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家子的科举路》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1节 本书名称:贫家子的科举路 本书作者:小桂花婆婆 本书简介: 林远秋穿成小高山村的一名五岁孩童,爹爹整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娘亲每天东家长西家短,忙得连洗碗刷锅的时间都没有。 爷奶叔伯们的白眼简直翻出了天际,连带着他和两个花花妹妹也不被待见了起来。 他奶说:“歹竹哪里出得了好笋哇。” 大伯娘又说:“龙生龙,凤生凤,懒汉夫妻生的自然就是一窝小懒汉了。” 林远秋:啊呸! ……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种田文 市井生活科举 搜索关键字:主角:林远秋┃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林远秋的古代生活 立意:心中有光,便能灿烂 vip强推奖章 前世意外猝死后,林远秋穿到大景朝一个五岁小男孩身上。爹不着调,娘爱八卦,且家里还穷得响叮当,面对这样的家,心里岂是一一个哇凉了得。好在现代人最不缺的就是奋斗精神,于是挣银子、考科举,林远秋终于收获美满人生。 本文行文流畅,风格轻松诙谐,剧情环环相扣,每个篇幅都能让人心潮澎湃,犹如亲眼目睹男主每个成长一般。本文立意积极向上,实为一篇精彩绝伦的好文。 第1章 柿子熟了 横溪镇,小高山村。 才十月的天,迎面而来的风,却已有了冬日的味道,直吹得人凉嗖嗖的。 这几日,碧空中时不时能瞧见成群结队的徒雁,它们时而排成“一”字,时而又排成了“人”字,常引得人们驻足观看。 大雁是最能感知天气冷暖变化的,是以都赶在寒冬来临之前,纷纷往南方飞去。 十月也是果子飘香的季节,特别是柿果子,仲月之后,一只只柿子沉甸甸挂在枝头,犹如一盏盏红色的小灯笼。小高山村几乎每户人家的房前屋后,都有柿子树种着,每到柿子成熟的时候,村民们都会安排家中小辈守着,免得被鸟儿偷食了。 林老头有三个儿子,孙子孙女更是一大堆,所以这看柿子的活计,自然是不愁人去做的。 不过从早到晚守着柿子树实在太过无聊,为了公平起见,林老头特地给家里人分了工。 林远秋也是才知道因由,原来这里的人并不知道硬邦邦的柿子摘下来后,是可以用法子捂软捂甜的,所以每次都要等到柿子红透了,发软了,才会把它们从树上摘下来,不然这又硬又涩难以入口的果子,挑到镇上指定没人要。 这样的做法就使得老有鸟儿飞来啄柿子吃,林老头的安排就是,家中几房孩子轮流驱赶鸟雀,保护好柿子,避免它们被鸟儿给嚯嚯了。 这可是近一两银子的进项呢,不守好了,过年的肉菜准要少上几道。 一听不守好柿子,年三十晚上的大鸡腿就没了,几个皮孩子哪怕再不情愿,也只能拿着竹竿老老实实在后院待着,话说,他们一年盼到头,也只有在除夕夜才能吃上鸡腿,要是没得吃了,那还不伤心死。 今日驱赶鸟雀的活儿轮到了三房,林远秋没有亲哥也没亲弟,于是,吃过早饭,他就拿着板凳和竹杆子往后院来了。 而跟着他一起的,还有大房的林远槐和二房的林远柏,两人,一个七岁,一个六岁。 林远秋今年五岁,算是堂兄弟中岁数最小的一个。 一到后院,林远槐和林远柏,就迫不及待仰起头,寻找起“漏网之鱼”来。 农家孩子,平常能吃到嘴的零食并不多,树上的柿子早就让他们嘴馋好久了。 只是大人都指望着卖柿子的银钱,好添办家中所需,哪里会舍得给孩子们多吃啊,且就算要给,也只能是被鸟儿啄破了皮的那种,至于品相好的这些,定是要留着卖银子的。 所以,娃儿们想敞开肚皮吃个爽的想法,就基本泡了汤。 于是每回家里大人挑担子出门后,小娃儿们就会围在自家柿子树底下,来回绕上几圈,想找找还有没有漏下的熟果子。 “狗子,狗子,你看那颗柿子是不是红了!” 林远槐指着树上的一颗红柿子,兴奋地嚷道。 一旁的林远柏听了,赶忙跑了过来,等看清果真是又大又红的一颗后,立马乐不可支地朝不远处的林远秋喊道:“狗子,快快快,快把竹杆拿过来,咱们这就把它弄下来吃!” 狗子你个头! 林远秋气闷的瞪了两人一眼。 自己又不是没有大名,非得狗子狗子的叫,太特么难听了。 见小堂弟朝他们翻着白眼,就知道又在为叫他小名的事生气了。 可这会儿林远柏和林远槐哪顾得了这么多,此时两人一门心思都在头顶的那颗红柿子上呢。 这不,林远槐捡起杆子就往树上探,而紧跟在后的林远柏,则飞快提起了衣摆,准备随时接住堂哥打落下来的柿子。 细竹杆约有两丈来长,林远槐双手举着,再踮起脚尖,堪堪能够到那颗红柿子。 天大地大,美食最大。 想到甜甜的柿子,林远秋觉得那被叫狗子的事可以暂时放到一边。 他看了看林远柏的站位,觉得这货待会儿接住柿子的可能性不大,正想上前帮忙,结果还未走近,就听到“吧唧”一声,一只红彤彤的柿子,擦过树枝直接落到了泥地上。 跟着一起发出的,还有林远柏的“哎呀”一声心疼。 “你咋没接住哩!”林远槐急得丢了竹杆,立马朝柿子奔去。 等捡起来一看,幸好幸好,只裂了一道口子,还能吃还能吃。 于是,连皮带肉,一掰三份,堂兄弟三人,见者有份,很快就把柿子给干光光了。 香甜的柿子,入嘴柔嫩爽滑,可真好吃啊。 林远秋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嘴角。 唉,穿到古代,不但人变小了,连嘴也变得馋了。 可这能怪他吗,天知道,这几日他的嘴巴都快淡出鸟来了。 林远秋好想前世的美味佳肴,烤鸡烤鸭、卤猪蹄,还有美味腊肠等等等等,他统统都想吃啊啊啊啊。 可惜啥啥都没有,在这里,能吃饱肚子就已经很不错了,还做啥美食梦呢。 他正想得出神,就听院墙外传来村里其他孩童的叫喊声,“远槐远柏,咱们快些捉虫儿玩去!” 一听这话,林远槐和林远柏也不再继续寻找“漏网之鱼”了,急匆匆朝林远秋丢下一句,“小弟你乖乖在这儿看果子,哥哥待会儿再过来陪你玩哈。” 说罢,两人就迈着小短腿准备往外冲去。 林远秋一手握着竹杆,一手朝两人挥了挥,去吧去吧。 看到小堂弟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模样,林远柏和林远槐都有些纳闷,这看柿子的活儿多没趣啊,前两天轮到他们时,他俩都恨不得能躲开才好,怎么到了小堂弟这里,居然还一副做得挺开心的样子。 真让人想不明白。 林远秋并没在意两位堂哥看傻子般的眼神,此时的他,正盼着眼前这两个小屁孩,能快些出门去玩呢。 免得耽误自己做“私事儿”。 他林远秋又不是真正的五岁孩童,对于这赶鸟儿的活计并不排斥,相反,他正求之不得呢。 这不,等听到两人的脚步声远去后,林远秋来回在柿子树下走了几圈,而后举起手中的竹杆,朝早已相中的那几个大果子打了过去。 很快,五、六个硬邦邦的柿子就从树上落下来掉到了松软的泥地上。 来不及细看有没有摔裂开,林远秋把它们一个个捡起来塞进怀里,再查看地上无有遗漏后,就捂着衣襟,快步往他们三房跑去。 …… 经过这几日有意无意的打探,林远秋终于知道,自己穿来的这个地方叫大景朝,一个历史书上从没有过的朝代。 至于当今姓甚名谁,他就没再继续打听了,他一个小老百姓,朝堂上的事离他太过遥远,他没有必要了解这些。 还有,就算自己问了,身边的这些小屁孩们也肯定不知道。 林远秋发现,这大景朝虽从未听说过,可眼前的一应事物却都不陌生,就比如众人的发型,男人梳着髻,妇人盘着发,女孩子双丫髻,小男孩两总角。 他记得历史上宋朝、明朝的发型,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 还有在服饰上,平民百姓穿的大多都是麻布短褐、襦裙,而稍微有些地位的,比如前几日自己看到的里正,穿的就是青衫直裰,这与历史上的古代社会都差不离。 不过也有不相同的地方,就比如树上的柿子,林远秋发现,这里的人并不知道柿子的催熟方法,村里人都是等柿子自然熟了,才会把它们从树上摘下来。 而那些还未红透的,仍旧被留在树上,只等着熟了之后,再接着采摘。 所以,明明可以很简单的事情,如今却变得复杂了许多,不然像这种担心鸟儿偷吃果子,每日需派人守着的事,就根本没有必要。 林远秋并没有把催熟法子告知众人的打算,自己一个外来人,在这种很容易掉马甲的事情上,还是小心一些为好。 不过,这些并不妨碍他私下藏些柿子催熟,这样到了大冬天时,自己的两个双胞胎妹妹,就有柔嫩爽滑的甜柿子吃了。 …… 前院静悄悄的,除了一大早就挑着柿子去镇上的林老大和林老二外,家里其他人,大多都跟着林老头去地里收萝卜去了,冬日马上就要来临,不把萝卜收回家,肯定会冻坏在地里。 林远秋靠着院墙直接绕到了他们三房的后窗。 方才吃中饭时,他特地把窗户支了条一掌宽的缝,为的就是此时能便宜行事。 只是以林远秋如今的个头,要想把柿子往缝细里塞进去,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垫起脚尖够了好几下,才把柿子一只只丢了进去。 屋里靠窗的位置是个大土炕,炕上铺着棉被,扔进去的柿子,正好都落到了被子上。 春燕和春草正在屋里午睡,为了不吵到她们,往里投柿子时,林远秋特地避开了炕头的位置,可饶是如此,柿子掉到炕上发出的咚咚声,依旧把两人给吵醒了。 姐妹俩看到被子上突然多出来的柿子和窗外头的动静,明白自家哥哥这是又摘柿子回来了,两人立马一骨碌爬起身,趴到窗台上,兴奋地嚷道,“哥哥哥哥,你又摘柿子回来啦!” “嘘,轻点声。” 林远秋忙朝两人做了个禁声的动作。 反应过来后,两个小姑娘赶紧捂住了嘴,小眉眼儿笑得弯弯的。 既然双胞胎妹妹醒了,那接下来就没自己什么事了。 林远秋朝两人轻声说道:“哥哥要马上回去后院,你俩快把柿子放到罐子里去。”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2节 “哦哦,晓得了晓得了。” “哥哥你快去忙吧。” 姐妹俩点着头,表示知晓了。 见两人关好了窗户,林远秋没再逗留,很快往后院跑去。 自己离开有一段时间了,说不定这会儿鸟儿已飞来偷食了。 果然,等林远秋刚跑回后院,就听到柿子树上传来鸟雀的叽叽喳喳声。 可不能让鸟儿把柿子给霍霍了。 林远秋忙抄起地上的细竹竿,用力往树枝上拍打过去。 于是,好不容易才逮着机会落到枝丫上的鸟鹊们,还没来得及下嘴,就被竹竿的敲打声,惊得拍翅乱窜。 不一会儿,就全都飞走了。 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 第2章 狗子狗子 见鸟儿被赶跑,林远秋举着杆子的手并没有放下,他在几棵柿子树底下,来回又搜寻了一番,等确认再没有偷食的鸟雀后,他才把竹竿平放到地上,好让自己嫩嫩的小胳膊歇上一歇。 可不就是嫩嫩的嘛,想他一个三十多岁的大老爷们,如今突然变成一个五岁的小毛孩儿,这简直都要嫩出水来了。 前世的林远秋一直是个无神论者,可如今这番机遇,让他不得不相信,科学的尽头果真是玄学。 一阵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远秋紧了紧身上的粗麻布外套,尽量不让冷风往自己脖领子里灌,免得不小心着了凉。 要知道,这里可是医疗水平落后的古代,真要是得了风寒,先不说能不能治好,就是这家拿不拿的出给他请医问药的银子都两说,要不然这具身体的原主,也不至于因为一场高热,就送了性命,才让他这个二十一世纪的醉死男,有了穿到这副小身板上的机会。 说是小身板还真一点都没夸张,按理说原身如今周岁也有五岁,虚岁都六岁了,可瞧现下这小小的个头,哪里对得起这岁数,细胳膊细腿的,说是只有三岁,也绝对有人相信。 唉,林远秋感叹,这得多穷的人家,才能养出如此挡速不匹配的娃啊。 想起这几日的伙食,不是硬窝头加野菜汤,就是粗的难以下咽的黑面馒头加野菜汤,至于吃肉啥的,不好意思,穿到这里快半个月了,他压根就没闻到过肉味。 想到这里,林远秋不禁有些担心,担心若都照这种没营养的吃法,将来自己会长成什么模样,会不会直接给他来上一副辣眼睛的五短身材。 再想到,前世他一米九的玉树临风,林远秋下意识就往自己廋削的肩膀摸去,结果触手之处,是一片粗糙的补丁,吓得他赶紧收回了手,生怕一不注意,就把衣裳给挠破了。 不是林远秋过分小心,实在是身上的这件衣服早已洗得发白,感觉稍稍一用力,就会破一般。 要知道,如今除了自己身上穿着的这件,唯二的外衫就是晾在院里竹杆上的那件了,真要是扯破的话,那他就没有可换洗的衣裳了。 再低头看看裤脚离地面足有小半尺高的裤子,饶是像他这样的小短腿,也穿出了七分裤的味道。 听说这身行头最早还是原身大堂哥的。 穷苦人家就是这样,孩子们的衣服基本都是轮着穿的,就像他们家,老大穿了老二穿,老二穿了再是老三穿,接着还有老四,等到了林远秋身上时,那一块连着一块的补丁,早已把衣裳原先的料色盖的差不多了。 其实对林远秋来说,衣服新旧与否,并不是他在意的,他真正担心的是,接下来的寒冬该怎么熬。 前几日他把装柿子的陶罐放到炕柜里时,顺带把里面的衣裳大致翻了一遍,结果悲催的发现,炕柜里头除了几件旧的发硬的棉袄,其他就没啥了。 由此可见,这家还真不是一般的穷啊。 要知道,北方的冬天可不是闹着玩的,林远秋盯着自己裸~露在外的半截小腿肚瞧了又瞧,思量着冬日来临后自己的抗冻程度。 到时也不知会是怎样的一番体验。 毕竟这样的日子,前世自己别说过了,就是想都没有想到过。 在穿到这具小身体上前,林远秋的小日子过得可不差,父母小有家资,而他,不但在三十岁之前挣钱为自己买了房,且银行账户上也有不下七位数的存款。 可惜啊,要不是光棍节那日被好友灌多了酒,一不小心醉死了,自己何至于一下子从米缸掉落到了米糠中啊。 最让林远秋揪心的,还是自己离世后,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会怎样的伤心。 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自己真是不孝啊。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父母不止生了他一个孩子,想来弟弟一定会照顾好家里的。 至于自己名下的房产和存款,他一个还未来得及结婚成家的单身青年,遗产自然都归父母亲人所有了,这也算是给他心里的一丝慰藉吧。 …… 临近酉时,地里干活的人都回来了。 林三柱挑着半担萝卜走在最前头,他的身后,则跟着林老头,以及吴氏几人,他们背上的大背篓里也都装着萝卜。 才跨进院门,老林头就听到,方才还在地里一个劲叫着腰酸腿疼的三儿子,此时已经嗓门如钟的大喊着“狗子狗子”了。 那中气十足的样子,哪里像一挖萝卜就喊着浑身无力的人啊。 唉,林老头叹气,老三算是长废了,三十多岁的人,一做起活来,就想着各种偷懒的法子,要不是自己两眼盯着,怕早就跑到哪儿溜达去了,好在老大老二不是这副样子,不然这家也不知会成啥样子。 想到这里,林老头忍不住转身朝身后的吴氏瞪了一眼,小儿子大孙子,老三就是被老太婆给惯坏的。 吴氏不服气,哪里是她惯的,明明是老三自己长歪了好吗。 对于老头子翻得白眼,吴氏只当没瞧见。 只是,老三都喊了半天狗子了,咋还没见小孙子出来应答一声啊。 莫非这娃儿今日并没在家看着柿子,而是偷跑到外头去玩了? 没等吴氏放下背篓去后院一探究竟,和小伙伴们在村里疯跑了一下午,玩得汗流浃背的林远槐和林远柏,很快就上前解了惑: “三叔,狗子弟弟说了,以后谁都不准再喊他狗子了,要叫他的大名。” “对对对,狗子弟弟说了,以后谁叫他狗子,他肯定不会应答的。” 说着,林远柏就学着林远秋的口气,把话学了一遍,“只有狗狗生的娃儿才叫狗子呢,我又不是狗生的,叫屁的狗子啊!” 林三柱:“……” 听着好有道理的样子。 …… 等天快黑时,林大柱和林二柱挑着空筐子回家来了。 今日镇上卖柿子的人多了起来,最后小半框柿子,他俩走街转巷兜售了好一会儿才卖完。 “爹,这是今日卖柿子的银钱,共二百八十六文。” 林大柱边说边从胸口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递给了林老头,“今日卖得有些晚了,我和二弟是搭冬子的牛车回来的。” 除去坐牛车的两文钱,那就是二百八十四文。 林家没有分家,所有收入自然都归公中。 老林头把钱袋转递给刘氏,让她拿到房里收好,家中十个汤罐七个盖,用银子的地方还多着呢。 眼见天马上就要冷下来了,老大老二还有老三他们的棉袄早已旧的不成样子,所以今年卖柿子的银钱,林老头准备拿出一部分,先给三个儿子每人做上一件新袄子。 其实家里人的棉袄都该做新的了,可哪有银子全给做上啊,也只能先紧着常出门的大老爷们了。 林老头吸了口旱烟,想了想开口对老大老二道:“明日你俩就歇上一天,我看咱家树上的柿子至多再卖个三四趟就能完事了。” 林大柱点头,明日他和二弟就在家帮着收萝卜好了。 这时,在灶间做好饭的妯娌三人,端着吃食进来了。 林远秋伸长脖子瞧了瞧,看到大伯娘二伯娘手里端的是窝头和黑面馒头,而他娘冯氏则捧着一大瓮野菜汤。 依旧是老三样! 林远秋欲哭无泪,前世美味佳肴的快乐没有了,他的烤鸡烤鸭还有烤肠什么的,通通一去不复返了。 唉,早知道会有穿越的一日,在前世时,他准得先吃个够。 和大多数村人一样,林家是分餐制,按林老头的意思,这样把吃食一样样分配好了,就不怕你一筷子我一瓢的抢着吃了。 林家共有十七口人,分别是林老头和吴氏两口子,然后是大房五口,林大柱和周氏以及两儿一女。 再是二房的林二柱和刘氏,还有他们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最后是林远秋所在的三房,三房也是五口人,他爹林三柱,他娘冯氏,以及他和一对双胞胎妹妹。 这么多人,一张桌子肯定坐不下,所以每到吃饭时,都是男的一桌,女的一桌。 吴氏负责分配饭菜,家中男人每人两个窝头,一个黑面馒头,再往碗里舀两勺菜汤。 女人这边则是每人一个窝头,一个黑面馒头,以及一勺菜汤。 而像林远秋他们几个小毛孩儿,就只有一个黑面馒头和一勺菜汤了。 孙辈里面,大孙子林远枫今年十四岁,二孙子林远松今年十三岁,他们两人已经能下地干不少活,也算是家中的主要劳力了,所以他俩分到的饭菜要比林远秋他们多上一个黑面馒头。 至于两个大些的孙女,吴氏拿起竹箩里最后一个黑面馒头,从中一分为二的掰开,往她俩碗里再各分上半个。 就这样,一顿晚饭就分配完毕了。 而刚刚还装的满满的两个笸箩,此刻已空空如也,就连陶瓮中的野菜汤也都刮的干干净净。 林远秋总算明白,为何每顿饭都要参着野菜和黑面吃了。 不然每天如此惊人的粮食消耗量,家中的粮食指定吃不到接趟的时候。 农家人吃饭没这么多讲究,那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在乡下地方根本不适用。 林远秋边嚼馒头边竖着耳朵听大人们的谈话,这是目前他了解这个世界的最好途径。 只听一旁的林大柱,边嚼馒头边与林老头说起方才他在牛车上听到的事。 “爹,林冬说咱们族学的夫子已经请好了,是镇上的一个老童生,听说再过上十来天,就可以领着孩子去族学了。” …… 第3章 孙儿想去念书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3节 听到林大柱的话,林远秋先是一愣,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后,心里顿时惊喜了起来。 这可真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自打穿越过来后,林远秋就一直在发愁往后的出路。 林远秋觉得,既然自己这辈子注定要在古代生根,那他肯定得找一个最舒适的活法,总不能随遇而安的当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吧。 前世林远秋也曾经在农村待过,小时候爸妈工作忙,没时间照顾他和弟弟,于是就把他俩拜托给姥姥姥爷带着了,可以说,林远秋的童年是在乡村中度过的,一直到开始读初中了,林远秋才回到父母身边。 姥姥姥爷家就在乡下,那里有一眼望不到边的田地和许多淳朴的种田人,所以对于务农人的生活日常,林远秋自然知道的一清二楚。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农民们在地里从年头忙到年尾,所得收入,也将将够维持一家人的最低开销,若是想要日子稍微过的好些,那就必须得想法子挣外块,否则啥都做不了。 这还是在现代社会,有杂交水稻,有化肥农药,一亩地能产上千斤稻谷的情况下。 而眼下,田不肥,地不壮,亩产量大概也就二百到三百斤之间,交了苛捐杂税后,剩下的粮食,恐怕连吃饱肚皮都难,更别谈能过上什么好日子了。 再则,古代社会,皇权至上,普通百姓有各种的身不由己,就比如时不时分派下来的徭役,挖沟渠,扛石块,垒城墙,届时自己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真是想想都可怕。 若是时局动荡,说不定还有兵役要服,战场上刀枪无眼,随时都有小命交代的可能。 所以,当今世道,他一个底层百姓,若不想温饱难济,不想被人摁扁搓圆,若想活的有尊严,恐怕也只有读书考功名这条路了,到时就算只中个秀才,也能让日子过得轻松许多。 前世林远秋虽是个学美术设计的,可论起读书的本事来,也是丁点不差的,毕竟要是文化课过不了关,他就算画工再好,也走不进国内一流美术学院的大门。 所以,在学习上,林远秋是一点都不担心的,他相信,只要自己肯花心思,肯努力,在举业上,一定会有建树的。 只是,要供出一个读书人,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不说每年要交给夫子的束脩,就是笔墨纸砚上,也是一笔不小的花费。 更何况,在自己前头,还有四个堂哥呢,全都送去族学的话,家里肯定负担不起。 所以,他这个排在最末尾的小孙子,能轮得到吗。 林远秋忍不住朝桌上几个大人看去,结果,几人已经说起了明日下地收萝卜的事了。 看他们的表情,好像族学的事就是随口一说,具体家里要送谁去,该怎样报名,就没有下文了。 再看几个堂哥,捧碗的捧碗,喝汤的喝汤,一个个手里拿着馒头啃的正欢。 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果然是没错的。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 因为林远秋突然发现,整个家里,好像只有他在意着族学开课的事。 这情形,怎么和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样呢。 难道已经商量好了? 别说,还真有这种可能,自己穿过来,到现在也就半个来月,家里可能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商量好了这件事也不一定。 林远秋翻了翻脑海里的记忆,半点要去上学堂的印象都没有,可见这个人一定不是他。 “四哥,你想去族学念书吗?”林远秋拍了拍一旁的林远柏。 “不想,念书有啥好玩的,我才不去呢。” 林远柏小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念书哪有捉虫子好玩啊。 “那大哥他们去不去啊?” 林远秋继续,他总要打听清楚才行,别到时把人家的念书机会给撬来了。 “不去啊,奶说咱家祖坟可没冒青烟,傻子才往里头搭银子哩。” 林远秋:“……” 感情自己在这里纠结了半天,家里压根就没有要送孩子去上学的打算。 这可不行,不念书不识字,那自己将来岂不只能在地里打转了。 不行不行,他一定得念书去! 林远秋朝便宜老爹看去。 话说娃儿想上学,自然要找当爹当娘的了。 可此时的林三柱正低着头,手里拿了根竹篾条子,正在认认真真剔着牙。 儿子投去的目光,他没瞧见。 林远秋纳闷,晚饭除了窝头就是馒头,又没猪肉塞牙,便宜老爹剔的哪门子的牙啊。 算了,他还是找便宜娘吧。 林远秋又转头看向冯氏,刚准备喊上一嘴,好嘛,只见坐在另外一桌的冯氏,正眉飞色舞,连比带划的和两个妯娌聊着村里的某某某呢。 真可谓吃饭八卦两不误。 得,靠人不如靠己,不然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至于能不能同意,总要问过才知道。 话说,不扔颗石子到水里,哪里会知道塘里有没有鱼呢。 拿定主意,林远秋也不犹豫,学着五岁孩童该有的说话口气,直接朝上首的林老头说道:“爷爷,孙儿想去念书!” 结果声音太轻,林老头没听见。 林远秋扯开嗓子,“爷爷,孙儿想去族学读书!” 这下整堂屋的人都听到了,顿时“唰”的一下,全都看了过来。 等见是林远秋后,众人立马收回目光,该干嘛继续干嘛。 皮娃儿闹着玩呢。 林老头朝林远秋挥挥手,“狗子吃好了就下桌玩去,别吵到大人说话。” 这是以为他在瞎胡闹呢。 林远秋觉得,一定是自己的说话方式不对。 于是,他赶紧挪了挪小屁股,从条凳上下了地,三两步走到林老头面前,仰起小脑袋,无比认真的说道:“爷爷,孙儿想去学堂读书识字。” 声音洪亮,吐字清晰。 所有人再次看了过来。 没等林老头做出反应,女人一桌的吴氏不乐意了。 “好好的念啥书,你当学堂是让你招猫逗狗的地儿啊,去去去,一边去,别吵着你爷和大伯说话!” 说完,吴氏转头朝冯氏狠狠瞪了一眼,不用猜,这话定是老三媳妇教狗子说的。 肚子都还没填饱呢,居然还想着念书,老三媳妇可真是个拎不清的。 见婆婆拿眼瞪着自己,冯氏忙摇头,家里啥情况她又不是没长眼,怎么可能和儿子提念书的事。 再说上学堂有啥好的,费钱费神不说,还三五不时要挨夫子的手板子,自己就狗子这么一个宝贝疙瘩,要是被打坏了可咋整。 冯氏早就和林三柱商量好了,两人准备等狗子再大一些,就送他去镇上的酒楼当伙计,就去镇上最大的那家,叫醉香楼的,听说那里的酒菜又贵又好吃,到时他家狗子就有口福了。 见老娘训他儿子,林三柱有些不愿意了,“娘,狗子想念书是好事,你骂他作啥。” “好事?你说得轻巧,念书不花银子啊,咱家如今还赁着旁人的地种呢。” 要不是离的远,吴氏恨不得一巴掌呼过去,念个屁的书,也不想想家里是个什么光景,十六亩地,其中就有十亩是向别人租种的,每年刨去租金和田税,余下的粮食只够裹腹,大孙子翻年就十五了,至多过个一两年就得成亲,家里娶孙媳的银子都还没攒出来呢,哪里还有闲钱往学堂里丢。 何况歹竹哪里生的出好笋,就老三和冯氏这对吃啥啥没够,做啥啥不行的父母,狗子要是能念书,她吴字倒过来写。 林三柱纳闷,“不是说族学不收束脩吗?” 上次族里开祠堂时,他明明听到族长是这样说的。 “是不用束脩,可书本啥的还不照样要买,还有那纸墨砚台,这些东西样样都不便宜,你掏掏自己的口袋,看能掏出几个铜板来!” “我哪来的钱啊,家中银钱不都在娘你手里吗!” 林三柱摸了摸空空的衣兜,有些不服气,再看自己儿子眼巴巴的,他忍不住又转头看向林老头,“爹,我家狗子聪慧,要是让他念书的话,将来说不准还能考个大官当当呢。” 方才他可是瞧得清清楚楚的,大哥说到族学的事时,几个侄子只顾捧着碗狂吃,头都没舍得抬一下,只有他家狗子,竖着耳朵在认真听,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儿子与旁的孩子不一样,是个伶俐的,这要是去上学堂的话,说不定还真能念出个名堂来。 当大官? 林老头忍不住摇头,老三说话也不过过脑子,大官要是这么好考的话,林有志也不会考了二十多年才中秀才了。 他们老林家世代都在土里刨食,从不去想那山高水远的东西,还是踏踏实实种地吧。 他低头看了看满脸稚气未脱的小孙子,瘦瘦小小的一个,怎么都不能把他和将来的大官对上等号。 唉,小孩子家家,想一出是一出的,说不定到明日就全忘光光了。 林老头吸了口旱烟,一锤定音道,“以后再说吧!” 于是,其他人捧碗继续吃饭。 老爹发话,林三柱也没辙,他摸了摸林远秋的小脑袋,“不念就不念,念书有啥好的,狗子,过几年爹送你去大酒楼当跑堂,到时保你吃香喝辣的。” 林远秋满脸黑线,当个跑堂就想吃香喝辣,当酒楼是你家开的啊。 “不去,我就要念书!” 林远秋说着就开始跺脚,把五岁孩子的拗性表现的淋漓尽致。 要是再不行的话,林远秋准备边嚎边满地打滚试试,反正他现在还“小”。 “去去去,咱去念咱去念。” 看到儿子一副准备大哭的样子,林三柱忙一把抱起他,“爹爹明天就带狗子去报名!” 自己儿子才从鬼门关拉回来呢,林三柱可舍不得他哭,反正又不用交束脩,先送狗子过去混上几天再说,小娃儿家家的,说不定没念上几天,自个儿就不想去了呢。 至于书本啥的,可以先不买,实在挨不住的话,不是还可以欠着族里的嘛。 嗯,就这么办! 林三柱摸了摸胡子,觉得自己实在太聪明了。 吴氏气结,“今儿娘把话搁这儿,狗子要是去念书的话,一应花销你们俩夫妻自己想法子,公中可不会掏一文钱贴补!” “晓得了晓得了!”已有了打算的林三柱,应答的一点都不含糊。 林远秋并不知道林三柱的心中所想。只以为对方下定决心,以后要努力挣钱供他念书了,林远秋顿时有些感动,心里忍不住感慨,便宜老爹虽然有些不着调,可关键时刻,还是亲爹靠谱啊。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4节 虽听吴氏这样说,可周氏还是有些不放心,别看婆婆对小叔说话没个好口气,可吴氏知道,婆婆最是喜欢小叔,到时候说不定会偷偷塞银子给他。 远枫马上就到说亲的年纪,到时可别连娶儿媳的聘银都拿不出来。 周氏看了看一旁的二妯娌,见刘氏正好也朝自己看过来,眼里的担心并不比她少。 两人对视一眼后,周氏就先开口了,“三弟也太宠着孩子了,哪能孩子想做啥就由着他做啥,这念书的花销可不小,你和三弟妹去哪里找这么多银子来,再说了,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咱就是土里找食的庄稼人,别想什么当大官的美梦,还是好好守着田地来的实在。” 周氏只差明说,就你们两个懒汉夫妻,哪里生得出会念书的娃啊。 刘氏跟着点头,“大嫂说的在理。” 见林老头也是一副赞成大儿媳说法的模样,林远秋心里直突突,可别把他念书的事给整黄了。 这下林远秋也顾不得自己才五岁了,忙开口道:“不对不对,大伯娘,不是这样的,别看那些大官老爷威风凛凛,往上数三代,说不定也是像咱这样种地的庄稼汉哩!” 林老头吃惊,“这话是你自己想的?” 林大柱和林二柱也是不敢置信的睁大眼睛,狗子啥时候这么聪明了? “不是啊,是孙儿听衙门口的人说的呀。” 林远秋觉得还是用这个借口最好,不然他一个五岁的孩子哪里懂得这么多,反正那日原身迷路后,一个人在衙门口游荡了半日,这期间具体碰到了谁,听说了什么,也只有原身自己知道。 一听到“衙门口”三个字,吴氏心疼的直捂胸口,哎呦,她的半两银子啊! 要不是那日老三硬要带孩子去镇上闲逛,狗子就不会跑丢,不跑丢也就不会一个人走到衙门口那里,更不会看到犯人被板子打的血呼拉碴的场景,吓得狗子回到家就发起了高热,一连好几天,请医吃药,足足花了她半两银子,才堪堪把小命捡了回来。 这会儿再看老三牵着狗子,老三媳妇在一旁满脸是笑,夫妻两个都是一副我儿子天下第一聪明的得意样,吴氏气得直挥胳膊,“走走走,不想看到你们!” 走就走!林三柱一把举起宝贝儿子,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而后转身朝两个闺女道,“走!燕儿草儿,快跟爹爹回房去!” …… 第二日,才吃过早饭,林远秋就催着去报名了,“爹,今日就去给我报名吧。” 不确定下来,总是不太放心。 林三柱摇头,“今天可不行,待会儿爹爹还要去地里挖萝卜呢。” 对哦,挖萝卜! 林三柱一把牵过儿子的手,朝灶间大声喊道,“娘,今日我还要带狗子去族叔那儿报名,就不去地里了哈。” 说罢,就扯着林远秋狗撵似的往外跑。 吴氏拿着擀面杖冲了出来,眼见没有追上的可能,气得用力把擀面杖甩了出去。 只听得“哐当”一声,破旧的院门被砸的左右晃荡。 三房门口,刚想说自己也跟着过去瞧一瞧的冯氏,立马收回了迈出的腿。 …… 第4章 报名 林氏族学是林有志捐了二十两银子和十二亩水田才开办起来的,学堂就设在林氏祠堂的第一进院子里。 这么做也是为了省些花销,按几个族老商议的结果,与其花上十几两银子买地基盖新房,还不如用一半的银子,把祠堂给重新粉刷一遍,再请木工打了桌椅板凳,这样就可以开课了。 至于夫子住的地方,族中不是还有几房屋舍空着吗,挑间离祠堂近一点的,稍微收拾收拾,给王夫子住正正好。 也无怪族老们会如此精打细算,这二十两银子虽看着不少,可创办族学不是件小事,其中,官府报备,打点小吏,哪哪都要花银两,再有请夫子的束脩要支付,桩桩件件总要安排周全了,方不辜负林有志的善举。 至于林有志,考中秀才后,全家人都搬到了镇上居住,也算彻底告别了先前的清贫日子。 这样的改变,全都因为他考中了秀才。 可别小看秀才的功名,在大景朝,秀才的特权可是有不少,免除徭役是基本,还可以见官不跪,犯了罪可免用刑,每个月可以去官府领一定数量的米面和银子,逢年过节也有鱼肉分发。加上每年还可以赚取给县试考生的作保银,所以小日子过得可不要太舒坦。 最最重要的是,秀才是地方士绅阶层的支柱之一,他们代表了知书识礼的读书人,常会作为平民百姓与官府之间沟通的桥梁,如遇上地方上的争执,或者平民要与官衙打交道,时常也会请了秀才出面。 故此,就有好些做买卖的商人,会提前过来与秀才打好关系,送房子,送田地,送银钱,送仆人。 有这么多的好处放在这里,也难怪林有志一考就是二十多年,屡败屡战,最后终于在今年八月考中了秀才。 林三柱边走边絮絮叨叨和儿子说着这些事,同时也在心里想,可惜家中没银钱供孩子上学,否则凭自己儿子的聪慧劲儿,说不定也能如林有志一般,考上个秀才,到时自己就有享不尽的福了,哪里还需要日日辛苦忙于地里。 可转念,林三柱又想到了林有志如今的岁数,再过一两年就是知天命了,如果狗子也需这么多年才能考上,那自己坟头上的茅草,恐怕都可以编草垫子了。 还享屁的福啊。 昨日自己不是已经打算好了吗,今天他之所以会带儿子过来报名,不就是打着小孩子念书的新鲜劲一过,就万事大吉的主意的嘛。 于是,林三柱也不说什么好好念书的话了,他掂了掂后背上的林远秋,笑道,“狗子,要是夫子拿戒尺打你手心,那这书咱们就不去念了哈!” 又是狗子! 林远秋觉得,既然自己要上学堂了,那就有必要,把这个叫法给改正过来,否则日后同窗都狗子狗子的叫他,多辣耳朵啊。 “爹,儿子马上就是学生了,往后您就唤我大名吧!” 唤大名? 林三柱立马想到儿子说的那句“又不是狗生的”话来,于是也没犹豫,点头如捣蒜道,“狗子说的对,爹听狗子的,日后爹就喊狗子秋儿吧。” 林远秋:“……” 看来,改名大业,任重且道远啊。 …… 林族长家在村东头,父子俩走了没多会儿就到了。 王夫子要再过几天才能来,所以族学报名的事,就直接来族长这里了。 林族长虽和老林头差不多的年纪,可论起辈份,老林头还得叫他一声堂叔。 等听到林三柱带着娃儿,是报名念书来的,林族长脑子一时没转过弯,这读书认字可要花不少的银子,大贵家什么时候有这个财力了。 林族长觉得,整个林氏宗族,谁家都有可能送孩子进学,只除了林大贵和吴氏。 不是小瞧他们两夫妻,实在是,当年堂哥分家时,把家中大头都留给了长子,而林大贵这个次子,只分得六亩田地,和一间破旧老屋。 