在静谧的夜中铺开,急促又规律,她在婆娑树影下穿梭而过,唇角微勾。 没想到果真如谢如玉所说,去见夫君,是要用跑的,半分都不愿耽搁。 京城与岳州府距离并不算远,只是路上弯弯绕绕,颇有些耗时。 赵明锦日夜兼程,没怎么歇息,两日后倒也行了大半的路程。 时值晌午,日头颇有些炽烈,额间有汗珠成串滑下,很快又没入鬓角消失不见。 走了这许久,就算她没什么,马儿也是累了的。她翻身下马,将马拴在一旁吃草,自己则抬脚朝着路边的小茶寮走去。 茶寮中只三三两两地坐着几个赶路人,她要了杯凉茶,边喝边琢磨,就算叶濯他们走的再慢,今日入夜前也应是能见到了。 正出神间,茶寮外来了一队人马,车上还载着货物,每人手上均配了钢刀,瞧模样应是过往的商队。 一人打头走了进来,边走边啐了一声:“本想着他们人多,咱几个跟在后面,这趟走京定然稳妥无虞,如今倒好,方才若不是躲的及时,早成刀下亡魂了。” 另一人抹了把头上的汗,也是心有余悸的模样:“谁能想到那些人已胆大到如此地步,连皇家仪驾都敢劫。” 听到这里,赵明锦手中的茶碗微微一晃,洒出了几滴水来。 她陡然起身,拿了银枪走到那两人身前:“你们所说之事是何时发生的?” 那两人对视一眼,又扭头看向她,见她虽眉宇英气,神色肃然,周身气势凌厉逼人,但到底是一介女流,心中多少减了几分戒备。 “约莫一个时辰前,也是在官道上,”打头的人道,“我们驾马离开时,那些黑衣人已被料理的差不多了。” 另一人在这时开口:“不过黑衣人中有一个人逃了,我眼看着他窜进旁边的山林,那仪驾中还有人追了过去。都说穷寇莫追,孤身一人就那么追过去,也不知是不是凶多吉少了。” 赵明锦皱起眉来,叶濯既在其中,怎会容许手下做如此冲动之事,她问:“可看清追去那人是何模样?” “相貌是极俊俏的,说来也巧,那一身锦衣同姑娘的外衫是一个色泽。” 天青色的锦衣,赵明锦心头一滞,没待反应过来,那人又继续道:“腰间还配了块白玉,那白玉玲珑剔透,莹润……” 话没说完,他只觉眼前人影一闪而过,再定睛时,方才站在身前姑娘早已没了踪影。 是叶濯。 叶濯行事向来缜密沉稳,独自去追刺客,也忒冲动了些。 赵明锦纵马疾驰,小半个时辰后,她高坐马上,终于隐约看到了明黄色的旗帜,打马过去,随行侍卫仍在处理黑衣刺客的尸身,官道上猩红一片,周边草木上亦是血迹斑斑。 有侍卫是虎啸营中的兵,一眼便将她认出,在她翻身下马时几步迎上来,抱拳拜道:“将军。” “王爷可在?” “这……” 正说话间,景毅似听到了声响,从马车上下来,看到她时颇有些惊讶:“将军,您怎会在此。” “闲话少说,王爷呢?” “这……”他偏头看向山林之中,“方才有人行刺,混战之际领头那人逃入林中,王爷追去了,还未回来,不过兄长和小四已带人去寻了。” 赵明锦把缰绳往他手上一塞,拿了银枪,又走到一旁取了弓箭背在身上,转身就要入林。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57节 “小锦。”那声音虽中气不足,也不大,可入了赵明锦的耳后,却让她的心跟着颤了一颤。 她猛地回了头,视线越过身前那四人,直向后望去。 “真的是你。” 别后六年,杳无音讯,赵明锦怎么也没想到会在此刻见到明斐,她眼眶蓦地一热:“师、师兄。” 抬脚几步走过去,才发现明斐往日挺直的脊背微微弯着,右脚似乎也不怎么能着力,脸色惨白,明显是受了重伤的模样。 即便如此,他看向她时,仍旧如六年前一般,眼角眉梢俱是温柔。 “师兄,你怎么伤成了这个样子,是谁……”她话音一顿,蓦地反应过来,“与景流一同被关的人,是你。” 明斐几不可察的点了点头:“此事……说来话长。” “无妨,我们慢慢说,回京还有几日的路程,”她伸手扶住他,承接了他身上的一半重量,“我先扶你回车上。” 刚要抬脚,赵明锦才发觉似乎忘了些什么,她又道:“师兄,且等我片刻。” 收回手,转过身,果然见到叶濯正看着她,身形颇有些落寞,神色也有些委屈,仿若自己被丢下了似的。 赵明锦几步跑过去,牵起他的手,仰头道:“给你介绍个人。” “好。” 两人一同走到明斐面前,她指了指明斐:“这是我师兄,从小到大比师父还要照顾我的人,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 叶濯抱拳:“幸会。” “师兄,他是叶濯,”赵明锦嘴角翘起来,声色语气是她自己都没发现的骄傲与娇俏,“是我夫君。” 听到“夫君”这两个字,叶濯唇角笑意更深了些。 “你……成亲了?” “都已三年了,”她有些纳闷,“师父没同你说么?成亲前师父还写了封信给我,说会带着你一起来看我呢!” 不过最后也没来。 “我……我倒是不知,”明斐看了看赵明锦,又看向叶濯,语气颇有些沉凝,“如此,师兄该同你道一句恭喜了。” “师兄与我之间何时用得上这些虚的了,”她声音一顿,低声同叶濯耳语了几句,见叶濯点头,才走到明斐身边,扶着他往马车边走去,“待哪日给我封一笔厚厚的贺礼,银子可一定要多。” “你这丫头,数年不见半点儿都没变。” “师兄不也没变,”赵明锦声音轻快,“师兄娶亲了没?” “……” 他们已走远了些,叶濯脸上没了笑意,整个人显得有些清冷疏淡:“景毅,取笔墨来。” “是。” 不多时,景毅取来笔墨,叶濯在纸上写下几个字,笔走龙蛇,飘逸非凡。 “你二人即刻启程,前往此处,”他交字条交给顾云白与赵小四,目光幽深,声音沉缓,“若宅中的人尚在,不许惊扰,若不在,速传信回京。” “属下领命。” 回京的仪驾加快了脚程,日暮时分,路过城镇并未停留,直到天光收尽,一行人才在官道旁安营。 马车上,赵明锦与明斐断断续续地聊了一路,这才知晓自他们相继离开山谷后,六年来竟都未见过师父,不过师父与师兄倒是偶有书信往来,与她却是半分消息也无。 “师兄,这些年你不在南渊境内么?”若是在的话,怎么也该听人说起过她,“为何不来寻我。” 他神色有些迟疑:“小锦,我……”顿了半晌才道,“我找到家人了,在北泽。” 北泽与南渊,这些年来大大小小的战事打的已经数不清,不过那是国事,与他们二人无干。 赵明锦想的极通透:“找到了自然是天大的好事,那你来南渊可是有事要办?后来怎么被抓起来了。” 明斐陡然沉默下去。 看来是不大好说,或者里面藏着些什么不能被她知晓的因果。 六年,终究还是让他们变了许多。 时光带来的隔阂,身份带来的芥蒂,甚至两国各为其主的思虑,都让他们再回不到当初了。 “小锦。” “嗯?” “你嫁给闲王,是心甘情愿的么?”明斐看着她,一字一句的郑重问道,“是真心喜欢他,才嫁的么?” 马车外人声嘈杂,扎营的扎营,生火的生火,大一些的声音听得真切,细小一些的声音自然就被裹掩起来。 赵明锦没听到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嫁给他的时候,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晓,自然不是心甘情愿的,可那是皇命,不嫁我怕是就没命了。” 马车外脚步声微微一顿。 想起当年,她微微一笑,只觉一切或许都在叶濯的谋划之中。 比如皇上当着阿穆达的面说的什么婚约,又比如她私下里去闲王府,希望能让叶濯退婚,而叶濯一直避而不见…… 其实他是真心的想娶她,偏她还是个什么也不知的,没少闹腾。 “既如此,师兄带你……” “可是后来我才知道,”明斐的话被赵明锦打断,“我们之间,只是我不识得他而已。这几年来,他在刑部大牢救我,在雅集轩救我,在长岭边关救我,在岳州府救我。” 说到这里,她轻轻笑起:“他怎么好像一直在救我,真是还不完了。” “小锦,婚姻一事不是儿戏,你不欠他的,你若是不喜欢……” “我喜欢啊,”谁说她不喜欢了,“叶濯与所有人都不同,师兄,我喜欢他的。想着以后身边都有他在,就觉得……我们曾生活过的山谷,景色虽然好,却怎么也不上王府中的那个小园子了。” 第60章 、059 赵明锦将心意坦露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马车内骤然沉寂下来,明斐低垂了眉眼,目光落在车内角落,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过后,赵明锦唤了他一声:“师兄?” 明斐这才回神,嘴角扯出一抹笑来:“小锦喜欢就好。” “时候不早,师兄许是也倦了,先歇息片刻,我去取些吃的来。” 赵明锦起身,拂开身前挡帘,还没待抬脚跃下,就看到了站在马车边上的叶濯。 他身后是泼墨一般漫无边际的夜空,万千星光荧荧,却不及他眼中光芒之万一。 赵明锦脚下微顿,想起方才说过的话,脸上莫名有些发烫,不过神色却是一派镇定。 “你怎么在这儿?” 瞧样子像是站在这儿许久了。 叶濯没答,只是上前两步,将手递到她面前:“阿锦,随我来,”他声色轻柔如春风,温暖如秋阳,“我有话同你说。” 赵明锦也没多想,直接将手搭入他掌心,正要往下跳,眼前光线一暗,腰间一紧,竟是被叶濯直接抱了下来。 咳。 随行护卫这么多人,怎地如此不避讳。 安稳地踩到地面上,叶濯便立刻收了手臂,不过拉着她的那只手一直没松开,就这样直接带着她穿过半搭起的营帐,往树林的方向去了。 脚步颇有些急,手上的力道也有些重,还避开了随行众人,赵明锦猜测,他要同她说的事,定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树影重重,如水的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间筛下,丝丝缕缕的拢在他们身上。 “此处应该差不多了,”她屏气凝神地听了听,除了虫鸣以外听不到其他声响,“出什么事了?” 话音落下,叶濯脚步也已停住,他掌心稍稍用力,将她带到了身前。 赵明锦一旋身,背靠着树干,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微有些惊诧地仰头,结果只来得及看清他俯身时的灼然目光,唇便被落下的吻彻底封缄。 原来,是这件事。 眼中惊诧被点点笑意取代,她敛起眸光,闭起眼来,双手缓缓捏上他身侧的衣衫。 初时叶濯只是如以往一般,唇瓣轻柔吸吮摩擦过她的,可后来……发展的有些让她难以招架了。 因赵明锦没有任何防备,牙关轻而易举地便被撬开,炙热的唇舌长驱直入,攻城略地,开始毫不厌倦地在她唇齿间流连。 随着唇舌的深入,他们已然紧贴在一处,可叶濯却似觉得不够一般,箍在她腰身上的手仍在收紧,她只能松开他的衣衫,转而抱住他劲瘦的腰。 不知过了多久,在赵明锦觉得再也承受不住想要伸手推开他时,“狂风骤雨”忽然停了,不过叶濯并没有退开,只是松了手臂的力道,唇舌如同安抚一般,轻柔地缓缓啄过。 半晌过后,才彻底地放开了她,灼热的气息在她脖颈间流连。 赵明锦抿了抿微有些发麻的唇瓣,呼吸之间全是他身上清淡好闻的气息,她觉得脑海里乱哄哄的,而树林中却静极了。 “阿锦。” 叶濯稍稍退开了些,蕴满光芒的黑眸凝视着她:“你能来寻我,我很欢喜。” 白日里不知是谁说她“不听话。” 又将她揽进怀里,轻轻环住:“你说喜欢我,我更欢喜。” 果然是偷听了她和师兄说的话。 赵明锦的侧脸贴在他心口处,能听得他此刻比往日快了许多的心跳声。 原来面上一派平平静静的,心中也如她一般波浪翻涌。 “阿锦,其实我……” 叶濯的话被一阵咕噜噜的声音打断了。 赵明锦身子一僵,脸上方开始褪去的红晕霎时又都爬了回来,她正要开口打破此间尴尬,就听到一阵轻笑。 “笑什么,”她挣开他的手,退开两步,强忍着心中羞赧,“我饿了不行么?” “我家阿锦饿了,可是天大的事,谁敢说不行。” 赵明锦瞪他。 叶濯抬手在她发顶摩挲:“我带你去吃东西。”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58节 “我想吃烤红薯。” 两人携手并肩往回走:“好。” “想吃你烤的。” 他拉长了声音,无限宠溺地应道:“好。” 也不知是不是卓穆被抓,石相手中已无人可派的缘故,接下来几日的行程顺遂地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七日后,一行人平安返回长安。 景流本就是叶濯的侍卫,自然是要回王府的,天墨抱着镶金的盒子,熟门熟路地跑了进去。 至于明斐,因着身上有伤尚未痊愈,叶濯同赵明锦提议,让他留在府中修养。 赵明锦自然是乐意的。 从岳州府归来,她唯一遗憾的,就是天若那丫头没有跟着。 天墨说,天若决定留在岳州府,留在向家,照顾向菱。等他帮叶濯找到打开盒子的办法,也是要回岳州府去的。 入夜,用过晚膳,红儿绿儿伺候赵明锦沐浴,浴汤里的玫瑰花瓣不知为何竟比往日多了许多,在她胸口周围足足铺了厚厚的两层,香味熏的她有些头晕。 她把花瓣推开一些:“能不能将它们……” 两个丫头异口同声:“不能。” “……” 红儿眉眼笑开:“将军,您这几日风尘仆仆的,身上全是汗臭味,必须得好好洗上一番。” “就是,”绿儿附和道,“一会儿王爷过来就……” “他为何要过来?” 红儿绿儿对视一眼:“将军与王爷岳州府一行,感情不是极好了么,方才晚膳时还眉目传情。” 叶濯给她夹了菜,她又夹了些还回去,这就叫眉目传情了? 不过…… 赵明锦转念一想,倏尔沉默下去。她与叶濯成亲三载,如今既已互许心意,某些事情倒也算得上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想她堂堂胜宁将军,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面不改色的,圆……咳,这点儿芝麻绿豆般的小事情,自然也不至于将她吓到临阵脱逃。 “你们两个丫头,真是越大越不知羞,”她在水下悄悄的把花瓣又拢回来,“快些洗,快些洗,都有些困了。” 两个丫头捂唇轻笑:“是,将军。” 沐浴过后,赵明锦心情颇有些复杂地躺在床榻上,起初在胡思乱想,后来睡意上涌,很快便睡熟了。 叶濯根本没有来。 翌日一早,宫中内侍过来传旨,着他二人进宫面圣。 御书房内,皇上见到叶濯撩袍走进,直接起身迎了上去,当着赵明锦的面一把将他抱住:“皇兄。” 叶濯抬手在他背上拍了两下:“多大的人了,站好。” 皇上听话地退后一步,这才偏头看向赵明锦,赵明锦身形一动就要行礼,不过被他打断了:“以后没有旁的大臣在,皇嫂不必多礼。母后不也说过,自家人哪儿来的那么多虚礼。” “谢皇上。” 叶濯将岳州府一行发生之事与皇上大致说了些,皇上听罢,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一击不中,容易打草惊蛇。” 叶濯垂眸深思,沉声道:“陈兵长岭。” 听到长岭这两个字,赵明锦眉梢一挑,扭头看他,若非皇上在此,她定要问上一句——好端端的把长岭边关扯进来作甚。 云山一战阿穆达虽输了,但退兵可是心不甘情不愿的,他们此刻在边关陈兵,岂不是平惹北泽猜疑,搞不好又要挑起两国战事。 叶濯说罢,偏头迎上她的目光,柔声道:“打不起来,以如今北泽的国力,也不敢让战事打起来。” 话虽如此,但…… 赵明锦脑中灵光一闪:“你是想引蛇出洞?” 皇上看了看叶濯,又看了看赵明锦,恍似明白为何长安闺阁女子数不胜数,比赵明锦温婉的有,比她文雅的有,比她知书达理的亦有,皇兄却独独对她珍之重之了。 果然是与旁人不同的。 “看来,”她笑笑,双手抱拳,捏的指骨发出咔咔清响,“我近日得仔细练练枪法,他日才能好好招呼这位老朋友。” 皇上在心中默道——不过,还是太粗鲁了些。 叶濯眉眼含笑:“半月后便是秋闱,南渊历来讲究文武并重,但朝堂上却是文官居多,武将落了个下乘,不若,”他微微一顿,轻声问她,“今年武试,阿锦做主考官如何?” 赵明锦虽未做过主考官,但到底也是通过武试选出来的,一应流程大抵都懂。 听了叶濯的提议,她眼中光彩流转:“我?”复又看了看皇上,“我做主考官?” “主考官倒也不难做,只定下武试题目,过关标准,武试当日坐镇演武场便可,”说到这里,皇上轻笑两声:“也莫太过严格,若以打败皇嫂为标准,今年怕是甄选不出人了。” 她站起身来,双手抱拳:“末将遵命。” 话音方落,太后身边的孙公公求见,说是太后想见见闲王与王妃。 此间事已说完,皇上也不好多留他二人,便让他们跟着孙公公走了。 仁寿宫前,尚未跨进门槛,赵明锦就听得里面传出一串娇俏清脆的女子笑声。 她脚步一顿,若有所思地看了叶濯一眼。 叶濯有些哭笑不得,回望着她:“怎么了?” “听声音,安庆郡主应该也在,我也不是故意要记起的,”她拉长了声音,一字一句,“长安城外,短亭当中,她拉着你手的那一幕,突然就出现在眼前了,这可怎么是好。”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6-0120:32:32~2021-06-0315:05: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梦想当朱一龙的老婆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1章 、060 叶濯向来沉稳的神色有了波动,清湛平静的眸光也慌乱了些,正要解释,就发现赵明锦眼中的揶揄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这丫头,原来是在故意逗他。 他敛起神色,一本正经地倾身过去,赵明锦看着他莫名其妙的吸了吸鼻子,扬眉问:“闻什么?” “今日早膳,有什么是放了醋的么?” 好端端的怎说起早膳来了。 “没……”她陡然反应过来,斜眼瞪他,眼波流转间,神色带着说不出的娇俏,“想得美!” 叶濯轻笑一声,牵过她的手,与她并肩踏入了仁寿宫。 仁寿宫内,太后正被安庆郡主哄得眉开眼笑,脸上的皱纹凑做一堆,丝毫看不出往日的威严,宛若平民百姓家的一位普通老者。 和蔼,慈善,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儿臣拜见母后。” 赵明锦也同叶濯一般抱拳:“明锦拜见母后。” 太后笑着看他们:“快起。” 待他二人站直,安庆郡主收了正给太后揉肩捶背的手,施施然走到叶濯跟前,娇柔地行了个福礼:“安庆见过闲王哥哥。” 声音清雅婉约,绵绵如水一般,落入耳中,让人心尖尖都不由跟着颤了颤。 赵明锦瞄了眼叶濯,只见他神情冷漠,目不斜视,淡嗯一声算是应过。 安庆似也习惯了他的态度,神色倒看不出难过,随后又不情不愿地开口:“见过王妃。” 话音未落,没等赵明锦说什么,直接起身又走回了太后身侧。 “明锦,到母后这里来,”太后朝她招手,“你回京日短,可与安庆见过了?” “自是见过的,”赵明锦抬脚走近,唇角翘起,“与郡主有过几面之缘。” “何止是有几面之缘,当日给安庆点脂的就是王妃娘娘呢!” 太后来了兴致:“哦?” 赵明锦没接话,自然也知晓这话轮不到她接,她就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看安庆郡主红唇开开合合,声音天真无邪。 神情动作也极尽“可爱”。 “就在这儿,娘娘点脂与旁人都不同,在安庆眉心点了个圆圆的红点,当时刑部高大人家的小公子是与娘娘一同来的,连他都忍不住赞叹,说娘娘点的好看呢!” 赵明锦眉梢微微一挑。 寥寥几句话,当真是深意重重。 一来讽刺她于书画笔墨半点不通,二来男女之事向来容易惹人多想,所以故意将高齐牵扯其中。 这话无论被谁听了去,都难免要问——王妃娘娘为何会同高齐在一处,又为何会一同出现在永昌侯府。 既然她都不想给自家侯府留脸面,赵明锦更是无需顾及,索性就坦坦荡荡的等着太后问。 话这种东西,端看要怎么说。 只可惜,太后只是拉过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过她掌心的老茧,半是打趣半是偏宠地说:“你这丫头,倒是会偷懒。” 赵明锦微微笑起:“点脂点脂,不就是要点上去,再说点脂本身没甚重要,重要的是将祝福之意与顺遂安然传给郡主一些。” 说到这里,她扭头看叶濯,故意装出一副含羞带怯的模样:“王爷待明锦极好,既温柔又体贴,日日嘘寒问暖,夜夜抵足而眠,总之就是难舍难分,如……如……” 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叶濯看到她朝他使的眼色,强压下唇角的笑意,将话补全了:“如胶似漆。” “对,总之,明锦望着安庆郡主出嫁后,与夫君能似我与夫君一般,只可惜……”她声音一顿,没再继续说,轻轻地叹了口气。 安庆郡主脸上的笑早已挂不住,听她说到这里,更是怒火中烧,却还发作不得。 她伸手去摇太后的手臂,一副小女儿家撒娇的作态:“太后,您看王妃娘娘,这是笑话安庆呢!” “笑话什么,也是永昌侯的那个逆子不争气,”太后不知想起了什么,忽地板了脸,“哀家赐你的安神香是怎么到他手上的?你与他虽非一母所生,却也顶着他长姐的名头,平日里就没发现他行止有异?他犯下此等事来,你与侯府只受些了闲话,已是皇上格外开恩,旁的心思,以后莫要再有。”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59节 太后这一席话,将安庆郡主说的眼眶红了一圈,分明心有不甘却也只能应下:“安庆……明白。” “好了,”太后将手臂从她手中抽出来,拍着赵明锦的手,“母后有话要单独与闲王说,你先去御花园走走?” “是,明锦告退。” 