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君他悄悄喜欢本座(修真)》 分卷(2) 三、颜挽风眼高于顶,从不肯屈居人下,却在十几年间次次被钟凌压过半头,一直心有不甘,想要伺机报复。后来他屠尽苍穹被钟凌亲手押至不周山诛魔道,险死还生,所谓的破阵而出、仓皇而逃,都不过是些权宜之计。 这厮一定怀着不可告人的心思,只等魔功大成,万无一失后再报仇雪恨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报么,时机未到罢了。 总而言之,钟凌是真善美的化身,颜怀舟是人人得而诛之的煞神。他栽在钟凌的手上,真真是人间大幸,苍天有眼! 关于这些传言 放屁!颜怀舟如是说。 他忍不住下意识地摸了摸嘴角。 有些秘密,除了他与钟凌,再也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不周山诛魔道本该是他的葬身之地,他也本该在伏魔阵中受尽万剑穿心之苦,只等着九九八十一日后神魂俱灭。 伏魔阵里的噬魂剑阵当真是名不虚传,钻心剜骨,到了最后几日,他的灵台几近溃散,整个人都浑浑噩噩,什么都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再次醒来的时候,是睡在钟凌房间的密道里。 说起来,那个密道还是他挖的。 和钟凌一起在玉鸾宫学艺的时候,每逢沐休,他常常黏着钟凌跟他去不周山玩耍,并不厌其烦地在钟凌耳边絮叨他的生活简直毫无乐趣可言,没一件事是不摊在父母师长眼皮子底下的。 有次他对钟凌讲起自己在家常常被关禁闭,干脆就在房间里挖了密道,很是方便溜出去玩,讲完之后意犹未尽,便极力怂恿钟凌也挖上一个。 钟凌冲他翻了个白眼,说自己永远都不必忧虑会有这么一天。但他当时兴致勃勃,钟凌不肯挖,他就亲自动手,钟凌拦了没拦住,也懒得再管他,随他去了反正这密道永远都派不上用场。 只有几次他宿在这里的时候,夜半兴起,拉了钟凌从密室里的地道里溜去后山摸鱼。 钟凌每每万般不情愿地去了,也只会站在岸上骂他整日胡闹。不过当他辛辛苦苦的把鱼烤好以后,钟凌总吃得比他还多。 这是只有他才能看得见的钟凌。 颜怀舟在密道里醒来的时候一脸迷茫,起身还没跨出一步,就被脚下昏睡着的钟凌绊了个大跟头。 这件事一直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苍穹满门尸横遍野,血水将整座山都染红了。钟凌刚直磊落,嫉恶如仇,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既然亲手把他抓回来,就绝对没有再救他的道理。 更何况那个时候,整个仙门世家都已经知道他得了九世魔尊的传承。 九世魔尊作为魔界曾经的至强者,大名鼎鼎如雷贯耳。相传他身死后留下了一道以本命真元祭练的幽冥圣火,里面封印了他所创下的不世魔功。 魔界众人多年来苦寻未果,好巧不巧,就被他给拿到了。 钟凌怎会肯给世间留下这么个祸患。 他甚至想不明白,钟凌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是这幅昏睡着的样子。 可他当时也许是被魔气反噬,心神都不能完全掌控;也许是灵台不稳,又被血海深仇冲昏了头。 总之颜怀舟心知肚明,以钟凌的性子,今后再也不可能与他并肩同行。 这个认知实在让他觉得分外遗憾又无比悲凉。 于是逃命之前,他打算最后再给自己留个念想,便偷偷在钟凌唇上飞快的啄了一口。 他可以发誓,发毒誓!天地作证,他亲了这下就要走了的,但钟凌在这么要命的时候偏偏又张开了嘴,迷迷糊糊的喊了一声:挽风。 钟凌只有在极少数不得不给他顺毛的时候,才肯喊他挽风。但在这样旖旎私|密的时刻,却仿佛是在回应着他一样。颜怀舟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炸开的后果就是他再次不管不顾的又吻了上去。 然而悲催的是,由于太过忘情,他没有发现钟凌是何时醒来的。 等他终于从混沌中回神,钟凌苍白的面颊几乎已经涨成了紫色,抬脚就把他从身上重重踹了下去。 那双漂亮的眼睛瞪得滚圆、气得赤红,呼呼朝外喷着火。钟凌恶狠狠地盯着他,每一个字都咬牙切齿:颜、怀、舟!你在做什么?! 他狼狈不堪从钟凌身上跌下来,顺着自己挖的密道连滚带爬的跑路了。 钟凌并没有追来。 颜怀舟在床上翻了无数个身,直到入睡之前还在想着钟凌为什么没有追来? 颜怀舟带着可念不可说的回忆做了个旖旎的美梦,次日醒来忽然福至心灵。 他真的有些不想再躲了。 颜怀舟最清楚不过,钟凌这个人表面看上去十分温和谦逊,实则却是傲骨凛然,压根不屑于仰仗外物取巧。因此除了他自己以灵台祭炼的听澜剑之外,无非必要,从不会带其他法器在身上。 在他们一起游历天下的那些年里,无论得到多少惹人眼红的灵器法宝,钟凌全部一个不落的给了他。 他这次肯来聚灵山淌这趟寻宝的混水,无非是怕此物被魔界得了去,难免再起战乱。那套守护苍生的说辞,颜怀舟早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他不觉得这样打来打去有什么意思,更没有一丁点儿为魔界增添光彩的兴趣。 那要是 要是他留下来,跟着钟凌呢? 留下来,跟着他,助他得到这次聚灵山里出世的至宝也算免了再重现当年世间的生灵涂炭。 钟凌就算嘴上不说,也一定会对他心存感激。这样一来,前尘旧怨,自此一笔勾销。 更重要的是,这样一来,他以后再也不用窝窝囊囊地躲着钟凌走了! 颜怀舟越想越觉得有谱,一颗心砰砰地直欲跳出胸口。 他片刻都再等不得,自床上一跃而起,迫不及待地折返回聚灵山去了。 聚灵山峰林无数,漫无目的地去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颜怀舟在山上雄纠纠气昂昂地找了许久,也没能见到钟凌的半分影子。 他走得累了,干脆盘着腿坐在了一条大路上,心道:与其自己找,不如让别人替他找。 一来跑腿的事有人做了,二来面子也有了谁说他当真怕了钟凌的?! 颜怀舟美滋滋地坐在路上,简直要为自己的机智鼓掌。 果然没等多久,就迎来了第一波经过的修士。他不由开心地支起一条腿来,冲他们打招呼:嗨!你们好吗? 这行修士共有七个,四男三女,突然看到眼前坐着一个人,纷纷戒备的握紧了手中的武器,上下打量着他。 眼前的青年背着一把漆黑的陌刀,刀柄上缠着几圈普普通通的麻绳。他的一身衣服也只是普普通通的箭袖黑衣,看不出什么特别。 特别的,是他这个人。 他的皮肤白的几近透明,鼻梁高挺,剑眉枭桀。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明亮似利刃淬火,本应是万里挑一金质玉相的好容貌,但偏在左眼角下生了一颗艳红诡异的血痣,生生把一张冷峻的面孔勾出了几分邪性。 这人正迎着他们警惕的目光,放下支起的那条长腿,重新换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歪在地上。 为首的一名男子率先出声喝问:你是谁?为何挡住我们的去路! 颜怀舟友好地对他笑笑,并不答话,只是托起修长的手掌,掌心里倏然窜出一道黑色的火焰。 那名男子倒有几分见识,立即瞳孔骤缩,悚然道:你是煞血魔尊?! 颜怀舟微笑:是的,正是本座。 他的幽冥火可比他本人好认多了。不过也是世人简直把煞血魔尊传成了吃人不吐骨头的妖怪,任谁第一次见到这张俊美无俦的脸,能相信他就是传闻中那个冷漠阴狠的大魔头呢? 众人面色惊恐,尖叫声此起彼伏,登时做鸟兽散。其中一个年轻人一边跑一边还不忘扯着嗓子大声吼道:清执神君来了! 吼声惊飞了半山鸟雀,差点把颜怀舟的耳朵震聋。 幽冥火弹指即出,封住了他们四下逃窜的全部退路,颜怀舟笑眯眯道:别急着走啊。这位小兄弟,来来来!我看你嗓门还挺大,不如满山去替我喊一喊,让清执神君来此地找我如何? 那少年满脸的稚气,看上去约莫只有十五六岁。他满狐疑地瞅着颜怀舟:你肯放我们走?你你不是听到清执神君的名号就要跑吗,现在又让他来找你做什么? 花道戍,别过去! 为首的男子一把拉住了那个少年,难道你还不知道,这煞血魔尊是个笑面虎?不要被他的表象给蒙蔽了!等你一靠近,他立刻就会将你虐杀在当场! 颜怀舟啧啧摇头:都是你们这种无聊的人整天散布谣言,我又不是个变态。 那个叫花道戍的少年歪头看看他,也觉得他怎么看也不像是要马上暴起杀人的样子,于是又冲他疑惑的喊:喂!你真要我帮你去叫清执神君来?那那我可真去了啊! 颜怀舟满意道:这还差不多。快去快去!说罢撤了封住八方的幽冥火,仰面叹道:啊!无敌是多么的寂寞! 你不要命了,还不快走! 一旁的人扯住还想说话的花道戍将他奋力拖走,隔了老远远远还听到颜怀舟在身后大声说:记得帮我找人啊 第3章 天降大锤 颜怀舟已经在山路上坐了三天三夜。 直到了第四日午后,他叫去帮忙找钟凌的人连自己都数不清有多少拨了,仍然连清执神君的一片衣角都没见着。 果真是一群废物。 他骂骂咧咧从地上爬了起来,伸个懒腰,打算亲自再去找上一趟。 谁料还没迈开步子,突然听到身后炸起声惊雷般的暴喝,一团金光从天而降,伴着呼啸风声朝他兜头砸来。 好像是把大锤??? 颜怀舟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旋身避过金光的袭击,再定睛一看 果然是把大锤。 啧,这来砸他的,还是个熟人。 眼前的青年生的威猛神气,浓眉大眼,身着暗红色长衫,长衫外头又罩了件几乎要把眼睛闪瞎的亮银软甲,手拎流星锤,正对他怒目而视。 修道之人,所用兵器大多是刀枪剑戟琴,像他这般品味清奇的,简直遍天下也寻不出第二个。 仙门九神君之一,钟屠画! 人算不如天算,没等来钟凌,竟然把他哥给等来了。 颜怀舟知道钟凌一向敬重这位兄长,因此不仅没有还手,还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来:呦~哥哥,这么多年不见,怎么上来就喊打喊杀的? 钟屠画一击未中,看他这幅嚣张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闭嘴,谁是你哥哥?!你把阿凌害成那个样子,自己倒是潇洒自在今天不取了你性命,我就不叫钟屠画! 颜怀舟闻言,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但是,什么叫他把钟凌害成那个样子? 哪个样子??? 苍天可鉴,除了七年前那个热血冲头、以一记窝心脚宣告结束的吻,他什么都没敢对钟凌做过。 但这件事情,钟凌绝不可能说出去,钟屠画也绝不可能知道。 钟凌是钟家的眼珠子不周山那群护犊子护到疯魔的人若是知道此事,不倾全族之力斩杀他那才叫怪了,哪还能等得到今天。 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 还是说,当年真是钟凌救的他? 这个念头颜怀舟其实有过无数次了,每次想起都免不了好一阵儿魂不守舍,坐立难安。 可理智又分明告诉他,钟凌不会的。 当年离开不周山后,他虽然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怕钟凌难做,一直到处吹嘘自己是自伏魔阵中破阵而出。 不过这的确给不周山找了不小的麻烦,钟凌也免不了焦头烂额。仙门百家闹个不休,直到他把苍穹派做下的那些烂事公诸于世才肯消停。 这位屠画神君一向护他弟弟护得厉害,在他心里,弟弟自然是永远都不会有错,就是把这些全数算在他的头上也不稀奇。 他一阵胡思乱想的当口,钟屠画又拎起流星锤向他砸来,颜怀舟想归想,躲归躲,嘴上却不肯吃亏,嘻笑道:哎?没打着。哎哎?还是没打着。哥哥你行不行啊,千万当心别再把锤子给砸坏了 钟屠画被他满口胡言乱语气得抓狂,更是步步紧逼,招招凌厉。 好了好了,我走!我走还不行吗,惹不起,躲总躲得起吧? 颜怀舟不愿再做纠缠,脚尖点地朝后略去,但钟屠画却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打算。 想走?没那么容易! 颜怀舟束手束脚,处处退避,但见他始终半点情面不留,嘴角的笑容也渐渐挂得有些腻烦了。 要动真格的? 钟屠画冷着脸不答话,只大喝一声,流星锤金光四溢,陡然暴涨,朝颜怀舟碾压而来。 正是他的成名杀招幻梦流光! 如此再不还手,那未免也太窝囊了。颜怀舟长叹一声,皮笑肉不笑道:这可是你自找的。 说话间,他扬手恶狠狠地回了一击,幽冥火厉啸而出,疾攻至钟屠画的面门! 钟屠画举起流星锤与他生抗了一记,却被他击退了几丈远,竭力才稳住翻腾的气血,惊疑不定道:混账!你莫非已修到了琢魂之境?! 无论是修仙道还是修魔道,均以灵台筑基,修上九极。 修行的九个大境界,分别是窥景、渡尘、长生、破浪、化灵、幻法、琢魂、成道、圆满。 一般修士修行数十年,大多都只能达到第五阶的化灵一境,往后想要再往前一步,除了苦修,还要靠悟性,靠机缘,非天资纵横者不可得。 修行一途,讲究的是稳扎稳打,切忌冒进贪功,走了歪路。钟屠画隐约知道钟凌已触到琢魂之境,还很是为弟弟骄傲但钟凌日夜勤勉,又岂是颜怀舟可比! 颜怀舟冲他露出森森白牙:也许不止。哥哥,还要打吗? 钟屠画不发一语,只与他战在一处。 钟家子弟一向以战力逆天而闻名,在此前他还从未与颜怀舟交过手,本以为他最大的倚仗不过是手中九世魔尊留下的幽冥圣火,可谁料近战却也被他稳稳压制一头。 分卷(6) 他侧过脸去看钟凌的表情,问道:我们现下就马上回聚灵山去么? 钟凌将眸光投向远处,低声一字一字的重复:登顶,道观,进阵,得宝。这线索里的意思说得很明白。 他突然转过头来:你在山中这些日子,可曾去山顶看过? 颜怀舟不明就里:我刚到聚灵山不久,只在山腹里查探了一番,还未曾来得及去山顶看看。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钟凌面色凝重:可我已经去过聚灵山的主峰。山顶上根本就没有线索里说的道观。 颜怀舟诧异道:没有?你的意思是,这个线索是假的? 钟凌又摇摇头,若有所思:你还记不记得我前几日同你讲过,我在山上一共发现了四处那种古怪的石洞。 颜怀舟道:自然记得。 钟凌道:其中一个就在山顶。 只是他凝神道:山顶那一处是最不起眼的。洞口很小,也很浅,我起初看到的时候并没有多想,直到后来又见到了我们留宿的那个,这才开始注意起这件事情。你觉得,这其中会不会有所关联? 颜怀舟思虑片刻,然不得其解,便正色道:那我们现在立刻就动身回去。回去之后,你带我去山顶那一处看看,大不了我们就在山顶等着,看究竟会发生何事。 钟凌道:这样也好,免得日久生变。 两人顺着方才进来时的原路回返,颜怀舟见钟凌始终眉头深锁,一边走一边对他叹气道:阿凌,你能不能不要再板着脸了。思虑过重,人会变老。 他说着,还把头凑上去对钟凌做了个鬼脸。 钟凌哭笑不得地推开他的头:行了你,整天没个正形。 颜怀舟见钟凌略弯了弯嘴角,愈发来劲。 他本来就是极为洒脱的性子,不问前路,闯完再说,此时暂且放下心中疑虑,更是喋喋不休地同钟凌讲话,使出了浑身解数想要把他逗笑。 今夜在场之人有多数都与转运阁签下了契约,得知线索后都纷纷立即赶往聚灵山去了,此时幻境之中人已散去大半。 但机缘也并非去得早就能撞上的。 钟凌被颜怀舟这么一闹,神色也放松不少。这妖族幻境中的景色极美,他念起回到聚灵山后恐怕再也不能得片刻松懈,更看出颜怀舟正努力的想要活跃气氛,不忍打断他,便刻意放缓了步子,唇边含笑,专心听身旁的这个活宝一路上不停的胡说八道。 只是偏偏冤家路窄,即将要走出幻境之门的时候,颜怀舟一抬眼便看到了他暗恨已久的家伙那个浑身金光灿灿的摘星神君沈星驰。 沈星驰神情冷冰冰的,正与两名中年修士同行。那两名修士不断低声商议着对策,他却满脸写满了不耐烦,仿佛很是不屑。自他们身边擦过时,连眼风都没有扫过来半寸。 颜怀舟颇为不怀好意地觑了沈星驰一眼,对钟凌评价道:啧啧啧,真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沧阳宗有钱,每次出门都要把全部的家当都穿在身上。 钟凌怎会不知道他在打些什么主意,闻言马上瞪了他一眼,道:闭嘴。 但这句话颜怀舟故意说得大声,以沈星驰的耳力,自然早将他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沈星驰被沧阳宗当作宝贝一样的供着不假,但是也确实有几分手段,不然如今也不会位列仙门九神君之一。 他平生最恨的,就是听到别人在背后议论他是拿钱砸出来的修为。此时骤然停住了步子,转过身来,一瞬不瞬的盯着颜怀舟,眼中隐隐有杀机涌动:怎么,你对我的衣服有意见? 颜怀舟懒洋洋地对他眨眨眼睛:没有意见,只是觉得难看而已。 话一出口,沈星驰猛地瞳孔紧缩。 他是一向清高倨傲惯了的,还从未有人胆敢在他面前如此出言不逊,何况是好端端的走在路上,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这般挑衅! 沈星驰眯起了狭长的眸子,更往前逼了一步。若说先前有三分杀意,如今已有九分,他森然道:你倒是很有胆色。 颜怀舟双手抱臂,谦虚道:还成吧,多谢夸奖。话一出口,他自己也忍不住被逗得笑出了声来。 钟凌扶额,深深的吸一了口气。 他简直想给颜怀舟一脚!把这个惹祸精踢的远远的! 然而惹祸精本人却浑然未觉,还笑的极为嘚瑟。 钟凌勉强将踹他一脚的冲动压回心口,上前对沈星驰执了礼道:这位仙友,多有得罪,我们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钟凌的语气可谓是十分诚恳,但沈星驰眼高于顶,即使知道今夜幻境中人都是世间大能,也没把面前这位形容普通的布衣修士放在眼里。 他看也不看钟凌一眼,扬手便抽出了他那把湛金色的仙剑吾皇,当空朝颜怀舟劈来。 钟凌见他出手丝毫不留余地,心底也不免生出了几分怒意不过几句口舌之争,他居然也能毫不犹豫的下了杀招! 凌厉的剑意呼啸翻滚,自虚空中凝聚成一个威武的虎头。那虎头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心中的杀机,顿时金芒暴射,仰天咆哮一声,哮声震耳欲聋,越过钟凌,直直的朝颜怀舟扑去! 沈星驰此举简直正中颜怀舟下怀。 来得好,他还正愁找不到借口出手! 他想揍沈星驰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就连在这时候还不忘出言讥讽道:打个架而已,还非得搞出这么多花样,你既然那么爱现眼,怎么不去大街上玩杂耍?! 颜怀舟口中嘲讽,身形却不曾有半分停滞。只见他玄衣飞扬,踏风而起,眸中寒光大盛,双手自胸前一画,结起一枚明月般的玉轮,朝着那虚空中的虎头疾攻而去。 今天他一定要狠狠地教训教训这个可恶家伙,最好直接将他击杀在当场,今生、今世,都别再出现在他眼前! 一声巨响!! 扑通! 哎呦 颜怀舟只觉得一股强力的劲风牢牢拘住他的身子,将他自半空中狠狠的扯下来,直接撂倒了在地上。 他摔的头晕眼花,呲牙咧嘴的抬起头来,一时愕然 钟凌已然挡在他身前,负手而立,轻轻扬起了下巴。 他虽一动未动,却以澎湃的灵力幻化出了一条百丈青龙! 只见那青龙盘踞于幻境琼顶,长须鳞甲均清晰可见,竟宛如活物一般。一双硕大的龙眼正冷冷的朝下睨来,直将沈星驰的虎头压得低下去了三分,一寸都不能动弹。 颜怀舟从来没有见过这条青龙。 钟凌这是在护着他么? 他此时还坐在地上,顾不得生气,也顾不得先爬起来,只目光灼灼,甜蜜的看向钟凌。 钟凌的姿态依旧放的极低,对沈星驰道:我弟弟年纪尚小,不太懂事,我代他向摘星神君道歉,还请神君手下留情。 他虽彬彬有礼,但那庞大的青龙却有无限威仪,带着冷然不可侵犯的神态,仿佛只要沈星驰说个不字,即刻便会将他剑灵幻出的虎头一口吞噬。 沈星驰勃然变色! 他这才重新打量起这位并不起眼的青年修士,半晌后冷哼道:倒是沈某眼拙了。阁下竟有这样的好本事,不知是何方尊主?可否报上名来,也让沈某讨教一二! 钟凌斯斯文文道:不敢当。 如此大的动静自然引得八方瞩目,早有小妖冲回金台通报。正当双方剑拔弩张之际,一道阴沉沉的灰影如鬼魅一般浮现,横在了钟凌与沈星驰中间。 那位云极大人到了。 灰袍阴沉,兜帽之下,只听得云极的声音冰冷而森寒:若有恩怨,出去之后,自行解决。 和他同来的正是刚刚那只负责竞拍的红狐狸。她跟在云极身后,八面玲珑的笑道:两位仙师,我们转运阁如今只有一两个幻境能拿得出手,可经不起你们这么大的阵仗。 见两人都没有先收手的意思,她一边笑,一边将眼珠在钟凌与沈星驰的脸上骨碌碌的转了一圈,而后竟然上前几步,抬起了手去抚沈星驰的手背,娇声道:还请这位仙师把剑收了吧。 沈星驰正是怒极,见这只红狐狸精做出这幅情态,登时缩回了手,满脸厌恶的一挥袖子,毫不客气地将她甩至一旁:放肆! 云极缓缓朝他转过了身子。 沈星驰虽然自傲,但并不是没有脑子的人,他颇为忌惮的看了云极一眼,道:云极大人,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云极不语。 那只红狐狸被他甩出老远,却一点都不在意他的无礼,此时又娇笑着出言道:云极大人已经说了,若有恩怨,两位仙师还请出了这幻境之后再了结。 与沈星驰同行的两位中年修士方才一直在旁观望,此时见势不妙也走上前来,其中一人对他摇头道:少主,大事为重,莫要在此耽搁时间了。 沈星驰冷哼一声,只盯着钟凌的脸。 钟凌语气温和:我代我弟弟向摘星神君道歉,今日多有得罪,请神君见谅。 沈星驰知道再如此僵持下去必然不会有什么结果,对方又肯先低头求和,但心中恨意实在难平。 他一字一顿道:来日方长,聚灵山顶,若是有缘再见,沈某一定再向阁下讨教。 说罢,他抬手收了吾皇剑,剑入鞘中发出一声铮然巨响,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去了。 第8章 长生境小修士 云极见沈星驰走了,随即转身而去。那只红狐狸追着他的步伐,临行前还不忘回头朝钟凌飞了一个媚眼。 钟凌面无表情。 庞大的青龙顷刻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敛尽锋芒,又变成了那个普通到扔进人堆里都找不着的布衣修士。 颜怀舟还兀自沉浸在被心上人保护的快乐里,只是心上人忍无可忍的疾步上前,狠狠地给了他一脚,并恶声恶气道:怎么,等着我扶你起来?! 颜怀舟挨了这一脚,顿时从地上跳起来,兴奋道:行啊你!钟凌! 你给我闭嘴! 颜怀舟摸摸鼻子,只见钟凌无比冷漠的看了他一眼:摔得痛么? 他忙不迭的连连点头:痛痛痛!痛死我了! 钟凌又问:你看到地上的坑了么? 颜怀舟不解其意,回头看了看被他砸出来的大坑,忍不住控诉道:你还好意思说!这才几天,你已经摔了我两次,两次!你练覆云手难道就只为了拿来做这件事么??? 再这样下去,我还没被别人打死,就先要被你摔死了。你不能就换种方式?比如 钟凌目光沉沉:嗯。你如果再找麻烦,我就把你埋了。 颜怀舟知道现在自己最应该闭嘴,但还是忍不住道:我能不能再说最后一句话。 他猛然凑近钟凌的耳垂,在他耳边轻笑:钟凌,你好厉害! 钟凌霎时涨红了脸,一掌将他拍到一边:你到底是走是不走?不想走的话,就自己呆在这里! 他竟然真的拔腿便走,步伐飞快,将颜怀舟远远甩在了身后。 颜怀舟哈哈大笑,一溜烟的追了上去:这就走,这就走! 两人一路御剑飞驰,很快便隐隐看到了聚灵山的影子。 但此时自空中望去,聚灵山周围却好似隐隐被蒙上了一层雾气,山间的景象也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原本他们打算直接到山顶去寻那处石洞,可到了近前却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阻力,仙剑盘旋嗡鸣,竟是落不下去! 几经尝试,仍是如此,钟凌与颜怀舟对视了一眼,只得先在山下落脚。 不过短短几天,聚灵山却好像完全变了个样子,再不复往日般清峻秀美。整座山体都被笼罩上了一层古怪的紫雾,在夜色之中望去,平添了几分诡密之意。 山脚下此时已经聚集了一大批修士,钟凌走上前去,拦住一人问道:仙友,叨扰了。请问这山中出了何事? 那人望了他一眼,摇头茫然道:山中莫名其妙的起了紫雾,头两天这雾气还没有那么大,到了今夜竟然连路都看不清了。我们御剑而起,却再也落不下去,只能暂且来到山下。当真古怪的紧。 钟凌愕然,复抬头向上看去。 只见紫雾虽诡异迷离,但也绝不至于连道路也分辩不清。他满腹疑虑,刚要再问,颜怀舟却上前将他拉至一旁:你没发现么,这些修士普遍修为不高,无怪他们看不穿雾气。聚灵山莫非真的有灵,这就开始清人了? 他本来是打算讲个冷笑话,但钟凌完全笑不出来:看这个情形,已经无法御剑了。难道要徒步登上去? 颜怀舟耸肩道:那又如何,不上去,难道还站在这里等着宝贝自己来砸到咱们头上么?走吧。 说罢,他转身踏上了上山的小路。钟凌紧随其后,跟着他一道往前走。 山路上始终一片寂静,只能听到他们二人的脚步声。一连走了几个时辰,颜怀舟也觉得奇怪,嘀咕道:这是怎么回事,居然连个鬼影都没有,这山里难道只剩下我们两个了不成? 钟凌摇摇头:不可能。转运阁中去了那么多人,想必 他话音未落,头顶却传来了一阵窸窣之声。颜怀舟目色一寒,掌心乌光顿起,幽冥火呼啸而出,轰的一声击在他头顶的树梢上! 那乌沉沉的树梢上传来一阵婴儿啼哭般的尖利嘶叫,一条手臂粗的妖蛇携裹着满身烈焰,翻滚嘶鸣着重重的坠在地上,不过片刻便没了声息。 颜怀舟上前嫌恶的用脚尖踢了踢那条妖蛇,钟凌则蹲下仔细探看了一番,又很快站起身来,疑道:低阶妖蛇,灵智未开。山中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颜怀舟却诧异的看着他:你也知道这是在山中,没有妖兽那才叫稀奇吧。我之前不过来了几天,已经遇见许多了,你莫非没有见到过? 分卷(9) 他既然已不再发脾气,便又很快正经起来,认真道:你当真的要跟他们一起走?那个祝余和赵子易都不是省油的灯,迟早会察觉出你的身份。而且现在情况特殊,人人心中都难免有自己的算计。 钟凌道:这是自然。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不会轻易出手,等到了山顶我们再做打算。 颜怀舟望向花道戍,只见他已经迅速的和众人打成一片,聊得火热,不免冷哼了一声:我真的很好奇,那位云极大人现在身在何处。 钟凌道:自会有遇上的时候。我先前还怀疑那头妖兽是被花道戍引来的,现在看来却并非如此。听祝余说,他们一路碰上的那些也极为古怪凶悍,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对了,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你是用什么方法杀了那只妖兽的? 颜怀舟笑吟吟道:我将它烤熟剁成了肉酱 话音未落,两人皆是身形微晃,脚下大地猛烈地震颤了一下,随即头顶上方的山石骤然崩塌,滚滚落下!颜怀舟不待多想,扑上前去便想钟凌护在身后。 钟凌哪还需要等他来护,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扯住他飞身疾退,避开了那砸下来的巨石。 震颤不过一瞬,众人纷纷跃起,花道戍惊恐道:这是怎么了?! 他们抬头自上看去,只听不远处的断崖上黑云涌动,嚎哭之声不绝于耳,更在一片嘈杂中惊闻声声虎啸,隐隐能看到虚空中浮现出一颗湛金色的威武虎头。 钟凌道:是吾皇剑! 只是这虎啸声不同往日,似完全被逼至绝境。 祝余惊道:摘星神君!他那边出了什么事? 颜怀舟虽看不上沈星驰,倒也承认他还有那么几分本事,但此时看来他似乎已至穷途末路的境地,那虎头是在熊熊燃烧着剑灵而战! 钟凌想也不想,立时手执听澜便朝那断崖上冲了过去。 颜怀舟怒道:说好的不轻易出手呢?然而他也没有半分迟疑,紧随钟凌而去。 断崖之上已是一片人间炼狱般的景象,满地都是焦黑的尸体,只有小部分修士还在奋力抵抗,为首的,正是摘星神君沈星驰。 只见他怒目圆睁,奋力驱策着吾皇剑狠狠斩向那团弥漫着森森毒雾的黑云。 黑云中探出了一颗恐怖的蛇头来,嘶嘶的张开巨口,竟是一口将他的虎头吞了下去!沈星驰已是强弩之末,又遭此重创,口中不断喷出鲜血,自半空中直直坠下。 钟凌抢上前去,一把接住了他,急道:你怎么样?! 谁料沈星驰一眼认出了他,却全然顾不得此前恩怨,目眦欲裂道:你们快走! 钟凌自是不肯松手,只从灵台处呼啸着冲出一条庞大的青龙,与那团已近在眼前的黑影重重相撞。 轰! 青龙勉强将黑云撞开了几丈,祝余与赵子易也终于在这时赶了过来。见此情形,祝余当即抬手扯下了腰间的碧玉玄武,向空中一掷,喝道:开! 那枚碧玉玄武自上空骤然放大,化作一个状若龟甲的碧色防护结界,替他们暂且挡住了那团黑云的攻击。 钟凌在结界中扶着沈星驰坐下,便毫不犹豫的抬手贴于他前胸,要为他输送灵气疗伤。颜怀舟从身侧愤然扯住他的腕子,怒道:一边去,我来! 他粗暴的一掌击在沈星驰的胸口,虽面色不善,灵力却也源源不断的涌向沈星驰的灵台。 沈星驰神色复杂的望了他一眼,咳道:多谢。 颜怀舟没好气道:谢个屁。 那团黑云中正不断探出一个个恐怖蛇头,嘶嘶吐着信子,以粗壮的蛇尾狠狠的击砸在碧玉玄武的防护结界上。祝余急道:这结界恐怕支撑不了多久,我们还是要尽快想到对策。摘星神君,你可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钟凌放开沈星驰之后,便一直站在结界边缘神情凝重的望着那团庞然巨物。听到祝余发问,他深吸了口气,语气无比沉重的开口道:这是九婴! 第12章 斩九婴 九婴?!! 赵子易难以置信道:怎么会!九婴不过是传说中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钟凌却说的笃定:黑云绕身,蛇身九头,不仅能口吐浊流毒焰,叫声又如同婴儿啼哭一般除了九婴,再无它物! 祝余急得打转道:如果真的是九婴,那它岂非不死之身!我们又如何才能闯得出去? 钟凌看这龟甲结界显然已岌岌可危,当机立断道:闯不出去也要闯。祝兄,你将这结界收了吧,我去引开它。你们把能带上的人都带上,走! 颜怀舟闻言被气了个半死,他放下沈星驰,怒气冲冲地走到钟凌面前,刚要开口反对,钟凌便凛然迎上了他的眸子。 钟凌的瞳仁漆黑,清澈,坚定,执拗。 他说:你知道我。 他这般固执的神情,颜怀舟再熟悉不过,原本想说的话也被生生压回了心口。 我陪你。 钟凌明知这种情况下根本不可能藏拙,不将九婴击杀,聚灵山里所有人都有可能死无葬身之地。他点了点头,毫无惧色的朝祝余道:祝兄,打开结界吧。 赵子易却十分不赞同:对上九婴这种东西,你们是要去送死不成?我身上还有传送符箓在身,出了结界先逃再说,不至于为了一个劳什子的宝贝丢了性命。 钟凌摇头道:山中还有许多仙门道友,山下还有无数苍生百姓,此物不除,将来必成大祸。 颜怀舟也黑着脸道:让你开你就开,哪来那么多废话! 祝余没料到这两位萍水相逢的青年修士竟有如此胸襟胆魄,忍不住心生敬佩,深深朝钟凌与颜怀舟二人躬身一拜,诚恳道:如此,那就拜托两位了。 且慢! 沈星驰调息片刻,终于勉强支起了身子,但他此刻越想越觉得不对,紧紧盯着钟凌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眼前毫不起眼的布衣修士傲立如松,幻相自他周身徐徐散去,显露出原本刚毅英挺的面容:不周山,钟凌。 沈星驰一窒,紧接着像是猛然间明白了什么,难以置信的颤动着双唇,手指直指向钟凌的背后:那他 钟凌不再遮掩,颜怀舟自然也不必收敛周身激荡的魔息,朝他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恶意的笑来。那双明亮如利刃淬火的桃花眼底,一颗殷红的血痣也被他眼中的寒芒映衬的更加邪气。 他挑眉戏谑的睨着沈星驰:怎么,神君看见我很意外吗? 沈星驰嘶声道:煞血魔尊你、你是颜挽风!! 颜怀舟道:算你眼睛还没瞎,正是本座。 你们、你们两个 结界又是一震,浮现出道道裂痕,钟凌当即出言截断了他的话:祝兄,这结界撑不住了,开。 祝余和赵子易的表情皆是无比震惊,并不比沈星驰好上几分。传闻这位魔尊已与清执神君反目成仇多年,谁也料想不到他们竟会一起出现在这里。 但现在绝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他们两人如果联手,先不说是否能击杀九婴,至少也该有足以自保之力。 时间紧迫,祝余与赵子易对视一眼,随即一左一右架住了沈星驰。赵子易手持玄门符箓严阵以待,祝余则低喝一声,那防护结界重新化作碧玉玄武,飞回了他的手上。 与此同时,那凶兽九婴也察觉到了再无阻隔。它的九颗头颅全部从黑云中探出,嘶嘶尖厉的蛇鸣似万鬼啼哭,自上空朝众人袭来。 钟凌早已将听澜剑祭出,此时全神贯注,沉声道:一往无前。起! 钟凌较真打架的时候,是与平日里完全不同的。颜怀舟心想。明明那么温文尔雅的人,动起手来,却招招式式都带着孤注一掷的蛮狠,丝毫没有为自己留下半分退路的打算。 他抬起眼睛,只见钟凌掠行如风,飞身而上,额间暴射出星光万点,所及之处浊焰低头,黑云消逝,仿佛骤然照亮了整片天地。听澜剑应声出鞘,清越龙吟直冲九霄,自虚空中一连化出九道凌厉剑气,同时斩向九婴的九颗蛇头。 红衣烈烈,大杀四方! 颜怀舟望着钟凌的身影,如同穿越了重重障障的时光,回到了年少时那段与他并肩作战的激昂的岁月。钟凌那时也正如眼前这般耀世夺目,一往无前。他就在钟凌身侧,跟着他守护他想要守护的一切。 不管是龙潭虎穴,不必论前路如何。 他自问心中从未有过什么大义,什么苍生,什么正道,但是钟凌,只有钟凌 情之所至,九死不悔。 幽冥火势气凌厉,逍遥刀亦护在听澜剑的近旁,他们两人背靠着背,合力斩杀向那强横无比的上古凶兽! 祝余一行人已逃出了断崖之外,带着溪边的众人一起将受了伤的修士们都安顿好。 但他仍是心有余悸,向赵子易道:念之,如今该怎么办? 赵子易也无计可施:如今唯有向师门传讯,再派些人下山,让他们尽快去请北斗仙尊来。那九婴乃是传说中才有的上古凶兽,倘若它的确有不死之身,事态就真的严重了。 他苦思片刻,复又叹道:旁的不说,万一清执神君在这里出了什么岔子,不周山的人非得把天给掀了不可。 沈星驰正在一旁打坐调息,闻言冷哼一声:这真是个绝好的主意。等北斗仙尊过来,钟清执恐怕早就被那凶兽吃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下,收尸都免了。 祝余不满地皱了皱眉:胜负还未可知,神君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沈星驰冷声道:他竟然到现在还同颜挽风这种败类混在一起。实在令人不齿! 赵子易看不惯他如此做派,顺口嘲讽道:是啊,要不是有这种败类在,你恐怕都没机会活着喘气了。 沈星驰愤然闭上了嘴,不再说话了。 祝余摇摇头,与赵子易一同去查探那些受伤修士的情况,花道戍坐在人群中间,不知在出神想些什么,但场面此时一片混乱,谁也不曾去留意到他。 沈星驰虽然身受重伤,但毕竟底子尚好,一炷香的功夫灵力便已恢复了两成。他起身见祝余赵子易等人还在商讨对策,便独自一人朝断崖走去。 祝余眼风扫过,立刻叫住了他:摘星神君,你去哪里? 沈星驰道:当然是回去。我沧阳宗上下从不欠别人的人情,更遑论魔界之人尚敢与那凶兽血战,我断然不能心安理得的坐在此处。 祝余急道:可你不是那凶兽的对手,又有伤在身,去了又能怎么样? 沈星驰扬眉,满面倨傲之色:仙门百宗千派,难道只有他钟清执不畏生死! 祝余一怔,随即喃喃:说得好。 他回身面向众人,正色道:诸位,如今清执神君正与那凶兽缠斗,若谁还有一战之力的,请随我们回去,助他一臂之力。修宁在此谢过! 此言一出,果然有六七人表示赞同,花道戍也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我也去看看。 祝余见这少年与钟凌他们是一道来的,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何身份,却能察觉到他灵力低微,且年纪尚小,便一口回绝: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你不必去了。 花道戍四下环顾,只能在不远处看到一片模糊的雾气,他只得无奈的瞥了瞥嘴角:那你可一定要将他们救出来啊。 祝余苦笑一声,冲他点点头,再次撑起那碧玉玄龟所化的屏障,护着众人重返断崖。 此时钟凌与颜怀舟已和那凶兽九婴战的日月翻转,天地无光,脚下大地尽数龟裂。沈星驰等人一到,虽然无法靠近旋流的中心,却是法宝灵器符咒齐飞,多少为二人争取了些许喘息的时间。 颜怀舟舔了舔嘴角的血渍,扬声道:传闻这九婴乃阴阳元气化身而成,一头即是一命,我们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必须将它的九颗脑袋同时斩下来才行。 钟凌又何尝不知,他此时已经负伤,眸中坚定之意却更盛:好!我来想办法定住它,你去砍了它的脑袋! 语毕,他双手结印,咬破舌尖射出一道精血,仰天吼道:来! 那九婴庞大的蛇躯竟真的被他定住了片刻。颜怀舟知道他是以身为器驱动了禁咒,但也无暇分神,逍遥刀瞬间化出道道残影,揳裹着幽冥圣火疾斩向九婴的每一颗头颅! 唰! 那九婴一连被他斩下了六个脑袋,却是丝毫不曾退缩,颜怀舟知道它但凡还有一命尚在,便能迅速的恢复,因而不敢有丝毫大意,见一道刀锋斩空,毫不犹疑地朝那颗蛇头旋身而去,以双臂牢牢将它锁住,咔嚓一扭! 那颗蛇头被他生生的扭断了! 沈星驰立刻明白了他们的用意,也爆喝一声,将全身灵气都灌注于吾皇剑中。湛金色的虎头迎上了九婴的另一颗脑袋,拼着两败俱伤,一同撞了个粉碎! 祝余与赵子易也纷纷祭出了手中仙剑,和余下的人一起合力攻向九婴的最后一头,可九婴也知道仅剩这最后一条命,竖瞳中幽幽射出冷光,自蛇口喷出滔天赤焰浊流,阻住了他们的攻势。 眼看便要功亏一篑,颜怀舟猛然回头望去,只一眼,便忍不住目眦欲裂钟凌的身子在虚空中摇摇欲坠,显然再承载不住禁咒的反噬。他想要扑上去扶住他,可钟凌到了此时,居然还在全然不顾的厉声召唤:听澜! 听澜剑燃烧着本命真元,朝九婴的最后一颗头颅斩去! 轰! 随着一声巨响,黑云四散,九婴无头的尸体终于轰然倒塌。 钟凌浑身陡然一松,只觉得喉间溢出了一丝腥甜,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他听见了颜怀舟在嘶声叫他:阿凌! 第13章 大有来头 钟凌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深夜。 山间燃起了篝火,透过微弱的亮光,他发觉自己正躺在两面呈犄角之势的山壁中间,枕在一个人的膝上。 钟凌登时大为窘迫,马上便要支起身来,却被颜怀舟眼疾手快地摁住了肩膀。只听他不悦道:这么着急着起来做什么? 分卷(10) 钟凌浑身酸痛,提不起力气,但他又实在不肯就这么躺在颜怀舟的腿上,涨红了脸挣开他的手。颜怀舟怕他再撕裂了身上的伤口,只得黑着脸将他扶到一旁,让他靠在山壁之上。 钟凌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其他人呢? 颜怀舟没好气道:其他人都在外面,正在称颂你的伟大。 钟凌被他说得脸上一热,半晌后才低声道:你犯不着如此取笑我。 颜怀舟嗤道:我取笑你?清执安天下,听澜定九州。神君真不愧是你们仙门的荣耀。 见钟凌被他噎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才肯放缓了语气:现在感觉怎么样? 钟凌尝试着吐息一番,摇摇头道:无碍。 颜怀舟也知道他伤的不算重,只是灵力消耗过大,加上禁咒反噬,身体有些吃不住,这才昏了过去。但面上还是难掩不虞:我说了千百次让你不要托大,你总是一句也听不进去。 钟凌安抚他道:真的没事,下次我会小心的。 颜怀舟哼了一声:你先前还说,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出手。除了骗我,你还会做什么? 钟凌自知理亏,又实在没气力同他争论,只得四下打量一番,转开了话头:我们现在是在哪里? 颜怀舟道:我们斩杀了九婴之后,便回到了安顿其他人的地方。你一直未醒,附近又只找到这里勉强可以留宿,我们便在此地先住一晚。 钟凌又问:花道戍呢?他可有什么异常? 颜怀舟扬了扬下巴:也在外面,并没有什么异常。见你人事不知的被我抱回来,还很是哭天抢地了一场。 钟凌瞠目结舌:你说什么?抱抱回来? 颜怀舟面不改色道:不然呢?难道要把你拖在地上拖回来,还是叫人一起将把你抬回来? 钟凌哑然,一时说不清楚到底怎样回来才更加丢脸。 颜怀舟见他一副苦恼的神情,未免暗自好笑,这才觉得出了胸中一口恶气,又想起眼下要与钟凌说的那件那事来,便扬手设下了一个结界。 他对此道不甚精通,结界也设得很小,只能容纳他与钟凌两人。钟凌还以为他又要闹什么幺蛾子,刚要开口斥责,便见颜怀舟端正了神色:阿凌,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看他不似玩笑,钟凌也不由坐直了身子:什么事? 我在转运阁的幻境里仔细观察过那个大妖云极,他的衣摆上绣着九婴。 钟凌倒抽一口凉气。 不止九婴,还有穷奇与梼杌。 钟凌又抽了一口凉气。 