这些年,也得亏林大贵和吴氏夫妻俩肯吃苦,佃了不少的地耕种,才使得几个孩子都顺利成了家。 只是,这已经是极限了。 随着家中人口多起来后,对林大贵两口子来说,如今填饱肚子才是关键,怎可能还有闲钱送娃儿来念书。 林族长拿过烟杆子,从烟袋里摸出一小撮烟丝,而后摁进烟锅里,点上,吸了一口,才道:“三柱是带孩子来报名的?” “是的,叔爷。”林三柱点头,人站得毕恭毕敬的。 “那你爹咋没来呢?” 这样的事,不该是一家之主过来的吗,林族长有些怀疑是林三柱私自拿的主意,毕竟,这可不是一个能让爹娘省心的主。 林三柱不是个笨人,自然知道族长此时心里的想法,只是送狗子念书的事,家里人可都是知道的,“叔爷,您放心吧,狗子念书的事,昨儿晚上,我们一家人都已经商议过了。” 只不过,家里不出一文钱就是了。 见对方信誓旦旦,林族长也就没再多问,心里想着,兴许林大贵也和其他族人一样,见到林有志的风光后,准备勒紧裤腰带供娃儿念书也不一定。 横竖他们办族学,就是供族中子弟念书习字的,也好让他们林氏,多出几个像林有志一样出息的族人。 是以,只要是林氏族人,都有进学的机会。 他朝林远秋看了看,瘦瘦的,个子还没有自家的八仙桌高。 林族长有些想不明白,大贵家可有五个孙子呢,怎么就挑了最小的一个来了。 这么小的娃儿,也不知能不能静下心来念书。 见族长朝自己打量,林远秋立马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心道,这不苟言笑的老头子,心里也不知在想些啥,要不是自己是成年人的灵魂,怕是要被吓哭。 不过,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自己多朝人家笑笑,就肯定不会错的。 这样想着,林远秋越发笑得灿烂了。 林族长顿住,族中小孩子,鲜少有不怕他的,这小娃儿倒是个例外。 既然人家家里都已经商量好了,林族长也就没有耽搁,伸手从案几上拿过册子,翻开几页,然后拿起笔,把林远秋三个字添了上去。 族中小毛孩的名字,大多都是林族长给起的,所以,谁是谁,哪个叫哪个,他自然记得一清二楚。 “好了,十月二十六那日,你直接领着娃儿去族学就是了。” 林族长合上册子,送客意思明显。 只是,林三柱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叔爷,那个书册……还没领呢。” 林三柱已经想好了,要是待会儿叔爷问他要书本的银子时,自己就说回去之后就送过来,至于书本到手之后,银子给不给的,就由他说了算了,反正自己又不会把书本昧下,等过几天,狗子腻了读书的事后,自己再把书本原封不动的还回来,不就行了吗。 “什么书册?”林族长不解。 林三柱笑着搓搓手,“娃儿上学要用的书啊!” “哦,这个啊。”林族长深吸了口旱烟,道:“那些书册还是由着你们自个去镇上买好了。” 想了想,林族长又加了一句,“你先单买一本三字经,其他的书以后再说。” 可别到时银子花了,孩子却学了几天又不想学了,那岂不是白白浪费银钱嘛。 自己买? 林三柱傻眼,他哪来的银子买书啊,那日开祠堂时,不是说好了由族里统一购买,然后他们再把买书的银子交给族学吗。 怎么又改主意了。 自个去镇上买书,他哪里来的银子,自己跟镇上书店掌柜又不熟,赊不了账啊。 唉,好好的,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林三柱并不知道,先前族里的确准备统一买书的,可后来,几个族老思虑再三,觉得还是让各家自己上镇上买书更为妥当,别到时书领走了,银子却欠着族里,那可就麻烦了。 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 林三柱的如意算盘就这样落了空。 ……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5节 看到前头蹦蹦跳跳的儿子,林三柱心里闷闷的,没有书本,儿子可怎么去族学念书啊。 原本还想着,狗子最起码能在族学混个十天半个月,到时孩子自己不想去了,把书本一还,就没他什么事了。 可如今,恐怕一天都难混啊。 没有书,难道念桌板吗。 刚才他可是问过族长了,一本手抄《三字经》至少得两百多文,现下自己别说两百多文了,就是二十文都掏不出来。 看到便宜老爹满脸愁容,林远秋当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刚刚他也听到买书本要花的银子了,二百文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便宜老爹就是要去挣,也得花上时间,他可不能把便宜老爹给逼急了,别到时人家来个撂挑子不干,那自己念书的事岂不泡汤。 “爹,儿子可以先和同桌合看一本书的,等爹爹挣够了银子再给我买吧。” 林远秋是真的不急,现代社会,朗朗上口的《三字经》大多小孩子都会背,还有《弟子规》、《百家姓》、《千字文》这几本,好多孩子也基本都会,而他,就更不用说了,林远秋记得,自己才牙牙学语时,爸爸妈妈就把这几本书的绘画本给他买回来,教他念了。 再说,他又不是真的不识字,虽然这会儿的书本都是繁体字,但也难不到他。 所以,有没有书本,林远秋是真的一点都不担心。 哎呦,还是我家狗子贴心。 林三柱一把抱起乖儿子,“对对对,就按狗子说的办,咱们就先借同桌的书看着,等日后爹爹挣到了银子,再给狗子去买新书!” 哈哈,他家狗子可真聪明啊,轻轻松松就把难题给解决了。 这下,林三柱啥烦恼都没有了,乐滋滋地举起儿子,又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骑马驾驾驾了。 至于去挣银子的事,怎么可能,林三柱摇头,两百多文呢,他可没那个本事。 父子俩回到家时,除了春燕春草,还有林远槐和林远柏在家,其他人都到地里挖萝卜去了。 让几个孩子好好在家待着后,林三柱便挑着担子也出了门。 林三柱可不敢真的不去地里,不然他爹的烟杆子可不是吃素的。 …… 今天看柿子的活计轮到了大房,林远槐拿着长杆子,时不时驱赶走准备偷食的鸟雀,而林远柏,则绕着柿子树,又搜寻起“落网之鱼”来。 刚刚去地里前,林大柱和林二柱,把熟了的柿子都摘下来锁到了房里,两人准备明日一早就挑到镇上去卖。 所以这会儿,柿子树上的果子,只剩下一些未红透,还有些涩口的。 三人来回转了好几圈,都没看到可以下手的熟果,只能放弃。 摘下来的柿子就放在林老头和吴氏的房里,后窗开了一条缝,林远柏踮起脚尖使劲往里瞧。 可惜屋内太黑,啥都没看到。 见对方一副恨不得就往窗户里钻的模样,林远秋急忙上前拽着他的裤腿,把他给拉了下来。 这货这么快就忘记竹条炒肉的滋味了。 许是也想到了前几天被挨打的事,林远柏摸了摸自己的小屁股,有些讪讪。 不过低落的情绪没持续多久,似想到了什么,小家伙的眼睛立马亮了起来,一把拍着林远秋的背,“狗子弟弟,等你以后当上了大官,可一定要给四哥买很多很多好吃的哈!” 林远秋:“……” …… 第5章 族学开课 又过了几日,后院树上的柿子终于卖的一个都不剩了。 吴氏捧出一个一尺来长的樟木盒,把里头的铜板,全都倒到了桌上,而后拿着细布条,每一百枚铜板串成一串,一共串了十二串,外加八十二枚零散的。 这可是一千两百八十二文,乖乖,比去年还多了近三百文呢。 吴氏笑成了花。 其他人也跟着喜滋滋的,家里多了进项,接下来的日子,定能改善不少。 特别是几个小的,对他们来说,这一串串的铜钱,等同于满桌的鸡鸭鱼肉,几个娃儿早就盼着吃了。 “娘,离过年还有多少天啊?”林远柏咽了口唾沫,忍不住问向刘氏。 他已经快忘记,去年除夕夜的大鸡腿是个啥滋味了。 “还有两个多月呢。”刘氏低着头,缝补着手里的衣裳。 两个多月是多久啊,林远柏赶紧伸出小手,准备好好数一数,结果,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等十个指头都掰完后,其他的,就数不上去了。 转头,见小堂弟就在自己边上,忙道:“狗子弟弟,借你手指头用用。” 你才狗子弟弟呢。 “不借!”林远秋一个转身,直接递了个后背给他。 按着老头子的意思,吴氏拿出八十二文钱的那串,递给周氏道:“明日你与刘氏去趟镇上,把大柱他们做袄子的棉花和布料买回来。” 眼见马上要天冷了,得把兄弟三人的新棉袄给做起来。 冯氏撇嘴,每次都只让大嫂和二嫂去镇上,自己一次都没去过,婆婆可真是偏心。 不过,一想到这次相公也要做新棉袄,冯氏啥怨言都没有了。 林三柱看着桌上堆着的铜板,朝吴氏笑嘻嘻道,“娘,再过两日狗子就要上族学念书了,咱们祠堂那口天井可透着风呢,到了下雪天,肯定冷的厉害,娘,要不您给狗子也做件新袄子吧,可别把他给冻坏了。” 林三柱觉得,不管儿子念书的新鲜劲能坚持多久,借着这个由头,给狗子弄上件新棉袄穿穿,也是不错的。 吴氏懒得搭理,家里这么多孩子,给这个做,不给那个做的,不是闹的家中不和吗,她一个当奶的,总要把水碗给端平了才行。 再说,又不是她让狗子去念书的,自己非要送去挨冻,怪得了谁。 林老头吸了口旱烟,劣质烟丝的呛味,让他忍不住咳了好几声。 想到三儿子的话,林老头朝小孙子看了看,细胳膊细腿的,实在有些瘦小,再想到不久前的那场高热,他清了清嗓子,朝吴氏道,“再给大儿媳拿些银钱,家里几个孩子的棉袄都坨了,买点新棉花重新絮一絮吧。” 一听这话,周氏刘氏还有冯氏,妯娌三人都满脸的喜色,这世上,当娘的都心疼孩子,想到今年冬天,自己孩子能穿得暖乎乎的,她们当然开心。 “谢谢爷奶!”林远秋开口道谢,能穿暖和一点,他肯定高兴,这下,自己就不用再担心会冻死在这个冬天了。 林老头和吴氏都是一愣,替小辈们操心了这么多年,他们夫妻俩还是头一回听到感激的话,这感觉有些奇怪,听着心里挺……熨帖的。 对,就是熨帖。 虽然他们当爹娘爷奶的,为家中孩子操劳,是理所应当的事,可能得到孩子们的一句感谢,心里自是欣慰不少。 老林头低头再看了看自己这个最小的孙子,他记得小孙子特别爱哭,动不动就会给你嚎上半天,想到这里,老林头才突然想起,自己已经有段时日没听到小孙子的哭嚎声了。 到底有多久了呢,对了,好像就是那次高热之后。 自高热痊愈后,小孙子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许多,也懂事了不少。 老林头不禁在想,难怪老辈都说“蒲瓜丝瓜吊着长,小娃牙儿风中站。” 皮孩子,摔摔打打的就长大了。 …… 很快就到了族学开课的日子。 才卯时,林远秋就醒了。 今日是他第一天上学,可不能迟到了。 昨日冯氏就帮他把书袋缝好了,这会儿就放在林远秋的枕头边上,用的正是给林三柱做棉袄多下来的布料。 北方的冬日来的早,家里已开始烧炕了,此时摸着,还暖烘烘的。 村子西面紧靠着山,山上树木,郁郁葱葱,只要肯下力气,家中一年到头用的木柴自是有保证的。 春燕和春草就睡在边上,兄妹三人合盖一床被子,都还是小孩子呢,没这么多讲究。 林远秋坐起身,穿好衣服后,就轻声下了地。 自地里活儿都忙完之后,村里好多人家都改成一天吃两顿饭,这样倒能省下不少粮食。 林家也是一样,第一顿饭要到巳时才开吃,所以这会儿,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大伙儿都还没起床呢。 洗漱一番后,林远秋拿出喝水的竹筒,从陶罐中舀水装满,待会儿读书念字肯定费口水,所以凉白开一定得备上。 还有,林远秋摸了摸空空的书袋,觉得,其实这个一本书都没有的书袋,自己大可不必背着过去。 可是,不背着,又好像少了些什么。 总要让人一眼就看出,这是个读书的娃儿才成。 对,就是读书的娃儿,从今日开始,他林远秋就是大景朝的一名小小读书郎了。 自己一定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加油! 东屋里,老林头正和吴氏说着话,年纪大的人,都觉少,夫妻俩老早就醒了。 听到屋外传来拨门闩的声音,林老头纳闷,大清早的,是谁起的这么早啊。 “你忘了,今日可是族学开课的日子,外头该是老三和狗子。”吴氏答道。 林老头也想起来了,今日可不正是十月二十六嘛。 可是,林老头有些不敢相信,老三这么早就起来啦? 他朝窗户纸看了看,外头天还没亮全呢。 林老头心想,小孙子去念书,倒是把老三的懒病给治好了。 这要是换作平时,老三怕还躺在炕上做梦呢。 不过,林老头的高兴没持续多久,因为外头拨门闩的声音还在继续,且好像还夹杂着蹦跳声。 推开窗一看,好嘛,只见院门的位置,一个小身影正一窜一窜的往上蹦着身子,这是二门闩太高,够不着呢。 至于什么是二门闩,那就是按在大门闩上头的那个,一般只在晚上睡觉时,才会把它插上,算是二道保险。 林老头一骨碌爬起身,趿拉着布鞋就出了房门。 还当老三改了性子,结果是自己想多了。 “爷爷。”林远秋远远喊了一声。 “诶,远秋这么早就起来啦。”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6节 几乎是下意识的,林老头没再喊出“狗子”两个字。 虽天光未大亮,可对面小人儿的模样,林老头还是看得清清楚楚,只见自己才五岁的小孙子,一手提着装水的竹筒,一手摁在跨上的书袋上,忽略掉那身满是补丁的夹袄,小书生派头足足的。 林老头忍不住摸了摸孙儿的小脑袋,问道,“肚子饿不饿?” 林源秋摇头,“不饿。” 刚刚起床时,肚子的确有点饿,可喝过一碗水后,就感觉不到了。 知道上学可不能迟到,林老头也没耽搁,很快把院门打了开来,“待会早饭做好,让你爹给你送过去。” “嗯嗯。” 林远秋点着头,小短腿迈的飞快,“爷爷您快些回去吧,外头可有风哩。” 说着,便嗒嗒嗒地往族学方向跑去。 只留下林老头一个人在院门外发着呆,刚刚小孙子居然担心他会被冷风吹着,这……可真是……长大了啊。 林老头朝村道上看了看,清晨时分,路上安安静静的,一个行人都没有。 林老头有些不放心。 他紧了紧身上的衣裳,自己还是跟过去瞧瞧吧。 总要亲眼看着小孙子进学堂才行。 …… 都说一日之计在于晨,在王夫子看来,清晨正是背书的最佳时候,记得自己念书的那会儿,夫子也是在这个时间督促他和同窗背书习字的,所以,潜移默化,林氏族学每日的早读课,也就安排在了这个时候。 也所以,等林远秋匆匆跑到族学时,十七名学生已经到的差不多了。 王夫子指了指前面的座位,让林远秋快去坐下,班舍里的座位,是按学生的年龄,从小到大排的,林远秋岁数最小,自然被安排在最前面的一排。 而与他同桌的,正是和他一般大的林文进,大爷爷家的小孙子。 林远秋暗暗叫苦,这下自己蹭书的愿望得落空了,原身和眼前这位可不对付,这不,前不久,两人还为一只蝈蝈打过架呢。 当时,原身因为个头上的劣势,被对方摁在地上揍了好几下,最后还是四堂哥挥拳帮着找回了场子,至此,小毛孩之间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果然,没等林远秋坐下,林文进就把屁股下的凳子,往边上挪了又挪,一副与他井水不犯河水的样子。 林远秋只当没瞧见,他又不是真的才五岁,怎么会和一个小屁孩论长短。 再说,这会儿他心里正想着,待会儿该怎样回答王夫子的问话。 毕竟他的书还在镇上的书店里呢。 王夫子坐在上首,离第一排不到两尺的距离,自然一眼就瞧见林远秋空空的桌面。 他皱了皱眉,“你的书呢?” 林远秋站起身,“禀夫子,学生爹爹过几日就会把书买回来的。” 过几日? 打死王夫子都想不到,有人会打着让儿子混几天学堂的主意。 所以,在听到林远秋的话后,只以为对方父亲此时正出门在外,还没有时间买书回来。 于是,王夫子没再多问,摆摆手便让林远秋坐下了。 而一旁的林文进,听到隔壁居然还没有书后,立马抖开衣袖,把面前的《三字经》给遮得严严实实的了。 …… 第6章 知晓 三房屋内,才睁开睡眼的林三柱有些迷糊,他怎么记得,今天好像是族学开课的日子吧? 所以,狗子呢? 一旁的炕上,春燕和春草正拿布帕叠着小老鼠,这种新鲜的玩法,还是林远秋教给她们的。 春燕把叠好的小老鼠放在手心,然后学着昨日哥哥的样子,用两根小手指前后推动着,顿时,布老鼠就一纵一纵往前窜,看着就跟活过来一般。 睡了一晚,嘴有些干,林三柱清了清嗓子,朝春燕春草问道,“你们哥哥呢?” 难道已经去族学了? 果然,就听到两个闺女异口同声道,“哥哥已经上学了呀!” 还真是上学去了。 哈哈哈,林三柱乐的飞起,自家儿子可真省心。 他拢了拢棉被,侧过身子,准备再睡一会儿,反正饭烧熟了,冯氏准会来喊他的。 哪知,没等林三柱把眼睛眯上。 就听得“砰”的一声,房门被人用力推了开来,林三柱被吓了一跳。 娘的,到底是哪个王八羔子发神经啊,林三柱气呼呼地支起身子,想瞧个究竟,结果,就看到自家老娘正拿着竹扫把,气势汹汹地往他这边冲了过来。 “让你睡!让你睡!”吴氏轮起扫把头就朝林三柱挥了过去,“太阳都半天高了,你还搁这儿做梦呢,就你这懒出虫的德行,外头就是有银子捡,我看你也是个屁都捞不着的命!” 冯氏就跟在吴氏后头,原本她见婆婆拿着扫把往三房冲,就想帮一帮相公来着,可眼下这阵仗,她可吃不消,算了,自己还是有多远跑多远吧。 可别到时婆婆打的兴头上来了,也给她来上一扫把,那可就亏大了。 林三柱捂着屁股左躲右闪,嘴里还忍不住狡辩,“好好的,起这么早做啥,如今地里又没活干,儿子躺床上少动弹,不是还给家里省粮食嘛。” 一听这不要脸皮的话,吴氏气得仰倒,小孙子天不亮就起床上学堂去了,而他这个当爹的,居然还在这里不知羞的理直气壮,这脸皮可真真厚过城墙,想到这里,吴氏也懒得收着手上的力道了。 于是原本雷声大雨点小的扫把,这下真的不客气了起来。 见老娘来真格的了,林三柱立马被子一掀,“哎呦,起来了起来了,娘,我这就起床,哎呦哎呦!别打了!哎呦我的屁股!” …… 一刻钟后,一瘸一拐的林三柱,提着小竹篮往族学走去。 竹篮里装着的,是给林远秋送的饭,有窝头和米粥,还有一小碟爽口的腌萝卜。 才到学堂门口,便有朗朗读书声传来,听这声音,该是孩子们跟着夫子念书呢。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原来这就是《三字经》啊,林三柱边听边数,果真都是三个字连着三个字的。 只是哪个才是自家狗子的声音呢? 林三柱竖着耳朵分辨了好一会儿,愣是没听出来。 他上前两步,准备探头朝学堂里瞧一瞧,可立马又想起,儿子的书,他还没给买呢,要是这会儿自己送上门去,不小心被夫子给逮到了,到时夫子催着他快些去买,那可就完蛋了。 想到这里,林三柱赶紧往后连退三步,左右瞧了一圈,就往稍微远些的那棵大樟树跑去,自己就在树背后蹲着,这下夫子总看不到他了吧。 大多学生都和林远秋一样,都是空着肚子就过来上早课了,所以这会儿,陆陆续续又有家长送早饭过来。 都是林氏族人,林三柱自然全都认识,只是他没想到,大伯林金财也过来了,见他手里也提着送饭的篮子,林三柱有些奇怪,大伯家的几个孙子,不都在镇上私塾念书吗? 很快,林三柱又想起,他家还有个未上学堂的小孙子,那个和狗子一般大的林文进,想必来族学念书的就是他了。 “大伯!”林三柱上前打招呼。 见是自己的三侄子,林金财有些诧异,“三柱你怎么在这儿?” “我给远秋送饭。”林三柱举了举手里的篮子,“他也在族学念书呢。” 林三柱觉得,待会儿自己一定要跟狗子说一声,他爹已经改口叫他的大名了。 还别说,远秋这个名字起得实在不错,喊着挺顺口的,很有酒楼跑堂的派头。 而另一旁的林金财,在听到林远秋也过来族学念书的话后,心里可是吃惊不小,二弟家是个什么光景他当然都知道,每年地里的收成,交了税赋,剩下的粮食也才堪堪裹腹。 所以,大贵哪里有这么多银子,来供孙儿读书的? 难道偷偷藏着挣钱的营生? 很快,林金财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想,大柱他们兄弟几个,除了前不久去镇上卖过柿子外,其他时候可都忙碌在地里,哪像四处奔波跑生意的人。 这不,前不久,他还听村里人说大贵想再佃些田地种种,这样的话,一年到头也能多一些收成,只是一直未找到往外佃地的人家。 说到田地,林金财不禁想起当年爹娘给他和大贵分家的事来。 村里人都说他爹娘偏心,把田产的大头分给了他这个长子,可林金财并不觉的有哪里不对,自古以来,家业不都是由长房继承的吗。 且爹娘之所以比一般人给的更多,那还不是因为,父母双亲以后都跟着他这个长子生活,无须二弟赡养。 所以,归根结底,分家的事,谈不上谁受益谁吃亏。 再说,都是同胞兄弟,有啥好计较的。 想到自分家后,二弟跟他疏远的样子,林金财摇头,算了,自己这个做大哥的,还是大度一些好了。 …… 给学生留了半个时辰的吃饭和休息时间,王夫子就捧着书册出了学堂,他早饭也未吃,这会儿肚子也有些饿了。 这次,王师母也跟着王夫子一起到了小高山村,夫妻俩就住在离族学不远的一个小院子里。 这会儿王师母早已做好了饭食,正等着王夫子回去吃呢。 见夫子出来,家长们有些拘谨,虽然只是一介童生,可在农人们的眼里,王夫子是有功名的人,比他们这些土里刨食的莽汉,可要金贵多了。 好不容易能放松一下,小孩子们一窝蜂地往外跑。 林远秋跟在最后,自己小胳膊小腿的,哪里拼得过人家,他还是小心些吧。 “爹,我在这儿!” 看到不远处提着篮子的林三柱,林远秋赶忙朝他招手。 林三柱恨不得两步并做一步,“远秋肚子饿了吧?” “嗯嗯。”林远秋点头,半个多时辰的早读课,可是消耗了他不少的体力,他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林三柱把捂在怀里的篮子打开,先拿出一个窝头,再是一碗野菜稀饭,最后把腌萝卜端了出来,“快吃,还热乎着呢。” 玉米面做的窝头黄澄澄的,林远秋咬了一大口,嚼了嚼,嗯,真香。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7节 “爹,您吃了没?” “吃了吃了!” 林三柱摸了摸饿的只差咕咕叫的肚皮,心想,等儿子吃好了,自己马上就能回家吃了。 “狗子,同桌把书给你看了吗?” “看了啊,爹爹你放心吧,同桌对我可好了。” 林远秋并没说实话,他决定,在《三字经》买来之前,学堂里的糟心事,他还是不要对便宜老爹说了,也好让对方安心的去挣银子。 听了儿子的话,林三柱顿时放心不少,这下自己就不用担心孩子会挨夫子的训了,只是不知是谁家孩子这么好心。 “狗子,与你同一桌的是谁啊?”林三柱开口询问。 “是大爷爷家的文进堂哥。” 林文进比自己大上两个月,喊他堂哥是肯定没有错的。 文进堂哥? 林三柱诧异,文进不就是大伯家的小孙子吗? 他会把书拿给狗子看? 两个孩子不是才打过架吗? 他怎么就这么不敢相信呢。 只是小孩子家家,指定有啥说啥做不得假,所以,狗子说得肯定是真的。 而不远处的大樟树下,林金财已经从小孙子嘴里,得知了林远秋根本没有书的事。 林金财不禁摇了摇头,他就说嘛,二弟怎么可能有闲银供孩子念书,原来竟打了蹭书的主意,也不怕丢人,可真是胡闹。 吃过早饭,正在堂屋抽着旱烟的老林头,忍不住连打了三个喷嚏。 见状,吴氏忙回房拿了件外套给他披上,如今一日比一日冷了,可千万别着凉了。 见老头子时不时朝屋外看,不用多猜,吴氏就知道他在看什么,现下除了老三父子,其他人可都在家里呢。 吴氏回房抱出针线笸箩,拿起补了一半的衣裳,边缝边朝老林头说道,“咱俩要不打个赌,我说用不了三日,狗子定是不愿再去学堂了。” 每日都得早起,小孩家家的哪里受得了这辛苦,等过了两三天的新鲜劲儿,保证懒得再去了。 老林头并没接吴氏的话,因为在他的脑海里,一直浮现着早上的一幕,瘦瘦的娃儿,斜跨着的书袋,小脊背挺的直直的,再配上坚定的步伐,快步往前走去。 老林头觉得,这次打赌,老伴肯定得输。 果然,一连五天过去,林远秋还是与第一日一样,早早起了床,梳洗完毕后,再带上水,直接去往族学。 而老林头,也如头一天那般,帮着开门,接着一路跟送着小孙子,亲眼看着他走进班舍。 至于族学里的林文进,照旧用袖子,遮挡着自己的书。 不过也有不相同的地方,就比如,家长们不用再提着竹篮给孩子送饭了。 每次早读课之后,王夫子会让学生们直接回家,依旧是半个时辰,凡是迟到者,除了在门口罚站外,还要被戒尺,打十个手心板。 所以,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敢迟到的人。 …… 这日,未时刚过,天上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伴随着雨水而来的,则是阵阵寒风。 温度顿时下降了不少。 林三柱抬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看样子,雨一时半会儿肯定停不了。 马上就是学堂下课的时间,林三柱没再耽搁,撑起油纸伞后,飞快往族学跑去。 因为下着雨,林三柱直接去了沿廊,站在这里,倒是不会淋到雨水。 沿廊的最东头,有个支摘窗,窗页正用木杆子支着,站在走廊的这头,能清楚看到班舍内的场景。 林三柱有些心动,轻挪脚步往支摘窗靠去,等离近了后,便猫着身子,透过窗缝往屋里看。 只见狭长的班舍里,王夫子一身青色长袄,手捧书卷,一边踱步一边念着书上的三字经。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 再看底下的学生,一个个边读边翻着桌子上的书本。 只有他的狗子,双手放置身后,背直胸挺,眼睛跟着夫子,一字一句认真读着。 再看狗子面前的课桌上,空空的,啥都没有。 咚!!! 林三柱仿佛听到自己的心,被狠狠的锤了一下。 …… 第7章 去镇上 给学生们留了回家背读的作业后,王夫子就让大家下学了。 下雨的天,来接孩子的人有不少。 来过几回,林三柱也算知晓自家儿子的性子,知道他定会走在最后一个,便退到一旁,看着其他孩子相继从班舍出来。 能送得起娃儿来族学念书的人家,家境在族中也算是过得去的,这不,为了这次上学,好多人还特地给自家孩子做了新衣裳,虽都是一些普通棉布,可看着也要光鲜了不少。 而满身补丁的林远秋,与他们走在一起,如同小乞丐一般。 再看其他孩子背着的书袋,一个个都鼓鼓的,只有林远秋的,瘪瘪的贴在跨上,一看就知道里头啥都没有装。 林三柱越瞧心里越是难受,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当爹的,实在太过没用。 想到刚刚在窗外瞧到的一幕,想到大伯家小孙子以袖遮书,一副做惯了的样子,林三柱忍不住开口问道,“远秋,今日文进把书借给你看了没?” “看了呀!爹爹您放心吧,文进堂哥每天都有借书给孩儿看的,不信你听,孩儿如今都能背上好一段三字经了呢。” 说着,林远秋便一字一句背了起来。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 稚童嗓音清清亮亮的,响转在空旷的村道上,显得格外的好听,可入到林三柱的耳里,只觉心中五味杂陈。 再看到儿子满脸的认真,林三柱那句“咱们再不去念书了”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蹲下身子,好让儿子趴到他的背上。 雨后的路,满是泥泞,要是不小心弄脏了棉鞋,家里连双可以替换的都没有。 …… 炊烟袅袅升起,等林三柱背着林远秋到家后,晚饭已经做好了。 吴氏总觉得今晚老三话特别少,见他捧着饭碗,没待多久就回房去了。 吴氏有些担心,老三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转念又想起方才三儿子吃饭狼吞虎咽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哪儿不舒服的人。 吴氏摇头,管他呢,反正老三时不时会发发神经,她已经见惯不怪了。 吴氏肯定想不到,她的三儿子,从族学接儿子回来后,就开始满脑子的挣银子大计了。 林三柱心想,既然狗子喜欢念书,那他这个当爹的,无论如何,都得把念学的书,给儿子买一本回来。 还有,同样是念书的娃儿,他家狗子凭什么就穿得破破烂烂的。 所以他一定要挣银子,挣很多很多的那种,自己这个当爹的,怎么都得让狗子穿上新衣服才行。 只是,该做怎样的营生呢? 林三柱捂着脑袋想了又想。 对了,要不自己就去镇上码头帮人扛货吧,村上就有常年在那里做活的人,听说工钱可以一天一结,挺不错的。 只是,林三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板,和那几个壮硕的村人实在不能相比。 所以,自己要是吃不消该怎么办? 到时他会不会被货物压趴在地上啊? 林三柱越想越害怕,算了算了,他还是换一门挣钱的营生吧。 很快,林三柱又想起常来小高山村的周货郎,每次对方只要担子一到,村里的小媳妇老大娘们就会飞快围了上去,想来很挣银钱才对。 林三柱觉得,当个货郎肯定不错。 可是,林三柱想起,当货郎得去县城进货,自己没本钱啊。 何况,这每天挑着担子走街串巷,风里来雨里去的,多累的慌啊。 还有,再过一段时日,说不得就要刮风下雪了。 到时冰天雪地的,自己挑着担子行走于乡间,那还不冻死个人。 一想到自己被冻得瑟瑟发抖的样子,林三柱头摇成了拨浪鼓,不去不去,这货郎生意可千万做不得。 于是,在这样不行,那样做不得的自我否决下,事情很快又回到没银钱买书的原点上。 林三柱叹气,想挣银子可真难啊。 正当林三柱拍着脑门,准备再好好想想其他法子时,眼睛却不经意瞟到了炕上的那件新棉袄上。 灰棕色的布料,里头用的全是新棉花,且因着今年柿子多卖了几百文钱,是以,大嫂她们去买布料时,他娘特地让选了棉布来做面。 再加上冯氏细腻的针脚,所以,这件棉袄怎么也能值个几十文吧。 林三柱心想,有了好几十文,到时自己就去书肆问问,看有没有便宜些的《三字经》,只要不短了章页,哪怕旧点也没关系。 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可行,林三柱有些得意,自己可真是聪明,难怪他家狗子这么机灵,准是随他这个爹了。 想到就做,林三柱找了块包袱布,摊开,然后把棉衣叠巴叠巴,就打起包袱来。 等林远秋吃好晚饭回到房间时,瞧到的正是便宜老爹把新棉袄包成一个大包裹的一幕。 “爹,您把新棉袄装到包袱里做啥啊?”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8节 林远秋纳闷,便宜老爹又不出门,打包裹干嘛? “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的,问这么多做啥,快找你堂哥玩去。” 林三柱自然不会跟儿子说实话,他总不能说自己嫌挣银子太辛苦,所以想了个直接卖棉袄的法子给他买书吧。 这样多丢人啊。 还有,可千万不能被老娘知道了,不然卖不了棉袄不说,肯定还要被数落上半天。 至于卖了之后,怕啥,大不了再吃老娘一顿擀面杖。 …… 一夜无梦。 林远秋醒过来时,就见他爹林三柱正坐在炕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林远秋赶忙揉了揉眼睛,再瞧,没错啊,的确是林三柱来着,奇怪,便宜老爹今日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看到自家儿子的呆萌样,林三柱心软的一塌糊涂,他摸了摸林远秋的脑袋道:“狗子快起床,今儿爹送你上学去。” 哦,林远秋迷迷糊糊坐起身,不明白便宜老爹怎么突然想起来送他上学了。 趁着林远秋穿衣洗漱的空档,林三柱拎着包袱出了房门,他得先把包袱拿到院门外去,可不能被爹娘给瞧见了。 吴氏和老林头已经醒了,听到院门打开的声音后,都有些纳闷,正想起身瞧瞧今日狗子怎么够得着门闩了。 结果就听“啪”的一声,院门又关上了,接着是老三的声音,“爹,娘,待会儿我来送狗子上学,你俩再躺会儿吧。” 老林头支起窗,就看到自家老三站在院子里,朝他一个劲的笑。 事出反常必有妖。 吴氏凑到窗前瞧了又瞧,见三儿子身上穿着原先那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想不通今天怎么不穿新袄子了。 “你起这么早做啥?” 都是从自己肠子里爬出来的,哪怕一个转身,吴氏都能知道他先迈哪条腿,她可不信老三起这么早,只是为了送狗子去学堂。 “还能做啥。”林三柱摸了摸鼻子,“待会儿我还想去镇上一趟,看看有没有能做的活计。” “啥?做活计!”吴氏瞪大双眼,她没听错吧。 “嗯嗯,挣了银子好给我家狗子买书啊。”林三柱脸不红心不跳,可不就是买书嘛,所以自己这么说,也不算是说谎。 老林头抬头看了看天,想着今日会不会要下红雨来着。 不一会儿,林远秋就背着书袋出来了。 见状,林三柱顿时松了口气,忙上前拉过儿子的手,转身朝吴氏和老林头道,“爹,娘,我这就送狗子上学去。” “老三你等等!” 老林头喊住正要往外走的父子俩,说道:“让你娘拿两文钱给你,待会也好买饭吃。” 虽然不知道老三的话是真是假,可万一是真的呢,总不能饿着肚子干活吧。 林三柱一拍脑袋,自己怎么把吃饭的事给忘了,嘿嘿,他爹虽然平时没个好脸色给他,关键时刻,还是记着他的。 看着朝院门口走去的父子俩,吴氏忍不住问道,“老头子,三儿的话你信不信?” 她到现在还没回过神来呢。 “有啥信不信的,等老三从镇上回来,咱们不就知道了。” …… 而这边,才出了院门的林远秋,很快就瞧到门槛上有个大包裹放着,就是昨晚他看到的那个。 见便宜老爹提起包袱往背后一甩的潇洒模样,再联想到对方今日早起的不寻常,林远秋心里顿时七上八下的不行,便宜老爹总不会离家出走吧? “爹,前几日我看到狗蛋又被他大伯揍了,鼻血流的满脸,他大伯娘还说要把狗蛋卖给人牙子哩!” 林远秋觉得,自己有必要让便宜老爹知道没爹的孩子有多可怜。 林三柱以为儿子被吓着了,忙摸摸儿子的头安慰道,“远秋不怕,日后有谁要是敢欺负你,爹保证揍得他们满地找牙!” 只要有“日后”就行,林远秋松了口气,看来便宜老爹并不是离家出走,这样自己就放心了。 至于到底拿着棉袄去镇上干嘛,既然想不明白,那就不要去想了,小孩子家家的,他还是把心思放在念书上吧。 和老爹告别后,林远秋快步走进学堂。 因为林文进的大嘴巴,这几日,班舍里的同窗,包括王夫子在内,全都知晓他家一时半会儿买不起书的事。 林远秋觉得,要不是王夫子每次抽到他背书时,他都能一字不漏的背了出来,说不定这会儿他早就被王夫子劝退回家了。 看来努力用功的学生,不管在哪里,都是让老师喜欢的。 所以,他要更加把劲才行。 …… 小高山村离横溪镇并不是很远,步行的话,约摸一个时辰就能到了。是以,等林三柱背着包裹到了镇上时,正是辰时时分。 走了这么多路,林三柱的肚子早就饿了,他摸了摸衣袋里的两枚铜板,准备先去一趟布庄,然后再忙填饱肚子的事。 横溪镇最热闹的地方就在昌平街上,这边店铺林立,光是布庄就有五六家,林三柱挑了中等大小的一间走了进去,因为他看到这家布庄里有成衣卖。 店掌柜看到有来客,忙抬头招呼,等看清林三柱身上旧的发白的棉袄后,脸上的笑略收了些,“客官想买些啥?” 林三柱有些局促,活了三十多年,他还是头回干这种卖衣裳的事,总觉得脸上烧得慌。 只是一想到自己儿子期盼的小脸,林三柱啥不好意思的想法都没有了,自己又不偷又不抢,没啥可丢人的。 林三柱定了定心神,解下身上的包袱,打开,而后把新棉袄往掌柜面前一推,满脸堆笑道,“掌柜,我想卖这件新袄子。” 