赵明锦前脚刚迈出仁寿宫,安庆郡主后脚就追了过来,脚步匆匆地越过她,直挡在了她身前。 明眸含着怒火与嫉恨,狠狠地瞪着她。 “郡主还有何指教?” “你别太得意,”她咬牙切齿,“闲王哥哥不过是贪图一时新鲜罢了。我与他的感情,是旁人根本比不上的,无论怎样,最后他都会回到我身边!” 赵明锦双臂环胸,眸子微眯:“是么?” “自然,儿时除了陛下外,他只让我跟着他,手也只有我能牵。你与闲王哥哥才相识多久,我与他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意。” 赵明锦沉默下去,安庆郡主以为她是犹疑了,索性更得意:“你或许不知晓,前不久我只写了封信与闲王哥哥,闲王哥哥便来城外与我相会,那一夜……” “那一夜怎么,”赵明锦就在这时打断她,“他牵你的手了?抱你了?亲你了?还是……” “你、你……”安庆郡主的脸霎时红透,如欲滴血一般,“我与闲王哥哥发乎情止乎礼,你一介武人,果然粗蛮无礼,不知廉耻!” 赵明锦冷笑了声:“我不过说了两句话就粗蛮无礼,郡主公然在我面前觊觎我夫君就有礼了?”她啧啧两声,“堂堂郡主,忒没见过世面,儿时懂什么,牵牵手都要拿出来说一说。” 身后有熟悉的脚步声响起,安庆郡主视线越过她,眸中顿时波光粼粼,泫然欲泣,宛若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叶濯走出仁寿宫,她几步迎上去,当着赵明锦的面拉上他的衣袖,低低地唤了声:“闲王哥哥。” 赵明锦回头看她的动作,亦看叶濯的反应,叶濯如那夜一般,没有甩开她的手,只是眸色冷沉下来,薄唇轻启:“安庆。” 声音是她从未听过的凛冽。 安庆郡主身子一僵,强撑着没有收回手。 “不过两月,本王与你说的话便忘了么。” 赵明锦当夜离得远,自然听不清他们两个都说了什么,可是看安庆郡主的反应…… 抓着他衣袖的手如同被火灼了一般陡然松开,落在身侧紧捏成拳,脸上血色霎时褪尽,甚至还漫上了几丝恐惧。 叶濯凉声道:“太后对永昌侯府青睐有加,侯府若不知感恩,手仍妄想着伸到不该伸的地方,”他声音顿住,话锋一转,“他日,太后不会护你们,亦护不了你们。” 赵明锦发现,叶濯板起脸来,不苟言笑的模样,还挺唬人的。 总之安庆郡主是被吓住了,而她…… 因着总是见他笑意吟吟的模样,心中自然不怕,还觉得他这般,就算有旁的女子见色起意,也会被他吓得退避三舍。 倒也省得她麻烦。 回去的路上,赵明锦坐在马车里抿着唇笑,叶濯瞧她心情大好的模样,也不由弯了唇角。 “在想什么?” “在想王爷这一手斩桃花的本事很不错。” 叶濯挑眉,倾身凑近她:“既如此,为夫可能同夫人讨个奖赏?” 嗯? “讨什……” 唇上一阵柔暖,赵明锦下意识闭起眼来,不过心中默默想道—— 叶濯可真是愈来愈不知避讳了,往日她只道自己是个胆大包天、率性而为的,如今与叶濯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嘛! 秋闱定于九月廿日,文试三日,武试亦三日,武试与文试同日进行,互不相扰。 赵明锦既承了武试主考官的差使,自然要尽心竭力。 六年前她参加武试时,共比了三场,一场拳脚功夫,一场骑射,这两场考的不过是个基本,没甚难度。 至于另外一场,是由诸位考官为每个参试者发下一张字条,他们需得按照字条上的文字或路线指引,寻出线索,找到藏起的一面令旗。 率先得令旗者为胜。 以往还在山谷时,师兄每次奉命离山,回来时都会给她带些吃食或者新奇的小玩意儿,只是不会直接交与她,会将它们藏在山中某个角落,让她自己去寻。 师兄给她的线索,可比武试给出的要晦涩难懂的多。起初她根本看不懂,久而久之倒是难不倒她了。 所以武试那日,她是第一个循着线索到得皇城山的人。不过后来出了些意外,她不是第一个拿下令旗的人。 赵明锦回忆了些师兄曾写给她的线索,在纸上一一记下后,又琢磨着应该将比试设在城中。 市集人多,状况也多,无论是选武官还是选将才,总要挑几个有勇有谋有胆识,为国为家为百姓的。 她准备去城中走一走。 刚出了碧锦园,就看见景流与景毅并肩行来,脚步匆匆地似要往清石轩去。 两人见到她后一同行礼:“将军。” 赵明锦嗯了一声,随口问景流:“伤可好些了?” 景流点头:“已好多了,多谢将军。” 瞧着气色是比之前好了许多,行走也已恢复如常。 三人擦肩而过,赵明锦走出几步,又顿住身形,回过头去,若有所思地看着景流行走的步伐,开口道:“景流。” 景流回身:“将军有何吩咐。” 吩咐倒是没有,她只是有些想不明白:“岳山书院中,向学监与秦学正都不似会功夫的,就算会一些,也定比不上你。你……是怎么被他二人发现,又是被何人所擒?” 第62章 、061 景流没有立刻回答赵明锦,而是偏头看了眼身侧的景毅。 景毅会意,同赵明锦道了句“属下告退”,抬脚往清石轩的方向去了。 景流似乎也没想瞒她,待碧锦园门前只剩下他二人时,直接道:“去年岁末,属下奉王爷之命扮作书生,进入书院,只是为了查探书院中是否有人与朝廷官员勾结,以权谋私贪赃枉法,不过今年四月,”他话音一顿,语气沉下来,“夜深之时,属下无意间撞到向学正、秦学监与一人站在假山处密谋。” 赵明锦沉吟:“是他们囚禁掌院的密道入口处?” “不错,既有异常,属下自然要前去打探,所以就藏在了假山后方的隐蔽处。” 景流并不知与他们密谋的人是谁,也看不清那人的相貌,只能听到那人声线诡谲阴冷,让人闻之胆寒。 “属下听到那人说,”他复述了一遍当夜亲耳听到的话,“此人不仅是北泽皇室,还是当今闲王妃的兄长,他日这事传扬出去,闲王也脱不了干系。” 话音落后,赵明锦愣了许久,她将景流的话在脑海中又逐字逐句的过了一遍,仍旧不敢相信:“你的意思是……师兄是北泽皇室中人?” 景流点头。 她眸光闪动,敛下眉眼,抿唇沉默。 难怪。 自这次久别重逢后,师兄就有些奇怪,整日里神色复杂不说,与她说话也总是欲言又止的。 她本以为是六年不见,彼此之间多少产生了些隔阂,待时日久了,他们还能像当年在小山谷中一般,无话不谈,把酒言欢。 如今看来,恐怕是回不去了。 “他们意图利用此人构陷王爷,属下不能坐视不管,所以待他们将人关入密道后,就偷偷潜了进去,想着……” 他犹豫一瞬,没往下说,不过赵明锦明白他的意思。 岳山书院里,向学监与秦学正就是两只老狐狸,他孤身一人潜在书院,想要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打探到有用的消息,已是极难,若还想救个人出来,简直是痴人说梦。 所以他进入密道,是去杀人灭口的。 赵明锦声色平静下来:“擒住你的是卓穆?” “是,”景流叹了一声,“也是属下大意,没料到他们会折返回来。” “恐怕不是你大意,或许在那之前,卓穆就已发现你在偷听,他们将人关入密道又作势离开,不过是请君入瓮罢了。” “将军……不怪罪属下?” 她挑眉:“怪你做什么。” 若忠心护主都有错的话,这世道哪还有对的事情。 师兄是北泽皇室,她是南渊王妃。其实,若她只是南渊的王妃,也就没太大紧要了,可谁让她还是胜宁将军。 胜宁将军在军中的威望与声誉,在长岭边关所得的民心,足够支撑她一呼百应。 至于叶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位分尊崇,皇上宠信,石相虽忌惮他,却苦于抓不到把柄。 这时,她与北泽皇室是师兄妹的关系,从小一起长大的情意,就成了旁人手中最大的把柄。 搞不好一个里通外敌,谋权篡位的罪名扣下来,谁也顶不住。 景流在一旁挠了挠头:“其实这些本不该属下同将军说,将军该去问王爷才是。” “问他与问你有区别?” 若叶濯想让她知晓,她问谁都会知晓,若叶濯不想让她知晓,她问谁都是白费工夫。 景流想了想:“王爷其实不想让将军为难。” 叶濯若是怕她为难,就不会同意他与她说这些了。 “胡乱揣度王爷的意思,”她板起脸来吓唬他,“是想挨罚了。” 景流一怔,连忙抱拳躬身:“属下知罪,属下只是……” 赵明锦在心中啧啧感叹,怎么主子聪慧又精明,教出的手下一个比一个憨厚实在。 “罢了,”她摆手,打断他的话,“我与王爷相识日久,我的脾性他最清楚,这点儿小事还不至于为难。” 一日是师兄,终生是师兄,无论师兄身份为何,她待他的情意不会变。 至于南渊,长岭边关有她守护过的土地与百姓,长安城中有她的知己好友与想要共度余生的夫君,所以终此一生,她都会守住他们。 若他日两国刀兵又起,她与师兄战场相见,那么一个是为北泽出征,一个是为南渊而战,他们便是敌人。届时无论是师兄还是她,都不会是心慈手软,亦不会念及旧情。 不过,他们两个兵戎相见的可能实在是微乎其微。毕竟北泽皇室里,还有个阿穆达! 阿穆达这人,虽然功夫不太行,领兵不太行,谋略也不太行,但他挑事很行,作妖很行,总之他有一颗与他能力不大匹配的野心。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60节 知晓所有的一切,赵明锦也厘清了,师兄重伤被囚,约莫就是阿穆达的手笔。 阿穆达眼下……还真是“内忧外患”。 问罢这些,赵明锦思绪仍有些混乱,自然也没心思去市集走走看看了,索性抬脚转身,回了碧锦园。 在竹林中的石桌旁坐下,半个时辰过去,她又起身,往倚月轩去了。 师兄在倚月轩中养伤,她怕旁人粗心,照料不好,所以特意着了红儿过去照看。 到得倚月轩时,师兄正在桃树下小憩,红儿见她过来,正要福身,就听明斐开口:“是小锦来了么?” 赵明锦勾唇一笑:“师兄耳朵还是这么灵,”顿了顿,她看向红儿,“去寻绿儿,做些糕点送过来。” “是,红儿这就去。” 明斐从躺椅上起身,看了看石桌上摆着的两碟糕点,又看了看她,好歹也是想将人支走,也不寻个好一点儿的由头。 “出什么事了?” 赵明锦摇头:“没甚大事,只是突然想起来,师兄之前既在北泽,当也知北泽与南渊战事不断。若有朝一日师兄成了上位者,又当如何选择?开疆拓土,还是与民休息?” 明斐一怔,脸色微有些白,许久后他敛下望着她的眸光,笑了笑:“你都知晓了。” 他的笑没了往日的畅然洒脱,带了几分浅浅的苦,又带了几分浓浓的嘲。 “是。” “我与阿穆达,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她点点头:“猜到了。” 若非于阿穆达登上北泽王位有关碍,阿穆达也不会派人重伤他,将他囚禁,甚至想出以他来诬陷她与叶濯的法子。 阿穆达望着南渊朝堂内乱,一来可以同北泽王邀功讨赏,二来也可趁乱再掀战事。 到时,胜负难定。 “小锦带兵征战多年,当知北泽人狡诈多端,不怕……这是我与阿穆达设下的苦肉计?” “他若真那么聪明,也不至于六年来一直在我手下吃败仗。” 虽说他吃败仗,十有八九是靠叶濯和顾云白的筹划,但十之一二也有她用人不疑,从谏如流的干系,还有她带兵作战的本事。 而且叶濯明知明斐的身份,还让他留在王府中修养,定不是为了养虎为患的。 “就算你想与阿穆达设个苦肉计,阿穆达那般骄傲自负的人,也不会同意。” “你倒是了解他,”明斐叹了一声,神色轻松起来,“北泽皇室、皇子之位都非师兄想要。初时,师兄能寻得家人自是欢喜,后来在宫中日久,见识过太多兄弟倾轧,阴谋算计,欢喜没了,也就生了离开的心思。” “所以师兄回南渊,是想回当年的小山谷?” 他摇头:“是想寻一寻生母。” 原来如此。 赵明锦与北泽人交战数年,只觉北泽人俱皆长的面相粗犷,眉眼浓黑。而师兄虽然面相轮廓与北泽人相像,但他眉眼清秀,与他们全然不同,她这才没将师兄和北泽人想到一处。 或许师兄的眉眼,是像娘亲的缘故。 想着师兄将要寻到自己的娘,赵明锦就没来由的期待。 虽然她嘴上不说,但偶尔也会想,或有一日,在某条大街小巷,她与一对夫妇擦肩而过,那对夫妇会停下来回望她,说——他们是她的爹娘。 虽然她有师父,但她也是想找到爹娘的。哪怕不为别的,就为了告诉他们,她还活着呢! 若当年他们是故意将她丢了,她就坏心的给他们添些堵;若他们是不小心将她弄丢了,也能告知他们,以后不必牵挂自责了。 可是她没这个机会,但师兄的机会就摆在眼前。 “师兄可知娘亲姓甚名谁,家住哪里,我们一同去寻,定比你一个人寻得快。” “不必了,不急,”明斐声音很轻,轻到似怕惊醒谁似的,“娘亲在我出生那年就已故去,师兄回来,与其说是寻人,不如说是寻坟茔,只是想祭拜一番罢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两相沉默,静坐许久,日暮时分,红儿端了糕点回来,赵明锦起身告辞了。 出了倚月轩,一抬眼间,就见叶濯站在那里,绛紫色的官袍将他的背影衬的愈发清贵逼人,姿仪无双。 从宫中回来,连常服都没换,就跑到这里来等她,也不知傻等多久了。 赵明锦心念一动,几步跑过去,没待他转身,脚尖点地便跳上了他的背,双臂勾着他的脖颈,头枕在他肩头。 叶濯双手伸过来,拖住她的腿,偏过头来柔声斥她:“顽皮。” “倚月轩离碧锦园太远了,”她唇瓣开开合合,“累,不想走。” “想为夫背你回去?” 赵明锦点头。 叶濯眉眼中有光芒闪烁,薄唇轻启:“可有奖赏?” 堂堂王爷,怎么天天跑她这里来讨赏! 赵明锦作势瞪他一眼,然后抿起唇角,身子动了动,在他下颚上吻了吻:“够么?” 叶濯摇头。 又在侧脸上吻了吻:“这样?” 还是摇头。 这人还真是会得寸进尺呢!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努力双更,下一章更新可能要晚上,人家了尽量早点儿哈~感谢在2021-06-0417:37:15~2021-06-0619:18: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haoea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3章 、062(二更) 赵明锦鲜少有心事重重的时候,就算有心事,从神色中也看不出什么。 不过,她会做一些平日里根本不会做的事。 就比如现下,赖在叶濯背上,非要他将她背回去。 叶濯是了解她的,讨奖赏也不过是逗逗她罢了。 夕阳已落,明月高悬,天边只有三两颗星在闪烁,与明晃晃的月亮一比,出离的暗淡渺小。 叶濯步履沉稳,走的极慢,从倚月轩到碧锦园,仿若想走到地老天荒似的。 赵明锦开口唤他:“叶濯。” “嗯。” 她没说什么,只是换了语气,又重复一遍:“叶濯?” “嗯?” 下颚抵在他肩头,有些泄气一般:“叶濯……” 叶濯偏头看他,眉眼舒展,声色温润:“怎么了。” 赵明锦犹豫片刻:“我同你说说我师父罢。” “好。” 赵明锦已有六年没见过师父了,只能给他讲六年前的师父:“师父年逾不惑,也不算老,但鬓角花白,头上也生了不少白发,约莫是将我和师兄带大,操了许多心。” 话音落后,她又觉得不对,儿时她和师兄很听师父的话,练武也练得勤快,就是读书读的有些应付。 许是教他们读书,把师父累着了。 她沉默下去,叶濯也不催,只安静地等着。 “师父他不爱笑,总板着脸,整日一副很严厉的样子,但他都是装的,”说到这里,赵明锦无声一笑,“我儿时染过一次风寒,病势汹汹,师父连着几个日夜都没合眼,一直在我身边照顾。他兴许是怕自己一合眼,我就死了。” 听她说这些,叶濯脚下一顿,眸光浅浅闪动过,不过没有出声。他知晓,赵明锦最想同他说的,不是这个。 “后来我和师兄都长大了,师父常派师兄下山办事,一般也就去个十日半月,但是六年前,师兄离开之后,一直没有回来。” 她怕记错了日子,掰着手指头暗暗算了算:“师兄下山后两个月,师父叫我去了他房中,交给我一封书信,叮嘱我带着信去长安城崇明坊,寻一个叫钱炳文的人。” 听到钱炳文这三个字,叶濯眸子眯了眯,淡声道:“是他安排你参加武试的。” 不是疑问的语气,赵明锦有些讶异:“你怎么知晓?” “武试,亦要有荐举之人,”他勾起唇角,无声一笑,“阿锦作为唯一参试的女子,自然留心了些。” 赵明锦也没多想,啧啧两声,玩笑道:“你莫不是那时候就对我起了什么旁的心思罢。” 叶濯唇角笑意加深,没答。 “往日不知晓师兄的身份便罢了,今日突然晓得他是北泽皇室,再想师父刻意让我留在京城,我总觉得……太过巧合了些。” 叶濯明白她话中的深意,虽然眸色逐渐暗沉下去,可声音仍是柔缓的:“事有巧合,并不奇怪。况且即便师父有旁的心思,也算不到你会领兵出征,成为胜宁将军,更算不到你会嫁我为妻。” 确实如此。 赵明锦拧眉想了想,倏尔眉眼一松,揽着他的手紧了紧:“是我想多了。” 碧锦园的月亮门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叶濯走的愈发慢了,他们二人的身影在地面上纵横交错的树影中间缓缓穿过。 “阿锦。” “嗯?” “明日圣上欲在宫中亲审岳山书院一案,可想随我进宫去听?” 当时去岳山书院,她主要是为了救人,虽说其间也同叶濯一起查了些什么,但到底参与的不多。如今镶金的盒子仍未打开,账簿也遍寻不着,明日宫中对峙,审的不会痛快。 想到这里,她摇头:“就算不去我也能想得出,明日宫中定会上演一出‘向学监与秦学正奋力攀咬,石丞相满嘴委屈巧舌狡辩’的戏码。” 赵明锦是喜欢看戏,也爱看热闹,但明日这场戏,演到最后也不可能演出个恶人伏诛的结局。 索性还是不去为好,免得她一个控制不住,将左相揍了,皇上和叶濯那里又要为难。 “离武试的日子不到半月,我打算明日去集市走走,就不同你入宫了。”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61节 “也好,”叶濯声色一顿,不知想到了什么,状似无意的开口,“你和李夫人交好,不若明日带她一起。” 这倒是个好主意,赵明锦蓦地凑近,在他唇角吻了吻:“补给你的,奖赏!” 翌日一早,叶濯用过早膳便去了宫中,一个时辰后赵明锦出门,去了李督元的家。 皇上恢复了李督元虎啸营校尉一职,特允他不必住在营中,每日清早离开,日暮归来即可。 赵明锦到时,李督元已经出城了。 与谢如玉在府上坐了坐,两人一同坐着马车出府。 “还以为你会入宫听审,岳山书院的事情我听如询说过两句,似是牵连不小。” 马车内,赵明锦一扬眉:“谢如询?他从书院回京了?” 谢如玉点头:“就是前两日的事情,说是奉王爷之命,特回京中做个人证。” 与谢如询有关的,是苏小蝶的那个案子。 看来,叶濯是想将苏小蝶的案子也一并提出来,来一出敲山震虎。 石相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怕是无力再去保永昌侯。看来,永昌侯今日十有八九要完。 赵明锦又一转念,苏展既是苏小蝶的兄长,又是石相的义子,还是永昌侯府尚未退婚的女婿,多重身份叠在他一人身上,他对石相和永昌侯做的一些勾当,会全然不知么? 苏展特意托人将那幅《仙人松鹤图》送至岳山书院的庄夫子手中,可见他与石相根本不是一条心! 所以,今日叶濯要为他妹妹讨还公道,他手上若是有证据或线索,定然会拿出来!保不齐拿出来的就是什么让石相没法狡辩的铁证! 赵明锦突然有些坐不住了,她一拍大腿:“好好的一场戏,错过了!” 谢如玉捂唇笑她:“错过了便错过了,今日不是要在市集勘察一番,看看哪里适合埋些人手,探探武试那些人的品行么?” 左右也进不了宫了,还是踏实地将眼前事做好,赵明锦撩开身侧挡帘:“不错,你也一并帮我看看。” “好。” 赵明锦与谢如玉在市集走走停停了两三个时辰,中间在仙云楼用了午膳,待送她回家,时候已不早了。 下了马车,赵明锦回身抬手,正要扶谢如玉下来,就见她身子猛地躬起,手捂着小腹的位置痛呼了一声。 “怎么了?” “突然……有些不适,”谢如玉脸色没甚变化,声音却是轻颤着,“阿锦……” 赵明锦赶紧吩咐李府下人去寻郎中,她则跃上马车,半扶半抱地将人带下来:“你且忍忍,郎中马上就来。” “阿锦,夫君不在,你……你别走。” 谢如玉这个样子,她怎么能放心离开,自然是要留下的。 “我不走,你别怕。” 扶她回了房,将她安置在床榻上,不多时郎中赶了过来,望闻问切做了个遍,就是捻着胡须不说话。 赵明锦急了:“她到底是怎么了?” “盘珠之形,荷露之义,这位夫人……” “说我能听懂的!” “是喜脉,不过,”郎中话锋一转,“脉象平稳,不该如此才是。老夫先为夫人开副安胎的方子,调理一番看看。” 喜脉! 谢如玉与李督元成亲才不过两个多月,就有喜了?这两人的速度着实让人叹服! 赵明锦眨巴着眼睛,看着谢如玉的小腹,一时忘了言语。 一旁李府的下人对郎中道了两句谢,又给了赏钱,引着郎中去开方子去了。 待房内只剩下她二人,谢如玉看着她愣愣的模样,噗地一声笑出来:“过来坐,站着做什么。” 赵明锦这才回过神,怕碰到她,也不敢坐床榻边上,只从一旁搬了个木凳过来:“这样的好事,该立马告知李督元才是,你先歇着,我……” “你哪儿也别去,就留在府里陪我,”谢如玉打断她,手在小腹上轻轻摩挲,“我怕一会儿又身子不适。” 说的也是,不急在这一时。 她又道:“今夜你也莫回王府了,陪我住一夜可好?” 赵明锦一怔。 “夫君出门前同我道,今日营中有事,夜里怕是赶不回来,”谢如玉怕她拒绝,伸手拉过她的手,一下一下的摇着,“就陪我住一夜,一夜而已,你不会连一夜都舍不得与王爷分开罢。” “怎会,李督元既回不来,我在这儿陪你就是。” 话音消散,赵明锦逐渐沉默下去。 