其余的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 钟凌猛地站起身来:你怎么不早说!他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颜怀舟摊了摊手:之前我怕你忧心,所以并未告诉你,又哪里能想到居然真会遇上活着的九婴。 钟凌思忖片刻,沉声道:那还等什么,我们立刻就去找到他,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颜怀舟却叹了一声,示意他先冷静:阿凌,这种事未免太过耸人听闻,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的。况且只出了一个九婴就让我们手忙脚乱,如果真对上那个云极,又有几分胜算? 钟凌不认同他的观点,正色道:不管有没有胜算,总要一试!妖族蛰伏数百年,若是在此时兴起风浪,那 颜怀舟道:这一切都不过是我的猜测而已,未必就有你想得那么严重。 况且他抬起头,似贪恋,似不舍,屏息静气凝视着钟凌的脸。 已经有人下山传讯去了。过不了多久,你兄长,你父亲,便都要来这里找你了。 他脸上竟带着一抹温柔的微笑,声音放得极轻:阿凌,我是不是该走了? 钟凌一凛,几乎不假思索道:不必! 颜怀舟脸上的笑意,终于慢慢散至眼底。 山间星火璀璨,明月高悬当空,两人一番密谈之后,颜怀舟又再三确认了钟凌的确已无大碍,这才肯放他出来。 今日连生异变,修士们都已经精疲力尽。但他们此时仍旧片刻都不敢放松,只得强撑着精神聚拢在一起。 远处古怪的紫雾又自山中徐徐蔓延开来,比之前的诡谲之感更甚,直令人心中发毛。 有不少人已经打起了退堂鼓,决定明日一早便下山去。这聚灵山里纵使藏着再诱人的宝贝,那也要有命消受才行但也有人仍不死心,围着篝火低声商讨明日要如何登顶。 花道戍最先听到这里的动静,抬头望见钟凌出来,立刻跳了起来惊喜道:清执神君!你醒了? 钟凌朝他浅笑颔首,花道戍却十分激动,一个箭步冲上近前去: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你知道么?我听过你的许多故事,一直对你都十分敬佩!可是先前怎么就没能认出你来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颜怀舟懒洋洋地跟在钟凌身后,对他招了招手:嗨。 花道戍忍不住打个哆嗦,毛骨悚然的后退了半步。 颜怀舟正心情大好,因此丝毫都不在意众人齐齐向他投来或憎恶或忌惮的眼光,大剌剌的伸出手揉了揉花道戍的头发,笑眯眯道:怕什么?我又不吃小孩。 花道戍好歹也已经同他相处过一段时间,还不至于被吓得拔腿就跑,胆战心惊的支吾道:真、真的么。 钟凌一露面,便少不得有人聚拢过来与他见礼。只是众人面色各异,唯有祝余真心实意道:今日多亏了神君,我们才能全身而退。修宁在此谢过。 他言语间诚恳亲近,显然已将钟凌当做了自己人,还极为和颜悦色的对颜怀舟致意:挽风公子。 颜怀舟漫不经心的笑意僵在嘴角,心中一时间百味陈杂。这个称呼,还真是久违了。 赵子易与祝余同气连枝,见他出言示好,自然也跟着表达了一番谢意。如此寒暄一番,其他人都各自散去,沈星驰才施施然向他们走来。 他看也不看颜怀舟,只对钟凌生硬道:多谢。 虽然语气十分冷淡,但这对他来已是极为难得。颜怀舟不禁咦道:阿凌你看,太阳今天打西边出来了。 钟凌目色坦然,不卑不亢:不必言谢。不周山职责所在,这是我应该做的。 几人便一起围着篝火坐下,祝余望了一眼那越来越浓的雾气,不免忧心忡忡:如今山中的情势已非我们所能控制,也不知北斗仙尊有没有接到消息,赶来此地。 沈星驰斜了颜怀舟一眼,语气不阴不阳:何须劳动北斗仙尊,天塌不了。这聚灵山里,可多的是大有来头的人。 颜怀舟噗的一声笑出声来。 沈星驰不悦道:你笑什么?! 颜怀舟无辜的看着他:想知道?那你叫我一声好哥哥,哥哥就告诉你一个大秘密。 沈星驰勃然大怒,拍剑而起,钟凌看他吐息都尚且不稳,生怕他一不小心被气晕过去,忙拦下了他,对颜怀舟恨声道:现在都已经是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胡闹! 颜怀舟这才收敛几分,无聊的耸耸肩膀:唉。这里正坐着一位最有来头的人,你们却有眼不识泰山。 他明明是在与沈星驰讲话,眼神却幽幽落在了花道戍身上:摘星神君还不知道吧,这位小兄弟,可正是转运阁那位云极大人的道侣呀。 祝余和赵子易还没听明白他在说些什么,沈星驰却是神色骤变,噌的一声亮出了吾皇,毫不犹豫的向花道戍刺来! 他虽然身受重伤,但花道戍不过只是个长生境的小修士,如何能避过他的一剑?若不是颜怀舟眼疾手快将人扯到身边,恐怕花道戍当场就要被他穿个透心凉。 沈星驰刺了个空,怒目圆睁道:颜挽风,你竟还带着这等妖人在身边!究竟安的是什么心?! 颜怀舟摇头啧啧:你修道修了那么多年,怎么还是如此沉不住气?来来来,坐下慢慢说。 花道戍被沈星驰吓了一跳,又惊又气,回过神来连眼圈都泛红了,带着哭腔吼道:摘星神君!我哪里得罪你了??你凭什么二话不说就要杀我! 沈星驰在转运阁中见过云极,自然与钟凌他们先前一样,认为花道戍绝不是简单角色。但没想到他灵力如此低微,连躲都不会躲,并不像是装出来的。此时又见他一张稚气的面庞上几欲滚下泪来,不免一阵无语,只对颜怀舟恼怒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钟凌便将他们在疾风城遇见花道戍与云极、又在聚灵山中把花道戍捡走的经过讲了一遍。这事的确令人匪夷所思,不仅沈星驰,就连祝余和赵子易都面面相觑。 颜怀舟最后对他们总结:这位小兄弟如果不是被人骗了,那就是个缺心眼儿。 他看似说笑,钟凌却明白他这即是要提点其他人花道戍的身份,又暂且不打算与花道戍彻底的撕破脸,于是便认真接过话头:是的。我们一路同行下来,他除了有些招灾,其他地方都挺好的。 众人: 花道戍: 第14章 聚灵封山 颜怀舟气定神闲地掸了掸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邀功似的冲花道戍眨眨眼:你看,我方才又救了你一命。作为交换,你得再回答我一个问题。 花道戍被他绕的云里雾里,抽噎道:什么问题? 我想知道你道侣的那件袍子上,都绣着哪些妖兽? 钟凌屏息望向花道戍的脸,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花道戍的神情却极为茫然,仿佛根本不知道颜怀舟为何突然要问他这个。 他愣愣道:有好多啊。我照着书上最厉害的妖兽帮他绣了一遍。 颜怀舟挑眉:哦?那你又是为什么要帮他绣这些东西? 花道戍迷茫道:因为他是我的道侣啊。而且他是妖修,衣服上绣上这些岂不是会显得更加威风怎么了吗?? 颜怀舟与钟凌都没想居然还能有这种答案,愕然对视一眼,皆是满脸古怪。 沈星驰听了半天,一句都没能听明白,反而更加满头雾水,不耐之至: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颜怀舟刚要答话,不远处的人群突然一片骚动。 有人大喊:你们看,那是什么? 南面也有! 北面也出现了! 花道戍慌乱地站起身来:是不是又出事了?! 颜怀舟与钟凌齐齐向他喝道:你闭嘴! 举目望去,只见聚灵山自四面八方投射出道道紫色的光柱。那些光柱似为雾气凝结而成,在夜空中逐渐交织成一张遍布苍穹的大网,正在迅速的聚拢,渐渐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拱形帘幕。 赵子易定睛一看,顷刻脸色煞白:这是逆天法阵!修宁,快走! 他手忙脚乱地抓住祝余,朝上空疾射而去。 飞痕斋对各种阵法最为精通,赵子易更是个中高手,看他如此声色俱厉,众人都纷纷手忙脚乱,或御剑或掐诀冲天而起,却无一不狠狠的撞在那道看似薄弱的屏障之上。 赵子易一连丢出了数十道符箓,急得满头大汗,却始终没有任何用处。那光幕终于完全凝结成了实体,随着最后一丝空隙的闭合,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沉重的闷响。 聚灵山封山了! 赵子易绝望道:完了,我们出不去了。 祝余还被他扯着胳膊,满脸焦急:念之,这又是什么东西? 赵子易失魂落魄地松开了手:逆天法阵,聚集天地灵气,非人力可破。这种法阵一旦开启,除非它自己停下运转,不然聚灵山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了。 祝余不免大惊:什么?你的意思是我们都被这法阵困在了山里? 颜怀舟亦对钟凌摇头,冷笑道:这要是聚灵山传闻中的天成之阵也便罢了,若是有人有心为之,当真好大的手笔。 钟凌尝试过后,发现的确无法破局,只得先努力安抚住一片混乱的人群:大家都冷静一下,不要硬闯! 正在四散乱撞的人们听见他喊话,这才想起还有不周山这位盛名远扬的神君在场,立刻如同找到了主心骨一般,齐齐朝他围拢过来,七嘴八舌道:清执神君,这可如何是好? 是啊神君,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神君 钟凌的眸光扫过一片惶惑的人群。这里有他的旧识,有许多听闻过他名字的普通修士,他们纷纷望着他,如同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其实就连钟凌自己,也还不曾遇上过这样的情况,但他依然镇定道:无妨。我们既然来了,就没有打算轻易离去,明日便按照原计划登顶就是,不会出不去的。 清执神君的身姿一如既往,挺立如松,令人望之便生不由出了几分安心之意。 既来之,则安之。况且这里的消息已经有人送出去了,大家都累了一天,不要再在此时耗费灵力,也不必太过忧虑。现在都先安心去休息吧,我来守夜。 他朝身边一个眼巴巴望着他的少年温和的笑了笑:不必慌。 钟凌眉目沉静,语调沉缓而笃定,在场的众人毕竟都是修真之人,惊惧过后被他这一番宽慰,也都慢慢冷静了下来。 低声商议片刻后,祝余率先开口道:清执神君说的有道理,眼下唯有如此。我提议,今日受了伤都先去休息,其余的人轮番守夜 颜怀舟抱着刀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行了,都少磨磨叽叽的!你自己又能好到哪里去?我陪他留在外面就是,用不着旁人。 沈星驰自知还有无数硬仗要打,他必须抓紧一切时间疗伤,因此不加推诿转身便走。祝余见众人陆陆续续都进入山壁之间,赵子易又再三唤他,这才不再坚持,对钟凌诚恳道:那就有劳神君了。 分卷(11) 待所有人都散了,颜怀舟才和钟凌一起回到篝火边,看他神情凝重的对着火光出神。 天地间,也只剩下他站在钟凌身后。 他的心上人啊,鼻梁英挺,羽睫如墨,面色如常,不见半分异样。 但目光再向下望去,他看到了钟凌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匀称,提笔的时候清雅,端酒的时候好看,仗剑的时候风骨凛然。但此时听澜在他掌心被嵌得极深,就连指尖都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泛着白。 世人总是凡事只看表面,将他们想象中的人高高奉上神坛,只是因为他们付出了那么几句不痛不痒的称颂赞扬,就理所以应当的认为神无所不能,无所畏惧,仿佛永远都不会害怕也不会受伤,合该在每一次危急关头都挺身而出,救众生于水火。 但只有他知道,神也不过只是普通人。 颜怀舟忍不住温柔的开口唤他:阿凌。 其实你也有点紧张。是不是? 钟凌没有否认。 他的睫毛极细微地颤了颤,在脸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颜怀舟柔声道:你根本就不必去管他们的。做什么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责任都揽在自己的身上,你难道就不累么?无论发生何事,我们两个在一起,总不会 不等他说完,钟凌便摇了摇头。他的声音也压得极低,但颜怀舟却还是每个字都听清了。 立本心,守太平,护苍生,免战祸。不危不惧,一往无前,此为正道。 这是他终其一生,信奉与践行的正道。 颜怀舟不说话了。 他转了个身,径自躺在地上,将长长的手臂枕在脑后。 就在钟凌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才听到他懒懒开口:来,阿凌,看看星星。 钟凌并没有心情与他玩闹,可颜怀舟的语调仿佛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他迟疑片刻,还是慢慢地向他走了过去。 巨大的光幕闭合后逐渐隐去了实体,这里视野开阔,果然可以望见漫天璀璨的繁星。 颜怀舟的声线慵懒而沉缓:你还记不记得?以前在玉鸾宫的时候,我们也常常这样躺着看星星。 钟凌扯了扯嘴角。 千算万算,竟没算到聚灵山今夜封山了。不过这样也好。 钟凌闷闷不乐道:你说得倒是轻巧。这样也好?有什么好。 颜怀舟轻笑:你出不去,北斗仙尊也进不来,至少眼下不必为难。 他随手朝天际一指。 阿凌你看,那颗星星好亮。 钟凌沉默片刻,微微偏过头,看见星光落进颜怀舟的眼睛。他不由低声叹道:刀山火海,难为你还有这样的雅兴。 颜怀舟察觉到他投来的目光,也跟着转过脸来,望着他,将桃花眼慢慢弯成了一道月牙。 那眸光明亮而深邃,钟凌在他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说 阿凌,良辰美景不可辜负。刀山火海,也留到明日再闯吧。 第15章 白花山碧桃 云层中出现第一缕天光的时候,钟凌已经做完了早课,正认真地擦拭听澜的剑锋。 他身后是自云崖间缓缓升起的朝阳。阳光映在他的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愈发显得英俊焕然,如神祇临世,不沾染半分尘埃。颜怀舟托腮望他,只觉得他的阿凌,似乎生来就是为了让人看见美好。 神祇向他走来,锋芒藏于眉宇,神色温柔而坚定。 我们走吧。 山间的紫雾完全散去了,那笼罩了整座聚灵山的法阵甚至隔绝了风声,就连头顶的树枝也一动不动。 众人一刻未停,终于赶在日落之前到达了山顶。 然而,主峰之上却一片空荡,根本就没有线索中所说的道观。他们不由面面相觑: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颜怀舟见花道戍正伸长了脖子左顾右盼,毫不客气地用刀背敲了敲他的脑袋:你道侣呢? 花道戍摇摇头,神情不免有些沮丧:不知道。 钟凌心中还记挂着山顶的那个石洞,想再去查探一番,但他刚迈出步子,就踩在了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藤蔓上。 那藤蔓霎时间光华大盛,钟凌疾退几步,正要出言,山顶的景象已是骤然一变。 消失了的紫雾似乎在此时齐齐聚涌至山顶,将所有人挟裹其中。 钟凌只觉得眼前模糊一片,他什么也看不清了。 在混沌之中,有人猛地拉住了他的手。他本能地想要甩开,却听见是颜怀舟在叫他:阿凌! 钟凌心中一定,回应道:我在这里。 他并未抽出手,颜怀舟也并未放开,只是靠了过来,与他紧紧贴在一处。 好在这雾气来得快散的也快,最后一丝紫雾消失的时候,聚灵山顶已不再是空空旷旷。 自他们眼前出现了一座宏大的宫殿。 阆苑琼楼,高耸至云巅。 重檐之上篆刻着祥云万朵,似玉非玉;仙乐编钟声声空灵,隐约可以望见宫殿剔透的琉璃顶上栖着一头巨大的鸾凤,振翅昂首,羽间逶迤倾洒下一片银辉灿灿。 钟凌与颜怀舟同时勃然变色。 玉鸾宫?! 沈星驰也神情巨震道:沧阳门? 祝余与赵子易对视了一眼。 我看到的是飞痕斋的藏书阁。 我是渡生阁的水榭。 钟凌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忙一一问过旁边的修士,的确每个人看到的东西都截然不同。 赵子易蹙眉道:又是一个幻阵。它或许投射出的是我们心中的倒影,只是不知道里面还有什么古怪。 颜怀舟对钟凌道:你在这里等着,我进去看看。 祝余却伸手拦下了他:你别去。念之对阵法的了解要更多些,这次我们先进。 他此言确实很有道理,在场所有的人都不如赵子易精通阵法,由他先进去探探情况是最合适的。 钟凌略一沉吟:这样也好,那你们一切小心,我们先在外面等着。 赵子易点了点头,又放不下心来:修宁,你也在这里等,我很快就出来。 祝余朝他笑了笑:还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呢。我虽然帮不上别的忙,可要是遇上凶险,也能略为你挡上一挡。走吧。 他们两个人一同踏进了那道门,却再也不见出来。 如此枯立许久,沈星驰第一个耐不下性子:都已经到了这里,难道还要站在门前不进去么?你们要等便等,沈某就不奉陪了! 说罢,他将吾皇剑握在手里,大步流星的踏入了幻阵之中。 如今聚灵秘宝或许就近在眼前,有他带头,不少修士都开始蠢蠢欲动,不消片刻便有好几拨人跟着陆续结伴同往。 钟凌又在殿前等了片刻,可这些进去的人都好似石沉大海,再未见一丝波澜。 天色暗了。 他终于迈出了一步:走吧。 脚下青石地砖的触感无比真实,这条路也在年少与旧梦中走过千百遍了。 颜怀舟站在钟凌的前方,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殿门的背后猛然刺来一道炫目的白光,直刺的他睁不开眼睛。 他好像忽而坠入了一个旖丽的梦境。 这梦境中到底发生了何事,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这是一场很沉、很好的梦。 恍惚中,眼前有一抹飞白坠落,颜怀舟下意识的伸手接了。 手心里是一枚莹白花瓣。 他抬起头,看见了那棵白花山碧桃。 风动树梢,花落满地。 颜怀舟屏息凝视了那棵树半晌,慢慢的回过神来。 这一回神,他才察觉到钟凌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他忍不住开口大喊:阿凌!阿凌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应他。 颜怀舟定了定神,绕过那棵枝繁锦簇的桃树,走向了树后的小木屋。 木屋里没有人,但却燃着檀香,桌上还放着读了一半的杂记。仿佛他只不过是刚刚溜出门去玩耍了片刻回来,又仿佛是午后钟凌困极没来得及收书便去休息。 这里是他和钟凌学艺时,在玉鸾宫住了十年的地方。 颜怀舟拿起了桌上那本杂记。翻开的那一页上,批注写的规规整整,一笔一捺铁画银钩,是钟凌熟悉的字迹,就连墨痕还尚未完全干透。 巨大的荒诞感自他心中蔓延开来,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声声剑鸣。 透过窗子,他看到白花山碧桃树下,有一道烈红的身影正在舞剑。 是钟凌。 他的头发还没有那么长,被一顶玉冠牢牢的束在头顶;个子也没有如今那么高,眉宇间甚至还多了几分稚嫩的神气。 听澜剑的剑柄上,挂着条琥珀色的剑穗。如果颜怀舟没有记错的话,这条剑穗是他随手在夜市上买来的,早就已经遗失在了无妄崖的崖底。 这是少年时的钟凌! 颜怀舟大惊之下,跌跌撞撞的跑出门去:阿凌? 少年钟凌一眼望见他,立刻放下了手里的剑,恼怒道:颜怀舟!你怎么又偷懒? 他朝颜怀舟走来,乌发和肩膀都落上了雪白的桃花瓣:你再这样,我可就真的不管你了! 颜怀舟怔怔道:你说什么? 钟凌白了他一眼:装,你还装!你知不知道,师尊都快被你气死了? 他好像发现了哪里不对劲,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颜怀舟一番:你今天怎么穿了一身黑衣服,又在抽哪门子风?还不赶快去换了! 颜怀舟整个人完完全全的呆住了。 钟凌见他不答话,本要再出言训斥,待看清了他的脸,又将原本的话收了回去,蹙眉道:脸色怎么这样差。你是哪里不舒服么? 他一面说着,一面伸手去探颜怀舟的额头。 他的手心是温热的,贴在颜怀舟的额头上,让他几欲落下泪来。 钟凌见颜怀舟眼圈泛红,惊的直直倒退了半步,眼睛瞪得滚圆,不亚于看到了洪水猛兽。 你、你怎么了?难道是中邪了不成! 颜怀舟知道这里不过是个幻阵,可这幻阵未免太过于真实。他情不自禁地在心里想着:钟凌呢?钟凌现在身在何处? 也遇到了少年时的他吗? 眼前的钟凌从来没见到过颜怀舟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急得不知道怎么办是好,干脆转身向外跑去:你等着,我去叫师尊来看看! 颜怀舟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 不用去我没事。 他顿了顿,见钟凌仍担忧的望着他,只得扯了个谎:我今天不太舒服,休息一下就好。 钟凌半信半疑:真的? 真的。一会儿就没事了,我我先去房中换件衣服。 他不敢再与钟凌对视,折身逃似的回了屋子,果然在衣柜中找到了他少时常穿的绫罗白衣。一件摞着一件,被钟凌叠的整整齐齐。 颜怀舟急于弄清楚这幻阵的别处是什么景象,换了衣服出来,见钟凌仍在门前站着,便对他道:阿凌,我有事要问师尊,先出去一趟。 钟凌不疑有他,满心以为颜怀舟是遇到了什么大事,要找师尊解惑,立即满口应允:那你快去吧。 颜怀舟出了小院的门,一路向东而去。 穿过亭台楼阁与重重回廊,踏过脚下流水潺潺的小石桥,眼前的一切都与他记忆中的玉鸾宫别无二致。 他甚至在道路上遇到了常与他打架的宫中弟子,对他怒目直视的承训堂长老,还有在七年前仙魔大战中早已死去的美丽师姐。 清心苑近在眼前。 他走了进去。 一个人影背对着他站在那里,即使早就有了这种猜想,颜怀舟仍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 师尊。 那个高大的男子缓缓转过头来。 满头银发垂落在他的鸦青色轻袍上。剑眉凤目,不怒自威,颜怀舟以前觉得他看向自己的时候只有嫌恶与冷意,可现在他却在这双眼睛中看到了深藏于眼底的疼惜。 惊云剑圣墨舒河。 这个一直只喜欢钟凌,从来都看不上他,说他天赋异禀,道心不正的师尊。 还没有来得及看见他成为天下大祸,便替他在仙魔大战中挡下了那惊世一击,自此陨落消散于天地间的师尊。 他缓缓跪了下来:弟子请师尊解惑。 第16章 真是出息了 墨舒河蹙眉望自己这位永远最不让人省心的小徒弟,不知他今日为何突然性情大变,但他还是在上首端坐了下来:遇到了什么事,站起来说。 颜怀舟隐去了一些不必要提起的往事,只将他与钟凌在聚灵山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后,墨舒河静默了许久。 你的意思是说,这里是一个幻阵,而我,早就已经死了么。 颜怀舟心中酸涩难当,但还是点了点头。 墨舒河不语。半晌,他走向颜怀舟,把掌心贴近了他的灵台。 灵力汹涌。 在颜怀舟的记忆里,他还从未见到师尊对自己笑过,但是现在,墨舒河的脸上竟露出了几分欣慰的笑意。 不错。你现在已经比为师强了。阿凌呢,他怎么样? 颜怀舟红着眼睛:阿凌比我强。 墨舒河重新坐下来,神色也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如果这里真的只是一个幻阵,你要做的就是不要沉溺其中。幻阵中的阵眼,便是你心中的执念,打破它,才能看得到生路。 我要如何打破? 当这里再也没有能让你沉溺其中的人,或物,幻阵就破了。 分卷(12) 他注视着颜怀舟:凡为虚妄,皆有迹可循。挽风,你与阿凌都是我最聪明的徒弟,为师相信你们定然可以安然无恙的走出去。 若你所言不虚,我这个做师尊的也不能再看住你了。只是有一句话,你要牢牢地记住。 是。 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阿凌都是你的师兄。你凡事要多与他商量,不可过于激进,知道么? 颜怀舟深深拜了下去:谨遵师尊教诲。 墨舒河的身影竟在他眼前渐渐变得透明,化作萤光点点消散。 阿凌心中看重你,所以才总要处处都规束你。你不可因此同他置气,更不能怪他。 在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之前,颜怀舟终于直起了身子,露出一个释然的笑。他仿佛在此刻卸下长久以来压在胸口的重担,轻声道:我永远不会怪他。 他定定望向墨舒河的眼睛:师尊,您不知道,我一直都是喜欢阿凌的。真心的喜欢他。 出了清心苑的门,颜怀舟一路上都在走走停停,只想将这玉鸾宫中的一切都看个真切。等再次回到那个小院子时,钟凌仍靠在那棵桃花树下等他。 算算时辰,幻阵之外的聚灵山也该是入夜十分了,可玉鸾宫里此时依旧是个天气极好的午后。阳光明媚柔和,暖暖的洒满了整个庭院,望得见心上人盈盈而立,听得到远处传来的仙乐编钟。 钟凌脚下洁白的落花铺了满地,无暇而纯真,像是一个轻轻一碰就会化作虚无的美梦。 他在不远处站定,还在苦苦思虑该如何开口,树下的钟凌已经朝这边抬起了头。 颜怀舟看见他朝自己大步迎了过来,丝毫都不掩饰面上的关切之意:你回来了。见过师尊了吗? 嗯。见过了。他一面斟酌着措辞,一面绕开了钟凌,走向他方才站着的树下。 钟凌追上来,刚想再说些什么,就注意到了颜怀舟微红的眼眶,呼吸不免一顿。 他与颜怀舟相识已久,无论如何,从来也未曾见他掉过一滴泪。略有些迟疑道:你你哭过?怎么,师尊又罚你了? 见颜怀舟不答,他又微微有些薄怒。 就算师尊罚你,你也决计不该是这幅神情。到底出了什么事,难道连我也不能告诉吗? 颜怀舟神色复杂地注视着面前少年模样的钟凌,努力克制住自己想要将他拥在怀中的冲动。 师尊说过,若是幻阵,不可沉溺其中。可他却真的有些不舍得这样的钟凌。 有些话对着真正的钟凌,是永远都说不出口的,但是在这里,他再也不必顾及许多。 在回来的路上,他便已经想好了的 颜怀舟不由得心跳加速。 他深深吸了口气:阿凌。我有话要问你。 今日的颜怀舟未免奇怪得过了头,钟凌见他肯开口,便不假思索道:你说。 只听他一字一顿道:如果我修习了魔道 钟凌面色骤然剧变,立刻打断了他的话: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什么时候修了魔道?! 颜怀舟安抚地朝他笑笑:阿凌,你别紧张。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修习了魔道,你会原谅我么? 钟凌这才稍稍放下心来,答得斩钉截铁:绝不。 那如果我不仅修习了魔道,还杀了很多人,你会怎样? 钟凌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那我就为天下除害,给你戳上一身的窟窿,再把你丢进荒山里去喂狼。 果然如此。 颜怀舟长叹一声,半真半假地笑道:没想到你这么铁石心肠。杀了我,你就不难过? 他本以为钟凌为会再回他一句绝不,钟凌却毫不客气地在他脑门上狠狠敲了一记。 我会非常难过。所以你最好不要有这样的念头。 颜怀舟几乎来不及咂摸那转瞬即逝的感动,便猝不及防被他敲了个正着,条件反射般捂着脑门怒道:你又凶! 钟凌的表情果然凶巴巴的,活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他满脸尽是不耐之色,再开口也是恶声恶气: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究竟去和师尊说什么了? 颜怀舟放下捂在额间的手,双眼直勾勾的盯着他。 钟凌被他盯的发毛,刚要发作,便听到颜怀舟幽幽的问:你真的想知道? 我告诉师尊,我喜欢你。 钟凌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颜怀舟几乎每日都要在耳边唠叨他实在太过无趣,将来一定娶不到媳妇儿,次次将他气个半死,还要再凑上脸来贱兮兮的说:要不我给你做媳妇好不好呀?即使钟凌拔剑出鞘砍了他三条街,也不见他有半分消停。 他现在已经对这种浑话完全免疫了,没好气道:你就接着编吧。怎么,又想让我娶你做媳妇儿? 可颜怀舟这次却分外认真的摇了摇头:不,我想让你做我媳妇儿。 钟凌猛地一窒,险些被口水呛了个半死,脸登时涨的通红。怒道:师尊怎么没有打死你! 他这次比先前更不客气,说着便扬起了手,拿着听澜在他身上抽狠狠了一记。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这幻阵中的钟凌还会打人,而且还能将人打得那么痛?! 颜怀舟在这样悲惨的遭遇里,将本就下定了的决心猛然一横 去他妈的,镜花水月,还能再白白吃这许多亏不成!若是连在一个幻阵里都缩手缩脚,那他也算是白活了。 流光易逝,时不我待。 他再不迟疑,反手便扣住了钟凌的腕子,将他向后一推! 钟凌猝不及防,听澜剑脱手坠地,整个人都被直直的压在了那棵白花山碧桃粗壮的树干上。 他根本来不及反应,更不知道颜怀舟是如何做到的完全压制住他的灵力、轻轻松松便将他的两手锁在头顶、摁得他一动都不能动弹! 颜怀舟眼尾那颗殷红的血痣潋滟的刺眼,眼神也与往日完全不同。 平日里纯良温驯的桃花眼中,现在分明写满了野兽般的掠夺和占有。 钟凌大骇,立刻剧烈地挣扎了起来:颜怀舟!你是疯了不成?!松开我! 可颜怀舟力气大的出奇,他的挣扎丝毫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眼前这样的钟凌,是完全陌生的。 此时他的脸颊上还残留着几分少年特有的圆润,五官也还没有完全显露出锋锐的棱角。在这样无力的挣动之间,他平日里永远被束的规规整整的头发狼狈的散落下来,几缕发丝垂在修长的、如羊脂玉一般的脖颈上。 钟凌现在的模样七分气恼,三分无助,神情局促的几乎有些可怜。 颜怀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近乎贪婪的望着他,只觉得心跳如擂,热血翻涌。一阵从未有过的奇异之感几乎要从胸腔里溢出来,完完全全的冲昏了他的头脑。 他屏住呼吸,慢慢凑近了钟凌的耳垂,低低笑道:阿凌。你知道么?我想这样做已经很久了。 钟凌悚然睁大了双眼。 颜怀舟!你不要乱唔!! 如玉山崩于眼前,冷月碎于九霄,天地失色,万物颠倒。 这棵白花山碧桃,是他为钟凌栽下的。他与钟凌每日在这里对招、练剑、喝酒、打坐,度过了数也数不尽的好时光。 钟凌执剑的手被他扣着,高高举过了头顶,英挺的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呼吸急促而张惶。他的身子在细微的战栗,唇瓣微张,那双永远冷静,永远沉着,永远固执的眼睛睁的圆圆的,仿佛已经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水雾。 他的唇很冰冷,但钟凌的唇 却是温暖而柔软的。 幻阵如何,虚妄又如何,哪怕是在梦里,都不带敢这样梦的。 颜怀舟满足的想着他可真是出息了。 第17章 亦真亦假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恋恋不舍地抬起头来,松开了钳制住钟凌的手。钟凌又惊又怒,挣脱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狠狠的给了他一巴掌。 颜怀舟被这个巴掌打得偏过了头,却毫不介意的舔了舔嘴角,仿佛还在回味一般。 怎么,阿凌不喜欢么? 钟凌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根,已然羞愤了极致,毫不犹豫便抬手召回听澜,将剑重新握于掌心。 铮!! 听澜出鞘! 锋锐的剑锋闪着寒光,笔直的指向颜怀舟的胸膛,但他不但半步都没有退缩,反而还觉得很有意思似的,邪气森森冲钟凌的笑了笑。 来他用手指挑起听澜的剑锋,对准了自己的灵台,真诚道,往这里刺。 听澜剑再不能寸近,因为钟凌的手指在抖。他难以置信的望着颜怀舟,简直像是见了鬼一样。 颜怀舟见他整个人定在原地,又得寸进尺的往前走了一步,将胸口贴在钟凌的剑上,无辜的问他:阿凌,你怎么还不动手? 在他还要再有下一步动作之前,钟凌近乎无措的将听澜收回了身侧。 你太过分了。 他别开目光,不愿去看颜怀舟的脸,丢下这么一句话便转身离开,三步并作两步回了屋子,并狠狠地关上了房门。 那小屋的木门被摔得震天巨响,颜怀舟看着钟凌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爆发出一阵痛快的大笑,可笑着笑着,心中又隐隐生出了一丝怅然。 他想他已经知道于他来说,这幻阵中的阵眼是什么了。 唇边似乎还残留着炽热滚烫的余温。 但真正的钟凌还在等他。 他在这幻阵里最后一个心愿也算是了了。颜怀舟抬起头来,自掌心中托起了一簇火苗,眼中再没有半分留恋。 他仿佛是对着恋人轻喃低语:再见了。 幽冥火击向了那棵花树! 萤光点点四散,那棵白花山碧桃自在他眼前消失了。 颜怀舟转头望向那间小木屋,静默良久,到底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少年钟凌还愣愣的坐在书案前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神态像极了一只困惑的小兽。颜怀舟在他面前站定,颇为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我很不想这样讲。但是我们也该到了要说再见的时候了。 书案前的人一动未动。 颜怀舟无奈地摇了摇头,缓缓扬起右手:唉,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他的手中陡然翻起巨浪,幽冥火朝着书案前的钟凌滚滚而至! 钟凌正心烦意乱,他完全不能接受刚刚发生的事情,更不知到底该如何面对颜怀舟,因此不愿回应他但从来也未曾料到颜怀舟会在这个时候对他动手! 他几乎是依靠着身体最本能的反应,才在幽冥火贴至他的眉心之前猝然后退,险险避过了这一击。 那滚涌着乌黑魔气的火焰霎时间将书案焚了个干干净净,钟凌的面颊褪去了最后一分血色。 你果然入魔了。 颜怀舟并未答话,只是再次劈手向他斩来! 钟凌下意识的抬剑格挡,但颜怀舟的修为好似一夜之间暴涨了数倍,数道魔气瞬间穿过听澜的防御,如刀般劈中了他的灵台! 他喷出一大口鲜血,仰面向后倒去,脸上尤挂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与心痛。 颜怀舟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差一点站立不住。他怎么也想不到面前的钟凌竟没有化作萤光消散,而是 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一时间亡魂皆冒,飞扑上去抱住了钟凌的身子,厉声唤道:阿凌! 怀里的钟凌却没了声息。 他颤抖着手将掌心贴至钟凌的胸口,周身灵气如飓风般朝着他的身体涌去,直到他完全脱力停下来的时候,钟凌依旧紧紧闭着眼睛。 颜怀舟浑身僵硬的跪坐在地上,冷汗滲滲而下。 正当他一筹莫展之际,怀里的人终于轻轻地动了动。他如蒙大赦,立刻双手托住了钟凌,想要将他扶起来:阿凌你怎么样,你有没有事? 钟凌在他怀中努力的抬起头来,断断续续吐出的句子却字字锥心。 你你要杀我。为什为什么? 他的眼睛睁得极大,漆黑的瞳仁中盛满了迷茫,那眼神直让颜怀舟肝肠寸断。 钟凌只来得及看到他追悔莫及地连连摇头:我不是我没有!阿凌你听我说,你听我说! 颜怀舟好像又变了回自己往日熟悉的那个模样,可他实在是没有一丝力气了。 钟凌的嘴唇开合片刻,又再次阖上了眼睛。 颜怀舟心惊肉跳地去摸他的脉搏,好在刚刚的一击他并没有用上全部修为,灵力又送的及时,总算不至于酿成大错。 他这才敢长长舒了一口气,努力定下心神,将钟凌抱到床上躺着,犹自放心不下的再三探看,惴惴不安的等着他苏醒。 钟凌在昏睡中仍旧眉头深锁,颜怀舟看着钟凌的眉眼,只觉得心痛如绞,暗骂自己实在不该如此莽撞。 为什么这幻阵中的一切都是假的,而钟凌却好像是真的? 如果他不是真的,怎么会未化作流光散去,反而口吐鲜血、身受重伤? 可如果这是真的钟凌,又绝不可能挡不住他的一击。他如今少年时的模样和这些奇怪的举动又作何解释? 颜怀舟心乱如麻。 他想替钟凌擦去唇边的血迹,却在触到他微肿的唇瓣时蓦地缩回了手。 似梦?似幻? 亦真?亦假? 就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钟凌是次日一早醒来的。 颜怀舟伏在床头守了他整夜,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见他苏醒,立刻局促不安地支起身子:阿凌,你醒了? 他不等钟凌回答,便又接着急道:你听我解释,昨天的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分卷(15) 他虽是发问,但语气已然极为肯定,红狐狸显然觉得胜券在握,因此毫不遮掩,得意洋洋的点头道:不错。 颜怀舟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将钟凌挡在身后,复又长长叹了口气,唏嘘道:看来今日,你是笃定我们非葬身此处不可了。 只是在临死之前,我还有一句话想问不知道美人儿是否愿意为我解惑? 那红狐狸被他这般轻佻的语气唬得一愣,随即又笑道:魔尊大人嘴巴倒是挺甜,看在你肯叫我一声美人儿的份上,还想问什么,尽管问吧。 我对阵法虽不精通,但也知道要催动如此庞大的幻境且不被任何人看穿,绝非易事。你们妖族既已将所有人都骗来此处,又早知道有不少人必都受契约牵制,为什么还要如此大费周折,再设下生死刹这阵中之阵? 红狐狸合起掌来:看你们互相残杀,岂不快活? 她媚眼如丝,大言不惭道:再说了,你们人族生性狡猾诡诈,不逼得你们底牌尽出,万一生了变故可怎么是好。 见颜怀舟还打算说话,她的脸色又变了,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好了,魔尊大人,该问的你都已经问完了,我就先送你们两位上路吧。 红狐狸的周身陡然氲起刺目的血光,那七条蓬松的尾巴也在刹那间暴涨数丈,原本媚意横生的唇间亦呲出了森森利齿,并指成爪,尖声长啸着向他们袭来! 说时迟那时快,不知从哪里突然窜出来一名少年,张开了双臂便朝着红狐狸飞扑而去。 红狐狸没有防备,被他直愣愣的扑倒在地上。那少年明显想奋力牵制住她片刻,一边手脚并用锁住红狐狸的四肢,一边大声喊道:还站着干什么,跑啊 嗓门高亢嘹亮,震得人头皮发麻那少年竟是花道戍! 红狐狸气了个半死,几乎想将利爪插进他的喉咙,但终究又不敢真的伤了他,挣扎着愤然怒道:臭小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要命了! 众修士见有机会离去,立刻一哄而散。许多人即使没有了一战之力,逃命的手段却丝毫不差,人群霎时间便飞速散开,向着山下四处逃窜。 花道戍狼狈的朝钟凌叫道:那石洞便是瑶台镜摄取天地灵气的阵眼,你快去将它们都毁了!躲开云极,离他远一点! 钟凌心中自然清楚花道戍有几斤几两,就凭他那点微末道行,绝对不可能是红狐狸的对手。 他习惯了事事都挡在最前面,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为救他们而丧命,立时便要冲上前去。颜怀舟眼见他又要逞强,不由分说,挟着他朝后急速退去:你别磨磨唧唧了!他是云极的道侣,那只红狐狸不敢杀他,我们先走再做打算! 两人一直退出老远,躲进隐蔽的山腹之中,颜怀舟才终于肯松开了攥住钟凌的手,整个人都累得瘫坐在地上,忍不住破口大骂:他娘的,真是窝囊到家了! 钟凌仿佛隐隐听见远处传来哭喊与尖利的嘶叫,想也不想便要再次施展禁咒,激发出本命真元出去救人。颜怀舟眼疾手快的扯了他一把,怒道:又来?你还真当自己是铁打么!鬼知道这里究竟被骗来了多少人,你救的过来吗? 钟凌凛然道:救一个是一个,能拖上一刻便是一刻,消息已然送出许久,我父亲也应当在赶来的路上了。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来得及。 他略略沉吟,面带忧色,再一次对颜怀舟道:灵力尽失不是开玩笑的。不周山数千年来忝居仙门之首,职责所在,我义不容辞。但你与我不同,若是有自保的法子,就好好在这里躲着,先不要出去了。 颜怀舟刚要反驳,竟看见钟凌向他郑重其事地揖了一礼,不由愣道:你做什么? 钟凌似乎下定了决心,对他正色道:这次你我二人同行,魔尊大人说要还债。可无论是挽风公子,还是煞血魔尊,都不曾欠过我。现在也无需再陪着我了。 颜怀舟怫然作色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钟凌的脸上,又出现了那种他所熟悉、所憎恶的平静神情:我只是在说事实。 钟清执,你当我是什么人?任凭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么?! 钟凌是绝不可能一直躲在这里的,亦不想拖着颜怀舟同去拼命,还想再开口劝他不必勉强,颜怀舟却噌地站起身来,步步逼上近前。 钟凌直被他逼得一退再退,到最后只能将整个后背都紧紧绷在迫狭的山壁之上。