一听到来人是来卖袄子的,布庄掌柜并没惊讶,他们店里除了卖时兴布料,也有不少成衣卖,所以周边乡村,时常会有妇人拿了自己的绣活来,只要手艺好,他们布庄自是收的。 掌柜拿起棉袄仔细瞧了瞧,用的只是普通棉布,再看衣裳的走线,嗯,针脚还算细腻,可以收。 掌柜点头,“算你三十文吧!” “三十文?”会不会太便宜了些,林三柱记得自己这件袄子,光买布料和棉花就用去二十多文,再加上冯氏的做工,怎么也不止三十文吧。 “掌柜能不能再给加点?” 林三柱觉得,就算再便宜的书,三十文也肯定买不来。 布庄掌柜有些不耐烦,“三十文,一文都不加,卖不卖随你!” 要不是看在做工还不错上,就这种料子的棉衣,他才不乐意要呢。 卖卖卖,林三柱把包裹往前一推,“我卖我卖!” 布庄掌柜数了三十文钱,林三柱双手接过,仔细数过一遍后,就把铜板用包袱布层层裹好后塞到怀里,最后再看了看柜台上的那件新袄子,转身出了店门。 没事,身上的旧棉袄还能再穿几年。 肚子开始咕咕的叫,林三柱从衣袋里摸出早上老娘给他的两枚铜板,快步往前头的包子铺走去。 大肉包两文钱一个,稍微小一些的是一文,馒头也是一文一个,还有更便宜的粗面馒头,一文钱两个。 林三柱花了一枚铜板买了两个粗面馒头,剩下的那枚又重新放回了衣袋,而后,边嚼馒头边往前走。 他准备先去书肆看看。 总要知道还差多少银钱才行。 书肆在另一条街上,出了昌平街往南再走上一刻钟就到了。 路过三亭门时,就听得前头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想来是谁家在办喜事吧。 林三柱停下脚步,伸长脖子想一探究竟,结果就看见好多人,正往响着鞭炮的方向涌去。 “快快快,何老爷喜得贵子,要撒喜钱了!” 撒喜钱? 一听这话,林三柱哪里还顾得上啃手里的馒头,把它们胡乱往衣襟里一塞后,就跟着前面的人群,拼命往何老爷家冲去。 …… 第8章 买书 何老爷今年三十有五,在今日之前,家中只有闺女六个,添丁对他来说,早已成了心病一块。今年年初,家里夫人又把出了喜脉,听说这次怀相和前几次都不同,除了想吃酸的还是酸的,这下可把何老爷乐成了大傻子,当下在送子娘娘龛前许诺,“若喜得麟儿,必定撒钱三筐。” 是以,等林三柱跑到何府门前时,看到的,就是那满满的三竹筐铜板,且竹筐外头还用红绸一圈圈缠了,看着喜气洋洋的。 何管家也不废话,吉时一到,便大手一挥,顿时,众家丁齐动手,黄灿灿的铜钱如雨点般落了下来。 这样的场面,林三柱还是头回遇到,一时还不太顺手,是以,每次起身蹲下,和撒钱的家丁正好来了个相反,这不,竹筐里的铜钱都下去一大半了,他也才抢了四枚铜板在手。 好在,在银钱面前,人的潜力永远是无穷的,眼见家丁又抓了一把铜钱往这边撒,林三柱一改蹲地找寻的动作,而是直接往地上一趴,把落下来的铜板,压到了自己肚皮底下。 一旁的人并不知道林三柱更换了抢钱策略,只以为这人因着抢铜板,一不小心摔了个狗啃泥,于是众人吓得都往两旁躲去,生怕被地上人赖上。 如此一来,倒是便宜了林三柱行事,只见他把手伸到肚子底下,一寸寸搜寻起铜板来,一个、二个、三个,等摸到第九个铜板时,林三柱的嘴角,已忍不住咧到耳朵根了。 最后,林三柱的这一趴,共趴出了二十三枚铜板,加上先前抢的四个,这次何府撒的喜钱,林三柱一共得了二十七枚。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觉得同样是满身的泥土,可这活要比下地好上千倍。 哈哈,今日可真是天降横财啊。 见喜钱撒完,意犹未尽的人群逐渐散去,只留下一帮衣衫褴褛的乞丐还在等着,林三柱也在,方才他可是听得清清楚楚,那何府管家说了,待会儿还要布施白面馒头,他家狗子可从未吃过白面呢,更别说用白面做的大馒头了,今日自己一定要讨几个回去给儿子尝尝。 对镇上的人来说,白面馒头只是日常,自然不会馋到与乞丐们抢食。 很快,十几个热气腾腾的大蒸笼就捧了出来,再看里面的大白馒头,足有壮汉的拳头大,可见,喜得金疙瘩的何老爷,今日心情是多么的愉悦。 乞丐们在家丁的指挥下排成了长队,他们当中,有人拿着碗,有人提着小竹篮,还有人干脆掀起衣摆,准备直接包着回去。 而林三柱,早在等馒头的时候,就悄悄把包袱布腾了出来,所有的铜钱都被他贴身藏着了。 何管家数了数乞丐的大致人数,然后对比了一下馒头的数量,最后决定先给每人分上四个。 领到馒头的乞丐们个个笑嘻嘻,嘴里是说不完道谢的话。 林三柱排在队伍中间,没过多久就轮到了他。 何管家一手各抓两个馒头递了过来,林三柱忙抖开包袱接下,“多谢老爷,多谢老爷!” 等看到四个白胖胖的大馒头时,激动的林三柱忍不住又加了一句,“何府小公子日后定能当大官。”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9节 在林三柱看来,这可是最好最好的话了,人家送给他这么多馒头,他总要好好感激才对。 突如而来的讨彩话,让何管家一愣,紧接着便是满脸的喜色,他一家老小都在何府当差,自然希望老爷能越来越好,所以,这个乞丐说的话,实在太合他心意了。 “你等等!”何管家叫住了林三柱,然后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又抓了八个馒头放到了林三柱的包袱里。 看惯了脸色的乞丐,就没有不精的,自然知道,因为这个同行嘴抹了蜜,何府大管家才又多抓了馒头给他。 于是,拎着包袱咧嘴傻笑的林三柱,很快就听到源源不断的讨彩话传来: “何小公子金榜题名!” “何小公子康康健健!” “何小公子喜结连理!” “何小公子洞房花烛!” “何小公子早生贵子!” 何管家:“……” 众家丁:啥啥?洞房花烛早生贵子?拜托,他们家小公子还在吃奶呢。 …… 找了个干净处,林三柱把馒头一个个摆好,再把包袱系的紧紧的。 这样就不怕馒头会掉出来了。 出了三亭门,前头就到了长亭书院,长亭书院是横溪镇最大的书院,院内有近两百多名学子。书院的两侧,则是几个小一些的私塾。 书香文气聚集的地方,自然带动了不少文化产业,这不,在书院的对面,就有十几家书肆开着,启蒙书册,四书五经,各种笔墨纸砚,真是应有尽有。 林三柱不识字,自然不认识牌匾上的各种店名,他摸了摸身上的几十个铜板,选了间最不起眼的书肆走了进去。 看到有人进门,高掌柜几步上前,笑脸相迎道,“客人想买些啥?” 至于林三柱身上穿着的旧棉袄,并未让高掌柜脸上的表情减弱分毫。 他们开书肆的与旁的营生不同,在高掌柜看来,凡是会往书肆来的,必是读书之人,或者家中必有读书之人存在。 老话都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别看现下人家布衣蔬食、囊中羞涩,说不定啥时候,就突然来个鱼跃龙门,飞黄腾达了。 所以,对高掌柜来说,上门都是客,他从不做轻视之事。 见对方语气亲切,林三柱的不自在要好了许多,“掌柜,书肆有小娃儿开蒙的三字经吗?” “客人稍等。” 一听是买《三字经》来的,高掌柜也没耽搁,转身就去书架把书取了过来,“这是刚到的一批,还带着油墨香呢。” 林三柱双手在棉袄上擦了又擦,接过来后翻了翻,书本用纸白韧,印刷字体黑亮,一看就不便宜。 果然,一问价格,两百二十文,乖乖,比族长说的还要贵上二十文。 林三柱下意识摸了摸身上的铜板,“有没有便宜些的?” 高掌柜又去拿了一本出来,“客人要的话,就算你一百文吧!” 新拿出来的这本,看着六成新,该是放了好久的,林三柱翻开看了看,相比刚才那本,这本《三字经》虽旧上许多,可不缺页不少章的,正是自己需要的。 可是,一百文,他也拿不出来啊。 林三柱双耳发烫,“掌柜,还有没有更便宜的?” 见对方满脸的窘迫,高掌柜心里有了数,喊过小伙计守着店铺后,自己就起身去了库房。 约摸半盏茶功夫,高掌柜就捧了一叠书出来,“这些书忘了晾晒,前几日才发现遭了虫蛀,着实可惜,客人你挑挑看,若有能用的,就算你三十文一本好了。” 一听才三十文,林三柱心中就是一喜,忙伸手把书接过,而后迫不及待的翻看了起来。 结果,一连翻了好几本后,林三柱不免有些失望,这些书不但有蛀洞,且有几张书页都快掉下来了。 唯一庆幸的是,蛀虫只吃了纸张的边沿部分,并没把上面的字给吃了。 林三柱把十几本书都仔细翻看了一遍,最后矮子里头挑高个,终于挑出一本品相还算过得去的《三字经》,买了下来。 “掌柜,店里有没有便宜的笔墨啊?” 刚刚付了三十文,这会儿林三柱手上还有二十八文多余,要是可能的话,他想把笔墨也买了。 知道客人说的便宜,绝对是最便宜的那种,于是,高掌柜直接从一旁的木框中,找了许多次品出来,其实也不能算是次品,比如这些墨块,都是不小心摔断的,还有这几只毛笔,基本都是书肆里的试用笔,有些也仅仅开过锋而已。 饶是如此,价格也不便宜,这不,断墨条二十文一块,毛笔一支十五文,且这已经是最低价格了。 高掌柜从断墨中给林三柱挑了最大的一块,毛笔也选了只开过锋的那种。 林三柱在心里算着账,二十文加上十五文,一共三十五文,自己口袋里的铜钱全都掏出来后,还相差七文。 没错,还差七文! 怎么办? 要不毛笔就暂时不买了吧,林三柱伸手想把毛笔拿出去,可脑海里,又浮现出昨日族学里的一幕。 林三柱咬咬牙,解下包裹往柜台一放,道,“劳驾掌柜帮我看一下包裹,我去去就来!” 说罢,便匆匆出了书肆,快步往城南码头而去。 高掌柜只以为客人回家取银钱了,便没在多想,把书和包裹,还有方才挑好的墨条和毛笔,统统都收了起来。 …… 每年的十一二月,是码头最繁忙的时候,一则马上临近年关,再则,天越来越冷,说不得哪天江面就全冻上了,对买卖人来说,要是存货不足的话,那岂不是跑了生意。 所以,这几日,码头上来来往往的全是货物,吃的,用的,玩的,趁着大雪落下来之前,众客商们,把年前该预备的货物都预备了起来。 自然,这几日码头的搬运工们也是不愁找不到活计的。 只是,如果你是生面孔的话,那么,轻松一些的搬运活计就轮不到你了。 这不,林三柱在码头上走了一圈,发现除了搬运米粮可以随时上工外,其他像布料,箱笼,瓷器什么的,早就被各路小把头给包圆了。 按他们的意思,要想加入的话,必须先交五十文的入伙费,且五十文也只能保证一个月的活计。 林三柱只是临时过来挣买毛笔的银钱的,那入伙费什么的,自然不会去交了。 也不知道林石他们在哪里,林三柱来回找了好几遍,结果人影都没瞧见一个。 抬头看了看天,马上就未时了,自己还要赶着回去呢,等下天黑了路可不好走。 这样想着,林三柱便没再犹豫,咬咬牙,快步往粮船走去。 来都来了,自己总不能空手而归吧。 粮船上全是稻谷,都用麻袋装着,有一百斤的,一百五十斤的,还有两百斤的,林三柱挑了一百五十斤的那种,搬两袋能得一文钱。 林三柱算了算,发现自己只要搬十四袋,就能挣到七文钱了。 十四袋,好像并不难嘛。 可是,预想和现实总是有差距的,这不,当一百五十斤的麻袋压到背上时,林三柱根本直不起腰来,他只能使劲向前躬着身子,双手用力抓住麻袋两角,尽量不让它滑到地上,然后进一步,退半步,踉踉跄跄如同喝醉了酒的人,步履艰难的往前走去。 等终于把一袋粮食扛下船时,林三柱整个人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每搬一袋粮食,管事的就会发一根竹片给你,到时凭竹片结算工钱。 林三柱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还相差十三片,他咬咬牙,又往粮船走去。 …… 等夕阳西斜时,林三柱迈着疲惫的脚步出现在高掌柜面前。 手心里握着的,是已捂的发烫的七文钱。 “掌柜,相差的七文给你!” 林三柱满脸是笑,他儿子终于不用再去羡慕旁人了。 高掌柜有些触动,他怎么也没想到,为了七文钱,这人居然跑到码头做苦力去了。 唉,早知道,自己就免了这七文钱了。 可转念,高掌柜又觉得,其实这样也挺好的,因为只有努力付出了,才会珍视所得。 但愿这家的孩子,能好好珍惜父亲的给予吧。 临走时,高掌柜去库房捧了一卷白纸出来,虽有些受潮发霉,可并不影响给孩子练字。 林三柱再三谢过,原本无力的步伐也变得轻快了许多,哈哈,有了这些纸,他家狗子终于啥都不缺了。 …… 第9章 白面馒头 锅里的野菜汤已经热过好几遍了,可婆婆没说开饭,周氏也不敢往桌上端。 不过周氏并不生气,孩子多了,爹娘偏爱哪个也正常,自己不也更偏喜大儿子远枫一些吗。 周氏觉得,当爹娘的,只要在大事上,能把住方向,做到不偏不倚就不算过分。 再说,婆婆虽疼爱小叔子,可自己嫁过来这么多年,也没见婆婆为了小叔子,做出不讲理的事。 就像这次狗子去念书,起先自己和二弟妹还担心来着,担心婆婆会不会偷偷塞银钱给小叔子,结果这么多天过去了,婆婆手头上的银钱没松出去一文,这让她和二弟妹心安了不少。 说起念书,周氏立马想起了这几日的林远秋,周氏是真没想到,才五岁的小娃儿,居然就有如此的心性,你说这样大冷的天,每天都得起这么早,多辛苦啊。 原本她以为,狗子能坚持下三两天就不错了,哪知,这都过去十来天了,人家依旧雷打不动,天天早起,念书的事,可是一日都没落下过。 周氏觉得,这要是换成远槐,说不定早就赖在被窝里,不愿动弹了。 这可不是周氏小瞧自己儿子,实在是今儿个她去河边洗衣服时,就听林石媳妇说,族里已有两家的孩子,吵着嚷着不愿去族学念书了。 这几日周氏常常会想,狗子要是出生在殷实人家,照他这几日的用功劲儿,说不定还真能读出个童生来。 至于为何不是秀才亦或者举人,周氏摇头,怎么可能,都说龙生龙,凤生凤,就凭三房夫妻俩的懒样,狗子能考上个童生,怕已是下了吃奶的劲了。 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周氏探头往门外瞧,外头的天已经黑下来了,也不知小叔子什么时候回来。 听婆婆说,小叔子是到镇上挣银子去了,周氏摇头,觉得小叔子跑去镇上晃荡的可能性大一些,毕竟这样的事,小叔子又不是没做过。 也只有婆婆会被小叔子一次又一次的忽悠,总觉得自己小儿子还有长进的希望。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10节 锅里的汤再次咕噜咕噜的翻滚开了,周氏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而后往堂屋走去。 ……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林远秋第十二次伸长脖子往村口方向瞧,想看看便宜爹到底回来没有。 他也是下学之后才知道,原来今日便宜爹这么早去镇上,是给他挣买书的银子去了。 也终于明白,便宜爹为何要带上新袄子了,这是准备拿去卖银子的吧。 林远秋心里有些难受,他想起前几日新棉袄刚做好时,林三柱那乐滋滋的模样,还说自己身上的旧棉袄已穿了六年,这下终于能换上新的了。 结果,这么宝贝着的新袄子,就为了给他买书,居然说卖就卖了。 如此舐犊情深的父爱,让林远秋怎能不感动。 有时林远秋会想,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明明知道这个家一贫如洗,却还要执拗去念耗费银钱的书。 可是,怎么办呢? 这里不是二十一世纪,不是三百六十行,行行能出状元的现代,封建社会,平民百姓想要脱离泥潭,唯一的出路就是读书科举。 所以,他真的别无选择。 就当他林远秋自私好了。 为了将来不吃苦也好,为了这个家能摆脱穷境也罢,反正如今自己要做的,就是不辜负身边亲人的付出。 犬吠声再次响起,林远秋踮起脚尖,这回应该是爹爹回来了吧。 果然,过了没一会儿,他就看到有个人影正往这边挪动,林远秋忙丢掉手里练字的小树枝,快步往村道上跑了过去。 离着大概还有二十米的距离,林远秋就停下了脚步,再往近,他可不敢了,别到时是个陌生的。 “爹爹!”林远秋试着朝前头喊了一声。 对面的林三柱早就留意到这边的动静了,等听清是自己的儿子后,立马快步跑了过来。 “哎呦,我家狗子来接爹爹啦!” 说着,他弯下身,一把抱起儿子,要不是肩上还有东西背着,林三柱恨不得给儿子来几个抛高高。 “狗子,爹爹今日可把三字经给你买回来了,还有那笔和墨,也都买来了,对了,那书肆掌柜可送了好些纸给爹爹呢!” 憋了一路的喜悦,这会儿见到儿子,林三柱哪里还能忍得住,他拍了拍后背的袋子,笑道,“狗子,你摸摸布袋,书和笔墨就装在里头呢,哈哈,这下咱们可就啥都不缺了!” 这袋子,也是高掌柜送给他的,不然这么多东西,路上肯定不好拿。 林远秋一手搂着林三柱的脖子,一手伸长往布袋上探,触手之处是个圆筒状的东西,这应该就是卷着的白纸吧,很快三字经也给他摸到了,然后又摸到了一支毛笔。 “谢谢爹爹,爹爹您真好!”林远秋心中雀跃,有了纸和笔,自己就可以开始写字了。 听到儿子夸他是好爹爹,林三柱顿时乐得见牙不见眼。 对了对了,自己还有白面馒头没显摆呢。 “狗子,你猜这里头是啥?”林三柱取下包袱,在林远秋面前晃啊晃。 林远秋伸手摸了摸,软软的,“是好吃的吗?” “对对对,就是好吃的,哈哈,我家狗子可真聪明,这里头可是白面馒头,全白面的,有好多好多个,待会儿爹爹就蒸了给狗子吃!” 哦,对了,馒头得藏几个起来。 不然,待会到老娘手上,再想拿出来就难了。 想到这里,林三柱快速蹲下身子,把儿子放到地上后,就开始解包袱,然后一个、两个、三个,很快从包袱里拿了三个大白馒头出来,接着不由分说往林远秋衣裳里塞,“狗子,待会你悄悄把这几个馒头放到咱们房里去。” 三个馒头,正好狗子他们三兄妹,一人一个。 被塞满怀的林远秋点头如捣蒜,这样的任务,他保证圆满完成。 听到小儿子回来了,吴氏立马催着几个儿媳开饭,“快快快,天都黑透了,再不吃饭,肚子都要贴到后背去了!” “娘,你看我带啥回来了!”林三柱喜气洋洋,一进堂屋后就把包袱打开,摊到了桌上。 油灯下,白面馒头格外显亮,看得屋里众人嘴巴张得老大,包括几个小的在内,眼珠子都快黏在馒头上了。 吴氏吃惊,“哎呦,咋这么多馒头哩,老三,这是哪来的啊?” 难道今日做活的东家,拿馒头抵的工钱? 可这么大个头的馒头,少说也得两文钱一个吧。 吴氏上前数了数,乖乖,这一包袱下来得有二十来文了吧,老三找得到底是啥活,居然值这么多工钱。 见自家老娘一副看呆了的模样,林三柱有些得意,笑道,“今日儿子运气好,刚到镇上就碰到有家老爷生了儿子,又是撒喜钱,又是布施馒头的,可真是热闹。” 一听这么多馒头居然都是白给的,吴氏忍不住拿起一个掂了掂,这得有四两多重吧,哎呦,这家老爷可真阔气。 可不,那何府老爷还撒了足足三箩筐的铜钱呢。 林三柱正准备好好说一说自己抢铜板的本事,却听得身后的冯氏惊呼,“相公,你的袄子咋破了!” 破了吗,林三柱伸手往后背一摸,还真有一道口子开着,想来是今日搬货时被麻袋剐破的。 林三柱不以为意,“没事,准是扛麻袋时划破的,待会补补就好了。” 啥?扛麻袋! 林大柱和林二柱,以及刘氏和周氏,几人都是一副不可置信,三弟(小叔子)居然去搬货了? 这实在太让人意外了。 吴氏也是满脸的不敢相信,围着林三柱,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圈,“老三,你扛麻袋去啦?” “是啊,儿子得挣银子给狗子买书啊。” 说这话时,林三柱总觉得自己的腰板比以往挺直了许多。 冯氏心疼的不行,她摸了摸林三柱衣服上的破口子,道:“相公,我这就去把新棉袄给你拿来。” 咳咳咳,还有屁的新棉袄啊。 这婆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林三柱忙转移话题,“娘,要不今晚咱们就把这些白面馒头吃了吧。” 吃白面馒头? 一听这话,冯氏立马停了脚步,觉得那新棉袄什么的,待会儿吃了晚饭再换也是一样的。 担心吴氏不同意,几个小的包括林远秋在内,立马都围上前来,五六双眼睛都巴巴的看着吴氏。 而远枫远松,还有春梅春秀,这几个大一些的,也是一副渴望的眼神。 吴氏当然不同意了,老天,这可是纯白面做的馒头,一下子全霍霍了,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她正想开口阻拦,一旁的老林头开口了,“老大家的,你把馒头拿去蒸一蒸,今晚咱们全家吃白面馒头。” 诶!周氏一听,忙把桌上的馒头归拢归拢,而后一提包袱,就大步往厨房跑。 “大嫂,我给你烧火!”刘氏快步追了上去。 见状,冯氏也没耽搁,“我也去帮忙!” 说罢,就嗒嗒嗒地往灶房冲。 妯娌三人是一点都没给婆婆开口阻拦的机会。 吴氏:“……” 见吃馒头已成定局,几个小的终于松了口气,接着便嗷嗷叫地在屋里跑了好多圈。 人多速度快,周氏几人,很快就把热气腾腾的馒头端上了桌。 九个馒头,全家十七个人,吴氏拿刀把馒头对半切开,正好一人半个。 而第九个馒头,吴氏直接递给了林三柱,“老三,这个给你,今儿你最辛苦。” 林三柱摇摇头,把馒头一掰两半,又拿起其中的半个一分为二,然后分别放进老林头和吴氏碗里,“爹,娘,你俩吃!” 为了他们兄弟几个,这些年爹娘可是吃了不少的苦,林三柱咬牙扛着麻袋时,才真正体会到了爹娘的不易。 老林头和吴氏顿时眼眶湿润,他们家老三终于长进了。 这顿晚饭吃的全家尽欢,觉得过年也差不多这样了。 听到扛两麻袋稻谷就能得一文钱后,林大柱和林二柱有些心动,想着要不要明日也去码头上看看。 老林头摆手,老大摘柿子时摔伤的腰才好全呢,这时候再去扛麻袋,怎么吃的消。 他擦了擦烟袋锅子,道,“挣银钱的事,还是等年后再说吧。” 林三柱把买来的书和笔墨,挨个展现给大家看,然后,又连比带划的说了今日自己抢了二十七枚喜钱的光辉事迹。 一旁的吴氏边听边磕着手指头,计算着三儿子今天的花销,可左算算右算算,怎么也不能把银钱和买到的书本笔墨对上等号。 所以,那另外三十文到底是哪来的啊? 这时,回房准备拿新棉袄给相公穿的冯氏,双手空空的回来了,“相公,咱们的新棉袄找不到了。” 一听这话,吴氏顿时醍醐灌顶,“蹭”的一下站起身,四处找寻着趁手的东西,老三这个败家的,居然把新做的袄子给卖了。 于是堂屋里一阵鸡飞狗跳。 最后,挨了两扫把的林三柱,揉着自己的屁股,哎呦哎呦回了房。 他娘可真狠啊,才吃馒头时还乖娃乖娃的叫呢,结果,说翻脸就翻脸,哎呦,痛死他了。 林远秋有些不好意思,要不是为了给他买书,他爹也不会卖了新做的棉衣,更不会挨奶的揍了。 “爹,要不儿子给你揉揉吧!”林远秋袖口挽得高高的,一副准备好好替爹爹松松筋骨的模样。 林三柱确实有些累,便没推辞,往炕上一趴后,就懒得动弹了。 见状,一旁的春燕和春草,也小衣袖卷卷,然后一人一根抱着爹爹的腿,准备学着哥哥的样子,给爹爹按上一按。 这样爹爹就能每天带香香的馒头回来吃了。 脱下林三柱的外袄,脖子上磨破皮的地方就露了出来,上头的血已经凝固了。 再掀开中衣,后背全是红痕,可见那装满谷子的麻袋有多重。 林远秋心里不是滋味,也越发下了决心,那就是,自己一定要努力学习,好好报答便宜爹的养育之恩。 另外,在自己成才之前,小恩小惠也是可以有的嘛。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11节 于是,头脑一热的林远秋,三两下打开了炕柜,在一堆破衣烂衫下,把那只藏的深深的陶罐搬了出来。 而后在林三柱和冯氏的惊诧目光中,掏出一个红红的柿子以及两个扁糯糯的柿饼来…… “爹啊!”林三柱也顾不得自己还光着的脚丫,抱着缺了口的破陶罐,飞快往正房奔去。 …… 第10章 柿饼 看到便宜爹抱起罐子就走的欢快背影,林远秋顿时肠子都悔青了,他怎么就头脑一热了呢。 这下偷藏果子的事,不就全曝光了吗,这让他的脸往哪儿搁啊。 最最重要的是,他一个才五岁的娃,待会该怎么解释这些东西的由来。 柿子还能说是掉到地上自己捡来的,可那些柿饼呢,这东西不经过加工可成不了这个样子。 总不能从树上“吧唧”一下,就摔成了饼样吧。 林远秋的脑细胞是转了又转,他得赶快想出个应对的法子才行。 唉,林三柱啊林三柱,你可真是个坑娃的爹啊,你家儿子给你好吃的,那是孝敬你呢,哪知你却把儿子给卖了。 果然,没过多久,光着脚丫的林三柱又异常兴奋的跑回来了,只见他三两下把布鞋套上后,就一把抱起发着呆的林远秋,而后又迫不及待的往正房去了。 林远秋还抱着一丝幻想,“爹,我的柿子呢?” “都给你爷奶了啊!” 林三柱回答的理所当然。 林远秋磨牙,他和两个妹妹也只尝过一个呢,这就全充公了? 看来以后他得记牢,遇事千万别得意忘形,这次要不是自己还夹杂着丁点想显摆的心思,也就不会被一锅端了。 …… 正房屋里,林大柱和林二柱趿拉着鞋,两人刚准备洗脚上炕,就被老林头给叫了过来。 这会儿兄弟俩见老娘手里拿了块像饼子的东西,且还一副十分宝贝的样子,林大柱和林二柱有些好奇,“娘,您手里拿的是啥?” 怎么从来没见过啊。 吴氏但笑不语,拿起笸箩里的剪子,对着柿饼咔嚓咔嚓几下,很快就把圆圆的小柿饼分成了好几块,然后往两个儿子面前一推,“你俩快吃吃看!” 吴氏脸上满是压不住的喜色,刚才她和老头子已经尝过一个了,甜糯软口,实在好吃。 林大柱和林二柱也没犹豫,各自捡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后,眼睛就亮了起来。 “娘,这糕点哪儿来的,吃着挺好吃的。”林大柱忍不住问道。 这饼子甜甜糯糯的,实在太好吃了。 一旁的林二柱跟着点头,十分认同他哥的说法,他吃着也觉得香甜软糯,确实挺不错的。 “这哪是糕点啊,老三说这叫柿饼,就用咱家后院那些柿子做的,哈哈,娘还是头一回听说柿子能做成饼的,且还这么好吃。” 吴氏边说边又揭开炕上的罐子,把剩余的十来块柿饼全拿了出来,“罐子里头还有好些柿子呢,都是狗子存起来的,听老三说,这些柿饼也是狗子摆弄出来的。” “也不知狗子是咋想到的。”老林头刚刚已经激动过一回了,这会儿再看到这么多柿饼,忍不住又拿起一块,对着油灯仔细瞧了起来。 橙红色的柿饼在油灯的光照下,格外晶莹剔透,饼身上还挂了层薄薄的糖霜,老林头可以肯定,要不是柿子蒂还长在上头,保证没人会想到,这绵软香甜的饼子,是用柿子做成的。 看到老大老二满脸的吃惊,老林头一点也不意外,先前老三把罐子抱过来时,他也挺惊讶的。 谁会想到,才一个五岁的小娃儿,竟能想到把柿子做成柿饼吃,这脑袋瓜也不知咋长的。 老林头自动忽略了林远秋偷藏柿子的事,毕竟眼下这个叫柿饼的吃食才是最吸引人的。 他已经想到了用柿饼挣银子的法子。 很显然,林大柱和林二柱也想到这上头了。 这么稀罕的吃食,想来喜欢的人肯定不少。 没让老林头几个等多久,抱着儿子的林三柱很快跟个猴似的冲了进来,而后把林远秋往炕上一放,“狗子,你快跟爷奶他们说说,陶罐里的柿饼是怎么弄的。” 怎么弄的,就这样弄的呗。 林远秋只差朝自家爹翻白眼了,没见过坑儿子坑的这么彻底的。 再看屋内如三堂会审般的架势,林远秋心想,要不自己干脆来个闭眼开嚎,这样他们应该拿他没辙吧。 不然待会说不定要挨揍,毕竟四堂哥偷柿子吃被揍的屁股红肿的事,还刚刚发生在前不久呢。 且四堂哥当时也只偷吃了一个,比起自己这满坛子的柿子,罪名可要轻多了。 纠结着柿子的林远秋,压根不知道屋里人的关注度都在那几个柿饼上,这也难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他肯定想不到,在前世司空见惯的柿饼,在大景朝却没有这种吃法。 是以等老林头再次提起柿子时,林远秋也没往这边想,只把自己早已想好的应对说了出来。 “是大风把柿子吹下来的。”林远秋满脸的认真,“孙儿吃着有些涩口,就想着装到罐子里捂一捂,炕上暖烘烘的,柿子就熟了。” 听林远秋一说,几人才想起,对啊,未熟的柿子被风吹下来后,可不正是又硬又涩没法入嘴的吗,可他们这会儿再看罐里的柿子,早已变成橘红色,且摸着也软软的了。 这么说来,柿子不一定非得等熟了软了才能摘下来。 林大柱有些激动,他好像知道柿子催熟的法子了。 老林头也想到了,心里更是明白,如果催熟法子有用的话,那往后自家的柿子,就可以比别家早好多天上市。 这样的好处就是,多少一斤可以由自家说了算,再不会柿子成堆的卖不起价格了。 老林头强按下心头的激动,准备到明年柿子长出来时,就试试催熟的法子。 对于柿饼的做法,林远秋也有了应对。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学着五岁小孩的语气,道,“孙儿看到有些柿子摔破了皮,就学着奶晒蒲瓜干的样子,也把柿子去了皮,再把它们晒到柴铺上,等孙儿记起来再去看时,柿子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在做柿饼上,林远秋还真没有乱说,其实这些柿饼的由来,也算是无心插柳吧。 当时掉落下来的柿子,的确有好些摔破了皮的,想到就这样丢了实在可惜,于是林远秋学着前世姥姥做柿饼的样子,把破柿子的外皮撕了,然后晾在后院的柴堆上。 因着柴堆那儿有不少的木柴,加上位置比较偏僻,几个柿饼晒在上头根本不起眼,所以之后的几天,林远秋已把这事给忘光光了。 而家里也没人留意到那块地方,所以,等林远秋再想起时,发现柿饼已经晾晒成功了。 而后林远秋又学着姥姥的手法,把它们一个个轻轻压扁,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在林远秋的连比带划下,老林头和吴氏,还有林三柱他们,算是听明白了柿饼的做法,也下意识地认为,这些柿饼完全是狗子歪打正着,凑巧做出来的。 这样的理解正是林远秋想要的,不然他一个小毛孩,突然做出这个,实在不合常理。 “狗子,做柿饼的法子你可不要与旁人说,晓得了吗?” 老林头摸了摸小孙子的脑袋,语气十分认真。 “是啊,狗子。”林三柱也跟着说道,“今晚你和爷奶,还有大伯二伯说的话,再也不要告诉别的人,知道吗?” 林大柱和林二柱也跟着叮嘱:“狗子,你爹说的对,做柿饼的法子,咱们可不能对外说。” 到了这会儿,林远秋总算回过味来了,合着自己这个柿饼,在大景朝算是头一份啊。 这也能理解为何不让自己往外说了,想来是打着日后做柿饼卖的主意吧。 对,一定是这样的。 想明白原由后,林远秋心中不免有些惊喜,要真能做柿饼挣银子,那对这个一贫如洗的家来说,肯定是件大好事。 所以,这样的挣钱好法子,傻子才会往外说呢,林远秋摇摇头,朝老林头无比认真道:“孙儿不说,孙儿肯定不说。” 打死他都不说。 老林头很是欣慰,自家小孙子真是越来越懂事了。 既然问清楚了话,接下来就没林远秋什么事了,老林头让林三柱先送狗子回房,虽做柿饼的事要到明年才能开始,可父子几人这会儿兴致正浓,想提前规划一番。 林三柱脱下袄子给林远秋包上,从正屋到三房可有一节路要走,大晚上的,别把自家儿子给冻着了。 “爹爹,我的柿子。” 林远秋想最后争取一下,能拿回几个是几个。 对哦,这些柿子可是自己狗子一个一个攒起来的。 林三柱有些后知后觉,这才想起柿子被自己一锅端的事。 “爹,这些柿子可是狗子攒下的。” 林三柱的言下之意,他儿子好不容易攒下的,他得搬回房里去。 吴氏一把摁住罐子,里头的柿子少说也有三十来个呢,先前自己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她肯定不能让老三全拿了去。 最后,老林头一锤定音,所有东西按人头均分,三十五个柿子,每人分两个,余下的一个,老林头直接给了林远秋。而柿饼,一人一块肯定不够分,于是吴氏拿出剪刀,一顿咔嚓咔嚓,几个柿饼转眼就剪成了十七八块,这下每人都能分上一嘴了,倒是不会吃亏了谁。 林远秋觉得,吴氏一定是分白面馒头分出经验来了。 …… 临近腊月,天越发冷了起来。 半夜时分,林远秋隐约听到窗外头响起了沙沙声,这是下雪了吧? 他紧了紧被子,一转身,很快又进入了梦乡。 …… 第11章 晨课 老林头和吴氏依旧临近卯时就醒了过来,等看到屋外白茫茫一片后,夫妻俩心里的第一想法就是,狗子今日肯定不会去上学了。 于是老林头又重新上了炕头,拿过荞麦枕头往后背一垫,就拿剪子剪起了烟丝。 吴氏见了,忍不住开口,“这会儿屋里头还暗着呢,哪里剪的出细烟丝来。” 老林头不以为意,这活自己都做了几十年了,如今不说屋里亮不亮堂,就是闭着眼,他都能把这几张烟叶给料理明白了。至于烟丝剪得细不细的,怕啥,都是往烟袋锅里点着烧的东西,谁还在意这些啊。 对于老头子的不听劝,吴氏也无法,反正两人成亲这么些年,也没见他听过自己一回。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12节 就一属犟驴的,有啥办法。 吴氏搓了搓手,这天可真是冷,对了,她得找找,看家里还有没有可用的棉花,老三的新袄子卖了,她总要想法子,往他那件破棉袄里加点棉花才行,不然大冷的天,哪吃得消啊。 想到这里,吴氏忙起身下了炕,打开衣箱后,就翻找了起来。 几十年的夫妻,不用多问,老林头就猜到吴氏想做啥,他想了想开口道,“你把我那件细棉袄子改改给老三穿吧。” 吴氏一听,炸毛,“这咋行,这可是大妮二妮特地给你做五十大寿的。” 前年老林头五十岁整,两个闺女给爹娘各做了身袄子,用的细棉布做的面料,絮了六两棉芯,穿在身上可暖和了。 这也是老林头和吴氏唯一的好衣裳。 是以,两夫妻平时都不怎么舍得穿。 吴氏还好,每年除夕正月,都会拿出来套一套,而老林头的这件,一直就在箱子里头放着了。 用他的话说,自己不是在田里就是在地里,且到哪都有烟袋锅子跟着,这要是一不小心把新袄子给烫个洞,那还不得心疼死。 于是,老林头的新袄子,就基本没穿过。 吴氏肯定不会依老头子的意思把棉袄改给林三柱穿,自己和老伴就这身拿的出手的衣裳,说句不忌讳的话,等将来入土时,当成寿衣穿进棺材,不也能给孩子长一长体面。 老林头自是不知老伴已把两人的身后事都考虑上了,他把挂在烟杆子上的小布袋打开,再把剪好的烟丝统统装到了袋子里。 而这边,吴氏已把整只木箱翻找完了,结果不出所料,啥有用的棉花都没找到。 把箱盖合上,吴氏正准备打开另一只,就听到屋外头有开门闩的声音传来。 总不会是狗子起来了吧。 两人都觉得不可思议,赶紧推开窗户往院子里瞧。 只见院门那里,有一张木凳子摆着,凳子的上头,是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踮起脚尖拨着二门闩。 这人不是狗子还会是谁。 这下老林头也不摆弄他的烟袋锅子了,忙穿衣下炕,打开屋门就快步到了院子里。 听到动静的林远秋转过身,木凳子晃了晃,老林头赶忙上前扶住,再见小孙子头上已落了不少的雪,他忍不住开口道,“远秋,今日还要去上学吗?” “要去的啊,学堂还未放旬假哩!” 听到老林头这会儿又喊自己的大名,林远秋有些想笑。 再对比昨晚的一声声狗子,林远秋也算总结出经验来了,那就是,每回自己背着书袋上学时,老林头都会下意识地喊他的大名,除去这个时候,剩下的,就都是狗子了。 林远秋忍不住感慨,果然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古人诚不欺我也。 雪天路滑,担心一不小心会摔了人,林远秋没让老林头相送,挥手与之告别后,便独自一脚深一跤浅的往族学走去。 今日花在路上的时间比平常要多上一倍,林远秋心想,也幸亏路上的积雪不厚,不然他也只有在家待着的份了。 王夫子风雨无阻,和平时一样,早早就在班舍里坐着了。 “夫子早!”林远秋行了个标准的学生礼。 这是上学第一日,王夫子教给他们的,双手在胸前抱手,轻于抱拳,重于拱手,身体略往前躬身,这样,一个标准的学生礼就行好了。 等林远秋起身走向座位时,才发现自己居然是第一个到的,看来今日的雪,让人有了赖被窝的理由啊。 