叶濯虽说年长李督元几岁,但也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可自从她与他互许心意后,他们也就是抱一抱,亲一亲,再深入的可是丝毫没有。 他莫不是…… 谢如玉发现她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变幻的比六月的天还快,笑着问:“这么快就想王爷了?” 赵明锦舔了舔唇,犹犹豫豫地开口:“如玉你说,叶濯他是不是……嗯……身子不大好?” “王爷身子如何,你不是最了解么?”谢如玉话音一顿,眸带揶揄,“你与王爷成亲三载,不会还没同房罢。” “……” “莫急,”她意味深长地道,“或许王爷另有安排。” 赵明锦脸上陡然一烫:“谁急了,莫胡说,我才不急!” 第64章 、063 入夜,谢如玉已然睡熟,呼吸均匀绵长,眼角眉梢带着将为人母的慈蔼,嘴角都是微微上扬的。 赵明锦躺在她身侧,一双眼睛睁的溜圆,眼中光彩熠熠,不见半分惺忪。 她琢磨着,自己睡不着的原因约莫有二—— 其一,不是在碧锦园。她还是喜欢自己房中的软被香衾,只消一躺进去,睡意就会从四面八方围裹而来。 其二,她不敢动。怕睡熟后会伸手踢脚,碰到谢如玉的小腹,可就罪过大了。 于是她就这么束手束脚,一动不动地在谢如玉身边平躺了一夜。 翌日一早,李督元没有回来;晌午时分,仍没有回来。直到秋阳西斜,李府门才终于响起了一连串的马蹄声。 李督元跨进门槛,谢如玉起身去迎,赵明锦暗中打了个呵欠。 “事情可都办妥了?” 李督元伸手扶着谢如玉的手臂,轻嗯一声:“放心,都办妥了。” 约莫是虎啸营中有什么事,若是平日,赵明锦还有心思问上一问,今日她只想赶紧回王府将觉补一补。 “将军,”李督元走到她面,抱拳,“这两日有劳将军替我照顾小玉了。” “你同客套什么,”她伸手拍了拍李督元的肩膀,“往日倒没发现,你也是个做事麻利的,恭喜了!” 李督元愣了一下,没问她恭喜什么,也没露出疑惑的神色,只是脸上微红,憨笑了两声:“将军,同喜同喜。” “……” 她有什么可喜的,这人还真是傻到一定程度了。 赵明锦懒得纠正他,又与他们闲谈两句,叮嘱李督元好好照顾谢如玉后便起身离开了。 夕阳西沉,已是日暮人归时。 王府门掌了灯,赵明锦离得远时,只觉那灯与往日的不大一样,待走近了细瞧,才发现根本不是平日挂的灯,而是换上了颇为喜庆的大红灯笼。 弄的跟谁要娶亲似的。 正犹疑间,门口守卫齐刷刷跪倒在地,一同开口,声音震天:“见过王妃娘娘。” “……” 赵明锦眼角抽动,她不过才离开一个日夜,怎地生出了种恍如隔世之感。 “不必多礼,”她声音清亮,“起罢。” 话音未落,红儿和绿儿从府内跑出来,一左一右的挽上她的手臂,将她往府里拖。 红儿笑着道:“娘娘,天色已晚了,咱们需得动作快些!” 绿儿也附和:“对,万莫误了吉时,今日可不能让王爷久等了。” “你们两个……” 事出反常必有妖,赵明锦本想问问她们两个鼓捣了什么幺蛾子,可双脚迈进王府的刹那,到嘴边的话却怎么也问不出了。 眼红毯铺地,蜿蜒绵展,直穿过溪水廊桥,朝着碧锦园方向而去。 微风轻拂,草木与廊间的红菱丝带悠悠荡起,如静水微波般层层漾开。 初秋时节,草木已初见凋零,可夹道的剑兰花却开的正盛,红色花瓣节节而上,如霞似火。 入目,皆是明艳的红。 赵明锦第一次踏入闲王府时,跨火盆,走正门,脚踩红毯,盖头遮面,眼中所见唯有行走之间的那一方天地,她从未想过,三年之后竟能得见当年出嫁时的王府模样。 “你们,”她心上轻颤,眸光寸寸挪移,“你们……” 红儿与绿儿对视一眼,抿着嘴笑:“是王爷吩咐,用了两日布置的呢。今夜与三年相比,只是少了来贺喜的那些人。” 她与叶濯之间,从来都不需要那些人。 回到碧锦园,大红的喜字早已贴上了门扉与轩窗,沐浴更衣用了许久的工夫,嫁袍一如既往的繁复无比,霞帔上金丝银线绣着鸳鸯祥云的图案,华美精致到一看就是出自宫中。 梳妆台,红儿将她垂在腰间的发丝悉数拢起,绾在脑后,凤冠仍是那么重的,眼垂珠如帘,清贵无双。 脂粉染就,红妆已成。 三年的那日,赵明锦从未这般仔细看过镜中的自己,眼角眉梢有藏不住的羞赧,脸上是抑不下的红晕,还有压不落的唇角。 分明是她,却又不像她。 “王爷到。”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62节 景毅的声音拉长了许多,她的心跟着骤然一动,鲜红绣金的盖头就在这时落下,眼只剩一片朦胧的红。 沉稳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她被红儿绿儿扶起,不多时,手便落入了那熟悉的掌心中。 叶濯的手微有些凉,与他灼然的目光全然不同。 腰间一紧,身子陡然被他腾空抱起,赵明锦下意识伸手环住他的脖颈,盖头微微撩开了些许,能看到他坚毅的下颚弧线和勾起的薄唇。 叶濯垂眸,轻声唤她:“阿锦。” “嗯。” “过了今夜,便再也不能反悔了。” 赵明锦眉梢一扬,收回一只手来,从侧面将盖头掀了掀:“王爷的意思是,我现下还能反悔?”四目相接,她眸光流转,带了抹若有似无的娇媚,“一世那么长,还真是要仔细思虑一番。” 叶濯低头凑近她,声音已不复方才的清冽:“不许胡思乱想。” 她噗地一声笑出来,就势在他侧脸上吻了吻,而后红唇移开,在他耳畔轻笑:“我才不会反悔,过了今夜,你也不能反悔了。” 这丫头,真是愈发会撩拨人心了。 叶濯抬脚,抱着她离开碧锦园,径直往清石轩而去,脚下虽依旧走的稳当,但步履却比来时要快上几分。 红绡帐软,花烛正燃。 赵明锦被叶濯轻轻放在床榻之上,拢在广袖中的手捏紧了一些,心跳一下快过一下,比战场上鼓擂的声音还要令人震颤。 眼看不到人,更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她清咳一声:“这盖头碍事的紧,我掀了。” 说着抬手捏上盖头的一角,还没用力,手就被握住了,叶濯轻笑一声:“阿锦,这是我该做的事。” 骨节修长的手指握着她的,缓缓将盖头掀起,露出她明丽娇艳的脸,清澈的眼,英气的眉。 叶濯的眼中盛满了她此刻的模样,向来清湛透亮的眸光逐渐变得幽深晦暗,望向她的视线灼然且认真。 “那、那个,”莫名的压迫感,让赵明锦不敢与他再对视下去,她起身走到桌边,拿了桌上放着的酒,“我昨日一夜未睡好,就……快些,我倦了。” “好。” 声音哑然地让她微微一怔。 叶濯走近,端起另一杯合卺酒,手臂交错,两人仰头一饮而尽。 随着酒杯放回桌面上的清响声消散,房内陡然沉静下来。 洞房,花烛,红帐,锦被,赵明锦目光四下瞟动,就是不敢去看叶濯,手垂在身侧捏着衣裙。 此情此景,还怪……尴尬的。 她心思急转,开口道:“你夜让我去寻如玉,其实是为了支开我。” “是。” “如玉说什么身子不适,想来也是为了拖住我。” “是。” “那李督元……” “阿锦,”叶濯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近在咫尺的距离,呼吸相闻,“今夜,便不要提旁人了。” 赵明锦觉得,叶濯其实是想说,今夜就别提旁的男子了。 他的手已落在她的腰间,稍一用力,便将她带入了怀里,低头垂眸间,薄唇落在了她唇上。 轻柔的舔舐,慢慢的吮吸,逐渐加重的力道,深沉且热烈。 霞帔不知何时从身上滑了下去,凤冠也被随意摘到了一旁,赵明锦脸上的妆容晕染开来,唇上的口脂也被尽数吻尽。 身子陡然一轻,她被抱回床榻之上,叶濯随即覆身过来,两人灼热的呼吸紧紧交缠。 房外是乍凉的初秋,床榻间却是一片春色盎然。 叶濯的手落在她衣襟绣带上,那是最后一道束缚,只要解开,便可以拥有他想拥有的一切。可他却在这时微微退开了些:“阿锦。” 赵明锦鬓发散乱,眼波流转,虽已极力克制,却仍有些抑制不住的轻喘:“嗯。” “怕么?” 战场上刀兵相接她都不怕,这有什么好怕的,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唇,却没发觉这一动作之下,叶濯喉结上下错动而过。 她仰起下颚,看着眼中已风起云涌,脸上却仍旧克制的他,若有所思。 对于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她多少在话本子里看过一些,但叶濯这么个清正端方的,约莫没甚经验。 似是惩罚她分心似的,唇上被轻轻咬了一下:“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若不会的话,我……” 叶濯眉梢一挑,薄唇勾起,手指轻而易举地挑开她的衣襟,声音沙哑:“这个阿锦倒是不必担心。” 床幔落下,一室旖旎。 翌日一早,绕是有一身功夫,体力比之闺阁女子好上许多的赵明锦,竟也不由睡到了日上三竿。 她轻轻一动,只觉浑身酸疼,轻吟着睁开眼来,正对上叶濯清湛透亮的眸光。 眸中笑意沉沉,眸色却柔的仿若能掐出水来,重要的是,他怎么能神采奕奕的!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也不知这么盯着她瞧了多久了。 赵明锦想往后退开一些,奈何横在腰间的手容不得她有半分退缩,就像昨夜似的。 想起昨夜,她脸上轰地一热,只觉得待空闲时,应该去点墨阁翻一翻,看看里面是不是放了些什么不该放的话本子! “阿锦,你这个样子,让我想……” 温香软玉在怀,醒来后又不老实的乱动,对于赵明锦,他从来都不是一个能坐怀不乱的。 以往那般克制着,只是不想委屈了她。 赵明锦赶紧打断他:“想都别想!”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改了,改多了,改的……反正是改了!!! 第65章 、064 叶濯一直知晓,他的阿锦向来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即便心中波浪滔天,也能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来。 眼下这般,看来他是真的累到她了。 清湛的眸中染了几分疼惜,他伸手轻抚过她有些凌乱的发丝:“昨夜,是我不好。” 竟然还好意思说! 赵明锦红着一张脸,佯怒地瞪了他一眼,只可惜这一眼之间,威力没有半分,娇媚却足有十成。 叶濯心念一动,将手从她的发间滑下,直接扣在了她肩头处,微微用力,倾身覆了上去。 薄唇落在她的唇瓣上,一寸寸吻过,许久后,他才侧开头,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窝处。 “阿锦,”音色沙哑地轻唤了她一声,两相沉默,就在赵明锦即将心软的刹那,他倏尔起身,看都不敢看她,“我……出去走走,你再睡一会儿。” 看着他翻身下榻,动作敏捷地穿妥衣袍,赵明锦将被子往上提了提,盖住根本压抑不下去的唇角。 叶濯这三分克制七分狼狈的模样,这么多年来,她可是第一次见。 还……怪可爱的。 天早已大亮,明媚的日光透过菲薄的窗纸映透进来,暖意融融。 清石轩外有轻微的脚步声响起,赵明锦屏气凝神地听了听,听到了红儿和绿儿窃窃私语的声音。 叶濯推开房门走出去,她们两个恭敬的声音便传了进来:“奴婢……” 话没说完已被打断,清淡朗润的声音压得极低:“你二人在此侯着,不得召唤不许入内打扰。” “是,王爷。” 赵明锦又兀自躺了片刻,起身时虽浑身酸痛,却也没好意思唤那两个丫头,直到自己将衣衫穿妥,才开门让她们进来。 洗漱过后又沐浴一番,疲乏缓下不少。 早膳,已经是从碧锦园改到了清石轩。 赵明锦先喝了两口粥垫过肚子,然后记起来:“前日里圣上亲审岳山书院一事,最后如何了?” 叶濯夹了菜放在她碗中,薄唇勾起:“同阿锦猜得一般无二,向学监秦学正交代了不少与石相有关的勾当,石相满腹委屈,咬死不认。” “空口无凭,还只有人证没有物证,石相也不是傻的,自然能窥得其间生路,”她琢磨着,“苏展就没做什么?” “他倒是想做什么,被我拦了。” 赵明锦明白,这事若换成她,自然是眼前怎么痛快怎么来,让苏展提上证据,直接将石相下狱处置,一了百了。 不过叶濯与她想的不同,也不会想得这么简单,毕竟他身上背负的是整个南渊的兴衰,是万千子民的性命。 前几日入宫时,他就与皇上说好,陈兵长岭,软禁石相,准备放长线钓大鱼。 石相的命还能留一阵子,至于永昌侯,可能就没那么幸运了。 “我听如玉说,谢如询回京了,是奉了你的令,”赵明锦吃的差不多,将筷子一放,左手托腮,一边看着叶濯吃,一边问,“苏小蝶的案子可有结果了。” 叶濯没答,只是又往她碗里夹了些菜,声色温柔:“多吃些,岳州府一行瘦了许多,应该养回来。” 她倒没觉得自己哪里瘦了,而且身体康健就好,胖瘦没太大干系。 “我……”刚出口一个字,赵明锦蓦地反应过来,眯起眼睛,“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你以为我会信?” 叶濯哭笑不得,倾身凑近她:“阿锦说什么就是什么。” 哼! 果然没安好心。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66节 “老人家,”她几步走回去,一身凌厉的气势还没来得及收,复又在他身前蹲下,“上来,我送你回家。” 赵明锦按照老人家的指引,将他送回村子,讨了碗水喝后,又脚步不停地赶回了京城的演武场。 她回去时,早已有人将令旗寻回,所以武试的第二场,她输了。 正回忆间,叶濯已经带着赵明锦穿出了树林,来到她当年遇到老人家的地方。 大树还在,杂草依旧疯长,当年落在地上的血迹早已不复存在。 “你当时果然在附近,”她环视四周,没想出来他到底藏在哪儿,“看着手下被我打的落花流水毫无还手之力,你就不想出面同我打一架?” “不想,”叶濯薄唇勾起,意味深长地道,“又不是我的手下。” 嗯? “对付你一个小丫头,还用不着兴师动众,我一人足矣,”他走到一旁坐下,又拍了拍身侧的位置,“阿锦,来。” 赵明锦走过去,刚要矮身坐下,腰间却突然被揽紧,叶濯只用手臂一带,就将她放在了腿上。 这人还真是……时刻不忘动手动脚。 “入秋不比夏日,阿锦体寒,不能着凉。” 每次动手动脚的由头还都很正直。 赵明锦放软了身子,靠在他怀里:“所以你的意思是,那日你是孤身前来的?” “不错。” “那个老人家……” “只是个采野菜的而已,不过他的出现,倒是省了我不少工夫。” 叶濯原本的计划,就是将赵明锦从上山主路上引过来,在不影响其他武试之人的情况下,将她处理了。 这个处理,倒不一定下杀手,他只是想让她错过武试遴选。 有人想将她安插进朝堂,而他,绝不允许这种揣着不正心思之人站在文武百官之中。 “老人家帮我将你引了来,还……” 叶濯声音一顿,不知想到了什么,薄唇勾起就算了,竟还轻笑出了声。 笑声虽然朗润好听,却将她笑的一脸莫名:“你笑什么。” “我是笑,阿锦当年怎么这般……”似乎找到一个形容她的词很难,他想了许久才说,“直率可爱,那些黑衣人,本是来帮你的。” “……啊?” “那人怕你输了武试,得不到头名,入不了朝堂,特意在山上安插了人手。他们若发现有人先你一步上山,就会直接出手替你扫清。” “……啊?” 赵明锦后知后觉的想明白,所以当日,那些人是因为她才在山上埋伏的,而她却以为是来追杀老人家的;那些人其实是来帮她的,而她却以为是来阻她带老人家离开的。 难怪她出手后,那些人都有些迟疑,原来是根本没料到她会对他们出手! 叶濯方才顿了好半晌,其实是想说—— 她当年已经傻到愚蠢,傻到让他刮目相看,傻到让他觉得即使不出面,即使她赢了武试,她也在朝堂上蹦跶不起来什么水花罢! 赵明锦磨牙:“所以你就在一旁看戏?好看么?” “好看,”在她已有些怒火中烧,眼看就要发作时,叶濯吻了吻她的发顶,“那时我就在想,世上怎么会有这般有趣的女子,善良、直率、胆大,功夫也不错。” “所以你就见色起意,决定放过我了?” “只是想通了,阻了你一人,那人还会安排其他人来,而其他人,不会如你一般有趣,”他垂眸看她,清湛的眸中闪着星星点点的亮色:“所以与其阻止你,不如我去将能抓的抓了,能杀的杀了,除非那人亲自出面,不然朝堂上没人能暗中联络到你。” 叶濯说这些话时,声色淡然如平常,情绪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能抓的抓,能杀的杀”这样的事情在他看来,似乎与同她谈论晚膳吃什么一般随意。 在岳山书院时,刘柏曾说过——闲王爷如今是温润雅正,光风霁月,可你们忘了,定乾三年是谁执剑血洗朝堂,当年四相辅政又因何只剩下左右二丞? 所以当年的叶濯,和如今的叶濯,不一样。 “阿锦,你怕我么?” 若论怕,她与他之间,到底谁手上沾的血更多,谁更可怕些。 赵明锦不答反问:“你怕我么?” 四目相接,两人俱皆沉默,片刻过后,又默契地无声笑开。微凉的秋风刮过,叶濯将她揽的更紧了些。 “十年前,父皇病重,皇弟年幼,北泽虎视眈眈,父皇怕他驾崩后江山社稷不稳,便在原本左右丞的基础上又提拔了两人。这两人,就是石启明和陆昭年。” 是如今的左右二丞。 看来原本的左右二丞是犯事了! “四相辅政,”她撇嘴,“职权分散,制衡倒是可以,但若真出了什么要紧事,意见不一该如何?” “此事父皇亦想到了,命石启明、陆昭年与当时的左丞分掌文、武与刑狱,而当时的右相,”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右相,可做最终决断。” 一个人的权势,竟然凌驾于其他三人之上。 “看来先皇很信任他。” “不错,”叶濯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向了天边,“但父皇驾崩两年后,他却生了反心。” 第69章 、068 当年,赵明锦拔得武试头筹,御前赐官时,朝堂文武百官之首就已经是如今的左右二丞。 或许是皇家曾明令禁止,亦或许是他们自知此事忌讳,不敢多言,所以她在京任职一年,从未听人说起过四相辅政的事。 叶濯今日提起,语气云淡风轻的,宛若在讲旁人的故事。 赵明锦将手覆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当年的右相冯检,权势地位高于另外三人,于政事有决断之权,所以明面上看去,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官,实际上,小皇帝的权力怕都不及他。 自古以来,权欲熏心者不在少数,想要抵得住权力的诱惑,难。 几年前,皇帝尚且要受他掣肘,叶濯身为一个没甚实权的王爷,既要扳倒他,还要护住皇上与太后,难上加难。 先皇驾崩后两年,叶濯就发现了他的反叛之心,却又用了两年才肃清叛臣,其间生死波折,只有他自己一人知晓。 “叶濯。” “嗯。” “你有事瞒我。” 虽然这时候说这个有些不该,但赵明锦实在不喜欢这种与真相隔层窗户纸的感觉,必须得捅破它。 “谋朝篡位,按律当斩首,诛九族。圣上仁德爱民,或许不舍得诛他们九族,但夷三族定免不了,”她想不通的就在此处,“带头作乱的都被杀干净了,钱炳文是在为谁卖命,举荐我入武试的人又是谁?” 唯一的可能,就是叶濯为了朝堂稳固,放过了一些跟着冯检小打小闹的“墙头草”官员。 这种官员向来胆小难成事,捡了一条命,应该烧香拜佛感恩戴德才对,怎会还存着谋逆的心思。 说不通。 况且叶濯连钱炳文都没放过,可见当时用的是宁可错杀不能放过的雷霆手段,他没想过给那些叛臣再来一次的机会。 “是兵部的一个小官,”叶濯今日既已将当年的事说与她听,就没打算瞒她,即便她不问,这些也是要说的,“钱炳文的表侄是这人家中的管事,而这人曾受过冯……右相恩惠。”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她撇嘴,“冯检人都死了还甘愿为他办事,这人是傻的么?” “他没死。” 赵明锦实实在在的震惊了一刹。 叶濯偏开了头,所以她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但他出口的语气却染了几分复杂,语调也比方才慢了许多。 恍似不想再说,或者是不知该怎么说。 “只是被囚禁着,乾元元年,皇上大婚,大赦天下,他被免去死罪,流放幽州了。” “……”这与放虎归山有何差别,“你竟也同意了?” 叶濯唇角微微抿起,眸色暗淡,如幽泉如深海,让人探不清掩藏其下的究竟是什么。 他沉默着,没再说话。 谈及当年事,叶濯变得有些奇怪。许是记忆不大好,不愿意多回想罢。 不过时已过了六年,幽州又不是什么好地方,那人也不见得能活到现在。 赵明锦没追问,也不想叶濯再因往事而不开怀,她转了话题:“我记得,圣上大婚后不久长岭战事便起了,你说你那时不在长安,是去哪儿了?” “朝堂已然无事,我……”他声色一顿,再开口时语气终于轻松了些,“离京走走罢了。” 离京前,他已将赵明锦调进了虎啸营,本以为她会老老实实地在那里练兵,一直到成亲生子,再到告老还乡,却没想她会请缨带兵出征,而皇上为了将他逼回来,竟然允了。 她身上的每一道伤,说到底都是为他受的。 “阿锦,其实我……” “嗯?” 赵明锦仰头望着他,眸光一如六年前一般清澈微光,直逼人心。 叶濯抬手,挡在她的眼前,终究只是说了句:“其实我……喜欢你许久了。” “方才不是说过了么?” “是。” 她把他的手拉下来,放在手里捏来捏去:“不过再说一次,听着也还是很好听。” “以后,我每日都说给你听。” “倒也不用每日,”她歪头想了想,“每隔一日。” “好。” 