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垂下眼睛,不想对上颜怀舟失望的目光。可他灼热的呼吸烈火般拂过耳际,吐出每个字,也都像重重的敲在他的心上。 他的语气偏执得丝毫不容人拒绝:这些话我只说一遍,你听仔细了。 钟凌的心砰砰狂跳,直欲跃出胸口,颜怀舟的眼神如利刃淬火,仿佛将他牢牢钉在了当场,由不得他再想闪躲。 我做过许多错事,唯一后悔的,就是这七年间,没能始终都守在你的身侧。 他居高临下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带着决绝的狠意:阿凌,我此生牵挂的东西实在不多,到了如今,师尊战死,颜家也没了。无论旁人如何看我,你又是如何看我,但这世间与我有关的人,就只剩下你一个。 所以,不要想着推开我。如果有一天你死了,我也没办法再活下去了。 钟凌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来,只觉得像是被人一把扼住了喉咙,耳朵里嗡嗡作响,脑海中也一片空白。 他的双手死死攥着袖袍,如同从云端坠下,坠入幽不见底的深渊。 第21章 强弩之末 瑶台镜所幻出的聚灵山里,不知有多少个这种用来摄取灵气的石洞。钟凌只能凭着记忆,先去寻自己曾经见到过那的几个。 幸而他平日里根基打得扎实,身体也早被淬炼的强横坚韧,颜怀舟又随身带着不少稀奇古怪的法宝,虽然暂时运转不了灵力,对付些杂鱼还不在话下。一路走来,总算是有惊无险,还沿途救下了不少被妖兽追杀的修士。 只是单凭着两条腿走路,终究也快不到哪里去。两人兜兜转转许久,好不容易行至曾经居住过的那个石洞附近,刚要纵身跃下,便听闻脚下传来一阵嘈杂错乱之声。 钟凌举目眺去,果然望见那石洞前的空地上赫然瘫坐着数十名玄门子弟,已被一众妖修逼得无路可逃。妖修之中以一名男子为首,他身着阴沉的灰色长袍,以兜帽遮住了面容,先前那只红狐狸也正毕恭毕敬的跟在他的身后。 神秘的大妖云极,终于出现了。 钟凌与颜怀舟对视了一眼,立刻停住了脚步,在乱石之中矮下身来,警惕的打量着他们的动作。 花道戍独自一个人蹲在离他们不远处的角落,看上去满脸无精打采的神色,钟凌原本还颇有几分担忧,此时见他的确无事,心中不免长舒了口气。 然而还不及宽慰片刻,两人便看到云极漠然走向人群,朝其中一名女修俯下了身子。他冰冷的声音自下方缓缓传来:不周山那位未来的仙尊,人在哪里? 被他盯上的女修显然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将身子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竭力摇着头哭喊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们与清执神君素不相识,根本就没有见过他 云极听了这名女修的回答,似乎从喉咙里挤出了声冷笑。下一瞬,他毫不犹豫的自袖袍中伸出了一只苍白到毫无血色的手,咔嚓扭断了女修的脖子。 那名女修悚然睁大了含着泪水的双眸,却连一丝声响都不能发出,很快就没有了气息,在他掌心软软垂下了头颅。云极厌恶地甩了甩手,像扔麻袋一样将她的尸身掷于那些玄门弟子面前。 钟凌登时神色骤变,噌地站起身来!颜怀舟竭力才将他拦下,压低声劝道:阿凌,你冷静些。我们并无半分把握全身而退,别到最后人没能救下来,反而将自己折了进去。 见钟凌咬着牙不答话,他又道:我知道你仍有一搏之力,可禁咒终归是禁咒,伤身不说,终归也撑不了多久。现在究竟是逞强重要,还是毁去阵眼重要,你可想好了。 他说的这些道理,钟凌不是不明白。可明白是一回事,亲眼看着妖修在眼皮子底下肆意残害同道又是另外一回事。更何况云极分明是要从这些人口中问出他的行踪,他却还要权衡利弊,不敢贸然现身! 钟凌平生还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脸色阴沉的似要滴出水来:你的意思,是让我躲藏在这里,眼睁睁看着无辜的人因我而丧命么? 颜怀舟哑然,情知他决计不肯如此,只好叹了口气:那你想怎样? 钟凌刚要答话,便听得云极的声音又再次传来:其他人都处理得怎么样了? 那只红狐狸立刻回应道:大人,除了您要留下的几个以外,我们此行已击杀琢魂以上修士百人,其中成名的魔修七名,仙门宗主三名,神君一名。至于那些闲杂人等,还未能来得及清算。 云极冷冰冰道:做的不错。北斗仙尊到了么? 红狐狸道:应该很快便会到了。她略微停顿了一下,复又出言提醒,大人,幻境已崩坏多处,那北斗仙尊定然将玄铁将军令也带了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云极点了点头。他此刻显然没有耐心再浪费时间,将手重新拢进宽大的袖袍:继续去找。必定要将不周山那位小仙尊的命留下,方能与妖主有个交代。 红狐狸道:是。 这些人问不出什么,无甚用处,杀了吧。 红狐狸得了他的命令,上前几步朝妖修们打了个手势,便要带领他们围杀众人。钟凌再也忍不下去,匆匆对颜怀舟嘱咐道:援兵将至,我先将他们引开,多少也能争取一些时间,其余的事就先拜托给你了。 颜怀舟心道不好,再抬起手去只抓了个空,钟凌避开了他的手,自藏身之处一跃而下,扬声喝道:住手! 红狐狸显然没料到他正在此地,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狞笑道:神君到底还是来了,如此甚好,省去了我们不少功夫。 钟凌没有时间与她多费口舌,只将目光定在云极身上,不闪不避的注视着他:云极大人,这些修士与妖族无怨无仇,你又何必要赶尽杀绝? 无怨无仇? 云极慢慢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冷哼一声,似乎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们人族果尽是些道貌岸然之辈。这些话,你还是留着去跟自己说吧。 他没有兴趣再开口争论,振臂将阴沉的灰袍震展开来,掌风带着寒芒直挥向钟凌的头顶! 钟凌早有防备,当即咬紧牙关强行催动灵力,迸发出刚劲的本命真元与他对了一掌。两股雄浑的劲风凌空相撞,激荡出连绵不绝的光影。 不过瞬息之间,两人已对上了数十招。云极的修为深不可测,但钟凌又岂不是在以命相搏,一时也未曾落于下风。 红狐狸见两人动起手来,自然带领一众妖修扑上前去为云极帮手,无暇去顾及那些被落在一旁无足轻重的修士了。所幸那群玄门子弟眼见捡了条命回来,用不着人提醒,也很懂得该在此时拔腿奔逃。 他们一逃,钟凌再无后顾之忧,攻势也愈发凌厉悍勇,大有蹈锋饮血之态。可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他被一众妖修围着,战况愈发胶着,也渐渐察觉到体力不支了。 缠斗之间,钟凌的菱唇间溢出了点点猩红。不知是谁的兵刃堪堪自头顶擦过,扫断了他的发带,满头乌发倾泻如墨,纷纷扬扬的落在他笔直的后背与前胸。 本该是狼狈的。可在此时望去,那散落的发和唇边的血都未能替他添上分毫不堪与困窘,反而抵消了他眉宇间的英气,将那羊脂玉一般的容颜勾勒出了与平日里完全不同的、惊心动魄的美艳。 花道戍眼看钟凌逐渐处于劣势,急得当场就要跳起来,正要出言叫他躲开,便看到黑影一闪,回过神来的时候,脖子上已多了一把黑沉沉的陌刀。 颜怀舟在他背后毫无诚意地随口道:小花,得罪了。 花道戍一个激灵,登时扯开嗓子朝云极大喊:云极,救我! 他这一嗓门嚎出来,云极的手中的动作立时微滞,偏过头向他所在的方向睨去,只看到颜怀舟满脸带着灿烂的笑容,朝他挑了挑眉毛。 云极大人,不如你先停手,我们再好好聊聊? 云极森然道:怎么,你是在威胁我么? 颜怀舟笑道:岂敢。他口中如此说着,却又将逍遥刀横得更深了些,锋锐的刀刃在立刻花道戍的脖子上添了道鲜红的血痕,惹得他再次惊叫出声。 云极!! 兜帽之下,没有人看得清云极究竟是怎么样的神情。他顿了许久,才慢慢开口道:停手。 红狐狸早就对花道戍极为不满,听闻此言不免愤然道:大人!难道到了现在您还要 云极冷声打断了她:早晚的事。 一众妖修悻悻然停了手,钟凌显然已是强弩之末,却依旧以剑撑地,不减半分气势。颜怀舟叹道:阿凌,你还不过来?我可腾不出手去扶你了。 钟凌不语,一步步走的极慢,待他终于走到颜怀舟身后,眼前就开始阵阵发黑,强自提着一口气才勉强控制住自己不要倒下。 颜怀舟知道他怕是快撑不住了,只想快些带他离开,当即对云极道:云极大人,不如你就此收手,放我们离去,我便将你这小道侣还给你,如何? 云极被他的得寸进尺惹怒了:此时此地,你觉得你有资格同我谈条件吗? 颜怀舟不怀好意朝花道戍扬了扬下巴:这不是有了么。 红狐狸担心云极真的向他们妥协,忍不住扬声道:魔尊大人不如问问你身后的这位神君,他可还能禁得起下一次禁咒?!你以为你们又能逃出多远! 颜怀舟笑吟吟地:这个就不劳你们费心了。 花道戍仿佛是听不下去了,朝云极哀哀望去:云极,我好疼,真的好疼!你让他们走吧我们也回家去,好不好? 云极的情绪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他几乎是忍无可忍的斥责道:你还觉得不够丢脸么?给我闭嘴! 分卷(19) 钟凌自知这件事情他处理的极为欠妥,但他当时又实在没有别的法子。好在钟屠画也并没有打算在此时与他争论出个对错,只是急着问他:你现在既然已经醒来,那魔界的圣主川泽怕是很快就要来找你要人了。你预备怎么做? 果然钟凌想也不想,当即摇头道:我绝不会让任何人将他带走的。 钟屠画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但他还是忍不住垮下脸来:阿凌,你莫要固执了。且不说颜挽风本来就是魔界之人,更何况他还牵连到了九世魔尊的身上,魔界要带他走是天经地义的事,你将他强留在不周山没有道理。 钟凌道:不管有没有道理,我都留定了。他抬头望向钟屠画,罕见的带上了一丝恳求,还请兄长不必劝我。 钟屠画怒道:你留他做什么?现在遍天下都在拿这件事来说嘴,我与父亲只应付这些风言风语就已经够焦头烂额了,你如此一意孤行,是真打算把我们钟家的脸全都给丢尽吗? 他说话向来不过脑子,但他说的却又都是事实。钟凌无言以对,慢慢垂下眼睛道:可是兄长,我我没有办法。 只要他能安然无恙,等这件事情了了,我绝不会再同他扯上关系,也再不会让他为了我以身犯险,这样都不行吗? 见钟屠画不答,他又低低重复了一遍:这样都不行吗? 望着弟弟神形憔悴的样子,钟屠画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只能一声长叹: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颜挽风说不得已经被九世魔尊给夺舍了。仙门的人容不下他,魔界的人肯带他离去却是再好不过。阿凌,你强行将他留在身边,难道就不怕 钟凌打断了他,笃定道:不会的。他答应过我,就绝不会食言。 钟屠画觑着他的眼神,像是有些不忍,片刻后喟然:你说这话,自己心中有没有底?又何必要自欺欺人呢。 钟凌一窒,将眸光落在颜怀舟的身上,不再出声了。 紧接着,钟屠画目瞪口呆的看见弟弟苍白着脸召出了听澜剑,将它明晃晃的悬在床帐前方,自顾自盘腿坐于剑锋之下,开始吐息运转起灵力来。 到了如今,除了自己,他竟是谁都不肯相信的。 约莫过去了小半个时辰,钟凌的脸色刚稍微有了些好转,便有人进门来向他执礼道:清执神君,仙尊让您前往迎客峰议事。 钟凌在灵力的罡风中汗透重衫,双目紧闭:去回禀仙尊,我身体抱恙,怕是出不了门。有什么话,就请客人来这里跟我说罢。 他这是打定了主意,不肯离开颜怀舟半步了。钟屠画面色复杂道:你这又是何苦。 钟凌不答。 北斗仙尊与魔界圣主很快便到了。 川泽一进门,见钟凌端端正正的盘坐于床榻之前,先是愣了愣,随即笑道:清执神君,你这是在做什么? 钟凌听到脚步近了,这才隐去周身灵力,扬手将听澜剑收进掌心。只消这一会儿的功夫,他的气色看起来比方才好上不少,人也仿佛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单刀直入道:圣主无事不登三宝殿,此番前来,可是要将在下的挚友带走? 他竟称颜怀舟一声挚友。 川泽认真审视了他一番,慢悠悠道:神君这是哪里的话。我魔界的魔尊,何德何能与神君成了挚友。 钟凌道:圣主只需告诉我,是还不是? 川泽也不与他绕弯子,笑吟吟的:那是自然。此前神君一直与他锁在一处,我魔界看在令尊的面子上才等到了现在,如今神君既然已经醒了,就还请行个方便吧。 他说得十分客气,钟凌却毫不买帐:恕难从命。 川泽脸上的笑意收了回去,微微眯起了眼睛:那我若是一定要将他带走呢? 钟凌的回答简短而掷地有声:绝无可能。 如此说来,清执神君是打定了主意,要与我魔界为敌了?川泽的瞳孔猛地一缩,往前逼近几步,半露在宽袖外的指尖上也悄然泛起了星星点点的寒芒。 自从踏进房门便在冷眼旁观的北斗仙尊钟景明这时才森然开口:圣主这是要在我眼皮子底下,对我的儿子出手吗? 川泽早就对北斗仙尊出了名的护犊子有所耳闻,又对他手中的玄铁将军令颇有几分忌惮,闻言不着痕迹地将指尖缩回了袖中。但他周围的气压却明显的低下去不少,面色不善地盯着钟凌,一场无可避免的争斗眼看就一触即发。 钟景明情知今日必定不能善了,但他身为仙门之首,也不能如此放任钟凌胡闹。他对上儿子执拗的目光,肃声道:阿凌,把剑放下。 钟凌僵了片刻,将执剑的手负于身后,一字一顿道:父亲,我一定要亲眼见着他醒来才能安心。 钟屠画见状,紧跟着上来打圆场:医官已经探过,这颜挽风很快就会苏醒,也没有必要非得急在一时片刻。他朝钟凌使了个眼色,等他醒了,是去是留总该他自己决断。他若肯跟圣主回去,我们不周山也不会强留,阿凌,你说呢? 钟凌这次倒是没有拒绝,对川泽道:圣主放心,只要待他醒来,我绝不会再强留于他 。 川泽几时被一个小辈这般连连顶撞,冷哼道:我已然等了多日,如今没有工夫再等下去。神君若是坚持不肯放人,那便只好得罪了。 他话音未落,宽大的袖袍骤然无风而动,暴涨数倍朝床上的颜怀舟卷去! 第27章 私心(一更) 钟凌早有防范,见他有所动作立刻挥剑迎上。 川泽原本念着他重伤未愈,也不想就此与不周山彻底的撕破脸,故而并没有打算与他正面交锋,但他没想到的是,这连日来缠绵病榻的小神君修为竟如此精深,剑就把他的袖子挡了回来! 钟屠画虽对钟凌此番作为百万个不赞同,但弟弟毕竟是弟弟,他还惦念着医官说他这次已然勾动了陈年暗伤,生怕他吃了亏去,暴喝声,手中便多了把金光四溢的大锤,疾冲过去要为钟凌助阵。 川泽见状也被勾动了火气,连连冷笑:怎么,还想以二对么?只可惜你们还嫩了些!说罢,他不再留手,那看似纤细脆弱的腕子翻转如风,汹涌魔气刹那间喷薄而出! 钟景明怎会任由他们真的在钟凌房中打起来,眼看三处飓风将要撞击在处,他掌风如电,迅速划作坚实的壁垒将三人隔开,对川泽怒声喝问:圣主在这里动手,是当我仙门无人了么! 川泽毫不退让,反唇相讥道:仙尊难道以为我魔界无人?! 钟景明与他对峙瞬息,显然双方都觉得如今还不是翻脸为敌的最好时机。川泽犹自不甘地将双臂垂下,率先出言道:无论如何,我今日定要将他带走。你们也无需磨蹭,究竟放不放人,痛痛快快给句准话! 钟凌道:我已说过,等他醒了,圣主请便! 这样僵持下去,怕到是天黑都僵持不出个结果。钟景明面有愠色: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圣主若是有心与我商议,不如我们出去再说。 钟凌回身看了颜怀舟眼,只怕在这里闹起来波及到他,抿着唇算是默认了。但他离去之前却将听澜剑留在了房中,剑光大盛,龙吟清越,守着床榻上的人,任谁也不能靠近半步。 他院子中的向阳处有方案几,原是他平日里练字静心的地方,几人便在这里坐了下来。周围的小侍童们都很有眼色的退出老远,钟景明压着性子,对川泽道:圣主应该知晓,这颜挽风与我不周山渊源不浅。他此前的确是钟凌的知交好友,又是他同门十载的师弟,现在也是因为护佑我们仙门子弟才身受重伤。若是我等不闻不问,只任由魔尊将他带走,未免也显得我仙门太过刻薄。 川泽的耐心到了现在全都用尽了,见四下再无旁人,摆了摆手道:行了钟景明,你无需再跟我长篇大论的兜圈子了!你以为我是真不知道么?你比谁都更想将这块烫手山芋尽快丢得远远的,只是你儿子不肯罢了! 他盯着钟凌,慢慢浮起个意味深长的笑来:事已至此,我们不妨就摊开了直说。清执神君,你与颜挽风真的只是朋友? 钟凌眉毛都未动下:自然。 川泽显然不会信他,口中讥讽道:不巧,我对这个后辈的秉性为人也略知二。他岂肯因旁人而将自己置于险境?简直是笑话!到底是护佑仙门子弟,还是护佑神君你,神君心中再清楚不过。 钟凌没有否认,却反问道:那又如何? 不如何。我本也无意管你们这种乱七八糟的杂事,但如今他已经入了我们魔界,又封印了九世魔尊的神魂,那在你们仙门来说,便等同于欺师灭祖。 川泽以指尖拂着自己华丽的衣袍:眼下与妖族开战迫在眉睫,我魔界必将恭迎战神回去,此事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清执神君,你不必急着驳我,我只问你句 若是你师尊惊云剑圣的神魂未灭,且就在我们魔界之中,你可等得? 钟凌心中暗道,自然刻也等不得。但这两桩事情不能混为谈,今日任凭川泽说得天花乱坠,他也绝不会将颜怀舟交给他带走的。 而且听川泽这话里的意思,哪怕颜怀舟并未被九世魔尊夺舍,如此回了魔界也是凶多吉少。 他不禁思衬,如果是肚子鬼主意的颜怀舟,他又会怎么做呢? 如此想着,忽而福至心灵道:圣主,我想你恐怕是误会了。 他抬起眼来,眸光清正:九世魔尊正是挽风的师尊,只是因神念太过脆弱才被他温养至识海深处,又何来欺师灭祖之说? 你说什么?! 川泽险些因震惊从椅子上跌了下来,钟屠画也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只见钟凌面色坦然道:他的魔功心法正是九世魔尊教的,他手中的幽冥圣火也是九世魔尊所赠,不然圣主以为,在瑶台幻境之中,魔尊为何会留下帮我? 三人中,只有钟景明没有流露出讶异的神色。因为打从钟凌开口,他就明白了儿子究竟想说什么,也知道他说的全部都是假话。 知子莫若父,如果当真如他所说,九世魔尊正是颜挽风的师尊,钟凌何至于此前那般焦虑难安,放心不下! 川泽像是被他给骗过了,跳起来追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这件事你怎么会知道! 钟凌不疾不徐地温声道:圣主方才不是还问我与他只是朋友么? 他竟将他与颜挽风无法放到台面上来说的关系认下了! 钟屠画虎躯震,不由得怒视着他:阿凌!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川泽的神情变幻良久,才重新坐了下来。钟凌所言如若不虚,颜怀舟此前的种种行径便都可能是得了九世魔尊的授意,接下来,事情恐怕要变得更为棘手了。 他沉吟了足有炷香的功夫,才幽幽地将双手平放于案几之上,对钟凌道:这不过是清执神君的面之词,我不能尽信。 钟景明道:圣主不信的话,就在这里等他醒了再问也不迟。 他淡淡地望着川泽:以五日为期,不会让圣主白等。五日后,无论颜挽风是否醒来,你都可以将他带走。 川泽不假思索道:三日。 钟景明原本想的就是三日,但还是做出副考虑的神态,过了阵儿,才点头道:好罢,不如就各退步。 钟凌的面色又沉了下来,川泽也明显地察觉到了,他不愿再来次这种无聊至极的商讨,只道:三日后清执神君还不肯放人的话,仙尊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说罢便扬长而去,钟景明直到他走得远了,才目色俱厉的回望钟凌,怒声道:逆子!你给我跪下! 钟屠画向只见到父亲将弟弟捧在手心,哪里见过他对钟凌这般疾言厉色的阵仗,立时被吓了跳,阻拦道:父亲!你这是做什么,阿凌身上还有伤呢,你怎么能罚他跪在这里? 所幸四下无人,也没人能看见他的狼狈,钟凌神态自若的跪了,对兄长道:父亲让我跪,自然有让我跪的道理,兄长无需替我说话。 钟景明看他这幅样子,更是气不打处来。 钟凌,你可还记得,你曾亲口答应过我什么? 钟凌答道:与颜挽风划清界限,此后相见当不识。 钟景明怒极反笑:好。很好。原来你还没有忘。他的双目如炬般定在钟凌的身上,你如今担着怎样的责任,还需要我来告诉你吗? 钟凌紧紧抿着唇,好似下定了决心才肯开口:兄长强于我百倍,倘若父亲觉得我难堪大任,就将仙尊之位 我看你真是疯魔了,这种话怎么能胡说!钟屠画被他吓了大跳,扑上来便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回头恳求道,父亲!那颜挽风自幼时起便直护着阿凌,你也是知道的!阿凌不过要保他无恙罢了,我们自家人,何苦还要再来逼他! 见钟景明还要发怒,他的声音都带上了颤意:您之前什么法子没有试过,有用吗?就这次,最后次,咱们阿凌也就不欠他了! 钟凌被兄长捂着嘴巴发不出声音,钟景明也是神情巨震,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撂挑子的话来。 再三思虑,他怕真的将儿子给惹急了,心下已然妥协,面上却还依旧寒若冰霜:你们兄弟倒是齐心。 钟屠画怎么会听不出他这就算是松口了,方才肯放开钟凌对他道:看见没有!父亲已经答应了,你别再胡闹。 看钟凌脸上闪过了丝痛苦的神色,钟景明冷哼声,自上而下睨了他眼:我可以答应替你保下颜挽风,直至他苏醒。但他如若真被九世魔尊夺舍,你又真的肯就此罢手么? 分卷(20) 钟屠画不解道:不会吧,阿凌不是说那九世魔尊是颜挽风的师父么吗?难道做师父的还有夺舍自己徒弟的道理! 钟凌却仿佛没有听到兄长的话似的,轻声道:此前仙门容不下他,如今魔界也不容下他。我尚且还有父兄为我担忧,可他能指望的,就只剩我个了。 他极力地克制自己,才能维持住平稳的声线,钟凌此生仰不愧天,俯不愧人,如有私心,唯亏欠挽风良多。他无事,我便与他永不相见。他若当真被别人夺舍我应赴九幽黄泉,替他寻回神念。 作者有话要说:小颜:永不相见???我呸! 第28章 一往无前(二更) 钟景明眼中的寒霜仿佛随着他的低语僵碎成一片,终于化作了深深的无奈。 他仿佛已经失望到不愿意再多看钟凌一眼,连一句话都没留下便转身离开了。 钟屠画唉声叹气半晌,对钟凌道:阿凌,你也不想想,如果不是父亲首肯,让医官一并替颜挽风疗伤,这小子如今哪里还有命在?你实在不应该因为一个外人这般令他寒心。 可无论最终弟弟做出怎样的决断,眼下都还有数不清的麻烦在接连找上门来。他没有时间在这里耽搁了,也匆匆追着钟景明的背影而去。 钟凌独自一个人在原地跪了许久许久,如同一尊泥木雕塑。直到那种头重脚轻的失重感又再次袭来,他才惊觉远远未到可以放任自己黯然沉郁的时候,起身回到房中去了。 钟屠画所言果然不虚,医官与侍童们照顾起颜怀舟,简直比起照顾钟凌还有过之无不及。无论是罕见的仙丹妙药,还是数不尽的灵气供给,都如流水一般往钟凌的房中涌去。 不周山上上下下都只有一个念头唯愿这个天大的麻烦尽早安然醒来,更要紧的是,尽早从这里消失的彻彻底底。 一连三日,日坠月升,星移云转,钟凌都再没有踏出房门一步。只可惜众人使出了浑身解数,直到三日之后,颜怀舟却依旧没有一丁点将要苏醒的预兆。 约定好的时间,转眼就到了。 这天极早,钟凌便在院中等候。川泽被钟景明和钟屠画带着走进院门的时候,老远便看到他挺拔如松的身影逆着光站在晨曦之中。 他倒也不怕钟凌毁约,走上前来在他面前停住脚步,不紧不慢道:久闻清执神君是重诺之人,此前已经说好了的事情,想必不会再来阻我。 钟屠画在心中捏了一把汗,他早就做好了今天血战一场的准备,只盼着钟凌的身体能因这三日的修养好上了些许,千万不要再伤上加伤。可钟凌的回答,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只见他对川泽稍稍欠了欠身,神色平静道:前几日多有得罪,在下无意挑起魔界与仙门之间的矛盾,自然不会再阻止圣主,你今日就可以把魔尊大人带走。 此言一出,钟景明与钟屠画皆是一脸的始料未及。钟屠画满心欢喜,还以为弟弟总算是想通了,但当他听清楚了钟凌的后半句话,全场都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钟凌道:只是,我要与他一起,跟圣主到魔界走上一趟。 钟屠画回过神来,失声道:这怎么可以?! 川泽沉默一瞬,发出了声冷笑:神君的胆子还真是大的很。 他的眼神在钟凌脸上不怀好意地扫了几个来回:你就不怕,被我魔界中人给生吞活剥了? 钟凌泰然自若道:自然不怕。 哦? 川泽是真的不明白,他的底气是从何而来:那么有把握? 钟凌慢慢朝他扬起嘴角:我是跟圣主一起去做客的,圣主自然会保我安然无恙。 川泽被他说得愣住,好半天才弄清楚他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钟凌口口声声说跟他 去魔界做客,那如果他在魔界里有个三长两短,反倒变成了是自己的不是。到了那个时候,仙门正道有的是不肯善罢甘休的理由。 他当然不肯接这个烫手山芋,满口回绝道:清执神君有所不知,我魔界中与你们这里可不一样。魔修们都是懒散惯了的,谁都不肯听从我的号令,万一我一时不察,让他们伤到了神君,怎么好对仙门交代。 你还是留在自家好好养伤,一但有了消息,我定然马上派人给不周山送来。如何? 钟凌道:不妨事。我虽不济,但几分自保的能耐还是有的。更何况我一定会紧紧地跟着圣主绝不会让旁人有机可乘。 川泽再怎么说,也好歹是魔界之中首屈一指的人物,纵使平日里常年龟缩在魔窟里极少出世,但也绝非等闲。他终于被钟凌的一再为难磨光了性子,柔美的面庞上也再挂不住和煦的面具。 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旖丽繁复的衣衫毫无征兆的猛地扬起,宽袖之下飓风鼓荡,一连数道雪亮的雷刃齐出,来势汹汹的刺向钟凌的前胸! 钟凌迅速矮身闪避而过,那雷刃击在侧旁的地上,将茵茵绿草化作一片焦黑的疮痍。 他的听澜剑仍旧被留在了床榻之前,替他守护着不可言说的妄念,掌心灵力激昂,迎上了川泽的下一招攻势。 或早或迟,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钟屠画早就拎起了流星锤与他一道相抗,钟景明并未动手,只在一旁,看儿子们险些避不过的时候替他们弹指化去幽毒的电光。 他们两个人都是小辈,哪怕是一起对上川泽这样的圣主也勉强能说得过去,可北斗仙尊要是也像他们一般无所忌惮,事情的性质就变得远远没有现在这么简单了。 身为仙门之首,他的一言一行都不仅仅代表着自己,有些决断,他不能做。 川泽正是看准了这点,才不管不顾的要给钟凌一个教训。钟屠画招式莽撞,他轻松便可化解,但钟凌看上去锋芒内敛,当真动起手来却是他想不到的孤勇这位在传说中谨言慎行、不骄不躁的小神君,根本就不像是在对战,而像是在拼命。 总之钟景明冷眼旁观,怎么也不能让他真取了钟凌的性命,川泽无所顾忌,越发沉浸其中,隐隐被激发出了几分刻在骨血里对杀戮的兴奋,下手也就更加不留情面。 若不是钟景明很快便撑起了道结界,不让这些灵气与魔息四溢,恐怕整座庭院都会被波及成满地的断壁残桓。 钟屠画再一次被川泽击退的时候,钟凌的额头上已然浮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这三日以来不眠不休,只想尽快恢复身体的状态,但终归还是大不如前。无需旁人来告诉他,他也察觉曾经刻在灵台中隐秘的暗伤再强抑不住,正如万蚁噬身,蚕食着他的寸寸经脉。 可那又如何?他的道心,正是不退。 他知道,再不速战速决,川泽一旦发现可以压制得住他,这场交易就绝不可能谈得下来。兄长帮不了他,父亲不会也不能帮他他也无需,别人来帮。 钟凌不再恋战,咬紧了牙关阖上眼睛。等他的双眼再次睁开时,额间骤然暴射出了星光万点!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本来是他在最迫不得已的时候才会使出的法子,可现在全然顾不得去考虑后果了。雄浑的真元在他额间炸裂、迸溅,一条宛如活物的青龙紧跟着从他的灵台处长啸而出,朝着川泽兜头撞去! 一往,无前。 钟景明发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根本来不及阻止,他只厉喝了一声钟凌的名字,就眼睁睁的看着儿子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被余震推着狠狠坠在了地上。同样,那道倾注了他的所有心血的惊世一击,也准确无误的落在了川泽的身上。 轰隆 钟屠画目眦欲裂,顾不上结界已经被毁于一旦,疾奔上前托起弟弟的身子。 钟景明也不能再保持此前的气定神闲,厉色道:阿凌!你怎么样?! 钟凌轻轻摇头,推开了兄长的手,深吸口气站了起来。他一步一步地走到同样狼狈的、重伤坠地的川泽面前,对他道:圣主,你输了。 川泽自视甚高,怎么也料想不到能在这里栽上一个大跟头,咳着血,面目狰狞地盯着眼前钟凌:你拼着自损根基,也一定要与我争这局胜负,难道真的只是想亲眼看着煞血魔尊醒来么? 钟凌道:是的。 你真是个疯子!川泽气急败坏的自地上爬起,连连怪笑道,怨不得你与那煞血魔尊能成为一对,原来骨子里的疯劲儿一模一样!还好意思说什么金鳞榜榜首?九神君之一?继任仙尊?我呸! 钟凌对他一连串的辱骂充耳未闻,只定定道:圣主错了,我与他从来都不是一对。只是怕心魔不除,大道渐远,还请你体谅一二。 川泽看着钟凌拱手向他深深一拜,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魔界一行已成定局,钟景明看到了儿子的决心,知道强阻无用,不再浪费时间白费唇舌。他多留了川泽与钟凌片刻,看着他们一同饮下恢复灵力的汤药。 临行前,他与川泽又再进行了一次密谈,对他道:所有人都会认为清执神君在不周山闭关养伤,还请圣主信守承诺,不要透露他的半分踪迹。 川泽的面色依然难堪得很,却又不得不接受钟景明提出的条件,冷冷道:也请仙尊记得我们今日说过的话,来日共讨妖族,莫要令我失望才好。 钟景明点了点头,与他一同回到院子。钟凌一直在那里耐心等候,他也有许多话要再嘱咐儿子一遍。但当他看清了钟凌消瘦的身影,那些嘱咐的话到了唇边,却只剩下最后两个字:去吧。 钟凌神情一震,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像是倏而有了亮光。 多谢父亲成全。 钟景明似乎不习惯被他这样看着,转过头去,又恢复了不近人情的神态:待摸清了妖族的底细,这场战祸无可避免,你要知晓其中厉害。颜挽风如果平安,你即刻便要赶回不周山来。还有你记住了,此事一旦了结,永远,都不要与他再有半分纠缠。 是。 作者有话要说:小颜,醒一醒! 你再不醒你媳妇儿就不要你了! 第29章 识海深处(三更) 终年不变的冰霜覆盖着大地,层层叠叠的阴霾一直蔓延到鸿蒙边界。 这里唯一的亮色,便是冰原中央那枚耀眼的金红色光轮。它散发着温暖的光,像在这极寒之地里藏了一轮太阳。 光轮的不远处,有一条念力化作的锁链,但它此时早已断成了数节,静静地躺在地上。 这里,是他的识海深处。 颜怀舟弯腰将锁链捡起,端详一阵,又将它收回了体内。 他四下打量一番,忽然猛地变了脸色:谁让你进去的?给我滚出来! 光轮中果然走出一道人影,身形高大,灰发红瞳,正是九世魔尊的神魂。他大笑着对颜怀舟道:本座想进去,自然就进去了。只不过万万没有想到,你这小子竟还是个痴情种! 颜怀舟被他窥探到了隐藏最深的秘密,哪里会同他客气,当即破口大骂道:老家伙,你是不是找死?! 九世魔尊显然也不是第一次听他骂人了,不但没有发火,反而接着嘲笑:怎么,恼羞成怒了?我在里头看到的你可不是这样。你对你那师兄 颜怀舟怎么能任由他将后半句话给说出来,目色一寒便劈手朝他斩去,九世魔尊也不怵他,马上挥拳破空迎上。 可他没有料到颜怀舟只是虚晃了一招,便借着冲劲儿迅速绕到了他的身后。那条锁链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偷偷地修好了,正在奋力地套向自己的脖子。 九世魔尊看见这个东西就止不住的来气,大吼一声与颜怀舟撞在了一起。 两道神念竟然慢慢地重合成为一体,凝在空中不动了。 周遭看似平和无波,然而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双方都在努力的吞噬对方,看谁最先走向消亡。 九世魔尊狠厉道:老子灭了你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将你那师兄杀了给你陪葬! 颜怀舟回道:也不知是谁先前被我足足关了七年之久,话还是别说太早得好! 九世魔尊冷笑:不耍阴谋诡计,你这臭小子会是我的对手?可见报应不爽,你这种人居然也能被妖族给骗了,当真愚蠢得可笑! 颜怀舟比他笑得更为狂妄,反唇相讥道:就你不愚蠢?你不愚蠢,怎么能被我给骗了? 两人强忍着神魂消逝之苦,很快便没有余力斗嘴。颜怀舟在瑶台幻境中损耗过大,九世魔尊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两道神念不知纠缠了多久,也没能分出胜负,反而落了个两败俱伤。 他需得想点什么,才能不让自己的神念那么快就溃散开来。颜怀舟集中精力,反反复复地在心底念叨:阿凌他现在怎么样了? 不周山的人一定会全力替他疗伤,这点倒是可以暂且放下心来。 那他坚持带自己回家了吗?有没有人为难他? 他忍得辛苦,九世魔尊也不遑多让,颜怀舟毕竟不敢真的跟他赌一个双双泯灭的结果,在吞噬了他一缕神念的间隙里,咬牙切齿地问:你花费了几百年的时间才留下这点残魂,真的甘心和我耗死在这里? 回应他的是一声冷哼,颜怀舟扬声道:我们能不能坐下来聊聊? 他的这句坐下来聊聊显然触到了九世魔尊的痛脚,想起之前正是这样着了他的道,不由愤怒地低吼:怎么,还想再骗我一次?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当初老子好心好意传你功法,那是因为看得起你!可你这臭小子却忘恩负义,反过来将老子禁锢在这个破地方! 颜怀舟大言不惭道:我那时骗你是真心实意,现在要跟你讲和却是迫不得已,好不容易抓到了这个机会,你还不赶紧把要求都提出来么? 九世魔尊战力第一,修炼时也满心想得都是怎样一统魔界,将仙门踩在脚下。但没有成功的原因嘛,当然是因为他对智谋、诡道都一窍不通,也没有那么多揣摩人心的本事,颜怀舟仅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游说了片刻,就察觉到他犹犹豫豫地先松了力。 颜怀舟抓住这个机会从缠裹中挣脱出来,不等九世魔尊开口,便立刻对他道:你如果肯妥协,我出去后一定帮你找一个合适的躯壳,届时也会将幽冥圣火还你,岂不比你跟我在这里争下去要好得多! 分卷(21) 九世魔尊冷冷地: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老子不信你。 颜怀舟扬眉看着他:那你来说。你想怎样? 九世魔尊指了指脚下的地面,哼道:很简单,你将这幅躯壳让给我。与其做困兽之斗,还不如早点乖乖就范,也能少费些力气! 颜怀舟不屑地挑着嘴角:用不着唬我,你要当真有十足的把握能将我吞噬,还会在这里跟我废话么? 他见九世魔尊不答,又乘胜追击:你不怕神魂泯灭,总该怕神念受损变做个傻子。真要到了那个时候,你的一世英名可全都毁于一旦了。 九世魔尊这时却难得的聪明了起来,压根不吃他这一套:我知道,你是放心不下你那个师兄,所以才这么急着跟我谈条件。我偏偏就不让你如愿! 他还特意着重描述了一下:只是可惜了,你没能见着他困在结界里一边吐血一边哭喊的样子,当真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凄惨极了。 颜怀舟如何能忍,当即狠狠攥紧了拳头,扑上来就要给他一拳,两道神念再次扭打在一起,纠缠作一团,待到了分开之际,已经都在濒临消散的边缘了。 这处识海也因此变得混沌了起来,只剩下那枚金红色的光轮未受影响,还稳稳地存留于原地。 九世魔尊想不到颜怀舟会突然疯了一样与他抗争,耗费了极大的功夫才将他甩开,怒骂道:你是真想拉着老子一起死不成?! 颜怀舟声势铿锵:你是谁老子?!死就死,爷爷我还怕你不成! 又是一番对峙,两个谁都不肯服谁的人才终于能坐下来好好谈判。 九世魔尊阴着脸道:我可以让你暂且掌控这具躯壳,但你也不能再限制于我。并且到了必要的时候要以我为主导,你能不能做得到? 颜怀舟想也不想:你少做梦了。我能答应替你另寻一个去处,已然很对得起你!如果不是一时大意栽在了瑶台镜里,你以为我 九世魔尊突然脸色大变,他顾不上别的,厉声吼道:你说什么?瑶台镜?!瑶台镜不是早就已经被毁了吗?! 他这副样子大大出乎了颜怀舟的意料,不明白他为何会因瑶台镜有那么过激的反应。 但颜怀舟动也未动,只丢给九世魔尊一个讥讽的眼神:不然呢,你以为那是什么?除了瑶台镜,还有会有别的东西能造出仙魔两界、宗师大能都觉察不到破绽的幻境么! 九世魔尊双眸火红发亮,几乎都燃烧了起来:这么说,真的是它! 不等颜怀舟说话,他又道:我不与你争了,但你要答应帮我把瑶台镜取来! 颜怀舟嗤道:你以为那是萝卜白菜,说取就取?再说了,你要那玩意儿做什么,难不成也对幻术感兴趣? 九世魔尊连连摇头,不屑道:糊涂!愚蠢!你懂个屁!瑶台镜最大的妙用岂是制造幻境?你可知它能夺天地造化,欺天道而逆行,开启耀世秘术,将已死之人复生! 他的神情无比的狂热:你难道不想让你的父母与姐姐复生吗? 颜怀舟神魂大震地站起身来,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九世魔尊不减疯狂,热切的注视着他道:没有我,你也不会知道该怎么做!如果你能用你师兄的性命向我起誓,帮我把瑶台镜取来,我马上就答应你所有的条件! 颜怀舟心念电转,渐渐冷静了下来,九世魔尊说这话时的语气丝毫不似作伪,只是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他从来都不肯相信。 他心安理得地想,只说将瑶台镜取来,可没说一定要给他用。不如先过了眼下这关,以后再慢慢查探也不迟。 于是,他满口应了下来,依着九世魔尊所言向他起誓,九世魔尊果然心甘情愿束手就缚,还不忘连连提醒他切记不可违约。 如果瑶台镜当真有这种奇效,哪怕是他不说,颜怀舟也一定会拼尽全力将此物拿到手。他略作休息,又细细加固了念力的锁链,确保九世魔尊短时间内绝无挣脱的可能,便起身朝识海的边界走去。 九世魔尊不仅不加阻拦,还像是半刻都不能多等,一叠声的催他加快脚步。 颜怀舟满腹疑虑,直到跨过了鸿蒙的边界,感受到自己的神念一点点重新掌控了身体。 六时五感回归的时候,他隐隐听到有人在不远处说话。 倘若醒来的是颜挽风那么魔界 九世魔尊果真自愿将神魂 无论如何,讨伐妖族的时候 对话断断续续,他听不完整,只能努力的将它们拼凑起来揣测。他很想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尝试了几次都未能如愿。 直到,黑暗中传来了钟凌的声音 永远,都不要再与颜挽风有半分纠缠。 是。 是你个头,是什么是! 简直做梦! 颜怀舟垂死病中惊坐起,一个鲤鱼打挺,气急败坏地从床上奋力跳了起来。 第30章 你敢质疑本座 庭院中,钟凌已经做好了启程的准备,正最后与怄得半死的钟屠画告别,忽而听得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的响动之声。 他马上回头向后望去那从房中走出来的人,赫然正是颜怀舟! 只是他还来不及欣喜,便看见他留在那里的听澜剑被颜怀舟捏在手上,而那双原本应该明亮如星的桃花眼底,却是猩红色的。 钟凌整个人都懵了,全身的热血都在这一刻完全凉了下来,凝结、崩碎,直到万念俱灰。 他虽放下豪言壮语,说要为了颜怀舟赴黄泉,下九幽,可如果他的神魂是被九世魔尊吞噬的丁点都不剩下,即便真有九天十地,他又该去哪里寻回他的挽风? 看到颜怀舟的人不止他一个,发现他不对头的人也不止是钟凌。钟景明一眼见到他的目色有异,心中登时警铃大作,将儿子护在身后,沉声道:九世魔尊?! 颜怀舟懒散地朝这边走来:正是本座。你又是何人? 他当然看见了钟凌的表情由喜悦不已转为悲怆难当,本来就有些苍白的脸色也变得更加没有一丝活气。颜怀舟在心中暗自叫苦不迭,只是这里人多眼杂,只能等寻到机会再好好与他解释。 钟凌却根本没有等他解释的耐心,三步并做两步冲过来就要伸手抓他:挽风呢?你把挽风怎么了! 钟景明一把将钟凌扯了回去,厉色道:阿凌! 他被钟景明牢牢牵制住,动弹不得,川泽见状也立刻走上前来,认真的打量了颜怀舟一番,而后客气道:不错,果然是魔尊大人。我是魔界的现任圣主川泽,前来此地正是为了恭迎战神与我同回魔界。 颜怀舟一眼就认出了他,却不肯买他的账,冷哼道:魔界什么时候多出了个圣主?本座怎么不知道! 川泽面上一僵,还是勉强维持住了风度,笑道:我成为魔界圣主的时候,魔尊早已多年不曾现世,不知道我也并不奇怪,以后我们常常往来,慢慢就会熟悉了。 钟凌被父亲拦住,还犹自向他怒道:挽风他到底如何了? 颜怀舟看到这满院子的人,再根据自己之前听到的对话连蒙带猜,这时也逐渐猜到了个七七八八,他想给钟凌先吃上一颗定心丸,慢悠悠道:你找我那徒弟有什么事? 