没再多想,林远秋从书袋中拿出《三字经》,翻开,准备从头到尾念上一遍。 可转念,林远秋觉得,自己有必要把书已经买来的事与夫子说一说,还有笔墨纸张也都有了的事,免得脑门上老顶着一个苦娃娃的名头,实在没有必要。 咳咳,林远秋清了清嗓子,而后起身,“禀夫子,昨日学生父亲已给学生把三字经买来了。” 王夫子朝林远秋手上的《三字经》看了看,而后点头,表示自己知晓了。 “夫子,我爹爹也给我把笔墨买来了。” 放下《三字经》,林远秋又把笔墨拿出来举给夫子看。 王夫子接着点头,嗯,不错不错。 林远秋嘴角忍不住上扬。 对了,他还有纸未说呢。 想到这里,林远秋再次起身,“禀夫子,学生家中还有一大卷白纸哩。” 小得意的表情加上小小的脸,把小娃儿的稚气,表现的淋漓尽致,林远秋并不知道自己的做法有多幼稚,只觉得汇报过后,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起来。 看来,爱面子的事,无关年龄的大小,一直被同窗爹娘当成苦孩子的典型代表,他也很烦的好吗。 王夫子忍不住嘴角抽抽。 刚才林远秋进来时,他看到对方背着的书袋,不再似以往那般轻飘飘贴在身上,想着是不是书已经买来了,正想问上一句呢,哪知还没来得及开口,小家伙就巴巴巴的全都报给他听了。 王夫子强忍着笑,自己这个故作老成的学生,今日总算有了小孩子该有的模样。 约摸过了两盏茶功夫,又陆续来了十来名学生。 再之后,就没人过来了。 想来都被雪阻了吧。 看了看外头还未停的雪,王夫子觉得,该来的学生差不多都已经来了,遂让大家把手中书本合上,开始点名抽背了起来。 这可是先前从未有过的,当下便有学生恨不得把头埋进肚子里,免得被夫子点到。 只是,这不是想躲就能躲过去的。 第一个被点到名的是林云安。 王夫子道:“幼而学,壮而行。” 林云安挠了挠头,吞吞吐吐的接上,“上致君,下下……泽民,扬名声,显父母,光……于前,裕裕裕裕……” 裕了半天,什么也没裕出来。 王夫子沉着脸,手拿戒尺走了过去,林云安只得老老实实伸出手,掌心朝上。 只听得“啪啪啪”,手心被戒尺打了三下,光听声音,就觉得疼的厉害。 这下,众人的脑袋已经快和桌面齐平了,早知道今日有这么一遭,还不如窝在炕上不来了呢。 “林文进!”王夫子走到最前头一排,“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 林文进忙接了上去,“三才者,天地人,三光者,日月星,三纲者,君臣义,父子亲……” 王夫子点头,让其坐下。 没挨戒尺,林文进十分得意,转头看向一旁的林远秋,期盼着下一个被夫子点到名的人就是他。 这样,自己就能看到林远秋被打戒尺的惨样了。 所以当王夫子叫到林远秋时,林文进的一对小眯眯眼,此时已乐成一条线了。 林远秋没留意到同桌幸灾乐祸的眼神,他这人有个习惯,那就是很能静下心做一件事。 只要投入,基本就处于外物难扰的状态。 这也是前世他一直学习成绩优异的主要原因。 就像刚才,虽背诵之人不是他,可林远秋已边听边在心里做着释义了。 王夫子双手背在身后,戒尺就放在离林远秋不远的课桌上。 “地所生,有草木,此植物,遍水陆。” 林远秋接上,“有虫鱼,有鸟兽,此动物,能飞走,稻粱菽,麦黍稷,此六谷,人所食,马牛羊,鸡犬豕,此六畜,人所饲……” 王夫子未叫停,林远秋就一直背了下去,直至背诵到“戒之哉,宜勉力”才停了下来。 而此时,林文进吃惊的嘴巴已张得老大了。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林远秋居然把剩下的部分全给背了出来,要知道,这可是昨日才学的啊。 还有,他不是没书的吗?怎么能记住这些的? 这也是王夫子始料未及的,昨日自己才大致讲了一遍,没想到林远秋竟然全记了下来,可见是个记忆力惊人的。 只是,越有这样的认知,王夫子心里越是惋惜,历来科举考试,学识和钱银自是缺一不可的。 没有钱银的支撑,再好的学识也只能埋没。 唉,可惜啊! 林远秋自是不知此时王夫子的心里想法,晨课结束后,他便书袋一背,快步回家吃早饭去了。 其实也可以把书袋放在班舍里的,不过林远秋可不敢这么做,便宜爹好不容易才把书本笔墨给他凑齐呢,他还是全带在身上才放心些。 …… 见小堂弟背着书袋回来,林远柏快步跑了过来,而后从鼓鼓的衣袋里,抓出几颗山楂,“狗子弟弟,给你吃!” 林远秋已无力吐槽被叫狗子的事了。 狗子就狗子吧,反正都说贱名好养活。 那就保佑自己在古代茁壮成长吧。 说来,当初之所以起了个狗子的小名,还真有贱名好养活的想法。 原本在林远秋上头,是有两个哥哥的,只可惜一个养到七岁时,出天花没了。 而另一个,还在襁褓时,就发热夭折了。 所以等到林远秋出生,吓破了胆的林三柱,立马给自己儿子起了个易养活的贱名,就叫狗子了。 “四哥,你去后山啦?” 林远秋看到林远柏的鞋尖全湿了,想来这些山楂就是去山上摘的。 下雪天,原本不起眼的山楂,在白雪的烘托下,立马显出了身形,所以,这个时候,好多皮孩子都会去山上摘果子。 “嘘!”林远柏忙做了个禁声的动作。 要是被他娘知道自己大雪天的居然跑去后山,肯定得挨揍。 林远秋接过红彤彤的山楂问向林远柏,“酸吗?” 他可是最怕酸的。 林远柏摇头,“一点都不酸!”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13节 林远秋不太相信,“要不你先吃一个给我看看。” 吃就吃,林远柏很快往嘴里塞了一颗,接着大口大口嚼给林远秋看,果然脸上一点被酸到的表情都没有。 这下林远秋放了心,忙抓起一颗塞进嘴里。 结果,还没嚼上两下,小脸顿时酸成了包子。 哈哈哈哈,小计得逞的林远柏边笑边快速把嘴里的山楂吐了出来,哎哟,可真酸死他了。 …… 第12章 没有砚台 雪下了一天就停了,气温又渐渐高了起来,原本挂在屋檐上的冰条,随着温度的回升,开始滴滴嗒嗒往下滴着水珠,而铺叠在瓦片上的白雪,也慢慢化成了水。 都说融雪天才是最冷的,林远秋觉得自己的手可比昨日僵多了。 好在王夫子给大家放了旬假,今明两天不用再去族学上课了。 于是暖烘烘的炕加上暖乎乎的被窝,让林远秋一觉睡醒时,就已到了辰时末。 原本以为自己已是这个家起床最迟的一个,可转头看去,发现同样还在炕上的便宜爹,依旧呼吸均匀,睡得正香呢。 林三柱难得下大力气做活,更别说去码头扛麻袋了,是以昨日缓过劲来后,就全身酸痛的厉害。 这也是吴氏没扛大扫把过来的原因,不然躺到这个时候还不见起床,挨扫把头都是轻的。 林远秋坐起身,快速把衣裤穿好,虽王夫子给了两天的旬假,可留下的作业也不少。 待会吃了早饭,他还有的忙呢。 这时,就听门“吱呀”一声开了,紧接着,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是春燕。 小姑娘见爹爹还睡着,也没敢动静太大,只轻手轻脚走了进来,“哥哥,娘让我来喊你吃早饭。” 林远秋肚子早就饿的咕咕响了,当下也没耽搁,下地套上棉鞋后,就牵着大妹的手往堂屋去。 今日早饭吃的是黑面馒头和碎米粥,吴氏还破天荒的打了两个鸡蛋到粥里,虽每人碗里只飘了几片薄薄的蛋花,可那种今日我吃了鸡蛋的喜悦之情,都洋溢在每个人的脸上。 林远秋也一样,穿到这里已快满月,他还是头一次接触到鸡蛋,虽只有点点几片,可他已经很满足了。 加之肚子里的空城计不等人,于是,馒头和米粥很快下了肚。 摸了摸吃得饱饱的肚子,林远秋想起,便宜爹还没吃呢。 可他往桌上看去,除了桌子中间的一大碗腌萝卜,其他什么都没有了。 林远秋抬脚往厨房去,想着他爹的那份早饭,会不会还在锅里温着。 只是,等林远秋揭开锅盖,却见里头只有一大锅的水,该是温着准备待会儿洗碗的。 所以,他爹的早饭呢,总不会因为没有起床,就不给饭吃吧。 如今一天才吃两顿饭,要是错过了这顿,下一顿就得到酉时了,还有好几个时辰呢。 看到小孙子四处晃荡,吴氏站起身,正想走过去瞧瞧,结果,就见小家伙捧着个大陶碗哼哧哼哧的过来了,“奶,我爹的早食哩?” 刚刚林远秋也把碗橱打开看过了,里面除了几个空碗,其他能吃的东西,一样都没有。 所以他就找吴氏来了。 看到小孙子一副你们别想饿死我爹的表情,吴氏真是又气又好笑,不过更多的是欣慰。 看来老三没白疼这个儿子,小小年纪就知道心疼爹,可算是歹竹出好笋了。 再看老三媳妇,正一口米粥一筷子咸菜,吃得正欢呢,吴氏当下就一个大白眼翻了过去。 冯氏委屈,她这不是还没吃饱嘛,再说昨日相公的早饭,不就是她端过去的吗。 不过看到自家狗子这么懂事,冯氏觉得被婆婆白上几眼也没什么。 而一旁的周氏和刘氏,此时心里的想法正和婆婆一样,那就是歹竹长出好笋来了。 吴氏拿着大陶碗进了房,林远秋紧跟在后,只见他奶走到炕边,炕上有个大草箩,圆圆的,用稻草编成的那种,再看他奶把箩盖掀开,然后从里头拿出两个黑面馒头,接着是一小陶罐米粥,摸着还热乎乎的。 林远秋纳闷,不就馒头和粥吗,他奶也太小心了,居然藏到了房里,这是怕被人偷吃? 可等林远秋把早饭端到房里,再看到他爹熟门熟路从米粥底挖出两个去了壳的鸡蛋后,才明白吴氏为何要把粥放到自己屋里了,合着这是偷偷给三儿子弄好吃的,担心被人知道呢。 林三柱把两个鸡蛋舀了出来,准备一个给自家儿子,另一个给两个闺女一人半个。 “爹,您吃吧!”林远秋把鸡蛋重新放到米粥里。 春燕和春草有些不舍,两双眼睛盯着白胖胖的鸡蛋,没舍得挪开,可两个小姑娘还是把鸡蛋往爹爹面前一推,“给爹爹吃!” 最后林三柱把鸡蛋一分为二,跟几个孩子正好一人半个,这下都吃得乐滋滋的了。 吃完了鸡蛋,林三柱再三叮嘱:“可不能往外说,知道了吗?” 知道知道,春燕和春草乖乖点头,昨晚吃白面馒头的事,她们就没和外人说呢。 把碗筷送回到厨房时,林远秋看到只有大伯母和二伯母在,两人,一个洗碗,一个刷锅,而他娘冯氏,不用多猜,肯定又跑出去串门了。 林远秋不禁想起了吴氏对冯氏的评价,爱偷懒、馋嘴、还有爱与人闲话。 许是现代人的思维,林远秋并不觉得馋嘴有多大问题,何况冯氏也是因为小时候爹娘偏心,加之家境不好,所以才会对吃的特别执着。 至于爱偷懒,不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吗,夫妻俩一起生活久了,自然全都跟着学了呗。 这不,自从他爹去码头扛了一次麻袋后,林远秋发现,他娘冯氏就开始张罗绣鞋垫的事了,说是不能让相公一个人这么辛苦,她也要想法子挣银钱给儿子念书。 相比起前头两样,林远秋觉得东家长西家短,爱与人闲话才是最要不得的,时间久了,邻里之间肯定会闹出矛盾来。 就像前几日,族里就有人因着说嘴吵起了架,而他娘冯氏也涉及其中,好在事不是很大,最后争吵了几句就散了。 自那日之后,林远秋就在心里想着,该怎样帮他娘把这个坏习惯给纠正过来。 对于冯氏偷懒的事,周氏和刘氏早习以为常,起先还有些怨言,可时间久了,也就无所谓了。 这不,接过林远秋手里的碗筷后,两人就让他快去和远槐远柏玩了。 林远秋哪有玩的时间啊,两天的旬假,除了每日熟读三字经外,还需写上大字三张。 以往像这种练写字的作业,林远秋是没有能力完成的,如今笔墨和纸都有了,自然不能再落下。 是以回到房里后,林远秋就从书袋中拿出纸笔,准备趁着现在光线好,先把今日的三张大字给书写出来,不然等到了天黑,就啥都看不见了。 至于点油灯,可不是想点就能点的,吴氏可卡着各房的灯油呢。 说到底,还是穷闹的。 林家有四盏油灯,老林头夫妻和三个儿子房里各一盏,只是在他们家,点油灯的时候不多,毕竟一斤灯油得花一百文,若非必要,谁舍得用。 至于晚上起夜啥的,就像吴氏说的,那窗户纸不是透着光嘛。 听到儿子要写字,这下可把林三柱激动坏了,原先儿子每日上下课在族学,林三柱还真没有自己儿子是个读书人的实质性概念。 可这会儿,书纸笔墨往炕上一摊,给人的视觉冲突就不一样了,也就在此刻,林三柱才惊觉,自家也是有读书人的人家了。 和其他不识字的农人一样,林三柱对能读会写的读书人向来崇拜,如今自家儿子也成了这样的人,能不让他兴奋吗。 “乖娃,爹这就去拿大炕桌来!” 话还没落音,人已经跑出房门三米远了。 于是,正在房里搓着麻线的吴氏,就看到三儿子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接着一把抱起炕上的矮几,只匆匆留下一句,“爹,娘,我家狗子是读书人了!” 然后“唰”的一下,跑没影了。 吴氏:“他爹,老三刚刚说啥?” 老林头敲了敲烟袋锅子:“他说狗子是读书人了。” 吴氏发懵,小孙子不是早在半个月前就是读书人了吗? 难道自己记差了? 而这边,拿出白纸正准备开工的林远秋,突然发现了一个大问题,那就是他没有砚台! 这可怎么办? 没有磨墨的砚台,就没有墨汁,没有墨汁他还怎么写字啊。 林三柱也傻眼,他是压根没想到还要买砚台的事。 不过就算想到了,自己也拿不出银钱来买。 “别急,你让爹爹好好想想!” 林三柱虽不识字,可砚台长啥样,他还是知道的,族长家就有一个,前不久他刚见过呢。 要林三柱说,其实砚台就跟装糕饼果子的盘子差不多,唯一的区别,就是那个盘子能让墨条打出墨汁来。 林三柱在屋里转着圈,心里想着,到底什么东西既能装墨又能磨墨呢? 盘子倒是能装墨,可磨不出墨来啊。 对了,他想到了,林三柱一拍脑门,飞快往厨房跑去。 没等林远秋下炕跟过去看看,很快林三柱又跑了回来,“狗子,你看看爹爹给你做的砚台!” 说着,就把自制的“砚台”放到了矮几上。 只见,一个巴掌大的陶碟,碟子里摆放着半块磨刀石。 一起拿来的还有小半碗水和一个小汤勺。 没等林远秋想明白关窍,林三柱就舀了两勺水在磨刀石上,然后拿起墨条一圈圈打起墨来。 这一系列操作,直把林远秋看得一愣一愣的。 正想着这样到底行不行呢,结果就看到磨刀石上的水渐渐变成了黑色,这是成功啦? 看到墨色越来越浓,林三柱得意的不行,哈哈哈,自己可真是聪明啊。 林远秋也挺高兴的,果然办法总比困难多,只要肯动脑,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难题。 打开书,林远秋提笔蘸墨,准备从最开头的人之初开始写。 其实写毛笔字对林远秋来说不是难事,前世自己所学的美术专业里,就包含了书法学这门课程,不管楷书,行书,篆书,隶书还是草书,林远秋都是会写的。 虽然王夫子教的是他从未写过的馆阁体,可所用的笔法应该都是差不离的。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14节 所以,林远秋要担心的并不是字写不写的好的问题,而是该怎样写,才不会露出他已有书法基础的马脚。 不过,这种担心,在林远秋笔尖碰到纸张的一刹那,就全都迎刃而解了。 看到白纸上散开的大墨团,林远秋傻眼,这不会是生宣吧? 他赶忙拿起白纸瞧了瞧,没有点点矾光,确认是生宣无疑了。 林远秋忍不住想笑,前一刻他还在担心字写的太好会惹人怀疑,可这会儿,他却又发愁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在晕墨的生宣上写出工整的字来。 好在他前世的书法基础还在,等练写了整整一大张后,林远秋已能很好的控墨了。 见儿子一笔一划越写越认真,林三柱的嘴角也跟着越扬越高。 心中更觉欣慰,也不枉他咬牙扛下的那些麻袋。 正这样想着,就听屋外头传来林大柱的声音,“咦,咱家的磨刀石咋成这样了?” …… 第13章 老毛病又犯了 听到林大柱的声音,林远秋有些不好意思,心里想着,这会儿便宜爹肯定很尴尬吧。 哪知,等林远秋瞟眼偷偷往林三柱那边瞧时,发现人家盘在炕上,就跟个没事人似的。 这不,见儿子分了心,林三柱还一个劲的催道:“狗子快写,等把这张纸写满了,爹就拿过去给你爷奶看!” 这是急着去显摆呢。 果然,等林远秋刚收了笔,墨还未干呢,早已下炕的林三柱拿起纸张就出了房门,要不是担心跑太快,会吹褶了手里的字,林远秋绝对相信,便宜爹肯定会跑出风一样的速度。 正房里,老林头和大儿子正在研究磨刀石咋剩半块的事,冷不丁就有哈哈哈的大笑声传来。 吴氏吓了一跳,等听清是三儿子的声音后,气得一把抓起炕上扫灰的笤帚,准备好好收拾这差点吓死老娘的糟心玩意。 林三柱哪里能想到刚刚自己的一笑有多吓人,这会儿他的心思全在手中的字上呢,“爹,娘,你们快看我家狗子写的字,可精神呢!” “精神精神,我看你是神经才是!” 吴氏举起笤帚就想朝林三柱头上来一下,可一看到儿子手里还拿着纸,当下就收了手,这纸可精贵,别被自己一笤帚给拍烂了。 “爹你看!”林三柱把纸小心摊在炕上,嘴上的笑抿也抿不住。 老林头起先没在意,虽最近他对小孙子另眼相看了不少,可一个才五岁的小毛头,就算会写字,也肯定跟鬼画符差不多,怎么可能和精神挨上边。 也就老三,自家狗子啥啥都是好的。 林大柱跟老爹一样的想法,三弟宝贝狗子,家里谁不知晓,哪有才开蒙几天,就有能写出一手好字的娃,真要有的话,那还不得是考秀才公的料啊。 只是,这样的想法,在看到炕上摊着的字后,就消失的无影踪了。 “老三,这字真是狗子写的?”老林头和林大柱异口同声。 眼前工工整整的字,让两人惊讶的不行,这孩子咋这么厉害。 吴氏也忘记要收拾三儿子的事了,手里的笤帚也丢回到了炕上,一双眼睛盯着纸上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林三柱翻了个白眼,“不是我家狗子写的,难道还是我这个懒爹写的啊!” 得,还知道自己懒,挺有自知之明的嘛。 老林头拿起纸,再次细看了起来,字体工整,果然和老三说得那样,个个精神。 虽然老林头和林大柱都不识字,可在世上活了几十年,字写得好歹还是能分出来的。 虽然这字说不上有多好,可就狗子现在的岁数,能一笔一划的把字写工整,已难能可贵了。 林三柱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可不,也不瞧瞧是谁生的娃!” 见不得三弟这副显摆样,林大柱把磨刀石的难题丢给了他,“三弟,咱家的磨刀石咋成这样了?” 林三柱看着被自己敲剩的半块,脸不红心不跳,“这我咋知道,该不会被野猫踢了吧。” 说罢,他拿过自己儿子写的字,“爹,娘,我回屋去了,狗子今日可要写好几张呢,我得帮着去磨墨!” “磨”字刚说出口,林三柱立马捂住了嘴。 哎呦,差点说漏了。 而林大柱听到三弟提到了野猫,觉得还真有这种可能,遂转身出了房,准备再去寻寻另外半块,虽然破了,可也能磨刀不是。 老林头深吸了口烟,问道,“咱家一共存了多少银两了?” 吴氏知道此时老头子的心里想法,也没多说,打开炕柜后,窸窸窣窣摸出一个灰布钱袋,道:“加上今年卖柿子的十二吊,共四两七钱。” 四两七钱,五两都不到。 老林头叹气,不说日后考试的费用,就是眼下的纸笔书册都开销不出来。 且家里又不止狗子一个孙儿,用银子的地方还多着呢。 虽期望着明年做柿饼的营生,可银钱没落口袋前,谁都不知道光景咋样。 唉,穷人家的娃儿,就算再聪慧也无用,没有银钱,也只能认命。 …… 等三张大字写完,已是两个时辰后了,林远秋揉了揉酸胀的手腕,好久没拿毛笔了,有些手生,以后多练练就好了。 林三柱把字一张张晾在炕上,这会儿炕上还有余温,很快就能干了。 转头,却见儿子又打开了三字经,一字一句的念了起来。 “狗子,你不歇一歇吗?” 林三柱有些心疼,这都两个时辰了,他儿子还没下过炕呢。 林远秋摇头,这有什么累的,比起辛苦劳作在地里的农人,他不知道要轻松上多少。 再说,要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那就等着日后下地轮锄头吧。 看到眼前这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便宜爹,再想起对方脖子上还未好的擦伤,林远秋忍不住道,“爹,儿子一定好好念书,日后让你享大福!” 林三柱呆愣三秒,随后是抑制不住的欢喜,“诶诶诶,爹爹就等着狗子让爹享大福了!” 旋即,林三柱的眼眶里就蓄满了泪,怕被儿子看到,便一个转身,“狗子你在这儿乖乖念书哈,爹爹去你爷奶那儿一趟!” 说着,边抹眼泪边快步出了门。 等抹干了泪,林三柱又晃荡晃荡往正房去了。 吴氏心里纳闷,以前三儿子怕自己念叨,恨不得躲着她走,可以说一年到头都不来正房几趟,今日倒是奇怪,这都第三趟了。 再看老三手上,空空的,也不是还炕桌来的。 所以这一日三趟的,发啥神经啊。 林三柱嘴角咧到了耳朵根,“爹,娘,我家狗子说日后要让我享大福呢。” 得,又是显摆来的。 吴氏翻了个白眼,“娘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你长大,你啥时候让娘享享清福啊?” 林三柱满脸是笑,“看娘说的,儿子享福了不就是您跟爹享福啊,娘,等狗子出息了,儿子就给您买金簪子戴,给爹买上好的烟丝抽,还有,娘,那金镯子儿子一次给您买两个,保证让娘穿金戴银跟个地主婆似的。” 吴氏仿佛已经金镯子在手,顿时笑成了花,她的乖娃自己没有白疼。 老林头:总算知道老婆子为啥偏疼老三了,就这抹了蜜的嘴,老大和老二拍马都难追。 …… 临近酉时,在外晃荡的人都归家来了。 先是林远槐和林远柏,两人刚与人打了雪仗,这会儿衣服裤子还有布鞋上全是东一块西一块的水渍,看来挨一顿揍自是难免。 果然,就见周氏和刘氏气呼呼冲上前,一把扯过各自儿子的耳朵,回房教训去了。 林远槐和林远柏嗷嗷叫,想引起爷奶的心疼,别家宝贝孙子要挨爹娘揍,爷奶可都是过来阻拦的。 哪知老林头和吴氏只当没听到,皮孩子再不揍一顿的话,将来指不定还要上天。 何况亲爹娘哪里会下大力气打,最多屁股挨个几巴掌就完事了。 果然,不出半盏茶功夫,两人又活蹦乱跳的过来找林远秋玩了。 “狗子弟弟,今天我们打雪仗可好玩哩!”林远槐一副你没去实在太吃亏的样子。 “是哦是哦,打雪仗可好玩了。”林远柏十分认同三哥的话,“对了,方才我们还在山上看到野兔了,可惜一转眼就被它跑没影了。” 唉,要是能抓到就好了,这样自己就有肉吃了。 想到肉,林远柏立马想起年三十晚上的大鸡腿,转头问向林远槐,“三哥,还有多久过年啊?” 林远槐摇头,他哪里知道,不过爹爹告诉他,下雪的时候就快要过年了,昨日已经下过雪了,想来过年就快了吧。 林三柱边收拾着自制的砚台,边忍不住想笑,都说“小娃儿盼过年,大人怕过年”,还真是这样的。 自己小时候不也是这样天天巴望着过年吗,可成了家有了娃后,就怕过年了,主要还是没银钱闹的。 就像现在,自己虽然做出这么一个“砚台”出来,可也只能搁在家里用用,要是让狗子带去族学的话,不说用起来方不方便,会被其他娃儿笑话是肯定的。 所以,他还得想想旁的法子才行。 要不再去趟镇上? 想到何老爷家的喜钱和布施的白面馒头,林三柱有些心动。 临近年关,娶妻嫁女的多了起来,这样的大喜事,肯定有像何老爷这种喜欢往外撒喜钱的人家,自己要是去的话,说不定又能抢个二、三十文到手。 且这样的好事,若是一天能碰到五六七八回的,那自家狗子的砚台不就有着落了吗。 林三柱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遂决定明日就去镇上看看。 …… 快到饭点的时候,冯氏回来了,脚步声轻快,可见今日与人八卦的挺开心的。 吴氏并没给儿媳分家务,所以做饭的事都是妯娌三人一起。 见大嫂二嫂已开始揉面捏窝头,冯氏忙坐到灶膛前,拿起柴禾,点火烧水了。 “大嫂二嫂,你们晓得吗,咱们村的桂小子说上媳妇了,是张媒婆给说的姑娘,就新弯村的,听说光谢媒钱就给了二十文呢,我跟你们说哈……”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15节 冯氏坐下后就是一顿巴拉巴拉。 林远枫翻年十五,林远松翻年十四,所以,周氏和刘氏自然对说亲娶媳妇的话题感兴趣,于是,妯娌三人你靠着我,我依着你,都窝在灶膛边上,边烘火边聊起八卦来。 等吴氏来到厨房准备喊儿媳开饭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盖帘上七八个窝头,揉了一半的黑面团在菜板上放着,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冒着热气,而她的三个好儿媳,正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欢快极了。 吴氏“啊哼”一声,周氏三人立马作鸟兽散,紧接着,烧火的烧火,切馒头的切馒头,捏窝头的继续捏窝头,好一副火热的做晚饭场景。 吴氏四处找着扫把,准备好好给她们来上几下,特别是冯氏,自打冯氏娶进门后,老大家的和老二家的,都被她给带歪了。 林远枫眼尖,拿起竹扫把就往后院跑,“奶,孙儿去扫一扫后院!” 吴氏仰头,天都黑了,扫个屁的后院啊! …… 因想着还要去镇上的事,所以天才蒙蒙亮,林三柱就穿衣起床了。 听到屋外的动静,老林头只以为又是小孙子,心里正纳闷旬假不是还有一日吗,起这么早干嘛? 没等老林头推窗去看,就听门外传来三儿子的声音,“爹,儿子想去一趟镇上。” 吴氏忙拉开了房门,“大冷天的,你去镇上做啥?” “不做啥,儿子就想去逛一逛!”林三柱边说边去开院门。 好好的有啥好逛的,老三怕是老毛病又犯了吧,唉,这才好了几天啊。 吴氏有些心烦,可想到三儿子还空着肚子呢,忙转回打开炕柜,摸出两个铜板后,就快步追了出去。 老林头一口一口吸着旱烟。 自己生的娃,他自己知道,老三准又想着抢喜钱的美事呢。 这是抢了一回喜钱觉得天天都有喜钱抢了。 老林头摇头,心想让老三去碰碰灰也好,省得每天都想着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 第14章 来都来了 村里有去镇上的牛车,卯时就会在村口老槐树下候着,只要花上两文钱,就能坐个来回。 赶车的也是林氏族人,三十来岁,叫林冬,跟林三柱他们隔了好几房,算是远房堂兄弟了。 乡下人,买油买盐的几个活钱,全靠卖些鸡蛋和地里的产出得来,是以,除了下雨下雪,村里基本每日都有往镇上去的人。 今日林三柱出门早,到了村口时,牛车上也才四五个人坐着。 林冬正在给牛喂水,许是天太冷的缘故,这几日老牛胃口不大好,给它喂些盐巴水,好长长它的食量。 见林三柱过来,林冬笑着招呼,“三柱哥去镇上啊?” “对啊,上镇上看看去。” 林三柱边说边摸了摸厚实的牛背,眼里自是说不出的羡慕,这可是农忙能下地干活,农闲又能挣银钱的宝贝。 要是他家也能有这么一头牛,挣不挣银子的两说,最起码家里那十几亩水田,就不用一大家子辛苦抡锄头挖了。 可惜一头水牛至少十两银子往上,林三柱觉得,自家怕是这辈子都难买上一头。 所以羡慕也没用,眼下自己还是把砚台的事先解决了才是正经。 这样想着,林三柱也没耽搁,和林冬挥手告辞后,就继续赶路了。 牛车上,林全河跟张氏坐在挡风板的后头,大冷天的,夫妻俩都用厚布巾捂住了口鼻,也正因为如此,刚刚林三柱从他俩身边经过时,才没认出大堂哥和大堂嫂来。 不过,林全河也没想着与林三柱打招呼,既然人家没认出自己,那他干脆就当作没看见好了。 本来他们长房和二叔一家也不亲近,而自己跟这个堂弟更是关系寻常,每次碰面时,除了问上一句你吃了没,或者你去哪儿,别的就不知道说啥了,所以,有什么意思啊。 可以说,自分家之后,林大贵和林金财,除了一些面上的必须往来,其他时候,都是各过各的居多。 加上这几年两家家境差距加大,有银钱的则担心对方上门借钱借粮,没银钱的又不想让长房小瞧,自然走动的就更加少了。 至于少到哪种程度呢,用族里人的话说,那就是两家人之间的关系,还不如与隔壁邻居来的亲近。 “相公,你说他这么早去镇上做啥?”担心同车的人听到,张氏特地压低了说话声音。 林全河摇头,他怎么会知道人家去干啥。 要说,他这个小堂弟可是出了名的懒惰,每天基本过了辰时,才能看到他出门,这也是柿子熟的那会儿,只看到大柱和二柱挑着去镇上卖的原因。 所以起这么早,会是干啥呢? 想起小儿子前日从族学回来时说的话,林全河心里嘀咕,三柱不会是去镇上做什么挣钱的营生吧。 否则也解释不通,突然给狗子又是买书又是买笔墨的事。 一旁的张氏也想到了这种可能,正准备和相公说一说心中猜想,却听对面的柳婶子笑道:“你们家林老三倒是挺节省,你看,大冷天的,宁愿顶着风赶路,也舍不得花上一文坐牛车。” 张氏笑笑,没有接话,心里却翻着白眼,什么叫你们家林老三,哼,跟他们家有啥关系,自家跟二叔他们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分家了好吧。 而一旁的林全河听了柳婶子的话后,心里的想法已有了改变,一个连一文钱车费都舍不得掏的人,怎么可能有挣钱的营生在做,自己怕是想多了。 林三柱自是不知牛车上的谈话,上了官道后,就快步往镇上走去。 等到辰时正,人已到了横溪镇,走了一个多时辰的路,林三柱的肚子早已饿的咕咕响了。 摸了摸口袋里的两个铜板,林三柱决定先去买个馒头吃吃,总要吃饱了,待会儿才有抢喜钱的力气。 去的还是上回买馒头的那家铺面,林三柱掏出一枚铜板,向店家买了两个粗面馒头,几大口吃掉一个后,就把另一个塞到了衣襟里。 也不知今日有哪些人家办喜事,林三柱准备四处逛一逛,以先前的经验,有鞭炮声响的地方,自己找过去肯定错不了。 这样想着,林三柱便从昌平街开始,一路往东走,到了有弄堂的地方,就会进去走上一段,弄堂里头是连片的小宅子,林三柱一间间走过去,想从一扇扇院门上,找出有家有喜事的人家。 只是一连走了七八条弄堂,已过去半个多时辰了,没看到一家张灯结彩的。 且来往的路人还一个劲的往他这边瞧,这是把他当贼人防了吧。 林三柱突然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些可笑。 他是有多傻,才会眼巴巴盼着别人往外撒的喜钱。 他想起小时候他爹讲的一个故事,说有个农人在地里锄草,结果有只慌不择路的兔子撞到了他的锄头上,死了,这下白得了一只肥美的兔子,农人高兴的不行。于是,第二日就早早去了地里,他把锄头放到了原来的位置,准备让野兔再撞上来一次,结果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白捡兔子的美事再也没出现过,而地里的稻谷,却因为农人的不打理,欠了收。 所以,此时此刻,自己不就是那个因为一次意外所得,而天天坐等好事的那个农人吗。 林三柱越想越觉得脸红,赶紧收住继续前进的脚步,转身快步往弄堂口走去。 弄堂口右拐有家包子铺,店家特地把蒸笼盖开着,好让肉包子的香味随着风飘到了各处。 这样的好处就是,吸引了不少前来买包子的顾客。 以及几个要饭的乞丐。 乞丐们举着手中的破碗,希望店家能发发善心,施舍自己一个包子,哪怕是馒头也好啊。 可想也知道不太可能,这不,几番过后,一个个都败下阵来,最后只能坐到角落发呆了。 这时,就有眼尖的乞丐认出了林三柱,心说,这人不是前几日一次分到十二个馒头的同行吗,可有好几日没看到他了。 想到这里,便有好奇心重的上前问道,“小兄弟,好几天没瞧到你了,最近你在哪条街上要啊?” 林三柱一愣,自己啥时候与乞丐成兄弟了,还有要什么要啊? 很快,林三柱就想了起来,眼前的乞丐,不就是在何府门口时,排在自己后头,一起领馒头的那个吗。 想起对方刚才问的话,林三柱恍然,这人不会以为他也是个要饭的吧。 林三柱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棉袄,上面全是补丁当家,难怪人家会当自己是同行。 “我家就在离镇子不远的村子里,我不是要饭的。”林三柱解释。 不是要饭的啊,老乞丐挠了挠满头的白发,有些不好意思,“小兄弟,不好意思哈,哦,不不不,不是小兄弟,得喊老爷得喊老爷。” 林三柱摇摇手,提脚往前走,自己就一个乡下穷汉子,算个屁的老爷啊。 只是脚才迈出去两步,他又转了回来,“老哥,最近你有没有抢到过喜钱啊?” “抢喜钱?抢啥喜钱?”老乞丐发懵。 林三柱往何府方向指了指。 老乞丐恍然,忍不住笑道,“哪有这么多喜钱抢啊,老头我在镇上行乞一年多,也只碰到过何府这次。” 要真有这么多喜钱撒,自己还要啥饭啊。 更别说三天两头的肚子挨饿了。 想到这里,老乞丐忍不住叹气,唉,撑一天算一天吧,等哪天两眼一闭,就解脱了。 证实了确实是自己想得太美后,林三柱有些失望,他家狗子的新砚台没了。 只是走出了几步,他又转身跑了回去,老乞丐以为还有什么事呢,却见人家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放到了他的破碗里。 …… 林三柱想去书肆一趟,他准备先问问砚台的价格,这样自己心里也好有个底。 过了三里亭牌坊,就听桥头传来一阵鞭炮声,林三柱先是一愣,接着喜色满脸,他就说嘛,临近年关,镇上的大喜事肯定有不少,哈哈哈哈,这下狗子的砚台有着落了。 林三柱跑出了吃奶的力气,只听得鞭炮声离自己越来越近,奇怪的是,这次并没看到身边有一起跑着的人。 没等林三柱理清是怎么一回事,就见头顶有许多黄纸片落下,一张张状如铜钱。 …… 听到林三柱问砚台,高掌柜多少有些意外,毕竟这东西与笔墨比起来,可要贵上不少。 不过他也没多说,转去柜台后,就拿了几款价格实惠些出来,而后一一指给林三柱听,“这几只砚台虽发墨慢,可研出的墨汁细腻无粒,比起歙砚来,也是不差的。” 林三柱往最不起眼的一只小砚台指去,“掌柜,这只需多少银钱?” 高掌柜看向林三柱指的那只,是思州石砚,算是几款砚台中最普通的一只,砚盖上刻了展翅欲飞的白鹭,取一路登科之意。 高掌柜多少能猜到林三柱的心里想法,只是怕要让他失望了,因为这一只也不便宜,他朝林三柱伸出两根手指道,“这只砚台需两百文!” “两百文!”林三柱倒吸一口凉气,就一块巴掌大的石头,居然要两百文,这这这也太贵了些吧。 不说今日自己白跑一趟,压根没有什么喜钱可抢,就是真有的话,他也抢不出一只砚台的银钱来啊。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16节 唉,这念书也太费银子了吧。 林三柱有些灰心,想着要不要回去跟狗子说一说,要不咱们还是别念书了吧。 高掌柜把砚台又重新收回到柜台里。 望着门口远去的身影,高掌柜心中忍不住感慨,穷苦人家要养出个读书人来,是何等的不易,想来这家人该是放弃了吧。 今日空跑了一趟,林三柱有些郁闷,摸了摸剩下的一个铜板,心里想着要不要用这钱给孩子买个肉包子回去。 只是,自己可有三个娃呢,买一个包子也不够分啊。 林三柱左思右想,最后一甩脑袋,快步朝码头走去。 来都来了,不挣几个包子回去,也对不住自己走了一个多时辰的腿啊! …… 吃过早饭,林远秋拿出昨日写的那几张字,从里头挑出晕墨最少的那张放道了书袋里,而后出了院门,他想去王夫子那里一趟。 三字经已学到了蚕吐丝蜂酿蜜,至多再过半个来月,整本书就该学完了。 幼童蒙学三百千,读完了三字经,接下来要学的必定是百家姓与千字文。 以目前这个情况,他爹把两本书买回来的可能性不大,所以林远秋想去王夫子那儿问问,看能不能把这两本书借给自己抄一抄。 反正家中有笔有墨,除了生宣纸要注意控墨外,其他应该没什么问题。 王夫子正和老妻在屋里,夫妻俩也正吃过饭,这会儿正拿出棋盘准备对弈几局。 见林远秋过来,王夫子有些惊讶,教学这么多日,还是头回有学生上门找他。 不怪王夫子会诧异,族学里有一个算一个,哪个学生见到他后,不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更别说主动往上凑了。 这不,一旁的王师母也是满脸的惊讶呢。 