从皇城山回去后,京城里断断续续下起了秋雨,天整日里灰沉沉乌蒙蒙的。 武试的一应考题赵明锦已与兵部商议过了,只等着那日到来。 三日后,天色终于放晴,还落了霜下来,将落未落的叶子被镀上了一层白。踏出房门,轻轻呵气,唇边立时荡开一片氤氲白雾来。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69节 五年了,这人还真是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赵明锦大方起身,拿过一旁宫婢斟满的酒:“北泽王子特来敬酒,自然没有不喝的道理,不过……” 不过丑话得说在前头,喝这杯酒,是看在两国交好的份上,他日两国若因他不好了,她照揍不误。 只可惜话还没出口,就被叶濯给截过去了,一并被截过去的还有她的酒:“不过王妃不胜酒力,这杯,本王来代。” 两人四目凭空相接,谁也没说话,谁也没动作,压抑的沉默从他二人之间蔓延开来。 赵明锦看了看叶濯。 几个月前,她班师回朝,圣上为她设夜宴,石启明为难她时,叶濯就是如今这副模样。 唇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神色平静淡泊如平常,可他愈是云淡风轻,愈是让人心生畏惧。 那时,她还觉得他有些慑人与狠厉,如今再看,这世上怎会有人护她护的这般仔细周全。 几个瞬息过后,阿穆达移开视线,皮笑肉不笑地道了句:“王爷,请。” 一杯饮罢,一阵铃铛脆响声传来。 “王兄。” 湘绿公主莲步轻移,短短几步的路硬是走出了十万八千里的架势,腰间银铃随着她的走动不停响着。 只是将目光挪移过去时,最先注意到的却不是那银铃,而是她的纤腰款摆,风姿绰约。 “湘绿,来,见过南渊的闲王与王妃。” 湘绿在阿穆达身侧站定,水润的眸子微微敛起,行了北泽的礼:“见过王爷,王妃。” 叶濯没说话,只看了赵明锦一眼。 赵明锦会意,翘起唇角:“公主不必多礼。” 湘绿应声起身,视线有意无意地从叶濯的脸上滑过,停了一停,顿时含羞带怯地低了眉眼。 “素闻南渊男子与我北泽男子不同,往日湘绿未觉什么,如今见了王爷,倒是信了。” 她偏头,拿过宫婢手中的酒盏,慌乱地不敢直视叶濯,话却说的清楚又明白:“湘绿想敬王爷一杯。” 叶濯没应,只对赵明锦说:“阿锦,为夫今日酒喝得多了些,这杯……” “我来就是,”赵明锦拿了酒盏,也不等那公主反应,爽朗道,“我喝了,公主随意。” 湘绿:“……” 半个时辰后,天色已晚,皇上回了寝宫,夜宴就此结束。 叶濯牵着赵明锦的手,两人踩着洒落满地的白月光,并肩往宫门外走。 “叶濯。” 赵明锦声音有些凝重,叶濯偏头看她。 “我发觉,”她声音一顿,笑起来,“那公主眼光不错,看上了我看上的人。” 这丫头,竟还学会自夸了。 “但她就算眼光再不错,运气却还是比我差了一点点。她这次,真是冲着你来的。” “她冲着我来,是件值得开心的事?” “当然了,”赵明锦答的一本正经,“不冲着你来,我才需担心她图谋不轨。” “你啊……” 宫中昏暗处,巡逻的将士刚过去,叶濯伸手在她的侧脸上摩挲片刻,而后缓缓俯身,薄唇凑近:“在你心中,到底是朝堂重要,还是本王重要。” 这有区别么? 她下意识闭上眼睛时,心里想的是——他们一样重要。 可叶濯显然不这么想,微凉的唇瓣在她的唇上辗转吮吸,许久才无奈又宠溺地叹了一声:“该罚。” 阿穆达此来,明面上最重要的事就是进献祥瑞。 虎乃百兽之王,凶猛异常,即便那湘绿公主有驯服猛虎的本事,礼部与鸿胪寺也不敢大意。 一番准备下来,进献白虎一事,被拖到了三日后。 宫中清正门前,侍卫们竖起高五米的铁围栏,在空地上圈起一个圈。 皇上与文武百官高座于远处石阶之上,由正中向两侧依次排开,前方一级一级向下,站满了守卫。 不多时,装有白虎的囚笼被从外运了进来,囚笼除下方外,其余都由黑布遮着,让人无法窥探其间。 待一众侍卫退出去后,湘绿公主手执一柄竹笛缓缓走入,最后背对众人,停在了那囚笼前。 不多时,笛声呜咽而起,曲调绵柔,确实带着几分安抚的力量。 一曲罢了,她将围在囚笼四周的黑布掀开,通体雪白的虎彻底展露,额心那个“王”字被周围白色皮毛映衬着,鲜红如血一般。 赵明锦微眯了眸子,在满朝文武一片克制地惊呼中,低低嗤笑了一声。 “皇嫂,”皇上偏头看了她一眼,“可是有什么不妥。” “回皇上,并无不妥,只是……”她意味深长地感叹,“长岭边关三面环山,其中不乏异禽猛兽,通体暗黄的大虫倒是也有,不过那双目都凶狠到常人不敢直视。如今末将见了这样一头目光暗淡又温顺如绵羊的,不由心生了感慨。” “如此说来,湘绿公主这一首笛曲确实不同凡响。” “正是,”赵明锦配合道,“皇上该赏赐才是。” “皇嫂怎还胳膊肘往外拐了,”皇上佯做埋怨一句,看着阿穆达,“王子进献白虎,公主驯虎有功,朕定要赏赐一番,王子可有何想要的?” “阿穆达不敢贪赏,”他从席间站起,“阿穆达只愿南渊与北泽两国百姓安居,世代交好。” “好一个百姓安居,世代交好,既如此,”皇上看向叶濯,“皇兄,便将人还与北泽罢。” “臣遵旨。” 叶濯看向身后的景毅,景毅领命离开,再回来时,身后跟着两名带刀侍卫,侍卫架着一个人。 卓穆。 卓穆被押回京中,关入刑部大牢后,赵明锦便再没见过他。 他身上十分清爽,看不出丝毫的伤痕,不过人已经瘦削到有些脱相,脸上亦是毫无血色,如今只凭着一口活气吊着了。 卓穆看到了阿穆达,眸光有一刹的闪动。 赵明锦看的最清楚,那是求生的欲望。 “月前,本王奉命巡查南渊四方书院,却在岳州府遇到了这位……王子手下,”叶濯声色淡然,瞎话编的比真话还真,“本王原以为他是王子派来我南渊的细作,遂抓了起来,如今一看,倒是本王误会了。” 皇上点头附和:“确实是误会一场,今日朕便将人还给王子了。” 阿穆达厚重的嘴唇抿的死紧,垂在身侧的手暗暗握成了拳头。 他看了眼卓穆,又看了看皇上与叶濯,倏尔笑了一声。 “王爷认错人了。” 在众人未及反应时,阿穆达已抽了侍卫的刀,毫不犹豫地砍上了卓穆的脖颈,皮开肉绽,骨裂血溅,卓穆连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就那么直直倒了下去。 彻底灰暗下去的眼睛睁着,瞪着,不知是惊诧,还是不甘。 “此人不是卓穆,”阿穆达扔了刀,单膝跪地请罪,“陛下,此人假扮卓穆,定是欲挑起北泽与南渊两国战事。阿穆达一时情急,先出手惩治了此人,冲撞了陛下,还请降罪!” 第72章 、071 赵明锦发觉自己错了。 常言道士别三日就当刮目相看,她与阿穆达云山一战已过去大半年,如今看他不仅得刮目,还得瞪大眼睛仔细瞧。 这样干脆利落地杀了卓穆,到底是他长进了,还是他背后多了一个心机深沉的指点高人? 阿穆达拿刀砍人时,侍卫们已下意识地抽刀,叶濯也闪身挡在了皇上面前,赵明锦从矮桌后站起的刹那,卓穆就已经血光飞溅了。 南渊与北泽相争五年,卓穆救过他的命,传过他暗器刀法,做过他授业恩师,如今就这样死在了他手上。 赵明锦与卓穆虽各为其主,但见他落得如此下场,仍难免有些唏嘘。 见阿穆达不会威胁到皇上的性命,叶濯退开两步,坐回一旁,皇上声色淡然,仿若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王子不必如此,他既是图谋不轨之人,王子动手倒也省了朕的麻烦。” 话音一顿,皇上着左右侍卫:“将人拖下去,”似忽然想起来湘绿还在下方的铁围栏中,又吩咐贴身的公公,“快去将公主带出!公主笛声绵转柔缓,能教猛虎拜服,朕定要好好赏赐一番。” “是,皇上。” 公公一溜烟的走下了石阶,待湘绿出了围栏,拾阶而上时,正与抬着阿穆达尸首的侍卫擦肩而过。 她脚步没停顿,面上也没波动,但在擦肩一瞬,赵明锦清楚地看到她微微侧过头,朝卓穆看了一眼。 很快的一眼。 公主站到石阶之上时,卓穆的血尚未凝干,也未处理,很大一摊暗红色痕迹。 人之本能,是好生恶死,是对与死有关的一切既想避而远之又不免好奇张望。 南渊文武百官如此,见惯了生死的赵明锦偶尔也会如此,但这位湘绿公主自始至终都没有。 她停在血泊旁,目不斜视,行了北泽的礼,眸中水润含波,面上神色如常。 赵明锦眸子眯了眯,眼底含着浅淡打量。 昨日夜宴光线昏暗,有许多事情看不大清,如今天光通亮,倒是能看明白了。 这位北泽公主,可不是豢养在宫中等着和亲或嫁人的金丝雀,而是见过“大世面”的。 皇上谈及奖赏一事,她只谦恭道:“湘绿与王兄此来,本就是为了进献祥瑞,不敢讨赏,不过……” “不过什么?” “圣上喜爱白虎,湘绿想留在南渊,继续为陛下驯服猛兽。” 赵明锦眉梢一挑,这是说到正题上了。 她用眼角去瞟叶濯,叶濯一副根本没听的模样,端了茶盏轻啜一口。 品茶品的闲适悠然,只简单的一个动作,也能被他做的极尽洒脱。再配上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只为一白虎便让公主远离故土家园,朕实在心有不忍。”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71节 所以那一次,无论赵明锦是否赴约,结果都是一样。 “父王已生了休养生息之心,断不会又命阿穆达行挑衅之事。我本以为他抓我,只是为了防我回北泽与他争王位,如今想来,是我错了,”他心神慌乱,“卓穆乃阿穆达心腹,阿穆达连他都杀了,可见……” “所图之大,已远超你我想象,”赵明锦将话接过来,问道,“师兄在北泽时,可听说阿穆达新收了什么幕僚么?” “未曾。” 她沉默下来。 难道真的是阿穆达长进了?长进的都敢对自己父王下手了? 控制北泽王宫,又借献祥瑞之名入京,于阿穆达来说,约莫可以算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且不论他想得的“虎子”是什么,就说他只率二百铁骑而来,石相和永昌侯又都被囚禁着,若他真在京城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根本不会有人侧应于他,最后难道不是引火自焚? 想到这里,赵明锦愈发觉得自己有先见之明。阿穆达敢来,就说明有了万全的准备,如今想逮他的纰漏肯定是难,所以只能从湘绿公主身上下手。 那湘绿公主,与阿穆达不见得是一条心。 “小锦,”明斐看着她翘起的嘴角,有些不明所以,“你笑什么。” 赵明锦将今日宫中之事三言两句地说与了他,说罢还颇感慨的拍了拍胸脯:“师兄你说,我是不是愈来愈聪明了。” “你……不喜欢王爷了?” “……” 男子的想法果然是一个样子,她的做法在他们看来,就是在将叶濯往外推。 “师兄,你可想过,一个人会喜欢上另一个人,它的根本是什么。” 明斐拧眉想了想,没说话。 “这世上除了血亲之外,人与人或会成为异姓兄弟、姐妹,或会成为知己,或会成为夫妇,”赵明锦的声音变得严肃认真起来,“无论是何种感情,最根本的不是信任么?叶濯给了我这种信任,让我笃定,这世间纵有百媚千娇,他都只会守在我身边。” “你就这么信他?” “是,我信他,”她又话锋一转,笑的更深了些,“退一万步讲,若他当不得我的信任,这次不正好能考验出来。他要是真瞧上了那湘绿公主,我就揍他一顿,然后把休书丢到他脸上,拎着我的银枪去闯荡江湖。” 话音落下,明斐尚未说什么,一道温润的声音先从身后传了过来:“就算想闯荡江湖,也要带着本王一起,”叶濯缓步走进来,眼角眉梢带着无尽的笑意,“这一世,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赵明锦回眸,与他四目相对,眉眼弯弯,开口的话却是对明斐说的:“师兄你瞧,我不信他都不行。” 虽然还不知晓阿穆达想在京城掀起什么大风浪,但有一点能确定,他想拿回赵明锦在岳州府向学监家中寻到的那个镶金盒子。 或者说,他想拿回盒子里面装的东西。 总之,他没有得手,不想离开京城,而没弄清他到底要做什么,皇上和叶濯也不能让他走。 双方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达成了“共识”。 小半个月下来,阿穆达倒是没甚大动作,赵明锦和湘绿公主的往来却极频繁,关系有了很大的进展。 两人会一起逛集市,一起去仙云楼吃新上的招牌菜,湘绿甚至会直接问赵明锦叶濯喜欢吃什么菜式,喜欢穿什么样的衣衫,平日里喜欢做什么事,喜欢听什么曲子,总之事无巨细。 而赵明锦发现,这些问题她竟然一个也答不上来! 叶濯似乎知晓她所有的喜欢与不喜欢,可她……竟一直这么理所当然的享受着他的偏爱,却从未在意过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她这个王妃,当的也忒不称职了些。 赵明锦向来是个知错就改的,当日回府就直奔了点墨阁而去,叶濯见她从外面进来,朝她招了招手。 她走近,想着要好好同他说话,所以故意没站到他身侧,而是隔着书桌与他对望。 “叶濯,你喜欢什么。” 叶濯一怔,继而眉眼一软:“明知故问。” 这怎么是明知故问呢! “你不说我怎么会知,”她从他手中抽出笔,又拿了张纸,一副准备写下来的架势,“你说,我记。” “……” 叶濯还是没说,不过他动了,站起身来,走到她身后,一手撑在她身前的桌案边上,一手握住了她的手。 “……我会写字。” “阿锦,”他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边,“我带着你写,记得会更牢固些。” “……” 他从背后这般抱着她,分明是来乱她心神的!能记住才是怪了。 正腹诽间,叶濯掌心稍稍用力,带着她的手,在宣纸上落笔,一笔一划,写的既慢又认真。 只两个字,写了好半晌。 “好了。” “……”赵明锦看着上面大大的“阿锦”两个字,有些哭笑不得,“我问的不是这个。” 最后叶濯究竟喜欢什么,还是没问出来。 翌日一早,叶濯带着景毅出了府,赵明锦用过早膳,去了倚月轩。 算算日子,湘绿公主也该忍不住了。 他将天墨与景流也一并唤了去,鱼儿能不能上钩,端得看配合的如何。 “娘娘,”红儿脚步匆匆的从外面进来,“门口的侍卫传话说,门外有人求见。” “果然来了,我方才说的你们可都记下了?” 明斐与天墨都点了头,景流倒是有些犹疑:“点墨阁除王爷与娘娘外,他人不得入内,北泽之人……” 他有意无意地看了看明斐,意味明显。 景流知晓明斐的身份,怕他用的是苦肉计,会从点墨阁里看到些对叶濯或是对南渊不利的机密。 是个谨慎小心的性子。 “景兄弟放心,在下入点墨阁,只会停在门后,不会去其他地方。” 赵明锦沉声:“依计行事,若出了旁的事,我自会向王爷交代。” “属下遵命。” 布置妥当后,赵明锦带着红儿往外走:“去前面传话,将人带到碧锦园。” “是,”红儿虽应了,却犹豫着没走,“娘娘,来人是个男子,您在碧锦园见他,王爷回来若是知晓了……” “男子?”赵明锦打断她,“来的是谁?” “说是北泽王子,阿穆达。” “……” 往日她与湘绿公主相约出游,阿穆达从未现身过,今日怎会突然来府上拜访,还挑了个叶濯不在的时辰。 “红儿,帮我带几句话给景流。” 赵明锦迅速地交代了她几句,红儿听罢点头,又有些担忧:“娘娘是要出府?您一个人……” “不是我要,是他想让我出府,”她轻笑两声,带了几分讽刺,“人都送上门来了,不瞧瞧他想做什么,岂不可惜。” 第74章 、073 赵明锦到得门边时,阿穆达正等在石阶下方,手抚着马背上的鬃毛,一下又一下。许是听到脚步声,他微侧过头来。 视线隔空相接,赵明锦吩咐门口守卫:“牵我的马来。” “是!” 守卫领命而去,她抬脚走下石阶,阿穆达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带了几分说不出的欠揍:“从侍卫传话到赵将军现身,大半个时辰过去。小王还以为这长安城风和景丽,王府日子安然,以至于赵将军一身铁骨都化作了绕指春水,万事都需仰赖他人了。” 听了他这番说辞,赵明锦啧啧两声,摇头感叹:“要不怎么说北泽是小国,堂堂王子都这般没见识。可惜我家王爷今日不在,不然便带你入府开开眼界。” “哦?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胜宁将军,如今在王府竟要仰人鼻息了?” “阿穆达,想来你我久未交手,你是忘了我的脾气了,”她活动了两下筋骨,侧过身子,“有胆量,你就跟我进去,王爷不在,正好我挑了你脑袋时也没人敢拦。” 话音落下,阿穆达一噎,脸色如吞了只虫子一般难看。 恰好侍卫牵了马过来,赵明锦接过缰绳,斜眼看他:“怎么,怕了。” 他不接话,只是道:“有胆量就随我来!”随即翻身上马,径直调转马头,打马便走。 赵明锦本就是想看看他要出什么幺蛾子,自然纵马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北城门,沿着护城河愈行愈远。 到得城外山林脚下,行人寥寥,阿穆达才勒了缰绳,从马上下来。 两人站在河边上,中间隔着五六步的距离,俱皆沉默,且沉默的有些久。 赵明锦扭头看他一眼,只见他正望着澄静的水面在那儿装深沉。 她淡声道:“有话快说,莫耽误我回府用午膳。” “小王带赵将军出来,是因有许多事要说,至于先说哪一件……” 这人是有什么毛病,分明脸上每一寸神情都急切地叫嚣着想要立刻把想说的都说出来,好看她听过之后的反应,但嘴上却吞吞吐吐颇不爽利。 阿穆达还真是摆不清自己位置,眼下是他想说,而她听不听全得看心情。 听出他故作犹豫,赵明锦转身抬脚就走。 走出两步,身后的人急了,也不琢磨先说哪一件好了,直接道:“将军故人托小王捎了信过来,将军不想看看么?” 她顿住,眸子微微眯起。 阿穆达就在这时站到她面前来,那封信……不,不算信,只是一张字条,此刻就捏在他的两指间。 秋风乍起,字条在他指尖晃荡,寥寥几字深深浅浅的撞入赵明锦的眼中,寒意骤然从胸口涌出,游走遍四肢百骸。 一切安好,勿念。 不知是谁写的,也不知是写给谁的,没头没尾的六个字。 “这字迹,赵将军很熟悉罢。” 是,她熟悉。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72节 在这个世上,唯有两人的字迹,她只消一眼就能认出。 一个是叶濯的,飘逸洒脱,自带风骨;一个是师父的,遒劲雄浑,力透纸背。 这字条,是师父写的,却不是在正常情况下写的。 师父常年习武,手指腕骨颇有力气,笔锋硬朗刚直,断不会写出这种绵软无力的来。 那最后一个“念”字,笔端甚至是发颤的。 他受伤了,且伤得不轻。 阿穆达从赵明锦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不过她没立时反驳,已是最大的异样。 “想必赵将军是认出来了,这位故人可是想念将军的紧。” 赵明锦垂眸,敛下眼中风起云涌,再抬头时,眸底一片清明:“一张没头没尾的字条,怎么,想用这个威胁我。” “怎能说是威胁,小王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阿穆达果真是长进了,没一再强调确认,也没被她的掩饰蒙蔽,而是径直按照早已设定好的继续说着。 “这人还让我捎一句口信与将军,”他一字一顿地道,“莫要相信闲王。” 呵。 “且不说那字条是谁写的,就说捎的这句话,”赵明锦双臂环胸,如同看傻子一般看他,“不信闲王,难道信你?一个拿张字条准备威胁我的人?” “你若愿相信小王,小王自是荣幸之至,总之好心提点将军一句,”阿穆达抱着挑拨离间的目的不放松,“这南渊的天下,皇上守得、太后守得,甚至你也守得。唯独闲王,他没有任何理由去守,而且……他也不会守。” 这话说的莫名其妙,再者,叶濯守不守南渊,与他有半吊钱干系?况且叶濯一人,可抵千军万马,若南渊没了叶濯,阿穆达这厮恐怕早暗搓搓的放炮仗庆祝了,还会“好心”的提醒她做提防? 自己傻就罢了,以为旁人都如他一般傻可就不对了。 赵明锦决定让他见识一下,什么才叫真正的挑拨离间。 她勾起一侧唇角,笑的有些邪气:“这些话,是有人教你说的罢,若我没猜错,这个人是……”声音一顿,唇齿将那两个字咬的既重又清晰,“冯检。” 阿穆达结结实实地愣住。 果然是他。 其实,若阿穆达颠倒了这些话与拿出字条的顺序,她还不能这么快猜出来,毕竟之前叶濯同她说起当年之事时,她还琢磨着幽州不是什么好地方,那冯检估摸着早死了。 如今前有师父的字条,后有他的挑拨离间,她便不得不往冯检身上猜了。 师父与冯检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她现下还无从得知,但当年离谷时,师父让她去京城找钱炳文,而钱炳文与冯检有牵连,他们费尽心机的想将她安插入朝堂,自然是为了有朝一日加以利用。 阿穆达拿着师父的字条来找她,除了是冯检授意,她想不出第二个人来。 阿穆达很快回过神:“你既知晓冯检,想来闲王执剑血洗朝堂,御前亲手斩杀一十三名官员之事,也该有耳闻。他的温润谦和,不过是装出来的。昔日他敢杀官员,如今会否直接剑指天子?” “颠倒黑白,混淆是非,”赵明锦眉眼倏尔冷下来,“谋朝篡位之人,不杀难道留着以后解闷么?倒是你,既知晓冯检身份,也该明白他当年可是权倾朝野,四相之首。” “明白又如何?” “得先帝如此器重之人,高官厚禄都买不来他的忠心,你拿什么来收买的他?北泽国主之位?” 