钟凌停下了挣动,半晌才惊疑不定道:你你徒弟? 那不过是他为了拖延时间对川泽信口胡诌的话,他可从来没听颜怀舟说起过,九世魔尊当真是他的师父! 颜怀舟演上了瘾,故作深沉道:你就是我徒儿口中的那个钟凌么? 钟凌不得其解,讷讷道:正是。 颜怀舟颇为遗憾地叹了一声:我那徒弟神念崩碎得厉害,已然消散无踪了,只是你不必心急,他交代了我要对你多加照拂,还要我带你去北荒妖族取件东西。等那东西取来,说不定还有转机。 他对钟景明道:放手吧,我不会伤他。 川泽听着不大对劲,立即问道:魔尊这是何意?我们现在应当先回魔界,再从长计议 颜怀舟对他倒没有那么好的脾气,毫不留情道:你要我回去我便回去?笑话!本座纵横天下的时候你怕还是个奶娃娃,如今也敢来对本座发号施令?! 川泽少说也有百年久居上位,哪里被人如此不留余地的当面呵斥过,而且话还说得这般难听! 他一张漂亮的脸蛋立时涨得通红,态度也不如方才那么恭敬了:怎么,魔尊就这么不把我魔界放在眼里? 颜怀舟嗤道:就凭你,也配代表整个魔界? 他转头睨着在原地神色恍惚的钟凌,挑了挑眉毛:你随我来,我那徒儿有话留给你。 钟凌不假思索地就要跟着他一同离去,川泽却将脸一沉,挡在了他们面前:且慢!他的一双凤眼犀利地望向颜怀舟:你当真是九世魔尊? 颜怀舟冷笑一声,幽冥火呼地一声随着他的冷笑喷薄而出,只听他阴森森地问道:你敢质疑本座? 川泽此前与颜怀舟这个把魔界搅和得一团乱的混世魔王,的确也有过几面之缘。但那时幽冥圣火在他手中燃烧得远没有如今这般炽热,倒真像是补足了真元,与主人心意相通一般。 他堂堂一个魔界圣主,如果与魔界万人敬仰的战神在仙门之首的地盘上打了起来,那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川泽为人一向谨慎无比,在没有足够的把握之前不会贸然行事,目色阴晴不定的转了几个来回,终究还是为他们让出了一条道来。 钟凌若有所思地跟着颜怀舟绕到了一处僻静之地,听他一本正经道:这些话绝对机密,不可外传,你 钟凌心领神会,想抬手布下一个结界,可他忘了自己不久前又大伤了一次元气,眼下连一个结界都撑不起来了。 他尴尬地站了一阵儿,讪讪道:你与我来。 这次换颜怀舟跟着他七拐八绕,越走就越觉得不对劲,因为钟凌居然把他带回了自己房中,转到床榻的后面,打开了某个隐秘的机关,露出了机关之下的一条密道! 颜怀舟忐忑地跟着钟凌走进这条密道,随着暗门缓缓关闭,他的心中竟还油然升出了一股怀恋之意来。 在这条密道里,他曾经被钟凌踹得狼狈不堪,但不管怎么说,都是他难得久久回味的高光时刻。 钟凌在密道里站定了,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等着他开口说话。 颜怀舟还想再逗逗他,于是咳了两声,高深莫测道:我且问你,你与我那徒儿是什么关系? 钟凌似笑非笑:什么关系,他没有告诉你么? 颜怀舟道:正是。他还没来得及告知于我,就 钟凌打断了他:魔尊大人。 颜怀舟话说了一半,下意识地:怎么? 劳烦你,先将我的剑还我。 他这才意识到钟凌的听澜剑还在他的手上,不疑有他,便将剑径自递还给了钟凌,打算继续对他长篇大论。 谁知钟凌接了剑,放在手心掂了掂,便毫无征兆地扬起了胳膊,在他背上狠狠抽了一记! 颜怀舟嗷地一声叫出声来,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被听澜的剑柄抽得抱头鼠窜,连连怒道:你做什么?你做什么! 钟凌追着他打,似乎比他还要怒上三分:你就装吧!接着装!好玩吗颜怀舟?我问你,骗我好玩吗?! 他显然真的动了大气,就连眼睛都红了。 颜怀舟立刻知道自己被戳穿了,怕真将钟凌气出个好歹来,连躲也不敢再躲了,干脆抱着头蹲在地上鬼哭狼嚎道:阿凌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你轻点成不成,我身上还有伤呢! 钟凌闻言果然停住了手,气喘吁吁地对他怒目而视。 颜怀舟蹲在地上,等他气喘得匀了些,才抬起脸来,可怜巴巴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啊? 钟凌横眉冷对:这么明显我还看不出来,你当我是瞎了眼么! 颜怀舟满头雾水,百思不得其解。钟凌这才没好气地向他解释道:如果真是九世魔尊,听澜又怎么会那么乖巧,一动不动地任由他拿捏! 颜怀舟疑惑道:怎么,听澜还能与你神识传音不成?我的逍遥为什么不会? 见钟凌一脸你是个智障我不想同你说话的表情,他慢吞吞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蹭到他身边讨好地赔着笑脸:阿凌?别生气了。外面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我不也是没有办法。 钟凌朝后退了一步,厌恶道:颜怀舟!你离我远一点! 得,方才在外面还一口一个挽风叫的亲密,现在又变成颜怀舟了。 怎么说他们俩也算刚经历了生离死别,眼下好不容易才能在私下里相处片刻,谁知浓情蜜意的话没能说上半句,反倒当头迎来了一顿毒打。颜怀舟简直对这种待遇无语到了极点,现在就算有一百句岂有此理,也不能将他此时心中的愤慨表达出万一。 愤慨的颜怀舟弱弱地看向钟凌,拖长了声音泫然欲泣:阿凌,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再发脾气了好不好?千万莫要将身体给气坏了。 钟凌被他含情脉脉的盯着,又被他叫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生气归生气,颜怀舟能够平安,他心中也是畅快的。再瞅瞅他耷拉着脑袋的样子十分可怜,心中一软,总算大发慈悲地不再与他计较了:少说废话,我问你,你可将九世魔尊的神念全数磨灭了?日后还有没有什么隐患? 颜怀舟这次倒是没打算瞒他。虽然其余的事情都是他蒙出来的,可有一句话他却分明听得清清楚楚,如果他当下全无大碍,钟凌怕是又要和他分道扬镳了。 他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摇头道:没有,只是能暂时牵制住他。而且我余力不足,缚住他神念的锁链也不甚牢固,还是要想个法子彻底解决了这个麻烦才好。 分卷(25) 钟凌又问:转运阁最初出设立于惊龙城中的时候,也是凭空而现的么? 老丈道:那倒不是。这里原本就是一片空地,妖族来了以后才建成转运阁的。不过他们每隔几年就会以幻术将殿阁装饰一新,大伙见怪不怪,也没人往别的方面去想。 钟凌凝神不语,颜怀舟见状插口道:那转运阁消失以后,城中还能再找到别的妖族吗? 老丈叹了口气:以前还当真不少。咱们惊龙城里,人、妖、魔,都是常来常往的,不少妖族早也在这里安家立户,可现在只怕是一个也没啦。 他仿佛极不忍心似的:城中的妖族走的走,逃的逃,逃不掉的都被杀光了。 其实要我说,这样做也未免太狠心了些,好多妖族可都是本本份份,从来也没有做过什么坏事的。诺,对面那块空了的摊位,原本就是只小兔妖在那里。他早上卖青菜,下午卖话本,每天不是与老头子我闲聊,就是乐呵呵地蹲着啃萝卜,什么麻烦都不曾惹过。出了这档子事以后,我就再也没能见过他,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唉,作孽啊! 他话说到这里,才猛然想起这些修士们对妖族恨之入骨的态度,顿觉自己失言,赶忙陪笑道:二位不要见怪,你们仙人的事情咱们可不敢管,我就是随口一提,没有别的意思。 钟凌回过神来,温言道:不妨事。多谢老人家了。 他再与掌柜闲聊几句,便抬抬下巴示意颜怀舟离开。颜怀舟起身往桌上掷了一块金子以示答谢,两人复又顺着原路一道折返回去了。 钟凌回到房中,在书案上铺开了一张宣纸,问道:关于妖族的入口,九世魔尊是怎么跟你说的? 颜怀舟道:他说妖族在北荒的老巢极为隐秘,幻阵一个套着一个,但真实的入口是在一个寒潭底下。下了寒潭,沿着条小路找到一片山林,那便是了。 他一边说,钟凌一边奋笔疾书,将已知的所有线索都记录下来,再把重要的部分用朱笔圈住,而后久久立于书案之前,一副苦思冥想的神态。 他从上午一直站到天色擦黑,纸张上的内容早已经写不下了。但越是千头万绪,越是不知该从哪里着手,钟凌心中烦躁不已,不由来回踱着步子。 颜怀舟一直乖乖坐在凳子上不敢去搅扰他,此时被他转得头皮发麻,终于肯站起身来,凑近看了看那密密麻麻的一张宣纸,哑然失笑道:阿凌,你这样累不累?我们想办法找到一个妖修,试试能不能套出话来不就结了。 钟凌蹙眉道:你说得简单,去哪里找? 颜怀舟得意洋洋: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去黑市上。那里常年发布悬赏任务,混迹各种三教九流的人物,消息灵通得很,真能给咱们撞到一个妖修也说不定。 钟凌略略有些吃惊:你还知道这种地方? 颜怀舟耸耸肩膀:偶尔会用障眼法遮掩本相去走上一趟,接些旁人做不到的单子赚些酬劳。不然你以为我从哪里来的钱,全靠打家劫舍来吃饭吗? 他说完,又警惕地看着钟凌:这件事情你必须为我保密,我可还要面子的。 钟凌怎么也不曾想到过这一点。颜怀舟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世家公子,少年时便一掷千金惯了的,从来都没有吃过什么苦头。可如今他竟然需要自己去赚钱吗? 他思及颜怀舟这些年来的不易,未免因自己早上对他无端的迁怒生出了几分愧疚。 颜怀舟千盼万盼,总算见到钟凌神色复杂地软下脸来。他可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马上趁热打铁道:现在还早,那里要到子夜时分才会有人。你也累了一天,不如我们先去夜市上逛逛放松一下心情你不知道,惊龙城里的夜市可热闹了。 钟凌哪里有这般心思,但看颜怀舟满脸憧憬,终究不忍心让他失望,只得叹息道:那好吧。 颜怀舟怕他反悔,立刻欢欢喜喜地扯着他便出门去,一路将他带到了人头攒动的集市上。 这里果真如他所说,处处挂起了亮闪闪的花灯,叫卖吆喝声不绝于耳,形形色色的人群将一条大道挤得水泄不通,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 颜怀舟也从没见过有那么多人同时聚在这里,心中不免大奇,朝旁边的路过的一对小夫妻询问道: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不成,怎么还挂起了花灯来? 那对夫妻满脸都带着笑意:你们是从外面过来游玩的吧?真是赶得巧了!今天可是我们惊龙城的祈愿节,再晚一会儿,城中还会放焰火呐 颜怀舟闻言大喜过望,眉开眼笑地朝钟凌看去。 钟凌其实鲜少在这种纷嚣扰攘的地方与行人挤来挤去,此时正颇有几分无所适从。颜怀舟心中一动,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去牵起了他的手,将他带至身侧:阿凌,人太多,莫要走散了。 他察觉到钟凌指尖一颤,而后用力挣脱想要甩开他,故意牢牢收紧了手掌,做出一副浑然不觉地样子,问道:怎么了? 钟凌脸红到了耳根,更怕他在这里同自己拉拉扯扯,压低了嗓子咬牙切齿:颜怀舟,你简直是简直是有辱斯文!大庭广众之下,你连避嫌都不懂么?! 颜怀舟无辜道:避什么嫌,不过是怕走散罢了,旁人不都如此么? 钟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身侧的男男女女果然都手牵着手,并无一人朝他们投来奇怪的眼光。他一口气卡在胸口不上不下,颜怀舟却若无其事地与他十指紧扣,径自拖着他继续往前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阿凌:挽风他竟然还需要自己打工赚钱,真是可怜。 小颜:媳妇以为我这些年过得很苦,其实一点也不。 第36章 焰火 惊龙城中海纳百川,自是民风开放,百姓们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没有见过,早就波澜不惊了。 钟凌被颜怀舟牵着手走了一阵,也觉得自己方才别扭的举动更显得欲盖弥彰,心下未免有些好笑,干脆暂且放下顾虑,任由他去了。 颜怀舟总是对一切都保持着极大的好奇,精力又旺盛得很,钟凌辟谷后其实已经没有多大的口舌之欲,现在却不得不在他片刻不停地投喂下吃了满满一肚子稀奇古怪的东西。 一路走来,并不曾有人对他们的亲密无间指指点点。只是他们两人的姿容实在太过于挺拔出众,这般并肩走在一起,更如同日月争辉,掩盖不住灼灼风华,惹得不少妙龄少女掩口窃窃私语,此时有胆子大的,居然还朝他们投来了香囊。 钟凌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生怕唐突了人家姑娘,急急拧开身子朝后避去。颜怀舟却显得十分游刃有余,满不在乎地并指将那些少女的香囊截住,又准确无误地掷回了她们怀中,还朝她们勾唇道:小丫头,东西收好了,可别再扔错了地方! 他本就生得俊美无铸,眉梢眼角又带着几分邪气的风流,引得一群女孩子咯咯直笑。 沿途商贩的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见他们从此地路过,一位机灵的伙计便上前两步,拦下了看上去更为好说话的钟凌,及其卖力地向他推销道:小郎君!我这里的冰糖羹好喝得很,给你家相公买一碗尝尝吧! 颜怀舟被逗得几乎笑出声来,立刻顺势接了,望着钟凌促狭道:小郎君,你还不赶快付账? 钟凌登时面红耳赤,差点把自己给呛死。他一面咳嗽,一面慌忙摸出钱袋来朝颜怀舟丢了过去。颜怀舟愈发得意,径自将手里的冰糖羹朝他嘴里喂上一勺:尝尝甜么? 那冰糖羹实在甜要将人给齁死了,钟凌含在嘴里皱着眉头咽下,又不忍拂了他的好意,勉强附和道:甜得很。 颜怀舟果然心花怒放,爽快地把钱袋扔给卖家,笑道:难得我家郎君喜欢,便都赏给你吧。 钟凌见他越说越不像话,但此际也顾不得再计较解释,只一味想快些将颜怀舟拉走,莫要在这里继续丢人现眼了。 卖糖水的伙计没料到他们出手居然如此大方,不由惊喜万分,捧着那钱袋在背后一叠声说着吉祥话:多谢两位公子打赏,祝你们二位百年好合啊! 颜怀舟被他拽得踉踉跄跄,还不忘觑着他羞愤的表情大笑不止,直到被他狠狠瞪了几眼方才罢休。 再如此胡闹下去,万一真将钟凌惹得恼羞成怒,那就得不偿失了。颜怀舟颇为遗憾地想着,终于肯略作收敛,稍稍正经了一些。 只不过刚没走出多远,他又眼前一亮,停在一个投壶射箭的地方定住了步子。 那箭靶被做了手脚,是会左右来回晃动的,且晃动得全无章法,很难找到准头。但如果谁能够一击射中圆心,便可赢些摊位上的小玩意儿回去。 他少年时常常溜出来以此玩乐,隔了多年再见到这种场面,忍不住有些手痒,挑眉朝钟凌道:怎么样,阿凌,要不要和我比上一把? 钟凌原本对这种孩童把戏嗤之以鼻,但看颜怀舟连中几发,还不时冲他嘚瑟地挤眉弄眼,也被激起了几分争强好胜的心思,于是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把弯弓,展臂搭箭,连看都未看,弹指便将它疾射而出。 只听嗖地一声,那利箭正中红心,激起身边一阵喝彩叫好之声。 两人一时玩得兴起,在这里逗留了许久,等离开的时候,已经赢来了满怀乱七八糟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抱都快抱不下了。 钟凌从未有过这般幼稚却又新奇的体验,脸上犹自挂着几分满足的微笑,随手将这些东西分给了身边眼巴巴瞅着他们的孩童。 颜怀舟则立在一旁望着他,忍不住从心底悄悄谓叹他很久,没见过钟凌如此开怀的样子了。 其实,哪里会有人不向往自由随性的生活呢?可钟凌仿佛对这些东西生来就无欲无求。 在他的世界里,除了刻苦修行,便是奔波劳碌,还要兼顾着事事周全,片刻都不得放松。 但颜怀舟知道,在许多他看不见的地方,钟凌也一定会时常都觉得很辛苦。 顽童们围拢过来又笑闹着散去,钟凌分完了手中的东西,只留了小小一个编织精巧的同心结,趁颜怀舟不注意偷偷藏在了自己怀里,而后转过头来,朝他愉悦地弯了弯眼睛:现在我们去哪? 颜怀舟收起思绪,对他笑道:我们去找个清静的地方,等焰火吧。 钟凌正有此意,两人便一同走出了夜市。 颜怀舟特地绕路带他去惊龙城中最负盛名的酒坊提了两坛美人醉,一手拎了,腾出另一只手拖住他飞奔起来。 一路略过屋脊,一路越来越幽静,直至整个城中最高处的屋顶,将满城灯火踩在脚下。 他们在屋顶坐了,对着朗月繁星,就着酒坛开怀畅饮。 最后两人都有些薄醉,肩挨着肩躺了下来。钟凌刚要说话,就看到颜怀舟冲他比了个手势,欣喜道:阿凌你看。 夜幕中,大片大片的烟花突然在空中绽开,纷纷扬扬,美得不似人间。隐隐约约能听到远处有人发出一片惊奇的呼声,耀眼的金,瑰丽的紫,圆满的红,接二连三爆裂出炫目的光彩。 他看得有些痴了。 就在此时,颜怀舟枕着双臂,低低笑着,意有所指道:阿凌,等以后世间烦扰的事情全都了了,我们便寻一个道侣,每天都过这样自在的日子。你觉得好不好? 钟凌的浅笑倏而僵在脸上,原本一颗雀跃跳动的心亦随着他这句话缓缓沉了下来。 颜怀舟的意思是 以后,他会有一个道侣么? 见他不答,颜怀舟又追问道:怎么,你不愿意? 钟凌定定神,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没有想过这种事情。 颜怀舟自顾自道:与自己心之所念的人一起枕山栖海,对月饮酒,不为俗事劳力劳心,岂不快哉? 清风拂过屋脊,焰火炸裂的轰响声淹没了钟凌微不可闻的低语。 为什么一定要是道侣呢。现在这样难道不好吗? 颜怀舟没有听清楚,扯着嗓子喊:你说什么? 钟凌对他笑了笑,强自稳下心境:没什么。只是问你想寻一个什么样的道侣罢了。 颜怀舟眯起眼睛,憧憬地絮絮叨叨:那还用说,我这种人,当然不要矫揉造作的娇花。我的道侣一定需得又好看,又厉害。当然了,脾气差一点无伤大雅,不能常常陪我虚度光阴亦没有关系总之,两个人心意相通才是最重要的。 他的眼睛被焰火映得亮晶晶的:阿凌,你知道的,我一旦认定了一个人,自是永远都不会厌倦,任何事情都可以妥协的。如果他当真有许多东西放不下,我也同样乐得在他身边陪着,只要他肯,我甘之如饴。 钟凌沉默半晌,轻声道:如果你能寻到这样的良人,我也替你高兴。 他将眸光移开,呆呆地望着天际,不愿再开口了。 颜怀舟有许多肆意任性的理由,可他只有在颜怀舟身边,才能偶尔做一次自己。 可以没由来的不开心。可以放纵哪怕一时的欲|望。可以说不,而不必解释理由。 他嘴上说着不要,又在暗中贪恋着这样的温情,以至于此前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经年之后,或早或迟,总会有另一个人在颜怀舟身旁,取代自己今日的位置。 若不是他,便会是旁人。 钟凌盯着眼前盛放的的焰火,一遍一遍地在心里问自己。他真的愿意吗? 会难过吗?如果颜怀舟身边的那个人不是他的话。 他想,他也许真的有些醉了,不然何至于有这样荒谬的念头。 倘若当初所有的悲剧都没有发生,他和颜怀舟还是最初的模样。自幼的情分,次次的相护,不必多言的默契,隐秘的怦然心动。 倘若可以有一个机会,让他们还能够回头,那颜怀舟,会是他的道侣吗? 明知不该想,也不能想,可世事无常,多得是峰回路转。不久前他还以为与颜怀舟再谈不上什么以后,但现在,这个人却正在他的眼前。 而他,一次又一次地忍不住越界了。 混乱的心跳冲撞得他胸口处一阵阵发紧发疼,不知过去多久,焰火终于停了下来。在极尽的喧嚣之后,夜空重新恢复了宁静。 颜怀舟站起身子,向愣神的钟凌伸出一只手,将他从恍然中拉出起来。 分卷(26) 阿凌,时候不早了,我们也去河边放盏祈愿灯吧。 钟凌不语,只是温和地朝他点头。颜怀舟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的情绪变得有些低落,暗自懊恼不该在方才提起这种事情破坏了两人的兴致,于是也闭上嘴不再作声了。 临近子夜,绕城河边放祈愿灯的人群这时大多已经散去,颜怀舟买了两盏莲花灯,寻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将自己的那盏点燃,郑重其事地放在水面上。 钟凌也跟着他做了,蹲在河边盯着自己的祈愿灯,状似无意地问他:你许了什么愿望? 颜怀舟扯了扯嘴角:我的愿望就是,阿凌的愿望都能够实现。 钟凌叹道:我是在认真问你,你就不能正经一些。 颜怀舟难得带上了几分天真的神气:那我就正经的回答我不告诉你。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钟凌一愣,又笑着摇了摇头。 我们走罢。 他最后回头望了望那盏顺流而去的河灯,在它明明灭灭的光影里,虔诚地闭上了眼睛。 希望瑶台镜的耀世之术不是无稽之谈 让所有爱着挽风的人,都能够回到他的身边。 如果,还有那么一点点可能的话 就请让我,做他的道侣吧。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10425 21:00:00~20210428 2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d 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雾 4个;小凡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日万不是梦 13瓶;d 10瓶;庆辰椿 5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佛像 阴晦潮湿的荒郊野外,鼻尖到处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数只夜枭在头顶盘旋啼叫,更为夜色平添了些许诡异之感。 两人行至一处废弃的古庙门外,颜怀舟停下脚步对钟凌道:就是这里,我们到了。 他现在已经不是方才的模样,浑身都充满了说不出的张扬与野性,有一道十分显眼的疤痕从眉心一直贯穿到下巴,让他看上去极为不好招惹。 钟凌仍旧是一张扔进人堆里转瞬就会被遗忘的脸,身形也好似比平日矮上了几分,他紧紧地跟在颜怀舟身后,看他抬起手叩响了那扇斑驳的朱漆大门。 一连敲了三下都无人应答,颜怀舟有些不耐,便狠狠朝门上踹了几脚,粗声粗气道:里面的人都死绝了吗?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门终于被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一个长相奇丑无比的男子探出了头,骂骂咧咧道:催什么催!要赶着去投胎不成?! 然而等他看清了颜怀舟的脸,五官瞬间拧巴在了一处,不仅将叫骂声死死咽了回去,还堆起一个更为难看的谄笑来,点头哈腰道:对不住对不住,都怪小人没看清楚是您来了,请进,快请进。 颜怀舟毫不客气地又在门上踹了一脚,留出可以容一人经过的通道,向钟凌偏了偏头,进去吧。 那丑陋的男子这才发现他身边还带着一个人,随即警惕地上下打量了钟凌一番:这位是? 颜怀舟凌厉如刀的眼风扫过,那男子吓得一个趔趄,又连忙谄媚地朝他解释道:小人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您之前从未曾带朋友来过,所以小人就随口问问呵呵,随口问问。 见颜怀舟没有一丁点儿要回答的打算,他也不敢再多说废话,只好弯腰侧身让他们进来,又将大门紧紧地关上了。 钟凌在惊龙城中往来也不是第一遭了,但他此前从来不知道郊外还隐藏着这样一个地方。 古庙很大,可容纳上千人在此地逗留。光是现在空地上站着的,就足有数百余个。城中此时万籁俱寂,这里却正是沸反盈天,有模样古怪的修士四处兜售着不知是什么制成的阴邪丹药;有僧人穿着离奇的僧袍三五成群,压低了声音做着见不得光的交易;还有男男女女围坐成一圈对赌划拳,满嘴吆喝着不堪入耳的脏话。 随处可见早已干涸的血迹渗入地下,那股刺鼻的血腥气息也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他们进来之后,吵嚷不过短暂的停了一瞬,钟凌看见有不少人朝颜怀舟投来忌惮的眼光,随后又很快地低下头去,自顾自忙活自己手中的事了。 那个为他们开门的丑陋男子一溜小跑追上了颜怀舟的脚步,询问道:您这次来,还是和之前一样,要一个酬劳最高的吗? 颜怀舟冷声道:这次不要酬劳,我要找一个妖修。如果有,就把消息给我吧。 男子一窒,为难道:这恐怕您今日要白跑一趟了。现在妖修们全都躲得严严实实的,别说是不要酬劳,就算是肯花钱买他们的消息,也很难能够买得到。 颜怀舟自然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于是顿住脚步,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的脸:很难买到,意思就是可以买到了。我既然前来此处,就没打算空着手回去,至于价钱 他朝那个男子勾了勾唇角:好商量。 那个丑陋的男子听了他的话,仿佛大大松了口气:那您随我来吧。 他引着颜怀舟与钟凌往后殿走去,站在一个侧殿的拐角处不动弹了:您自己进去吧,小人就不送您了。 颜怀舟嗤道:回回都装神弄鬼,也不嫌累得慌。 他大踏步进了侧殿,一边走一边粗鲁地踢开脚下的蒲团,钟凌见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问他:这里的人为何看上去都有些怕你? 颜怀舟面不改色,冲他微微一笑:我这般纯良无害,哪里会有人怕我?你一定是看错了。 见他不想多说,钟凌也不欲与他争辩,便抬起头仔细地打量着室内的景象。 这里破破烂烂,四处点燃着白色的香烛。也许是烛泪堆积太多的缘故,那些香烛的火光竟是灰蒙蒙的,勉强才能将周围的东西映出一个轮廓。 但钟凌目力极好,一眼便看清了侧殿中央供奉着的一尊巨大佛像。只是这佛像面目狰狞,凶神恶煞,又被雕刻得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活过来一样。 尤其是佛像的那双眼睛,总给他一种被人暗中窥视的感觉,钟凌心下戒备,无声无息地将手放在了腰侧的剑柄上。 颜怀舟从满是灰尘的香案上拿起一只木鱼,咚咚咚连敲了九下。他不解其意,正想开口询问,突然听到佛像顶端发出了一道喑哑低沉的声音。 你要问哪件事情? 那尊狰狞的佛像原来是中空的!隐藏在佛像当中的不知究竟是何人物,但钟凌端看他如此藏头露尾,也绝不像是什么好兆头。 就在他拔剑出鞘的当口,颜怀舟拍拍他的手背,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安心,然后毫不惊讶地对佛像说道:我要问一个妖修的下落。大妖最好,实在没有的话,小妖也可以。 佛像又问:你找妖修是打算做什么? 颜怀舟面无表情:无可奉告。 佛像顿了一下:那么你出什么价格? 颜怀舟道:你要什么价格,但说无妨。 那佛像中的人沉默须臾,向他开出了一个天价。 钟凌倒抽了一口冷气,他实在没想到来这黑市中买一个消息居然会那么贵,不由得悄悄伸出手去拉了拉颜怀舟的衣角:这个价格太高了,我们还是再想想别的办法。 颜怀舟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可以。 他懒洋洋地转了转脖子:报酬我走的时候便会留下,消息什么时候可以给我? 这次佛像回答得很快:三天之后。 颜怀舟看了钟凌一眼,而后摇了摇头:三天太久,我等不得。这消息我明早就要。 佛像道:如果你明早就要,价格还得再翻上三倍。 颜怀舟不以为意:成交。 钟凌这下连冷气都抽不动了。 谈妥了这件事情,两人一同出了偏殿,那个丑陋的男子还站在原地等着他们。颜怀舟顺手从袖中摸出一个乾坤袋来抛给了他:这是今日买消息的酬劳,你收好了。 那男子连忙双手接过,并未打开看上一眼便径自将乾坤袋收了起来。颜怀舟冲他挑挑眉毛:怎么,不查验一番吗? 您看您这话说得,既然是您亲自给的,自然不需要再验了。 男子一路将两人送到古庙的门口,又看了看颜怀舟,突然贴近几步压低了声音问他:此前我与您说过的那个任务,眼下酬金又翻了十倍,您真的不考虑接下来吗? 颜怀舟随口问:哪一个? 自然是颜挽风的那个。您也该知道,现在他与九世魔尊彻底绑在了一起,虽然难度又增加了不少,但酬金却也实在高得吓人。您接了这一单之后,足以好好休息上几年了。 颜怀舟在心中暗骂晦气,扯了扯嘴角道:不接。 那男子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小人就是想不通为什么。这个任务的酬金那么高而且您不是一直说,别人做不到的事情才更有意思么? 颜怀舟毫不心虚地打断了他的话:无论多高的酬金,有命赚,也要有命花才行。九世魔尊倒还好说,颜挽风哪个能惹得起?你们还是尽早另请高明,以后都不必再问我了。 他居然在这个时候还不忘吹嘘自己一通,钟凌无语望天,默默翻了个白眼。 男子见他拒绝的干脆,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这个任务已经挂了许久,连您都不愿出手,小人真想不出还有谁肯接了。 他很快察觉到颜怀舟并不想与他多言,又露出讨好的笑来:那您一路走好,消息明日会放在门前的第五棵树下,您辰时三刻来拿便是。 颜怀舟点了点头,与钟凌并肩折返回惊龙城中。 一路上,钟凌都没有再对他开口讲话,他见钟凌始终一脸奇奇怪怪的表情,忍不住开口唤他:阿凌,想什么呢?事情办得那么顺利,你怎么还不开心? 钟凌偏过脸来,用一种审视的眼光看了他良久。直到颜怀舟被他看得心中发毛,他才幽幽问道:颜怀舟,原来你那么有钱吗? 颜怀舟被他这个问题给问懵了,不解其意地摸了摸鼻子,小声道:就还行吧。怎么了吗? 钟凌恼怒地横了他一眼,亏得他听信了颜怀舟的鬼话,还自行联想了许多他这些年来独自一人赚钱养活自己的凄惨样子;亏得他还对颜怀舟心怀愧疚,以至于被他诓骗出来,纵着他做了一晚上离经叛道的事情。 简直可恶! 他冷冷哼了一声,不由分说便转头加快了离开的脚步,任凭颜怀舟追在后面一叠声地叫他,也坚决不肯再停留片刻。 钟凌一边走,一边狠狠地磨牙,在心里暗自发誓:下一次,无论如何,他都绝不可能再对这个家伙心软了! 作者有话要说:阿凌: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 第38章 沐浴 钟凌回到房中便收起了障眼术法,换回自己原本的模样。而后,他推开恨不得贴在他身上的颜怀舟,窝着满肚子火犯起了难。 两人在那种杂乱肮脏的地方走了一遭,就连靴子上都踏满了血泥。虽然以他如今的修为,完全足以用灵力清除尘垢,但他总觉得那股子难闻的血腥气仍久久萦绕在鼻尖发梢挥之不去,实在令他难以忍受。 眼下,正有一桩非常紧要却又无比尴尬的事情。 他需要去洗个澡。 在这个时候,就显出他与颜怀舟同住在一间屋子里的麻烦来了。 这原本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如果放在往日,他怕是连想都不会多想。但近些天来他已经与颜怀舟连连越界,坊间不堪的流言四起,他也是亲耳听到的。 最重要的是,颜怀舟这个人,一贯不知避讳禁|忌为何物。万一在他沐浴的时候,一时兴起,冒出个什么混账主意来,到时候闹得过了火 自己今后又该如何与他相处? 钟凌拧着眉头,在心中苦苦思索,他该不该暂且将颜怀舟赶出去? 但这样会不会又显得太刻意了些? 他垂着眸子兀自踌躇不已,面前的人却全然不知道他心中转过的种种念头。 颜怀舟哄了钟凌一路,可钟凌始终对他爱答不理。他没有别的法子,只好死皮赖脸地硬往他跟前凑,摆出一副钟凌不肯开口说话,他也不肯轻易罢休的架势来。 钟凌思虑良久,方才下定了决心。 他深吸口气,压下心头的怪异之感,板着脸对颜怀舟道:你走开,我要沐浴。 颜怀舟听他这么说,总算肯识相地退开半步,又皱着眉头抽了抽鼻子,抱怨道:真是的,若不是你提起,我都给忘了每次去那个鬼地方都沾染一身怪味回来,我也要去洗个澡了。 钟凌闻言,面色又黑了几分。他不愿让颜怀舟看出他无端的羞恼,于是生硬地转过脸去:你先回避一下,等我出来,你再去也不迟。 颜怀舟未免大奇:回避?我为何要回避? 他伸手指了指里间,疑惑道:我明明看见里面有两个木桶,完全够我们一起用啊。 钟凌没料到颜怀舟竟然连这种私|密之事都要与他一道,表情更加紧绷了。 他当然知道房中有两个木桶,并且木桶中间还隔着一扇屏风。可不知怎么,他只要想到颜怀舟还在房里,浑身就莫名其妙地不自在,更遑论隔着屏风与他同时沐浴了。 但拒绝的理由还没想好,颜怀舟已经拔腿向里间走去。 他这次的确没有多心,亦没有发现钟凌的局促不安,还一边走一边朝他说道:再耽搁下去天都要亮了,阿凌,我们快点洗完,去休息上一阵儿吧。 钟凌望着颜怀舟的背影张了张嘴,半个字也没能说得出来。 这里是清风酒楼中最好的天字号客房,沐浴之地也被设计得十分精巧。颜怀舟满意地四下打量一番,扭动了浴桶旁控制水流的机关,径自将整个身子都浸泡在热水里。 分卷(29) 颜怀舟催促道:可是什么?你快些说! 慕白不解地揉了揉眼睛:云极大人的瞳孔是碧绿色的,这个人的瞳孔却是黑色的。而且他的年纪看上去比云极大人小多了,个子也没有大人那般高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大人他从来都不会笑的,更别说会笑得那么 他极力在脑海中搜索着词汇,老半天才吞吞吐吐道:笑得那么欠揍。 钟凌一时间难以消化这件事情,怎么想都觉得匪夷所思。他们与花道戍相处的时间并不算短,无论从何处来看,他的心智秉性都与云极截然不同。 而且颜怀舟早就验证过,花道戍明明是个人族修士没错,绝不可能是一个妖修。 颜怀舟问道:这位云极大人,有道侣吗? 慕白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啊。大人一向独来独往,只有赤尾夫人偶尔会跟在他身边,但他们肯定不是那种关系。 颜怀舟又问:那他有什么兄弟吗? 慕白更加茫然:那就更没有了。云极大人无父无母,哪里来的兄弟? 他望了望钟凌,又望了望颜怀舟:这么说,这个人不是云极大人?那他又怎么会和大人长得这样像? 钟凌沉思良久,才缓缓开口:花道戍这个名字,你听说过吗? 慕白将头摇的像个拨浪鼓:没有,我们妖族没有人叫这个名字。 颜怀舟与钟凌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直到三人踏上继续北行的路,颜怀舟才戳了戳慕白的脑袋:你把云极大人说得那么神秘,他是不是很厉害? 慕白崇拜地做捧心状:那当然!云极大人是我们妖族中最厉害的一位大人,就连主上都十分看重他,转运阁中的许多事情都是由他来经手的。 你可知道他的本体是什么? 慕白摇了摇头:像我这样的修为,看不穿大人的本体,而且这件事情一直是云极大人的禁忌,从不许旁人提起的。 颜怀舟长长哦了一声,叹息道:那我就更不明白了。连九婴和穷奇这样的上古凶兽都被封印在他衣摆上,他的本体究竟是有多大的来头? 慕白脚步一顿,僵硬地转过脸来,磕磕巴巴道:你说什么?什么上古凶兽?这怎么可能!那些凶兽早就不在世间了啊! 他似乎对这件事情一无所知,颜怀舟见状,怕他起了疑心,也不再继续追问了。他将这个话题岔了过去,故意和钟凌一道御剑飞在前方,让慕白一个人坐在逍遥刀上缀在后面。 钟凌低声对颜怀舟道:这只小兔妖应该是此前只顾着躲开追兵,有许多事都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如此跟在我们身边倒也不是坏事。只是花道戍 你真的觉得他和云极是同一个人么? 颜怀舟与他的看法一致:不可能。那个小子修为又低,脑子也不好使,离云极差得远了。如果真是同一个人,他为何要自己拆自己的台?况且当时要不是他在中间搅和,我们也没有机会拖延那么长时间,早在出了生死刹的时候就要与妖族开战了。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么,而且这两个人会是道侣?钟凌皱着眉头,他每次提起云极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那神情实在不像撒谎。 这也正是颜怀舟想不通的地方:若是能弄清楚他们之间真正的关系,许多谜团也许就迎刃而解了。 钟凌揣着满腹疑问,自然不肯再耽搁功夫,只加快了速度朝北荒赶路。 颜怀舟一面要为他御着听澜,一面还要分出精力来指挥逍遥刀载着慕白,每天都觉得自己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这也就算了,更重要的是,如今带着慕白这个小累赘在身边,他和钟凌的独处时间大大缩短,而且钟凌竟与慕白相处得愈发融洽,简直令他大为光火。 慕白的修为很弱,对他们构不成任何威胁,又偏偏生得乖巧可爱,钟凌因此对他全无防范,每每停下休息的时候,若是得了点空闲时间,还肯指点他修炼的关窍。 这一日月白风清,他们离前方的城池太远,便决定在野外露宿一晚。颜怀舟本想趁机与钟凌去河边吹吹风,慕白却又缠上了他,央求钟凌再教他一遍前天讲过的法术。 颜怀舟忍无可忍,拎起他的脖子将他粗暴地丢在一旁:去去去!你做什么整天围着他打转,不嫌自己招人烦么? 慕白被他摔得头晕眼花,但他近来已经摸清楚了这两个人到底谁说了算,于是不理会颜怀舟,只就地打了个滚,眼巴巴地瞅着钟凌。 钟凌果然开口道:行了,小白愿意多学些东西是好事,你别老是对他动手动脚的。 颜怀舟火冒三丈,几乎就要发作,钟凌又对他招了招手:你既然还有力气,不妨陪我去周围走一走,让小白自己在这里歇上一会儿。 颜怀舟的满腔怒火立即化作春风一笑,得意地对慕白抬了抬下巴,忙不迭地跟着钟凌散步去了。 他与钟凌沿着河边晃荡了许久,又寻着傍水之处一道坐了下来。 颜怀舟朝钟凌身边挤了挤,抬眸望向他的侧脸:阿凌,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这个小妖修如此另眼相待? 钟凌顺手为他拍去衣角上的灰尘,微微叹了口气:小白很聪明,悟性也不错,是个修行的好苗子,只是没有人指点他罢了。我们利用了他的信任,总要还他点什么。 颜怀舟反驳道:你这个人哪里都好,就是总想得太多,我们再怎么说也救了他一条命,一点都不欠他的。 察觉钟凌对他的话并不赞成,他不满地嘟囔:你何必教他教得那么认真,都快当作半个徒弟了。 钟凌无奈地笑笑:你莫要胡说。他是一个妖修,我怎么可能收他做徒弟。 颜怀舟不过随口抱怨几句,见钟凌否认也没再多心。他伸了个懒腰,干脆将整个身体都歪在钟凌身上:阿凌,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御剑赶路,而不用传送符呢?按照现在的速度下去,到北荒最起码还要半月有余,未免也太慢了些。 钟凌道:我们对妖界的情况知道得还太少。这段日子以来前去查探的人一批接着一批,总会有新的消息传来,沿途也能再观望一下。况且以传送符破碎虚空穿行虽然更为方便,但也更容易露了行踪,还是御剑来得稳妥。 颜怀舟问道:我记得赵子易所在的那个飞痕斋可以制出更为隐秘的传送符,是他们那一门不轻易外传的秘宝。这次去妖界,你父亲怎么也不替你借一些来? 钟凌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他身后背着的逍遥刀,而后对他笑道:你也说了,那是飞痕斋的秘宝,哪里能说借就借。 颜怀舟嘁了一声:小气鬼。 他将脑袋枕在钟凌膝上,忽然想起一事,饶有兴致地望着他:说到赵子易阿凌,你猜他与祝余是不是一对? 钟凌愣了愣,复又揉了揉他的头发:或许是吧。 他的眸光轻轻落在远处的水面上:他们一向交好,结为道侣也并不稀奇,飞痕斋和渡生阁的首座应该早就私下里认可了的。 颜怀舟妒忌道:怪不得这两个人在瑶台幻境里的时候也全无避讳。我直到现在想起他们那含情脉脉的样子,还觉得牙都要酸倒了。 钟凌不愿在背后议论别人的私事,但他总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颜怀舟无缘无故的提起他们来,定然不只是为了说几句闲话,说不得又在动什么歪脑筋:你怎么突然对他们两个的事如此关心? 颜怀舟露出一个颇为遗憾的表情:唉,我只是在想,倘若赵子易在就好了。 钟凌不解:为什么? 颜怀舟嬉笑:那还用说?去找他抢几张隐匿行踪的传送符,咱们就不必这么劳心劳力地奔波了。 钟凌忍俊不禁,不轻不重地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赵兄又哪里招惹你了?好歹也讲点道理吧。 他们正在这边说笑之际,钟凌眼角余光扫过,忽然察觉河对岸隐隐出现了两条人影。他立时朝颜怀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警惕地向对面望去。 不待他出言发问,人影已在对岸站定,遥遥冲他们喊道:清执神君?是你在那里吗? 颜怀舟一听这个声音便觉得无比耳熟,他来了精神,噌地从钟凌膝上弹了起来,伸长了脖子往对岸张望。 越看,他越觉得喊话的那人像是祝余,不由惊喜万分:阿凌,你看,这人果然经不起念叨! 钟凌也随他起身,定睛细看,还果真是祝余与赵子易站在那里,正远远对他挥手。 