如果今日站在这里是一个真正的五岁孩童,那林远秋肯定也是怕夫子的,可问题他并不是,他一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灵魂,有啥可胆怯的。 行过学生礼后,林远秋从书袋中把自己写的那张大字拿了出来。 王夫子伸手接过,展开之后细细看了起来。 嗯,不错,虽有些比划晕开,可字体工整,可见是认真写了。 看到王夫子眼里的赞赏,林远秋对自己能借到书的信心又增加了几分。 “夫子,”林远秋双手作揖,道:“学生想问您借抄蒙养书册。” 王夫子先是一愣,旋即又忍不住乐了起来。 合着这孩子今日特地拿着自己写的字过来,是想告诉夫子,他的字已可以抄写书册,然后让夫子把书借给他。 看着面前双眼希冀的林远秋,王夫子突然觉得先前是自己武断了。 没有银钱虽科举路艰难,但有了坚定的毅力,或许这个艰难也只是一种历练而已。 …… 冬日天黑的早,临近酉时,天开始渐渐暗了下来,在外疯跑了一天的皮娃儿们早已回了家。 此刻家家户户,炊烟袅袅,整个小高山村笼罩在阵阵饭香中。 村口的小道上,一个瘦削的身影越行越近,只见来人手中好似提着一块猪肉,虽神情有些疲惫,可脸上的笑容是那样的灿烂。 …… 第15章 红烧肉 今日在码头,林三柱一共咬牙扛了七十八个麻袋,这回他选的是一百斤装的那种,搬满三袋算一文铜钱,七十八袋,那就是二十六文。 林三柱发现,同样是扛三百斤挣一文钱,可扛一百斤装的,绝对要比扛一百五十斤一袋的轻松了许多,就是在所花时间上,一百斤的也要减短了不少。 也是,肩上的分量轻了,迈的步子自然也就快了。 原本结算了工钱,林三柱就准备按照先前的打算,去包子铺买包子回家,可等他路过猪肉摊时,就立马改了主意。 许是收摊生意,原本七文钱一斤的猪肉降到了六文。 林三柱算了算,包子一文钱一个,猪肉六文钱一斤,六文钱只能买六个包子,而一斤肉却可以包不少的包子,要是再往肉里加点菘菜,那包出的包子得有好几盖帘了。 所以,林三柱认为,只要不是脑袋被门夹过的人,肯定会选择买了猪肉自己回家包的。 这样不但孩子们全能吃上,就连家里的大人,也都可以打打牙祭。 于是林三柱转到猪肉摊,就让屠夫给他割上一条。 哪知屠夫一刀下去,挂称上一称,居然有一斤六两。 一斤六两,那可就是十个铜板啊,哎呦,太多了太多了,林三柱头摇成了拨浪鼓。 可咋办,已经割下来的肉又接不回去,见客人隐隐有种转身就走的趋势,胖脸屠夫只得再让利一文,最后,一斤六两的猪肉,只收了九文钱。 林三柱边往外摸铜板,边在心里笑成了花,哈哈,这块猪肉实在买的太划算了。 …… 吴氏拖着竹扫把,在院里来回转着圈。 天马上就黑了,糟心玩意居然还没回来,吴氏咬了咬牙,心里想着,待会儿一定得揍的老三哭爹喊娘。 吴氏这副气势汹汹的模样,让原本站在屋门口,准备瞧一瞧热闹的林远槐和林远柏,以及春梅春秀她们,全都躲回到了房里。 在他们看来,今日三叔肯定要被奶狠揍上一顿了。 林大柱和林二柱笑着摇头,小娃儿们还是嫩了点啊。 你们奶哪里是真的要打人啊,明明是看天都黑了,担心你们三叔怎么还没回来好不好。 再说就算真的要打也没事,凭你们三叔的逃跑本事,最多挨个两下,就能狗撵似的逃出去三丈远。 不得不说经验得出结论,最了解老娘的还是老娘的儿子。 这不,等林三柱拍着院门大喊娘我回来时,吴氏早就忘记了刚才的咬牙切齿,一把甩开手中的“武器”后,便乐颠颠的跑着开门去了,“你这糟心玩意,天都黑了,才回来,火起来老娘一扫把拍死你!” 嘴上虽这样说,可那飞快的开门动作,只把几个小的看的一愣一愣的。 “娘,你看看儿子给您买啥回来了!”林三柱把手里的猪肉举得高高的。 买啥啊,吴氏朝三儿子手上看去,自己早上可只给了两文钱呢,老三还能买啥好宝贝回来不成。 可等她看清楚林三柱手里拎着的一块猪肉时,惊讶的嚷出了声来,“哎呦,这么大块猪肉哪来的!” 啥,猪肉? 三叔买猪肉回来啦? 吴氏的话还没落音,便听到一阵吱吱呀呀的开门声,紧接着,一群以林远槐为首的小家伙很快从屋里跑了出来。 “三叔,您买猪肉啦?” “三叔,我要看看猪肉!” “哇,好大的一块啊!” “哦哦哦,有猪肉吃喽!有猪肉吃喽!”春燕和春草忍不住拍着小手。 “奶,孙儿想吃猪肉!”林远柏可怜兮兮。 林远秋也嗯嗯嗯地点着头,老天,他已经好久没闻到过肉香了。 “吃啥吃!”吴氏一把拿过林三柱手里的肉,“你们娘不是已经把馒头蒸上了吗,肉等明日再吃!” 说着,就提着猪肉往正房走。 这么大一块猪肉,吴氏准备先用盐腌了,然后每日割上一小块,这样就能吃上好多天了。 对小娃儿们来说,好吃的东西就在眼前,哪里还能忍到明天,见奶不容分说的提肉就走,顿时一张张小脸秒变成了“苦瓜”。 听到明日再吃的话,不说孩子们不乐意,就是林三柱也不干啊,今日自己之所以买肉回来,不就是想给大家解解馋的吗。 再说,林三柱太了解自家老娘那“省着点”的吃法了,要他说,一点一点的吃,哪有大快朵颐来得痛快。 “娘,肉买来就是吃的,还等明日做啥,别到时候都不新鲜了。” 本来他还想着包包子来着,既然馒头都已经蒸上了,那就直接红烧好了。 林三柱边说边从老娘手里把猪肉拿了回来,见大嫂二嫂还有冯氏就在旁边,他忙把肉递了过去。 冯氏反应最快,一把接过相公递来的猪肉,飞也似的往灶房冲。 周氏和刘氏赶紧跟了上去,妯娌俩准备趁婆婆开口阻拦之前,赶紧把肉切了。 而几个小家伙,也是唰唰唰,从原本围着自家奶,立马变成了守在灶房门口,一副生怕猪肉被抢回去的紧张模样。 吴氏真是又气又好笑,不过更多的是心疼,不怪孩子们会这样护食,上次吃肉还是八月仲秋的时候呢。 算了算了,她也不来当这个讨人嫌的坏祖母了,吴氏大手一挥,全煮了就全煮了吧! 妯娌三人一听,顿时松了口气,毕竟婆婆发话跟自己擅作主张总归是不一样的。 小娃儿们终于安了心,脸上的笑怎么也忍不住。 周氏可是个麻利的人,把猪肉过水洗净后,就拿菜刀把肉肥瘦相间的切了,至于猪肉切多大块,也是有讲究的,家里共有十七口人,最起码得保证每人能分到两块才行。 洗漱一番后,林三柱就去了爹娘房里,老林头见他脸上的疲色,再看衣服后背的补丁又开了,就知道小儿子准又去扛麻袋了。 吴氏本想心疼上几句,可她立马又想起老头子刚刚与她说的话。 也是,老三好不容易往直了长了,自己可不能拖后腿。 “娘,您这边还有没有厚实些的旧衣裳,找一件给我呗。”林三柱问道。 吴氏不解,“你要旧衣裳干啥?” “套在棉衣外头啊,省得那粗麻袋老是刮破衣衫。” 他今日看到好多人就是这样穿的。 老林头一愣,“你明日还要去码头?” 嗯嗯,林三柱点点头,“儿子想给狗子买砚台。” 他得趁着年前码头货多,再去扛上几天,今天听林石他们说了,等再过十来天,河面上准得结冰,到时行不了船,就没货可扛了。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17节 所以趁着河水没结冰前,他得快点把买砚台的钱给攒出来。 林三柱已经算过了,按一天三十文的工钱算,自己只要扛个七天麻袋,就能把那只两百文的砚台买回来了。 老林头听后也没多说,转头朝吴氏说道,“你去给老三找找。” 大火烧锅,做起菜来自然速度快,这不,一大碗红烧肉,终于在孩子们的千呼万唤中端上了桌。 说是千呼万唤,还真一点都不夸张,光是几个小家伙,时不时跑到锅台边问上一句“肉肉好吃了没?”都不下二十遍。 吴氏大致数了数红烧肉的块数,每人两块肯定是有的,老大媳妇不愧得了她的真传。 美食在前,吴氏也没耽搁,拿起筷子便给大家分了起来,先是往每人碗里夹了两块,一轮过下来后,发现肉碗里还有剩余,于是又给几个小的再夹一块,然后是肉汤,为了大家都能分上一勺,煮肉时,周氏特地往锅里多加了一瓢水。 分好了猪肉,接着分馒头,依旧是大人两个,小孩一个,随后,冯氏和刘氏抬过来一瓮玉米粥,还有刚从坛子里捞出来的腌萝卜。 老林头端碗开饭,全家人跟着吃了起来。 让林远秋意外的是,想象中的狼吞虎咽并没有出现,堂屋里,不管大人还是小孩,一个个都小口小口品尝着,好像下肚太快,就不算吃肉似的。 至于油滋滋的肉汤,自然是用来沾馒头吃最香了。 摸了摸圆鼓鼓的小肚皮,林远秋觉得,今晚的这餐饭,是自己穿过来后,吃的最痛快的一顿了。 难得多点了半个时辰的油灯,吴氏有些心疼,催着大家快些回房,“天都黑了,当灯油不用花银子买的啊,还不快回房睡觉去!” 小娃儿们一哄而散,而后欢快的各回各房。 林远秋觉得,其实生活在人丁兴旺的古代也挺不错的,这里的孩子从来不用体会孤独是什么,每天与身边的兄弟姐妹有说不完的话,以及聊不完的天,虽生活清苦,却很温馨。 …… 回到房里,林三柱就把自己买的瓷瓶掏了出来,小小的一个,瓶口处还有一个小木塞塞着。 见便宜爹把瓶子递给自己,林远秋纳闷,好好的,拿个空瓶子给自己做啥啊? 林三柱摸摸儿子的小脑袋,笑道,“用来给狗子装墨汁啊。” 装墨汁? 林三柱点头,这还是今天他在码头扛货,看到好多酒坛子后,才想到的这个主意。 所以结算了工钱后,他就迫不及待去杂货铺买了一只瓷瓶回来。 还有,林三柱决定,从明天开始,自己都会早一刻钟起床,而后用这个时间,帮狗子把每日要用的墨汁磨好,然后再装到小瓷瓶里,这样狗子就不用带着磨刀石去族学了。 …… 第16章 绣花手艺 林三柱说到做到,第二日,才卯时初,他就穿衣起床了。 水是昨晚就拿进屋里的,舀了一勺在磨刀石上后,林三柱就捏着墨条磨起墨来。 这个点,外头的天还黑蒙蒙的,屋里的光线就更不用说了,林三柱心想,自己肯定是扛麻袋扛出了阔气,这不,大清早的,他居然敢点油灯了。 不过说句实在话,能挣银钱的感觉还真不一样,原先自己虽过的自在,可不管怎样,心里的底气还是缺着的。 可如今,林三柱的心境已有了很大的变化。 特别在昨晚,当看到几个小的,边吃着猪肉边朝他露出三叔(爹爹)好厉害的眼神,林三柱觉得,自己被麻袋压了大半日的腰板,依旧是直直的。 很快清水变成了墨色,林三柱小心拿起接墨汁的陶盘,把墨汁倒进了一旁的瓷瓶里,而后又往磨刀石上添了两勺清水,继续磨了起来。 等林远秋一觉睡醒时,小瓷瓶里的墨汁已经快装满了。 书袋在昨日就已收拾好了,除了书和纸笔,林远秋还放了个小碗碟进去,这是用来装墨的,到时把瓷瓶里的墨汁倒在碗碟里,他就可以蘸墨写字了。 听到院子里的动静,吴氏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的,是昨日林三柱要的旧衣裳,吴氏连夜又在肩膀的位置加了一块粗布上去,这样扛麻袋时,会更耐磨一些。 “娘您起这么早做啥,外头可冷着呢!” 林三柱皱眉,大清早寒露重,可别把老娘给冻着了。 吴氏心里熨帖,可嘴里却是不服,“担心啥,你娘我又不是豆腐花做的。” 说着,吴氏把衣服往三儿子怀里一塞,再把手里的两个铜板递了过去,“待会儿你就坐牛车去镇上,老这么来来回回的走路,哪里吃得消啊。” 今日就算吴氏不说,林三柱也是准备搭牛车的。 不然每日赶路累人不说,就是在时间上也要耽搁不少。 林三柱觉得,自己要是把坐牛车省下的时间,用到扛麻袋上,肯定能多挣好几文。 吴氏给的坐牛车钱,林三柱并没有接,他身上还余着昨日的十几文工钱呢,要是还向老娘要的话,就实在说不过去了。 老林头提了只装水的竹筒出来,扛麻袋可是力气活儿,不带着水怎么行。 见状,林三柱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他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昨日做活时可是口干的不行,且大冷天的,码头上连个卖水的摊子都没有,后来还是问林石他们倒的水喝。 林三柱感慨,难怪老话都说“醋是陈的香,姜是老的辣”,上了岁数的人,想事总要比年轻人周全一些,自己还有的学呢。 出了院门后,父子两人就快步往族学走去。 林远秋并没把小瓷瓶放进书袋里,虽小木塞严丝合缝,可他还是担心墨汁会流出来,别到时弄污了书本,那他可就有的哭了。 “爹爹,那砚台不买也没事的,咱们不是有瓷瓶了吗,以后都可以把墨汁装在里面啊。” 这是林远秋心里的真实想法,现在他才五岁开蒙,读书上用的东西没必要这么讲究,只要能用就行,何况用瓷瓶装墨汁的法子实在不错,这不就跟前世的瓶装墨水一样吗,每次写字时,打开盖子一倒,省时又省心,多方便啊。 最主要便宜爹这瘦削的身板,让他实在不放心,扛麻袋可是苦力活,到时伤了身体可怎么办。 林三柱点点林远秋的小鼻子,笑道:“你以为爹爹是专门为了你的砚台才去干的活啊,告诉你,才不是这样的,如今爹爹挣银子正上头呢,爹爹觉得啊,这样的日子过着才有劲儿。” 见儿子满脸诧异的看着自己,林三柱只以为孩子年纪还小,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便没再继续说。 林远秋怎么可能没听懂林三柱说的话,刚刚他只是惊讶便宜爹说话时,那掩饰不住的自信,脸上有着满满的神采奕奕。 族学门开着,班舍里已有朗朗读书声传来,想来王夫子已经来了。 林三柱要赶着去村口乘坐牛车,也就没送林远秋进去,他蹲下身子,理了理儿子身上的棉袄,叮嘱道:“爹爹要去镇上了,你在学堂乖乖的,要听夫子的话,知道了吗?” 林远秋点头,“爹爹记得早些回家。” 眼前的人,让林远秋突然想起前世送自己去幼儿园的姥爷,也是满眼的疼爱,让他有种自己虽在异世,可除了衣食住行,其他都未改变的错觉。 …… 三字经已学了大半,这几日王夫子除了教读后半部分外,还着重了毛笔字的练习,用他的话说,那就是一手整洁工整的字,是读书人最基本的脸面,如果写得跟个狗爬似的,那还算什么读书人啊。 娃儿们自然不想被否认读书人的身份,于是每次的书写课,都是铆足了劲的。 值得一提的是,自那日林远秋的“瓷瓶装墨大法”在学堂里大放异彩后,不出三日,整个班舍里的学生,有一个算一个,也都学着林远秋的样子,每天拿着装了墨汁的瓷瓶来学堂了。 至于为何是“不出三日”,当然是需要消化和反应的时间啦。 林远秋有些郁闷,原本他看到同窗的羡慕眼光,还想着要不要把瓶装墨生意列入日后的生财大计中,哪知才兴奋了两日,同窗们就有样学样,全都把法子学了去,这下林远秋就如被戳了洞的气球,偃旗息鼓了。 这里头最高兴的就属王夫子了,因为,他再也不用担心小娃儿们磨墨打翻砚台的事了,话说,那撒的满桌满地的墨汁,收拾起来也很烦人的好吧。 …… 堂屋里,妯娌三人在做着针线。 周氏和刘氏缝补衣裳,而冯氏,则用彩线一针针绣着鞋垫上的花儿。 这些丝线和绣布,还是昨日林三柱帮她买来的,自从嫁过来后,冯氏就没拿过绣花针,此时做起绣活来,还有些手生。 不过多练练就熟了。 见冯氏耐着性子一针针绣着,周氏和刘氏都觉得稀奇,这两日咋都不见三弟妹出去串门了。 “三弟妹,这几日怎么都不见你出门啊?”刘氏开口询问。 周氏也忍不住说道,“对啊,三弟妹突然转了性子,倒让我俩有些不适应了。” “有啥好逛的,有这闲功夫,我还不如在家多绣几朵花呢,再说,我是那爱闲逛的人吗。” 周氏:“……” 刘氏:“……” 也不知那个每日饭碗一丢,就提脚往外跑的人是谁。 “你俩可别不相信!” 见周氏和刘氏,脸上都是一副你实在睁眼说瞎话的样子,冯氏有些不服,“以前在娘家时,我可是大门都难迈出一步的。” 冯氏说的可是实话,在娘家时,她常常一做绣活就是一整天,哪有出门走动的时间啊。 说来也是奇怪,同是祖母教的刺绣手艺,可冯氏做出来的绣活,总要比其他几个姐妹做的精致,颜色搭配的也更好看一些。 像这样的绣活,镇上的铺子都是收的,虽一文两文的挣得不多,可积攒起来,也能供上家里的盐和油了。 于是,家里人也就没让冯氏去干粗活,而是让她一门心思都在绣活上了。 这也是相比于另两个妯娌,冯氏的皮肤要更白一些的原因。 本来以冯氏的手艺,嫁到夫家来后,也可以继续做针线贴补家里的,只是,当初她出娘们时,那绣线绣钉,还有针剪什么的,全被爹娘留在了家里,并没让她带到婆家。 若要重新置办,至少得花三、四十文,她和相公哪里来的银钱。 再则,拿绣花针这么多年,冯氏也想躲躲懒了。 如今终于能歇上一歇,自是求之不得的时候,她才不会傻到自找活干呢。 只是,冯氏也没想到,原本只打算暂歇个一两年的她,歇着歇着,就一点做绣活的兴致都没有了。 若不是这次林三柱扛麻袋挣银钱的事,冯氏压根没想过要重新捏起绣花针的事来。 至于为何又有了绣花的打算,当然是因为心疼相公了,如今相公都在辛苦做活呢,自己要是还没心没肺的日日闲逛,这脸还要不要了。 “听相公说,书肆里一块巴掌大的砚台都要两百多文呢,这不,我就想着,要不绣几双鞋垫送镇上铺子看看,若是能卖上几文,也能让相公轻松一些。” 冯氏边说边快速从笸箩里找出绣花叶的绿线,而后四股分成两股,再穿进细针眼里,接着又照着花样,一针针绣了起来。 这行云流水的细巧动作,看得刘氏有些羡慕,昨日婆婆可是发话了,说家里儿媳挣的银钱都归自己攒私房,可她除了会打几个最简单的络子,其他啥都不会啊。 且这种简单的络子,绣坊掌柜根本看不上,更谈不上能卖银钱了。 而周氏,比刘氏还不如,她除了会缝补衣裳和裤袜,剩下的只会养鸡养猪,或者田里地里了。 不过,说到攒私房,周氏就想起今早去河边洗衣服时,林石媳妇同她说的话。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18节 林石媳妇悄悄告诉她,说林三柱每天都有四十多文的工钱。 还问她,小叔子的工钱是她婆婆收着的,还是他们三房自己攒私房的。 最后林石媳妇还让她多长点心眼,别被三房卖了还乐滋滋的替他们数钱,说她家婆婆就是偏心小叔子,还让她找着机会,就和三房好好掰扯掰扯,别一味的忍气吞声。 周氏没有接话,她不是傻子,像这种明显想搅得她家不安生的挑拨,她还是明辨得出来的。 不说公公早就发了话,说狗子念书的开销全由三房自己想法子,就是冲着小叔子每天回家时,那次次都不空着的双手,她就没啥可说的。 就像昨日,小叔子居然买了白面和猪肉回来,说是给家里包包子吃,还有前日的两斤筒骨,再有大前日的一大包花生酥。 没看这段时间,孩子们的脸,都开始红扑扑了吗。 特别是她家远槐,小脸可是长圆了一圈呢。 想到林石媳妇跟张氏无话不谈的样子,周氏觉得,往后自己还是少搭理她为好。 “三弟妹,二嫂想问你一件事。”刘氏忍不住开口。 见对方满脸的不自在,冯氏有些纳闷,“啥事?” “三弟妹,你能不能教教我做绣活啊?”说完,刘氏有些脸红,这可是能挣银钱的手艺,轻易不教外人的。 冯氏听后就是一愣,再看一旁的周氏,也是一副很想学,但又不好意思开口的样子。 冯氏忍不住笑道,“紧张兮兮的,我还以为要说啥大事呢,想学绣活直接说就行了呗,我这也就是普通的刺绣手法,只要你们不嫌弃,我自然愿意教。” 刘氏大喜,“真的吗?那太好了,我明日就去买了绣线回来!” “这有啥真的假的,”冯氏转头对周氏说道,“若大嫂想学,我也教。” 周氏摇头,“我这双手粗得跟磨刀石似的,可别把丝线给磨糙了。” “这个好办,用猪胰油抹抹就成了,我房里就有,也是三柱这次买回来的,不贵,就两文钱一盒,不然我这手也做不了绣活。” 冯氏边说边把手递给周氏看。 春梅和春秀从吴氏房里走了出来,“三婶,我们也想跟您学绣花!” 春梅今年十二岁,是周氏的女儿,春秀今年十岁,是刘氏的女儿。 两个小姑娘是被吴氏催着出来的,吴氏边催边骂,两个傻丫头,这可是绣花手艺,要是学会了,将来嫁去婆家,腰板子都能挺直不少。 冯氏一听,自然不含糊,大手一挥道,“教教教,全都教全都教,明日让春燕和春草也跟两个姐姐一起学起来!” 此时窝在炕上玩着翻绳的春燕和春草,并不知道,从明日开始,她们“吃喝玩乐”的小日子就要结束了。 …… 今日的温度又往下降了些,也是,这都进入腊月了,不冻人才不正常呢。 此时已近申时,街面上的行人少了不少。 文堂书肆里。 高掌柜正翻着日历,细数着书院放假的日子。 他们书肆的生意大都依着书院里的学子,等书院放假了,肯定会清冷上不少,高掌柜准备趁着这个空档,把库房里的货好好盘点一番。 店伙计也没闲着,去后堂拿了扫帚后,就准备去店门口扫上一扫,这是每日店铺打烊前必做的事。 所以当林三柱看到这一幕时,不免有些庆幸,幸好今日码头早些收工,否则等关了店门,自己就的得等明日再来了。 看到林三柱,高掌柜有些惊讶,他还以为上次的砚台价格,让这人望而却步了呢,没想到人家又来了。 只是,不知今日过来,是不是来买砚台的。 林三柱掏啊掏,今早出门前,他就把两吊钱放在了身上,担心扛麻袋时会不小心掉了出来,他还特地用布带缠了,所以这会儿拿着比较费劲。 “掌柜,上次那个巴掌大的砚台还在吗?” 终于掏出钱袋的林三柱,心里有些忐忑,可别自己好不容易攒够了两百文,结果两百文的砚台飞了。 那日他可是问过了,剩下的那些砚台,就没有一个不超过两百文的。 啥叫巴掌大的砚台,高掌柜忍不住想笑,明明是思州石砚好嘛。 高掌柜不知道的是,一块巴掌大的石头居然要卖两百文的这件事,早已在林三柱心里深深烙了印,对他来说,这几日自己扛的哪里是麻袋啊,明明是砚台好吗。 买好了砚台,林三柱并没急着回家,离牛车回村还有半个来时辰,他想趁着这个时间,抓紧去肉摊买点猪肉和大骨头,还有那炒花生和炒瓜子,林三柱也准备称上一些。 这天阴沉的厉害,说不定明日就有大雪下来,到时被封堵了路,要想再来镇上,就不知道是啥时候了。 这样想着,林三柱又多买了两条鱼,再过几日就是全族宴了,届时总要有一两道上的了台面的菜才行。 …… 第17章 全族宴 屋外下着雪。 灶房锅里熬着猪油。 这肉还是那日林三柱从镇上买回来的,剔下的大肥肉,周氏切成了均匀的小块,再往锅里加瓢水,熬出的猪油保证雪白细腻。 至于剩下带五花的部分,自然是用来煮红烧肉最合适了,就着刚熬过油的热锅,周氏把肉全倒进锅里翻炒,等炒至肉面焦黄后,再往里抓几颗八角和桂皮,接着是酱油,盐,还有水,而后盖上锅盖,小火慢炖两刻钟,最后大火起锅,这样一大碗色泽诱人的红烧肉就做好了。 闻着味美的肉香,周氏心里得意的同时,又忍不住有些感慨,都说“啥事都经不住多练”,这不,自小叔子连着好几日都有买肉回来后,自己试手的机会多了,烧肉手艺也就练出来了。 见红烧肉已经烧好,刘氏忙快步去婆婆房里把草箩子拿了过来,把装肉的陶罐小心放进去后,她又把草箩重新抱回到正房的暖炕上。 草箩保温,加上底下的热炕烘着,等待会儿开席往外端菜时,保证还是热乎乎的。 今天是林氏族人开全族宴的日子。 虽定在下响开席,可桌席上的饭菜,肯定要早早准备起来才行。 是以,才吃了早饭,妯娌三人就已经在灶间忙活上了。 熬油,煮肉,煎蛋卷,再加上一大碗豆腐和一碗萝卜炖大骨,以及待会儿的烧全鱼,算是凑齐了六道菜。 吴氏难得舀了三斤大米出来,吩咐周氏先用温水浸了,到时候再放到锅里蒸上。 周氏点头应下,心说,今日又是鱼又是肉的,家里娃儿可都有口福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离未时开席还有些早,这会儿除了还有两条鱼未收拾外,其他几个菜都已准备的差不多了,遂解下襜衣(围裙),往灶膛边上一坐,就与冯氏刘氏说起了刺绣的针法来。 这是周氏这几天常做的事。 自开始学刺绣后,她就一门心思扑到了上头,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和忙家务,其余时候,都在练着刺绣针法。 用冯氏的话说,那就是,大嫂是这些人里面学的最用心的一个。 按理来说,照周氏逮空就练的做法,应该很快上手才对。 哪知一连好多天过去,就是初学的春梅和春秀,都能绣出简单的花叶来了,可周氏,却还在几种基本针法里头疼,不是卷了线,就是打了结,以及不停被绣花针扎了手。 这不,几天下来,那捏着绣布的几根手指上,林林总总被扎了不下二三十个针眼,哎呦,可痛死她了。 周氏实在想不明白,为啥拿绣花针和拿缝衣针的区别会这么大呢,自己缝补衣裳时,不是挺拿手的吗。 若是换作往常,周氏早就一把甩开绣布,懒得再去烦了。 可现下,她迫切想攒些私房呢。 这段时日,大儿子说亲的事,如同秤砣似的压在周氏心头,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几乎一有空闲,她就会在心里估算着说亲时的各种花销,谢媒、送彩、下定,聘礼聘金,以及其他种种开支。 可不管周氏怎么算来数去,都避免不了这是一笔吓人的支出。 其实,这要是换做别的稍微宽裕一点的人家,这些都不算什么事。 说来说去,还是家里太穷闹的。 乡下人虽不讲究大户人家的三书六礼,可该有的聘礼果担也是不能少的。 前日,周氏特地向桂子娘打听了他们家给女方送彩的事,桂子娘告诉她,光七样糕饼、八样果子就花了半吊钱,另外还有九礼担啥的,周氏掰着手指算了又算,发现单一个送彩,就需支出两吊钱,这还没算上后头给女方的聘礼聘金。 真是越算越让人头疼。 虽儿子说亲的开销届时都从公中出,可周氏太清楚家里的情况了,在她看来,公婆手头的存银有个五两就顶天了,到时就算把这些银子全都用上,那也是不够的。 何况,远松也马上到了说亲的年纪,她这个当大伯娘的,总不好只顾着自己儿子吧。 也不怪周氏会这么着急,时下男孩子说亲基本都在十五岁的年纪,等定下亲事后,再过两年便会娶媳妇进门。 这样的做法,在众人心里早成了理当如此,若是哪家有所不同,便是奇葩了。 就比如桂子,就因为拖到了十七岁才说上亲事,这两年被人说成啥样的都有。 有说桂子太憨傻才说不上亲的,也有说是因为桂子娘太抠门的缘故,更有缺德的说桂子怕是不行吧,气得桂子娘去那家人门口足足骂了三天。 周氏清楚,桂子前两年之所以说不上亲事,就是因为家里穷。 而现下,自家家境还不如桂子家呢。 所以她心里能不焦急吗。 这也是周氏下狠心努力学刺绣的原因。 若是学成了,那她就可以试着做些绣活送到镇上去卖,不管能挣多少,哪怕只有四五文,可积少成多,到时也能派上些用场的。 “大嫂,要不待会儿就让我来腌鱼吧,你看你这手指头上全都是针眼,到时不知是腌鱼,还是腌猪蹄呢!” 说罢,冯氏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一旁的刘氏也跟着前仰后合。 周氏翻了个白眼,“笑啥笑,有啥好笑的,我就不信你俩拿针时没戳过手。” 冯氏不服,“可我俩哪有大嫂你下手狠啊,哎呦,这可都是自己的肉呢,大嫂你可真狠的下心,哈哈哈……” 刘氏点头如捣蒜,“对啊对啊,大嫂你对自己也忒狠了点,哎呦,我的肚子,哈哈哈哈……” 想到一针下去,周氏痛的又是蹦又是跳的样子,刘氏和冯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见两弟媳捂着肚子,就差笑滚到地上后,周氏三两下卷起衣袖,往两人腋下挠了过去。 冯氏和刘氏当然怕痒,左躲右闪间坐着的小条凳往后翻去,妯娌三人当即滚成了团。 条凳后头堆着引火的碎稻草,这下,周氏刘氏还有冯氏,全都成了猫。 三妯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19节 冯氏抓起稻草,想往大嫂二嫂头上再来几下。 结果就听门口“啊哼”一声,紧接着,沉着脸的婆婆和她手里的大扫把,很快就出现在妯娌三人的面前。 说实话,看到三个儿媳相处融洽,吴氏欣慰的同时,也是打心底羡慕的。 想当年,自己跟长房的那位就没这么和睦过。 只是羡慕归羡慕,她一个当婆婆的,婆威可不能倒。 哼,给她们一人一扫把都是轻的,特别是老大老二家的,都快当婆婆的人了,还没个正形,顶着满头的稻草,就跟两个傻婆似的。 …… 三房屋里。 林远秋拿着毛笔,正一笔一划认真抄写着千字文,而放在炕桌右上角的,就是那方新买来的砚台。 如今这只砚台,林远秋可宝贝着呢。 可以说,从林三柱把砚台递到林远秋手上的那一刻,他就打心底喜欢上了这只砚台。 这是一款黑色的石砚,长方形的砚身,四角磨圆,盒盖如馒头状轻微鼓起,盖身上头除刻了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鹭,还刻了两片脱俗清新的荷叶。 且不管是白鹭还是荷叶,用的都是大写意的刻法,这也是前世林远秋学美术时,最喜欢的画工。 打开砚台盖子,里面分成了大小两格,大的这边用来加水磨墨,而小的这格,则可以搁墨条,或是刮笔调锋。 因着今日的全族宴,王夫子特地给学生们放假一天。 林远秋准备趁着休息日,把剩下的千字文全给抄出来。 自上次王夫子借书给他,到现在已过去了十多日,两本书中的百家姓,林远秋已经抄写完成,剩下的就是这本千字文了。 其实要不是有简繁体字的差别,林远秋可以不用参照,就能把百家姓和千字文给默写出来,毕竟这两本书对他来说,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了。 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很快探进一个小脑袋来,林远柏小嘴油滋滋,“狗子弟弟,猪油渣要不要吃?” 猪油渣? 当然要吃了! 想到那喷香松脆的滋味,林远秋忍不住连连点头。 林远柏也不小气,飞快推门进来后,小爪子往前一递,两块油灿灿的猪油渣就露了出来,“喏,这两块全给你。” 他衣袋里还有好几块呢。 刚刚自己可是趁着娘亲她们没注意,偷抓了一把就跑过来了。 看着面前的小黑爪,林远秋傻眼,“你就这样抓着过来的?” “是啊,不这样抓那还怎么抓?” 林远柏纳闷,可马上,他就明白了狗子弟弟话里的意思,这是嫌弃他没洗手吧? “我可是洗过手的!”林远柏嚷道。 洗过吗? 林远秋朝小黑爪看了又看,难道是晒黑的? “哼,不吃我自己吃!” 林远柏噘嘴,正准备收回手,结果手上的油渣就被林远秋给抢走了。 “谁说我不吃了!” 林远秋一把把油渣塞进嘴里,都穷的快掉渣了,还穷讲究个啥,再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许是刚起锅不久,猪油渣还有余温,这东西一定要趁热才好吃,林远秋抿嘴嚼了嚼,酥肉松脆,满嘴留香。 林远柏,“狗子弟弟,猪油渣好吃吗?” 林远秋点头,“好吃!” “那日后你考上大官,记得一定要给我买很多很多好吃的哈!” 林远秋:“……” 他怎么隐隐有种被提前投资的感觉啊。 …… 未时,从祠堂方向传来一阵鞭炮声响,这是催着大家可以把桌椅板凳抬过去了。 刚刚,老林头父子四人早把饭桌和长条凳收拾出来了,他们家十七口人,共摆两桌,家里这两套桌凳搬过去正正好。 “走!咱们抬桌子过去。”老林头大手一挥,林大柱兄弟三人,还有远枫远松,抬桌子的抬桌子,搬凳子的搬凳子,都满脸喜色的往祠堂走去。 吴氏也没歇着,转身吩咐三个儿媳,快把做好的饭菜都装到箩筐里,还有碗筷什么的,这样,等大柱他们回来后,咱们就可以直接过去了。 对了对了,还有几个小的,也快快准备起来,该洗手的洗手,该洗脸的洗脸,把他们收拾的清清爽爽的,人前看着也精神。 冯氏嗯嗯嗯地点着头,拉过双胞胎闺女就往三房跑,先是用热水给两人洗了手脸,再拆了她们的小揪揪又重新梳了一遍,只可惜家里没有头花,不然一边揪揪上插上一朵,肯定好看极了。 收拾好闺女,冯氏转身又准备给宝贝儿子拾掇拾掇。 可林远秋哪用冯氏动手啊,早在刚刚整理好书袋后,他就把自己收拾妥当了。 林远秋也是前几日在族学听同窗聊天时,才知道有全族宴这么一回事。 从同窗们说着许多好吃的,还有席上的各种见闻,林远秋对全族宴得出一个大致的轮廓来。 全族宴,就是每年腊月十八这一日,由族长和族老们主持的全族人聚餐,以此来增加族人之间的凝聚力。 这一日,除了行动不便的老人和坐月子的产妇婴儿,其他族人都会去参加,地点就设在林氏祠堂内。 届时,族人们除了吃饭吃菜,还可以各种聊天,比如说一说这一年的地里收成如何,又或是家中的子孙出息。 至于桌席上的饭菜,自然都是各家各户自带的。 这也是吴氏特地让周氏蒸白米饭的原因。 要知道,这可是全族人齐聚一堂的大场面,你说你家要还是捧着个黑面窝头,在那儿啃啊啃的,不是让人笑掉大牙吗。 是以,在全族宴的这一天,哪怕再开销不出的人家,也都会端出自家最拿得出手的饭食。 很快,林大柱跟林三柱回来了,他俩是回来挑装着饭菜的箩筐的。 只是,与去时的满脸是笑不同,这会儿兄弟两人的脸色不大好看。 吴氏纳闷,这是咋了? 林大柱欲言又止。 一旁的林三柱却是憋不住了,“娘,待会儿您到祠堂后可别生气,那些人狗眼看人低呢,您放心,儿子总有一天会帮您把这口气挣回来的!” 吴氏还是云里雾里,心说,不就是去祠堂吃个饭嘛,咋弄得像去打架似的。 林远秋也是不解,不明白他爹的怒火从哪里而来。 只是,等他牵着双胞胎妹妹的手,顶着风雪到了祠堂后,才知道大伯和爹他们为何会这么生气了。 …… 第18章 一刀纸 林远秋也是到了祠堂后才知道,原来,他们家的桌子,被放在了入口处,也就是祠堂最靠后的位置。 往年桌椅的摆放,除了最上首的那一排,其他位置都是按先来后到的顺序,也就是,谁先到谁先得,后来的人就摆在靠后的位置,这样的做法,经过多年的沿用,早已成了族人的习惯。 是以,等老林头几人抬着桌凳过来后,正想找个合适的位置摆上,结果就被人给阻拦了,一问原由,才知道族里不知何时改了规矩,说是今年全族宴座位的摆放,全由族里统一安排。 为了这个,族里还特地挑出十几个青壮小伙,让他们帮着抬桌搬凳啥的。 所以,各家的桌子抬到祠堂后,都是由青壮们直接接手的。 安排就安排吧,老林头和林大柱几人也没在意,心想着,许是今年地方小了,族老们担心各家乱摆一通,浪费了位置,才准备接手这事的,毕竟祠堂第一进做了族学后,使得能摆桌席的位置比以往缩水了不少。 只是,等桌凳摆放完毕,老林头几人进去寻找自己的桌子时,来回转了好久,都没看到自家桌凳摆放的位置,最后只得去问管这事的人。 哪知人家伸手往大门边一指,“喏,那里不就是你们家的桌子吗。” 那里? 大门口边上? 老林头领着儿子孙子将信将疑的走了过去,结果发现风口处摆放着的这张桌子还真是自家的,这不,桌面上头的那道宽裂纹,老林头还是认得的。 只是,为何要把他们家安排在这边啊,不说靠得这么后,就是这呼呼的冷风吹着,吃饭也不舒服啊。 很快,老林头便知道这样安排座位的原因,因为,跟自家紧挨着的那几桌人,此时也都过来了。 林二牛,林山子,林瘸子,还有林正河一家,虽每家的人数不一样,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穷,在族里算是潦倒的存在了。 而自家,跟这几家也相差不大,他们潦倒,自家穷困。 所以,这次全族宴座位的安排,难道就是富归富,穷归穷,然后按从前往后的顺序,一直排到大门口边上的? 老林头抬头朝上首的位置看去,果然,族里几户富裕的人家全排在了最前头。 而他大哥林金财,也在前面的位置,且这会儿,正和他的儿子孙子往这边瞧呢。 老林头并没吭声,可从他起伏不断的胸口,就能看出,此时他的心里有多气人了。 林三柱很想冲上前去质问一番,可理智告诉他,自己要是这么做的话,不但解决不了问题,反而自家会成为族里的笑柄,因为,谁让你们家穷呢。 穷就是原罪,穷的人必须人微言轻,穷的人,哪怕是自己族人,都会瞧不起你。 “爷,奶和娘亲她们的桌子也摆在门边上了。”刚去隔壁找桌子回来的林远枫,有些提不起精神。 也是,自家被族人瞧不起,他一个大小伙子,心里肯定不舒服。 老林头已调整好了情绪,见大孙子满脸沮丧,不禁皱眉,“耷拉着脸干嘛,咱家又没做啥偷鸡摸狗的亏心事,不就穷了点吗,怕啥,你爷没本事,挣不出家业,可你爷还有儿子孙子呢,咱家总不会一直苦下去的!” 说罢,老林头转头,朝林大柱嗓音洪亮道,“老大,你跟你三弟这就回家把饭菜担子挑过来,对了,让你娘把几个小的穿暖和点。” 这里可是风口呢,可别让几个孩子冻着了。 “诶诶,儿子这就去!” 林大柱连连点头,眼睛渐渐有些湿润,他爹说的没错,就不信他家会永远穷下去!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20节 原本心中郁闷的隔壁几桌,在听到老林头的话后,言行举止也坦然了许多,就像老林头说的,自家一没偷二没抢的,有啥不好意思的。 