说到这里,她嗤笑一声:“北泽退兵求和,需得年年进贡,岁岁来朝,即便国主入我南渊,也要低头向我南渊陛下行礼!身份地位,可比不上辅政老臣!” “你……” 赵明锦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打断他继续道:“叛臣一个,你还指望他对你忠心不二,哪来的自信?他如今无权无势,无兵无卒,靠着一张嘴让你替他卖命,为他图谋大事,他确是个有本事的。” 阿穆达强自镇定,只是眸光的闪烁不定泄露了他此刻内心的慌乱。 “好心提点你一句,别他日被他卖了,还欢喜地给他数银子,”说罢这些,赵明锦走到一旁,牵回自己的马,翻身上马时,她瞥了他一眼,“回城,你死在这里,有麻烦的是我。” “赵将军,”许久,阿穆达才僵硬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伶牙俐齿,更甚从前。” “多谢夸奖。” 北城门外,赵明锦高坐马上,尚离得远,却还是一眼便从过往的百姓中辨出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天青色的锦衣勾勒过他笔直挺拔的身形,将他的背影衬的愈发清俊无双来。 听到马蹄声,叶濯转过身,清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转瞬便洗去了眼底的暗涌与焦灼,一片柔暖铺散开来。 赵明锦在他面前利落下马,勾起嘴角:“等许久了?” “不久。” 阿穆达牵马过来,虽不情愿,却也仍需以手附胸行礼:“闲王爷。” 叶濯连眼角余光都没给他一个,只径自抬了袖子,擦了擦赵明锦额间的汗:“小心着凉。” “说得好像我身子多娇弱似的,”嘴上虽这般说着,额头却是配合着仰起来,让他细细的擦,“左面还有一点儿。” 阿穆达清咳一声:“王爷与赵将军如此情深意切,小王……” “阿穆达,”叶濯收回手,声色仍旧是温润的,只是说出的话却不由让人心头凛然,“你之于南渊,便如胜宁将军之于北泽,不带侍卫,擅离驿馆,若出了事,王子恐怕要自己担待。” “……多谢王爷提醒。” 叶濯以眼风命令景毅,景毅上前一步,抱拳道:“王子,请!” 眼看着阿穆达的背影消失在城门后,赵明锦揶揄地看向叶濯,忍不住笑出声:“王爷行事向来沉稳,今日这般可不像你。” “哪里不像。” “明知他在我这儿讨不到任何好去,还是动了杀心,”不仅动了杀心,还提前知会于他,“既等我许久了,怎么不去寻我。” “你去见他,是想探他到底要做什么,”叶濯垂眸,声色无奈,“若我去了,岂不是白费你一番苦心。” 赵明锦笑的更深,就算她什么都不说,叶濯也懂她所思所想,而且会成全她的所思所想。这世上若他都不可信,还有可令她相信之人么? 不会再有了。 她一手牵着马,一手塞进叶濯的掌心:“我探出的也不见得有用,在背后给阿穆达支招的人是冯检。冯检想利用阿穆达,离间你我之间,你与圣上之间的情意。” 叶濯只淡嗯了一声,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显然他已经知晓了。 “不过,论挑拨离间,他能玩儿的过我?你瞧着罢,很快便会有效果,”说到这里,赵明锦脚下微顿,极其认真地望着他,“这次,不能再心软了。” 第75章 、074 叶濯有点儿奇怪。 确切的说,每次提及冯检,他都有点儿奇怪。 按理来说,对于冯检这样的乱臣贼子,又是谋朝篡位,又是投敌叛国的,以叶濯杀伐果断的脾性,当早已下定决心诛了他才是。 可在赵明锦说出“不能再心软时”,他犹豫了。 虽然只犹豫了几个瞬息,但已足够让她察觉异常。 “可是有什么不对?” “没有,”叶濯勾起薄唇,声色温润,“回家罢。” 并肩走了—段路,他又突然道:“阿锦,近来天凉,无事莫要出城了。” 赵明锦—挑眉。 她有功夫傍身,叶濯从不会限制她这些,看来……真的是要变天了。 “六年前,我还没有出山,你—个人面对朝堂里那些事,都无人帮你。如今既有我在,绝不会让旁人欺负你,”她停住脚步,仰头看他,说得极认真,“你想做什么,我帮你。” 四目相接,她只觉叶濯眼中有光华流转,粲然如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蓦然间,他唇边漾开—抹笑来,又犹如暗夜褪去,朗日初升。 “阿锦,”他笑着道,“六年已过,我已非当年的我了。” 是,如今的他有实权,有皇上信任,有无人可撼动的地位,有文臣武将拜服的威望,没人能欺负他。 可他—个人,南渊朝堂之事就够操心了,还要烦心阿穆达那厮,多累。 “我……” “边关之事,娘子来;朝堂之事,为夫来。” 娘子。 说得他二人宛若民间任何—对普通夫妇—般,赵明锦喜欢他这么唤她。 “听你的就是。” 王府门边,红儿和绿儿正等在那里,见他二人携手归来,忙上前行礼,脸上皆是—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出什么事了。” 两丫头对视—眼,最后红儿上前—步道:“娘娘,方才湘绿公主过来了。” “哦?”赵明锦揶揄地看了眼叶濯,“人呢?” “在点墨阁前与明公子闲话几句,久等不见娘娘归来,便走了。” “哦?是因久等不见我还是不见王爷才走的?” 叶濯垂眸看她,语气颇为无奈:“当日是谁在皇上面前应得那般爽快的,本王可什么都没说,就被某人卖了。” 咳。 她不过开开玩笑逗逗他罢了,又重提这茬! 赵明锦理亏,只能乖乖地肃了神色:“可按照我吩咐的做了?” “是,”红儿跟在他二人身后,尽可能的将经过说详细,“奴婢将那公主领入府中,在碧锦园稍坐,没多久她便说想在府内逛逛。” “继续。” “奴婢佯做为难了片刻,才带她出了园子,在府中走上—圈,势必会走到点墨阁前。适时明公子从阁中出来,与湘绿公主正好偶遇。” 明斐并不识得这位湘绿公主,但湘绿既是阿穆达的人,定然听说过明斐,甚至……见过他。 他们二人迎面遇上,—个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个又不想被戳穿假公主的身份,免不了要支开身边的人单独谈谈。 至于到底谈了什么,唯有他二人知晓。 赵明锦与叶濯到了倚月轩,明斐正在烹茶,见他二人—齐进来,微微笑了笑:“来得正是时候。” “老远就闻到茶香了,”她坐下,推了茶盏过去,又回眸吩咐绿儿,“丫头,去取些果脯瓜子来,听书了。” “你啊。”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73节 明斐睨了她—眼,将茶盏斟满,却是递给了叶濯。叶濯抬手接过,又自然而然地放在了她面前。 赵明锦笑着喝了—口,道:“真王子遇上假公主,这桥段长安城那些说书的可许久没讲过了。” “……”明斐无奈扶额,也不理会她的打趣了,直接道,“她确实不是公主,我在北泽时见过她,她只是阿穆达府上的—个侍婢。” 由侍婢到公主,还能以公主身份来朝拜,看来…… “北泽宫中果然出事了。” 叶濯沉默—瞬,问道:“谈的如何。” “十日后,城东医馆,我将王府布防图与点墨阁内机关图交给她,她助我扳倒阿穆达。” “空口无凭,她还说什么了。” 明斐没立刻答,只是缓缓坐直身子,眸光中有戒备有敬畏:“南渊既有闲王在,这些年来阿穆达竟还想取下南渊作为附属,果真是自不量力。” 赵明锦觉得今日这书听得有些累,分明计策是她设的,怎么好像叶濯比她知晓的还多! 他们两个你—句我—句的,她都插不上话。 “师兄,守住长岭边关也有我—半功劳,你怎么只夸他!” 叶濯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怎会只有—半,长岭边关幸得阿锦才能守住。” 要论说话好听,还得是自家夫君。 明斐道:“阿穆达欲派人取走点墨阁内的—个镶金盒子,只要这人将盒子打开,而且被抓,南渊的陛下绝不会放阿穆达回北泽。” “不对,”赵明锦听出了湘绿自相矛盾的地方,“权且当此事是个交易,师兄是为北泽王位,而她是为阿穆达能顺利取回那盒子。湘绿分明是在帮他,嘴上又说要帮你扳倒他,不奇怪么?况且,她是想让阿穆达被皇上扣下,阿穆达被扣了,于她能有什么好处?” 这公主怕不是脑子不好使。 “不奇怪。” 赵明锦偏头看叶濯:“你知晓她怎么想的?” “她此来南渊,不是为了献祥瑞,亦不是为了和亲,而是为了……”他话音—顿,云淡风轻地吐出两个字,“杀我。” 明斐在—旁点头:“不错。” “……”北泽的人想杀叶濯,倒也不难理解,叶濯心里没有—点儿波动,也不难理解,唯—难理解的是,这湘绿公主到底与叶濯有多大的仇,竟想拼了命跟他同归于尽! “她到底是什么人?” 叶濯自然早已查出:“当年左相之女。” 原来如此。 逆臣夷三族,对于她来说,是家破人亡了。不过,以叶濯当年的行事作风,怎会容许有漏网之鱼的存在。 “故意放走的?” 他眸光—闪:“既逃了,便罢了。” 叶濯啊,原本就该是个温暖又心软的人,只是历经了当年的叛乱,如今他的温暖,只留给她—个人了。 赵明锦伸手,偷偷覆在他手上:“我保护你。” 明斐与湘绿约定,十日后交布防图,湘绿动手之期定在半月后的十月初十。 赵明锦起初没想明白十月初十是什么日子,经明斐—提醒,她才记起来,十月初十是叶濯的生辰! 竟险些将叶濯的生辰忘了,真实太不该! 赵明锦决定给他个惊喜! 不过以叶濯的权势与地位,什么能惊喜到他实在是个难题! 她跑去同谢如玉请教,如玉素手轻抚着小腹:“你若此刻怀上了王爷的子嗣,约莫就是惊喜了。” “……这不是没有么……” “你再仔细想想,王爷平日里喜欢什么,或是缺些什么。” 喜欢什么。 喜欢她算么? 缺些什么…… 脑中蓦地灵光—闪:“我晓得了!” 叶濯曾有—荷包,绣着行之二字,数月前在集市上,荷包被人顺走时,还是她拦下那偷儿夺回来还给他的。 近来,她发现他没再用那个荷包,也不带在身上了,想来是因为有些破旧了的缘故。 既如此,她亲手做个新的给他。 十日下来,赵明锦愈发觉得,她这双糙手,只适合舞刀弄枪,不适合拿绣花针! 又—次倒吸口凉气,将指尖放在唇边裹了裹,谢如玉叹息:“第十八次。” “手都扎成筛子了,不过,”她嘿嘿笑了两声,将绣好的图样递过去,“大功告成!” 月牙白的锦缎中央,只用了两种颜色的丝线穿绣,绣成了红色的—团,绿色的—团。 谢如玉上上下下,颠来倒去的看了半晌,终是忍不住问了句:“阿锦,你绣的这是……” “花,剑兰花,看不出么?” 她没直接答,只是道:“……若将这个做成荷包送给王爷,约莫是个惊吓罢。” “怎么能是惊吓!下面是叶子,上面是花。繁花似锦,我绣的是我和他这—世都在—处。” 听了这—番解释,谢如玉顿时哭笑不得:“你倒也是用了心的,可王爷怕是看不出来。” “他能看出来,”说罢,又有些心里没底的嘀咕,“定能看出来。” 半月后,十月初十。夜色如墨,朗月未满。 赵明锦等在清石轩门边,见叶濯过来,先过去将他拦住,又抬手遮上了他双眸。 叶濯不躲,只是含笑问她:“做什么。” “—会儿你便知晓了。” 她故弄玄虚地扶着他踏进清石轩,手拿下,烛光从他们所站位置为起始,—直绵延到卧房门边。 十数步开外的石桌上,备好了酒菜,烛火氤氲,让眼前的—切有种说不出的柔暖。 “阿锦,这是……” “今日是你生辰,”她道,“生辰快乐。” 叶濯望着那些蜡烛,微有些愣神。 赵明锦拉着他往桌边走:“你我动作得快些,这些蜡烛可是清石轩正常大半个月的用度,今日若燃没了,按照我嫁进来前你下过的令,蓄意……过度使用,不给添补的。” 他当年确是下过这样的令,即便是王府中人,行事亦不可铺张。 走到桌边,叶濯才看到被酒坛子挡住的—方锦盒,他小心翼翼地拿起,赵明锦赶紧道:“这是我送你的生辰贺礼。” 眼见叶濯要打开,她又伸手过去按住:“约法三章,不准笑我,不准嫌弃,也不准说不好!” “阿锦送的,自然是世上最好的。” 锦盒打开,修长的手指探进去,将荷包拿起,叶濯盯着那上面绣的花样看了许久。 久到赵明锦已经做好被嫌弃的准备时,却看到他轻轻摩挲着那红色的—团,如同摩挲着世间至宝—般。 “繁花似锦,”手指向下,落在绿色的—团上,“这是叶子。” 他果然是看的懂的! 赵明锦正满心感动,就听他道:“就是丑了些。” “……” 叶濯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将荷包贴身放好:“不过,为夫喜欢。” 第76章 、075 叶濯的生辰,因着是收网之日,需得格外留意,自然不能尽兴。 瞧着时辰差不多,赵明锦将手扣在酒坛子的边沿上,欲要倒酒。突然手背微凉,是叶濯的手覆住了她的。 “莫急。” 他召了景毅进来。 景毅踏入清石轩时,赵明锦偏头看了眼,目光自然而然被他手上捧着的物什引了过去。 那是一方檀木匣子,长约两尺,宽约七寸,虽细长的一条,却因材质的原因,显得厚重又金贵。 景毅停在了她面前。 “送给我的?” 叶濯含笑点头。 虽然很惊喜,但……“今日又不是我生辰。” “打开看看。” 她站起身,手握上匣子一端顶头的银质圆环,微微用力拉动,里面的物什便一寸寸展现在眼前。 是两杆颇短的银枪,簇新的颜色,一柄带着红缨,一柄没有,枪头被打磨的尖锐又锋利。 如水的月华洒下,银枪泛着清冷又润泽的光。 赵明锦探手过去,将两杆银枪攥在掌心掂了掂,手感与当日圣上所赐的别无二致,是上好的兵器,只是…… “我不会用双枪。” 辜负了他一番好意。 叶濯没说话,只是起身走到她身后,双手握住她的手腕,将两杆短枪凑近,没有红缨的一支轻而易举的插入了另一支的尾部,微一转动间,她只听得咔嗒一声。 似是内里的机括打开又合上,衔接之处无缝亦无痕。 合二为一后,与她惯常所用的一模一样,但携带起来要方便许多。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74节 叶濯的手松开,她上前几步试了两招,甚是合手。 “这是谁想出来的点子?是天墨做的?” 景毅在一旁道:“天墨不过是装了个机括,其他可都是王爷亲手做的。” 竟然叶濯做的。 赵明锦垂眸,摩挲着银枪,突然不知该说什么好。 分明是他的生辰,可她送出去的东西,与他送给她的,简直是……天差地别。 见她不说话,叶濯走近几步:“可是哪里不喜欢?” “不是,”她蓦地踮起脚尖,攀着他的肩膀,仰头在他侧脸上吧唧亲了下,“喜欢。” 景毅清咳了一声:“王爷,娘娘,属下告退。” 赵明锦扬声吩咐:“带着清石轩周边的守卫退远些。” “是,属下明白!” 湘绿公主给了明斐一包迷药,让他寻个机会下在今夜赵明锦与叶濯饮的酒中,到时她再借着布防薄弱之处潜入王府,在他二人动弹不得时下手。 明斐同意此事的前提,是她不许伤害赵明锦。为了让湘绿更信服,他还特意扯了个谎—— 说什么心仪师妹许久,奈何两人分开六载,其间世事骤变,他已错过一时,不愿错过一世。 当时说到这里,赵明锦被这番说辞逗得大笑了半晌,直夸师兄机智,至于一旁的叶濯……脸色是肉眼可见的阴沉,沉的仿若能掐出水来。 他啊,谁的醋都忍不住要吃一吃。 两人喝了酒,又吃了几口菜,半盏茶的功夫过去,默契地对视一眼,赵明锦先揉了揉眉心:“这酒……倒与往日喝的不同,我好像有些醉了。” 说罢,她放软了身子,头枕着手臂倒了下去,叶濯中气不足地唤了两声“阿锦”,也跟着倒了。 清石轩内霎时静谧下来。 不多时,有细微的脚步声响起,极轻极快,枝叶刮过来人的衣衫,如秋风吹拂一般,沙沙作响。 赵明锦屏息凝神,半敛眸光,那人倒也是个说话算话的,进了清石轩,握着匕首,直朝叶濯而去。 月色之下,薄刃的寒光晃过她的眼,带着凛冽又浓重的杀意刺向叶濯的脖颈。 赵明锦陡然出手,在叶濯躲开之前握上了那人的手腕,止住杀招的刹那,还得空说了句:“你歇着,我来。” 叶濯悠闲地应了她一声:“好。” 来人的功夫不高,力气也不大,几招过后就已显出不敌之势。 赵明锦唇角一勾,脚尖轻点地面,身形如鬼魅一般落至来人身后,在她未及反应时,一手劈上她的手腕。 匕首应声落入赵明锦手中,在掌心转了一圈后,转瞬便抵上那人的喉间。 另一只手同时捏上了她的肩胛处。 “别乱动,”她二人身量相仿,赵明锦向前探身,红唇停在那人耳畔,“匕首可没长眼睛,湘绿公主。” 话音未消,她用匕首挑开了那人的面纱。 “你……明斐骗我!”湘绿用力的挣了挣,看着起身走来的叶濯,眼底通红,满是杀意,“我会杀了你,一定会杀了你。” “杀”这个字,叶濯想必听过许多次了,眸光毫无波动,声色甚至有些薄凉:“放你一次已是极限,不会再有第二次。” 湘绿愣了愣,继而冷笑出声:“是你杀了我爹,带兵抄了我全家,我爹是错了,我等未能劝他迷途知返,活该受累,但是幼弟……” 她声音一颤,顿了半晌才咬牙切齿的开口:“幼弟尚在襁褓,他懂什么!他什么都不知晓!叶濯,即便我杀不了你,我也要诅咒你,诅咒你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这种诅咒,赵明锦在战场上听过无数次,这不过是他们对无力更改现实而发的愤慨罢了,为的是让自己心上能舒坦一些。 无需在意,更不必当真。 可是叶濯…… 他竟怔在了原地,脸色有些不好看,不是阴郁,而是当真有些害怕的苍白,血色褪尽,薄唇也紧抿起来。 定是在胡思乱想! “你话太多了。” 赵明锦一掌劈在湘绿后颈处,将人打晕放到地上。 “莫要听她胡说,”她走到叶濯身边去,伸手去拉他的手,他的手比方才冷了许多,“我是你的妻,功夫好着呢,身子又结实又硬朗,阎王的小鬼都不见得能打得过我。还有皇上和太后,一个万岁一个千岁,更不会有事的。” 她说这许多,只换来叶濯垂了眉眼,低头看她,那想尽力掩下的恐惧,正在他眼眸深处星星点点的冲破阻挡。 看的她有些心疼。 “妻离子散,她说的不对。叶濯,我那么喜欢你,”顿了顿,她摇头,又坚定地道,“那么那么那么喜欢你,不会离开你的,只要你不丢下我,我就……” 话没说完,叶濯蓦地将她揽进怀里,紧紧抱住,紧到……她能感受到他在颤抖。 “我不会丢下你,”他说,“不会丢下你。” “那你可得记住今夜说的话啊,”赵明锦回抱住他,在他背后轻轻拍着,“我也不会丢下你。” 湘绿原本的打算是在杀了叶濯后,高声喊叫,将守卫引过来,以便让阿穆达派来的人顺利潜入点墨阁,盗出那镶金盒子。 眼下湘绿晕了,这活只能落在赵明锦身上。 待叶濯放开她后,她刻意紧着嗓子,尖声喊出,“来人啊,快来人,出事了!” 景毅听到她的声音,会带着所有守卫过来,佯装成府里出了大事的模样。 “走,我们去点墨阁,守株待兔。” 叶濯拉住她:“景流在点墨阁,不必着急。” “景流怎么说也是重伤初愈,身手没那人快怎么办,再有,若那人发现情况不对,把打开的盒子又合上怎么办。” “也无妨,”他沉稳道,“人无论抓到与否,皇上都有理由扣下阿穆达。” 这倒是真的。 就算不打开盒子,单凭湘绿这个假公主的身份,再加上意图刺杀叶濯的行径,阿穆达背后就算有高人指点,也破不了这死局。 景毅过来后,赵明锦吩咐他将湘绿关起来,然后才与叶濯不紧不慢的朝点墨阁行去。 “之前你让天墨做个假盒子在京城招摇过市,原来是为了今夜。” 因为有两个一模一样的盒子,来盗之人在拿到盒子后,势必会打开看上一看。若是他想盗的,直接拿走就是,若不是,还能原封不动的放回去,以免打草惊蛇。 “你说,那盒子里装的真的是账簿?” 叶濯沉默了一瞬:“即便不是,也是通敌叛国的证据。” “关于石相和永昌侯的?他们两个通敌叛国,阿穆达这么上心做什么。” “不止是他们两个。” 嗯……今夜的叶濯也古古怪怪的,似是什么都心知肚明,又似是被困在什么心事中挣脱不出。 赵明锦唇角动了几动,想问,却终是什么都没有说。 到得点墨阁时,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黑衣蒙面人被抓,正是阿穆达的贴身侍卫。 镶金的盒子已经打开,里面放着两本厚厚的册子。册子显然有些年头了,打头第一页已经泛黄,上面的“账簿”二字也退了颜色,不复初写上时的浓黑。 “王爷。” 景流躬身,将盒子递到叶濯面前,叶濯接过,却没有看,反而在赵明锦颇有些期待的目光下,将盒子又盖上了。 “不打开看看?”她有些不死心,“虽然我不见得能看得懂,但是……” “账簿有什么好看的,”破空传来的一道抱怨声打断了她的,赵明锦回眸,没见到高齐的人,只听他在继续说,“娘娘,快帮我寻天墨来,方才从阁顶下来,闪了腰……” “你倒是胆大,如今连我都敢使唤了,”说完她又觉得有些不对,“深更半夜不睡觉,你趴在阁顶做什么?” “以防万一,我在上面瞧那盒子究竟怎么开,”说话间,高齐已经捂着后腰,姿势别扭地走过来,“求娘娘走这一趟……咝……还不是因为旁人没娘娘的脚程快。” 作者有话要说:  文文快完结啦,从这章开始到最后一章评论送小红包哟~ 第77章 、076 离开点墨阁后,赵明锦才反应过来,高齐是在配合着叶濯支开她。 天墨于机关一事素有研究,就算真需一人趴在阁顶,暗中记下那镶金盒子的打开步数,最合适的人选也不会是高齐。 就算高齐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叶濯当真安排了他,但他是个年纪轻轻又手脚麻利的,总不见得下个点墨阁的速度,比她与叶濯从清石轩赶来的还要慢。 即使想明白了,赵明锦也没调转脚步返回,而是踏着一路的白月光去寻了天墨,等她带着天墨回来,点墨阁中除了“扭伤”腰的高齐,其他人都已离开了。 “有劳娘娘了,”高齐笑得一脸讨好,“今夜人赃并获,王爷进宫去了。” 她哦上一声:“王爷临行前可说什么了?” “叮嘱娘娘早些睡。” 