这也未免太过巧合,钟凌神色微讶:他们两个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颜怀舟眯起眼睛,不怀好意地啧啧道:这就叫做,人生何处不相逢。 祝余与赵子易确认了对方的身份,便抛出一道符箓,踏着它涉水而至。 钟凌虽然不知道他们来找自己是何用意,但再怎么说也是同患难过的交情。他怕颜怀舟当真将赵子易给抢了,匆匆附在他耳边警告道:方才的玩笑说过就罢了,你切记不能去抢人家的东西,听到没有? 颜怀舟正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闻言连忙将手背到了身后,对钟凌乖巧笑道:你看我像那种人么? 钟凌冲他翻了个白眼:你可太像了。 颜怀舟: 作者有话要说:小颜:老婆你看我乖不乖 阿凌:心累,脑壳疼。 稿子忘存了,今天在外面玩~这一章手机打字,有点匆忙,回头再小修一下~祝大家假期玩得开心呀!mua~ 第42章 隐踪石 说话间,祝余和赵子易已到了近前,与钟凌拱手见礼。 客套地寒暄了几句之后,钟凌问道:不知两位今日怎么会途径此地? 祝余向他解释道:师门有令,要我们去北荒探探妖族的虚实。我与念之数日前便出发了。今日午后正在赶路,忽而听见前方的剑鸣声好似听澜,这才一路跟了下来。 近来去往北荒的修士不少,他说的话倒也在情理之中,钟凌略略点头,而后又忧虑地望了颜怀舟一眼:四方皆动,这一路上怕是不会太平。 祝余道:是啊,也不知此行能否有所收获。 颜怀舟围着赵子易转了两圈,朝他露出了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容:我看你们不曾御剑,出行用得可是传送符么? 赵子易被他笑得心中发毛,谨慎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颜怀舟弯着眼睛:我记得飞痕斋中有极为特殊的一种传送符,可以让任何人都察觉不到虚空波动的痕迹,一时好奇,随口问问。 眼下颜怀舟与九世魔尊之间的牵扯众说纷纭,赵子易尚且不知真相究竟如何,心中拿不定主意,故而没有答话,只有意无意地往祝余身前挡了挡,向钟凌投去探寻的眼光:不知神君身边,现在是哪位魔尊大人? 这件事其中的曲折还不曾有旁人知道,钟凌尚未想好是否据实相告,正打算先找个理由搪塞过去,颜怀舟已经向赵子易偏过了头:你猜? 赵子易见状轻轻松了口气,试探道:挽风公子? 颜怀舟注意到钟凌似乎还有所顾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不可置否地翘了翘嘴角。 既然在此处遇上,颜怀舟又不大愿意遮掩,钟凌思索片刻,干脆坦然道: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如今情况特殊,还请两位兄台暂且不要对旁人提起。 赵子易忙道:那是自然。 他这才肯回答颜怀舟刚刚的问题:你说的那种传送符有倒是有,但极难制作,飞痕斋里也所余不多,不是到了必要的时候不能轻易浪费,故而我们这段日子赶路都用的是碧玉玄武。怎么,有什么不妥么? 颜怀舟犹自不死心:你只说,现在身上带的有没有? 赵子易不明就里的点点头:我与修宁各带了一个,留作危急关头时防身所用。 颜怀舟顿时大失所望,懒得再与他多说,兴趣缺缺地转了个身又坐下了。 赵子易被他问得稀里糊涂,倏然抬眼看见他刀鞘上镶嵌的黑色灵石,不由神情一窒,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钟凌一直在旁观察着他的神色,此时迅速朝前走了半步,背对着颜怀舟向他微微摇头。赵子易三缄其口,终究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祝余看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不解地望了钟凌一眼:神君,您不是在不周山养伤么?北斗仙尊说您一直闭关未出,怎么现在却也像是要往妖界去? 钟凌笑道:风雨欲来,哪里有闭关的时间。不过是不想引人注目罢了。 祝余立即接口:既然都是要前往妖界,倘若神君不介意的话,也可以与我们结伴同行。 颜怀舟早猜到他是在打这个主意,忍不住一声嗤笑,讥讽道:你这人怎么那么爱与人结伴,是又打算来拖后腿么? 祝余想起此前瑶台幻境中的种种,不禁面色赫然,但仍旧坚持道:我们此行做了万全的准备,一定可以帮得上忙。 颜怀舟本要满口回绝,不过转念想起不远处的那只小兔妖,又临时改变了主意。 多两个人一道走,总比钟凌整日把心思放在慕白身上要强得多了。 他看出祝余与赵子易有话要单独对钟凌说,想来不是询问上次分别后的情形,便是讨论仙门正道的那些计划。无论是什么,他都没有兴趣再听,便对钟凌道:阿凌,这件事你自己拿主意罢,我便先回去了。 见他离去,祝余果然迫不及待道:神君,我听到有传言说挽风公子被九世魔尊夺舍了,但方才观他神色并未有哪里不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子易苦笑:还能怎么回事,传言多半不可信。我看挽风公子好得很,一点都不像被夺舍的样子。 他等了一会儿,待到颜怀舟已经走远了,才皱着眉对钟凌道:神君,他刀鞘上的那枚黑色晶石,是不是我飞痕斋的隐踪? 分卷(30) 钟凌知道瞒不过他,微微颔首道:正是。 祝余也是第一次听闻这个东西,跟着疑惑道:那是什么? 赵子易回应道:隐踪石可将人瞬间转移至千里之外,且毫无声息。只是它百年方能炼成一枚,一枚最多可以催动三次,说是我飞痕斋的镇派之宝也不为过。知道此物的人少之又少,哪怕是我派内门弟子,也见不到它的样子。 他望向钟凌:北斗仙尊从未登过飞痕斋的大门,但前些日子却亲自来了一趟,以一卷足以传世的无上心法为做交换,向我父亲讨要了一枚隐踪石去。想来,是为了给清执神君防身用吧。 钟凌朝他温和地笑笑:确有此事。 赵子易道:那你为什么又将它给了颜挽风?而且我看他的样子,倒像是毫不知情。 钟凌满脸皆是无奈之色:我行事自有分寸,挽风却是莽撞惯了的。这次去妖界,我怕他又惹出什么乱子来,所以就把隐踪石放在了他的身上。 他竟然还朝赵子易眨了眨眼睛:赵兄,你就当做没看见吧,不必去告诉他。 颜怀舟一向肆意妄为天下皆知,赵子易也不再多心,只当钟凌是为了大局着想,转而对祝余连连摇头:神君有一个这样的师弟,真是要操碎了心。 钟凌引着他们往落脚处走去,一边走一边叮嘱:还有件事需得提前知会你们。我们身边还跟了一个小妖修,或许他能带我们找到妖界的入口。在他面前,莫要谈起此行真正的目的。 祝余极为惊讶:妖修? 钟凌道:是一只小兔妖。他是被我们途径惊龙城时救下的,心地单纯不谙世事,想来与妖族此前所行之事并无牵连,还望二位不要对他心怀成见。 祝余与赵子易对视一眼,齐齐点了点头。 慕白一见颜怀舟回来,便伸长了脖子寻钟凌的身影,可左等右等见不到人,只好小心翼翼地觑了觑颜怀舟,悄咪咪与他拉开了些距离。 他的这些小动作哪能逃过颜怀舟的眼睛,他盯着慕白,对他冷冷一笑:找什么呢? 慕白将自己缩成一坨:没、没什么。 颜怀舟早就打算趁钟凌不在好好敲打一番这个小兔崽子,想也不想便大步上前拎起他的衣领,目露凶光威胁道:我告诉你,不准你以后再缠着阿凌,离他远一些,听清楚没有? 慕白的身高刚及他前胸,被他扯得踮起了脚尖瑟瑟发抖,忍着眼泪愣是不敢掉,小声辩解:可是阿凌哥哥说他愿意教我法术,让我有什么问题尽管去问他。 颜怀舟大怒:你叫他什么?你敢叫他哥哥?信不信我 话音未落,便听见钟凌不满的声音自背后传来:颜怀舟,你又在做什么?! 颜怀舟态度立即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改拎为抱将慕白整个塞进怀里,还用手在他发旋上抚了几下,对钟凌微笑道:我们在增进感情。 慕白看见救星来了,开始在他手心里奋力挣扎,声泪俱下地控诉:阿凌哥哥,他骗人!你不在的时候,他可凶了! 颜怀舟: 钟凌: 他将慕白从颜怀舟手里薅下来,帮他将乱做一团的白发理得通顺了些,又指了指赵子易与祝余,对他道:小白,这两位是我们的朋友,今后要跟我们一道走。 祝余没想到这个小妖修生得那么漂亮,忍不住上前摸了摸他的脑袋,友好道:你好呀,小兔子。 慕白此前被追杀得怕了,见到陌生人出现心中就紧绷着一条弦,但看祝余对他没有丝毫恶意,只好顺从的站在原地给他摸了,复又往钟凌身后躲了躲。 赵子易对祝余揶揄道:他跟神君倒是亲近。 谁料,慕白闻言,整个身子骤然僵硬地不会动弹了。 他磕磕巴巴道:神、神君?? 赵子易猛然明白过来这小妖修恐怕还不知钟凌他们两人的身份,自觉说错了话,立刻紧紧闭上了嘴巴。 慕白咽了一口唾沫,惊恐地看着钟凌:你你原来是仙门的神君么? 他这种反应让钟凌也有些始料未及,可他既然带慕白上路,其实早就想好了说辞,不过愣了一瞬,便回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弯下腰轻声安抚他:你不必紧张,只是之前没来得及告诉你罢了。 慕白朝后跳了一步,喏喏道:你你是哪一位神君? 钟凌温和道:清执神君。你可曾听说过? 慕白如遭雷击,僵硬地转头看了看颜怀舟:你是清执神君那他是煞血魔尊吗??? 颜怀舟冲他恶劣地笑了笑。 慕白翻了个白眼,几乎要再次晕过去,钟凌眼疾手快地将他扶住,又好言好语地哄了半晌,他才渐渐平静下来,同时也更不肯往颜怀舟身边凑了。 颜怀舟抽了抽嘴角,不愿再理会他,只对钟凌道:阿凌,我们这么多人,今晚也不大方便在这里对付。要不还是继续往前走吧,找一个能落脚的地方歇上一日也好。 他幽幽望向祝余:我记得你刚才说,可以帮得上忙? 祝余茫然道:啊? 颜怀舟一点也不同他客气,一叠声催促着他祭出碧玉玄武,拎着慕白扯着钟凌舒舒服服地坐了上去,指挥着他们继续前行了。 作者有话要说:一个不正经的小剧场。 小白:你不知道,我当时怕极了。 祝余:为什么?怕颜挽风宰了你么? 小白:不是。因为我写过 他和清执神君的话本。qaq 第43章 妖族圣器 寒潭幽寂,隐匿于潭底的一处府邸更是潮湿阴暗,冷意刺骨,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府邸的门前的空地上,大妖云极如鬼魅般现出了身形。 他穿着晦暗的灰色长袍,如往常一样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踏过泛着乌光的剧毒沼泽,穿过层层叠叠聚拢着瘴气的暗道,往掩藏最深的地方走去。 黏腻腥臭的泥沼弄脏了他的衣摆,他却像是浑然未觉,直走到一个不见天日的洞穴之前,才抬起苍白的手,将覆在脸上的兜帽掀开,露出了一张清俊的面容来。 这张面容果然与花道戍足有九成相似,唯一不同的,就是那双碧绿色的眼睛。 它如同一颗昳丽无双的宝石,是造物主最无上的恩赐,镶嵌在这张脸上,将原本不过是俊秀的五官映衬出了异样夺目的光彩。 美中不足的是,如此华美的一双眼睛,却显得有些死气沉沉。拥有它的人如同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亦看不出分毫喜怒厌憎的情绪。 云极摘下兜帽之后没有停顿,径自抬腿迈进洞穴,在一把漆黑的宝座前停下了脚步。 他面无表情地望着坐在上首的男子,既不行礼,也不弯腰,语气淡漠道:见过主上。 宝座上的男子周身都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见到云极来了,身形动也未动,只慵懒地朝他抬了抬眼皮:你总算肯露面了。 云极道:主上已经传召多次,今日更是下了最后通牒,即使属下不想,也必须要走这一趟。 那男子似乎早已习惯了他这样冷冰冰的态度,不仅并未急着发怒,反而微微朝前探了探身子,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 我是不是,还要感谢大人肯卖我这个面子? 云极见他将目光投来,却不肯与他对视,转而将眼神落在了宝座的扶手上,冷声道:属下不敢。不知主上叫属下过来,是又有什么吩咐? 男子饶有兴味地望着他:自从这次回来之后,你可一天都未曾向我汇报过你的行踪。我们原本的计划出了那么大的纰漏,你难道就不觉得,该对我解释些什么吗? 云极淡淡道:这次的战利品以及死伤者的身份、门派、名单,赤尾应当都已经呈了上去。主上还要属下解释什么? 男子朝他微微偏了偏头:你在和我装糊涂吗? 云极道:主上的话,属下听不懂。 听不懂? 男子再次发出了一声低笑:可惜了我们如此大费周章,人族却只折了损了几只小鱼小虾 这第一仗打得实在不怎么样,云极,我很不开心。 云极没有接口。 男子放慢了语速,戏谑地上下打量着古井无波的大妖,将话题悠悠转到了重点上:丢脸丢成这样,你的那位小道侣,可谓是功不可没吧? 云极的表情纹丝不变,如同完全没有听到一般立在原地。 男子耐心等了片刻,将后背重新靠回了阴影当中,似笑非笑地抚着宝座上的棱角:我听说,他这次与你出去玩得开心极了,还交到了不少好朋友不惜与赤尾作对,不惜破坏我们的大计,也要救他的朋友出去呢。 他说了许多,但云极始终不语。男子怎么会任由他如此沉默下去,寒着脸低声逼问:究竟有没有这回事? 云极终于生硬道:有。 见云极承认,男子的声调陡然变得尖利起来。他收起了随和之色,厉声呵斥道:那你为什么没有直接杀了他? 他的声音因拔高而变得粗粝刺耳,云极的瞳孔也跟着骤然一缩,不过瞬息间又恢复了此前淡漠的神情:因为属下不想。 男子对他的敷衍极为不满,毫不客气地出言讥讽道:云极,你可不要忘了,数代妖主以鲜血奉养,我亦倾其所有挽回,这才让你有了今天。为的可不是让你沉溺于情情爱爱,不可自拔。 云极木然道:属下从来都没有忘,不必劳烦主上次次提醒了。 他心中明白,如果不想听眼前的人再提及花道戍,便不得不微微低头。但即使是认错,他的语气也像淬了一层寒冰:这次是属下大意了,日后定会补偿。 男子望向他,眼底满是奚落:补偿?怎么补偿? 他的目光在云极衣摆上来回巡视,你连九婴都没能保住,如今凶兽只剩下三头,怕是连你自己也未曾料到吧。距离你下一次再制造出这样庞大的幻境,还需一月有余,胜算几何,你心中有数么? 云极道:还请主上放心,下次不会再有失误了。 男子得了他的保证,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死寂的面孔:但愿如此。 他与云极相处多年,最是知道如何才能勾动他的情绪,脸上浮起一抹卑劣的笑意:你要时刻记牢你的身份。 妖族这么些多年来被人族打压至此,只得龟缩在北荒这种荒芜之地,全是你的失职。这一点,你承不承认? 此话一出,云极死气沉沉的眸子里果然流露出几分阴鹜的愧色:我承认。 你承认就好。不要再做出让我失望的事来。 男子将双手交叉在胸前:北斗仙尊有玄铁将军令在手,要将他抓来着实有些难度。魔界的圣主川泽又老奸巨猾,不会那么轻易上当可不周山小仙尊已经往北荒来了,和他同行的那位魔尊,也算勉勉强强够得上资格。 他的瞳孔中迸发出炽热的光芒,憧憬地向云极命令:我们妖族扬眉吐气的日子近在眼前,开战之时,我要用他们的血来祭旗。 云极应道:是。 对他来说,此时的态度已然称得上是恭谨守礼。但宝座上的男子犹嫌不足,又再次出言提醒道:回去之后,将你的人看紧了。这次我不与你计较,但他今后要是再敢添乱,我可不能保证会对他做出什么事情来。 他话里的威胁之意溢于言表,云极与他对峙良久,才咬着牙一字一顿:属下说过了,此前出现的纰漏我自会弥补。只是妖族的事和花道戍没有半点关系,还请主上不必将他牵扯进来。 男子望着他眉宇间极力克制的怒意,好像看到了天大的笑话,冷嘲热讽道:怎么,云极大人生气了?还当真是一副用情至深的模样。 他轻轻勾了勾唇角:你那位小道侣知道你为何顶着这张脸,又知道你这般深情究竟是对着谁吗? 他是不是还天真的以为,你映照出的,是他的模样? 云极最后的平静也被他这句话击碎了。他的脸色霎时间变得青白一片,碧绿色的眸子里熊熊泛起起滔天怒焰,只恨不能将宝座上的男子燃烧殆尽。 主上,你还没说够么? 男子对他的顶撞不以为意,他如此毫不避讳地揭开云极的伤疤,为的正是要激怒他。 激怒他,让他变得不再冷静,才能让这个工具使用起来更为顺手。 云极不可能会跟他撕破脸,但他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 他今日想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再往下提也没有什么意思,总算略略收起了嘲讽之态。 妖族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计划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我说过,若是成了,我绝不再干涉你的任何事情,你爱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哪怕带着你的小道侣远走高飞,就此归隐,我也绝不过问。 云极对他的承诺毫无兴趣,直直朝后退了半步:主上不必试探我了。要是没有别的事情交代,属下便先行告退。 男子沉默须臾,方才轻启薄唇,冷冷吐出两个字来:去吧。 云极一刻都不想在这里久留,听了他的吩咐转身便走,眼看只差一步就要踏出洞穴,那男子忽而又在背后幽幽唤住了他。 云极。 云极堪堪止住步子,额角的青筋暴跳:主上还有什么吩咐? 我要提醒你一句,那小修士空有一张相似的皮囊,却永远都不会是你想要的那个人。聊以自|慰也便罢了,但若认真起来,可要当心玩火自焚你能保证有朝一日他知道了所有的真相之后,不会憎恨你么? 他的语调轻快得意,说出的每个字却都残忍恶毒。云极隐在袖袍中的双手紧握成拳,在原地僵了片刻,而后头也不回地疾步离去了。 分卷(32) 钟凌微微一愣,原本他们的计划就是等慕白离开,再偷偷跟在他的后面,待他回到妖界之时想办法一道混进去。虽说这种手段称不上光明磊落,可眼下也找不到更好的法子了。 他自问事急从权并没有错,可每每对上慕白天真的脸,却总觉得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他不能让慕白看出他的为难,只能柔声说道:是啊,小白。我们本来不就说好了要送你这里么? 到了妖族的领地,理应不会再有人来追杀你了,但你自己也要小心,莫要在外面贪玩。若是撞上人族的修士就悄悄躲开,尽早想办法回家里去。听到没? 慕白撇了撇嘴巴,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声来,竟一头扎进了钟凌的怀里:可是我有点舍不得跟你分开,怎么办? 钟凌没料到慕白会对他做出这么亲密的举动,想到自己对他的种种算计,心里愈发五味陈杂。他抚着慕白毛茸茸的头发,勉强笑道:你此前不是一直都很想摆脱我们吗?现在终于安全到家了,应该开心才是。 慕白呜咽道:可是可是我想到今后再也见不到你,就真的好难过。还有挽风哥哥他虽然很凶,老是吓唬我,但也常常会记得给我买好吃的 他从钟凌怀里抬起头来,充满希冀的望着他:如果有机会的话,你们还会来这里看我么? 钟凌在他澄澈的眼神之下几乎无地自容,但他又不能做出自己根本就完不成的承诺,只轻轻替慕白擦去了眼泪。 小白,你不懂。现在妖族和人族的战乱一触即发,我们再相见时,说不定就是敌人了。 慕白的眼泪掉得更凶:我不要和你做敌人。为什么一定要有战乱,大家像以前一样不好吗? 钟凌不知该如何对他解释这其中的道理。这段日子以来,他虽说是为了尽力补偿对慕白的欺瞒,才处处都迁就着他,可真要到了分别的时刻,他也发现自己跟这只小兔妖相处出了几分真情实感,实在有些放心不下。 但立场不同,他和慕白永远都做不成真正的朋友。钟凌想着,或许等慕白再长大一些,便会懂得这世间诸事都并非那么简单,不是一句情不情愿就能改变的。 他只能像从前一样耐心安慰了慕白许久,才将他送回了他自己的房间。 直到夜深,钟凌依旧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颜怀舟察觉到他似乎从外面回来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由侧过身子问道:阿凌,你怎么了,是因为明日便要到北荒,所以睡不着么? 钟凌低声叹了口气,转过来与他脸对着脸:我有一件事想和你商议。 颜怀舟道:什么事? 钟凌道:明日我们将小白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就不要再跟着他了吧。倘若真是由他把我们带到了妖界之中,那迟早都会被旁人知晓,他以后在妖族的日子怕是会不好过。 他刚一开口,颜怀舟就猜到了他在想些什么,无奈地对他眨了眨眼睛:当初说要带上他去找妖界入口的人是你,现在说不要再跟着他的人也是你。怎么,阿凌,你又心软了? 也算不上心软。我只是想着,我们凭借自己的能力也应当能找到入口的线索,况且赵兄也对此道颇有心得,不过是多费些时间罢了。 他的声音微沉,像是拿定了主意:你知道的,我从不愿亏欠别人。况且这本就是我们自己的事情,不该把小白也牵扯进来。日后要是连累了他,我心中难安。 颜怀舟笑道:你上次还说欠我的已经还不清了,现在又说不愿亏欠别人。心软便是心软,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钟凌闷声道:你不一样。 颜怀舟顿时大喜过望:哪里不一样,你快跟我讲讲? 钟凌没有心思与他开玩笑,抬起手推了他一把:我是认真的,你且说答不答应,不要胡闹。 颜怀舟反手握住他的手腕:你看你,怎么又要生气。你说的哪件事情我不曾答应? 他将整个人都贴在钟凌身上,得意洋洋道:不跟着就不跟着,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我看到那个小兔崽子就来气,他不在眼前晃荡,我还巴不得呢。 钟凌明知道少了慕白作为前锋,他们在北荒的路并不好走。颜怀舟不过是顾念着他心中的想法才肯如此轻易妥协,只好任由他又靠得近了些。 幸而放下了这桩心事,他对慕白的负疚也消散许多,总算可以安然入梦了。 次日清晨,众人都养足了精神,便依照计划穿过大漠,将慕白送到了北荒的边际。 慕白与他们依依惜别,又抱着钟凌大哭了一场,这才在他的连声催促中一步三回头地离去了。 待他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钟凌收回视线,这才转而对赵子易道:赵兄,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先四周查探一下,看看哪里有阵法的痕迹? 赵子易点了点头,从胸前取出一个罗盘来:这次我特地带了探测阵法的灵器,想来也会方便一些。我们继续往里面走吧,看看它什么时候会做出反应。 约莫前行了一个时辰,那罗盘的指针忽然停驻不动了。赵子易连忙停下来对众人示意道:西南方向有异,大家都留神些 就在他说话的同时,颜怀舟猛地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来。 他心中警铃大作,幽冥火噌地至周身窜起,将他与钟凌牢牢护在里面,分明是摆出了全力戒备的模样。 不过一瞬之间,原本如洗的碧空中陡然变得乌沉一片,紧接着天地间狂风大作,滚滚黑云压顶而来,兜头盖脸朝他们席卷而至。 那是什么?! 随着妖风肆虐,四周的虚空都一齐被封锁起来,钟凌举目望去,待看清了那团黑云上载着的东西,简直被惊得瞠目结舌,连连后退了几步。 他连尝试都不愿尝试,当机立断道:快走! 其余三人也尽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随着黑云一起到来的,是穷奇、梼杌、饕餮 三大凶兽齐现! 他们打从进入北荒便做好了遇上各种凶险的准备,可万万没料到会是如此骇人的阵仗。这种上古凶兽遇见一头尚且还能勉力招架,但眼下是同时来了三头! 这根本就毫无悬念,近乎是一个必死之局! 一时间没有任何人可以保持冷静,赵子易与祝余手忙脚乱地拿出留作保命的传送符箓,立即将它燃了起来。 赵子易也顾不得钟凌此前的叮嘱,扬声高喊:神君!虚空被封锁起来了,你快催动那枚隐踪石,先离开再说! 颜怀舟闻言心中一颤,下意识地回头向他厉声喝道:什么隐踪 话音未落,赵子易和祝余都自原地消失不见,那三头立于云上的凶兽也到了近前,正狰狞咆哮着朝他们扑来。 他来不及再做深想,毫不犹豫地飞身过去护住了钟凌。 但也正在此时,他与钟凌一同发觉到了不对。这扑来的凶兽空有其形却杀气不足,不像是完全不可战胜的模样。 钟凌迅速揽着颜怀舟的身子就地一滚,避过了凶兽的袭击:这不是真正的凶兽,只是几道残影罢了! 颜怀舟立刻转身拔刀,在离得最近的虚影上狠狠击了一记,钟凌也祭出听澜剑与他合力突围,不消片刻便已将三头凶兽击碎了两个。 他们奋战的当口,谁都没有留意到身后云极与赤尾夫人的身形一闪即逝。 云极此时根本无力同时召唤三头凶兽,化出这些虚影不过是为了引众人心神失守片刻,好让赤尾夫人有机会将惑心蛊放出。 一旦得手,他便丝毫不再恋战,与赤尾夫人急速朝远方退去。 直到返回妖界的入口之内,他才注意到赤尾夫人的面色难看得紧,神情也仿佛有些恍惚慌乱。 云极以为她是因精元损耗过甚的缘故,便一边走一边随口问道:你可有大碍? 赤尾夫人回过神来,继而紧紧扯住了他的衣摆:大人,我好像将蛊毒下错了。 云极动作一顿:你说什么?! 方才他们乱作一团,我一个眼错,蛊虫飞到不周山那位小仙尊身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阿凌:就,离谱 第46章 蛊毒(一) 待他们将那三头凶兽的残影彻底解决,黑云散去,妖风也渐渐止歇,赵子易与祝余皆不知所踪了。 出师不利,钟凌未免有些郁结,便对颜怀舟道:此前听闻北荒境内风平浪静,怎么偏我们一来就遇上这样的古怪。今日还是先寻个地方略停一停,找到赵兄他们之后再另做打算吧。 他说罢径自朝前方走去,四下搜寻可以容身的地方。颜怀舟想着心事,唔了一声,一言不发地远远跟在他的身后。 谁料钟凌走着走着,忽而觉得精神阵阵恍惚,前胸灵台处也开始灼烧滚烫。他起先还疑心是自己一直极力压制的暗伤再次发作了,不愿让颜怀舟察觉,只悄然运气稳住了那股躁动。 可是这种奇怪的感觉愈演愈烈,来势汹汹,与之前暗伤发作之时又大不相同。他弄不清楚原由,不禁更加快了脚步,想先找到一个安全之处打坐平复一番。 几经辗转,两人终于来到了一个被藤蔓掩映的石窟之前,钟凌矮下身子走进去的时候耳边已是轰鸣一片,但他还记挂着这件事情不能让颜怀舟知晓,打算找个理由暂且将他支开。 他尽量放缓了语气,对颜怀舟道:我就在这里等你,你去找一找赵兄他们,将他们带到此处吧。 颜怀舟却一反常态,动也未曾动上一下。 钟凌蹙起眉心道:怎么,你没有听到么? 颜怀舟这一路上都在想着同一件事情,此时向他抬起头来,目色微微有些阴沉:阿凌,我有话想要问你。 钟凌的心绪兀自起伏不定,且根本没有时间再与他多说,神色也稍显不耐:有什么话不能以后再问?你现在先去将他们找来再说。 颜怀舟的脸色更加难看,寸步不让道:我现在就要问,一刻也等不得。 若是平时,钟凌一早便该猜到他是要问赵子易口中所说的隐踪石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现在自顾不瑕,还要克制住体内翻涌的异动,兼顾不到颜怀舟的情绪了。 他不能再拖延下去,本来打算好好安抚颜怀舟几句先将他劝走的,却不知为何无名火起,不受控制地厉色道:颜怀舟!你不要胡闹! 此话出口,他也被自己恶劣的态度惊了一跳。 颜怀舟怒极反笑:我胡闹? 他缓缓将逍遥刀鞘上的那枚黑色晶石取下,以指腹将它托举至钟凌眼前:你是不是该向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钟凌刚想开口回答,那股躁动又在胸口处一阵激荡,引得他整个人都浑浑噩噩,连个半字都没能说得出来。 他朝后退了一步,偏过脸去,深吸口气凝神许久,灼热难当的诡异之感才勉强散去些许。 但他的这种表现落在颜怀舟眼中,正与他以往每一次的淡漠相对并没有任何不同。 怎么,答不上来? 颜怀舟冷笑一声:你不想说,我来替你说。人族与妖族的战乱近在眼前,你父亲让你前来妖界,就是想寻些可以用得上的情报,并且一定反复叮嘱了你不能打草惊蛇,是么? 见钟凌丝毫不为所动,他的语调愈发低沉:你虽然与我同行,但还是从心底信不过我。怕我行事莽撞,多生事端,破坏了你们仙门的大计,这才将飞痕斋的隐踪石放在我的身上。 此前你让我不要着急去拿瑶台镜,我只当你是身不由己,纵使有再多不甘也情愿忍着。可你呢?你却一早就想好了用这种东西对我设防。倘若我当真自作主张与妖族夺宝,你为了你的正事、你的大局,直接用隐踪石将我瞬移至千里之外最为干脆利落。反正这种事情,你向来都做习惯了。 他其实不愿在这里与钟凌发生争执,可无论他说什么,钟凌都闭口不答。 你不说话,是算作默认了么? 颜怀舟的心在他的沉默里一点点凉了下来。黯然失落的怒火直冲向头顶,手心中的隐踪石亦被他捏得四分五裂。 这原是钟凌认真送给他的第一个物件,他当初有多么欣慰和珍视,如今想来就有多么讽刺。 他被满腔怒意激着,声音也拔高了几度,几乎是口不择言道:什么缚带,什么礼物,你从一开始就一直在算计我,是么?! 钟凌沉浸在无边的痛苦之中,被他的斥责吼得一震,一时不知该如何对他解释。 他当初将隐踪石给颜怀舟的时候,便知道这次来妖界查探凶险非常。那隐踪石是北斗仙尊耗费了极大心力才向飞痕斋求得,是他此行全身而退最大的倚仗。他将它放在颜怀舟身上的原因,根本就不是他所想象的那样。 在瑶台幻境中颜怀舟拼死相护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昏迷的那段日子里是如何揪心悔恨还犹在眼前,他不过是想保自己在乎的人安然无恙罢了,却没有想到一番好意,竟能被他误会至此。 他头痛欲裂,分辩不清那种陌生的情绪是不是委屈,也无力再与颜怀舟争论,只将颤抖的手藏在背后,冲口而出道:随便你怎么想。 颜怀舟方才气昏了头,才对他说出这样的重话,实则已经开始暗暗后悔了。只是他没有料到,钟凌到了现在仍旧如此冷漠,就连半句解释都不肯给他。 颜怀舟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人,仿佛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过了许久,才艰涩地开口道:钟凌。从小到大,除却我颜家满门全灭之时,我可曾对你有过半分欺瞒,可曾做过一件让你为难的事?你不愿算计这个,不愿算计那个,为什么偏要这样对我? 钟凌缓过一口气来,好不容易在混沌中摸索到了一线清明,慢慢朝颜怀舟转过了眼睛。 紧接着,他眼睁睁地看见颜怀舟将那枚价值连城的隐踪石掷在他面前的空地上,力道之大,星火四溅,直让灵石寸寸化作齑粉。 一如他根本就没有必要再去找理由辩解的苦心。 翻江倒海的燥热逐渐褪去,又是一股繁杂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漫上了心头。 原来在你眼中,我一直都是这么不堪的。 钟凌从来也不曾肆意放纵过自己的冲动,但这一刻,他不想再忍了。经年酸涩的苦楚在脑海中无限放大,层层攀升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自他喉间炸裂出一片腥甜。 分卷(35) 事实摆在眼前,做不得假,他此前种种看似掩饰的回答,竟全然都不是在说谎。 一家人讨论的不过是些家长里短的俗事,他们一直耐心等到饭毕,妇人抱起女童先行离去,中年男子才出声唤住花道戍,将他单独留了下来。 戍儿,你留下,我有话要对你说。 花道戍吃完饭本想要再次偷偷出门去,被他一唤又老老实实站回原地,将手背在身后,一副十足的乖巧模样。 你今日是不是又偷偷跑去妖族了? 花道戍知道抵赖不得,撒娇般笑了笑:爹,云极这几日都没有来看我,我就是想去找一找他嘛。 中年男子追问道:如今有多少人都在暗地里等着妖族露出马脚,那个妖修难道还肯告诉你妖界的入口不成? 花道戍吐了吐舌头:就是因为云极不告诉我,所以我才次次都找不到他,只能等着他来找我。 中年男子知道他今日又是跑了一趟空,这才稍微放下心来,沉声道: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再与那个妖修太过亲近,你怎么就是听不进去? 见花道戍不答话,他又叹了口气:从前爹娘不反对你与他交朋友,可现在是什么局势,你自己心里也应该清楚。整天与妖族混在一起,对你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花道戍心不在焉道:知道啦知道啦,爹,这些话我听得耳朵都快要起茧子了,你就别再念叨我了,行不行? 他没能找到云极,终究还是不肯死心,冲中年男子做了个鬼脸,脚底抹油飞快地溜走了。 花道戍走后不久,那妇人打了帘子出来,朝自家丈夫询问道:怎么样,与儿子说好了吗? 中年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哪次不是这样,嘴上答应的好好的,一转眼便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妇人笑着宽慰道:咱们儿子朋友不多,好不容易能有个性格与他合得来的,你又不准他再来往,他当然不会听你的话。我看还是稍微提点几句就好,也不能整天都拘着他。 中年男子沉着脸重重叹息:你不懂。戍儿想事情太过简单,恐怕是哪天被别人卖了都还在替别人数钱,我是怕他惹祸上身啊。 妇人嗔道:他哪里就有这般傻,你不要老是这样说他。 她温柔地挽起丈夫的手臂:这仗到底能不能打得起来还不清楚,再者戍儿又与妖族没有什么关系,只是与那个妖修在一起玩耍罢了。他只要近来肯听话些呆在家里,天大的事情也牵连不到他的头上。 中年男子拍了拍妻子的手背:但愿如此吧。 一连两三日,钟凌与颜怀舟都跟在花道戍的后面,看他不断地往来于北荒深处与这个山村之间,又次次都无功而返。 到了第三日午后,颜怀舟终于失去了所有的耐心,对钟凌道:看来花道戍也并不知晓妖界入口的确切位置,竟哪回都找不见人,真是难为他一天到晚精神十足,还挺自得其乐。 钟凌无奈道:以前常常觉得他是在装糊涂,谁能料到他还真就是这么个性子。 颜怀舟皱着眉:若是云极一直都不出现,我们这样跟着他岂不是白费功夫? 钟凌摇了摇头:也不是全无收获。你有没有发现,他每次出门都会去同一处山谷徘徊许久?那里一定是他与云极常常会面的地方。我们就再等上最后一日,如果云极还是没来找他,我们就留一个人在这里盯着,另外一个人先去那山谷中一探究竟。 颜怀舟就算不答应与他分开,也找不到更为稳妥的方式,被钟凌柔声哄了半天,才不情不愿地应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qaq 昨天一整天都在给48章解锁,修到整个人都傻掉 今天还觉得头晕脑胀,把设置定时给忘了,还以为已经自动发了实在是太蠢了,猫猫暴风哭泣jpg. 感谢在20210506 14:00:00~20210512 15:52: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丢丢丢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雾 3个;嗯嗯嗯嗯、jianyi 2个;江南、菡菡老婆、再来一碗酸辣粉、小凡、捣蛋鬼、昼眠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不安于夏 20瓶;jianyi 14瓶;aaaa_qin、暖 7瓶;番茄蛋汤拌饭 5瓶;我喜欢甜文、江南 3瓶;雨宝最可爱 2瓶;耳关张、52025905、鱼丸超好吃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0章 喧嚣幻梦 灵泉池底,宝镜熠熠生辉。 这面镜子极为华美,镜身与手柄处都被镶满了硕大而浮夸的绚烂的珠翠,一眼便可知所有者对它的珍视非常。 其中最惹人注目的莫过于顶端那枚碧色萤石,它折射出的璀璨波光美轮美奂,映及四周,端的是昳丽无双,流光溢彩。 只是细细看来,宝镜上许多地方都隐约有些残缺,并不是一个完好无损的整体,竟像是四分五裂之后又被人再次拼接起来的。 它躺在妖界灵气最盛之处,汲取够了这方天地中最为精粹的日月草木之华,终于缓缓动了动,紧接着从泉中穿行而出。 赤尾夫人仍旧苍白着一张脸,拖着尚未来得及恢复的身体在灵泉边等云极了许久,此时一见他出来,立刻不满地嚷道:大人!我真是受够了! 宝镜落地,幻化为云极的身影。他挥去身上的水滴,淡漠地望了赤尾夫人一眼:又怎么了? 云极最近必须留在妖界中恢复幻术之能,实在难以抽身,赤尾夫人受他所托,一直在替他留意着花道戍那边的动静。可今日派去的人来报,那个蠢货竟已经被钟凌与颜怀舟尾随了三日之久,居然还不曾有半分察觉。 赤尾夫人只要想到此事,都恨不得将尾巴气得根根直立,也顾不上对云极的恭敬,尖声道:还能怎么,还不是您的那位道侣干得好事!他整天旁的不做,一味只在妖界入口周围转悠个不停,果然被不周山的小仙尊给盯上了! 云极的动作骤然一顿:你说什么? 赤尾夫人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又开始抱怨不休:我早就提醒过您,让您这段时间不要找他,尽管让他去闹脾气,也总比三番两次跑来的添乱得好。这下要是再被人抓去做什么把柄,可有得热闹瞧了。 她对花道戍的不满由来已久,语气也十分憎恶,将事情交代清楚后便紧紧盯着云极,等他做出回应。 令她失望的是,云极沉默半晌,也没再露出什么震怒的表情,只寒声道:我知道了。这件事情你不必再管。 赤尾夫人看他轻描淡写地揭过此事,就知道他又打算去给花道戍收拾烂摊子,跺了跺脚,恶狠狠道:不管就不管。这次他再闯了祸,您最好自己去与主上交代,千万不要牵连到我的头上! 她愤愤而去,一句话都不想再与云极多说了。 赤尾夫人隔三差五就要为着花道戍的事情大发脾气,云极也不去看她,转身向灵泉边一处简陋的草庐走去。 那里是他的住所,是他从来也不允许任何人踏足一步的禁地。 待赤尾夫人的背影完全消失,云极在草庐前站了片刻,才推开门稳步而入,一脚迈进了他为自己织造的幻梦。 没有人能够想到,一向孤高冷漠的大妖,会住在如此喧嚣热闹的幻梦之中。 这里有繁华的街市,有无数串联的大红色灯笼,有汹涌的人潮,还有徸徸盛放的花影。 茫茫人海之中,一名少年穿着锦衣华服,站在玉砖铺就的道路尽头。他似乎很喜欢各种华美热烈的色彩,所以才在衣襟袖口都缀满了亮闪闪的珍宝。 仿佛察觉到背后投来的目光,少年朝云极回过了头,露出略有些狡黠的微笑,向他奋力挥手道:云极,你怎么还不过来? 那少年有一双碧绿色的瞳孔,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面容。 云极痴痴地立在远处,看着他,却不敢走上前去触碰。因为他知道,只要轻轻一碰,这个少年便会顷刻化作流光散去,而下一次,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否做出这么的相似的影子了。 昔日那个惊艳万古手可摘星的人,立于绰绰繁花之中,可他的骄狂与纵情,那双爱笑的眼睛,如今都被长长久久地留在了不可追溯的过往。 云极只能隔着无法跨越的洪流,远远地在彼岸与他相望。 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他才收回了目光,轻轻挥一挥衣袍,将幻梦重新藏入了自己的袖中。 幻梦散去,四壁空空。云极对着冷清破败的房屋愣了愣神,自嘲地低笑出声来。他永远都流不出半滴眼泪,他本就不该拥有生灵才能拥有的感情。 要收起来的东西全部被存放好了以后,他径自去了妖主的府邸。 鳞泽依然一如既往懒洋洋地倚靠在他的宝座上,见云极突然到访,饶有兴趣的坐直了身子。 真是稀客。大人平日不是一向躲我都来不及,今日怎么会有空来找我? 云极不绕圈子,开门见山道:来跟主上通秉一声,属下要把花道戍带回妖界。 鳞泽的竖瞳倏然一暗:你说什么?你要将那个小修士带回妖界? 他发出不屑地嘶嘶冷笑:我竟不知,妖界什么时候有让人族踏足的道理。云极,你难道是疯了不成? 云极与他维持着表面上的客气,这才勉强说一句通秉,却不是当真来与鳞泽商议的。 见鳞泽想要拒绝,他的态度十分强硬,寸步不让道:他现在已经被仙门与魔道的人盯上了。属下若不将带他回来看着,那才是大麻烦。 不提颜怀舟与钟凌也罢,一提鳞泽更为光火:我还没找你与赤尾算账,你倒还好意思跟我谈及此事?不是说绝不会有任何纰漏,为什么他们两人现在还是好端端地呆在一起,并无丝毫决裂的迹象? 然而不管他怎么逼问,云极翻来覆去只有四个字:属下不知。 鳞泽不免一阵气结,可云极要是铁了心与他作对,纵使他不肯答应也是无用。 其实对于云极带谁回来,鳞泽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一个道行微末的小修士而已,翻不出什么风浪,况且把花道戍放在眼皮底下,总比云极一天到晚心神不宁往外跑要强上许多。 他还等着云极尽快恢复幻术之能,才好继续为他卖命,但又不甘心就这么轻易松口,总得要刺他一刺:怎么,大人现在对你的小道侣这般不放心,就连一天都离不得了么? 云极不语。 鳞泽又嘲讽道:你把花道戍带来妖界,他自然要与你同住在一起。