又是一阵鞭炮响,这是准备开席的意思,林大柱先挑着担子去了隔壁。 全族宴是男女分席的,男人们全坐在有祖宗牌位摆着的第三进,而女人们的桌席,则都摆在第二进,并在最靠左的位置临时隔出一条通道,这样的话,男人们进出,就妨碍不到女席这边了。 周氏掀开箩盖,和刘氏冯氏把菜一一端了出来。 早在出门前,吴氏就把所有的菜都一式两份,所以,这会儿她们直接捧出来就是了。 相比于春燕春草还有春秀,十二岁的春梅就要懂得多些,也明白自家座位被安排这边是什么意思。 不过心里难受的春梅,很快就被眼前的饭菜香吸引了心神,那啥不快什么的早就丢到了九霄云外。 只见桌面上,摆着六碗菜,有油汪汪散发着诱人色泽的红烧肉,有煎的两面金黄的大鲤鱼,有一只只嫩黄色排列整齐的蛋卷,还有豆腐汤,以及一大碗萝卜炖大骨,最后一碗是青菜杆子炒猪油渣。 对了,还有满满一陶罐的白米饭呢。 春燕春草抿了抿口水,再悄悄往边上看了看,然后姐妹俩对视一眼,偷笑,幸好幸好,没被人瞧到刚刚她俩流口水的样子。 春梅帮着娘亲和婶子一起把碗筷摆好,吴氏朝前头看了看,正巧看到大嫂金氏也往她这边瞧了过来。 妯娌俩对上眼后,金氏先是一愣,而后眼里露出一丝炫耀。 对!就是炫耀,吴氏看的一清二楚。 呸!不就坐得靠前了点吗,有啥可威风的,吴氏转头,懒得再往前看。 婆婆的气闷,妯娌三人也都看到了。 相比周氏和刘氏的低头扒饭,冯氏的不服气就要明显了许多,“娘,您别气,大伯母也只能摆摆这点小威风,不说她长得一副猴样没娘您富态,就是日后谁好谁孬也说不准呢,你看我家狗子,多聪明的娃啊,背起书来又快又溜,照这样的本事,将来指不定还能帮您弄个老封君当当呢!” 起先听到三儿媳说自己富态,说那边长个猴样,吴氏心里乐出了花,可后来咋越说越离谱了呢,你当老封君靠做梦就能当上的啊。 狗子哪有这样大的能耐,你以为会背几本书就行了吗。 唉,这老三媳妇,真是傻的没边了。 有这样的傻娘,生的儿子就算再聪明,还能聪明到哪里去。 而此时,被吴氏认为“聪明不到哪里去”的林远秋,目光正看着上首最正中的桌席,那个穿着青色长袍的人应该就是林有志林秀才了吧。 听人说林秀才五十来岁的年纪,可看上去,却要比同龄人显年轻了许多,这不,老林头今年五十有二,才大了对方两三岁,可若是坐到一起,旁人保证会说两人相差十岁都不止。 可见常年劳作在地里的人有多累了。 “狗子弟弟,喏,这个给你吃!”见林远秋左看右看心思完全不在饭桌上,林远柏忙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递了过来。 狗子弟弟可是答应过,等他考上了大官,就会给自己买许多许多好吃的东西。 所以,林远柏觉得,此时自己多照顾狗子弟弟一些,也是必须的。 “多谢四哥!”林远秋用碗接过,而后把肉夹到嘴里吃了,嗯,肥而不腻,口感微甜,入口酥软即化,直接好吃到了心里。 林远秋决定不再去多想今日的事,像这种因为家贫就被人区别对待的事,到哪儿都有,就是在二十一世纪的前世,这样的情况也比比皆是。 所以想也没用。 如果不服,那就用实力说话。 不然,就算气死也没用。 而当你真正成功的那日,这些低视和鄙视你的人,你早已不会去在意了,因为你的心胸和你的天地,在更广更阔的地方。 …… 吃过了全族宴,学堂也进入了即将放假的阶段。 王夫子也学着县城书院,给学生们组织了年终考试,考的内容自然出自三百千。 答题以帖经的方式,和前世的填空题差不多。 十七名学生,除了受不起辛苦退学的那两个,剩下的十五人全都到了场,等夫子把卷子发下来后,学生们就打开瓷瓶倒出墨汁,而后蘸墨调笔,开始作答了起来。 对已经把课本背的滚瓜烂熟的林远秋来说,这些题目当然不难,只是他也不敢掉以轻心,实在怕把繁体字给写少了一笔,这样的话,就是错题一道了。 比起其他抓耳挠腮的同窗,林文进要答得顺利多了,他的两个哥哥都是读书人,在没来族学之前,林文进就在哥哥的熏陶下,早能背出书中的几段来了。 这也是他从没因为背不出书而被打戒尺的原因。 也所以,林文进觉得,此刻放在王夫子面前桌上,那厚厚的一刀白纸肯定是他的。 可他忘了,从未被打过手心的,除了他,还有同桌兼堂弟的林远秋。 是以,等批好了试卷,又对比过成绩的王夫子把奖励发给林远秋时,一旁的林文进简直惊呆了。 为了促进娃儿们的进取心,几个族老商议过后,特地从族田收益中拿出三百文,去镇上买了一刀白纸,当作成绩优异学生的奖励。 一刀纸共有一百张,且还是三尺全开的那种,以林远秋这样的小个子,想要抱起它可不是易事。 所以,最后这刀纸还是林三柱帮着抱回去的,只是从族学到家里,原本才半刻钟的路,硬是让林三柱绕成了长途跋涉的感觉,至于为何是“跋涉”,当然是因为村道上满是厚雪的缘故了。 于是,这一日,绝大部分村民,都在自家门口碰到抱着一大卷白纸的林三柱。 如:走到院门口正准备抱点稻草回去垫猪圈的林有财,就看到抱着一捆白纸路过他家门口的林三柱。 林有财:“哎呦,三柱,有好多天没瞧到你了,你咋买了这么些纸哩?” 一听这话,林三柱笑弯了眼,心说,还是有财这话问得好,倒是省了他绕话题的力气,不然自己老得想法子把话题转到白纸上,他也很累的好嘛。 林三柱把夹着的白纸转到了胸前,笑道,“这哪是我买的啊,这不,今日族学比试,我家远秋得了个优等,这些纸是族里奖励给他的,你说这孩子,好好的得个优等做啥,大冬天的,多累着我这个爹啊,有财哥,你继续垫猪圈,我先回去了哈,哎呦,这纸可真沉!” 林有财:“……” 又如:拿着铁锹,准备把门口的积雪铲一铲的林青山,一抬头就看到林三柱过来了。 林青山有些纳闷,三柱家在村子的西面,自己这边可是村东头,所以,他咋跑到这边过来了? “三柱,大冷天的,你咋绕到这边来了?” 林三柱把纸递给林青山看,“喏,还不是为了拿这个,今日族学比试,我家远秋拿了优等,这可是族学给发的奖励,唉,这孩子真不让人省心,大冷天的非得让他爹跑一趟,窝个炕都不安生,哦,对了对了,青山哥你继续铲雪哈,我不耽误你了。” 林青山:“……” 喂,你还没说说,为啥从村西头绕到村东头来了啊? 就这样,抱着卷纸的林三柱,把小高山村的边边角角都照应了一遍。 吴氏可以肯定,要不是外头又下起了雪,她家老三指不定还要多转上几圈。 林三柱能不显摆吗,乖乖,这可是三百文啊,若是扛麻袋的话,就那种一百斤装的,自己可得足足扛上九百袋啊。 哈哈哈,还是他家狗子最厉害,轻轻松松就把三百文给挣回来了。 看到便宜爹嘴角咧到了耳朵根,林远秋很想说,他一点都不轻松好吗,没看到他的手上已长满冻疮了吗。 是的,前世从未生过冻疮的林远秋,突然悲催的发现,自己两个小指头上已有冻疮长着了。 好在族学马上就要放假了,自己可以趁着这段假期时间,把手好好捂一捂,不然到时破了皮,就有的难受了。 …… 放假后,林远秋除了和三哥四哥出去打了一场雪仗,就没怎么出过门了。 不是冻疮的原因,也不是自己怕冷,实在是王夫子给他们布置作业有些多,除了每天背读三百千,剩下的就是写毛笔字四十张,四十张啊,整个年假也才二十六天呢,若是不抓紧一些,肯定很难完成。 林远秋给自己定了一天两张的量,至于写字的纸,用的依旧是高掌柜送的那些,而族学奖励的那一刀,林远秋准备全用到抄书上,如果可以,他准备接下来的四书五经,自己都抄上一本。 这样就不用再担心买不起书的事了。 冯氏也坐在炕桌边上,手里拽着彩线一针针绣的飞快。 她已经绣好了六双鞋垫,准备明日就拿到镇上去看看,对了,还有二嫂做的两只荷包和大嫂打的络子,也都准备一起拿到铺子里问问。 自周氏学刺绣再次被扎手后,冯氏就直接教她打络子了。 说来也奇怪,学刺绣费劲的周氏,在打络子上却是手巧的厉害,这不,才学了半个时辰,就能单独把一根络子给编下来了。 这下可把周氏高兴坏了,学刺绣带来的郁闷一扫而光,直说自己这叫东边不亮西边亮,算是真本事用对了地方。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周氏一有空就打络子,一有空就打络子,很快就打出三十多条来,直到把买来的络子线全打光了,还有些意犹未尽。 这两天,周氏都盼着来个好天气,这样她就可以到镇上卖络子去了。 林远秋把写好的字小心移到了炕上,转身准备再去拿张纸过来,却看到林三柱正不错眼的盯着他写的字瞧。 林远秋正纳闷是不是字上的墨化开了,结果就听林三柱说道,“孩他娘,你说要是把咱狗子写的字绣到鞋垫上,会有人要吗?” …… 第19章 绣品 “绣字?” 冯氏一愣,在娘家时,她可是做了不少绣活,只是她绣过花草,绣过虫鸟,却还从未绣过字呢。 “对啊,就是绣字!” 林三柱有些兴奋,刚刚他也只是顺嘴一说,可现在,林三柱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可行,这不,就连绣些什么字,他也已经想好了。 “咱们就让狗子从书里挑些讨彩的字做绣样,到时肯定会有人买。” 冯氏听后顿时眼睛一亮,立马明白了相公说的意思,她忍不住连连点头,道,“相公你这主意好,咱们就绣讨彩的字,也不拘鞋垫,那帕子荷包钱袋上统统都可以绣,对了还有扇套和笔袋,到时一准好卖,哎哟,相公,你可真聪明啊!” 冯氏信心满满,她虽不识字,可只要有字样给她,不管有多复杂,她保证都可以绣出来。 听到媳妇夸他聪明,林三柱嘴角差点咧到天上去。 自己当然聪明了,不然他家狗子的一刀纸怎么得来的,还不是随了他这个聪明的爹。 既拿定了主意,接下来就是准备绣样了,夫妻俩齐齐朝儿子看去。 林三柱问道,“狗子,你们书上有没有啥意头好的字啊?” “对对对,就是像那种掌柜发大财,掌柜行大运的字。” 林三柱朝冯氏翻了个白眼,“啥掌柜发大财,啥掌柜行大运的,你以为编讨饭词啊,我说你别瞎拿主意,还是让狗子帮着挑吧,咱们狗子可是读书人,肯定比咱俩懂得多。” 不知为何,说到“读书人”三个字时,林三柱心里有种油然而生的自豪。 冯氏一听,觉得相公说得挺对,自己还是听听狗子怎么说吧。 而此时的林远秋,还没从便宜爹的好主意中回过神来呢。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21节 因为他的脑海里,这会儿已装着满满的绣品了,有绣着“出入平安”的鞋垫,有绣着“清风徐来”的扇套,有绣着“财源滚滚”的钱袋,还有绣着各种字的帕子跟荷包。 联想到先前的瓶装墨,林远秋忍不住心想,这要是换做前世,凭着林三柱这活络的头脑,说不定能做出一番大事业来。 林远秋也没耽搁,让林三柱帮着把纸裁成小张后,就提笔一口气写了几十张,啥恭喜发财,啥万事如意,啥心想事成,只要是常用的吉利话,他基本都写了出来。 至于扇套和笔袋上的,自然要文雅一些为好,林远秋想了想,提笔又写下“惠风和畅”“厚德载物”“上善若水”“心静无尘”这几张,其他的,林远秋一时记不起来了,还是待空闲时,再慢慢想吧。 在字体上,林远秋只选了馆阁体,并没写自己善长的行书和草书,毕竟王夫子教给他们的只有馆阁体,他一个才五岁的娃,还是正常一些的好。 不然招来跳大神的,那可就不美了。 冯氏从笸箩里拿出细布条,让林远秋快帮她把字样分开来,哪几张是绣鞋垫的,哪几张是绣扇套和笔袋的,还有哪些是绣帕子和钱袋的,冯氏一叠叠用布绳绑了,这样她就不会搞混了。 做好了这一切,冯氏拿着绣垫匆匆出了房门,她已经迫不及待想去跟大嫂二嫂分享了,还有这绣字的活计,光她一个人可做不过来,自己还得拉上大嫂二嫂才行。 至于林三柱,更是没歇着了,如今光有绣样肯定不行,绣布绣线啥的还要买回来呢,而买这些,自然离不开银子,光他自己口袋里的二十几文肯定不够。 且林三柱已经想好了,他想趁着旁人还没想到这个挣钱法子前,自己就一次性多做一些,这样的话,届时就算有人跟风,他也不会心里抓狂了。 想到这里,林三柱紧了紧身上的旧棉袄,疾步往正房走去。 …… “多少?你说要多少银子?” 吴氏一听老三开口就是一两,当下拿起笤帚就准备往三儿子头上招呼。 林三柱一蹦三尺远,“娘,儿子还没说完呢,儿子这是向您借,借,懂吗,等挣了银子,儿子肯定一文不差还给您!对了,还给利息!” 见三儿子一副心急模样,老林头拿烟袋锅子往炕边敲了敲,“你方才说啥生意来着?” “绣字,绣字的生意!”林三柱赶紧解释。 吴氏迷糊,“绣字?绣啥字?” 冯氏她们不都在绣花吗?咋又绣字了? 见爹娘都是一副云里雾里的模样,林三柱一个转身,“儿子现在就拿过来给你们瞧瞧。” 说着,林三柱快步回了房,找着冯氏装绣样的笸箩后,就准备往爹娘屋里去。 见儿子好奇的看着自己,林三柱忍不住笑,“狗子别担心,爹爹一定把念书的银子给你挣来!” 说罢,林三柱飞也似的往外冲。 速度之快,简直让林远秋目瞪口呆。 林远秋很想跟过去瞧瞧,可很快,他又重新拿起笔,继续认认真真写起字来。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该做的事,而作为一名学生,他的首要任务就是好好努力,用功念书。 话说,族学是他自己要求上的,书也是他自己要念的,家里没有条件,便宜爹扛着麻袋,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的给他创造条件,若是自己辜负了这份给予,说是天打五雷轰都不为过。 所以,他必须念出一番天地来。 林三柱去了正房没多久,很快老林头就把林大柱和林二柱喊了过去,还有周氏刘氏和冯氏。 妯娌三人方才也聊着绣字的事呢,这会儿听说公中要拿出一两银子做本钱,让她们大干一场后,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特别是刘氏,说话声音都结巴了,“娘……娘……你不是开玩笑吧?” 老天,这可是一两银子呢,要是做赔本了咋办? 周氏也很担心,本来家里就没多少存银,这要是赔了钱,那接下来几个小子说亲不是更艰难了,周氏想了想,把自己的担心说了出来,“咱们不会赔本吧?” “怎么可能会赔本呢。”冯氏的想法要比周氏和刘氏乐观许多,“大嫂,你想啊,人工可都是咱们自己的,到时哪怕便宜卖了,那买布料和绣线的成本银子还是能拿回来的,亏得顶多是人工,再说,我可不觉得咱们这绣活卖不好。” 冯氏边说边已经在心里计划上了,说起来,黑色绣线比起彩线,可要便宜多了,这样的话,每件绣品的成本又能下去不少。 还有,为免显得单调,冯氏准备在绣字的边上,再绣些别的花样,如笔袋上加几叶翠竹,帕子上加上秋菊或草虫,只要颜色搭配好了,肯定好看。 而搭配颜色,正是冯氏最拿手的。 听冯氏这么一分析,屋里几人都觉得挺有道理的。 吴氏心说,看来老三媳妇也不是全没头脑的。 就这样,做绣品的事就定了下来。 老林头觉得,不管怎样,既然想到了挣银钱的法子,总要去试试,不然死捏着手头这点银子,又多不了半分出来。 说到买绣布的事,大家都认同林三柱的想法,毕竟那书袋扇套什么的,都是风雅之物,想必买它们的也都是风雅之人,自然要买稍微好一些的料子了。 “娘,您还没说挣到的银钱怎么分呢?”这才是林三柱最关心的问题。 吴氏一笤帚飞了过去,“绣料都还在镇上呢,你个糟心玩意就想着分银子了,还能少你不成!” …… 晨光熹微,朝暾初露。 炊烟袅袅升起,清晨的院子,在薄薄的晨曦中,显得格外的清新,虽地上还有积雪,可一点也不影响妯娌三人去镇上。 因为,雪停了,太阳出来了,今天可是个不错的天气呢。 吃过早饭,吴氏就去房里拿了一两碎银出来,递给周氏后,再三叮嘱,可千万要收好了。 周氏点头如捣蒜,“娘您放心吧,儿媳肯定收好。” 她就是把自己个给丢了,也绝不会丢了银子的。 今日去镇上的人有些多,三人到村口时,牛车上的座位已经不多了。 冯氏手脚并用,很快爬了上去,而后立马把包袱往边上一丢,算是霸住了两个位置,“大嫂二嫂快点上来,我给你们占好位置了!” 都是做惯农活的人,周氏和刘氏手脚也很麻利,攀住车沿后,提腿就跨了上去。 “大嫂,你坐中间。” “对,大嫂你就坐中间吧。” 冯氏和刘氏把中间的位置让给了周氏,她们大嫂身上可揣着银子呢,还是坐中间稳妥些。 看到这一幕,同坐牛车上的几个大娘,简直对吴氏羡慕的不行。 她们实在想不明白,怎么人家几个儿媳就相处的这么融洽,而她们家的那几个,就跟乌眼鸡似的,动不动就掐架,动不动就掐架,唉,真是烦都烦死了。 因地上还有雪积着,林冬不敢把牛车赶的太快,是以,原本一个多时辰就能到的路,足足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 见时间不早了,众人也没墨迹,约好了牛车回村的时间后,就各往各处,纷纷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横溪镇收绣品的铺子一直都是那几家,位于昌平街的千花绣坊和兰桂绣坊,还有就是福云街上的金氏绣坊和胭脂阁。 周氏和刘氏对这一门不怎么在行,自然都跟着冯氏走了。 冯氏也没耽搁,直接带两人去了金氏绣坊。 以前她在娘家时,做的绣品就是送到这里卖的,这家掌柜给的价钱还是挺公道的。 进入店堂,里头的场景倒是出乎了周氏和刘氏的意料。 只见柜台前头排着十来名手拿绣品的妇人,而在柜台的后头,有一个四十多岁的掌柜坐在那里,在他的左右两边,各站着一名店伙计。 周氏看到,排在最前头的绿衣妇人把手里的绣品递了过去,掌柜接过后仔细看了,而后点头便递给身旁的店伙计,见状,另一名店伙计忙拉开抽屉,抓出铜板一一数给绿衣妇人。 也有绣品没被收下的,周氏看到,那名妇人拿回自己的绣品后,满脸的落寞。 把这一幕看进眼里的周氏,不禁捏紧了手里的包袱,包袱里头,有她打的三十六根络子。 而排在她身后的刘氏也是忐忑的不行,不停在心里念佛,保佑保佑,保佑自己绣的两个荷包能被掌柜看上眼。 很快就轮到了周氏。 大概是太紧张的缘故,周氏抖着的手怎么也没把包袱解开,见状,冯氏忙走上前帮忙,三两下打开包袱后,摊开,里头的几十根络子就都露了出来。 金掌柜拿起一根仔细瞧,周氏心提到了嗓子眼,而后随着金掌柜的拿起放下拿起放下,周氏的心也跟着上下起伏。 最后,金掌柜把络子往伙计那边一推,周氏不敢相信,忙朝冯氏看去。 冯氏笑着朝她点头,周氏顿时热泪盈眶。 络子三根一文钱,店伙计数了十二文递了过来,周氏接过后,把手捏的紧紧的。 周氏之后轮到刘氏,见金掌柜也点头收下她的荷包后,刘氏顿时松了口气。 荷包五文钱一只,店伙计数给刘氏十文。 等冯氏把鞋垫递给金掌柜时,后头已没候着的人了,六双鞋垫绣的全是鸳鸯戏水的花样,粉绿色的荷叶,烟红色的荷花,一对鸳鸯在碧波中嬉戏。 金掌柜满意的点点头,不错不错,虽绣功寻常,可配色极佳,送到府城,肯定好卖。 金掌柜把鞋垫递给一旁的伙计,“就按八文一双,全都收了吧。” 悬着心的冯氏,终于把心收回到了肚子里。 刚刚她一直就在担心,生怕自己的绣活不被金掌柜看上,真要是这样,她一个当刺绣师傅的,哪还有脸,面对一众“徒弟”啊。 幸好幸好! …… 第20章 点心 冯氏心情激动,接过店伙计递过来的铜板后,仔细数了数,没错,一共四十八枚。 她打开包袱,把铜板全都包了进去,然后扎紧,再塞到了衣襟里。 一听这几位妇人还要买丝线,店伙计便指了存着丝线的样品柜给她们瞧。 二十来年的老店,底蕴自然深厚,金氏绣坊里绣线繁多,有花线、丝线、金线、银线等等等等,直把周氏和刘氏看花了眼,两人忙往旁边一让,这挑绣线的活计,还得三弟媳来。 冯氏也不推辞,挑了几种常用的彩线后,就和店伙计说了要再买十捆黑色绣线的事。 店伙计嘴巴张得老大,黑色绣线在刺绣上用的可不多,何况这一捆线有五百个头,十捆那就是五千个头了,买这么多,这几位妇人没搞错吧。 冯氏摇头,她当然没搞错了,今日她们本就是奔着黑线来的。 冯氏朝同样惊讶着的金掌柜说道,“掌柜,您看我一次要买这么多,要不您给算便宜些呗,这样的话,也省得我再去别家绣坊打听了。” 周氏和刘氏齐齐点头,“对对对,掌柜您给算便宜点,下次我们还来。” 她俩虽不懂怎样挑丝线,可还价还是拿手的。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22节 金掌柜也干脆,原本二十文一捆的丝线,直接算作十五文,每捆便宜五文,十捆那就是五十文,这便宜力度不算小了。 周氏把那角碎银递给掌柜结账,心中却是纳闷,刚刚她们挑的彩线可要四十多文一捆呢,这黑线的价格咋低这么多。 “自然是因为买的人少呗!”冯氏笑道,“大嫂,你信不信,咱们走后,那掌柜跟店伙计,指定庆幸陈年老货终于销了出去。” 冯氏还真没猜错,金掌柜看着走出店门的几人,心里是说不出的畅快,积压多年的货终于销出了大半,今日可真是个好日子啊。 果然,这世上就没有卖不出去的货,先前之所以积着,那是缘分未到罢了。 离开绣坊后,妯娌三人直接去了布庄,今日的大头可都在这里。 还是跟先前一样,周氏和刘氏也没有参与绣布的挑选。 两人很有自知之明,知道在做绣活上,三弟媳肯定比她们在行,所以由着人家划算,肯定错不了,没看三弟媳绣的那几双鞋垫,连绣坊掌柜看了都点头吗。 冯氏一口气挑了十几种颜色的料子,每种都让掌柜给她剪了六尺,总共加起来相当于两匹布了。 这其中,除了鞋垫跟钱袋的料子颜色稍深些外,其他像笔袋扇套还有帕子什么的,冯氏尽量都往清雅里挑。 刘氏打开包袱皮,把布料一块块装进包袱里,而周氏,则把掌柜找零的十六文装进了衣袋。 一两碎银最后只剩下这些,这银子可真不经花啊。 “大嫂二嫂,咱们这就去买点心吧。” 周氏和刘氏,“买啥点心?” “当然是吃的点心啦!”冯氏笑成了月牙,今日她可是挣了不少文呢。 见两人不为所动,冯氏简直难以置信,“你俩不会啥都不想买吧?” 周氏和刘氏懒得搭理,自顾自往前走,她们儿子马上就要说亲,这里都愁银钱不够呢,哪还舍得往外掏。 冯氏急了,几步跑上前,拦着两人道,“哎哟,我说你俩是咋当娘的啊,这好不容易挣了银钱,不该给孩子买点好吃的带回去吗?” 这话让周氏和刘氏听的有些犹豫,两人突然想起,自己好像从未给孩子们买过好吃的。 见两人犹豫,冯氏忙快步上前,一手拉过一个,笑道:“走走走,咱们现在就给娃儿们买好吃的去,我说你俩也不想想,今天咱们到镇上是来做啥的,等把这桩大绣活做成了,还怕没有私房给你们攒吗,到时那成堆的铜板,保证让你俩数都数不过来!” 不得不说,冯氏和林三柱不愧是夫妻俩,这不,冯氏的说话功夫,比起林三柱来,毫不逊色。 最后,在冯氏那句“铜板数都数不过来”的鼓动下,周氏和刘氏,终于把还没捂热的十几个铜板,全都送进了点心铺子。 这样的结果就是,林远槐和林远柏左手拿着一块芙蓉糕,右手拽着一根小麻花,都快开心傻了。 且两人,也第一次有了这么多好吃的,我到底该先吃哪个的烦恼。 同样吃着点心的还有林远秋跟两个妹妹。 和周氏刘氏一样,冯氏也买了芙蓉糕和小麻花,因为点心铺子里,也就这两样点心便宜点,其他像栗子糕松子糕啥的,居然要十二文一包,且一包里头也没有几块,不说妯娌三人实在舍不得买,就是买回来后,家里孩子分上一两块就没了,有啥意思啊。 不过,妯娌三人已经想好了,等下次再卖绣品时,她们一定要买些回来尝尝。 打开包着点心的油纸,冯氏先分出一小半给公公婆婆送了过去,而后就给三个孩子每人抓了一把,让他们自己收着慢慢吃。 只是总归是小孩子心性,比起林远秋这个伪孩童,春燕和春草肯定没有这么好的定力,这不,明明嘴里答应好好的,结果不出半个时辰,就全吃光光了。 冯氏拿起细竹条,准备好好教上一教,结果林远秋不乐意了。 看到自家儿子把两个妹妹拦在身后,一副怕她们挨揍的模样,冯氏倍感欣慰,她儿子这个哥哥当的挺称职的嘛。 林远秋当然要护着了,两个小娃儿,难得吃上点心,一时好吃的难以停嘴肯定很正常,要林远秋说,他娘把美食诱惑交到两个三岁娃儿手上,本就不是正确的做法,两人能忍住不去吃才怪呢。 许是看出了儿子对自己做法的不认同,冯氏也爽气,给自己跟相公留下一些后,就把其余的点心全往林远秋面前一推,“喏,这些都是给你跟妹妹们吃的,至于该怎么吃,全由你这个当哥哥的来安排!” 小样,还给你娘我老气横秋的,哼,看怎么收拾你! 冯氏的豪气,着实让林远秋吃惊不小,在村里,谁家有点好吃的不藏着掖着,他娘居然把这么一大包点心都交到他手上了? 还有,这点小事哪里能难倒他,他一定会把点心一天吃多少,该什么时候吃,都安排的明明白白。 看到两个妹妹看着他的小杏眼里全是崇拜,林远秋已开始在心里打着草稿了。 比如妹妹们若是乖乖洗手洗脸,就用点心做奖励,若是妹妹们有好好吃饭,那也给点心做奖励。 最重要的是,每天吃的点心不能超过一定的量,否则伤了乳牙,到时极有可能会影响恒牙的长出。 所以自己一定要把控好了。 只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却超级骨感。 看到整日围着自己各种卖萌的双胞胎妹妹,林远秋都快傻了好吗。 他就不明白了,点心的威力就有这么大吗? 事实证明,点心的威力确实挺大的。 这不,等最后两块芙蓉糕吃进两个小姑娘的嘴里后,那整日围着哥哥转、整日围着哥哥各种卖萌什么的,立马不复存在了。 俩小姑娘拿起哥哥用帕子做的小老鼠,欢欢喜喜出了门。 话说,她们都好几天没找春梅春秀姐玩了,还怪想的。 …… 自从布料和绣线买回来后,妯娌三人就开始忙碌到各种裁剪中,扇套,笔袋,荷包,钱袋,帕子,还有鞋垫。 十几块料子,一共裁了三天,妯娌三人拿着尺子量了又量,做到尽最大可能节省料子。 这期间,吴氏接手了灶房里的活计,捏窝头,做馒头,熬稀粥。 而林大柱兄弟三人也都没闲着,烧火的烧火,劈柴的劈柴,母子四人做起饭来配合融洽。 老林头把院门一关,外面白雪皑皑,家里热火朝天,居然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裁剪好了料子,妯娌三人就做了分工,扇套笔袋还有鞋垫归冯氏,帕子跟荷包交由刘氏和春梅负责,而钱袋则交给了周氏。 原本周氏还有些不敢上手,毕竟前段时间的刺绣体验让她印象深刻,她担心自己会糟蹋了这么好的料子。 哪知周氏听了冯氏的话,试着绣了一个财源滚滚的“财”字后,才发现,原来绣单一色的字,可比绣多种颜色的花要容易多了,最起码不用考虑颜色的深浅搭配,她只要尽量把针线走均匀,就完全不成问题, 这让周氏兴奋了一整天。 林三柱特地让冯氏用纸钉了本账册,然后让林远秋把买了多少绣线和绣布,以及一共裁出多少扇套笔袋帕子,和多少钱袋荷包鞋垫,都一一记了下来。 说这样便于计算出单个绣品的成本,到时也好定出具体卖多少价格。 正当林远秋纳闷便宜爹会用什么法子,计算出近几百个绣品的成本单价时,就见他一把抓过依在门后的竹扫把,然后与大伯二伯,三人一起到灶房去了。 等再出来时,兄弟三人除了脸上的胸有成竹,还有就是瘦身了许多的竹扫把,可见上头的细竹枝被折了不少下来。 林远秋偷偷把三人报给自己的成本数核实了一遍,发现居然分毫不差,心里吃惊的同时,又有些了然。 当今社会,不识字之人占据大半,百姓们若是不想个有用的“土法子”,最基本的物资交易都难以进行。 所以,不识字的林三柱他们,能准确计算出绣品成本,就不足为奇了。 …… 今日是腊月二十九,老话都说,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 是以,这会儿的妯娌三人,正在灶房忙着揉面做馒头,虽用的依旧是黑面,可昨天发面时,吴氏特地舀了两大碗白面进去,这样做出来的馒头,看着也就没这么黑了。 而此刻,在三房屋里,林远秋正握笔写着对联。 红纸是前两天林大柱去镇上办年货时买回来的,用林三柱的话说,家里已有读书的人了,那买门联和对联的银钱,总不能再往外花了。 …… 第21章 过年 买红纸时,老林头特地让大儿子多买了几张,大妮二妮就嫁在离这边村不远的寺后村和兰塘村,他准备给两个闺女也送些春联过去。 农家人能省则省,虽一副对联花不了多少文,可一整屋贴下来的话,那也得二十多文了。 林远秋脑海里是有原身记忆的,印象中这两位姑姑对他们几个侄子侄女都挺好,特别是大姑姑,上次回来时,还带了好几个煮熟的鸡蛋,当时原身也分到一个呢。 至于其他像两个姑父家境如何,姑姑们日子过得怎样的记忆,林远秋是一点没有的。 这也正常,原身就一个小孩童,平时肯定不会去留意这些。 老林头把已干了墨汁的春联分别用油纸包成两卷,两个闺女家给的一样多,都是三幅对联,三幅门联,另外还有春条跟门叶各十六张,卷在一起可有不少了。 林三柱主动揽下了送春联的活,拿着油纸伞就兴冲冲的出了门。 他已有好几个月未见着两个姐姐了,想趁送春联的机会,正好可以过去瞧瞧她们过得怎样。 最最重要的是,这春联可是他家狗子写的,由他这个当爹的送过去,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林大柱和林二柱都明白三弟的想显摆心思,便也没跟他抢活,全由着他去了。 林三柱速度也快,巳时出的门,未时就回了家。 一起带回来的,有林大妮家拿来的半篮子腌酸菜,还有林二妮婆家给的两块豆腐。 吴氏挑出几颗酸菜让周氏用蒜头炒了,晚饭搭着粥吃肯定格外的香。 “娘,明天杀哪只鸡啊?”林大柱朝邻桌的吴氏问道。 问清楚了,明日他一早起床后,直接去后院鸡窝抓就行了。 一听这话,几个小的立马放下捧着的碗,都“唰”的一下,全朝吴氏看了过去,盼了一年的大鸡腿,他们当然上着心。 这些人里面自然也包括了林远秋。 林远秋也十分盼着吃鸡肉的事呢。 话说,自打来到这里后,他别说吃上一口鸡肉了,就是鸡肉香他都没闻到过一回,林远秋觉得,要是再不让自己尝上一尝的话,他肯定要忘记鸡肉是啥个滋味了。 看到孙子孙女们满是期待的目光,吴氏也没磨叽,笑道,“咱家那几只公鸡,你就留下个头最大的那只,其余全杀了吧。” 林大柱一时愣怔,四只公鸡留下一只,那不还有三只吗,居然全都杀了? 自己不会听错吧? 林二柱跟林三柱,还有周氏刘氏和冯氏,也都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往年可都只杀一只的,今年老娘(婆婆)怎么这么舍得了? “杀三只?”生怕是自己听错了,林大柱想再确认一遍。 “对,杀三只。”吴氏点头。 这几只公鸡,还是年初老母鸡抱窝时孵出来的,公鸡又下不了蛋,肯定不会再养着浪费米糠了。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23节 吴氏继续捧碗喝粥吃馒头,再夹上一筷子酸菜,别说,大闺女腌的酸菜还真好吃。 听到明日要杀三只鸡后,最沸腾的就数几个小的了,这不,林远槐和林远柏已经迫不及待的数着明日的鸡大腿了。 林远秋也凑了过去,却听林远柏开口问道,“三哥三哥,明日咱家是不是有十二个大鸡腿啊?” “对,没错,有十二个!”林远槐边说边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拢共三只鸡,哪来的十二条腿,林远秋忍不住想笑,“三哥四哥,三只鸡是六条腿,你俩都数错了。” 数错了吗? 林远柏疑惑,伸出手指挨个又数了两遍,而后肯定道,“没算错没算错,就是十二个大鸡腿来着!” 说罢,小家伙滋溜一下滑下凳来,然后身体力行,指着自己的两条小短腿道:“你看你看,这里不是两个腿吗。” 说着,又伸长两只胳膊,然后相互往对边嘎嘎窝一指,“喏!这里不是还有两个吗。” 这也能算腿? 林远秋傻眼,这不是鸡翅根吗? …… 岁末除夕夜,阖家团圆时。 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腊月三十的年夜饭终于在娃儿们的期盼中端上了桌。 红烧肉,酸菜豆腐,萝卜炖肉骨头,烧全鱼,炒萝卜片,蒸鸡蛋,还有两碗鸡肉,八个大碗把桌子摆得满满的。 照着婆婆的意思,三只鸡,留下一只正月初二招待姑子他们,其余两只,周氏做成了两种口味,一只炖,一只炒。 周氏的做菜手艺没话说,等做好的鸡肉端上来时,几个小的都围着桌子不愿动弹了。 看着满堂儿孙,老林头心情舒畅,大手一挥,开吃! 话还未落音,几个小的,包括春燕春草,全都动作飞快,三两下爬上长凳后,就乖乖坐好等着了,因为,接下来,他们奶肯定要分大鸡腿了。 果然,就见吴氏从房里把保着温的陶罐抱了出来,打开盖子后,就用筷子夹着里头的鸡腿挨个分了起来。 先是大孙子林远枫,而后二孙子林远松,再是大孙女春梅,然后二孙女春秀,接着就是林远槐、林远柏还有林远秋,最后是春燕和春草。 从大到小,一个不少。 林远枫有些脸红,马上他就十五了,哪还好意思跟弟弟妹妹一起分鸡腿吃。 吴氏见状,笑道,“脸红啥,只要还未娶媳妇成亲,在奶眼里依旧还是小娃儿。” 吃过了年夜饭,接着便是守岁了。 兄弟三人领着媳妇孩子去了爹娘屋里,顿时把正房挤得满满当当的。 吴氏让小娃儿们快上炕,这天冷的厉害,炕上暖和,不怕被冻着,而后她又从炕柜里抓出瓜子花生给孩子们吃。 林大柱去灶间端了个炭盆过来,这样周氏她们做绣活时就不怕僵手了。 这几日,虽天冷,可妯娌三个并未停下手里的绣活,只要一逮着空,就会绣上几针。 而冯氏,除了忙活自己手头上的那些,还肩负着把关的责任,务必做到不出错,避免浪费了布料和绣线。 就这样,妯娌三人,外加春梅,四人配合融洽,几天下来,倒也做了十几件成品出来。 而原本提着心的吴氏,在看到做成的绣品后,总算松了口气。 说实话,自打绣线绣布买回来后,吴氏的睡觉时间都缩短了好多,常常翻来覆去睡不着,实在是担心做出来的绣品会卖不出去,害怕一两银子会打了水漂。 可现下,吴氏觉得,打漂的可能性不大。 林远秋也不知自己是啥时候睡着的,反正炕上暖乎乎的,等他被一阵鞭炮声吵醒时,已是零点时分了。 接着就看到大伯娘和二伯娘各端着满满一陶罐饺子,看着热气腾腾的。想到三哥四哥,林远秋忙转头看向身旁,果然,两人也是睡眼惺忪的,看来刚刚也是睡着了。 吃过饺子,大家各自回房睡觉。 林三柱跑回房,拿了被子过来,轮着个把三个孩子包了回去。 这来来回回的一顿操作,直把林远柏和林远槐羡慕的不行,心说,他们也还小,也很怕冻,也不想走路好吧。 两人艳羡的目光,看得林大柱和林二柱忍不住哈哈大笑,兄弟俩一把抱起各自的小儿子,而后解开棉衣,把人捂在怀里,也快步抱回了房。 …… 等林远秋再次睁眼,天已大亮了,似想到了什么,林远秋忙伸手往枕头底下探去,果然就摸出一个硬硬的红纸包来,打开一看,是两枚铜板,这就是他的压岁钱了,也是林远秋来到这里后,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小私房。 林远秋正想着要不要让娘亲给他做个小钱袋,就听窗外传来林远柏的大嗓门,“狗子弟弟,快些起床,咱们还得给爷奶磕头拜年挣红包哩!” 对哦,挣红包! 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作为一个古代的农家小孩,林远秋觉得,自己恐怕也只有在过年过节的时候,才有零花钱入账。 所以,可千万不能错过了。 想到这里,林远秋忙一骨碌坐起身,拿过被子上的棉袄后,就飞快穿了起来。 “哥哥哥哥,等等我们!”同样听到喊声的春燕和春草,也急急忙忙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担心两人冻着,林远秋忙把衣服给她们递了过去,“别急,你俩慢慢穿,哥哥会等你们的。” 一刻钟后,兄妹三人手牵着手,一起往正房走去。 吴氏和老刘头早把红纸包准备上了,这会儿见孙子孙儿全都到齐了,两人从衣兜里掏出一叠红纸包拿在了手上。 林远枫第一个上前,先拱手长揖,再屈膝下跪,而后磕头,“孙儿给爷奶拜年,祝爷奶新年吉祥,身体康健!” 吴氏和老林头笑眼弯弯,一人递给大孙子一个红纸包。 林远枫之后是林远松,再是春梅春秀,等一轮下来,大年初一的早饭已经做好了。 吃过早饭,家里的男孩子就跟着自己的爹,挨个去族里拜年,先是族中几位老辈,然后是族长。 