话音落后,天墨已经走到高齐身后,装模作样的要给他宽衣看伤。 “娘娘您看这……”高齐紧捏着衣襟领子,摆出一副她在这里多有不便的模样。 赵明锦嘴角一勾,背过身去,欣赏着点墨阁墙壁上的山水画:“我瞧着你那腰伤颇重,先让天墨看看,若天墨没甚好法子,我就出府去给你寻个良医,毕竟,”她话音一顿,轻飘飘的说,“我脚程快。” “……” 半炷香的功夫过去,天墨叮嘱高齐一句“好生休养”便溜了,高齐将衣衫整理妥帖,起身欲走。 “娘娘,天色不早,我就先……” 赵明锦打断他:“王府地大,客房也多,我已命绿儿给你收拾出了一间,你是为我王府办事受的伤,怎能让你连夜奔波。” “也不算奔波,娘娘……” 高齐抬眸时,恰逢她转过身来,双眼微眯眸光薄凉,看的他硬生生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不多时,绿儿备了茶水夜宵进来,赵明锦走到桌边坐下,又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过来坐,今夜留下你没甚大事,”她轻啜了口茶,道,“本将只想问问,冯检此人你可识得?” 提到冯检,高齐陡然坐直了身子。 “冯右相自是听说过,但是娘娘,我那时比如今的天墨还要小上一些,对他实在谈不上识得二字。”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75节 “将你听说的,说来听听。” “……” 高齐对于冯右相是当真不熟识,他出生时,冯检就已官拜丞相,而他爹那时还不是刑部侍郎,只是刑部的一个小官吏,接触不到这样的大人物。 他对冯检的大多了解,确实只限于道听途说。 “听闻冯检来自边远小城,家境贫寒,不过才学渊博且见识不凡,是承化十年的殿试状元。” “承化十年,如你现下一般年纪?” “不,那时他已是而立之年了,”见赵明锦要开口问,高齐又补充道,“冯检虽有经世之才,行止却与旁人不同,所做文章亦受影响,总之写出来的东西颇有些离经叛道,几年科考都被评了末等。” 一个甚有才华与能力之人,写出的文章是得有多离经叛道,才会屡试不第。 她忖度片刻,没想出来。 高齐只好接着道:“就比如他以为的天下之主,当贤德者居之,不该止于皇族血脉。” 赵明锦眉梢一挑:“不臣之心昭然若揭,这样的人,先皇竟还重用于他,真是……” 真是糊涂! 高齐挠头:“先皇久居宫中,许是见惯了教条文章,偏巧那年亲阅考卷,又偏巧看到冯检那不拘一格的文章,就召了他入宫觐见,据说相谈甚欢。” “先皇驾崩两年后,他起了谋朝篡位的心思,是觉得自己德才兼备可堪大用?” “这……兴许是。” “即便他篡位功成,百年之后呢?他若身死,皇位是准备传给他的子嗣,还是再选有德之人?” “许是再选罢,冯检膝下只有一女,还在年幼时丢失了,无人能承继他留下来的……”高齐猛地顿住。 他在说什么! 若今日的话被有心之人传入皇上耳中,莫说他了,整个高家都得受他牵连,进大牢吃牢饭。 “娘娘,我知晓的也就这些了,您看……” “走罢,”赵明锦也不再难为他,站起身来,向府门方向扬了下颚,“夜深了,便不留你了。” 叶濯一夜未归。 翌日,赵明锦背着绿儿回了碧锦园,先擦了擦已有些蒙尘的银枪,又将盔甲找出来上身试了试。 从岳州府回来后,日子过得颇有些安逸,整个人都胖了一圈,好在盔甲还穿得上。 最后她又简单收拾了几件衣物,打成包裹。 湘绿刺杀叶濯,阿穆达贴身侍卫潜入点墨阁,无论哪一项罪名,都足够圣上扣下阿穆达,向北泽兴师问罪。 师兄身为阿穆达同父异母的兄长,北泽皇子,他会在这时站出来替所有人请罪,并陈情北泽国主想要议和,却被阿穆达软禁宫中的境况。 边关战事方平息不久,百姓难得休养生息,皇上亦不想战事再起,自然会就坡下驴震慑两句,让师兄回到北泽,问明北泽国主的意思。 送师兄回北泽,南渊定会派人随行,而放眼整个朝堂,有谁能比她更了解北泽的情况,又有谁能比她更适合走这一趟? 赵明锦必须去,不仅为了将师兄平安送回,还为了师父。 师父,在冯检手上。北泽,她势必要走一遭。 日暮时分,叶濯仍未归来。 赵明锦靠在窗前的躺椅上,盖着薄毯,本是想撑着精神等他,最后却睡熟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得有沉稳的脚步声响起,待睁开惺忪睡眼时,人已经被轻轻抱起来,鼻端是杂着水汽的清淡檀香。 “你回来了。” 她在叶濯怀里放软了身子,头蹭蹭他的胸口,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 “怎么不回榻上去睡。” “自然是要等你。” 话音落下,人已经被放入锦被中,叶濯躺在她身侧,手臂垫在她脖颈后,自然而然地一揽,便将她重新带回了胸前。 两相静默片刻,赵明锦忍不住动了动,睁开眼睛看他:“阿穆达怎么样了?” “禁于驿馆。” “湘绿呢?” “刑部大牢。” 意料之中的结果,她半支起身子,两手托腮垂眸看他:“明日皇上是不是会……” “阿锦,”叶濯打断她,“不困么?” 赵明锦轻嗯一声:“你一回来便不想睡了。” 叶濯勾起薄唇,陡然伸手过来,扣住她的肩头,只稍一用力,两人姿势陡转。 “既如此,”他垂眸,一点点靠近,直到呼吸相闻,唇齿相接,“便做些旁的事罢。” “……”赵明锦下意识仰头,回应着他逐渐加重的吻,趁着呼吸的空隙,她断断续续的问,“忙了这许久,你……不累么?” 叶濯声音低沉又喑哑,在她耳边缓缓响起:“看到阿锦便不累了。” 一室缱绻。 阿穆达被软禁,镶金盒子也已打开,按理来说,叶濯该忙上一阵才对,可自他从宫中回来,突然便闲了下来。 没再进宫,宫中也没有折子递进王府,叶濯每日只守在赵明锦身边,或牵着她的手逛王府,或走遍长安大街小巷,会带她去酒楼吃新上的菜式,还会去茶馆听说书人讲新的话本子。 偶尔两人不想出门,就躺在点墨阁的睡榻上,叶濯一手拥着她,一手拿着书,给她念故事听。 赵明锦喜欢这样的日子,常想着待北泽之事解决,就与叶濯过一辈子这样的日子。 七日后,礼部派了车驾来,接明斐前往驿馆,隔日一早,赵明锦一觉醒来,叶濯早已不在身侧。 “绿儿。” 门声响起,红儿小跑着进来。 是了,师兄离开后,红儿已经回了清石轩,绿儿应是给她备早膳去了。“王爷去哪儿了。” “王爷一个时辰前进宫去了,临行前吩咐奴婢,莫要打扰娘娘,让娘娘多睡会儿。” 赵明锦向来觉浅,叶濯离开她竟不知。 “可还说了旁的。” “还吩咐奴婢与绿儿要照顾好娘娘,”说到这里,她抿着嘴笑,“王爷不过离开几个时辰,就这般……” 赵明锦只觉心里咯噔一声,没心思听她打趣:“红儿,速去碧锦园取盔甲来!” 叶濯曾说过,朝堂之事归他处置。他这几日万事不理,只一心陪着她,原是做好了与师兄走一趟北泽的准备! 一别几个月,生死不可知,他是舍不得她才会如此! 换上盔甲,赵明锦火速出了王府,迎面遇上了正欲入府拜见的高齐。 “娘娘可是要入宫?” 赵明锦瞥他一眼,没说话。 “下官正是奉王爷之命带娘娘入宫的。” “当真?” “是真是假,娘娘与我走一趟就知晓了。” 她缓缓勾起一侧唇角,眸色冰凉:“今日我有要事,你若敢出幺蛾子耽搁,本将保管你半年下不了床。” 高齐咽了下口水,干笑道:“下官不敢。” 高齐是不敢,因为打不过她,两人一路打马到了宫门边上。翻身下马,高齐拿了块御赐金牌出来,禁卫自不敢拦。 直至顺利地入了宫门,赵明锦才发觉自己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声色略带歉然:“高齐,方才王府门……” 眼角处瞥到高齐略停一步,将他二人距离拉开,没待反应,她只听得高齐大喝一声:“来人!陛下口谕,将胜宁将军拿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7-0221:27:10~2021-07-1920:12: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haoea10瓶;梦想当朱一龙的老婆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8章 、077 高齐是活腻了! 赵明锦被禁卫团团围住,手攥成拳,紧了又紧。 “高齐。”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听得高齐浑身一颤,他躲在禁卫后面,用袖口擦着额上渗出来的冷汗。 “此乃御令,下官也是奉命行事,还望娘娘莫要怪罪。” “御令又如何,我有何错,凭何抓我!” “娘娘未得宣召,擅自闯宫,已是大不敬之罪,”似是怕赵明锦反驳,他不敢停顿,紧接着道,“娘娘一身功夫无人能及,禁卫或许不是对手,但娘娘行事前,可要仔细思量。就算不为王府众人考虑,也得想想您的那两个小丫头。” 赵明锦眸子倏尔一眯,周身杀气透体而出:“你威胁我。” “下官不敢,只是望娘娘莫要冲动。” 好! 好的很! 叶濯了解她,最是知晓她顾及什么。为了将她困于宫中,也算煞费苦心了! 赵明锦敛下气势,冷笑一声:“要将我关去哪儿,前方带路就是,不过,”她话锋一转,神色凛冽,“转告叶濯,今日之事他若不给我个交代,来日,也便无需交代了!” “……下官定将话带到。” 禁卫前前后后的看押着赵明锦,直接将她带上了往仁寿宫去的宫道。 赵明锦紧拧着眉头,实在想不明白,为何每次叶濯都要找太后来看着她!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77节 “自是听说了,圣上与闲王爷素来亲厚,给了王府无上尊崇,时到今日仍在众臣面前袒护闲王,你说,”说话的婢女顿了顿,压低声音道,“闲王怎么就谋反了呢!” 赵明锦端茶的动作猛地顿住,茶盏中的热水洒了些到手上,她也不擦,只是站起身来往声音来源处走。 “天家的感情也是能当真的?在权势面前,旁的都不值一提,”前一婢女语气担忧,“我听说闲王似是早有预谋,与北泽那位军师关系也非同一般,这仗若真打起来,你我不知能不能有命活下来。” “你想的也忒长远,就算真打起来了,住在仁寿宫偏殿的那位,定不会坐视不管。” “她?不知道她到时会站在哪一边,不过圣上将她困于宫中是对的,届时兵临城下,她也能做个人质,若闲王顾念夫妻之情,兴许……” 一根枯枝飞了过来,啪的一声,径直撞倒了那婢女托盘中的汤盅,热汤飞溅,那婢女手上一疼,托盘坠地,汤盅四分五裂。 地上方落的雪被融开,向上冒着蒸腾热气。 赵明锦脸色不郁地从树下走出,目光凌厉慑人,两个婢女愣了一瞬,慌忙跪了下去,不住磕头:“王妃娘娘恕罪,奴婢知错了,王妃娘娘饶命。” 她是有一瞬想要她们的命! “管好你们的嘴,若再敢胡言乱语,下次,”出口的声音,比这天色还有森寒几分,“这树枝穿的,就是你们的脑袋。” “是、是!” 叶濯不可能里通外敌,更不可能勾结冯检,他前往北泽,是为彻底解决此事的。 其中定有误会。 赵明锦去了御书房,想要求见皇上,可内侍出来回话,只道“圣上正在气头上,谁也不见”。 她一股子倔劲上来,也不走,就站在御书房门外,铁了心的要找皇上问清楚,左右皇上不可能一日都待在书房中。 日暮时分,雪已停了,御书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宫灯烛火氤氲,晃的她有些看不清皇上的神色。 忽明忽暗之间,她听到皇上重重地叹了口气。这口气中,藏着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去取两坛子酒,”吩咐了内侍,皇上走到她身侧,“你随朕来。” “是。” 赵明锦跟在皇上身后,出了内宫,走到了朝堂大殿上。大殿之内一派静穆庄严,真龙之气威压四方,让人不自觉缓了呼吸。 十八级金阶之上,是龙椅,是至高无上的权势。皇上没有迈上那台阶,只是止步在台阶下,望着龙椅,许久之后旋身坐了下去。 “过来坐。” 还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她。 与皇上平起平坐,实在是大逆不道,赵明锦正迟疑,皇上却笑出了声:“不治你的罪。” “谢皇上。” 内侍垂眸送了酒进来,又躬身退了出去,自始至终目不斜视,一副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 皇上拿起酒坛,也不往杯盏里倒,直接就着坛口喝了一口,又拿明黄的龙袍袖角抹了唇边的酒水,一番动作下来,看的赵明锦眼角一阵抽动。 “你来寻朕,想必是已有所耳闻。朕给你个机会,写封和离书送往长岭,你仍是我南渊的胜宁将军。” “叶濯不会谋反,这和离书,末将不写。” 皇上冷呵一声:“不写,就等着和王府众人一起赴死罢。” 赵明锦骤然起身,跪倒在地,双上向上,托着叶濯临行前留下的那枚白玉,还有一片金叶子。 一片金叶子,抵皇上一个金口之诺。 “这白玉,六部之人见它皆行跪拜大礼,想必定非寻常。如此重要之物,夫君却日日将它配于身侧,只当个普通坠饰,”她将头埋在胸前,沉声道,“若夫君当真有反心,这等重要之物就当小心收好,以图日后大用。” “这枚白玉,”皇上将她掌心的白玉拿起,指尖摩挲着上面的闲字,“是朕赠他的生辰礼,闲之一字也是朕亲手刻上去的。见它,如朕亲临。” 果然如此。 “这枚金叶子,是末将五年前退敌长岭,问皇上要的赏赐。” “你想用这片金叶子,换他一条命?” “不,”赵明锦抬头,目光执拗,“想换皇上允我出宫前往北泽的恩典,他不会谋反,末将去查清此事。” “放你离开,我南渊才真是没了能辖制他的人。若他当真反了,你去,于他来说如虎添翼。” “他不会反。” “若就是反了,你待如何。” 赵明锦咬牙,一字一顿:“除非我死,不然,北泽之人休想跨过长岭半步。” 话音落后,满殿沉寂。皇上垂下眉眼,看着手中的那枚玉令,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后,他道:“你可知晓朕当年为何会力排众议,赐你为胜宁将军,允你带兵出征长岭。” 这话锋转的太快,赵明锦一时没反应过来。 “回来坐罢,跪着做什么。” “谢皇上,”顿了顿,她才发觉皇上在等她的答案,于是她猜测,“许是皇上见我训兵训得好,功夫也好,慧眼识珠就……” 皇上嗤笑一声:“你倒是看得起自己。” “……” “朕不过是看中了,皇兄挂念你,心中有你,不会忍心见你就此死在长岭边关罢了,”他自嘲地笑了笑,“这玉令,五年前闲王就送还给朕了。他不要朕赠他的礼物,不要这闲王的名号与地位,他用这一切,同朕换了一家人的性命。” 叶濯曾说,这一切是因他一念之差而起,所以他救下的人,是…… “冯检。” “不错。他离开长安,暗中护送冯检一家前往幽州,之后就没了音讯,”皇上叹了口气,“朕想让他回来,唯一的法子,就是你。你若去了长岭边关,他一定会去寻你,这样朕就能寻到他了。” 赵明锦万万没想到,真相竟是这样的。想当时在长安城内的暗巷中,她还说叶濯没眼力。 原来,他一家都没眼力! “皇上,末将有一事不明,”见皇上没拒绝,她道,“叶濯与冯检,是何关系?” 叶濯为了救他,竟连家都不要了,想必……那人于他来说,很重要罢。 皇上没有立时答,或许是不知该如何去答,总之又狠狠地喝了一口酒,再次陷入沉默中。 赵明锦等的心焦,只好壮着胆子小声开口:“皇上?” 皇上瞥了她一眼,恍似忘了方才她提出的惑事,又甩了个问题给她:“母后诞下皇兄与朕,皇兄是父皇的嫡长子,自幼便才智过人,你说父皇为何没有立他为太子,而是越过他选择了朕?” 话都已说到这份上,即便赵明锦不愿往斜里去猜,却也不得不那么猜了。太后待叶濯全不似待皇上那般亲近,往日她只道是太后每每看到叶濯,就会记起当年不悦的往事,如今…… 既已知晓叶濯曾为冯检做过的事,那这一切似乎更说得通了。 “皇上的意思是,叶濯他……” “他不是朕的皇兄,亦不是父皇与母后之子,他是……”皇上一字一顿,“冯右相的儿子。” 猜到是一回事,能将这种掉包之事付诸行动,还成了是另外一回事。 就算那冯检再手眼通天,也不见得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将自己儿子送入宫中,替换下太后的孩子,然后还让自己的儿子在宫中安安稳稳地长大! 这先皇和太后是傻的么?连这种事都允许发生。 “父皇宠爱冯妃,母后整日担惊受怕,她怕自己诞下公主,而冯妃诞下皇子,抢走她的后位。” “此事,末将略有耳闻。” “母后在闺阁时有一位密友,她先于母后有孕生子,但其子降生便不受族人待见,所以那人书信求母后,望母后能将其子带离族中,寻个好人家代为抚养。” 赵明锦明白,皇上说的正是师兄明斐。 “母后出嫁时,曾从母家带了一贴身侍卫,那侍卫对母后忠心耿耿,这等要事,母后自然派他去办。只可惜他到时,母后的密友已死,他只救下了那襁褓中的孩子。” 这一段,太后曾讲给她听过。 “侍卫传信与母后,母后那时已临分娩之日,忧思愈重,遂命那侍卫将孩子秘密带入宫中。”说到这里,皇上叹了一声,望着殿外的无尽黑夜,问道,“皇兄总说胜宁将军聪慧,剩下的可能猜到?” “太后打算,若自己没有诞下皇子,便用此子代之。” “是。” “那侍卫回程之时,遇到了冯检。” “不错。” 欲以北泽人之子代圣上之子,此事一经败露,莫说后位,恐怕这后宫都不会再有太后的一席之地。 那侍卫既忠心于太后,自不愿她落得如此境地,而冯检又是个厉害的,想来说服一个侍卫不是难事。 叶濯,是这样被送入宫中的。而叶濯名正言顺的成了太后之子,那就说明—— 太后诞下的,是女儿。 师兄,是由师父抚养长大的;她,亦是由师父带大的。 太后待她,从第一次相见便格外不同。 赵明锦脸色倏尔白了下去,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捏紧了身侧的酒坛子。 “那侍卫,叫什么名字。” “本姓赵,后入了母后家中当侍卫,就改了姓氏,”皇上淡声道,“周乾。” 周乾。 师父名唤赵乾,师父给她取名为明锦,可她下山后,却偷偷给自己的名字加了师父的姓氏。 “我……” 她只说了一个字就被皇上打断了,皇上起身,站到她面前,对着她拱手拜了一拜。 “还未想明白么?皇姐。”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来啦~ 第80章 、079 这一声皇姐,唤的赵明锦失了神。 她坐在大殿的金阶上,怔怔地看着朝她躬身作揖的皇上,半晌后才陡然反应过来,起身时往旁侧退开一步,单膝跪地行了大礼。 “皇上如此,折煞末将了,”她垂眸敛目,声音清亮,“末将乃皇上亲封的胜宁将军,是圣上为闲王下旨赐婚之人,只是闲王妃而已。”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78节 “起来说话。” 以往皇上只会虚扶她一下,今夜倒与往日不同,是真真切切地托着她的手臂,将她扶了起来。 “之前每每看到你,朕都在想,若这世上没有你便好了,皇兄永远是朕的皇兄,如今看来,”他笑了一声,有些自嘲,又有些自责,“是朕心胸狭隘了。” “皇上不必如此说。” 他摇摇头,没再继续方才的话,只是问:“皇嫂当真想去北泽?” 赵明锦仰头,应道:“是。” “可需要朕做什么。” 她想了想:“往日出征边关,都是季二齐三做末将副将,望皇上命他二人随我前去。” “朕准了。” “末将要北方五城的兵权。” 皇上眉梢挑起:“你要陆元成听命于你?” “是。”她道,“不仅如此,长岭边关众将士也要听末将调遣。” “长岭边关再加上北方五城的兵权,我南渊北方门户可是彻底攥在了你手中,”皇上压低了声音,眯起眸光审视着她,“好大的胆子。” “如今北泽虎视眈眈,长岭边关情况未明,叶濯……” “边关传来的消息,皇兄是自己入的北泽军营。” 所以他们才会说叶濯谋反了。 此间定有什么因由。 “总之,如今形势本就于南渊不利,”赵明锦神色冷静,目光清澈的不见一丝杂质,她就那样坦荡地与皇上对视,一字一句地问,“一场豪赌罢了,皇上可敢赌?” 赌叶濯对南渊的情义,亦赌她对南渊的忠心。 四目相对,皇上眼中笑点点闪现,他背过身,拾阶而上,走上那最高的位置,垂下眉眼,似在看她,又似在看宫墙之外那万千灯火。 “若将南渊未来系于旁人身上,朕不敢赌,但若托付于皇兄与皇嫂,朕有何不敢,”他道,“圣旨、虎符、将士,自会为皇嫂备好。” “多谢陛下。” “还有,务必将皇兄带回来。” 她翘起唇角:“这是自然!” 赵明锦此去,未带一兵一卒,只与季二齐三一人一骑,轻装简从,昼夜赶路,不出十日便到了长岭边关。 长岭边关仍是他们熟悉的模样,夏日里简单的帐篷已经加固加厚,抵抗着凛冽冬风,将士们仍按照他们在时布置的路数巡夜。 他们三人伏在军营外的山坡上,借着枯枝的掩映,暗中窥探着营中动静。 季二不明所以:“将军,既已到了边关,为何不直接入营?我等离开已有半载,那些小兔崽子们见咱们回来,不知得有多高兴!” 齐三在一旁拿眼睛瞪他:“将军行事自有考量,你哪儿来这么多话!” “我……” “莫要争吵,”赵明锦喝了他二人一句,解释道,“如今的长岭已非半年前的长岭,你们难道忘了,数月前朝廷曾在此处增过兵。” “卑职记得,”齐三道,“当时陈兵长岭,是为威吓北泽。” 季二也道:“北泽国主还特派了阿穆达来进献祥瑞,”说到这里,他想起阿穆达在京城的所作所为,顿时一拍脑门,“将军的思是,这长岭新增的兵将中有北泽暗桩?” 恐怕不仅是暗桩,而且也不是北泽人。 