你口口声声说那间破院子是第一代妖主居住过的旧址,这会儿怎么又肯让他进去了?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云极,期待他古井无波的面容出现裂缝:现在大人的表现,真是让我不得不怀疑,你所谓的用情至深,究竟是真的,还是装出来的。 可是激将法今日完全失去效用,任凭他说什么,云极都没有半分回应。到了最后,鳞泽自己也觉得无甚乐趣,终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随你去吧。只是我提醒你,你若是放那个小修士在妖界当中乱走,让他一不小心弄丢了性命,可不要来找我的麻烦。 云极这才抬起眸子,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只要主上不去碰他,他自然不会丢了性命。 鳞泽与他针锋相对:只要大人将他盯紧了,不给他找麻烦的机会,我又怎么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和大人为难? 云极要的是他的首肯,至于他怎么想怎么说都没有关系。鳞泽已经答应,他不必在这里继续听他冷言冷语,向他告退后一路出了妖界,去寻花道戍了。 颜怀舟正百无聊赖的在树梢上打着瞌睡,忽然被钟凌用手肘轻轻碰了碰:醒醒,我们要走了。 他一个激灵,立刻伸长脖子往下看去,果然在花道戍家门前看见了大妖云极的身影。他还是那件灰惨惨的衣袍,带着阴森森的兜帽,也不去走上前去敲门,只鬼魅般立在院落之前,静待着花道戍出来。 守了那么些天,终于见到了动静,他不用和钟凌分开行动了。颜怀舟心情很是美妙,摩拳擦掌道:他总算肯露面了。 云极感应不到近旁有没有其他修士的气息,但以颜怀舟与钟凌的修为,想要将自己隐匿起来也不是什么难事。他不知道这两人如今藏身何处,只想赶在他们下手之前尽快将花道戍带走。 花道戍下午惯例都是要出门的,连连一无所获并没有打消他的半分兴致。但他没想到推开门便看见云极站在门口,眼睛猛然一亮,扑上来不由分说攀住他的脖子,吊在他身上不肯下来。 云极云极,你怎么到现在才来找我啊! 云极拍了拍他的背,声音罕见地有些温柔:小花,我来接你走。 花道戍略微松开了手,疑惑道:接我走?走去哪里? 云极顿了顿,仿佛不想让他知道太多,只道:我近来没有时间来这里找你,就想把你带回妖界中去。你若是答应的话,我们现在就出发。 花道戍惊喜地叫了一声:真的吗?你真的要带我一起去妖界? 他犹自有些难以置信:我之前求了你那么多次,你一直都不肯,今天怎么想通啦? 云极道:你只需告诉我,去还是不去? 花道戍忙不迭地连连点头,又有些为难地朝家中望了一眼:我爹娘今天出门去了,我要等他们回来与他们说一声。 云极对他摇了摇头:我没有许多时间浪费,你不跟来的话,我马上就要走了。 花道戍还从没跟云极到妖界去过,早就想看看云极的家是什么样子。沉思不多时,终究抵挡不了这种诱惑,妥协道:那好吧,你等一等,我给他们留个字条就来。 他匆忙跑回屋子,很快又再次出现,抱起云极的手臂眉开眼笑:好啦好啦,我们现在可以走了。 云极片刻都不想多留,将手揽在他的腰上,带着他飞速朝远处遁去。 颜怀舟低声道:走。 他与钟凌沿着云极与花道戍离开的方向,一路尾随他们进入了北荒深处。 第51章 雪域藏冰莲 分卷(36) 云极虽然察觉不到他们的气息,却也笃定颜怀舟与钟凌会在暗中跟来。 现在他的幻术之能尚未完全恢复,又因事出突然来不及着手准备,一时想不出稳妥的法子将两人困住,唯有最后一道关卡可以拖延些许时日。 尽管这个地方变数良多,并不在他的掌控之内,但却已有许多前来妖界的修士命丧其中,生还者不足万一。 他不相信颜怀舟与钟凌次次都能有那么好的运气,只待将花道戍安顿好了之后,再回来善后也不算太迟。 大妖灰色的身影几个起落,转瞬消失在了花道戍每日流连徘徊的幽谷附近。 钟凌追到这里,停下脚步对颜怀舟蹙起了眉心。 云极的速度太快,我们跟丢了。 颜怀舟也顿住步子:我方才明明看见他跃下山崖,可到了近前怎么会凭空变成了条暗河?莫非是我眼花了不成? 他一边说一边朝脚下的暗河靠近,俯下|身去凝神观察的其中的动静。可奇怪的是,无论他探出多少道神念,都如同泥牛入海一般,没有丝毫回应。 颜怀舟偏过脸对钟凌示意:阿凌,这条河一定有问题,我们 电光火石间,钟凌似有感应,疾步冲上前去抓住了他的手,冲口而出道:小心! 他想将颜怀舟带离那片区域,然而话音未落,暗河的水面上骤然卷起了一阵飓风,紧跟着,河水也以快得不可议地速度接连暴涨,自眼前形成了一道幽黑深邃的漩涡。 漩涡中释放出的巨大吸附之力朝两人席卷摄去,如同巨兽张开了狰狞的大嘴,要将眼前的人连皮带骨一并吞噬入腹。 钟凌定住身形,极力与漩流飓风相抗,颜怀舟却在激涌的浪潮里向他回过头来,莫名其妙道:阿凌,你一直拉着我做什么? 见钟凌没有明白他的意,兀自不肯放手,他又解释道:这条暗河想必就是通往妖界入口的阵法,我们难道不要进去么? 钟凌被他这么一说方才反应过来,不由有些哑然失笑,暗叹自己关心则乱,竟将此行的真正目的都给忘了。于是毫不犹豫地收了定身术法,任由那漩涡将他与颜怀舟整个了卷进去。 强劲的气流直冲撞得人头昏脑胀,待耳边呼啸的轰鸣声堪堪停下,他与颜怀舟已滚作一团,落在了一处不知名的雪域当中。 钟凌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茫茫飞雪,再收回视线之时,猛然察觉颜怀舟整个人都正压在他的身上。 虽说先前更亲密的事情也做过了,可此时他的脸还是腾地红到了耳后,颇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你还不打算下去么? 颜怀舟无辜地眨眨眼睛:阿凌,明明是你自己缠上来的,怎么反倒还要怪我? 钟凌的脸更红了,急忙放开紧紧锁扣在他腰间的手,窘迫道:我放开了,你快下去。 自从互相剖白过心迹之后,钟凌近来对他的态度实在比往日软化了不少,颜怀舟怎么肯放过任何一个与他亲近的机会,当下也不管身处何处,一味赖在钟凌身上不肯起来。 他把脸埋在钟凌的肩窝蹭了又蹭,而后弯起眼睛,亲了亲他沾染了霜雪的羽睫,真诚地赞叹道:阿凌,你真好看。 温热的指尖顺着下颌抚至耳廓,钟凌的身体也跟着倏而一抖。他生怕颜怀舟再有别的动作,却也不愿强行将他推开,忍了又忍,才告饶似的小声央求:别胡闹了,也不看看这是在什么地方。 颜怀舟果然被他这般赫然的情态哄得心满意足,依言放手之前还犹自恋恋不舍地在他唇上啄了一口:早晚我要将你锁在房里,与我胡闹个够。 如此磨蹭了半晌,钟凌总算得以脱身。他整理好自己被揉皱的衣襟,定了定神,望向不远处那屹立着的一块巨大界碑。 界碑上面用早已凝固的妖血提着四个大字,虽然字迹有些残缺不全,但依稀可以辨认出,写得正是霜寒永固。 钟凌围着界碑绕了一圈,在它的背后停了下来:这里还有更为详细的内容记载。 颜怀舟跟随他走上前去,将那些纂刻念出了声。 雪域藏冰莲,妖血覆明珠。莫道离恨苦,从此归虚无。 他有些惊讶地望了钟凌一眼:阿凌,我们到妖界的千山雪域了。 千山雪域这个名字钟凌并不陌生,传闻中妖族有一圣地,住着一位雪妖女,若是在雪域中得到妖女的冰莲,便可向她提出一个愿望,同样的,也需满足她说出的一个要求。倘若不能付出同等的代价,就要永远留在这里供她驱策。 钟凌难以置信道:我还以为这是古籍中收录的无稽之谈,没想到妖族中还真有这样一个地方。 颜怀舟道:九魔尊之前多次对我提起,妖界入口处的阵法千变万化,但通往千山雪域的这条路,除了绝境,还暗藏着莫大的机缘。云极怎么肯将我们引到这里? 他自是不知,云极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也没告诉钟凌九魔尊还曾对他言道,倘若有幸来此,一定要放他出来助自己一臂之力。 两人一同绕过那巨大的界碑,踏入了圣洁一片的冰雪界。 千山雪域中万里冰封,飞白如鸿,分明看不见太阳,却有不知从何处散发出来的亮光映在霜雪之上,直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睛。 冷风凛冽,如刀刃般刮刺在肌肤之上,不多时,钟凌的鼻尖便冻得微红,颜怀舟牵住他的手走在前方的位置,体贴地替他抵御了大部分寒芒的侵袭。 两人冒着大雪前行许久,都没有见到这片天地中有任何生灵出现,也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停下歇息。 钟凌想了想,对颜怀舟说道:我听闻那雪妖女原本是人妖结合而生,以修道者心甘情愿献祭的爱恨嗔痴而活,也不知这传言有几分可信。 颜怀舟若有所道:传言由来已久,理应不是空穴来风。我早年有一段时间迷上奇闻异事,曾看过不少闲书杂记,说她并非嗜杀成性,却因身份特殊不容于。后来她被自己的爱人背叛,命悬一线之际,是一位妖主将她救下,还留她在千山雪域中栖身。因而无论甘愿与否,她都不得不供妖族驱策。 钟凌半晌无言,低叹一声:这么算起来,她也是个可怜人。 两人正说着话,天空中突然迎面俯冲下一只似鹰非鹰的怪鸟,那怪鸟朝着他们尖啸而来,动作迅捷如风,眨眼便到了近前。 颜怀舟想也不想,拔刀出鞘朝它劈去,怪鸟的身躯转瞬被他击碎,落在地上化作坚冰,发出了清脆的叮当之声。 颜怀舟狐疑道:这么容易就死了? 钟凌凝望天际:恐怕不止这么简单。 颜怀舟抬起头来,只见怪鸟竟接二连三,成群结队般涌至,很快将视线所及之处封得水泄不通。哪怕它们的战斗力不高,轻易便可击杀。但数量如此之众,挥之不尽也是个不小的麻烦。他与钟凌不得不一边招架,一边朝雪域中心地带的山峰退去。 刀影剑锋所过之处,怪鸟尸身化作的坚冰层叠堆积,待他们终于将这些不速之客全数绞杀干净,耳边也同时响起了一阵细微的水流之声。 雪域中天寒地冻,怎么可能会有活水? 事出反常,两人循着水声向上搜寻,不多时就在半山腰发现了一处诡异的深潭。 钟凌只望了一眼,便觉得头皮发麻,脸色也不由沉了下来。颜怀舟则拧起了眉心道:看来这传闻中的圣地,实则也暗含杀机。 那深潭当中,有数不清的尸身泡在雪水中浮浮沉沉,想必也都是前来此地找寻妖界入口的修士。他们的身躯被寒冰覆盖,面容仍旧栩栩如生,但生机早已断绝,只能凭借各异的服色装扮揣测来历。 颜怀舟在密密麻麻的尸身中巡视片刻,未曾见到有熟识之人,这才轻轻扯了扯钟凌的手臂:阿凌,别看了。那些怪鸟怕是故意要引我们至此,我们还是先找到冰莲,见到雪妖女再做打算。 钟凌摇了摇头:不必找了,冰莲就在这些尸身的上方。 颜怀舟一怔,立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他先前只顾着垂首观察尸身的面孔,竟未及发现他们头顶的山壁之上,正盛放着一朵晶莹剔透的冰莲花。 山壁垂直陡峭,绝非人力所能攀爬。钟凌略略沉吟片刻,御剑而起,直取那朵冰莲而去。 颜怀舟怎能放任他独自动手,也紧紧追随在他身后,做好准备应对随时有可能会发生的变故。 冰莲被摘下之际,地动山摇,万里雪崩,眼前被一片黑暗完全笼罩,但周身传来的,却不是被深埋雪下的寒冷。 随着簇簇蓝色的火焰跳跃开来,周围以霜雪铸成的墙壁被寸寸照亮,一名女子从黑暗中旖旎走近,缓缓向他们露出了一个笑容。 颜怀舟率先冷声道:雪妖女? 那女子朝他点了点头。 钟凌不动声色,细细将她打量一番,然而令人吃惊的是,这雪妖女并非传闻中那般殊丽绝色,五官只能称得上是端庄秀美,并不十分出挑。除了睫毛与发色尽皆雪白,其他地方都和普通的人族并无二致。 雪妖女在两人面前站定,直奔主题道:你们拿了我的冰莲,可知道我的规矩? 钟凌道:拿到冰莲,就可以向你提出一个要求,是么? 雪妖女道:是的。你们的要求是什么? 钟凌不假索:我要知道关于瑶台镜的一切。 颜怀舟则道:我要妖族的万载灵根。 雪妖女微微颔首,素手轻摇,凭空幻化出了两杯似酒非酒的液体:你们各选一杯,饮尽即可。 颜怀舟朝她眯起眼睛:倘若我们不想呢? 雪妖女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你无需对我有如此大的敌意。 我并非妖族中人,只是欠了一位妖主的人情,这才允诺了他留在此地,护佑他的子民平安。你们既然将这朵冰莲带到我的眼前,便应该知晓我从不撒谎,且只渡有缘之人。如果打算从我这里拿走想要的东西,就必须通过我的考验,没有第二个选择。 钟凌沉良久,上前一步道:我能不能知道,这杯子里装的是什么?无法通过你的考验,又会是什么结果? 雪妖女道:告诉你也无妨,这杯中装的是醉生梦死。一杯,可以带你通往最求之不得的极乐,另一杯,则带你进入暗无天日的深渊。 饮尽之后,你们会去往各自该去的地方,不是最美妙的,便是最痛苦的。在这朵冰莲融化之前,如果你们不能脱困,就会像方才那处寒潭中的人一样,陪我永远留在这里。反之,你们若能在迷途中破局而出,我可以为你们打开通往妖界的大门,并且将你们所求之物双手奉上。 晶莹剔透的冰莲在她掌心中泛着幽冷的光泽,雪妖女弹指在花瓣上敲击了一下:愿赌服输,公平得很。现在,我开始计时了。 颜怀舟与钟凌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不是优柔寡断之人,也自信不会被困在所谓的迷途之中。两人同时接过了雪妖女手中的酒杯,与她立下不可违背的血誓,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 陷入沉眠之前,颜怀舟仿佛看见雪妖女弯下腰来,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喃喃低语。 抉择再难,都不是当下负心的理由。你们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第52章 碧云岛 颜怀舟睡了个好觉。 从美梦中醒来的时候,他仿佛嗅到了的一丝熟悉的饭菜香气。 一名少女将门拍得砰砰作响,听到他迷迷糊糊的答话后径自走了进来,立在床前用力敲了敲他的脑袋:好不容易回来几天,你是打算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么? 这是在哪里? 颜怀舟有一瞬间的错愕,复又很快恢复了清明。 是了,近来师尊出门谈经论道,他们也正好寻到时间沐休,这里并不是玉鸾宫,而是碧云岛。 颜怀舟伸了个懒腰,朝那少女半是玩笑半是抱怨道:阿姐,你看看你。不见到我的时候总传信说想我,如今我回来了,却一日里有半日都听见你在念叨。 颜无尘没好气地对弟弟要了摇头:你当我愿意跑来念叨?只是娘一早就为某人亲手做了最爱吃的点心,可左等右等,也不见某人露面。 颜怀舟一听立刻来了兴致,翻身自床榻上跃起:娘做了点心?那可千万记得给阿凌也留上一份,他已经惦念许久了。 颜无尘笑道:知道啦。你怎么张口闭口都是阿凌,他的那份早就备下了。 碧云岛上阳光正好,颜怀舟走出自己的院子,抻了抻惫懒的腿脚,晃晃悠悠进了前厅。 他刚摸到前厅的门前,一只瓷碗便滴溜溜地直冲他的脑门飞来,还伴随着一声恨铁不成钢的斥骂:我们颜家怎么就养出了你这么个混账! 颜怀舟见怪不怪,敏捷地扬起胳膊,在那只瓷碗砸中他的眉心前稳稳将它接在手心,再歪一歪头,果然看见父亲正在对他吹胡子瞪眼。 他不理会颜行之的厉声责骂,只向桌前端坐的美貌妇人撒娇道:娘,爹一回来就对我发脾气,你也不管管他。 颜行之猛地一拍桌子:你别以为截了你师尊的传信,这件事情就能瞒得过去!你自己老实交代,为什么要烧了慈济寺的藏书阁? 颜怀舟拈了案上刚出锅热腾腾的点心放在嘴里,只觉得满口生香,不以为意道:是那群秃驴先得罪我的,我只烧了他们的藏书阁,已然很给他们面子了。若不是阿凌拦着,我不将他们整个寺院都给砸了那才叫稀奇。 颜行之气得七窍生烟,恨不能冲过来踹他几脚才肯罢休:你听听!你听听他说得这叫什么话! 你经年累月地与钟凌呆在一处,怎么就不能多学学别人的稳重?一天不惹事,是能急死你不成?! 颜家夫人李念纯对他们父子俩一见面就剑拔弩张的情形早就习以为常了,这时笑着开口打圆场道:挽风就是天性跳脱了些,你何必将自己的儿子贬得一文不值。况且你自己也说过,有钟凌看着,他不会惹出大乱子的。 颜行之随即怒道:慈母多败儿,你就好好的惯着他吧!等他来日把天捅个窟窿,看你们还怎么为他开脱! 他阴沉着脸拂袖而去,李念纯只当没有看到,转而对着儿子笑意殷殷:挽风,好吃么? 颜怀舟忙不迭地连连点头,捧场道:当然,娘的手艺,那还用说? 分卷(38) 钟屠画疾步走上前去:阿凌,你醒一醒!你是不是可以听得到我说话? 北斗仙尊的双手一次次紧握成拳,又一次次颓然松开,许久后才发出了一声长叹:随他去吧。 雪妖女现出身形,对颜怀舟低低笑了笑,而后向钟凌探出了指尖。 现在到了你要做选择的时候了。 选择留下,我可以将时光逆转,回到你的心上人坠魔之前,让你阻止所有悲剧的发生。你可以放心,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在真实发生的,你可以安然留在这个地方,与他长长久久的做一对神仙眷侣。 钟凌在她的触碰下缓缓张开了眼睛。 颜怀舟一颗心猛地提到了喉咙口,很想告诉钟凌他并不需要,可是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钟凌沉默多时,终于在迷惘的深思中想起了什么,而后满足地扬了扬唇角。 我不想留在这里。我与挽风如今已经是最好的眷侣了。 颜怀舟松了口气,忽而觉得眼眶一热。 不久那场荒唐的情|事,于他,于钟凌,竟都是一种救赎。 第54章 谢礼 四周依旧是以霜雪铸成的壁垒,颜怀舟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钟凌轻轻动了动身体,看见雪妖女对他也同样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恭喜你们,能够得到所求之物,离开这里了。 她弯起眼睛,脸颊上浮现出两个小小的梨涡,向颜怀偏过脸去:在兑现承诺之前,我不得不说,你的确是一个很好的伴侣。就连提出的愿望,竟也不是为了自己。 雪妖女托举起一枚嫩绿的树叶,将它缓缓没入了钟凌的灵台。 如果只是为了疗伤,这片叶子已经足够了。你们若是将它带走又不知使用之法,未免太过暴殄天物,不如就让我再送你们一个顺水人情吧。 不过须臾之间,钟凌便察觉那道心脉中的陈年暗伤正在悄悄愈合,充沛的生气沿着七经八脉蔓延流淌过全身。他在颜怀舟殷切的目光中,向他安然点了点头。 雪妖女收回了手,又对钟凌说道:关于瑶台镜的密辛,早在你们来的时候就应该看到了界碑上的提示。妖血覆明珠,妖族所有的旧事,都被人记录在了一颗明珠当中。我只能言尽于此,至于你们能不能在妖界中将它寻到,就要看你们的机缘了。 她转过身去,在虚空中为两人划开了一条通道:你们可以走了。 钟凌朝雪妖女致谢过后,用眼神示意颜怀舟离开,可颜怀舟却没有动弹。 他站在原地,对着雪妖女挑了挑嘴角:我们脱困对你来说没有任何好处,你怎么反倒看起来比我们还要开心? 雪妖女微微一愣,很快答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不必知道。 颜怀舟笃定道:可惜我已经猜到了。你是因为求而不得,才喜欢看这种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戏码。对不对? 雪妖女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来,浑身一震,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管的闲事是不是有些太多了? 钟凌也听得莫名其妙,想不通颜怀舟为会在这个当口出言激怒雪妖女,只怕他横生枝节,在暗中扯了扯他的衣袖。 颜怀舟朝他摇头,又对雪妖女道:我没有任何恶意,只是在临走之前有最后一个问题需要你帮我解惑。 雪妖女原本对他的三分好感一扫而空,态度也不如先前那么友善:要问便问,问完就速速离开。 瑶台镜真的可以使已逝之人复生吗? 雪妖女冷冰冰道:你若是想逆天改命,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瑶台镜早已不是曾经的瑶台镜,那个能把它发挥出最大威力的人也在很久之前就消散于世间了,这条路走不通。 虽然在问出这个问题之前,他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答案,但看雪妖女说得那么肯定,颜怀舟还是不禁有些失落,半晌才低叹了一声:果然如此。 钟凌看着他的表情,心中也跟着一痛,正想出言安慰他几句,颜怀舟已经平复好了心绪,抬起头来注视着雪妖女的眼睛。 你现在没有肉身,只残余一道神念,必须要留在这雪域当中方可永生。是么? 他连这件事都能看得出来,雪妖女也不再回避:是的。 颜怀舟认真道:既然如此,你帮了我们的大忙,我也要送你一件谢礼。 他说得诚恳,雪妖女却只觉得他不自量力。她不知在千山雪域中呆了多少年月,有求于她的人不在少数,要送她谢礼的,这还是第一个。 她想也不想,马上拒绝道:不必了。我没有什么想从你身上得到的。 颜怀舟却不肯罢休,语出惊人:如果当初辜负了你的那个人也有他不得已的苦衷,你心中会不会好过一点? 雪妖女面无表情道:无论什么苦衷,都不是辜负的理由。 颜怀舟执着道:可他已经重修了九世,心心念念都想要与你团聚。哪怕再多的误会,也总有解开的一天,你当真就不希望再见见他么? 雪妖女平淡的表情出现了一道裂缝,紧跟着是铺天盖地的诧异:你说什么?! 钟凌总疑心颜怀舟是有些想笑的,但他的语气分明愈发真诚:有人闯进过我的识海,窥探过我心底深处的秘密,我却寻不到机会把吃过的亏找补回来,是以一直十分苦恼。 就在方才脱困的时候,我能感知到你附在我身上的意念之力很是强横,于是抽了个空档,也去他的识海深处走了一遭。 他朝后退开半步:我把这个人送还给你,他也一定很愿意陪你留下。 颜怀舟的身前慢慢浮现出了九世魔尊的虚影。他显然惊愕于颜怀舟不久前的冒犯,正犹自恼怒不堪,却在看到雪妖女的时候倏然定住身形,呆立在了当场。 钟凌瞠目结舌,到了现在,他就算是再迟钝,也揣测出了七八分九世魔尊与雪妖女之间的前缘旧事。如果九世魔尊真的愿意就此留下,对颜怀舟来说,不失为一件天大的好事。 颜怀舟对九世魔尊道:瑶台镜的耀世秘术无法开启,不能算是我违背诺言。咱们之前的旧账今日一笔勾销,我就不在这里打扰你们叙旧了。 九世魔尊根本就没听到他在说些什么,理也不理,只与雪妖女两两相望,未发一语。 许久之后,钟凌才看到九世魔尊的嘴唇动了动。 婉婉 颜怀舟一直等的就是这一刻,在九世魔尊叫出雪妖女名字的瞬间,他猛地拉住了钟凌的手臂。 不管九世魔尊回过味来会不会反悔,都和他没有半点关系,他来不及与钟凌解释,带着他头也不回地冲向了雪妖女先前打开的那条通道。 直到道路在他们身后消泯无踪,钟凌还沉浸在震惊中久久未能回神。 前方隐约泛着微弱的光亮,应当就是抵达妖界的出口。他侧过头去,望向顿住脚步后便始终保持起了沉默的颜怀舟。 他一反常态地耷拉着脑袋,肩膀也在止不住地抽动。 即使看不清他的表情,钟凌也自认知晓颜怀舟的心思。希望破灭的感觉并不好受,他怎么可能不为瑶台镜的事而难过。 迷途之中,颜怀舟一定做出了比他艰难百倍的抉择。可无论如何失望与煎熬,他都永远都比自己清醒的更早,也永远比自己舍弃的更多。 柔软与酸涩几乎要溢出胸膛的时候,颜怀舟终于在钟凌错愕的目光中抬起了头,紧接着,开始停不下来地哈哈大笑。 他何尝想不明白,不甘犹在,旧恨难追。为了一件根本做不到的事情,给眼前人徒增莫须有的烦恼,实在是划不来。就像钟凌有不想让他看见的秘密一样,他也有不想给钟凌知道的痛楚。 况且在千山雪域中的收获远远大于了他的想象,颜怀舟的心情实在好到了极点。 他一边笑,一边对钟凌眉飞色舞:总算彻底甩脱了这个大麻烦,幽冥火也彻底归我所有了。阿凌,我当真是个天才! 钟凌怔了怔,一个没忍住,跟着他扑哧笑出声来。 复杂的思绪在刹那间土崩瓦解,原本许多想说的话,到了此时也好像都不必说了。 或许是情难自禁,钟凌下意识地翻转过手腕,将自己与颜怀舟的指节紧紧扣在了一起。 那些汹涌的泪意隐没于眼底,又全数归于虚无。颜怀舟弯着一双桃花眼,看见心上人在他的手背上,覆下了一个绵长的、奖励般的亲吻。 一如他们彼此之间,深深烙印在骨血中的标记。 第55章 妖血覆明珠 颜怀舟黑着脸,望向眼前逼仄狭小的空间,连声抱怨道:我都怀疑这里到底是不是妖界,雪妖女究竟把我们送到了什么鬼地方? 他与钟凌严阵以待,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才踏出那泛着微弱亮光的出口,可谁曾想不仅没有任何事情发生,所见到的也只有四面空空荡荡的墙壁。 钟凌好脾气地温声安抚他:你总该庆幸她没有直接把我们送到哪位大妖的眼皮底下,还给我们留了些做准备的时间。 颜怀舟无奈道:阿凌,你只需看看我们头顶的那方暗格,就该知道我们正被关在一个地下室里。天时地利哪样都没占着,还不敢贸然出手试探,反倒不如与妖族的人痛痛快快迎面对上。 钟凌想了想,道:那依你所言,我们现在就将暗格打开,先出去看看情况再说? 颜怀舟正有此意,当下点了点头纵身跃起,可他还没能来得及触碰到暗格的边缘,便突然听见上方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四周并无遮挡躲避之处,颜怀舟将幽冥圣火收拢凝聚在指尖,暗道无论如何也要趁来人措手不及之时抢先发难,将局势扭转至到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向。 在他一瞬不瞬的注视中,暗格很快就被移开,探出了花道戍的头。 颜怀舟错愕之下,堪堪收住杀招,花道戍已经被凭空冒出来的人影吓得呆滞了一瞬,立刻就要张大嘴巴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尖叫。 颜怀舟对他的嗓门领教颇多,压根没打算给他唤来帮手的机会,赶在他破音之前紧紧捂住了他的嘴,一把将他整个身体都拖拽了下来。 他示意钟凌去重新合上暗格,毫不客气地把花道戍挟持至墙角,出言威胁道:你信不信在你开口喊人之前,我就能拧掉你的脑袋? 花道戍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眨着眼睛,表示他非常相信,从不怀疑。 颜怀舟又道:我放开你,但你也不准大喊大叫,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明不明白? 花道戍的眼睛眨得更加用力了。 颜怀舟这才松开了钳制住他的手,给花道戍留了几分喘气的功夫,而后压着嗓子问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花道戍看起来比他还要紧张兮兮:嘘!你声音小一点!让云极发现我就完了。 钟凌一滞,惊异地问道:这里难道是云极的住所不成? 花道戍顿了顿,似乎在考虑应不应该把这件事情告诉他们。可他们既然已经出现了在这里,不管他说不说,迟早也都会弄清楚自己身处何地。 他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在这两个人面前,他的那些花招根本就不够看,还是不要吃亏的好。 花道戍可怜巴巴地吁了口气,对颜怀舟哀叹道: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哪回都刚好撞在你们手里。你说吧,这次又想从我嘴里套什么话? 颜怀舟一点也不与他见外:这里是云极房中的地下室么?你现在同他住在一起? 花道戍果然点点头,承认了下来。 颜怀舟又问:你既然与云极同住,又鬼鬼祟祟的摸到这里来干什么?莫非这里藏着什么古怪? 花道戍满脸生无可恋:我也很想知道这里有什么古怪,这不刚要来找,就被你抓住不放了。你能不能先让我四处看看再说? 颜怀舟量他也没有脱身的能耐,便依他所言,让他尽管到处搜寻。花道戍晃晃悠悠转了一大圈,和他们同样一无所获,失望之意更加溢于言表。 他一屁股在地上坐了下来,沮丧道:云极住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就连云极都常常不在,实在是太无聊了。早知道要碰见你们这种无妄之灾,我就应该呆在家里不出门才是。 被他形容成无妄之灾的钟凌哭笑不得,刚想探出手去拉他起来,便又听见他喃喃自语:不过是一个空屋子而已,云极何必千叮万嘱,不肯让我进来? 颜怀舟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句话,立刻追问道:云极只说不让你进来,却没告诉你原因么? 花道戍无精打采地垂着头:没有。他只说我哪里都能去,唯有这里来不得。可这里有什么好稀奇的? 颜怀舟望了钟凌一眼,两人都觉得云极不会无缘无故对花道戍提出这种要求,他们必定是遗漏了某些细节,复又仔仔细细地把每一寸角落都盘查了一遍。 许久后,钟凌总算有所觉察,顿住了步子,以手指轻抚过眼前的墙壁,略微有些迟疑道:这里有块墙砖是凸起来的,不知里面有没有封存阵法或是玄机。 花道戍本来已不抱多少希望,听见这话又迫不及待地挤到钟凌近旁:哪呢哪呢?快让我也看看! 他不像钟凌与颜怀舟那般有诸多考量,不假思索便奋力把那块凸起的墙砖撬起了一道缝隙,取出来拿在手上。 柔光摇曳,满阁生辉。三人一并探过头去,这才发现那块墙砖原来竟是一个小小的抽屉。 一枚巴掌大的夜明珠静静躺在抽屉内里的绸布上,幽幽泛着华美的色泽。 钟凌与颜怀舟同时想到了界碑上给出的提示,妖血覆明珠! 他们甚至来不及警告花道戍不要轻举妄动,他已然困惑地把夜明珠握在掌心,凑近了自己眼前:这不就是一颗普通的珠子,云极把它藏得那么严实干嘛? 钟凌厉色道:快把它放下,别 还有半句话没能说完,花道戍骤然惊呼了一声,身体猛地前倾,被手里的夜明珠强行吞噬了进去。 钟凌抓住了他的一片衣角,颜怀舟则抓住了钟凌的一片衣角,三个人齐齐被那颗夜明珠传送到了另外一个完全陌生的时空。 分卷(39) 颜怀舟扶着钟凌的手臂,趔趔趄趄地在金碧辉煌的房间里站稳了身形,对花道戍咒骂道:看看你做得好事! 花道戍也是一头雾水,缩了缩脖子,弱弱地反驳道:我可没打算连累你们,是你们自己硬跟着我过来的。 颜怀舟大怒,正要给他点颜色看看,却被钟凌挥手给打断了:先别吵,这里好像有人。 整个房间被布置的浮夸奢华,连同地砖都是用上好的雕花白玉铺就。他们绕开面前层层叠叠的轻纱帐幔,看见花厅的桌边斜倚着一个清俊少年。 那少年穿着十分明亮鲜艳的长衫,一头青丝以金簪松散挽于脑后,手里捧着一面镜子,正兀自陶醉不已。 更为重要的是,除了那双光彩夺目的碧绿色瞳孔,他的面容几乎与花道戍长得一般无二。 花道戍先是一愣,而后惊喜地小声嘀咕道:云极?这是云极么?他怎么会穿得如此花哨! 钟凌与颜怀舟一早就知晓了花道戍与云极容貌相似之事,倒也未曾露出太过惊讶的神情。 看来这里就是雪妖女口中记录妖族旧事的明珠没错了,他们只要留在此地,就能目睹瑶台镜的一切秘密。 就在每个人都心念电转之时,少年举起那面耗费掉他许多心血方才完工的镜子,开始认真端详起自己的五官。 片刻后,他语气夸张,由衷的赞叹道:真是完美的、举世无双的一张脸啊!巧夺天工,宛若瑰宝! 颜怀舟: 花道戍: 钟凌扶额道:我们可能都想错了,这个人也许并不是云极。 颜怀舟也觉得奇怪:他若不是云极,又能是谁呢? 好在少年很快就给出了他们答案。 他从手边的匣子里挑出心爱的珠宝,为镜子增添了许多镶嵌装饰后,将它妥帖置于案上,又从身侧拿过一条巨大的横幅,在地面缓缓铺展开来。 钟凌睁大眼睛,看着他在横幅上写了妖族二字,似乎不太满意,划掉。 又写了当世二字,依旧不甚满意,再次划掉。 反复拖沓多时,少年一拍脑门儿,终于找到了最为合适的形容词,大笔一挥,恣肆张狂的草书跃然纸上:古往今来第一棒。落款,苏妙妙。 在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花道戍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无比,颜怀舟与钟凌则面面相觑,惊掉了满地下巴。 苏妙妙? 妖族第一代妖主、以一己之力带领整个妖族走向辉煌、亲手造出了妖族圣器瑶台镜的那个苏妙妙? 史籍记载他修为盖世,呼风唤雨,有移山倒海之能,所向披靡之威。怎么也与眼前这个狂妄又自恋的少年对不上号。 他又如何与花道戍、与云极长着同一张脸,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苏妙妙当然察觉不到有人表情扭曲,正朝着他投来匪夷所思的眼光,径自撸起袖子将横幅悬挂在了房中最明显的地方。 他得意洋洋地看了又看,才再次回返桌案之前。 望着做好的镜子,苏妙妙先是自己给自己鼓了个掌,而后又兴奋道:今天真是个值得纪念的好日子,从此以后,我就拥有独一无二的法器啦!该给它取个什么响亮的称号好呢? 苦思冥想了一柱香的功夫,他眼前一亮:有了! 颜怀舟与钟凌屏住呼吸,看着这位被后人载入史册的妖主拿起一把小巧精致的刻刀,在镜子背后歪歪斜斜地篆刻下了只属于他,永不磨灭的印记:瑶台镜。 第56章 以血养器 在这处陌生的时空当中,日子流逝得飞快,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键一般。 不知不觉,他们三人已经沿着苏妙妙走过的路,见证了他许多个肆意逍遥的年月。 即便是眼高于顶如颜怀舟,沉稳内敛如钟凌,都不得不承认这苏妙妙当真对得起他的名字,是个万中无一的妙人。 唯有花道戍不知出于什么缘由,起先根本就不愿意正眼看他,但到了后来,也每每忍不住跟着苏妙妙一起傻笑。 原因无他,苏妙妙实在活得太过轻松、太过随心所欲了。任凭性子如何冷清淡漠的人,只要与他呆在一处,都很难不被他浑身散发出来的快乐所吸引。 他就像史籍中记载的一样,修为了得,功参造化,但却从不恃强凌弱。相反的,苏妙妙特别热衷于路见不平仗义出手,不管是谁遇到芝麻大点的小事,但凡求到了他的跟前,他总乐意去帮上一帮,然后眼巴巴地等着旁人开口来夸赞他。 这时候人族与妖族还不像如今这般泾渭分明,苏妙妙在妖界之中待的不多,十有八九都在人间晃荡。用他的话来讲,就是妖界里不够热闹。 许是因为本体是一只花妖的缘故,他人生的第一大乐事便是喜欢打扮自己,第二大乐事是喜欢收集各色华丽无比的珠宝,第三就是特别特别的喜欢热闹。 苏妙妙真的极爱热闹。 但凡是热闹的事,没有他不爱做的。 颜怀舟与钟凌亲眼目睹,他常常一头钻进鱼龙混杂之地,与人搭话赌博摇骰子,吆五喝六毫无绝世高手的风范可言,将桌子拍得砰砰作响。且每回都赢了很开心,输了也不恼,径自转身,带着心满意足的笑意扬长而去。 去做什么呢?当然是去喝花酒、逛花楼,兴起之时将满身辛苦寻摸来的珍宝都拽下来送给姑娘,还对着姑娘吹口哨。 除此之外,辉煌的灯会,喧嚣的市集,繁华的都城,哪里人多哪里就有苏妙妙的身影。 他可以为了凑一次热闹,看一场落雪,赏一眼繁花,千里迢迢奔赴往九州八荒里随便哪个叫不出名角落。发自内心的振奋,发自内心的欢喜,并且始终乐此不疲。 苏妙妙仿佛没有任何野心与梦想。他出现在这个世间,就是为了找乐子的。 有一天,他从外面风尘仆仆地回到妖界已是夜半,原本就要睡下,但在床上翻来覆去滚了数圈,又幽幽坐起了身来。 钟凌听到苏妙妙蜷在床头自言自语:唉,回来以后就又只剩下我自己,真是没意思。要是有人能永远都陪我一起玩就好了。 颜怀舟对他做出一个无语望天的表情,钟凌也不免笑道:他整日里就没有个歇息的时候,真是片刻都闲不下来。 那一边的苏妙妙无聊至极,只将瑶台镜取出来放在手里细细摩挲,突然大喊道:对了!人族修士的配剑中都有剑灵,为何我的瑶台镜就不能有镜灵呢? 他摩拳擦掌:而且我要比他们都厉害的,可以化形的那种!既然是我的镜灵,那它当然每天都会和我在一起了。 苏妙妙当下为自己这个绝妙的主意疯狂欢呼,但他却面临着一个极大的难题。这镜灵要怎么样才能出现,他不知道。 都说以血养器,不知道用我的血能不能养得出来? 说干就干,他立刻从床榻上跳了下来四处寻找,终于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模样顺眼的小水缸。 苏妙妙毫不犹豫地割破手腕,放了整整一缸的血,然后将瑶台镜整个浸泡了进去。 他期待地托着脸,不住围着那个小水缸打转,时不时就把瑶台镜捞上来看几眼,转而又失望道:怎么还没好啊。 钟凌汗颜:他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这还没到一刻钟,就以为自己能养出一个化形的镜灵来? 颜怀舟从背后圈住他的腰,将下巴搁在他的肩窝上,朝他耳边吹气:今日肯定没戏。阿凌,我们去睡我们的,别理他了。 果然不出颜怀舟所料,一夜过去,无疾而终。 苏妙妙气馁归气馁,却是个不达目的终不罢休的性格,他这下连门也不肯出了,将自己关在房里,一心一意想捣鼓出个陪他玩闹的镜灵来。 日久天长,坚持不懈,还真就让他折腾到了瑶台镜化形的那一天。 苏妙妙欢欣雀跃过后,便开始觉得不满,对着瑶台镜显化出的镜灵道:你已经有了形态,脸却为什么还是张镜子?这也未免太难看了。 镜灵没有嘴巴,回答不了他的问话,只呆呆愣楞地站在原地。 苏妙妙凑上前去,镜面上映衬出了他清俊的五官。 他对镜灵悄声道:喂,你是不是不知道该把自己变成什么模样才好? 镜灵刚刚化形不久,思考的能力极为有限,费了好大功夫才弄明白他所表达的意思,生硬地对他点了点头。 苏妙妙道:那好办!你已经与我一起去过了那么多的地方,见过那么多各式各样的人,觉得谁最好看,就化作谁的样子呗。 镜灵沉默许久,平滑光洁的镜面开始缓缓发生变化,待完全停住的时候,已然与苏妙妙是完全相同的一张面孔。 两人如此站在一起根本就分不出你我,苏妙妙还从来都没有过这么新奇的体验,大笑着拍手道:好,真是太完美啦!瑶台镜,原来你也觉得我最好看呀? 他迫不及待地邀请镜灵和他一起去人间玩耍,但没走出几步又停了下来,苦恼道:不对,你已经可以化形了,我总不能还叫你瑶台镜吧?回头我要在外面这么称呼你,别人一定会觉得奇怪极了。 镜灵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那双与他同样漂亮的碧绿色瞳孔凝望了苏妙妙许久,用十分生涩的嗓音说出了他此生中的第一句话。 请主人赐我一个名字。 天色近了黄昏,苏妙妙下意识地看一眼天边的云卷云舒,随口道:云极之处的霞光真漂亮,想摸,可惜摸不到。 他笑着转过身来,伸出手去,像摸小狗一样摸了摸镜灵的头发。 你觉得云极这个名字,好不好听? 镜灵还是不太能明白他的意思,但仍旧乖巧的点了点头。 苏妙妙得了他的肯定,愈发觉得自己既聪明又有才华,喜不自胜道:那从今以后,我就叫你云极好啦! 这枚爱不释手的宝镜是他最为得意的杰作,已经和他相伴过如流水般漫长的岁月。苏妙妙与他之间的亲密几乎是与生俱来的。 为着镜灵的事情,他已然在妖界中闷了许久,现在太想呼吸一下人间的新鲜空气了。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苏妙妙把手揽上了云极的肩膀,眉开眼笑道:云极,快走,陪我一起逛花楼去! 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颜怀舟目瞪口呆道:我真是万万没有想到,云极竟然是瑶台镜的真身。我说他怎么每天都像在变戏法似的,幻境迷阵扔得一个接着一个。 钟凌与他一样,半天都没能回过神来:难以置信这句话,我已经不想再说了。 他们犹自沉浸在震惊当中的时候,花道戍却望着云极与苏妙妙离开的背影慢慢垂下了头。 颜怀舟正与钟凌小声讨论如何才能找出瑶台镜的破绽,忽而听到身边有些奇怪的动静,讶异地转过脸来望了花道戍一眼:小花,你怎么了?好端端的,哭什么? 花道戍用袖子抹抹眼泪,又抽了抽鼻子:我没有哭。方才风沙太大,进眼睛了。 颜怀舟奇道:我们在这里连个鬼影子都触碰不到,哪里来的风沙?你是昨天没有睡好,现在还在说梦话么? 直到钟凌用手肘碰了碰他,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花道戍与云极还有道侣这一茬关系。 虽然他与苏妙妙相似之处良多,也一样天真爱笑,但终归,还是完全分割开来的两个人。 眼下看来,云极的容貌显然不是对比着花道戍来的,在这枚夜明珠之外的现实里,苏妙妙也早就消亡于天地之间,永远都不复存在。 花道戍如今知晓了这些因果,那他这个道侣对云极来说又算作什么? 平心而论,不管是不是歪打正着,花道戍都算帮了他们不少忙。况且推己及人,颜怀舟总觉得这个傻小子还怪可怜的。 他哑然片刻,干巴巴地开口试图安慰花道戍一番:小花,你看开一点。反正苏妙妙都已经死了那么多年,现在是你同云极在一起,就别为这件事情多心了。 他顿了顿,怕方才的话不够有说服力,又补上了一句:再说了,事实摆在眼前,你想得太多也没什么用不是? 花道戍没有动弹,也没有答话,本来已经止住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得更凶了。 钟凌忍无可忍,用力扯了扯颜怀舟的袖子,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你快闭嘴吧。 第57章 第一个千年 苏妙妙与云极的第一个千年,竟过得比往常他独自一人的时候还要更加快活。 自从有了云极这个玩伴,苏妙妙朝外界跑得更勤快了。他拖着云极走遍了所有他想要去的地方,看山川风物,赏四时花开。