给这些人磕头拜年是没有红包拿的,这倒是也可以理解,毕竟这一来就是一百多号人,要是给红包的话,那就得一百多个,谁负担的起。 一圈走下来后,林大柱又带队去了林金财家,大过年的,大伯家的拜年肯定是不能少的。 林远秋并没看到林文进,想来应该拜年还没回来吧。 比起老林头夫妻俩的粗布袄子,林金财跟金氏身上的细棉料子看着就要好上了不少。 再看屋里的家具,全是油过漆的,且在上首的长条几上,还有两只梅瓶摆着。 再对比自家连个长条几都没有的堂屋,林远秋多少也能理解老林头对爹娘偏心的难以释怀,以及两兄弟关系的疏远了。 你说,都是同一个爹娘生的,受到的对待却相差这么大,换谁心里都不舒坦。 所以说,好多姐妹兄弟之间产生的矛盾,完全是由爹娘的一碗水没端平引起的。 …… 族学的开课时间定在正月十六,是以,过了上元节,林远秋又恢复了每天早起上学的日子。 二十多天的假期,等学生们再来学堂时,看着都松散了不少。 王夫子见惯不怪,更知道怎样把玩野的心给拉回来,这不,先是抽背课文,接着检查作业,随后那些背不出书的和未完成作业的学生,全都被“啪啪啪”的打了戒尺,这下,啥松散都没有了。 下学后,林远秋没先回家,而是去了王夫子那里。家里抄四书五经的纸,林三柱已帮他一张张裁好了,这会儿林远秋去找夫子,就是想把要抄的书给借来。 都说有备才能无患,如今千字文已学了大半,自己得提早把接下来要学的书给备上,这样就不怕接不上趟了。 …… 第22章 村人八卦 朱子曰,先读《大学》,以定其规模,次读《论语》,以立其根本,次读《孟子》,观其发越,次读《中庸》,以求古人微妙之处。 这话,王夫子是很认同的,就像当年他们夫子说的,《大学》犹如建造屋宅的图纸和建造屋宅步骤,只有先学好了,才能建造出坚固的屋殿。 于是,他把大学递给了林远秋,并嘱咐慢慢抄即可,千万别错漏了字句。 林远秋躬身接过,而后仔细放入书袋,再谢过夫子后,就转身匆匆回了家,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读上一读了。 也不怪林远秋会这样急切,就因为想买新书买不起,家里的三百千他都快翻出包浆来了,这让他这个曾经有四个大书柜的读书爱好者,情何以堪。 林远秋觉得,此时的自己就好比一块干瘪的海绵,十分迫切想吸入新鲜的水份来饱满一下自己。 见儿子速度飞快进了房,林三柱心中纳闷,尿憋不住不是该马上去茅房吗?所以狗子冲进房里做啥? 这样想着,林三柱也就跟了进去,可等他看到自家儿子已捧着书在翻看时,忙转身出了屋,顺手把房门也给带上了。 他家狗子在用功看书呢,自己可不能吵着他了。 …… 出了正月,天渐渐暖和了起来,老林头拿出去年存着的稻种,仔细挑了起来,饱满的留下,瘪壳的挑出来喂鸡,马上就要播种了,这些活计得提早做好才行。 这几日,村里已陆续有人开始翻地了,宽裕些的人家会拿银钱出来雇牛犁地,而手头紧巴一些的,自然是轮起锄头自己挖了。 林家就属于手头紧巴的这一波,这不,一连几日,老林头,林大柱三兄弟,以及林远枫和林远松,几乎都忙碌在了地里。 依着先前,周氏、刘氏还有冯氏肯定也得去地里帮忙的,可眼下,绣活正是最最关键的时候,因为这批绣品马上就要完工了,如今全家人都急盼着收益如何呢,怎么还会让她们去地里轮锄头。 没看这几日,都是吴氏领着几个小的去山上采蘑菇的吗。 立春过后,后山上的菇类就开始冒出头来,这些天,除了下雨,小高山村基本每日都有妇人往山上去采蘑菇,算是给家里添道菜。 若是采得多的人家,就可以直接送到镇上去卖,卖来的铜钱可存着买盐买油,挺好。 看到每次都是吴氏领着几个孙儿孙女上的山,随行的婶子大妈们就有些奇怪,怎么挖地时没瞧见周氏她们,这会儿采蘑菇也看不到她们呢? 所以吴氏,你家那几个儿媳整天窝在家里做啥? 吴氏支支吾吾,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自然不会告诉人家,自己三个儿媳此时都在家里忙着赶工做绣活。 可该怎么说呢,要是只一个儿媳在家的话,吴氏还可以说是来了癸水,身子不舒服,就让她在家歇着了。 可这会儿可是三个,总不能这么凑巧,三个儿媳同时来了癸水一起肚子不舒服吧。 见吴氏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问话的婶子大娘们就在心里琢磨开了,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才让本该在地里做活的人在家里歇着。 再看吴氏脸上居然没有半点担心,似想到什么的大娘婶子们,立马一拍脑袋,晓得了晓得了,她们终于晓得人家三个儿媳为啥都不出门了。 这怕是都有了吧,之所以没出现,肯定是因为年纪大了,怕胎坐不稳,暂时在家里养着呢。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24节 这下,几位大娘婶子兴奋极了,自以为发现了了不得的新鲜事,准备等回去后,就跟要好的邻居好好说一说。 于是,不出半日,吴氏三个儿媳同时怀上孕的事,很快就在小高山村里传了开来。 这时便有妇人纳闷,要说周氏和刘氏她俩怀上,倒是不怎么稀奇,可那林三柱媳妇不是说生双胎时伤了身子,以后再难怀上了吗,咋这会儿又有了呢? 这也太好命了吧? 众人听后忍不住点头,那冯氏确实好命,居然又让她怀上了。 这样说着,大家又纷纷感叹起吴氏来,虽家穷,可人丁倒是挺兴旺的,不说娶的几个儿媳个个肚皮争气,这都半老徐娘的岁数了,居然还能怀上,就是吴氏她自己,不也生了三个儿子,两个闺女嘛。 “对对对,吴氏自己也挺能生的,比她那个妯娌强多了。”一胖脸妇人十分认同道。 那金氏可就只生了两个儿子呢,跟吴氏还真没法比。 一听这话,一名与金氏走得近的瘦脸妇人就有些不服气了,撇嘴道,“孩子生的再多有啥用,没有银钱怕是连娶孙媳都困难,你看,她家那大孙子今年十五了,到时肯定得说亲,可这样的家境摆着,好人家的姑娘哪愿意来啊,届时说不定也跟桂子似的,拖到了十七才说上。再说那金氏虽然只生了两个儿子,可人家两个儿媳肚子争气啊,这不,金氏也有三个孙子一个孙女呢,你看,如今大孙子跟二孙子都在镇上念书,说不定日后也跟林秀才一样,光耀门楣呢。” 论家境,这妯娌俩完全没得比好吗。 胖脸妇人反驳,“吴氏不也有孙子在念书吗,对了对了,去年她家那个小孙子不还得了族里奖的一卷纸吗?” “难道你忘了咱们族长先前说的话了?族长不是说,族里不管谁家娃儿,至多给念三年族学,三年之后要还想再继续念,就得自己想法子去镇上学堂,那里的束脩可不便宜,就吴氏他们家,哪里能负担的起!” 一听这话,这下胖脸妇人不吭声了,确实,就吴氏这家境,哪里供得起读书的人,到时肯定不会再让孙子念下去了。 不过都说输人不输阵,胖脸妇人虽无话辩驳,可白眼却是翻了不少。 同坐在一起的几个妇人,生怕她俩掐起架来,忙开口笑道,“我说这整个正月都没怎么瞧见她家三个儿媳出门,合着都跟自家男人窝在炕上生娃啊,这不,全都怀上了!” 众人一听,顿时哈哈大笑了起来。 而此刻,在家里整理着绣品的妯娌三人,并不知道自己已成了村里人的八卦对象,更不知道她们已经被村人传成了半老徐娘式的孕妇。 此时的三人正乐滋滋的数着做好的绣品,心情激动呢。 笔袋五十六只,扇套六十二个,荷包三十五个,钱袋四十六只,还有三十二张帕子和三十双鞋垫。 四个人,两个多月时间,终于把这批绣品全都做好了。 冯氏觉得,这次若绣的是带彩的花样,她们肯定没有这么快的速度完工,毕竟配色换线都得花上不少时间,所以,冯氏认为,要是这次销路不错的话,那么她们肯定还会继续做下去的。 “三弟妹,咱们这些绣品还是送到金氏绣坊吗?” 周氏问出了刘氏也想问的问题。 冯氏摇头,“这我倒不太清楚,听相公说了,他已经想好了要把绣品送去哪里了,还说要是没能成的话,到时再送到绣坊也不迟。” 周氏和刘氏一听,心里倒是生出了期盼,盼着小叔子说的那个地方能成,毕竟,兄弟三人中,就数小叔子的头脑活络,他能想到的地方,指定比绣坊更卖得出价钱。 临近午时,吴氏与几个小的采菇子回家来了。 林远槐和林远柏各自背了个小背篓走在前头,才进了院门,就大喊着娘亲快看娘亲快看。 看这开心的模样,可见今日的收获肯定不小。 果然,等周氏和刘氏连菇带筐称了称,一个六斤,一个五斤,去掉筐子的重量,两人采的,合起来有七、八斤。 再称了称吴氏,还有春梅春秀摘的,除去背篓的重量,今日三人采了有十来斤。 吴氏去西屋拿了几个竹匾出来,再把新采的菇子全倒了上去,她准备等晒干了水份,再拿到镇上去卖。 这几日村里都有去镇上卖鲜蘑菇的人,卖的人多了,价格肯定烂大街,来回牛车钱还要搭上两文,吴氏怎么想,都觉得不划算,自家还是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 下学回家的林远秋,几乎与老林头几人同时进的院门,看到他们扛着锄头,都是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林远秋实在难以想象,若是十几亩地全都挖下来后,家里人会累成什么模样。 要知道,这可是一万多个平方呢。 昨日吃晚饭时,他听到林大柱说已挖好了五亩地,听他的意思,剩下的田地,最起码还得挖上半个来月,林远秋也终于明白,为啥家里要提早这么多天开始翻地了,想来是担心不早点动工,到时就要赶不上播种的时间了吧。 想到晚上睡觉时,林三柱时不时往腰上捶几下的动作,林远秋心里不是滋味。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家里实在太穷了,否则,他们完全可以像其他村人那样,租牛犁地,这样速度快,又不累人。 可怎么办呢,他一个一米都未出头的小毛孩,此时啥啥都帮不上忙啊。 林远秋觉得,这会儿他唯一能做的恐怕就是努力读书,用心读书,争取早些在学业上有所成,这样才能让家人早日摆脱贫困。 这样想着,林远秋快步回了房,他想趁着晚饭前的这一段时间,再看一会儿书,特别是王夫子的那本《大学》,林远秋看的正是入迷的时候。 晚饭后,林大柱兄弟三人都去了正房,妯娌三人也在,既然绣品都已做好,接下来就该商议如何送镇上卖的事了。 林大柱和林二柱也光棍,一句话,让他们出力没话说,至于绣品怎么卖,还是全权交给三弟吧,既然做这批绣活是三弟提的议,想来他心里早有主意才是。 周氏和刘氏也是这样的想法,做买卖的事她们压根就不懂,还是不要瞎参合的好。 冯氏更是没意见,在她眼里,就没有比她相公更聪明的人了。 哦,不对,除了她的狗子。 老林头和吴氏也跟林大柱林二柱一样的想法,既然做这批绣品是老三出的主意,那就全交由他来卖好了,想来老三心里也早有打算才对。 林三柱确实已经计划好了,是以也没推辞,不过他也没拍着胸脯打包票,说些绣品保证能卖光光,或者肯定能卖个好价钱之类的话。 这倒让屋里几人一时又没底了起来。 特别是吴氏,原本放下的心又提起来了,老天,这可是一两银子啊,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可千万别打水漂了。 …… 第23章 卖绣品 第二日,林三柱早早起了床,见一旁的儿子还睡着,便伸手轻轻拍了拍,“狗子,快些起床了,今日爹爹送你到学堂去。” 林远秋迷迷糊糊睁开眼,正看到他爹看向他的满眼柔光。 这满满的父爱让林远秋突然有了想撒娇的冲动,他转过身,准备在被窝里再赖上一会儿,结果他的慈父一把掀开他的被子,小屁股一拍,“快快快,你爹我今日还准备挣大钱呢!” 挣大钱? “爹,您今天要去卖绣品吗?” “对啊,不然爹起这么早做啥。” 一听这话,林远秋哪里还会耽搁,立马坐起身,拿过被子上的衣服就穿了起来。 见状,林三柱起身出了房,绣品都摆在爹娘屋里,他得过去拿。 老林头和吴氏老早就醒了,可以说昨晚就没怎么睡。 见老伴脸上满是担心,老林头清了清嗓子,宽心道,“有啥可愁的,你就当今日咱家是去卖柿子的好了,你看哪回不是卖得光光的。” 吴氏翻了个白眼,“这和卖柿子能一样吗,那柿子可是树上直接长的,又不费银子,咱这些绣活可是花了一两银子的本呢,不说还有三个儿媳往里搭的精力,能跟柿子一样吗!” 说道这里,吴氏又开始后悔起来,早知道先前就不该答应老三做这批绣活的,省得现在提心吊胆的。 吴氏正想骂上一句糟心玩意,结果就听到糟心玩意在喊门了,“爹,娘,起来了没有?” “起来了起来了!”吴氏边应答边下了炕,趿拉着鞋就跑去开门了。 这飞快的速度,看得老林头目瞪口呆,还有老伴这笑脸,哪像方才还咬着牙,准备给老三呼上一扫把的人啊。 老林头正想摇头感叹一句老伴的口不对心,突然想起,今天他可不能乱摇头,待会儿老三还要去镇上卖绣品呢,可不能把财气给摇没了。 林三柱进了门,见自家老娘虽脸上带笑,可眼里挂着的担心一点也不少,他一把揽着吴氏的肩膀,笑道,“娘,您就别担心了,儿子肯定不会让你折本的!” 昨晚林三柱已经想好了,要是今日去镇上不顺利的话,他就拿到县城去看看,要是再不行,他就自己一个一个单卖,他就不信了,活人怎么可能让尿憋死。 听了小儿子的话,吴氏顿时啥啥担心都不翼而飞,只剩下忍不住的笑了。 老林头心道,自家果然就数老三最会哄人。 林三柱并没把所有绣品带上,而是每种各挑了十个,然后用包袱布一包,在吴氏和老林头满眼的期待中,和儿子出了门。 院门关上的那一刻,大房和二房原本推开一条缝的窗叶,也轻轻合上了,周氏和刘氏双手合一,菩萨保佑,保佑小叔子今日能顺顺利利把绣品卖出去。 没了再睡的心思,周氏扯过外套穿了起来,今日她准备也去地里帮忙,人多地也挖得也快一些,看到这几日自己男人累得直不起腰,她当然心疼。 东方泛起鱼肚白,天渐渐亮了起来。 林三柱牵着儿子的手,往族学走去。 “爹,这些绣品是要卖到绣坊里的吗?” 林远秋自然也挂心着卖绣品的事,可以说,今天家里就没人不记挂这事的。 林三柱摇头,对儿子他并没有隐瞒,“爹准备先拿到书肆去看看,爹想着,读书人肯定喜欢这些绣着字的绣品。” 像笔袋和扇套,本就是读书人常用的,还是放到书肆卖更加合适一些。 至于荷包钱袋,还有帕子鞋垫这些,林三柱准备到时候再说,若是书肆也收的话,那就最好,如若不收,他决定到县城去问问,县城的价格肯定会比镇上高一些。 居然能想到把绣品拿到书肆去卖,林远秋简直佩服的五体投地,果然自己想的没错,便宜爹天生就有做生意的头脑啊。 …… 今日林三柱并没省那两文钱的车费,这几日挖地正挖的他全身酸痛,他可吃不消走这么多路。 只是他有些不明白,这些婶子大娘一个劲的朝他看是个什么意思,难道昨日嘣到脸上的泥巴还没洗干净? 想到这里,林三柱撸了一把脸,却见手上干干净净的,啥都没有。 林三柱肯定不会知道,这会儿他们家的八卦,已从原先的人丁兴旺,变成如今的多养三个娃,这家人更要穷得没边上了。 …… 下了牛车,林三柱径直往书肆方向,到了三亭门,他也没去别家,而是直接去了高掌柜的店铺,与高掌柜打过几回交道,林三柱觉得,对方还是可以让自己信任的。 见林三柱进来,高掌柜也没诧异,只以为这人又是为家中孩子而来,正想问林三柱需要些啥,却见对方捧着包袱笑道,“掌柜,你们这边收绣品吗?” 收绣品? 高掌柜忍不住想笑,他们书肆从来只卖文房,怎么可能会收绣品,想来这人应该是头回卖绣品,还不清楚路子吧,也对,这活计大多都是妇人做惯的,他一个大老爷们跑错地方也正常。 这样想着,高掌柜就准备好好跟林三柱说一说镇上几家绣坊的位置。 哪知高掌柜还没开口呢,林三柱就把包袱打开来摊到了柜台上,一时间,包袱里的绣品全露了出来。 高掌柜一看,有绣着“惠风和畅”的扇套,有绣着“天道酬勤”的笔袋,有绣着“厚德载物”的钱袋,还有绣着“上善若水”的帕子和绣着“宁静致远”的荷包。 而那几双鞋垫,上头居然也有字绣着,高掌柜简直看呆了眼,等反应过来后,立马把包袱一收,走走走,咱们去后堂谈。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25节 这样的绣品他们书肆当然收了,高掌柜可以肯定,只要自己把这些绣品摆出来,那些读书人看了一准喜欢,不为别的,就冲上头的这些字,肯定也会买,你看那什么天道酬勤,厚德载物,上善若水,寓意多好啊。 也不知这么多寓意好的字,这人是咋想出来的,且还绣到了学子们常用的物件上,真真是头脑聪明啊。 高掌柜的举动,让林三柱顿时有了底,暗松了口气的同时,他准备把先前与大哥二哥商量好的绣品卖价,再稍稍往上加一加,或者自己直接让高掌柜开价,说不定给的价格比自己想的更高也不一定。 果然,高掌柜听到林三柱让他开价的话后,便让伙计取来了算盘,而后一阵噼呖啪啦,接着就把每件绣品的价格报了出来,“笔袋和扇套三十文一只,钱袋也是三十文,帕子跟荷包一样,都算二十文,至于鞋垫,也算二十文吧,不知林老弟意下如何?” 两人互通了姓名后,高掌柜便直接喊上林老弟了。 其实这十双鞋垫,高掌柜心里是有犹豫的,毕竟这物件可跟风雅挨不上边,可转念一想,若是卖不出去,自己大可以拿回去送人啊,你看,上头绣着的“出入平安”,寓意多好啊。 林三柱强忍着心中的狂喜,他能意下如何,他当然是举双手赞成了。 天知道,这价格可比他预想的,要高出太多了好嘛。 原本在家算好的卖价也只是在成本上,每件绣品加四文,而他刚刚想的则是每件绣品再加上二文,可这会儿,高掌柜直接给出了翻三倍都不止的价格。 他他他肯定愿意卖啊。 既然双方都已谈妥,接下来就是结账了,扇套、笔袋还有钱袋三十文一个,三十个那就是九百文,剩下的帕子荷包和鞋垫都是二十文的单价,三样合起来六百文,所有这些,加起来正好一两五钱。 高掌柜拿出一两银锭外加几粒碎银递给了林三柱,想了想,他又开口问道,“不知林老弟下回再送绣品是啥时候?我这边可等着货呢。” 不说他们东家在县城还有书肆开着,就是光横溪镇上,这点也不够卖啊。 可高掌柜也知道,这东西全靠双手一针针绣出来,想快也快不了,怕也只能耐心等着了。 林三柱一听,顿时一拍脑袋,自己这是高兴过了头,居然把家里还剩的绣品给忘了,“高掌柜放心,这些绣品我家还有好多呢,若是您急要的话,我明日就给送过来。” “急,自然急了,要不林老弟你明日就把家中绣品全拿过来吧。” 高掌柜舒了口气,这下倒他不愁会断货了。 “林老弟家中还有多少啊?” “拢共还有两百多呢。” “两百多?!”高掌柜深吸了口气。 林三柱有些担心,“是太多了吗?” 要是对方嫌太多的话,看来自己还得去一趟县城。 “不多不多,明日你尽管拿过来就是了。”高掌柜心道,合着人家今日只是拿了样品过来试试水的。 收好了银子,林三柱便与高掌柜告辞,林三柱觉得,自己要是不快点离开,恐怕再也憋不住笑了。 所以,等他转身背对书肆时,嘴角已忍不住上扬了起来,要不是顾忌到场地不对,林三柱肯定会哈哈大笑上一回。 这下家里的老娘终于不用发愁会折本的事了。 今日卖的这些,就已把一两银子的本给拿回来了,且还多挣了五钱,最最重要的是,家里还剩下好多绣品呢,那全都是挣的啊。 这么一想,林三柱心情好的只差飞起。 这样的后果就是,等在回程牛车上的那些婶子大娘,就看到林三柱左手两只猪脚,右手一大块猪肉,晃荡晃荡的过来了。 哎呦,几位婶子大娘替吴氏心急的不行,马上家里就要多三个小孙孙了,她家老三咋还这么不靠谱哩,这又是买猪脚又是买猪肉的,日子还过不过啦。 林三柱自然不知道婶子大娘们的心里想法,这会儿他心里正开心这呢,最近挖地这么累,买两只猪蹄给家里人补补,还有这猪肉,可有三斤多呢,拿回家给孩子们包包子吃正正好。 对了,还有雇牛犁地! 林三柱朝一旁的林冬问道,“冬子,犁地需多少文一亩啊?” 林冬家有两头牛,赶车的这头是八年的老牛,而留在家里犁地的是这只母牛生的崽,今年已有四岁,正是最力强的时候,这几日都由林冬的哥哥林夏,牵着牛替人犁地挣银钱。 林冬伸出手比了比,笑道,“一亩地五文!” 于是,在老林头和吴氏不知情的情况下,林三柱把犁地的银钱也给付了,总共算了十亩地,一共五十文。 而同在牛车上的婶子大娘们,直到牛车进了村,那因为吃惊而张大的嘴巴,都还没合上。 这败家的林老三啊,你家还有好多好多娃要养哩,你倒是节省点啊! …… 第24章 猪肉和猪脚 吴氏还是跟往常一样,早就在大门口候着了,而周氏几人也早就习惯了,反正小叔子(相公)不回来,婆婆肯定不会叫开饭的。 所以,这会儿妯娌三人又窝在灶膛前聊上了。 “大嫂二嫂,要是分到了银钱,你俩想买啥?” 自从林三柱出门后,冯氏就在心里想着这事了,也想到了好多自己想买的物什,比如给狗子买块布料,她家狗子还从未穿过新衣裳呢,还有就是给两个闺女买头花带,到时一边揪揪上插上一朵,肯定好看,再有虽天热了,可是相公的新棉衣还是得做起来,这样到了冬日,相公就可以直接把新棉袄换上了。 周氏摇头,眼下还不知卖绣品的事到底啥光景呢,再说真挣了银钱,她也不买,自己还得给远枫存钱娶媳妇呢。 刘氏也跟大嫂差不多的想法,那就是存银钱,给儿子娶媳妇,话说,上回那卖荷包的十文全买了点心,她到现在都后着悔呢,所以这次绝不受三弟妹鼓动了。 见这情形,冯氏正想劝上一劝,结果就听自家婆婆的大嗓门响起,“三儿回来啦,哎呦,你咋买大猪蹄啦?老天,这咋还有这么多肉哩!” 哎呦,她相公回来了!冯氏起身飞快往外跑,周氏和刘氏紧跟在后。 而家里几个小的,早在听到“大猪蹄”后,就从各自屋里冲了出来,小院里顿时热闹了起来。 看到几个儿媳都过来了,吴氏立马从林三柱手里,把肉和猪蹄全接到了自己手上,拽的紧紧的,生怕待会儿老三一递,几个儿媳一抢,就全下了锅。 小娃儿们见他们奶把肉和猪蹄都抓的紧紧的,就有些心急。 这会儿天还亮着,门口还有不少村人路过,都说财不外露,老林头把院门一关,“都进屋去!” 等到了堂屋,冯氏忍不住开口问道,“相公,今日绣品卖的咋样啊?” “对啊,三弟,绣品都卖了吗?”周氏也急着想知道。 见大家都看着自己,林三柱从怀里掏啊掏掏啊掏,正当大家以为他要掏出铜板来时,结果却见他掏了一块包袱布出来。 吴氏顿时松了口气,包袱都空了,可见绣品全卖出去了,只是老三磨磨蹭蹭卖啥关子啊,吴氏恨不得一巴掌拍过去,可惜她手里还拎着肉跟猪蹄呢,吴氏火起,“你个糟心玩意,还不快说,要急死老娘啊!” “喏,这是娘你的一两本钱。”见老娘急了,林三柱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递了过去。 “啥一两?” 等反应过来后,吴氏大喜,这就本钱回来啦? 家里可还有一大半没卖的绣品呢。 虽这样想着,可并不耽误吴氏接银子的手,连肉和猪蹄因为松开而掉到地上都没察觉到。 林远槐和林远柏,还有春燕春草,四个小家伙当下眼睛就是一亮,而想到红烧猪蹄的林远秋,也是忍不住舔了舔嘴角。 只是他也知道,猪蹄不炖上半个时辰肯定咬不动,今晚不可能会煮来吃。 而猪肉就更加别想了,以他奶的性子,这么一大块肉,肯定会抹了盐巴慢慢吃。 所以,理智告诉他,今晚猪蹄跟猪肉都别想吃上。 可林远秋忘了,小孩子的想法,跟他这个伪小孩肯定是不一样的。 于是,林远秋便看到,林远槐和林远柏猫着身子钻到了桌子底下,然后伸出小短腿一勾,很快把猪蹄跟肉都勾到了面前,不一会儿,就一人手上提着一串,哼哧哼哧爬出来了,然后,就见两人飞快往灶房跑去。 接着,春燕和春草也嗒嗒嗒的追了上去。 见状,林远秋忙也跟了过去。 可等他到了灶房时,林远槐和林远柏已经在洗猪蹄和猪肉了。 “狗子弟弟,你来的正好,快把锅点上,咱们待会儿就有好吃的了。” 林远柏一副见者有份的爽气样,边说边已经把锅盖打开了。 锅里是热乎乎的水,每回做好饭,周氏都会温上一锅水,等饭吃了正好用来洗碗,这下倒是正好可以煮肉。 林远秋正想着自己到底要不要阻拦,结果,林远槐已把洗干净的肉扔进锅了,切都没切。 再看到,那两只还带着毛的猪蹄马上也要紧随其后,林远秋忙摇着手道,“别别,上头还有猪毛呢,要不猪蹄咱们留到明天再吃吧?” “有猪毛吗?”林远柏提起猪蹄看了看,还真有,自己刚刚洗的时候咋没看到呢,还是狗子弟弟眼尖。 林远柏对着猪毛拔了拔,纹丝不动,算了算了,猪蹄还是留着明天让娘亲绞干净了猪毛再吃吧。 见状,林远秋顿时松了口气,这样,等会儿挨打时,他奶应该会手轻一些吧? 想到他奶房里的细竹条,林远秋感觉自己的屁股,已经开始疼了。 这边几个小的点火煮肉,而堂屋的众人,却一点都没察觉。 特别是吴氏,压根忘记了还有猪肉和猪蹄这回事,此时所有人的心神都被林三柱的话给吸引住了。 “你说啥,那扇套和笔袋居然卖了三十文一只?”冯氏满脸的不可置信。 她记得在娘家时,绣的扇套和笔袋也只卖八文。 林三柱点头,笑道,“何止扇套跟笔袋,那钱袋也卖三十文呢,其他几样都算二十文一个,这可比原先我和大哥二哥算的价高出了不少。” 林大柱林二柱连连点头,确实高得太多了。 周氏跟刘氏满脸喜色,就连一旁的春梅和春秀,以及林远枫和林远松也是笑眼弯弯的。 老林头摸了摸发白的胡须,可见此时心里也是极为高兴的。 “那挣得五钱银子呢?”吴氏开口问道。 吴氏还是不太敢相信,总觉的要看到真金白银,才能真正放心,谁知道老三是不是为了让她高兴,才故意往多了说。 林三柱从怀里,把余下的碎银外加十几枚铜板全都掏了出来,而后往桌子上一放,“喏,全在这里了。” 哎呦,还真挣了这么多啊,看到四粒小碎银,吴氏顿时笑成了花。 可立马,她觉得不太对啊,不是挣了五钱吗,这些铜板是啥意思? “不是买猪肉跟猪脚了吗,两样一共花了三十二文啊。”林三柱跟老娘报着账。 对哦,吴氏立马想起三儿子买了猪肉和猪脚的事。 她抓起铜板数了数,不对啊,这还差着五十文呢。 吴氏一瞪眼,“还有五十文哩?” “还有五十文……”林三柱一边说着一边半站起身,做出一个随时往外冲的动作,“还有五十文……儿子拿去雇牛犁地了。”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26节 说着,便“唰”的一下,在众人习以为常的目光中,跑出了被狗撵的速度,这一跑,就直接跑回了三房。 哎呦,我的扫把呢,吴氏站起身,四处找着大扫把,她非得好好修理这糟心玩意一顿不可,居然一点商量都没有,就花了这么多银钱出去。 可是,等吴氏眼睛扫过桌底下时,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咦,我的猪肉和猪脚哩?” 一听这话,众人忙也往桌底下寻去。 对哦,猪肉和猪脚呢? “大嫂二嫂,你们闻到肉香没有?”说着,冯氏又用力吸了吸鼻子,对,绝对是肉香没错。 听冯氏这么一说,大家才注意到,确实有股浓浓肉香传来,好像就在灶房的方向。 吴氏提脚往外走,屋里的人,除了老林头,其余都跟了过去。 周氏和刘氏心里突突的,心说皮娃儿总不会把肉给煮了吧? 冯氏却是一点都不担心,她家狗子可不是个嘴馋的。 结果冯氏还是自信过了头。 这不,一行人快到灶房门口时,就听到了几个孩子的说话声。 林远槐:“嗯,我尝着咸淡刚刚好,狗子弟弟,你可真能干!” 林远柏有些迫不及待:“快让我尝尝,快让我尝尝!” 春燕也喝了一口肉汤:“哥哥你好厉害啊!” 春草嚼着肉:“真香,好好吃,哥哥好厉害!” 林远秋:他不接手能行吗,真让三哥四哥一把盐巴撒下去,咸死个人不说,挨揍是百分百的。 可就算这样也没免了罚,为免自家儿子挨更大的揍,周氏跟刘氏一人拎着自己小儿子的耳朵,问他们下次还敢不敢了。 吴氏不吭声,手里拿着柴火棍,想听听他俩怎么说。 林远槐,“娘,我想吃猪肉。” 而林远柏很光棍,“娘,买都买回来了,干嘛不煮着吃啊?” 吴氏气恼,哼,做错了事情不知认错,还要狡辩,该打。 于是,林远槐和林远柏,屁股上各挨了一棒。 两人咬咬牙,没哭,哼,娘们家家才哭哭啼啼呢。 冯氏见气氛都烘到这里了,自己要是再不动手的话,实在有点说不过去,何况看这情形,自己儿子还是主谋来着,于是一咬牙,也一把扯过自家狗子的耳朵道,“说,干嘛把猪肉给煮了?” 前世还从没被扯过耳朵的林远秋,今天也算头一遭了,再看了看吴氏手里的柴火棍,打到屁股上肯定很疼。 都说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所以,林远秋想了想,而后组织了一下语言,再看向吴氏,道:“奶,孙儿见爷爷,还有大伯二伯这几日挖地这么辛苦,只以为爹爹买肉回来就是想给他们补补身子的,所以就帮忙煮了。” 众人:这娃儿可真懂事啊! 林远槐和林远柏:他们以后得多跟狗子弟弟学学,这样可以少挨揍。 …… 第二日,依旧和昨日差不多的时辰,林三柱坐上了去往镇上的牛车。 今日背着的包裹可比昨日要大了不少,这不,昨晚打包时,冯氏特地给多加了层包袱皮,免得到时不小心散开,而弄脏了绣品,毕竟这里可是五两多银子呢。 是的,昨晚吃过晚饭后,一家人已经把剩下的绣品还能卖多少银子给算出来了。 四十六个笔袋,五十二哥扇套,三十六只钱袋,还有二十五个荷包和二十二方帕子,再加上二十双鞋垫。 一共还有五两三钱又六十文的进账。 吴氏只差拎着林三柱的耳朵再三嘱咐了,要是明日再乱花银子,小心回来老娘收拾你。 林三柱连连摇头,他保证不乱花,“娘,明日是不是就要分银子了啊?” 吴氏翻了个白眼,转身,给林三柱一个后背,懒得搭理这掉进钱眼里的糟心玩意。 等林三柱到达书肆时,高掌柜已经在候着了,看到林三柱过来,忙连人带货引进了后堂,接着就迫不及待看起绣品来。 嗯,不错,等高掌柜看到又多了许多新鲜字样后,忍不住连连点头。 昨日他把绣品摆出来后,立马就卖了三只笔袋、五个扇套,荷包和钱袋也开张了,还有他以为肯定不好销的鞋垫,居然一口气卖出去了六双,而那位买了鞋垫的书生,还一个劲的打听有没有其他寓意好的,若有的话,他还想再买。 且在这些绣品的带动下,店里文房的生意也好上了不少,光是昨日一天,就收了二十多两银子,都抵得过先前两三天的进账了。 看着摆得满桌的绣品,高掌柜心想,自己是一股脑全摆出来卖好呢,还是细水长流,每日摆个十来件出来。 点清了货,结好了账,高掌柜邀林三柱坐下来喝茶,“林老弟,日后家中又有绣品做好,尽管送过来就是。” 林三柱点点头,他也是这样想的。 其实,林三柱本还想提一提签长期供货契约的事,可都说上赶子的不是买卖,既然高掌柜还没这个想法,说明人家有自己考量,他还是等上一段时间再说吧。 至于为啥要等上一段时间,因为林三柱有预感,他可以肯定,不出几天,镇上就会有人模仿他家绣品,毕竟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会做绣活的人,基本都能学个九成九。 最主要的就是,模仿的人多了,绣品的卖价肯定要往下降,想来高掌柜也正是明白这点,才没提出进一步合作的想法。 林三柱准备等下回家就与爹娘说一说这事,再让媳妇和嫂子她们快来镇上把绣线和布料准备起来,得趁着现下还能有个好价格的时候,再赶一批绣品出来。 想到卖柿子那会儿,大哥二哥挑着担子起早贪黑,一连奔波半个多月,也只得了一两多银子的收入,相比之下,做绣活可挣的多多了,若是错过,实在可惜。 想到这里,林三柱没多逗留,出了书肆,就快步往南门大街走去,林冬的牛车停在南门街口,这会儿过去,正好能赶上晌午回村的这趟。 …… 第25章 分银子 今日被悠闲在家的父子三人,实在有些不太适应,这不,在家里来回晃荡几圈后,又往地里去了,只不过这次没扛上锄头,剩下的十亩地都雇牛犁了,他们要是再扛着锄头过去,不是吃饱了撑得慌吗。 “爹,儿子咋觉得心里舒坦了许多呢?”才出了院门,林二柱就忍不住开口说道。 林大柱也点点头,“儿子也觉得心里的大石头好像放下了。” 看了看两个黑瘦的儿子,老林头有些心疼,正月里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肉,这下又回去了,唉,这几日的农活确实累人啊。 其实,老林头也想说自己心里舒坦多了。 能不舒坦吗,雇了牛,不说省下了不少力气,就是速度也快上了许多。 而速度才是最紧要的,农时不等人,若是错过了,就会影响了庄稼的收成。 所以,前几日,大家的心弦都是紧着的,下田翻地时,更是不敢多歇上一歇。 就像大儿子,年前摘柿子时,摔伤的腰都没好全呢,让他在家里歇着,可老大怎么都不听,依旧日日下地轮锄头挖地。 还有老三,这么一个爱躲懒的人,可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也是一改先前的懒样,轮着锄头使着全力。 老林头知道,儿子们之所以这样上心,就是因为怕耽误了播种的时候。 可现下,老林头看了看身旁的大儿子,以及走在前头的二儿子,还有他自己,全都是一副难得的悠闲,再不用担心,会因来不及把地翻出来,而赶不上播种,继而欠收了粮食,让家人挨饿。 “爹,您看咱家的地,好像已经开始耕了!” 林二柱大喜,边说边加快了脚步,林大柱紧随其后,也快步往自家田地走去。 而老林头,则收住了脚步,抬头朝前望去。 只见,离山脚不远的田里,一头大水牛低着头,使劲往前拉着犁,而跟在它身后的,是林夏,正一手执着鞭,一手扶着耙,时不时还有叱喝声传来。 再看自家的地,已经犁出了一小半,可真是快啊。 …… 今日的吴氏特别爽气,一大早就舀出两碗黄豆泡了水,说是炖猪脚吃。 一听晚饭能吃上黄豆炖猪脚,可把几个小的兴奋坏了,虽昨晚已经吃了猪肉,可好吃的东西哪里会嫌多啊,他们可是巴不得能天天都吃肉呢。 小娃儿高兴,当娘的自然也开心,特别是在看到自家孩子较先前红润了许多的脸色后,妯娌三人觉得,前些天赶绣活的累也没啥了。 林三柱是未时到的家,才进院门,就闻到了浓浓的肉香,看来老娘也知道今天是个好日子,这是准备炖猪蹄庆贺庆贺呢。 林三柱刚想开口喊上一嘴“娘我回来了”,就见他娘已经快步从屋里出来了,就好像一直都在等着他似的。 看到他娘手里还拿着扫炕灰的笤帚,没乱花银子的林三柱自然不惧,这不,几个快步跑到吴氏跟前,满脸是笑道,“娘,您看这是啥?” 说罢,就把今日卖绣品的银子全掏了出来。 吴氏一笤帚拍了过去,“你个糟心玩意,院门还开着呢,你就显摆出来啦。” 拍完,没等林三柱回过神来,吴氏就一把扯过他的耳朵往屋里去。 闻声而来的林远枫则赶紧把院门关上了,并叮嘱几个弟弟妹妹,往后记得一定要随手关门,如今家里可做着营生呢,若被别人瞧了去,日后就没有猪肉和猪蹄吃了。 几个娃儿点头如捣蒜,觉得再没有比没肉吃更可怕的事了。 这样的后果就是,等林远秋背着书袋回家时,若光敲门不喊上几句的话,就压根没人搭理。 林远秋正纳闷,难道这会儿家里人都出去了?结果很快就听到门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远柏趴着门缝使劲往外瞧,想着应该就是狗子弟弟没错了,“狗子弟弟,是你吗?” 林远秋点头,“四哥快开门,我下学回来了。” 话刚落音,门吱呀一声开了小半扇,然后林远槐和林远秋探出了脑袋来,“狗子弟弟,没人跟着你吧?” 林远秋懵圈,“没有啊。” “那进来吧。” 林远槐和林远柏一左一右把门打开,等云里雾里的林远秋走进来后,两人“啪”的一声,又把门给关上了。 插好了门闩,林远槐对林远秋说道:“大哥说了,往后咱们都得记得把门关上,不然咱家挣钱的本事被人学了去,以后就没肉吃了。” 林远柏连连点头,“对对对,大哥让我们以后跟牛蛋他们玩归玩,可千万不能把家里挣钱的事说出去,狗子弟弟,你在学堂也不要说哈。” 林远秋点头,他自然不会往外说。 这年头,谁家有个挣钱的法子不是藏着捂着的,大堂哥这样叮嘱很正常。 林远秋准备待会儿也和两个妹妹说说,两个小丫头在村里也有好几个玩伴呢,到时可别说漏了嘴。 吃过了晚饭,兄弟三人和自己媳妇一起去了爹娘屋里,既然绣品都卖完了,接下来自然是分银子了。 吴氏早在心里打算好了,看到儿子儿媳过来后,就把装着银钱的樟木盒抱了出来,然后老大先来,吴氏拎出五串铜钱,每串一百文,五串就是五百文,递给了周氏。而后是老二,给的也是五串铜钱,接着是老三,同样也是五百文。