赵明锦离开京城前,皇上将那镶金盒子给了她,盒子里面账簿仍在,她取出来瞧了瞧,虽然往深了她看不懂,但明面上的东西她还能看出个大概。 岳山书院近年来所招学生俱是富庶大族,每一年举荐学生入仕后或者新的学生到来时,都会有大笔银钱入账。 这些银钱凑到一定数目就会流出,经商道送至幽州。 他们是将这些银钱送到了冯检手中,如此大的开支,冯检能用来做什么? 无非是招兵买马,囤积兵刃粮草,伺机而动。 自然,这其中具体细节,季二齐三无需知晓。 “算是,所以我等不可轻举妄动,亦不能打草惊蛇。”赵明锦从怀中摸出圣旨,递给齐三,沉声吩咐,“你二人速带圣旨前往北方五城,沿路不可惊扰旁人,务必将圣旨亲手交到陆老将军手中。” “是,将军!”齐三收好圣旨,“将军不随我等离开?” “此间尚有要事未了,”她视线越过长岭兵营,愈发向北,“我不能走。” 从南渊入北泽,有两条路能走。一条,自然是通过长岭边关,正大光明地进入北泽;另一条,在云山之内。那条山路狭窄,地势陡峭,罕有人至,自然也鲜有人知。 赵明锦想要悄无声息地潜入北泽军营,只能走这条路。 当日叶濯护送师兄回北泽,想必走的也是这条路。毕竟,这样才能让他以最快的速度入北泽,回宫中。 赵明锦打马离开,直奔云山的方向而去。到得云山脚下,翻身下马后,抬脚准备上山。可足尖稍稍一动,耳畔传来的一道细微声响,打断了她的动作。 “何人在此,”她侧身望向树林幽暗处,眯着眸光,“出来!” 那人闪身而出,亮晃晃的白月光落在她脸上,两人四目相接,俱皆一怔。 “小四?” “将军!您真来了!” 赵小四卸下防备,狠狠地舒了一口气:“王爷说得果真没错。” “叶濯如今可好?” “属下不知,王爷入北泽军营前,严令我等不可越过长岭边关一步,只能在此等候将军到来,”说到此处,小四伸手拉过赵明锦,“将军,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而且有一人在等您,将军若再不去见,他怕是撑不到见您的时候了。” “谁在等我?” “属下不识,不过,”她话锋一转,“王爷之所以会入北泽军营,就是为了换他出来,他定是个顶重要的人。” 听了她的话,赵明锦心头巨颤,叶濯孤身入北泽军营,是用自己换了旁人,那个人难道是…… “小四,快带路!” 赵小四说,那人伤重难治,不宜长途奔波,她与顾云白将人从北泽带回来时,也没能走太远,就在当年叶濯照顾赵明锦养伤的茅屋处落了脚。 茅屋历经五年的风吹雨打,早已破旧不堪,赵小四推开木头门走进去时,顾云白正坐在院子里熬药。 “小四,你怎么回来了,”顾云白抬头,“将……将军?” 赵明锦匆忙一点头,也顾不上多说什么,几步跨进茅屋内,往日战场上的沉着与冷静早已不复存在。 茅屋内充斥的草药气与一股腐坏的气味,她看到草榻上躺着一个人,那人露在棉被之外的手已剩下了一层皮包骨,骨瘦如柴,形容枯槁。 已是将死之相。 赵明锦怎么也没想到,一别六年,再次相见,会是这样的情景。 她一直以为,这个老头子是在哪里饮酒玩乐,逍遥快活,才忘了来观她的成亲礼。一直以为,或许哪一日老头子想她了,就会写书信给她,让她回山中小聚。 一直以为……老头子在这世上的某一个角落,好好的活着。 “师、师父,”赵明锦轻唤了他一声,伸出手来,指尖颤抖着却不敢去握他的手,“师父,徒儿来了,您睁开眼睛,看看我。” 话音落了许久,久到她以为这辈子再得不到回应时,榻上之人动了,眼皮缓缓挑开,似用尽了周身力气,却也只能露出一丝缝隙。 他借着眼前微弱的光芒,看到了榻边坐着一个人。看不清样貌,只是一个时虚时实的黑影。 “是……”他张口,喉咙像是受过伤,发出的声音粗厉又沙哑,“是谁、谁来了。” 赵明锦的眼泪怎么也控制不住,啪嗒一声滴在了他手背上。 “小锦,”赵乾猛地抬手,张开五指,不知是想去抓她,还是想去推她,“小锦,快走,快走!” “师父,”她抓住他的手,“没事了,我在这里,你不会有事的。” 赵乾像是累了,闭了眼睛,片刻之后又陡然睁开,在那浑浊的眸底,赵明锦看到了往日常在师父眼中见到的光芒。 “小锦。” “徒儿在。” 赵乾僵硬地偏头,看着她:“是……为师没用,连、连累了你。为师……本想着,送你回到长姑娘身边,就、就去杀了他,是为师太过自大,杀他不成,反而、反而成了他威胁你的利器。” “别说了,他没威胁我,”赵明锦抹了一把脸,“师父,我去给您找个郎中来,我现在……” “小锦……听我说,”赵乾勉强呼吸吞咽,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可怖,“当日来救我之人,是……是谁,你可晓得?” “是叶濯,是南渊的闲王爷,是徒儿的夫君。” 赵乾僵硬地点了下头:“冯检的儿子,可比他老子要磊落坦荡得多,是、是个沉稳果敢,一身正气的……年轻人。他、他待你可好?” “叶濯待徒儿极好。” “那……那便好,”赵乾的手收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眼底光芒便随着这放松的力道星星点点的消逝,声音也轻了,“为师这辈子,最、最后悔的,便是没有带、带长姑娘离开皇宫。她在宫中,可……可还好?” “好,她很好,她如今已是太后,再无人能撼动她的地位,”赵明锦想眨掉眼中水雾,可那水雾偏与她作对一般,越积越多,“师父,徒儿带你回长安,带你入宫,我带你去见她。” “长安……长安……”赵乾偏开头,视线飘远,不知看到了什么,倏尔笑开,“她好,便……便……” 她好,便好。 只那最后一个字,终是没能说出口…… 第81章 、080 茅屋内,赵明锦握着师父已经冷下去的手,枯坐了一整夜。 翌日一早,朗日初升。 “将军,”顾云白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属下做了些……” “进来罢。” 听出她声音中的沙哑,赵小四与顾云白匆忙对视一眼,推门进来时,二人的目光在赵乾脸上停顿了一刹。 虽然不知晓榻上之人与将军是什么关系,但王爷不惜孤身入敌营换出来的人,将军匆忙来见且守了一整夜的人,定是至亲之人罢。 “将军节哀。” 赵明锦垂着眉眼,将赵乾的手放入被子中,又将被角仔细盖好,动作轻柔又缓慢,仿若怕惊醒他一般。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79节 做完这一切,她才开口道:“军师,去附近村镇,买一副上好的木棺来。” “是。” 赵小四跟在赵明锦身边五年,无论是连日作战还是夜中设伏,哪怕是三日三夜不曾合眼,她都未见将军如今日这般憔悴过。 眼底通红,眼中血丝遍布,暗淡的眸色间是藏不住的哀恸与悲戚。 “将军,这里就交给属下与军师处理罢,您去歇息片刻可好?” 赵明锦没应,只是问:“你与顾云白为何会在此处。” “这……数月前王爷命属下与军师前往幽州,探查一处宅邸,属下与军师赶去时,那宅邸已无人居住。” 幽州,定是冯检的宅邸。 果然从岳山书院离开后,叶濯就已怀疑冯检有所动作了。 “属下传讯回京后不久,接到王爷密令和一副画像。”她声音顿了一顿,模棱两可的说了句,“王爷命属下与军师前往长岭边关,暗中寻访画像中人。” 赵小四与顾云白原本就是叶濯的属下,见到画像,必能认出叶濯让他们寻找的就是冯检。 赵明锦没有心力与她玩儿打哑谜的游戏,直接道:“你二人在北泽找到冯检,再传信回京是何时?” 既然她已知晓,再隐瞒也是无用。 “约莫一个半月前。” 一个半月。 按日子算来,在阿穆达入京的前后,叶濯就已知晓冯检成了他的入幕之宾。 难怪那段时日他一直都怪怪的。 一方是生身父亲,一方是他的家国,得知当年因他一念之差放走的人,不仅叛国投敌,还准备对南渊不利,他心中…… 很自责罢。 所以他才会说,此事由他一人而起,也该由他一人来定。 叶濯定是早就打算亲自前往北泽解决这件事,以护送师兄回北泽为由,最是名正言顺。 如此文武百官不会多想,朝堂也不会有任何的动荡,无人会知晓冯检还活着,当年旧事更不会被人顺藤摸瓜的挖出来。 果真是思虑周全! 护着皇上、护着太后、护着整个南渊,还要费尽心机的瞒着她,准备以一己之力来解决掉这个大麻烦! 他是嫌自己命长了是么? 北泽军营是什么地方!是随随便便能去的么?就算冯检是他父亲,就算冯检在军营中能一呼百应,但为了北泽的兵将能信服于他,他会护着他这个敌国的王爷么? 何况在长安时,她还挑拨过阿穆达与冯检之间的关系,也不知晓阿穆达有没有暗中传讯回军营,让亲信部下提防着冯检…… 眼见赵明锦的脸色沉了几分,赵小四忍不住道:“娘娘,王爷也是怕您担心,还有这次……” “这次怎么?” “救这位老先生,其实不在计划之中,只那夜王爷暗探过北泽军营后,才突然改了主意。” 冯检抓赵乾,本就是为了威胁赵明锦,但于冯检来说,威胁她自然没有让众人以为闲王叛国了来的有用。 毕竟这对南渊来说,不仅是震慑,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侮辱。 而叶濯……只是很单纯的想要帮她救出师父而已。 “他入了北泽军营,不让你们去探就罢了,可有消息传出?” “不曾有,”话音落后,小四又补了一句,“将军,王爷临行前,还有句话让属下带给将军。王爷说将军离开长岭边关半年,营中军纪涣散,若得空,定要回去整饬一番。” 叶濯救出师父,是让她无后顾之忧;叮嘱她整饬军中内务,是要肃清冯检布下的暗线。 他把一切安排得妥当明白,却唯独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他要怎么离开北泽军营? 或者,他不是忘了,而是根本就没打算活着离开! 想到这里,赵明锦腾地站起来,在屋内搜寻了个遍,没有找到纸笔,她抬手撕了衣袍下摆,将食指咬破,忍着疼在上面费力地写了几个字。 来不及等字迹阴干,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簇新的荷包,将布条卷了卷塞进去,又将叶濯留给她的白玉从腰间解下来,一并放入。 “北泽营中可有我军眼线?” “有。” “今夜之前,务必将此物送到叶濯手中,”顿了顿,她回眸看了师父一眼,终是狠下心,“待办完此事,你与顾云白也不必留在此间,烦请……” 她退开一步,抱拳向赵小四躬身一礼:“替我护送师父回长安。” “将军切莫如此,”赵小四拉她不动,只得生生受了她的礼,“小四定将老先生完好无损地送回。” “多谢!” 赵明锦原本打算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北泽军营,先去见叶濯,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若当夜能一起离开最好,若走不了就从长计议。 如今一看,叶濯是不能见的,从长计议也有些来不及,她得给叶濯下剂猛药,不然他指不定要做出什么傻事来。 “将军,您要去哪儿?” “去调陆元成的兵,”她抬脚走出茅屋,利落地翻身上马:“本将要攻打北泽!” 陆元成终年带兵镇守北方五城,城墙修得高,城门把守的也严密,兵将查验身份一个赛一个的仔细,若非赵明锦早有准备,怕是连城门还没混进去,胜宁将军来了此处的消息就传开了。 扮成客商好不容易进了城门,又在将军府外徘徊到深夜,她蹑手蹑脚的翻墙进去,觑着守卫巡夜的间隙,轻而易举地摸到了内院。 只是还没到陆元成的书房,就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厉喝:“何方宵小!” 声色苍老威严又中气十足,她挺直了脊背,边转身边道:“北方深冬夜里苦寒,来找陆老兄喝一杯。” “赵……”眼见赵明锦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他收住话音,回头吩咐手下,“都退下。” 待内院只剩下她二人,陆元成几步走近:“日前我已见到季、齐二位副将,圣上密旨也已接到,调北方五城的兵,可是……长岭边关战事将起?” “是要打一场,不过不是与北泽,”赵明锦也不同他客套,直接道,“老兄有所不知,我来长岭,本是为了一桩私事。可到了军营地界才发现,不过半年,军营里混入了不少外人。” “老夫明白,你是为闲王而来。想当年王爷与老夫一起镇守北方五城,是豁出命要守住这北方最后一道防线的,”陆元成叹了口气,“这南渊诸官,说谁谋反老夫都信,唯闲王,老夫一个字都不信!” “老将军就是慧眼!不像朝堂上那些只知乱嚼舌根子的,听了他们的话直想叫人把他们的嘴塞上。” “你这丫头,说话做事都对老夫胃口,”陆元成敛了与她说笑的神色,沉声问,“调多少兵?” “两千精兵,另再借将军手下十名心腹。” “这些便够?” 赵明锦点头:“即便是外人,也是我南渊的儿郎,两千精兵,威慑足矣。” “何时启程?” “十名心腹明日就需随我前往边关,至于两千精兵,”她盘算了下日子,“五日后分批扮作普通百姓出城,第八日……冬月初九在长岭边关集结。” “好,”陆元成拧眉,想了半晌,终是将顾虑说了出来,“长岭一乱,北泽说不准会借机来攻,到时若是腹背夹击,两面受敌,边境危矣。不若老夫再率两万兵将前去,以备不时之需。” “不必,”赵明锦嘴角翘起来,“王爷去北泽军营又不是做客的,我给他安排了差事,保管长岭边关肃清之前,北泽不敢动手。” 翌日一早,赵明锦带着季二与另十位兵将从北方五城离开,前往长岭边关。齐三办事稳重,则被她留下暗中带领精兵分批出城,到长岭边关近处汇合。 北方五城与长岭军营相去不远,快马加鞭大半日就可抵达。 赵明锦到得边关时,已过晌午。 将军大帐中,她手执虎符高坐在前,其余主将带着副将、校尉立于下首。 众将领抱拳拜道:“见过赵将军。” “无需多礼,快起。” 视线无声地从众人脸上划过,大半是曾与她并肩作战过的兄弟,小半是一些生面孔。或是自她离开后营中新提拔的,亦或是后来增兵时从旁处一并跟来的武将。 “将军,您匆匆从长安赶来,可是为了……” 胆敢同她说这些闲话的,自然是同她相熟已久的,赵明锦眉梢一挑,看着下方的白袍将领:“你觉得本将是为何而来。” “自然是……”众人对视一眼,俱皆一笑,颇有些心照不宣。 赵明锦将话接过:“自然是整兵,攻打北泽。” 帐内霎时静了下来,每人脸上都是一副震惊神色。 她肃了眉眼:“传本将密令,八日后,冬月初十,亥时三刻,随本将突袭北泽军营!” 第82章 、081 既是突袭,诸将自然知晓要暗中操练,隐秘布防,不可被北泽看出端倪。 众人领命退出去后,赵明锦朝季二使了个眼色,季二会意,紧跟着出了营帐,半晌过后办好差事,又返回与她复命。 “将军,连老将都派人盯着,待他们日后知晓真相,发现将军连他们都不信任,怕是会寒心。” 赵明锦坐在桌案后,看着上面摊开的地形图,眼睛连抬都没抬:“寒心总比没命强。” 果然回到军营后,将军又变成了那个冷眉冷眼,不近人情的将军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还是寒心。” “闲的没事做?”她抬眸瞟了季二一眼,“你也去盯着。” “属下就算了,将军又不是不知晓属下的脾性,”季二大咧咧地往地上一坐,“若真发现那与北泽传信的杂碎,定会忍不住上前一刀活剐了他,哪里还能等到几日后将他们一锅端掉。” 季二向来是个人傻话多,性子冲动的,若是遇上旁的将领,恐会担心他粗心误事,不会愿意重用于他,但赵明锦与旁人不同。 她看中的是季二忠义耿直,还有那几分难得的自知之明。只要为人是正的,其他的多加约束就是。 “你既明白,这几日就老实跟在本将身侧,莫要出去惹麻烦。” “将军放心。”见赵明锦仍坐得稳当,当真一副要做战前布置的模样,季二挠头,“将军,我们何时去救王爷。” 提到叶濯,赵明锦目光一顿。 “不急,”话音落下,她又低喃了一句,不知是说给季二听,还是在劝自己,“还不是时候。” 赵明锦故意下了几日后突袭北泽的密令,冯检布在营中的暗线定会按捺不住,尽快将消息传出,而冯检接到传信,就算不告知他北泽的应对之策,也会回信对他们下一步的行动做命令。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80节 这一来一回,于赵明锦来说就是一箭双雕——不仅能知晓混在长岭军营中与冯检沆瀣一气的叛贼是谁,还能知晓冯检与他们是如何联络的。 三日后,一切都有了结果。 “将军。” 见季二怒气冲冲的走进来,赵明锦心下了然:“是谁。” “我等六月返京后,营中新提拔的虎威校尉,”季二实在想不明白,“属下暗中查了名册,那人入营已有三载,其间没少立战功,他怎会是北泽埋在我营中的暗桩?” 季二不知晓冯检的存在,也不知晓这些暗线的最终目标根本不是攻破长岭边关,所以有这样的疑虑不足为奇。 赵明锦没打算多做解释,只是提了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小字,交与他:“三日后,将这字条伪装成北泽递来的密信,你知晓该怎么做。” “属下明白,”他将字条接过,快速扫了一遍,“初九夜,率先起兵攻之。将军,这日子怎么……” 提前了一日。 赵明锦前往北方五城借兵时,与陆元成约定好的便是两千精兵于冬月初九汇合于长岭边关,而她到了营中后,一直说的是冬月初十突袭。 冬月初九,本就是她准备肃清营中叛逆的日子,初十…… 不过是个声东击西的小把戏。 无论如何,北泽与南渊的战事不能起。 几日下来,长岭边关一直都是响晴的天,唯独初九这日北风怒号,天色阴沉,大雪如鹅毛一般落下,顷刻便白了天地万物。 赵明锦裹了狐裘披风,撩开帐帘走出去,呼吸间白雾在眼前升起,氤氲了眼前的一切。 叶濯离京前,曾与她一同在王府中赏过雪。那日的雪如今日一般大,风也刮的格外凛冽。 她与叶濯隔桌对弈,红儿绿儿在一旁煮酒烹茶,整个清石轩中只能听到棋子落下的嗒嗒声。 偶尔,叶濯会柔声提醒她:“当真要落在此处?” “自然,本将军落子无悔。” 瞧她这打定主意绝不更改的执拗性子,叶濯要不露痕迹的输给她,哄她开心,定是很难罢。 “将军,今夜之事都已准备……”季二来到赵明锦面前,才发觉她神色有些不对劲,“将军你怎么了?” 眼睛都红了,看样子也不像是风雪刮的,更像是…… 季二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这是看到了不得了的一幕!向来生死无惧,受伤吭都不吭一声的将军,竟然要哭了。 “将军,你这,”他有些慌了,赶忙从自己怀中摸出一块皱皱巴巴的帕子递过来,“擦擦脸。” 赵明锦瞥他一眼,很有些嫌弃:“这帕子多少时日没洗了。” “最近军务繁忙,无暇顾及旁的,就……也就……” 她打断:“季二。” “属下在!” “本将后悔了。” 后悔用那张染了血的字条把叶濯困在北泽军营里,也后悔没有一开始就去将他带回来。 “……啊?” 赵明锦叹了一声,调转脚步回营帐:“擒贼先擒王,今夜营中之事,本将交给你与齐三料理,可能做好?” “能!” “应得倒爽快,”她坐到桌案后,垂眸看她,神色威严又沉静,“今夜三更,不可早亦不许晚,本将要你擒下那虎威校尉,助齐三劝降所有叛将。” 赵明锦想以最小的代价整肃军营,季二自然明白。 他抬手抱拳,身上盔甲随着他的动作发出铿锵之声:“属下遵命!” 日暮时分,赵明锦以巡查营外布防为由,带了一队人马出营,待人马再返回时,天光已尽,夜色暗沉,若非凑近细看,无人能分辨的出高坐马上身披银甲的,根本不是胜宁将军。 赵明锦一人一骑直奔云山,到得山脚时驻足回望,还能看到军营中的微弱火光。 营中之事已然初定,即便其中再生变故,凭季二与齐三如今之能也定可料理妥当。 “赵明锦啊,”她收回视线,声色语气都带着几分轻快的笑意,“你也是个沉不住气的。” 往日叶濯问她,是南渊重要还是他重要,如今才是真正有了答案。 一夜一日能发生的变故的太多,她已瞬息不愿再等了。 雪早已停了,清冷的月光从干枯的枝桠间筛过,丝丝缕缕地落下,映的漫山遍野莹光粼粼。 赵明锦闪身窜入林间,身形利落的几个翻越,枝头上薄雪漱漱而落时,人早不见了踪影。 经云山山腰入北泽军营最是省时,不过方下过雪,本就崎岖陡峭的山路着实难行,以至于到得军营的时辰,比她料想的晚了一刻。 眼看时已近三更,赵明锦不敢耽搁,加快脚程,直接趁着夜色掩映,从军营后侧翻了进去。 叶濯会被关在哪儿? 若是她抓到战俘,如何关押通常视重要程度而定。不甚重要的,关哪里都无所谓;重要到足以左右战局的,她恨不得亲自看守。 叶濯这等级别的,就属于她想亲自看守的那种。 主将大帐都设在正中,军师副将的营帐会围绕排开,以叶濯与冯检的父子关系,冯检定不会将他关得太远。 赵明锦一边留意着四下响动,一边往营中靠近,最后躲到了一营帐的暗影中。 方一站定,就听前方一守卫道:“你可听到了什么响动。”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刹那间,远处喊杀声骤然传了过来,间或可闻刀兵相接的声响。 三更已至,长岭军中已有了动作。 “是南渊境内,”另一兵将道,“长岭军营内部竟自己乱了,你守在此处,看住里面的人,我去副将军帐中禀报!” 看着他跑走,最初听到声响的兵将啐了一声:“副将军,副将军不也得听冯大人的,就你会邀功?” 话音未消,人竟也走了。 如此天时地利人和,赵明锦怎能错过,她闪身到得帐前,毫不犹豫地伸手去撩帐帘,力气是只够挑开一丝缝隙的,不过手刚擦到帐帘边上,营帐中的烛光突地灭了。 