最让他满意的是,他再也不会感到孤独和寂寞,云极就像是他的影子一般,与他亲密无间,形影不离。 满城火红明艳的灯笼映着微醺的侧脸,苏妙妙抱着酒坛坐在描金绘彩的雕栏之上,将一双长腿在夜风中荡来荡去,半是满足半是遗憾地叹道:真想留在这里不走了。可惜天大地大,许多美景只能看上一次。 云极小心翼翼地在后面捏着他的衣角,像是生怕他会不小心跌下去似的,听到他的叹息声蹙了蹙眉,又缓缓露出腼腆的笑意: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把所有风景都留存下来,今后再一一重复给你看。 苏妙妙惊奇万分:真的?还能这样? 云极对他点了点头:真的。 他朝脚下人来人往的街道望了一眼,然后将手轻轻拂过,在苏妙妙眼前勾勒出分毫不差的画面。 苏妙妙大喜过望,从栏杆上一头栽了下来,对慌忙接住他的云极赞叹不已:云极,你真棒!你真是个天才! 云极被他夸奖得不好意思开口,眸子里的光彩却比天际的星子还要明亮。 钟凌若有所思道:云极的本体可以映射万物,瑶台镜的幻境之能原来是这样来的。 颜怀舟贴在钟凌身上无不感慨:他如果只拿这些幻境讨苏妙妙开心,后来的那些争端也许就都不会发生了。 但既定的事实难以改变,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人族与妖族之间的矛盾愈演愈烈。起初还是因为争夺修炼之地与通灵法宝时产生些小小的摩擦,激化到最后已经到了不得不战的当口。 苏妙妙再好说话,毕竟还是妖界的妖主,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子民节节败退,血流成河。但他也同样热爱人间,热爱自己踏过的每一寸土地,每次自战乱之中满身疲惫的回来,无论是输是赢,都闷闷不乐地蹲在门前的石阶上发愣。 分卷(41) 钟凌毫不怀疑,如果不是花道戍还在这里,如果不是怕毁去了有关苏妙妙的回忆,云极恐怕会直接将他们碾碎在那枚夜明珠之内,绝不留一丝余地。 即便如此,云极的表情也已经恐怖到了极点。他从外面回来发现花道戍不见踪迹的时候,就知道大事不好,但眼前的情况比他设想的还要更为糟糕。 那枚夜明珠被云极劈手收回袖中,钟凌与颜怀舟尚且还能站得稳当,花道戍却是被强大的气浪推着摔滚出去的。 他整个人撞在空荡的墙壁上,发出一声压在嗓子里的闷哼,昏过去了。 总算被抓了个现行,也没有退避的必要,颜怀舟很快便放松下来,故作无辜地对云极眨了眨眼睛。 云极大人,怎么每次见面你都那么暴躁? 云极出离愤怒,完全来不及思考,也来不及去顾虑后果,腾地释放出强横的妖力朝颜怀舟迎面袭去:你们找死! 颜怀舟不闪不躲,痛痛快快与他对了一记,还不忘抽空出言提醒道:我劝大人还先消消气的好。 他笑得无比讥讽,语气却仿佛是在真心为云极考量:万一把苏妙妙住过的地方给打坏了,你可心疼都来不及。 云极听见苏妙妙的名字愈发怒不可遏,但还没等他再次动作,钟凌已然看不下去了。 他将听澜剑横在前胸,冷冰冰地对云极道:云极大人,你就不打算先去看看你如今的道侣么? 颜怀舟凑热闹不嫌事大,在一边不住地煽风点火:你放心,我们没有要走的意思。等你跟小花把话说清楚了,咱们再打架也不算迟。 云极沉默下来的当口,花道戍悠悠醒转,自己从地上站起了身子。 在钟凌的认知里,花道戍憋闷了这么多天,说不得早就心如死灰,立时便该毫不犹豫地拔腿离去才是。 可花道戍的表现,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只见这个小修士不假思索就愤怒地闯上前来,横在云极与颜怀舟之间,而后用力踢了云极一脚。 他一边踢,还一边哭道:为什么要骗我?云极,你为什么要骗我? 也许是因为秘密被撞破的恼羞成怒,也许是再多否认也没有用处,云极对花道戍的态度明显失去了往日的包容迁就。 他一动不动任由花道戍发泄,却连半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只冷冷道:我不曾骗过你。 花道戍的动作猛然停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云极,突然带着满脸的眼泪,笑出了声来。 对,你说得对。你的确不曾骗过我。 你只告诉我,瑶台镜映出的,是你心爱之人的影子,却从来没说过,那个人是我。 你只告诉我,你一直穿着这件衣服是因为喜欢,却也没说过,这是我亲手做的那一件。 他歇斯底里地吼着:云极,耍着我很好玩是么?这么些年,你是不是在心中无数次地嘲弄我是个傻瓜? 你真的有喜欢过我吗?抛开与苏妙妙的关系,就单单因为我是我自己,所以喜欢过我吗? 云极显然不愿回答他的问题,但花道戍绝不罢休,执拗地等着这个答案。 在他不懈地坚持与追问下,云极终于被他缠得开了口。但他给出的回答,却十足的令人失望。 云极说,他说 我不知道。 花道戍不再问了。 他抹了把眼泪,恶狠狠地推向云极挡在他面前的身体。 那好,我们从今往后再没半点关系了。你让开,我要回家。 云极一动未动。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在他的羽翼之下长大,早已被他保护成为习惯的少年,一字一顿道:你哪里,都去不得。 第59章 情之所至 无论是出自大局还是出自私心,云极都绝不可能放任花道戍赌气离去,因而完全无视他的反抗,径自抬手将他定在了原地。 花道戍满腹委屈,又乍然被云极禁锢的挣脱不得,当下悲伤愤恨齐齐涌至心头,不管不顾地梗着脖子问道:你不放我走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怕我把你的秘密泄露出去,打算杀了我灭口吗? 他自认足够了解云极的性子,也能看出云极此刻正竭力克制着愧色与怒意,但仍旧忍不住冲他连连冷笑。 反正死在你手里的人不计其数,多我一个也不算多。你要是想动手的话,就无需再等了,尽管来吧! 钟凌怕花道戍万一真将云极激得忍无可忍,无法收场,上前一步想要将他们拦下,却被颜怀舟给顺手圈了回来。 他饶有兴味地在钟凌耳边调笑道:阿凌,旁人的事咱们可管不着。端看云极大人究竟舍得,还是不舍得了。 由于距离相隔不远,颜怀舟的揶揄自然也一字不差地落到了云极的耳中。他掩藏在袖袍里的双手攥得死紧,但终归也没再有其他的动作。 诚然,如果眼前的人不是花道戍,云极会毫不迟疑,立刻将他毙于掌下。 可他偏偏就是花道戍。 是他放在手心里迁就了多年的小花,也全心全意信任着他,每次闯了祸、惹了事,都只会眼巴巴等着他去收尾转圜,再赖着他撒娇的小修士。 哪怕他如今不听劝阻,私自窥探妖族隐藏多年的密辛,还把站在对立面的仇敌一并带入了那枚夜明珠之内,哪怕他打破了云极最后的禁忌与底线。 但颜怀舟猜得并没有错,若说要了花道戍的命,云极的确还下不去手。 在花道戍抵触戒备的眸光中,云极将微不可察的无奈尽数收归眼底,寒声道:既然你那么想死,就跟着他们一起,静待妖族与人族开战前的血祭之日吧。 灰袍倏而化作凛冽翻飞的残影,脚下的地面也随着云极的腾空暴起隐入虚无,骤然露出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来。三人猝不及防,失足踩空,顷刻间跌落了下去。 颜怀舟与钟凌本该有十足的把握踏风而上,向云极发出反击,却又难免担心花道戍被摔出个好歹来,遥遥追过去拖住他的时候,头顶上方的机关已经迅速地合拢关闭了。 地下室的深处直通向妖族阴暗潮湿的水牢,云极不怕他们在短时间内得以脱身。再有三日,他的幻术之能便会完全恢复,届时新仇旧怨也定当一并了结。 为了确保不再发生变数,他不能再因花道戍的事情而分神了。 云极再次深深望了一眼花道戍坠落消失的方向,心中怅然之意晦涩难明,竟说不清楚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颜怀舟半个身子浸在水里,环视着水牢四周的铜墙铁壁,简直无语到了极点:阿凌,你之前就说过这小子招灾,看来真不算是委屈了他。 花道戍难得地没有反驳,微微垂着脑袋喃喃自语:他与我演戏演了这么多年,到今天终于用不着再演了。 颜怀舟道:那不见得。我反而觉得云极未必有那么好的兴致跟你演戏,不过是自己也弄不明白自己的心意罢了。 花道戍沉默许久,低声道:你别再安慰我了,还是先想办法出去吧。云极近来的修为好像出了问题,整日都在妖族的那处灵泉里泡着。等他完全恢复以后,咱们就彻底走不了了。 颜怀舟听闻此话大为懊恼,怒道:他修为出了问题你怎么不早说?如此岂不是白白错失良机! 花道戍有气无力地朝他抬抬眼皮:你先前也没有问我啊。 钟凌已经涉水巡视过半,此时回过头来道:小花,你倘若还知道些别的什么,就不要再藏着掖着了,尽快告诉我们才是。 他不过想打断颜怀舟与花道戍的争论,花道戍却当真回答道:我之前听见云极和他们妖族的那只红狐狸谈话,说这段时间被抓到的人都关在同一个地方。这能不能算是线索? 颜怀舟追问:妖族竟然还抓了别的人吗?都有哪些? 花道戍摇摇头:我也不清楚。 他的衣服被寒意刺骨的冷水给打湿了,不适地挪步向前晃动了几下:妖族里弯弯绕绕,各处都四通八达,我们身边随便哪个地方就通往出口也说不定。你看我们眼下好像是要被困在这里,但很有可能马上就啊 颜怀舟目瞪口呆地望着急速下沉的花道戍,不可思议道:再往下难道还有一层?这小子的乌鸦嘴显灵了??? 他与钟凌紧跟着潜入水底,往花道戍沉下去的方位摸索,果然找到了条每次只能容得下一人通行的暗道。 坏消息是,暗道的下面不是出口,而是一个更为宽阔的牢房。 好消息是,他们在这个牢房里看见了一大批熟悉的面孔。 颜怀舟绕过几个魔界中的手下败将,再绕过几个仙门中的青年英杰,最后绕过几个叫不出名号的闲云散修,在凑成一堆的老相识面前停住脚步。 他出声嗤笑道:我早该料到你们一定会扯后腿,结果还真是令人惊喜不已啊。 赵子易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讷讷道:不过是一时不察,中了妖族的诡计罢了。 与他并肩而坐的祝余小声道:可您现在不也进来了么 沈星驰一边擦拭着自己的吾皇剑,一边阴阳怪气地替祝余帮腔:大家都差不到哪去,还是谁也别来说谁的好。 颜怀舟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钟凌亦第一次想在这么严肃的场合中发笑,幸好又硬生生地给忍回去了。 他运转灵力,开始烘干贴在身上不断滴水的衣衫,任由颜怀舟上前两步,在后面帮他理顺微微有些凌乱的头发。 这些事情他们两人近来已然做得惯了,可落在旁人眼中,却怎是么看都觉得不太正常。 颜怀舟很快察觉到了众人投来疑心揣测的目光,不由顿住了手里的动作,稍稍退开两步,与钟凌拉开了些许距离。 即便钟凌不说,他心中也明白。他们两人的关系如果摊开在世人面前,对钟凌而言,就是免不了要被仙门正道指指点点,视作不齿的负累。 颜怀舟不愿看见钟凌颜面尽失,左右为难的样子。 这次就当是他先妥协了。 可那种分不清是委屈还是不甘的情绪尚未及散去,钟凌便觉身侧陡然一空,不解地转过头来望他。 你怎么了? 颜怀舟对他笑笑:没事。 钟凌愣了一下,立即明白了颜怀舟的意思,但他却没像颜怀舟想得那般踌躇默许。 他往颜怀舟的方向迈近两步,补上了他先前刻意制造出的那处空缺,而后自然而然地勾住他的手指,又重复问了一遍:你怎么了? 两人在苏妙妙的世界里逗留许久,这也早就不是钟凌第一次主动来牵他的手了。可颜怀舟还是如坠云雾,在近旁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的同时,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看向钟凌的脸。 钟凌的脸上,带着他一如既往温润内敛的笑意,就好似他与颜怀舟这般亲密暧昧的举动十分稀松平常,没有什么可值得意外的。 颜怀舟脑海中短暂地空白了一瞬,这才发现钟凌其实用上了不小的力道,他竟没能一下子将手收得回来。 他带着不解的迷茫和困惑,对钟凌艰难道:阿凌,眼下还有那么多人看着,你就不怕 钟凌打断了他的话,坦坦荡荡道:不怕啊。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情之所至,水到渠成,你我之间没有什么好见不得人的。 颜怀舟在钟凌的温柔的笑意里几欲眩晕过去,张了几次嘴,才无不感动道:阿凌 你真好。 两人四目相对,情真意切,就连赵子易与祝余都甘拜下风,齐齐将头转向别处,默契地表示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 咳咳咳咳! 沈星驰总算能寻到一个空档打断他们的对视,指着朝这边找过来的花道戍竖起了眉毛: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应该是妖族那位大妖的道侣吧?怎么他也被抓到这里来了? 花道戍本来还耷拉着湿漉漉的脑袋,一听这话顿时被气得暴跳如雷:谁是他的道侣,你不要乱说! 沈星驰被他这一嗓子吼得莫名其妙:真是见了鬼了,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花道戍否认道:我没有说过!你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他气鼓鼓地一屁股坐在地上:现在我们有那么多人,能不能想到一个出去的法子?我要回家! 赵子易连连摇头:你到了现在,还一心只想着要回家去? 花道戍没好气道:不然呢? 沈星驰讶异地转向钟凌与颜怀舟:你们难道还不知道,妖族七日之后就要正式与人族宣战了么? 什么?! 钟凌与颜怀舟大吃一惊,疾步朝沈星驰走来:怎么会那么快? 沈星驰道:我也是被抓进之前听见几个妖修聚在一起讨论,说是在等他们的云极大人恢复修为。但算算时间,离他们所谈到的日子,也就只剩下七日了。 在来到北荒之前,钟凌还一心想着该如何在这一战中取胜,但自从他陪着苏妙妙亲眼见证过了那些厮杀不断,混乱不堪的年月,也已经知道了瑶台镜而今所有的力量来源与支撑,自当该全力以赴,阻止这场战乱的发生。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钟凌略略沉吟片刻,召集在场的所有修士,快速商讨起对策来。 第60章 传信之法 九婴早在先前的聚灵山幻境之内被他们击杀,云极从鳞泽身上取来的妖力也不足为惧。如今钟凌与颜怀舟心下最忌惮的,是其余三头凶兽的残魂。 虽为残魂,但云极的幻术之能一旦完全恢复,它们在瑶台镜所掌控的主场下,足以把战力提升至本体亲临的高度。 如果拼杀至紧要关头,云极不计后果三兽齐出,即便众人可以侥幸取胜,恐怕也要付出极为惨痛的代价。 如此一番斟酌过后,沈星驰率先挥了挥手:可北荒地处偏远,别说眼下被困在这里,就算是能够闯得出去,我们也来不及把消息送往各地。 钟凌摇头道:不需要将消息送到太多地方,我也无意于把更多的宗门牵扯进来。 分卷(42) 他起身朝众人缓缓扫视一圈:眼下已经知晓了克制瑶台镜的法子,但是我们的战力还远远不够。现在我需要有个人替我去不周山传一趟信,让屠画神君把玄铁将军令送来此地。 魔界中有人低声嘀咕:说得倒轻巧。等屠画神君找到这里,也不知要到何年何月去了。 颜怀舟侧过脸去对他冷笑:不说话也没人拿你当哑巴。蠢货就应该好好闭上嘴的道理,你难道不明白么? 方才说话的那人曾在颜怀舟手中吃过不少的亏,见他语气不善,缩了缩脖子没敢做声了。 满室沉默中,赵子易一头雾水地望向齐齐对他投来目光的颜怀舟与钟凌:你们俩都看着我做什么? 钟凌尚且不好意思说得太过直接,颜怀舟却一点也不跟他兜圈子:看你好歹也是飞痕斋的少主,不信你身上没有带着保命的东西。 他对赵子易挑了挑眉毛:别藏着了,拿出来吧。 赵子易哭笑不得:我真的没有。妖族设下的连环套一个接着一个,我随身带的那些符箓早就全都用光了。 说到这里,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前一亮道:有了!你们的隐踪石呢?它不受空间的限制,可以将一人带出此地,直接传送到不周山去。 颜怀舟挥开赵子易试图去触碰逍遥刀的手,飞快地瞟了钟凌一眼,尴尬道:那枚隐踪石被我不小心弄坏了。 赵子易热情不减:一些轻微的损坏也没有关系。传送阵是纂刻在隐踪石的脉络当中的,我有把握能够将它修好。 但隐踪石早就在之前那处石窟里被颜怀舟摔成一地齑粉了。钟凌见赵子易果真没有藏拙,略有些失望地轻叹了口气。 就在钟凌以为这条路走不通,要再另寻他法的时候,颜怀舟扭捏半天,终于朝赵子易问道:你当真能把它给修好么? 赵子易答得笃定:这还有假。我之前参与过隐踪石的炼制,自然对其中的关窍了如指掌。 颜怀舟道:那好,你先等上一等。 他转过身去,往怀中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里三层外三层的小布包来,又在钟凌狐疑地注视下,从布包内摊开一撮惨不忍睹的粉末,将它递到赵子易手里。 拿走吧。 赵子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惊呼道:怎么会碎成了这个样子? 颜怀舟理也不理,只当没有听到,面带赫然远远地躲到一边去了。 在场许多人只听闻过隐踪石的名号,却未曾亲眼见得,纷纷朝赵子易围拢过去。只有钟凌追上颜怀舟的步伐,忍着笑低声问他:你什么时候又把它给捡回来了? 颜怀舟停下来左顾右盼,想要绕开话题,后来发觉实在躲不过去,才吞吞吐吐道:就在我回去找你的时候。 幸好也不是第一次在钟凌面前丢人,他干脆低下头,把整张脸都拱在钟凌身上蹭了蹭:阿凌,我那天其实没走出几步就后悔了,真的。你相信我吗? 钟凌情不自禁抬手揉了揉颜怀舟的发顶,满意道:原来不怎么信,现在信了。 颜怀舟当时走得头也不回,话也说得狠厉决绝,虽然后来已经诚恳的向他认过了错,但钟凌每每回想起那天,也难免有些小小的遗憾和失落。 他还真不知道,颜怀舟又偷偷将自己毁去的隐踪石一点一点捡了回来。 钟凌几乎能够想象得到,他伏在地上皱着眉头竭力寻找的样子。 颜怀舟瓮声瓮气:那你还生我的气吗? 钟凌满心都被熨帖填满,柔声道:早就不生气了。 颜怀舟长舒口气,趁着钟凌心情大好,得寸进尺地仰起头来:你再叫我一声哥哥,我就相信你不生气了。 钟凌呼吸猛然顿住,不知想到哪里去了,一巴掌盖在他的脸上,哼道:你就不能有片刻正经! 颜怀舟挨了他这一下,却也不恼,只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钟凌直被他盯得面颊微微发红,转开眼睛了算作屈服:等出去以后再叫。 颜怀舟大喜过望:这可是你说的,说话算话! 他们在这边你侬我侬的时候,赵子易正在那边怨气冲天。 他一边奋力将隐踪石的碎屑残骸按照原本的位置拼凑到一起,还要一边劳烦祝余替他留神,生怕不知从哪里刮来阵风,便将掌心中那些粉末给吹散了。 如此不眠不休折腾了一日一夜,赵子易才终于把那枚隐踪石修复完整,虽然样子看起来还是不大好看,但总归也勉强能用了。 赵子易把隐踪石托在手心:那么现在,谁去传信? 让魔界中的人去显然不可能,一来钟凌放心不下,二来他们恐怕还没到不周山脚下便被人给轰出来了。 赵子易生怕颜怀舟再点到他,忙不迭地表态道:修宁还在这里,我是不放心一个人离开的。 钟凌也不假思索:妖界随时都可能会有意外的情况发生,我眼下还不能轻易抽身。 他不去,颜怀舟自是更不肯去的。沈星驰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怒而上前道:给我!我去传信总行了吧,你们是不是就在等着我自己主动开口? 可钟凌却摇了摇头,将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花道戍的身上。 小花,你去吧。 花道戍正蹲在地上神游天外,闻言惊愕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钟凌嗯了一声,又向他确定道:你传完信以后先不要急着回家,就留在不周山等我们的消息。最重要的是,暂时不要让云极找得到你。可以做到吗? 花道戍不过是个再平庸不过的小修士,还没从来没人被如此委以重任过。他站起身来,有些手足无措的点了点头,又迟疑地追问:可是不周山的人都不认识我,北斗仙尊和屠画神君又怎么会相信我说的话呢? 钟凌朝赵子易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赵兄,我知道你们飞痕斋里还有别的秘法。就只做一个普通的传音符,可以么? 在这种情况下,赵子易又如何可能拒绝,一脸无奈地从自己衣摆上撕下一块布料,咬破指尖以精血画就一道符箓,将它递交给了钟凌。 我被抓进来的时候受了些内伤,只能做成这样了。单拿来传音之用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钟凌再三谢过,走到无人处把要说的话全部记录在传音符中,挥手叫来花道戍,又将此行要做的事情对他详细交代了一遍。 花道戍听得认真,连连点头,可到了临行之前,又开始踟蹰着磨蹭着脚步。 钟凌看出他有些魂不守舍,温声问他:怎么了,还有什么事放心不下吗? 见花道戍再三犹豫,他心中也能略微猜到一二:是不是和云极有关的? 花道戍欲言又止几次,终于鼓足了勇气问他:神君,你拿到玄铁将军令以后,是不是就要对云极动手了? 钟凌微微一叹: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小花,你要知道,你是人族的修士,身上也背负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真的战火四起,血流成河,那对于天下苍生来说都是一场浩劫。 花道戍垂着眼睛:我明白。可是 如果,我是说如果。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你能不能对云极稍稍留一点情面?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云极是对不起我没错,我以后也不会再见他了。可我不想让他死。 钟凌望着他:最后的结局不是我一个人就能决定的,所以我也不能给你什么承诺。但请你相信,我会尽力的。 他能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极为不易,花道戍自知无法强求,忍着泪道:我相信你。 钟凌带着花道戍一起走到人群中央,看着赵子易将隐踪石放在他的手里。 花道戍郑重地握了,向钟凌出言询问道:神君,催动这枚隐踪石的口诀是什么? 钟凌扬起手来,指尖的灵力缓缓向着隐踪石之内流淌。那灵石的四周泛起温润和煦的微光,将花道戍的身体慢慢笼罩了进去。 他的嘴唇轻轻动了动,或许旁人看不懂他在说些什么,颜怀舟却看懂了。 钟凌念的那句口诀只有短短四个字。 那四个字是恪守不渝。 第61章 成何体统 钟屠画没有让他们等得太久。不过半日后,他便依照着花道戍身上那枚隐踪石刻录下的阵纹,迅速赶到了妖族的地牢当中。 他忧心钟凌此时的境遇,故而来得十分匆忙,甫一落地便到处找寻弟弟的身影。可当他看清了倚靠着墙壁并肩而立的两个人,登时气得连眉毛都竖了起来。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颜挽风那厮竟还敢肆无忌惮地揽着钟凌的腰!更要命的是,钟凌不但没有躲开,反而还落落大方地与他紧挨在一起! 钟屠画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一股恶气直冲头顶。他早就隐约猜到颜挽风对他弟弟不安好心,如今看来,果然没有料错! 简直是恬不知耻、简直是岂有此理! 钟凌见兄长来了,还未及直起身子说话,钟屠画已经怒气冲冲地向他走去,狠狠一巴掌拍开了颜怀舟放在钟凌腰际的手,对钟凌低声喝道:阿凌!众目睽睽之下,你这样成何体统! 颜怀舟下意识地便想出手反击,又实在不大好意思在钟凌的眼皮底下对他兄长动手,只得生生把一口恶气忍了回去。 不远处的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应不应该上前来劝解一二。 这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颜怀舟又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与其说错了话平白惹他记恨,还不如少掺合的好。 所有人难得地达成了一致,眼观鼻鼻观心,权当做没有听见他们这边的动静。 钟凌既然无意隐瞒,自然要与钟屠画提前交代一番。只是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颜怀舟便收起戾气,换上挑衅的笑容,一边打量着钟屠画,一边将故意声音的尾调拖得老长。 只听他宽宏大量道:都是一家人,我不跟你计较。 钟屠画活像一只被点着的炮仗:颜挽风,你说什么胡话!谁和你是一家人! 颜怀舟笑眯眯地:我和阿凌是一家人,自然也就和哥哥你是一家人了。 钟凌听得一个头两个大,生怕再说下去他们俩就要在这里打起来,只得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拦在中间,对钟屠画道:兄长,我们借一步说话。 钟屠画虽然怒不可遏,但又何尝不知为着这种事情起了争执太过丢人现眼,被钟凌半推半拖着,带到了一个相对僻静的转角处。 刚停下步子,他便忍无可忍地问道:阿凌,你离家前明明答应得好好的,说再也不会与颜挽风扯上乱七八糟的关系,现在又是怎么一回事? 钟凌在心中思虑良久,这时干脆实话实说:兄长,我已与挽风结为道侣,往后你不要再对他动辄恶言相向了。 钟屠画只觉有一道天雷当头劈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钟凌,我看你是疯了。父亲绝对不会允许 钟凌摇了摇头:我心意已定,这件事谁也无法替我做决断。 他抬头正视钟屠画,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说了下去。 兄长有所不知。前些日子我一时不察,中了妖族的迷毒,以至神志不清难以自控,不小心将、将他 钟屠画寒毛直立,悚然睁大双眼:你将他怎样了?! 钟凌立刻明白他好像误会了什么,但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面色通红,重重咳了两声。 钟屠画从他的欲言又止中回过味来,几乎呆若木鸡,张口结舌愣在了原地。 钟凌深吸口气,竭力端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兄长,始乱终弃不是君子所为,我须得对挽风负责。 钟屠画磕磕巴巴老半天,终于好不容易挤出一句:可颜挽风现在毕竟是魔界的人!你如何对他负责? 钟凌答得毫不犹豫:他到底是哪一边的人已经不重要了。不是么? 在钟屠画的记忆里,弟弟总是清醒冷淡,总是把是非对错和利弊得失挂在嘴边。他还从来没有在钟凌眼睛里,看见过这样坦诚生动的光彩。 钟凌的语气里,分明是一种他全然陌生的、得偿所愿的快意。 重要的是,他已经是我的人了。这一点,永远也不会再改变。 直到跟着钟凌回到颜怀舟面前,钟屠画仍是满脸受到了惊吓的表情,神色极为复杂地望了颜怀舟一眼,倒的确也没再对他冷嘲热讽。 颜怀舟不免大奇,俯在钟凌耳边道:阿凌,你兄长这是怎么了。我为何觉得他看我的眼神那么奇怪? 钟凌哑然失笑,心道你若是知道他这样看着你的原因,非得将我给生吞活剥了不可。 但他面上却不露分毫:我已与兄长解释过了,他不会再和你为难。 颜怀舟咦了一声:怎么,他这次竟这般愿意讲道理么? 钟凌有些心虚,更不肯在此事上再做纠缠,转开眸子看向钟屠画:眼下不是说闲话的时候,兄长可将玄铁将军令带来了? 他在传音符中已经将妖族现在的情况讲得明明白白,钟屠画想起自己赶来的真正目的,这才收回心神,把放在贴身处的玄铁将军令取出交给了钟凌,肃声道:阿凌,你心中有几分把握? 钟凌道:兄长来得及时,原本有五分胜算,现下也该有七分了。 颜怀舟明白他的意思。花道戍此前说云极的修为出了问题,还在妖族灵泉中休养生息,钟凌这是要赶在他的幻术之能彻底恢复之前抢先动手,尽量将潜在的风险降到最低。 那枚乌沉沉的玄铁将军令感知到钟凌熟悉的气息,安安静静地悬浮在他的掌心之上。在场的修士们望着不周山古朴庄重的令牌,心中也跟着安定了不少。 玄铁将军令可勾动天地灵气化归己用,也可以自主应战迎敌,至少用它牵制住云极的两头凶兽不是问题。但妖族既然要发动战乱,肯定不止做了这一手准备,还要防范他们的其余的部署才是。 颜怀舟主动出言:妖主鳞泽就交给我了,我先解决了他,再去助你。 分卷(43) 钟凌点了点头,转向沈星驰:摘星神君,你与祝兄和赵兄一起拖住那只红狐狸,待其他妖修出手之后,再在外围增援一二。 沈星驰傲然地挥了挥手:不过是杀个妖修罢了,轻而易举的小事,我还用不着他们帮忙。 钟凌对沈星驰的实力还是信得过的,当下不再反对,又叮嘱道:我总觉得妖族如此重用她自有道理,还请摘星神君莫要大意。再有,如果能将她困住便是最好,我们迟早要跟妖族和谈,还是不要轻易多造杀孽。 沈星驰闻言,微微蹙起眉心:我明白你是一片好意,但我还是要提醒你。妖族隐而不发筹谋多年,断然不会轻易罢手。到了最后,恐怕还要以杀止杀,才能彻底结束这场争端。 钟凌并不反驳,只向他郑重执礼,言辞恳切道:你我同求大道,不过求的是一个八荒太平,九州安定。倘若还有希望,总要尽力而为。拜托了。 沈星驰无端受了他这一礼,半晌无言,算作默认了。 眼看所有计划都过了一遍,仙门与魔道的修士们也暂且放下对彼此的成见,围坐在一起商讨交换意见,钟凌径自走向旁侧的空地盘膝而坐,闭目静心凝神,把周身灵力都调整到最佳状态,打算随时以玄铁将军令破开这处地牢。 颜怀舟守在他的身后,耐心等待他睁开眼睛,才低声安抚他道:阿凌,你不要有太大的压力,无论如何,我会都与你站在一起的。 他说得信誓旦旦,钟凌忍不住轻笑出声,突然问了他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等妖族的事了结之后,你是跟我回不周山去,还是要我跟着你去其他的地方? 颜怀舟被他问得有些发懵:妖族的事情结束后,你难道还不回家么? 钟凌的嘴角扬着小小的弧度:当然是要回去的,所以先听一听你要去哪里。你方才不是还与兄长说,我们是一家人吗? 他也不管颜怀舟是否还在愣神,自顾自说着自己的打算:你要是愿意在不周山住下当然很好,但你要觉得不够自在,那就随自己的心意。总之,你去哪里,我便跟你去哪里。 颜怀舟在难以置信中不自觉地绷紧了身子:阿凌,这个当口,你居然还能有心思想到这些,当真不太像你。 钟凌的笑意在眉宇间不断扩大:其实每一次到了要和你分开的时候,我都在想,你走以后会去做什么。只是你从来都不知道罢了。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颜怀舟的肩膀。 我今天心情实在很好,所以想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颜怀舟在钟凌的示意下朝他凑了过去:什么秘密? 钟凌挨近了他,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悄悄对他说:从很早很早之前,我就知道你对我的心意。 可你却一直都不明白,从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你就已经变成我在这个世间最想要得到的东西了。 颜怀舟如同被下了定身咒一般,眼睁睁看着钟凌促狭地快速说完了这句话,面不改色地走回了人群当中。 众人齐齐为他让开一条通道,屏息等待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玄铁将军令在钟凌的头顶不断扩大,自地牢顶端朝下投射出巨大的虚影。钟凌不再耽搁时间,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块令牌。 他挺拔的五官被额间暴射出的万点星光映衬得愈发英气逼人,声音也一如既往般沉静有力 一往无前。起! 第62章 虚惊一场 穿云裂石般的轰响贯穿九霄,灵泉池底的瑶台镜第一个感知到了地心深处传来的剧烈震颤。 翻飞的灰袍带着激涌的水波破空而上之时,一条躯体庞大的螣蛇也从幽冷潮湿的洞穴中疾冲而出,落在地面化为妖主鳞泽的身影。 妖界内的妖修们如临大敌,纷纷朝着震荡不断的方位赶去。云极只听得四周嘈杂惊惶声乱作一片,所有人都在急切地询问着: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还没等他们做出反应,脚下厚重的大地竟闷声崩碎开来。原本生机盎然的山林中霎时乱石滚动,草木尽折,裂土而出玄铁将军令带着所向披靡的威势,朝一众完全来不及防备的妖修压迫而至。 依照妖族原本的计划,该是先造出以假乱真的幻境阻住人族修士勾动天地灵气的来源,再以阵法迷局逐个击破,徐徐图之。他们此前先后在转运阁与聚灵山中想方设法诱杀琢魂以上境界的修士,打得也正是削弱人族核心力量的主意。 云极和鳞泽千算万算,都未曾料想到会还有硬碰硬的一天,也未曾料到玄铁将军令会在此时此地,出现在钟凌的手里。 可变故来得太过突然,再想补救也没有任何机会。云极咬了咬牙,厉喝一声,强逼着自己身上封印的凶兽之魂化形迎战。 他现在并不是巅峰状态,这两日也因想着花道戍的事情连连走神,无法静心。穷奇与梼杌在他的命令下狂吼着朝玄铁将军令扑去,那饕餮的残魂却是无论如何也召唤不出来了。 听澜锐利明亮的剑锋已至眼前,由不得云极再多做思考,只得调动起周身残存的全部妖力与钟凌缠斗在了一起。 聚灵山内,钟凌因签订了转运阁的灵契修为受限;生死刹里,他亦从头到尾都处于混沌当中。这是云极第一次和钟凌在绝对平等公正的情况之下交手,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清执安天下,听澜定九州这句话会在天下广为传颂。 钟凌从来都不是浪得虚名之辈。所谓的金鳞榜首与神君之称,都是他凭借着自己的本事一步一个脚印踏出来的。 剑意刚直雄浑,带着所向无敌的气势,斩断了云极的每一寸退路。 云极心知肚明,落败是迟早的事。但是他不甘心。 与云极对阵的同时,钟凌仍在密切关注着周围其他人的动静。 颜怀舟从来都不曾让他失望,妖主鳞泽如今只剩下招架退避一条路可走。赤尾夫人的战力也和他推测的相差无几,七尾现出七个分|身,将沈星驰以吾皇剑凝聚出的虎头缠得密不透风,短时间内胜负难料。 其余的人都与妖修们厮杀在一起,即便钟凌再不愿,流血牺牲都无法避免。 随着时间的推移,穷奇与梼杌被玄铁将军令彻底磨灭,他听见云极的身上出现了细微的喀嚓碎裂之声。 每一头凶兽残魂的消逝都会对镜灵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胶着的战况也在这一刻开始渐渐变得分明起来。 听澜的锋刃距离云极脖颈只有分毫之差的时候,颜怀舟匆匆赶到,把已然站不起身的妖主鳞泽丢到一旁,落在了与钟凌并肩的地方。 钟凌手执长剑,望着云极与苏妙妙如出一辙的碧绿色瞳孔:云极大人,一定要拼个你死我活么? 云极的苍白的双手下垂于身侧,对他连连冷笑道:不然呢? 钟凌的语气十分平静:不知大人有没有发现一件事情。我们现在站着的,正是苏妙妙当年陨落的地方。 你以为自己是在替他复仇,可我却在想,苏妙妙如果今时今日就在这里的话,他非但不会赞成你的计划,恐怕还会对你的所作所为十分失望。 云极的面颊上浮现出数道细微的裂痕,一字一顿冷酷道:还轮不到你来对我说教。 他的眸光里充满了恶毒的怨色,将手慢慢拢进了袖袍。 鳞泽趴伏在远处,目不转睛地盯着云极所有的举动,心中陡然涌起一股怪异畅快的快活来。 瑶台镜是他手中备受重用的武器,也是毁去他所有骄傲的噩梦。因而除了鳞泽,没有人知道云极另外一个私藏的秘密。 这是云极不肯动用的底牌,也是他为最强大的力量来源。 云极若是用了,登时便会就此消散,但在他消散之前,足够将眼前这名人族修士的性命一并留下。 镜灵本就是被苏妙妙以至纯精血温养才得以现于世间。支撑着云极的,除了那四头上古凶兽的残魂和从鳞泽身上掠夺的妖力,还有最至关重要的一件东西 苏妙妙临死之前,喷洒在瑶台镜上,永不入轮回的热血。 在鳞泽迫切的目光中,云极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往周围扫视了一眼,好似要在最后的时刻再看一看自己放心不下的人,然而却一无所获。 与云极久久对峙的钟凌终于听到他主动开口说话了,声音就像他们第一次在疾风城中初见时那般缓慢而冰凉,又分明带着一丝丝微不可察的颤意。 花道戍呢,他为什么不在这里? 钟凌提在胸口的心安然落了下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神色也柔和了不少:难为你还能记起小花。 可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想先告诉你一个我自己也是刚刚想明白的道理。大人愿意听我说完么? 云极没有心思听他说教,又希望早些从他口中得知花道戍的下落,略有些不耐烦道:什么道理? 钟凌对着他笑了笑:我只是想告诉大人,过去的事情就是过去了,再怎么伤心难过,遗憾追思,皆是无用。唯有眼前的人才是真的。 就像你以前不够了解苏妙妙究竟想要什么,所以一步错,步步错。现在你更不了解花道戍究竟想要什么,将来尘埃落定的时候,我赌你会悔之莫及。 他把悔之莫及这四个字咬得极重,云极倏而抬起头来,直直与钟凌对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花道戍他现在到底在哪里?! 钟凌顿了顿,确认云极再等不下去,才悠悠道:小花已经离开了妖界,我也不知道他往哪里去了。但是他临走之前与我告别,言语中大有万念俱灰的赴死之意。云极大人,你若再不去找他,恐怕 他的话音未落,云极骤然神形巨震,难以置信地朝后退了两步,纵身朝妖界之外飞掠而去。 鳞泽大失所望,在他身后震声怒喊:云极! 云极的背影僵住片刻,但很快又消失无踪,没有再回过头来。 颜怀舟满头雾水:你不是交代小花留在不周山等我们的消息么?他几时说过要寻死了,我怎么不知道? 钟凌面色严肃,凑近了颜怀舟耳边,悄声道:我诓他的。 颜怀舟愣了一瞬,而后几乎笑得直不起腰来:真有你的。 钟凌没忍住,也跟着他笑,全然不知晓对花道戍承诺过的这份善意,亦在云极的一念之差间,帮到了自己。 沉重的气氛烟消云散,妖修落败,云极离去,眼看大局已定,只剩下与妖主鳞泽议和了。 钟凌紧绷的神经松懈不少,将听澜剑收回鞘中,与走上前来寻他的钟屠画一道商议双方讲和的条件。 就在众人都以为所有事情全部结束了的时候,钟凌正舒了口气,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一束急射而来的阴影。 本能的反应让他慌忙纵身拦去,挡在了避无可避的颜怀舟身前:小心! 阿凌! 主上! 颜怀舟和被沈星驰制住的赤尾夫人同时发出了一道惊呼。 多年来被停滞不前的修为和难以实现的雄才大略逼至疯魔的妖主鳞泽,在这个所有人都放松下来的间隙里,猛然腾空暴起,向打破了自己最后幻想的仇敌迸发出了他的濒死一击。 这是螣蛇一族以燃烧生命作为代价的,恶念诅咒。 诅咒生效,寸断肝肠,无法可解。 电光火石间,颜怀舟揽紧钟凌挡在他面前的身体拧了半个旋,生生将背后的空门转向了那道无比怨毒的诅咒之力。 阴影刹时没入了他的后心,鳞泽疯狂回荡的笑声一并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停顿了下来。 诡异的寂静中,钟凌颤抖着手想托起颜怀舟拥在他身侧的双臂,颜怀舟也跟着怔忡须臾,同样疑惑地转过了头去。 他并没有感受到灵台被穿透的痛楚。因为有一团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银白色光芒乍然涌现,把鳞泽恶念诅咒的阴影完全包裹了在其中。 念力之间的对撞柔和而漫长,钟凌隔着劫后余生的惧意与欣喜,喃喃道:雪妖女的冰莲为什么会在你的身上? 颜怀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就连他也从来没有发觉过这朵冰莲的存在。只是钟凌的手仍旧在抖,他只好不断地抚着心上人的脊背,试图平息他不安错乱的情绪。 赤尾夫人远远看见这一幕,如同被抽去了浑身最后的气力,深深垂下头委顿在地,露出了一个失魂落魄的苦笑来。 你们居然去过千山雪域,还得到了雪域圣女最为真诚的祝福。 她盯着自己和鲜血黏连在一起的赤红裙摆,眼泪掉得一串接着一串:云极大人功亏一篑,主上也算是作茧自缚那么多心血到头来竟都是一场空。 时也命也。 大势已去,再没什么好说的了。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弱肉强食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既然今日输在你们手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 钟凌没有看她一眼,也完全听不清楚赤尾夫人此刻在念叨些什么。 唯有经历过后,他才知道虚惊一场这个词,是多么的美好珍贵。 在他下意识地朝颜怀舟的方向拦过去的时候,本来算准了瞬息间可以移动的距离,一心想的都是如何将颜怀舟扑倒在旁侧的地上。 那样最起码有七八成的概率可以躲得过去,完全不需要某些人做出毫无必要的取舍。 可颜怀舟永远,都比他更快一步。 钟凌现在什么都不想做了,甚至顾不得回应身边兄长的关切。他只想狠狠踹上颜怀舟几脚,攥住他的衣领,认认真真地告诉他,自己并不需要他每次以身相代的保护。 但眼前的人显然完全意识不到这种行为有多么可恶,还朝着他笑得即开怀又嘚瑟。 阿凌,我就说吧。我的运气每次都是天下第一好! 作者有话要说:每一次善念的种子,都会开出最漂亮小fafa 第63章 月圆之夜 鳞泽神魂俱灭,云极也不知所踪。 妖族此时群龙无首,无论对方提出的条件有多么苛刻,他们都只剩下被迫接受这一个选择。 赤尾夫人原本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钟凌却力排众议,给出了一个她始料未及的决定。 在她的注视下,这位神君漆黑的眼眸中尽是赤诚恳切的光彩,平和温润地向一众妖修开口道:妖族与人族千年来纷争不断,我愿意出面从中调停。只要你们肯答应从此不再无故挑起战乱争端,允诺双方和平共处,便可以自行出入妖界。仙门不会再主动跟你们为难,也不会干涉妖修在世间行走修炼。如何? 分卷(44) 妖修们都在惊惧不安地等待着悬在头顶的屠刀何时落下,钟凌此话一出,他们立刻全部炸开了锅来。 你也知道妖族被人族打压了千年之久。倘若我们就此罢手,人族又真的愿意给我们留下容身之处么? 赤尾夫人眼圈泛红,牢牢盯着钟凌的脸不放:清执神君,兹事体大。你可能做得这个了主? 钟凌明白他们的顾虑,向赤尾夫人郑重颔首道:或许还会生些波折,但我定当全力一试。 赤尾夫人紧咬住下唇:我知道妖族现下没有资格与你们谈条件,可还是忍不住想问上神君一句。我们怎么才能够信你? 早在她问出这个问题之前,钟凌已将所有利弊得失在心中权衡了一遍。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往乱糟糟的妖修中扫了一眼,扬声问道:慕白呢?慕白回来了没有? 妖界中人面面相觑,不知这个普普通通的小兔妖是怎么与眼前这位仙门的神君扯上了关系。但钟凌既然明明白白地点出了慕白的名字,人群骚乱片刻,便将缩在最末尾的小妖修推搡了出来。 慕白被今日的阵仗吓得魂不附体,灰头土脸地噙着一包泪,钟凌望见他,便对他招了招手:小白,你过来。 小兔妖刚想迈开脚步,又被人鼓足勇气拦回去护在了身后。他的父母亲族无不忌惮地颤声朝钟凌发问:你叫慕白过去要做什么? 颜怀舟懒得跟这些蠢货解释,单朝半天没动的慕白投去一个恐吓的眼神,不耐烦地催促道:你还磨蹭什么呢? 慕白用袖子擦了擦了脸,推开了面前拦住他的手臂,小声道:我不怕,他们不会伤害我的。 他一步一步走到钟凌身边,仰起脸来看他:阿凌哥哥。 钟凌蹲下身来与他平视,像以前一样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温声道:小白,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你考虑好了以后再答复我,行么? 慕白点了点头。 你愿不愿意,让我收你做徒弟? 慕白猝然被这从天而降的惊喜砸中,愣了半天才呆呆问道:真的? 钟凌道:自然是真的。 他的语气不像开玩笑的意思,慕白惊愕过后醒了醒神,忙不迭地牵住了钟凌的衣摆:我愿意。我肯定愿意的! 钟凌带着温柔的笑意再拍拍他的头,便直起身子,对满面不可思议的赤尾夫人道:那好。不周山钟凌,就在此时此地,收慕白做我此生唯一的弟子了。 无需再多做解释,这便是最有力的保证。以钟凌在仙门中的地位声望,他这般行事,无异于是把自己和妖族的未来绑在了同一条船上。 古往今来,还从未曾有过这样的先例,一时间无论是仙修魔修还是妖界之人,无不瞠目结舌,一片哗然。 钟屠画虽然认可钟凌所说万千生灵本应共存于世的道理,却完全不赞成弟弟这么自断退路的做法。 他正要出口阻拦,颜怀舟便晃晃悠悠地挡在了他的前面,对他笑道:哥哥,你也该明白阿凌这个决定并没有错,难道还要在这里给他下不来台么? 钟屠画看见颜怀舟的脸就来气,但转念一想,以他如今和钟凌的关系,日后总归免不了时常碰面,还是不要让钟凌太过为难的好。 他恶狠狠瞪了颜怀舟一眼,到底心中还有怨忿难平,不悦道:阿凌一向谨言慎行,可自打招惹上了你,这意气用事的次数也太多了些。 颜怀舟眉眼弯弯,十分得意似的:哥哥就不觉得,阿凌意气用事的样子很是迷人可爱吗? 钟屠画猛然一窒,怒道:颜挽风,你给我好好说话,莫要胡言乱语! 可等他费尽心思摆脱颜怀舟的纠缠,再朝弟弟看过去时,钟凌已然与妖族做好约定,击掌为誓了。 眼看事情即成定局,钟屠画就算再不满意也只得就此作罢。 他沉思良久,把钟凌唤道一旁,边走边对他交代道:阿凌,你暂且留在这里收尾,我先回不周山去了。 钟凌微微一愣:兄长为何这般着急? 钟屠画面色古怪地回望了远处的颜怀舟一眼,严肃道:我先帮你探探父亲的口风,也好叫他老人家有个心理准备。免得免得弟妹跟你回去之后,家里又要再大闹一场。 钟凌猛然脚下一绊,被口水呛得几乎涨红了脸,一边咳一边对钟屠画连连摆手:兄长,你可千万莫要这么叫他。 钟屠画满脸了然:你放心,我都懂。不会当着他的面这么叫的。 这个误会算是解释不清楚了,也不知道颜怀舟哪天得知了此事会是怎样一副表情。钟凌简直哭笑不得,只好先与兄长告别,又回到了那个一直都在等待着他的人身边。 妖修们放下心来,开始着手修整满地残局,颜怀舟跟着钟凌寻了一个再无旁人的地方坐了,才略有些疑虑地问他:阿凌,你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撂了这样的大话,还不声不响地收了个妖族的弟子回去,有没有想好该怎么去和仙门百家交代? 钟凌认真点头:我想过了。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魔界中的人先将这件事情答应下来。毕竟以长远来看,与妖族平等共处是为了举世皆安。魔界如果都能深明大义,仙门就更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颜怀舟匪夷所思道:你这是异想天开。除非魔界里的人摔到了头,不然怎么可能会主动答应下一桩对他们半点好处都没有的事情? 钟凌好整以暇地望着他笑:所以还要劳烦挽风来帮我这个忙。 他慢悠悠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最近的修为好像又提升了不少。那魔界的圣主川泽,现下应当已经不是你的对手了吧? 颜怀舟一脸震惊:你连这个都知道? 钟凌不答,继续抿着唇笑。 所以我们先去找他想想办法,看怎么样才能让川泽把这件事情给应了。我家挽风那么聪明,一定会有主意的。 不等颜怀舟答话,钟凌朝周围瞟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飞快地凑上前去在他的侧脸上啄了一口。 颜怀舟果然立刻被他哄得迷迷糊糊,将胸脯拍得啪啪作响: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都包在我的身上。 他信誓旦旦地保证了好一阵子,才在晕头转向中绕回弯来,发觉自己正被钟凌完全牵着鼻子走。 这倒也没什么,钟凌肯向他提出要求,说明再也不同他见外,颜怀舟非但不认为麻烦,还很是甘之如饴。 他现在满心里想着的都是钟凌刚刚,主动先亲了他。 当然不能就这么作罢。 钟凌不喜累赘,故而周身从不佩戴装饰,唯有腰封上绕着一圈他用惯了的鎏金革带。那革带现在就理所当然地被颜怀舟勾在指尖,轻轻往怀里一带,将自己的心上人抱了个满怀。 光天化日之下,这种姿势也未免太过轻佻暧昧。钟凌一再挣动未果,连耳朵都烧了起来,压低声音了咬牙切齿道:颜怀舟!这是在外面!是白天!你不要胡闹,快松开我。 颜怀舟滚烫的呼吸落至他的脖颈,贴近他耳垂的声音微沉,正在不住闷笑:阿凌只知道我修为提升,却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又上了一个境界的。我这不是要悄悄的告诉你么。 钟凌左右张望,生怕有人在这会儿找过来:那你快说,说完就放开。 颜怀舟却故意讲得极慢:其实也不难猜,就在我们双修的那天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愈发听不到了。 这场撩拨最后的结果,是钟凌面红耳赤地说尽了好话,才得以从令人喘不上气的禁锢里挣脱出来。 他在颜怀舟意犹未尽地目光中落荒而逃,急急忙忙赶着去处理那些被他遗留下来的正事了。 两人在妖界中逗留了三五日,始终都不见云极折返。想来他一直没有能找到花道戍的踪迹,也该是时候会重新思考那个小修士对他而言真正的意义。 颜怀舟说,尝够了求而不得的苦,才能明白两情相悦的甜。钟凌深以为然。 沈星驰等人已与他商定,回去后各自劝服本门的首座宗主,不在妖族的事情上和他为难。钟凌便安顿好了慕白,跟并肩作战过的故友们一一道别,带着颜怀舟踏上了归程的路。 春日是真的到了。 不仅阳光和煦明媚,空气中也能时时闻见欣欣向荣的花香。 两人御剑途径惊龙城的时候,恰巧赶上一个月圆之夜。微风扫过铺满星子的碧空,城中满是灯火通明。 颜怀舟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倏而想起了他和钟凌在祈愿节那天放的莲花灯来。 也许是他们当时永不分别的执念太过虔诚,愿望才能在此刻实现得这般圆满。 自始至终,他要的不过是一双不会再放开的手,钟凌要的也不过是一个可以安心停靠的肩。 那些无法自控的爱意是从哪一天开始破土萌芽,又是从哪一天深深刻进骨血的,颜怀舟记不大清了。 他只知道,只要与眼前这个人长长久久的腻在一处,无论是踏山栖海,漱石枕流,亦或还要继续为着这世间纷扰俗事劳力劳心,对他来说都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他给了钟凌最毫无保留的支撑与交付,钟凌还了他最倾其所有的救赎与归偿。 清执仗剑,踏月挽风。 前路虽还悠远 但好在暮暮朝朝,良宵漫长。 end.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篇文终于完结了。该说点什么呢 本来只是打算写个十万字的小短篇,没想到可以把这个故事讲到这里。 或许这个故事并不够好,但是对我来说,却是弥足珍贵的第一次鸭~ 感谢一路走来每个追文的宝贝,感谢你们看完了小颜和阿凌的故事永远爱你们。我们下个世界见~ ps.以及,接下来要写所有番外都是甜蜜的日常生活碎片。会给小花和云极写个番外的!! 第64章 番外(一) 殿宇庄严,云海生辉。 九九八十一只祥瑞灵鸟立于重檐之上阵阵清啼,四面八方击玉敲金之声连绵不断,但凡目光所及之处尽皆被布置得恢弘隆重,无不彰显着仙门千年来第一宗派的磅礴气势。 距离不周山今日的仙尊接任大典,只剩下最后半个时辰了。 钟屠画安顿好所有因着这桩盛事前来观礼的宾客,从络绎不绝的道贺与恭维声中抽出身来左右张望,却仍旧没有望见钟凌的半片衣角。 他皱着眉,朝忙前忙后的小兔妖招了招手:慕白!去看一看,你师尊怎么到现在还不出来? 慕白擦拭着额头上滚落的汗滴,远远应了钟屠画一声,便立刻放下手头的正做着的事情,转身往山顶金殿的方向一路小跑而去。 他料想得不错,众人要找的钟凌现在倒的确就在金殿里头。 但之所以久久不至,绝非钟凌有意想要拖延时间。而是由于某些原因他眼下无论如何也出不去门了。 某些原因把钟凌拦腰抱起,顺势将他压倒在了近前的一张桌案之上。 为接任大典准备的正装异常繁复。钟凌一向不习惯让旁人服侍,自己关在房里足足折腾了大半个上午,才将它打理成一丝不苟的庄肃模样。 此时此刻,这件本该规规整整的衣衫被层叠向上推至了他的腰间,甚至就连胸前的衣扣也不知何时已经松散开了两颗,露出半截凝玉般白皙修长的脖颈来。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俯身在他耳边不住磨牙:压着你又怎么了。难道阿凌还不给我压么? 双手被牢牢固定在身侧,钟凌完全甩脱不得,只能微微喘着气小幅度地挣动。 给、给你压。但是现在、现在不行 颜怀舟越是看着他这样羞赫难言的表情,就越发觉得爱不释手,凑近亲了亲钟凌的眼睛,故意沉着声音问道:为什么现在不行?都说小别胜新婚,你就一点也不想我? 钟凌算着时辰,心急如焚,生怕有人会在这时候闯进来寻他,哪里有耐心能听进去颜怀舟的胡言乱语。 他一边抗拒,一边慌忙把脸转向侧旁:不行就是不行。你快放手,我该出去了。 颜怀舟充耳未闻,接着去摆弄钟凌的衣扣:我偏要现在。 两人几日不见,钟凌明知道颜怀舟在存心逗弄他,本不愿轻易拂了他的面子,满心想着忍忍也就算了。 可一忍再忍,直到他费尽心思穿戴整齐的衣物全部被揉成皱巴巴乱糟糟的一团,颜怀舟还是丝毫没有打算要停手的迹象。 钟凌实在绷不住了:颜怀舟! 颜怀舟顿了顿,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你若是再这样不分轻重、纠缠不休,我可当真要恼了! 这事如果放在从前,颜怀舟或许还肯收敛。但他如今早就摸索出了一套对付钟凌的法子,太知道该怎么样才能让他乖乖听话了。 因此,他不仅一点也不着急,反而更变本加厉起来。 钟凌陡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看见颜怀舟危险地眯了起眼睛,先是将指尖探进他散乱的衣襟里画了个圈,而后又作势要去解他的发带。 那你恼一个试试?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混蛋! 钟凌跟着颜怀舟在自己衣襟下的动作打了个激灵,那点儿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威胁之意也跟着偃旗息鼓,转瞬消散的无影无踪。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吵架,更不想将颜怀舟的疯劲儿给招惹出来,只好拼命护着自己千辛万苦束好的头发,勉强朝后躲了又躲。 颜怀舟见钟凌向他妥协,不禁更加得意,得寸进尺地追问他道:阿凌,你刚刚叫我什么?我没有听清楚,你再叫一遍。 简直是欺人太甚! 钟凌被颜怀舟气得发怔,刚要不管不顾与他翻脸,突然听见砰砰几声闷响,有人叩响了金殿的大门。 慕白的声音很快在门外响起:师尊,您在里面吗? 钟凌彻底的蔫了。 他立刻向颜怀舟投去一个示弱的眼神,这才敢回应道:我在。有什么事? 分卷(45) 慕白满是疑惑:那您怎么还不出来?客人们都已经到齐了,屠画神君让我催您过去呢。 钟凌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平稳一些:知道了,我马上就来。 他提心吊胆地等了许久,慕白离去的脚步声终于渐渐的消失了。 颜怀舟气定神闲地等着钟凌认命般揽上了他的脖子,主动贴过来,压着嗓子柔声唤他:挽风 他只不过是摇了摇头,钟凌便心领神会,马上改口道:哥哥。 哥哥,咱们别在这里到晚上晚上好不好? 颜怀舟挑挑眉毛:晚上?晚上怎么了? 钟凌忍气吞声道:晚上你想做什么都行,我都依你。 颜怀舟假装考虑了半晌:好啊。 那阿凌觉得我们从晚上做到天亮怎么样? 钟凌面红耳赤,本能地想要拒绝,可颜怀舟整个身体都压在他的身上,根本不给他片刻犹豫的机会。 是在这里,还是到晚上?你自己说。 钟凌紧紧咬着下唇,迅速瞟了一眼窗外来来回回的人影,在心底为自己哀叹了一声。 他声线里也仿佛染上一丝委委屈屈的哭音:到晚上。 颜怀舟得了他的承诺总算罢休,心满意足地放开了手。 不周山新任的仙尊终于能在自己的接任大典上准时出现,面容英挺焕然,表情端肃沉静,任谁都看不出他中衣里还有一处盘扣没能来得及扣上,正硌的他浑身上下都不怎么舒服。 两个小侍童在观礼台下低声交头接耳:咱们仙尊生得可真好看啊。 那还你用说? 其中一个满脸崇拜,遥遥望着钟凌做捧心状:仙尊一直都这般冷着脸,也不知道他此时正在想些什么。 仙尊心怀天下,我猜他每日所思所想,也大约都是九州八荒里数一数二的大事吧。 然而,他们尽管去猜,在场知晓仙尊心思的人,恐怕就只有颜怀舟一个。 冷着脸的仙尊满脑子都是: 做到天亮做到天亮做到天亮。 最后果然,做到天亮。 成为仙尊的第一天,钟凌没能下得了床。 第65章 番外(二) 【有关颜怀舟的十个秘密】 1.颜怀舟很喜欢和钟凌一起,在赵子易与祝余跟前晃荡。 他可忘不了这两个人当初是怎么样令他妒忌到眼红的,如今总算可以扬眉吐气了。 不就是老婆,谁还没有么?他老婆才是天下第一好!秀恩爱什么的,都没再怕的! 2.十几岁时,颜怀舟惊奇地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钟凌一旦害羞,就会忍不住地脸红。 自从察觉到这件事情开始,他便总爱隔三差五在钟凌耳边说些不着调的浑话。 即使因此被气急败坏的钟凌拔剑出鞘追着砍过十条街,颜怀舟依然乐此不疲。 3.颜怀舟在研究烤鱼的108种做法时,曾经尝试过他用幽冥圣火烤出来的新口味。结果完美收获了腹痛难忍.jpg,外加钟凌附赠的不屑白眼大礼包。 颜怀舟无比庆幸自己先尝了,没让钟凌体验到那么可怕的味道。 4.颜怀舟特别特别讨厌沈星驰的原因,除了因为他在仙门金麟榜上和钟凌的名字并排挨在一起,还因为,钟凌曾经随口夸奖过沈星弛的长相还算不错。 颜怀舟一点也不这么认为。 哪里不错?明明就很丑! 5.颜怀舟知道钟凌的家人最终接纳他的原因,是因为钟屠画某次在背后偷偷叫他弟妹被他给听见了。但是他忍气吞声,没敢站出来反驳。 反正老婆到手,怎么算他都不亏。至于怎么去找钟凌算账那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6.颜怀舟每每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的时候,都会暗中观察钟凌的表情。一旦他觉得钟凌隐隐有认真动怒的苗头,就会立刻不着痕迹地转开话题,再也不会跟钟凌继续抬杠。 颜怀舟觉得自己既识相,又聪明。 7.颜怀舟有亿点点怕疼,但是他从来都不说。如果要在钟凌和他之间选一个人受伤,那还是他来好了。因为他受伤以后,钟凌的耐心都会变得出乎想象的好,并且对他超级体贴温柔。 耶!所以下次受伤是什么时候??? 8.颜怀舟独自在魔界里住着的七年常常会做噩梦,在梦里一遍遍重复自己把碧云岛永世封禁沉入海底的景象。自从和钟凌住在一起,他做噩梦的次数比之前少了许多,可每每到了当年那个日子的时候,他还是会很难过。 钟凌在他身边睡得安稳,颜怀舟不忍心叫醒他。 9.颜怀舟承认自己坠魔以后肆意妄为的混账事做了不少,但在他控制不住自己,想到钟凌如果在场会怎么做的时候,偶尔也会路见不平出手帮扶一下弱小。 被他顺手帮过的人问起他叫什么名字,他说,他是不周山的钟凌。 10.颜怀舟第一次亲吻钟凌其实是在一个夏日的午后,那天钟凌练完剑,靠在白花山碧桃的树下睡着了,样子很像一只慵懒迷人的大猫。 有朵顽皮的花瓣打着旋儿落在他的眉心,被悄悄走过来的颜怀舟用嘴唇蹭掉了。 钟凌不知道。 颜怀舟比钟凌想象中,还要更加爱他。 【有关钟凌的十个秘密】 1.钟凌第一次见到颜怀舟的时候,颜怀舟还没有开始长个子,刚刚到他胸口高。板着脸,扬着下巴,眼神活像只小狼崽,浑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师长们都说颜怀舟不是好孩子。但钟凌真心觉得他简直太可爱了,想rua~ 2.钟凌每天都穿着灼红色的衣衫,因为颜怀舟曾经随口夸奖过他穿红色最好看。 当时钟凌对他翻了个白眼,骂他永远也学不会正经说话。但后来衣柜里的红色越堆越高,穿着穿着,也就变成改不掉的习惯了。 3.从小到大,钟凌并没有交过别的朋友。别人都觉得他脾气超好为人和善,很乐意同他打交道。但钟凌只是面上对所有人都温文尔雅,其实在心里跟谁都不怎么亲近。 除了颜怀舟。他只有颜怀舟。 4.颜怀舟在他眼皮子底下逃了那么多次,钟凌真的很难过。所以当他在聚灵山里听说颜怀舟正到处找他的时候,还开心地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儿。 钟凌很快就把欢喜收了回去,没有人能发现他的雀跃。 5.钟凌很苦恼,颜怀舟近来越来越不肯听他的话。两人之间十次有九次争执都是他一再妥协,每次下定决心不能再这么惯着颜怀舟了,但到了跟前又偏偏忍不住。 钟凌想,算了。好不容易才把人骗到手,哄着就哄着吧。 6.钟凌每次对颜怀舟发火的时候,都很怕颜怀舟哪天受够了他转身就走。 他一早就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打算颜怀舟真生气的时候就马上扑上去抱住他说我错了。 幸好颜怀舟再没有给他机会做出如此丢脸的事来,钟凌极为庆幸。 7.钟凌在无意间已经知道了惑心蛊是赤尾夫人下的。但他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颜怀舟。因为他总是怀疑颜怀舟会去威胁赤尾夫人,让她把这种蛊毒交出来,在他义正言辞地拒绝某件事情之前都往他身上放上一个。 那实在是太可怕了。 8.钟凌一往无前的剑意和灵台里的那条青龙都源自于他对颜怀舟的执念。他修覆云手也是为了随时准确无误地把要溜走的颜怀舟给捞回来。至于为什么每次都要暗戳戳地砸他一下 钟凌觉得,某人对自己可恶到令人发指的行为,应该心中十分有数。 9.钟凌讨厌别人碰他的脑袋,但是很喜欢颜怀舟替他梳头发,这让他有一种安心踏实的感觉。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颜怀舟束发的手艺实在太差了。 有好几次钟凌打着架,发带竟然猛地散了下来。他和对手面面相觑,尴尬得头都要掉了。 10.颜怀舟第一次亲吻他的时候,其实钟凌是醒着的。他听见身边熟悉的脚步迈得小心翼翼,本来打算突然睁开眼睛吓颜怀舟一跳,可谁知颜怀舟竟然俯身过来亲了亲他的额头。 钟凌决定,他要假装不知道。 钟凌比颜怀舟想象中,还要更加爱他。 第66章 番外(三) 最近的天气始终阴雨连绵,脚下的道路上尽是湿滑不堪的积水,就连迎面吹来的风里也沾染着黏黏腻腻的气息,直搅扰得心头挥之不去的烦躁感愈发强烈。 花道戍已经把自己关在家中闷了许久,今日不过是想趁着雨停出门走走透上几口气,那个他并不愿意见到,又总是甩不脱、避不过的人,便再次沉默地缀在了离他身后不远的距离。 他忍无可忍地回过头去,对云极怒声道:你能不能不要再跟着我了?! 小修士的疏远和厌憎丝毫不加遮掩,但却那么的理所当然。云极对花道戍这般不留情面的质问无所适从,只好如往常一样低着头一语未发。 花道戍等了半天,也没能得到云极的半分回应,不免更加气急败坏地跳脚道:我早就说过了一百遍,我不想再看见你!难道你听不懂吗? 云极的神色颇有些局促,过了半晌才在花道戍的怒视下朝他微微抬起眼睛,讷讷开口道:听得懂 我只是,不太放心你。 他的嗓音低沉暗哑,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意味。可花道戍一点也没有要听他解释的意思,闻言马上嗤笑一声,连珠炮似的出言讽刺道:真是好笑。你为着一颗破珠子跟我翻脸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不放心我?你把我丢进你们妖族水牢里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不放心我? 云极,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就活该这样被你骗得团团转? 花道戍问的这些问题,云极一个都答不上来。 他在小修士咄咄逼人的目光下不安地后朝退了两步,竭力将声音放得诚恳轻柔:对不起。 花道戍定定地望着那双碧绿色的瞳孔,和云极僵持了片刻,忽而觉得一阵泄气。 果然,又是对不起。 这段时间里,云极重复了太多遍同样的话。但对不起这三个字对他来讲,根本就没有意义。 小修士顿了顿,朝云极扯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来:算了,你爱跟着就尽管跟着吧。反正我们现在也没有任何关系了,我管不到你的头上。 他说完便径自疾步离去,回到自己家的院子里,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透过木门边缘狭小的缝隙,他看见云极追到门口,在紧闭的门前愣愣地站了一会儿,复又转过身去慢慢地走开了。 那道灰色的身影落寞隐入林间,逐渐消失不见。 花道戍咬了咬牙,一再告诫自己他走了倒也清净。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绝不可能再和云极纠缠下去了。不是么? 他深吸口气平复住心绪,打算好好地睡上一觉,忘掉有关云极的一切。明天早起,依旧是美好的、全新的一天。 可从天亮一直躺到夜深,花道戍还是没有能够睡着。只觉得脑子里纷沓杂乱的想法一个接着一个,压抑得他快透不过气来了。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把整张脸都埋进被子里,蹭了蹭眼角不知何时泛起的泪意。 怎么可能,会不难过呢? 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他百般无聊地回到自己的家中,第一眼望见的,就是那个守在他家门前的角落处,等了他很久很久的人。 见惯了云极漠然冰冷的模样,花道戍简直想象不出,他也会有如此狼狈不堪的一天。 云极当时整个人都失魂落魄的靠在背后的墙壁上,残破的衣摆上到处是灰蒙蒙的尘土和早已干涸的血渍,待看到自己出现的时候,立刻连眼睛都亮了起来。 花道戍不会忘记,云极是如何迫不及待地快步向他走去,把遍布裂纹的双手放在他的肩上,哽了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小花,你你去了哪里? 花道戍不假思索地推开了云极的手,但却不得不承认,在那一瞬间,他是有过动摇的。 然而他非常清楚,自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修士,不想掺合进大人物们的爱恨情仇里,扮演一个可悲可笑的角色。 况且在认真思考了很多天以后,花道戍懊恼的发现,除了一张与苏妙妙相似的脸,他实在不知道,他身上还有哪里可以吸引到云极的目光。 曾经给过云极的信任和依赖全无保留,可所有自以为是的心意,最终都化作了痛苦和难堪。 但凡他还有一点点自知之明的话,就不该再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连续不断的失眠并不好受,幸好花道戍没有丧气很久,就找到了新的事情可以做。因为第二天上午,他便收到了不周山的下的帖子,邀请他去清执神君的仙尊接任大典观礼。 花道戍既没有显赫的声名,也不是世家子弟,更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师承,像观礼这样的大事,原本怎么算也不该轮到他的头上。 这张请柬已经足以算得上是一份的殊荣了。 在父母的连声催促下,小修士踏上了去不周山的路。 云极总不可能追他追到不周山去花道戍这样想着。但当他真的一路上都没发现云极寸步不离的身影,心中又难免有种说不上来的失落。 仙尊的接任大典的确圆满热闹,花道戍在喧嚣的人群里真心实意地为钟凌高兴,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颜怀舟正抱着怀里的逍遥刀,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典仪结束后,颜怀舟冲他招了招手:来来来,小花,我有件事情想要问你。 花道戍一听见颜怀舟的声音就一个头两个大,可又明白自己怎么样都躲不过去,只得不情不愿地走上近前。 魔尊大人,你怎么每次都有事情想要问我?我能不能不回答你? 颜怀舟笑得十分和善:当然不能。 花道戍的五官都拧巴在了一起:那你快点问。 颜怀舟看他乖乖过来,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脑袋以示友好:怎么是一个人来的?你那位道侣呢? 花道戍无奈道:我没有道侣。咱们能不能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颜怀舟奇道:这都几个月了,你和云极还没有把事情掰扯清楚吗? 花道戍故作轻松地摇了摇头:我和他之间没有什么可说的,也不想再理会他了。 分卷(46) 真的? 颜怀舟摩挲着手里的刀背,眯起眼睛看他:你能这样想最好不过。现在不管怎么说,我们也能算得上是半个朋友,既然你和云极彻底划清了界限,我也就不必担心阿凌再为着你的立场为难。 他这话说得别有深意,花道戍心头猛然警铃大作:你这是什么意思? 颜怀舟不疾不徐道:也没什么,只不过我前些时日与阿凌商议,都觉得将云极这种人留在世间到底是个隐患。他如今只剩下最后一头凶兽,正是斩草除根最好的时机。 花道戍被吓了一跳,全然按捺不住满脸的关切之色,马上追着颜怀舟问道:仙门和妖族不是早就说好要和平共处了吗?你们为什么还要去找云极的麻烦? 颜怀舟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突然忍不住笑出声来:我随口一提罢了,你那么紧张干什么? 花道戍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颜怀舟在故意骗他,登时气得涨红了脸:我哪里紧张?你们要对云极做什么,根本就不用来告诉我,我也没有兴趣知道! 他自然不肯再和颜怀舟待在一起,撒开腿一溜烟地跑走了。 钟凌走到颜怀舟身边时,只来得及看到了花道戍的背影,不禁很是疑惑:小花怎么走得这般匆忙,是有什么急事么? 颜怀舟兀自觉得有趣:他能有什么急事,八成是找他那位道侣去了吧。 钟凌只看颜怀舟的表情,便能猜得出他和花道戍大约说了什么,不赞同地嗔他一眼:我倒觉得小花愿意把这件事情放下没什么不好,你以后少拿别人的痛处来开玩笑。 颜怀舟答得一本正经:他要是真能放得下,至于到今天还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么?我可听说云极一天到晚跟在他屁股后面悔不当初,想来他们重新在一起也是迟早的事。有花道戍在那里看着,你就不用整日忧虑云极再惹出其他的麻烦来。 他说了这么几句,就不想管再旁人的事了,见左右暂且无人注目,悄咪咪地挨近了钟凌的肩膀:阿凌,你看天色不早,我们是不是也该 钟凌被他成功带偏了话题,警惕地往旁边躲了躲,半是愠怒半是羞恼地打断了他的话:眼下还是正午,你从哪里看出天色不早的? 颜怀舟假装没有听懂他的拒绝,不由分说拢住钟凌的指尖,把他扯到别的地方去了。 鼎沸的人声来得快散得也快,花道戍从不周山上下来,依然是独自一个。 月光把孤零零的身影拉得老长,他一边走一边无精打采地踹着地上的石子,盘算着可以去哪里再消磨些索然无味的时光。 不过转了个弯的功夫,花道戍突然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似乎有人在跟着他。可他狐疑地回了好几次头,并没有望见半条人影。 出门在外,形影单只,总得自己多留个心眼。花道戍刻意放慢了步伐,留神着周围的动静。 果不其然,他很快就在背后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侧旁,看到了半边露在外面的衣摆。 会在衣摆上绣着饕餮的修士实在不多,未免也太好认了。花道戍情不自禁地弯起嘴角,断定那个躲起来的人正是云极,心情竟奇异地好上了许多。 大约云极也觉得上次被关在门外的场面太过尴尬,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和他相处为好,于是不再露面,改成了偷偷隐在暗中尾随。 一向孤高的大妖此刻把自己整个缩成一团,努力不想让他发现的样子,真是既可怜,又好笑。 花道戍的脚步变得轻快了不少,过了一会儿,又开开心心地哼起歌来。 归途迢迢,不周山与北荒的边界隔着很远的距离。花道戍不急着赶路,一味走走停停拖延时日,足足耗费了月余的功夫,方才折返回了安逸的小山村之中。 到家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扑倒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踏踏实实睡了个好觉。 美梦餍足,花道戍从下午睡到夜半,直到被耳边响起的炸雷声给惊醒了。 窗外的暴雨来得又凶又急,道道狰狞的闪电接连从空中劈落,仿佛要把天幕都撕扯出一个窟窿。花道戍坐起身来揉揉眼睛,忽然冒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 他很想知道,云极现在在哪里。 云极走了吗,还是仍然守在他的附近,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萦绕在脑海里的疑问不断翻滚叫嚣,即使懂得这么做是错的,花道戍还是不由自主翻身下床,撑起一把油纸伞,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在把门推开的时候,他做了很多设想。诸如天气恶劣,已近四更,没有人可以不眠不休,只为了时刻能够知晓他的动静。云极如果脑袋没有进水,早该回到妖界里去休息了。 但,不是这样。 花道戍凝望着那个倾盆大雨中湿漉漉的身影,鼻子一酸,还没开口说话,心就先软了一半。 云极第一时间听到了门前传来的动静,分明很想朝他走过来,又仿佛怕他并不愿意看见自己,迟疑着没敢动弹。 花道戍向云极站着的方向迈了几步,云极才终于迎了上来。 他试探着伸出手,接过了花道戍紧握着的伞柄,默默地替他撑在头顶上方。 小修士带着浓浓的哭腔用力踢了他一脚:你为什么还在这里?你为什么还不走? 云极,你不是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吗,还整天跟着我干什么? 云极一动不动任他踢打,甚至垂着头不敢看他,低低道: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你就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吗? 花道戍恶狠狠地抬头看他,却在看清了那双眼睛的时候怔在了原地。 云极的瞳孔竟不再是碧绿色的了,而是与他一般无二的琥珀色。 这个人永远都学不会说甜言蜜语,每次认错的方式都那么笨拙。 花道戍满腹委屈滚下泪来,干脆蹲在地上,痛痛快快哭出了声。 云极,承认我不仅仅是苏妙妙的替代品,承认你对我也有过真心,就那么难吗? 云极撑着伞,慌乱地跟他一同蹲下,腾出一只手帮他擦泪:不难不难的。 小花,我错了,都是我的错。你原谅我,好不好? 他忐忑不安的等待着花道戍的回答,但花道戍才不肯那么快就给出这个答复。 他一面哭,一面口齿不清地嘟囔道:谁要原谅你?谁知道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云极被他哭的手足无措,磕磕巴巴道:你能不能再相信我一次,就这一次,行吗? 不知过了多久,花道戍哭够了,总算从地上爬起来,居高临下的望着他:我要考虑考虑。 嘴上说着考虑,其实在他心中,已经把要做的事情全部打算好了。 那就是总有一天,云极必须亲口对他讲出一百个喜欢他的理由,再一遍一遍地告诉他 哪怕是一朵平凡的小花,在这世上也是独一无二、值得被人放在心底惦念与珍惜的。 雨渐渐停了,第一道天光正缓缓穿透厚重的云层。 拂晓将至,来日方长。 第67章 番外(终) 颜怀舟可以确定,他被魔界圣主川泽给摆了一道。 对此,他只想说:真的,用得着做得这么绝吗??有必要吗??? 事情还要从十天前讲起。 仙门与魔道如今的关系已然不再剑拔弩张,那天川泽来不周山和钟凌商议些许小事,顺便就留下来用了个晚饭。 颜怀舟不过是中途略略走开了一会儿,再回来的时候川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只剩下钟凌面色不善地坐在桌边,眉眼间淬着寒霜,给了他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钟凌拂袖而去之后,一头雾水的颜怀舟才从在场的小侍童口中得知,川泽竟然趁他不在的时候,对钟凌暗戳戳地讲了一大堆他以前在魔界的丰功伟绩,并且特意给钟凌划了个重点 有个曾经被他救过、还四处扬言说和他关系非比寻常的小魔尊,直到现在仍旧对他念念不忘。并且就在上个月,居然把自己的住所搬到了他魔窟的对面,一时在魔界里传为奇谈。 小侍童复述得十分委婉,颜怀舟听得汗毛根根直立。 十天了。整整十天了! 因着这场无妄之灾,钟凌不仅不让他上床,不让他进屋,而且除了走开,什么话都没有再跟他说过。 他已经有整整十天,连老婆的半根头发都没能摸到! 颜怀舟气急败坏,恨声道:阿凌,你一定要听我解释。川泽那个混蛋肯定是记恨我之前给他下过绊子,才故意跑过来挑拨离间的!这件事根本就不是像他说得那样! 钟凌把紧闭的房门打开一条缝隙,面无表情道:那是怎样? 颜怀舟忙不迭地扑上前扒住门框,试图能够将自己塞进去:顺手!真的只是顺手!都是因为那个小魔尊当时刚好穿了件红色的衣服,我才帮了他一把的我发誓,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 钟凌道:哦,英雄救美。挺好。 他推了颜怀舟一把,又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还不忘在门外下了道禁制。 颜怀舟奋力拍着结界欲哭无泪:阿凌!阿凌!我错了!你放我进去吧,我以后再也不会多管闲事了! 他做小伏低在门外哄了足足半个时辰,里头的人依然只字不答,连一丁点儿回应都没有给他。 眼看天色越来越暗,求和大计再次以失败告终,颜怀舟不由怒向胆边生,扬声喊道:钟凌,你能不能讲理一些?! 钟凌这下终于肯答他了:是,我不讲理。谁讲理你就找谁去,不要在我跟前碍眼。 颜怀舟窝了这些天的邪火,无论如何也忍不得了。他阴沉着脸在结界上狠狠踢了一脚,当真立刻拔腿便走。 钟凌虽然嘴上说得硬气,其实也一直在偷偷竖起耳朵留意着颜怀舟那边的动静。此刻听见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登时又急又气,按捺不住猛地推开了窗子。 给我站住!你要去哪里?! 颜怀舟果然站住,却犹自不愿回头:你不是嫌我在你跟前碍眼吗?还管我去哪里做什么! 钟凌眼睛都气红了:颜怀舟!你若是敢因为这种事情走了,以后就永远都不要回来! 颜怀舟不高兴归不高兴,但也怕钟凌会错了意,腾地转过身子,万分委屈道:我这就去魔界把那个完蛋玩意儿宰了给你看,免得你一天到晚误会我! 钟凌哪能放他出去惹是生非,咬牙切齿地瞪着他:你到底回不回来?! 见钟凌仿佛耐心耗尽,作势就要关窗,颜怀舟不敢再得寸进尺,赶紧一溜小跑着上前,声音也软了八度,眼巴巴地瞧着他:阿凌,你先让我进去,我们再慢慢说。行吗? 明明是他先赶人走的,这会儿又不得不主动将人给劝回来。钟凌面子上难免有些挂不住,只好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你今天睡地上。 他早该想到,颜怀舟好不容易能进得了房门,睡地上是不可能睡地上的。 良宵漫漫,待缠着钟凌把这些天来欠下的一一补上,两人总算喘匀了气,颜怀舟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儿来。 他从背后抱住钟凌闷笑:阿凌,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吃醋? 钟凌被折腾得连动都不想动,闻言马上否定道:我没有。 他顿了顿,还是决定把心里的话给说出来:我只是一想到以前有那么多日子,你都和其他人在一起,做着我完全不知道的事,就觉得有些堵得慌。 颜怀舟心下一片柔软,不自觉地将怀里的人拥得更紧了些:那不和我在一起的时候,阿凌又都在做什么? 钟凌低低道:还能做什么。无非是闭关,修行,要么就四处走走。总之全是你觉得没有意思的事情。 颜怀舟把脸埋在他的后颈上拱了拱:除了这些呢?难道就不想我吗? 钟凌呼吸一窒,而后轻声向他坦诚:想的。每天都想。 颜怀舟满足地长叹口气,胸中究竟是酸楚还是甜蜜都道不分明。他能还给钟凌的,只有一个极尽缠绵的吻。 以及,再来一发。 不久之后,一夜之间,魔界圣主在九州八荒里所有的秘密情人都知道了对方的存在。 各种添油加醋的话本漫天飞舞,四起的流言八卦遍地开花,咎由自取的川泽在焦头烂额与鸡飞狗跳中悔不当初:颜挽风!你tm还讲不讲武德! 作者有话要说:完结!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