就在她微怔之间,帐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来,精准地握住了她的手腕,身子被一股力道拉扯着向前,踉跄两步跌进营帐,她迅速稳住身形,直接出掌劈向那人手肘。 那人没躲,硬抗了她一招,且不仅没松手,反而拉着她一旋,以胸膛抵住她的脊背,另一只手从后伸来,将她的手禁锢在胸前。 赵明锦心头一震,真是大意了!不想半年未来,北泽军中又出了个高手。 再看这个姿势! 她的便宜也敢占,看来是活腻了! 赵明锦暗中蕴力,欲要反击,却听得身后那人一声轻笑,声音温柔宠溺更胜往昔。 “阿锦。” 这个声音…… 她动作一滞,下意识偏过头去,营帐中光线暗淡,根本看不清他的样子,可那棱角分明的轮廓,却熟悉地让她眼眶一热。 “你……”她一挣,叶濯顺手松开了她,“都何时了,你还同我开玩笑!” 叶濯没说话,只隔着暗夜看她,片刻后缓缓抬手,微凉的指尖勾勒过她的眉眼,又落在侧脸上细细摩挲,如抚摸着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一般。 “阿锦,你怎么来了,”他喟叹一声,“我以为……” “以为你的父亲抓了我师父,以至师父重伤不治而死,我会迁怒到你身上,会不知如何面对你,会这辈子都不想见你。” 叶濯手指微微一僵:“是。” 竟然真是这般想的! 赵明锦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衣襟领口:“你换师父出来,知晓会有探子把你心甘情愿进入北泽军营的事传回长安,你算到我不会信,定会请旨来边关查清一切。” “是。” “你让小四在云山脚下等我,带我去见师父,小四原本就是你的属下,向你复命是早就习惯了的。” 她吸了口气,压低声音问道:“所以,小四最后传给你的消息,就会变成你和冯检的催命符。你在入北泽军营前,根本没想活着回去是不是!” 第83章 、082 当日离京时,叶濯还信誓旦旦的说三个月后定会回来,要打要罚都随她。 赵明锦觉得,若他此刻敢说两个“是”字,她绝对不会顾忌这里是北泽军营,定要先出手揍他两顿,让他清醒清醒。 好在叶濯是个识趣的,沉默着没说话。 他伸手过来,将她的右手从衣襟领口处握下,微凉的指尖轻触她食指上已经结痂的伤,眸中杂着几分心疼。 “我们阿锦向来嫉恶如仇,眼中容不得沙子,他,”叶濯声音两顿,再开口时带了几分小心翼翼,“确实做了许多恶事。” “他做恶事同你有什么干系。不过是顶了你父亲的名头罢了。你长这么大,吃他冯家两粒米了,还是喝他冯家两口水了,总不能就因为他是你爹,我就将他的罪过都加在你身上,”赵明锦撇嘴,“那样我才真是眼睛里进了沙。” 话音落后,叶濯怔愣片刻,继而低笑出声。 笑声自然是两如既往的好听,可其中又似乎透着几许说不出的轻松与快意。 “是为夫没有阿锦看得通透。” 赵明锦明白,叶濯并非看得不通透,只是在他心里,他们之间的感情始终纠葛着许多不容忽视的过往,而这些过往却只有他两人知晓。 所以他爱她,爱得深沉,又爱得小心翼翼。 想当年皇后之争、皇子之争,后来的权臣谋反,如今的通敌叛国,这许多分明与他全无半分干系,甚至他是其中受苦最多的那个,可他却因为有些人的私利,而不得不背负起本不属于他的责任,甚至责难。 叶濯从小到大,过得比她辛苦的多。 师父虽然平日里不苟言笑,但待她与师兄可是视如己出,但叶濯…… 既非太后亲生,又是太后死对头兄长的儿子,而且他的存在,就如鱼鲠卡在太后喉咙处,时刻都在提醒她,她有两把柄被攥在旁人手上。 太后对他的态度怎么会好,即便是如今,太后待他也没好到哪里去。 赵明锦心疼他,但嘴上可没软两分,仍是气呼呼的语气:“现下说好话也晚了,这事没完,待你我从这里离开,看我怎么罚你。” 叶濯握紧了她的手,知她是刀子嘴豆腐心,顺着她道:“只要娘子消气,日后怎么罚都好。” 就在两人闲话之间,北泽营内已乱了套,喧闹的人声与兵器碰撞的声音交织,间或夹杂着火焰的噼啪声,还有两道……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81节 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赵明锦与叶濯对视两眼,默契的轻点下头,两人分开站到营帐两侧,待帐帘撩动的刹那,闪电般出手,进来的人连闷哼声都未及发出,直接倒在了地上。 下两瞬,叶濯只见自家娘子蹲下了身子,三两下就将那士兵身上的甲胄剥了下来。 “……” “愣着做什么,”她仰头看他,“你的还等我动手?” 若放在往日,叶濯许会哭笑不得,可如今,他蹲在她身前:“阿锦,多谢。” “千万别谢我。” 赵明锦将甲胄往自己身上两套,又把那兵将的头盔摘下来放到自己脑袋上,虽有些大,却也只能将就了。 “他是南渊的叛臣,就算死,也该死在南渊的律令之下,”顿了顿,她又觉得让冯检正大光明的接受处罚根本行不通,遂又改了话锋,“就算不行,那也该死在我手上,北泽人可没这权力杀他。” 伪装成了北泽的兵,赵明锦与叶濯混在队伍里,跟着他们去了营内校场。 此刻长岭军营内的杀伐声已经消了,可北泽所有的兵将却分成了两拨,正呈两相对峙之势。 为首的两人,两人身着武将盔甲,瞧样子是营中副将,站在他对侧之人,着了两身灰色长袍,肩皮黑色大氅,默然独立间,带了几分文人雅士特有的孤高与清冷。 是冯检。 这般不惊不惧的淡然模样,确实与叶濯有几分相似。 赵明锦与叶濯随着其余士兵,站到了副将两侧,刚好可以清楚看到冯检的模样。 冯检与叶濯的眉眼轮廓有六七分相像,即便他已上了年纪,鬓发斑白,却仍能窥见几分他年轻时的潇洒俊逸。 “冯检,若非你故作耽搁,让我军失了战机,此刻我军定已踏破长岭,直捣北方五城!”那副将怒气冲冲,两副兴师问罪的模样,“今夜之事,你还有何话说?” 赵明锦忍不住两个白眼丢过去,这人可真是满口大话,还直捣北方五城,以为她长岭兵将都是死人? 可笑! 两阵笑声陡然传来,带着满满的讽刺:“长岭边关若那般容易攻破,阿穆达王子也不会耗上五年之久却分毫未近。尔等眼中的战机,在老夫看来不过是两场请君入瓮的把戏。我军将士,不该平白折损于此。” “我军将士?”那副将冷嗤,“你指的哪军将士?冯检,旁人不知你的身份,我却知晓!两介南渊叛臣,难怪王子远在万里之外仍要书信与我,命我小心提防你。” 说罢,他从袖口摸出了封信笺来,以示自己乃奉命行事。 “贰心之臣,不可信任,”副将厉喝,“众将士听令,今夜,杀冯检者,本副将定为其在王子面前美言,加官进爵,享高官厚禄!” 话音两落,营中杀气顿起。 赵明锦与叶濯对视两眼,今夜这情势走向,实在发展的有些出乎意料。 短兵相接,双方顷刻战做了两团。在冯检成了两半兵将的眼中钉时,想趁乱将他带走已是难上加难。 赵明锦无意卷入他们的内斗之中,但双方各为其主,都已杀红了眼,无奈之下她也只得出手,挡开攻来的兵将。 冯检两介文人,就算心机深沉谋略过人,在与武将对峙时,也难免落得个狼狈逃窜的下场。 他被心腹手下护着,想要远离校场,可副将哪里肯让他逃脱,手执大刀便追了过去,刀刃寒光所及之处,死的全是他昔日同袍。 而那副将却恍若未觉两般,仍紧追着冯检不放,凌空两脚踢上他胸口,冯检踉跄几步摔倒在地,再抬眼时,那柄大刀已凌厉挥下。 叶濯被旁的兵将缠的无法分身,根本赶不及救他,偏赵明锦离冯检近些,还刚好看到了这两幕。 她拧紧了眉头,啐了两声:“真是麻烦。” 话音未消,她打开始终挂于身侧的银鞘,里面是叶濯曾在生辰时赠给她的两柄□□。 她从中抽出两柄来,蕴力朝那刀背处挥去,兵刃碰撞发出两道刺耳的瓮鸣,震的那副将虎口两疼,大刀脱手而出。 □□斜插入地,入土三寸有余,红缨如血,是这暗夜中唯有的两抹亮色。 未及那副将反应,赵明锦已闪身过去,捡起□□和掉落在地的长刀,刀背两横,直接落在了副将的喉咙处。 枪尖向下,抵上了冯检的胸口。 “你们两个,”她冷声道,“若不想死,便让他们都住手。” 冯检与那副将此刻倒识了实务,异口同声道:“住手。” 双方罢手,叶濯飞身落在赵明锦身侧,犹豫片刻,终是将冯检扶了起来。 “你是什么人,”副将被赵明锦制着,无法回头,也不敢乱动,“我营中没有用□□之人,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凭你还不配知晓,”她将刀刃又向里收了几分,“命他们让开。” “让开,都让开!” 赵明锦与叶濯互换了眼色,两同离开校场往营门边上走去,眼看着就要出了北泽军营,却不知是谁喊了两声:“不能让他们走了!那人是南渊的胜宁将军。” 人就是这样,或许上两刻还内讧的你死我活,下两瞬又会同仇敌忾。 赵明锦正想对策,手臂突地两紧,两拉两拽间,叶濯已与她互换了位置,且将她挡在了身后。“阿锦,”他只盯着前方愈发逼近的北泽将士,沉声道,“走。” “我不走,”既被认出了身份,她也无需再掩藏,索性直接丢了宽大的头盔,又将两柄□□合二为两,上前两步,“待此间事了,你这事事都想挡在我前面的习惯得改改,总抢我风头。” 枪柄竖在身侧,铮地两声响,她脊背挺直,北风呼啸而死,掠过叶濯的发,拂过她身上的衣。 她说过,要做与他比肩之人。 叶濯向来是拿她没办法的,语气无奈又宠溺:“好,那便不走。” 往日他都是扮作顾云白陪她在军营,作为军师,不能陪她两同上战场,今日这般正大光明的站在她身侧,倒是补了这许多年的遗憾。 薄唇勾起两抹浅笑的弧度:“此生能与胜宁将军并肩两战,幸甚。” 第84章 、终章 自那夜以后,再无人见过闲王与胜宁将军。 南渊境内有传言道:闲王叶濯与胜宁将军赵明锦为诛叛臣,潜入北泽军营,合二人之力对抗营中十万精兵,最终身死于此。 半年后,当夜一战被写成了新的话本故事,在茶舍酒楼里广为流传。 在说书人口中,那一战是打的惊天地、泣鬼神,血流成河,尸横遍野。腥风血雨弥散整月不消,军营之中常能听到夜来鬼哭。 总之,百姓都道——闲王与胜宁将军,生时一个守着朝堂,一个守着边关;死后,魂魄震慑着北泽,守着整个南渊国。 因此,为了求得安稳,新上任的北泽国主亲来长安与圣上议和,两国如今已许下百年之内绝不再战之诺。 惊堂木一敲,说书先生给这段故事做了个结。 酒楼内静谧刹那,不久又掌声擂动,此起彼伏的人声都在感怀闲王与胜宁将军。 唯独酒楼凭窗的角落处的那两人,安静的有些突兀。 男子夹了菜放入身侧女子的碗中,眼角眉梢全是宠溺笑意:“多吃些。” “还吃,这半年我已整整胖了两圈,”女子斜眼瞪他,“我胖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自然有许多好处。” 噫! 这许多二字,总觉得寓意颇丰啊! 又吃了几口,实在是吃不动了,女子揉着肚子,懒洋洋道:“这酒楼的说书先生可比仙云楼的差多了,声音不洪亮,情绪不饱满,前后悬念设的也忒不到位,结局还不好。这若放在仙云楼,那说书先生绝对能编出一个——” 她清咳两声,装出一副捋着胡须的模样,苍声道:“胜宁将军与闲王经此一战,在凡世功德已满,自此飞升仙界,做起了一对神仙眷侣。” “如今不也是么?” “也是。” 半年前那一仗,打了,但是没打多久。 师兄返回北泽宫中后,在一众老臣的帮助下救出了国主,并将所有阿穆达的心腹手下打入大牢。 朝堂初稳,北泽国主又神智不清,师兄虽未登上国主之位,大臣们却早已奉他为新主。 那一夜,是师兄亲自到了边关,命众人停战。 若非如此,饶是她与叶濯功夫再高,面对十万精兵,最终也必定会落得个与说书人口中故事一样的结局。 赵明锦原本就想,待战事了了,她便与叶濯四处走走,过普普通通的日子,而叶濯……那闲王的名号可不是白叫的。 既然都不想回京,两人当即一拍即合。 不过临行前,赵明锦还是暗中寻了齐三,将长岭边关的虎符与叶濯的亲笔信交给他,命他务必面呈圣上。 随季二齐三回京复命的,还有冯检,皇上会如何处置冯检,赵明锦不知,也不再关心。 自那之后,他们再没回过长安。 出了酒楼,赵明锦与叶濯并肩走着:“夫君。” “嗯。” “昨日红儿写信来,说如玉生了个小丫头。” 叶濯垂眸看她,薄唇浅笑:“想回长安了?” 赵明锦有些纠结:“前日才计划好,我们要坐船南下去游湖,游湖就要趁着……” 话没说完,她蓦地停下脚步,抓着叶濯的手紧了紧,脸色有些苍白。 “阿锦,”叶濯抱住她,“怎么了?” “有些头晕,”她抬手在身前抚了抚,“不大舒服。” 叶濯目光一敛,执起她的手,指尖搭在她手腕上。 赵明锦知晓叶濯有包扎的手艺,以往在边关,她若受了皮外伤,军医又忙不过来时,只要他在,都是他给她包扎。 “我家夫君何时学会搭脉看诊了?” “早年同太医学过一些,阿锦乖,莫说话。” 半晌过后,在赵明锦实在忍不住要开口质疑他时,他陡然松了手,清湛的眉眼中泛起一片笑意,眸光比天边的日光还要耀眼。 “如何?” 叶濯没答,只是将她抱的更紧了些,许久才道:“阿锦,我们回京罢。” 往日生死一线之间赵明锦都没怕过,如今被叶濯宠的成了习惯,突然便怕了:“我的病……需得太医看了么?” 夫君竟然暗恋我 第82节 叶濯垂眸靠近她,柔声道:“回京,待一年以后,我们一家三人再一起游湖。” “得等一年?!还三人,哪儿来的……”她猛然一顿,挑起眉梢,“你、我,再加上……” 叶濯将手放在她小腹上,轻轻摩挲:“再加上他。” “既然如此,”赵明锦笑着将手覆在他手上,“等他一年就是。”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啦~可能会修文,不过也就修些小细节,不会大改~ 感谢小可爱们这几个月的陪伴,还有七月份的等待。这章更新后的四十八小时内,留评依旧掉落小红包哈~(追文的小可爱记得领个小红包再走~) 下篇写《攻略师父太难了》(之前名字有点儿啰嗦,所以改了),要先存稿,所以可能得一两个月后才能开始更,喜欢的小可爱可以先收藏哟~ 爱你们,么么哒^3^ 感谢在2021-07-2514:54:57~2021-07-2516:39: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枪鱼小东西、源源满满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源源满满8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5章 、番外来啦 (一) 有经验的如玉说:女子生子,就如同去鬼门关走了一遭,若非凭着心头一缕信念支撑,她怕是根本挺不过来。 赵明锦琢磨:领兵征战五年,鬼门关前她走过好几遭,没有小鬼敢收她,无事。 不过叶濯听罢,脸色沉了一些。 有经验的如玉又说:她生子那日,李督元照常去了虎啸营练兵,等他得了消息跌跌撞撞赶回家中时,她孩子都生完了。为此,她气的一个月没理李督元。 赵明锦状似理解一般点头,然后转身去问守在身边的叶濯:“我记得,女子分娩,男子不可入内,否则不吉利。那李督元就算在家中也帮不上忙,更进不到房中,如玉为何要赌气。” 叶濯抬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道:“阿锦,你记错了。” 赵明锦半信半疑。 有经验的如玉还说:孩子生下来,第一眼一定要让他看到长的好看、性情温和,总之处处都好的人。她家丫头第一眼看到是谢如询那混小子,以至于自从会爬后,顽皮的无法无天! 这话听着不大靠谱,但赵明锦想了想,一把握住叶濯的手:“我觉得定是我记错了,你要在,让他第一眼看到你。” 叶濯哭笑不得:“看到阿锦也很好。” “那以后还得了?”她反驳太快,以至于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清咳一声试图给自己挽回点儿面子,“如我一般自然也不错,但是你想啊,你我相比,你是不是长的更好看些?脾气更温润些?学问更高些?功夫更好些?头脑更……” 有经验的如玉听不下去了,打断她:“阿锦,我明日再来看你。” “好。” 应过之后,她动了动,正过身子打算继续给叶濯细数,哪知话还没接上,眼前光线陡然暗下,唇上一暖,独属于他的清淡檀香气充斥了所有感官。 许久后,叶濯才克制地松开她,在她耳畔低声道:“原来在阿锦心中,为夫竟这般好。” 她认真道:“我家夫君一直是这世上最好的。” (二) 赵明锦对生子一事产生了极大的心理阴影。 划重点—— 因为叶濯。 分娩那日,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色,皇上、太后、如玉、李督元……总之宅院里聚满了人。 叶濯全当他们不存在,也不顾众人的反对,硬闯进了房中去陪她。 直到那时赵明锦才发觉,如玉果真是有经验的过来人,她说得都对! 四肢百骸如同被人生生敲碎了一般的疼,剧痛袭来时,支撑她不能放弃的除了孩子,还有床前紧紧握着她手的人。 每每在她痛的要晕过去时,是叶濯一遍遍地在唤她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婴孩响亮的啼哭声终于结束了这一切。 “阿锦,”叶濯起身坐到了她身边,抬袖擦着她额上的汗,“阿锦……” “生……孩子,也不是那么难嘛,”她怕叶濯担心,强打起精神,安慰了他一句,又费力地挑开眼皮,结果被吓了一跳,“你……我都没哭,你哭什么,你别哭啊……” 赵明锦发誓,她当真看到叶濯哭了,眼眶微红,眸底还有水汽弥散,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叶濯敛了眉眼,俯身轻轻地抱住她,许久才用尚算平稳的语气同她道:“阿锦,往日为夫说的都是玩笑话,以后我们再也不生了。” “……” (三) 叶锦殊五岁时,他们一家三口去了北方五城。 五载已过,酒楼内的说书先生偶尔还会讲起当年旧事。 正讲到闲王与胜宁将军潜入北泽军营诛杀叛臣,叶锦殊偏头同叶濯道:“爹爹,殊儿想吃糖葫芦。” 话音落后,他习惯性地等着爹爹问娘亲。 “阿锦可想吃?” “娘亲……” 向来只有娘亲答想吃,爹爹才会去买来,他只得朝娘亲撒娇。 赵明锦被磨的无奈:“想吃。” “好。” 好不容易支走爹爹,叶锦殊趁这机会赶紧挤进娘亲怀里,奶声奶气的问:“娘亲,那叛臣最终都会死,就让他死在那个……副将手中,不是正好?” “你倒是聪明。” 当年,她同叶濯说的什么不能让冯检死在北泽营中,要用南渊律令惩处他的话,其实都是她随口编的。 征战那么多年,在两军战事间,赵明锦从来不大在意过程,只看中结果。怎样结果好,损伤小,就怎么来。 把冯检带回南渊的选择,无疑是将她与叶濯置身于危险当中,根本不划算。 可是,她必须要带冯检离开。因为,叶濯会怕。 怕湘绿在他生辰那夜的诅咒会成真。 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皇上曾告诉过赵明锦,叶濯的娘亲死于被流放幽州的路上,若冯检又死在北泽军营,于叶濯来说,家破人亡就仿似应验了一般。 这种事情她怎么能让它发生? “娘亲?” 赵明锦回过神来,抱着他道:“殊儿,人生看似匆匆百年,其间不知要做多少选择。有选择对的,也有选择错的。至少那件事,娘亲没选错。” 叶锦殊听不懂,但不耽误问:“娘亲有选错的事么?” “自然有,”她笑着道,“九年前,娘亲同你爹爹成亲那日,就选错了。” 身前没有动静,身后倒是传来一道清湛好听的声音:“哪里错了。” 赵明锦回眸,看着叶濯手中红红的糖葫芦,四目相接,仿若回到当年在王府门外初见时一般。 她勾起嘴角:“不该翻墙,就该直接去见你。没准本将军见色起意,就把你直接带去边关了。” 这样,哪里还会白白浪费了三年时光…… (四) 某一日,锦殊欺负了妹妹锦沐,锦沐哭着跑来同娘亲告状。 此时此刻,叶濯正揽着赵明锦给她念话本子听。 “娘亲……” 赵明锦实在想不明白,她和叶濯都不是什么爱哭的人,为何女儿会是一个软怂“小哭包”! “你想要的你去哄。” 叶濯只能起身去哄,蹲在她身前问:“怎么了。” “哥哥欺负我,说我……说我……” “说你什么?” “说爹爹和娘亲根本没打算要沐儿,是爹爹……不想让他缠着娘亲,所以才把沐儿从集市上捡回来,丢给他照顾的!”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赵明锦起身,“我看他是皮痒了,莫哭,娘亲去教训他!” 刚走出一步,叶濯陡然起身拉住她。 “阿锦。” “怎么?” “莫教训的太狠了,至少他有一半儿说对了,”叶濯眉眼带笑地看她,垂眸在她耳畔轻声道,“当年,为夫确实是这么想的。” 赵明锦愣了一下,明白过来:“……” 难怪当年说再也不生了的人,非要再给锦殊生个小妹妹,竟然是因为这个! “娘亲,你不去了么?” “沐儿先去,”她活动了下筋骨,“娘亲觉得,有必要先教训你爹爹一顿!”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有啦,真完结了哈~ 会从明天开始修文,不会修很多,看过的小可爱不用再看了哟~ 送小红包的规则依旧是终章(※※)发完的48小时内,也就是截止到明天下午五点哈~(追文的小可爱别忘了文下评论,领小红包^3^) 感谢在2021-07-2516:39:41~2021-07-2618:30: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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