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27节 吴氏虽嘴里说着分给老大老二老三,可拿出了的铜板,却全都递到了三个儿媳手上。 这意思很明显,那就是各房的银钱都交由儿媳收着。 吴氏也是潜移默化,毕竟这么多年来,她和老林头之间,保管着银钱的,一直都是她。 所以吴氏认为,把银钱交给儿媳妇保管,实在太正常不过。 而林大柱三兄弟也觉得挺正常,这么多年耳濡目染,在三人的心里,媳妇本就该和他们老娘一样,掌管着房里的银钱。 最后吴氏又拿了一小串铜板出来,递给周氏道,“喏,这里有四十文,是给春梅的。” 这次大孙女也帮着做了不少绣活,自己这个当奶的,总不能让她吃亏。 再说,大孙女今年都十三了,别家像她这般大的姑娘,正是最爱俏爱打扮的时候,可春梅呢,连朵像样的头花都没有,自己给的这些银钱,也算是给大孙女买几朵头花戴吧。 “诶诶!”周氏双手接过,“我替春梅谢谢娘了!” 说着,已是喜得见牙不见眼了。 而各抱着五大串铜钱的刘氏和冯氏,也和周氏一样,也是满心满脸的喜悦。 妯娌三人会这么激动实属正常,毕竟自打她们出生到现在,还是头一回有了这么多属于自己的银钱,所以,能不兴奋嘛。 更何况,她们也实在没想到婆婆会给这么多。 这不,就在昨日,妯娌三人还在私下对婆婆能给多少银钱做过猜测呢,以为能有个一、两百文就顶天了,毕竟她们做绣活时,家里的饭菜可都是婆婆接手去做的,更别说地里的活计,基本都没怎么去过。 所以,她们这也算丢开家务和农活,一门心思扑在给自己挣私房上了。 捧着冰冷却能让自己火热的铜钱,妯娌三人在心中感慨,她们婆婆虽动不动就轮扫把,可待儿媳妇的心,是真真的好! 妯娌三人相互看了一眼,心下已有决定,这次上街,她们一定要把那软糯香甜的栗子糕,买回来给婆婆尝尝,对了,还有松子糖,也买给婆婆吃。 分好了银子,接下来就是商议继续做绣活的事了,考虑到旁人肯定会有样学样,林三柱提议,这次买的布料和颜色,尽量不要和上回相同。 这也是林三柱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布料和颜色上的不同,与旁人跟风的绣品,也算有了区别,想来做出的绣品,应该会好卖吧。 吴氏把一两银子递给了周氏,道,“明日你们三妯娌就去镇上,咱们快些把绣布绣线买回来,也好早点把绣活做出来。” 老林头点头,刚刚老三的意思他也听明白了,所以,要想第二批绣活也能卖上好价钱,动作必须得快。 第二日,妯娌三人都顶着黑眼圈出了门,至于为何有黑眼圈,也实在好理解,就像林三柱说的,他们这算是穷人乍富,所以整晚翻着烙饼也正常。 到了镇上后,三人就先去了金氏绣坊,而后把店里剩下的黑色绣线全部买了下来,说是全部,其实也没有多少,毕竟上次她们就已经买了一大半了。 许是才过了两日,加上卖的绣品又在书肆,所以金掌柜还不知道镇上出了带字的绣品,也所以,绣线还是依着先前的价格,十五文一捆。 且金掌柜还有些纳闷,这几位妇人做的到底是啥绣活,上回买去的这么多绣线难道都用光啦? “大嫂,三弟妹,咱们要不要去别的绣坊看看,趁着现下黑绣线还未涨价,咱们先去买些回来屯着。”才出了绣坊的门,刘氏就迫不及待的说道。 刘氏还想说的是,如果她们多买点,那么别人能买到的就少了,毕竟黑色绣线本就买的人少,想来各绣坊的存货也不多。 如此的话,那些跟风的人一时买不到绣线,肯定会慢了进程。 周氏和冯氏也想到了这点,于是妯娌三人马不停蹄,把另外三家绣坊走了个遍,只是这几家绣坊的黑色绣线并不多,全部买下来,也抵不上一半金氏绣坊买来的量。 不过绣这批绣品倒是足够了。 绣线买好后,三人又去了布庄,挑的绣布都是林三柱强调的不同料子,还有不同的颜色。 买好了这些,妯娌三人也没继续逛的心思,话说,她们还急着回去裁料子做绣活呢。 于是三人匆匆去了一趟点心铺,买了给公婆吃的栗子糕和松子糖后,就坐上了回村的牛车。 之后裁料子,缠丝线,继续做绣品,自不必提。 …… 花了二十多天,林远秋的《大学》手抄本终于抄完工了。 说来这抄写速度也真够慢的,只是有啥办法呢,每日要上族学的他,也只能挑在下学之后,趁着天还没黑前,抄上一小段儿。 加上繁体字,比划又多,所以这一抄就是二十多天了。 让娘亲帮他把书装订好后,林远秋就提笔在次页上写下了自己的大名,林远秋三个字。 其实林远秋一直有个疑惑,怎么几个堂哥的名字都是一棵树,像“枫”“松”“槐”“柏”,只有他的名字,是一个与树毫无相关的“秋”字。 为了解惑,林远秋还特地问了便宜爹。 可一向与儿子无话不谈的林三柱,只告诉他这名字是族长起的后,其他的就没多说了。 所以林远秋不知道的是,当时族长给原身起的是一个“槡”字,全名林远槡。 之所以现在没叫这个名字,还是因为林三柱越琢磨越不喜欢的缘故,所以走到半道上,就又跑回去让族长帮着改了。 而把“槡”字改成“秋”,是林三柱自己提的议,自家儿子在秋月里出生,所以用“秋”字正合适。 至于为何不喜欢这个“槡”字,林三柱对谁都没说。 …… 第26章 由来 林氏族人大多都不识字,是以,每回有哪家添了丁,都会挑在满月之日,去求族长帮着起个名字。 林三柱记得清楚,那日自家娃儿也正满月,于是就提了他娘给准备的点心,去了族长家里。 林大柱林二柱的几个儿子都是族长给起的,族长自然知道他们的名字都和树字有关,想过之后,他就提笔写下一个“槡”字,槡同桑,桑树,也是树的一种,跟几个堂兄的名字倒也匹配。 林三柱也没多想,谢过族长后,就拿着写着名字的纸兴冲冲的往家走,边走边还在嘴里反复念着新起的名字,林远槡,林远槡,槡儿,槡儿…… 可念着念着,林三柱突然停下了脚步,槡儿,丧儿? 眼前浮现出两张逝去的小脸,林三柱忍不住连连摇头,这名字,他绝对不能要。 这样想着,林三柱立马就想把手上的纸撕了,然后自己重新给儿子起一个得了。 可马上他就想起,族长起的名字可是要入族谱的,如果不去改过来的话,那族谱上肯定还是林远槡的名字,所以自己一定得去把名字改了。 只是,这可是族长,他总不能直接跑过去跟人家说,你起的名字听着实在不好,麻烦给我换一个。 自己真要这样做的话,肯定会把人给得罪了。 不过林三柱的脑袋瓜好使,很快就让他想出了好法子。 于是,见四下无人的林三柱,当下就往地上一躺,然后来回滚上几圈,接着就一瘸一拐的找族长去了。 听林三柱说摔了跤,族长心里还纳闷,摔跤你去找大夫啊,来找他做啥,难道我还能给你看腿不成。 林三柱把手里的纸往前一递,“族叔,侄儿在想,是不是这名字福气太大,侄儿压不住啊,您看,刚刚侄儿就这样走着走着,结果‘吧唧’一下就摔了个大跟头,一点预兆都没有……” 族长还是头一回听说,自己起的名字福气太大,害人摔跤的事,不过既然人家有忌讳,那就换一个吧。 只是有摔跤的情况在前,再起名字时就有了顾虑。 加上族长当年也只念过一年半的书,本就学识不丰,所以一时居然想不出一个合适的字来。 而林三柱,真是巴不得对方再也想不出来了,刚刚族长又是“桃”又是“杉”的,听听都可怕,他还是快点自己来一个吧。 林三柱也不磨叽,他家宝贝出生在秋月,就干脆起个“秋”字吧。 林三柱这一开口,倒是解了林族长的尴尬,当下拿过纸笔,就把“林远秋”三个字给写了下来。 如此,儿子的名字便算起好了。 只是,心有余悸的人,哪怕此刻换了名字,心里的害怕也不是一时就能消除的。 于是,一个叫狗子的小名,就在林三柱回家的路上产生了。 都说贱名好养活,自家狗子肯定会平安长成的。 只是林三柱肯定想不到,那个曾经被起名为林远槡的孩子,最终还是离开了他。 接着一个叫林远秋的现代人,还真的成了他的儿子。 所以,这一切,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 …… 这一批的绣活,林三柱并没有像先前那样,等全做好了再卖,而是隔上三五天,就会去镇上给高掌柜送一回货。 在送到第四回 时,和他预料的一样,同样的绣品就开始在镇上出现了,且还是大批量的出现。 而与高掌柜同在一条街上的多家书肆里,也跟着卖起各种绣品来,笔袋,扇套,钱袋,荷包,帕子,就连鞋垫也都有。 可让高掌柜奇怪的是,他家书肆绣品的生意居然没差上多少,依旧人来人往,每天都能卖上十来样。 分析过后,高掌柜觉得物以稀为贵的原因很大,因为林兄弟送过来的绣品,不管在布料和颜色上,都与别家不同,如此,自然吸引了不少学子过来。 还有就是绣品上字样的不同,这次的绣品又多了许多新的字样,像“自强不息”“高山仰止”“海纳百川”“奋发图强”“大方无隅”这些,先前的绣品上都是没有的。 这是林远秋在写绣品的字样时,特地增加出来的,当时也是抱着创新的想法。 也正因为与众不同,所以这次的绣品价格并没往下变动,高掌柜依旧按着原先的价,给林三柱结的账。 让林三柱没想到的是,这次高掌柜居然主动提出了签供货契约的事,时间一年,不过绣品价格要比现在要低一些,比如原先三十文一只的扇套,契约价是二十二文,笔袋和钱袋也是二十二文,其余那些帕子荷包啥的,也都或多或少往下减了价。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毕竟照眼下这情形,日后跟风的绣品会越来越多,再想把价格往高了卖,基本不太可能。 按理来说,这样的市场情况,签供货契约根本没有必要,可先前不是说了嘛,高掌柜的东家在县城还有一家书肆开着,而这两批绣品的大头都送到了县城书肆,那边的掌柜见不但绣品卖的好,还带动了其他文房的生意,便与东家说了此事,这让东家就有了签下契约稳定货源的想法,所以就把这事安排给了高掌柜。 绣品往下调了价,高掌柜自然担心林三柱会不同意,可在他看来,这样的供货契约不签实在可惜,虽只有一年,可若是生意好的话,每个月挣上个四、五两,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更何况,有了契约在手,林兄弟家里的绣活就不愁销路了。 高掌柜也是穷过来的人,自然知道四、五两银子对穷苦人家意味着什么。 当下便与林三柱说起了签下契约的好处来。 林三柱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这是大好事一桩,况且契约上的定价,也比他预想的要高出不少,他肯定答应啊。 只是林三柱大字不识一个,签契约可容不得马虎,而自家识字的只有狗子,于是他就和高掌柜约了明日再过来签契约的事。 所以,第二日,高掌柜就见到了自己在心里形容了好多遍的人。 只是,眼前的孩童跟他先前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首先是年龄,林兄弟也有三十多岁了,在高掌柜看来,他的长子怎么也得十一、二岁了吧,结果人家还只是小稚童一个。 然后是气度,对,就是气度。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28节 高掌柜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一个六岁小童身上,看到了气度。 虽衣着补丁,身量不高,可这大大方方的言谈举止,哪像一个农家的娃啊。 只是不知这孩子念书怎样,高掌柜觉得,若有好的学识匹配,这娃日后指定会有出息。 想到这里,高掌柜又看了看林三柱,要不是两人的眉毛鼻子如同模子里刻出来的,很难相信这两人是父子俩。 林远秋要是知道高掌柜对自己的评价有这么高的话,此时他抬着的肩膀,肯定会稍微往下松一松,因为老这样一本正经坐着,实在累的慌。 天知道,从昨晚知道要过来帮着签契约开始,林远秋就在心里给自己各种排练了,首先得让人觉得自家不是没见过世面的,然后得看清楚契约上的条条款款,务必不要被人给坑了。 可等林远秋把契约来来回回看了三遍后,才觉得是自己想多了,这不,明明白白的绣品数量,清清楚楚的绣品价格,还有每月的交货日期,以及绣布和绣线的材料约定,所以有啥可不放心的。 高掌柜找来知见人,是一名老童生,在看过两份契约后,老童生就在三张契约上头各写下一个“同”字,意思这三份契约内容相同,没有差别。 之后,林远秋便在契约上写下了林三柱的名字,然后林三柱在自己的名字上摁了指印,这样契约就签好了,一式三份,除了高掌柜和林三柱一人一份外,另一份得送到县衙书吏那里备案,而备案的花销,则由双方一起承担。 林远秋觉得,这备案的做法挺好,倒是能少了许多纷争。 与高掌柜告辞后,林三柱便心情极佳的领着儿子往昌平街去,“走,爹带你吃馄饨去!” 林三柱摸了摸钱袋,鼓鼓的,今日出来时,媳妇可是给了他三十文呢。 一听吃馄饨,林远秋准备立马回村的心就有些犹豫,今日他是和夫子请了假出来的,原本想着签了契约就赶回去的。 可现下, 他还从没吃过古代的馄饨呢,要不吃了馄饨再回去? …… 有了供货契约,林家人就心定了许多,吴氏也不用再愁做出的绣品,会剩在家里而折了本钱。 耕好的地撒下了稻种,接着慢慢的长出了苗。 这期间,林大柱和林三柱拿着二两银子去了趟县里,买了不少绣线和绣布回来。 虽两人花了六十多文的车费,可不说县城的布料种类繁多,就是同样的料子,县城也比镇上卖的便宜,所以,去上一趟,还是相当划算的。 自打有了上次林远枫的叮嘱,如今几个小的进出家里,都会记得把院门给带上,且这刺绣的活计又不用大铺张,是以,哪怕真有人上家来,也不知道林家正做着卖绣品的营生。 每次从高掌柜那里结账回来后,吴氏都会给三个儿子各分上一份,这不,如今冯氏手上已经有近一千枚的铜板存着了。 冯氏还特地买了只木盒装着,抱在手里沉沉的,让人很有满足感。 虽手头宽裕些了,可林远秋依旧没有买书的打算,上回他去书肆时,特地打听了四书的价格,就纸张最普通的那款,单本买也得两百多文,整套下来一两多银子,这价格实在太吓人,他还是接着自己抄吧,反正家里还有现成的白纸。 所以这段时间,林远秋已经开始抄中庸了,还是问王夫子借的书,依旧每天下学后抄上一会儿,练字的同时又加强了繁体字比划的记忆。 等稻苗长到一尺多长的时候,林远枫迎来了十五岁的生辰。 大孙子的生日自然要好好庆贺一番,这不,除了煮长寿面,吴氏还买了三斤猪肉,而后又杀了一只鸡,一家人美美的吃了一顿。 生辰过后,周氏就开始张罗给大儿子说亲的事,如今家里有了卖绣品的收成,吴氏自是不用再担心说上亲事后的一应花销了。 时下小伙子娶妻姑娘家嫁人,大多都会找媒婆帮着牵线搭桥,周氏也不例外,给张媒婆送上两包点心,拜托了她之后,就安心在家等着媒婆上门说好事了。 本以为一切都能顺顺利利的,哪知,接下来发生的事,差点让周氏急白了头。 …… 第27章 流言 才是清晨,屋后柿子树上的知了就开始“知知知”的叫个不停,林远秋摸了摸紧挨着席子的后背,湿津津的,全是汗。 这也是林远秋来到这里后,更喜欢冬天的原因,毕竟冬天冷了,只要关好窗户,烧上炕,然后往被子里一窝,就能睡个好觉。 可现下,还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先不说晚上开着窗户睡,能招来成群的蚊子,就是这小小的窗户全都打开了,也灌不进来多少风啊,何况这会儿还没风呢。 转头看了看离自己一米来远的两个妹妹,小鼻头上也全是汗,小刘海已经粘在了额头上,可见这会儿有多热了。 不过这并不妨碍两个小姑娘此时呼吸匀称,睡的正香。 林远秋看到两人头上还戴着红色的小头花,这是前日他娘去镇上时,给她们买回来的,两个妹妹戴上后就没舍得摘下来,这不,连睡觉都戴着了。 虽说春燕和春草是双胞胎,可两人长得一点都不像,春燕像冯氏多一点,而春草却像了吴氏,也就是像了林三柱。 林远秋知道,双胞胎分同卵双胞胎和异卵双胞胎,而春燕和春草就是长得不像的异卵双胞胎,这样的双胞胎也有生出龙凤胎的几率,而同卵双胞胎只能生出同性别的孩子,别问林远秋为何会知道的这么清楚,因为在前世,他和弟弟就是一对异卵双胞胎,两人长得也不像,林远秋记得,他的爸爸妈妈经常念叨,常常会说当初要是生了一对龙凤胎就好了,这样的话,他们就会有一个宝贝女儿了。 想到这里,林远秋就不敢接着往下想了,怕又牵起对前世父母亲人的思念。 唉,既然无力改变,自己应该学会放下才对,而后好好经营这辈子的人生。 就像自己在心里一直期盼父母亲人都平安一样,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的。 穿好衣服下了炕,林远秋走到两个妹妹面前,然后掏出布帕,轻轻帮两人把脸上的汗给擦了,这样妹妹们睡着也能舒服一些。 许是怕不方便,自从天热之后,林三柱跟冯氏就睡到隔壁间去了,那里有张用木板搭成的床,夫妻俩睡着刚刚好。 所以这边炕上睡着的只有林远秋兄妹三人,也所以,林远秋发现,自己越来越有往老妈子方向发展的趋势。 这不,蚊子嗡嗡响的时候,他就担心两个妹妹会不会被蚊子咬了。开着窗户没风吹进来时,他就会担心妹妹们会不会太热,可要是进来的风太大了,他又要担心妹妹们会不会受凉。 唉,真真是操碎了心。 不过,林远秋也不发愁自己会因照顾妹妹而影响了睡觉,因为所有的不放心,在他闭眼睡着之后,就啥啥都不知了。 毕竟他还是个小孩童的身体,就算有再多老妈子的心,也会被婴儿般的好睡眠打碎。 背上书袋,林远秋就准备往族学去。 因着天热,王夫子也一改先前的作息,晨读课比原来提早了一刻钟,然后增加了午饭后的午休时间,而后每天下学要比冬日晚上两刻钟。 夏日天黑的晚,每天放学回家时,也只是日头偏西,天还得一个多时辰才能完全黑下来。 趁着这段时间,林远秋会继续拿书出来抄,如今虽然点油灯自由了,可林远秋还是不适应昏黄的火光,总觉得时间久了会伤了眼睛,害怕到时成了个近视眼,那可就麻烦了。 所以,他还是乖乖的选择自然光吧。 轻轻打开房门,而后又转身轻轻把门带上,才跨出几步,就看到大伯娘已经坐在房门口绣上鞋垫了,林远秋轻声打招呼,“大伯娘早。” 见是小侄儿,周氏忙笑道,“诶,早早早,远秋你又去念学了啦。” 这段时日,周氏可谓是神清气爽,几乎每天都是乐滋滋的,用她和两妯娌说的话,那就是袋里有了银钱不说,大儿子也马上就会说上亲事,如今这日子可是越过越有盼头了,她能不开心吗。 所以,这段时日,周氏对做绣品的事更加上了心,这不,天刚亮呢,她就坐在房门口一针一针的绣上了。 见小侄儿背着书袋往院门处走,周氏突然想起了什么,忙起身朝林远秋说道,“远秋你等等,大伯娘给你拿块点心去,老这么空着肚子去上早课可不行。” 说罢,就匆匆往屋里去。 虽然待会儿就回来吃早饭,可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也是好的。 林远秋正想开口说大伯娘不用了,却见周氏已经拿着一个小油纸包出来了。 “喏,给你,先吃两块点心垫垫肚子,待会儿就有力气嚎了。” 听大伯娘把背书说成嚎,林远秋忍不住想笑,双手接过点心后,跟周氏道谢,“谢谢大伯娘!” 周氏笑道:“谢啥,现在就快吃,不然待会儿被夫子逮到,可要挨手心板的。” 嗯嗯,林远秋点头,边往外走边就把油纸包打了开来,是两块芙蓉糕,是他爱吃的。 林远秋捡起一块放进嘴里,嗯,松软香甜,与前世的沙琪玛有些像。 想起刚刚大伯娘爽朗的笑脸,林远秋忍不住感叹,果然思想包袱是最可怕的,记得自己刚刚穿过来的那会儿,很难在大伯娘脸上看到笑,就算是有,那也是不舒展的。 可现下,没了“发愁大儿子找不到媳妇”的这个思想包袱,大伯娘整个人立马开朗了不少,妯娌三人凑在一起时,经常能听到大伯娘哈哈大笑的嗓门。 且不单单是大伯娘,林远秋觉得,自从有了绣活的进项后,家里所有大人,都一改先前的愁容,全都有了生活的奔头。 而小娃儿们,不管有钱没钱,从来都是开心快乐的。 …… 这日,从王夫子处借书回来后,林远秋就快步往家里走。 中庸已经完工,接下来他得抓紧时间把论语抄出来,论语之后还有孟子,等四书全抄好了,林远秋准备再继续手抄五经。 虽爹爹告诉他,已经给他攒下二两多的读书银子,让他尽管去买书就是了,可林远秋还是没舍得买。 反正自己抽的出抄书的时间,没必要浪费银钱。 何况,林远秋知道,科举考试所需的花费绝不是个小数目,往后花银子的地方肯定很多,所以,能节省的地方,自己还是得节省。 林远秋突然想起前世姥爷说过的一句话,姥爷说,过日子该节省的地方就得节省,作为孩子,不浪费就是替家里挣钱了。 所以,此时自己省下买书的银子,应该也算替自己将来的科举考试攒钱吧? 越想越觉得这话很有道理,这也让林远秋更有了干劲,他摸了摸书袋里的书,准备一回家,就开始磨墨抄书。 这样想着,林远秋又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只是,今日的抄书计划注定是不能成了。 因为等林远秋兴冲冲推开院门时,就听到有呜呜的大哭声从堂屋传来,他一时愣怔,这是怎么了? 等反应过来后,他赶忙往堂屋跑去,等跑到门口后,就看到大伯娘正坐在地上,边哭边不停的抹着眼里的泪,而他娘冯氏和二伯娘,就靠在大伯娘的边上,两人低着头不说话。 再看爷奶,还有他爹和大伯二伯,几人都坐在凳上,脸上都是说不出的愤怒。 林远秋正想进门问问这是怎么回事,就听他奶开口骂到,“你们大嫂发疯也就算了,你俩不帮忙拉着,居然也朝人动起手来了,嫌事闹得不够大是不是?” 他奶这是在骂娘和二伯娘? 果然,林远秋看到二伯娘的头低的更低了。 然后就听他娘不服气道,“谁让她抓大嫂头发的。” 刘氏一听这话,忙抬头接上一句,“就是,她还踢了大嫂一脚呢。” 吴氏气结,“你俩有没有脑子,人家可是走东家串西家的媒婆,今日你们三人把她给打了,往后咱们家的孩子还要不要说亲了!” 一听这话,周氏更加崩溃,“娘,儿媳实在忍不住啊,呜呜呜,她居然给枫儿说了个哑巴,娘,这不是欺负我的枫儿吗,呜呜呜……我的枫儿好好的一个大小伙,凭什么要让她这般糟践,呜呜呜……” 吴氏也是老泪纵横,枫儿可是她的宝贝大孙子啊,该死的张媒婆,算她跑的快,不然自己保证一扫把呼死她。 “别哭!”吴氏一抹满脸的泪,“有啥好哭的,咱家远枫的好媳妇还在后头呢!” 可话刚说完,吴氏就再也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看到老娘大哭,林三柱心疼坏了,蹭的一下站起身,“娘,您哭啥,咱这边又不止她一个媒婆,娘您别哭,儿子明天就找别家媒婆去,没他张屠夫,咱照样不用吃带毛的猪!”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29节 听到这里,林远秋大概知道了事情的原由,想了想,他去了大房,想去看看大堂哥怎样了,结果却没找到人。 大堂姐在,眼睛红红的,看来刚刚也哭过了,见状,林远秋便上前打听起今天的事情来。 春梅也没有隐瞒,在她看来,小堂弟早慧,许是能想出好法子也不一定。 于是便一五一十地说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今日张媒婆说的这户人家,就在离小高山村不远的连下村,姑娘家比林远枫大了三岁,今年十八。 张媒婆说,这就叫作女大三抱金砖,好着呢,又说人家姑娘虽不会说话,可家务活样样都拿手,非但如此,张媒婆还说,若是亲事能成的话,届时女方保证陪二两银子的嫁妆过来。 只是任张媒婆说成一朵花,周氏的头还是摇成了拨浪鼓,她怎么可能答应,真要这么好的话,那姑娘也不会一直拖到十八了还没说上人家。 其实周氏很想开口骂上张媒婆一顿,自家好好一个大小伙儿,手脚也俱全,凭啥要给说个哑巴媳妇,这不是欺负人吗。 可想到日后自己还有求于人,周氏只能强压住内心的愤怒。 哪知周氏没发飙,张媒婆却生起气来,要说她今日之所以会上门,还是收了女方给的一百文辛苦钱,并说事成之后,会再给一百文答谢。 两百文的谢礼可不算少了,张媒婆自然就上了心。 于是她把自己手头上,托她保媒的十几户男方家,都一一琢磨了个遍,吃不上饭的不考虑,家境好的肯定看不上人家,所以也不考虑。 最后张媒婆发现,只有林家最合适,对女方家来说,林家虽然家境差,可饭还是能吃饱的,再说到时陪嫁二两银子过去,闺女的日子过得肯定也不会差。 而以林家的家境,女方有这么多的嫁妆,应该求之不得吧,何况在张媒婆看来,媳妇不会说话怕啥,能生娃不就行了,想来林家肯定不会嫌弃的。 于是自觉十拿九稳的张媒婆,就兴冲冲的上门来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周氏居然不同意。 这林家也太挑了吧! 张媒婆心中实在不悦,气呼呼道,“结亲都讲究门当户对,这会儿正有与你们合适的人家,若是看不中的话,日后想要再找与你们家匹配的,怕就难了。” 听她左一句合适右一句匹配,气得周氏终于忍不住开口骂了起来。 张媒婆哪受过这种气啊,加上今日两百文没挣到手,心中正不爽呢,当下就朝周氏的头发一把抓了过去。 见状,一旁的冯氏不干了,吵归吵,你动手干嘛,忙冲上去帮忙了,接着刘氏也上去了…… 等吴氏从外头回来时,看到的就是张媒婆披头散发往外冲的一幕。 而她的三个儿媳也好不到哪里去,不是头发散了,就是脸被抓了。 吴氏火起,“三打一都打不过,脸皮都丢到八十里地去了!” 可转念,吴氏想起,现在可不是关心打架输赢的时候,这媒婆哪里是能轻易得罪的,自家还有好几个孙子孙女呢。 特别是大孙子,可千万不要被影响到往后的说亲。 只是怎么可能不影响呢,那张媒婆和近边的另两个媒婆也都是熟识,也不知她是怎么跟人家说的,反正等彻夜未眠的周氏,第二日提着点心去拜托她们帮忙说亲时,都被回绝了。 最后,周氏只能失魂落魄的回了家。 才过了两日,村里便有流言传了开来,都说林大贵家挑孙媳眼光太高,女方家有二两银子的陪嫁都嫌少,真真是掉进钱眼里了,也不看看自家是副什么光景。 这样一传,原本想和吴氏说一说亲戚家闺女的几个妇人,这下也歇了心思,人家连二两银子的嫁妆都嫌少,她们那穷的都快吃不上饭的亲戚,肯定更看不上眼了。 只是她们真没想到啊,吴氏自家都穷的叮当响呢,挑起孙媳来却心比天高,难不成还想巴着孙媳的嫁妆养全家? 都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不出几天,流言就被传到周边几个村去了。 这下,林远枫说亲的事,显而易见的困难了起来。 周氏急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嘴里更是生出了不少燎泡。 早知道事情会被变成这样,那日她说什么都会忍着不发作的。 老林头跟吴氏也没别的法子,如今怕也只能等流言蜚语过去后,再提大孙子说亲的事了。 …… 这一日,背着书袋正准备去学堂的林远秋,就看到大堂哥挑着满满一担柴回来了。 这会儿辰时还没到呢,想来今日大堂哥又是天不亮就出了门。 从村里传出流言开始,原本性格开朗的林远枫,变得不爱说话了,每日只知一个劲的闷头活干,这不,一连十多天,都是天不亮就去后山砍柴了。 看到大堂哥清瘦了许多的脸,林远秋有些心疼,十五岁,这在现代还只是初中生的年纪,在这里却背负了沉重的心理负担。 “大哥,我想和你说说话。”林远秋觉得自己有必要说些什么。 见林远枫放下柴担看向自己,林远秋继续说道,“在我们的心里,大哥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大哥,我们都舍不得这么好的大哥被那些莫须有的流言所伤。” 林远枫眼眶渐渐红了起来,怕被小堂弟瞧见,他忙蹲下身,装作整理担子里的木柴,嘴里说道,“狗子还不快些去学堂,小心迟到了夫子打你手心。” 话毕,见身前之人还站着没动弹,一抬头,就看到小堂弟正眼巴巴的朝着他看,这是在等着他的答复吧,林远枫一阵脸红,“知道了知道了,大哥知道了!” 大房屋里,看到这一幕的周氏,眼里布满了泪。 吃过早饭,吴氏正想和老头子提一提给家里每人做件夏衫的事,就看到老大夫妻俩过来了,且大儿媳手里还捧着一个木匣子。 没等吴氏开口询问何事,就见周氏把木匣子打了开来,里头装着半匣子铜板。 “爹,娘,儿媳和相公商量好了,这些银钱就给狗子念书用,还有,往后绣活的分银也不用给我们了,全留给狗子念书吧!” …… 第28章 学识字 林大柱用力点着头,表示他也是这样想的。 不管狗子日后学习怎样,会不会有出息,可只要有个盼头,那就是好的。 对,就是盼头,自己现在最最需要的就是盼头。 林大柱觉得,这段时日是他最难熬的日子,比做最苦最累的徭役还要辛苦上百倍。 真的,他再也不想逢人就一次次解释流言的事情,再也不想听到有人说其实那桩亲事挺配你家的话,再也不想看到,那些明白事情原委后的人,朝自家投来的同情目光,因为,这样的目光,这么多年他们家从来没缺少过。 林大柱也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受,反正打从心里,他再也不想过这样的日子,因为,这个家不单单只有他们这些过来人,家里还有这么多的孩子呢,难道让孩子们也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同情目光中吗。 想起全族宴上林有志的风光,再想到小侄子日日早起用心念书的样子,以及族学奖励的那一卷厚厚的白纸,林大柱心想,自家完全可以放手搏一搏,不要求太多,哪怕小侄子能考上个童生,那么他们家的境况就会有了大大的改变。 于是,林大柱把自己的想法和周氏说了,而此时的周氏,正是最六神无主的时候,相公的话对她来说就是救命草,周氏立马就答应了下来。 见媳妇满脸的期待,林大柱觉得有句话自己得事先说一下,免得日后生出龃龉,他清了清嗓子说道,“我是说如果,如果咱们银子花了,可狗子要是一直都没考上童生呢?” “怕啥!”周氏回答的毫不犹豫,“再差还能差过先前去,先前咱俩手头只有十几文呢。” 要不是三弟想出了绣品生意,哪来他们大房这些存银,对了,自己绣活的手艺还是三弟妹教的呢。 再想到三弟妹为了帮自己,被张媒婆抓破了皮的脸,还有二弟妹被扯乱的头发。 周氏觉得,这辈子有这么一对与自己亲如姐妹的妯娌,真是她周金香的好命了。 听到老大夫妻俩说的话,老林头心里一直拿不定的主意,终于决定了下来。 年前老林头心里就有了供小孙子念书的想法,特别是全族宴被安排到风口吃饭的那次,只是那会儿家里没多少存银,加上大孙子还要说亲。 等有了卖绣品的收入后,老林头在到底是供孙子念书,还是攒银子置办水田之间摇摆不定,老林头仔细算过了,按如今每月的进账,一年契约结束,卖绣品的收入能有四、五十两,到时买下六、七亩水田是肯定没问题的。 有了这几亩水田,一年的口粮就能多出不少,毕竟是自家的地,只要交了田税,剩下的粮食就全都是自己的,不像佃种的那些,一年忙到头,最后落进口袋里的,一半都没有。 有时候老林头会想,自己之所以会摇摆不定,应该还是对小孙子的学业没有信心吧,害怕原本可以买水田的银子,到时都打了水漂。 可此时,老林头决定啥都不去想了,自己种了几十年的地,也没见种出啥好光景来,反而年年都过的紧巴巴的。 老林头心想,如果自己不下决心试着变一变的话,那么以后,他的儿子孙子重孙子,还有后头的重重孙子,肯定都还是田里刨食的命。 所以,那买水田啥的,暂且放一边,家里还是先供狗子念书要紧。 “老大,去喊你二弟三弟过来。” 接着,老林头又对周氏说道,“你先把钱匣收起来,真要供狗子念书,也不会动用你们的私房,爹想好了,狗子念书的一应花销全由公中出。” 很快,林二柱和林三柱,还有刘氏冯氏都过来了。 老林头很快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那就是从今日开始,狗子念书的事就是全家的事,公中将拿出银子供狗子念书,包括族学三年后,再去镇上念私塾的一应花费,全都由公中出。 见大哥大嫂毫不犹豫的点头,林二柱和刘氏也跟着连连点头。 他俩当然没意见了,这段时日,林二柱夫妻俩也是满心气愤呢,自家大侄子好好说门亲事,居然被闹成这个样子,想当初大嫂拜托那张媒婆时,还是提了两包好点心去的,结果呢,现在被说成啥样了,那些人之所以会这样颠倒黑白的乱说,不就是觉得他们家好欺负吗。 林二柱是越想越气人,要不是他娘拉着,说往后家里几个孩子还要嫁人娶亲,实在闹不得,不然他早就把那死媒婆家的饭桌给掀了。 想到这里,林二柱用力点头,“爹,我们都听您的!” 就像他爹说的,就是冲着那些流言,他们家也得长些志气出来。 刘氏也跟着说道,“相公说的对,我们都听爹娘的,还有,娘,往后那卖绣活的银钱,就不用再分给我们了,全都攒着给狗子念书用吧。” 听了二弟跟二弟妹的话,林大柱有些激动,“对,都听爹娘的,咱们一家就是勒紧裤腰带,也要把狗子给供出来!” 老林头和吴氏也很激动,他俩虽没本事,可生出的几个娃儿都是个顶个的好。 想到几个娃儿,老林头和吴氏立马看向林三柱,老三都还没开口呢,都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老三肯定也得表一表决心才行。 林大柱和林二柱也朝自己弟弟看了过来。 而此时的林三柱刚从震惊中回过了神,他心里纳闷,怎么好好的,家里突然要供狗子念书了呢。 再看大哥二哥,还有大嫂二嫂,全都是满眼的期盼。 林三柱当下头摇成了拨浪鼓,“不行不行,爹,娘,大哥,二哥,大嫂,二嫂,狗子念书的银子,还是由我们三房自己出吧。” 一听这话,屋里众人,包括冯氏都呆愣住了,如果没记错的话,当初狗子嚷着要念书时,糟心玩意(三弟)(相公)不是一个劲的让家里掏银子供吗,咋这会儿又不答应了呢。 林三柱当然不答应了,看大哥二哥他们的激动模样,这是准备把祖坟冒青烟的重担交到自家狗子身上了? 这可不行,他家狗子可不来挑这个担子,到时花了家里老些银子,结果啥啥都没考中,还不得说他的狗子是败家玩意啊。 所以,还是不要了吧。 原先狗子说念书,林三柱也没觉得有多难,可自打和高掌柜打交道后,林三柱才知道,自己把科举考试想的太简单了,听高掌柜说,去年对面几家书院共一百二十多人去考县试,最后考中童生的也只有两人。 可见科举考试有多难了,林三柱觉得,虽他家狗子聪明,可其他念书的娃也不是傻子,为了保险起见,他家狗子念书的银子,还是由他这个当爹的自己来吧。 老林头皱眉,“你以为靠你那几个钱,狗子就能把书念出来了。”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30节 林大柱也开口,“三弟,你还是听爹的吧,听说镇上私塾光一年的束脩就得四两多,这还不包括书本纸墨的开销,若是家里不帮衬,狗子想念下去怕是很难。” 林二柱也紧跟其后,“就是,现下族学不用交束脩,三弟肯定不觉得花销大,可满三年后,族学就不给上了,到时才是花银钱的时候呢。” 林三柱不吱声,这些开销他当然清楚,他早就跟高掌柜打听过了,除了大哥二哥说的这些,另外还有考试的路费和住宿,以及请廪生作保的银子,这些可都不便宜,若都要自己掏银子的话,他还真掏不出来,可是…… 没等林三柱可是出来,吴氏一笤帚扔了过来,“说,到底为啥!” 从自己肠子里爬出来的,吴氏只一眼,就知道老三肚里还有话。 “娘,要是家里银子花光了,我家狗子啥都没考上咋办?” 啥叫银子花光了啥都没考上,你个乌鸦嘴,吴氏气得鞋都没穿,一把扯过林三柱的耳朵,“快说乌鸦嘴,呸呸呸!” 林三柱痛的龇牙咧嘴,可还不忘加上一句,“到时你们可别怪到我家狗子头上来哈。” 说完,还是忍不住“呸呸呸”了几下,才把自己的耳朵从他娘手里救了下来。 至此,由家里供林远秋念书的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在得知这一决定后,林远秋突然有种进入体制内的感觉。 看着爷奶大伯他们眼中的期待,他并没当场表决心,说什么自己一定会用心读书,绝不辜负大家的期望云云。 在林远秋看来,嘴上说得再好听,都不如踏踏实实的把书给念好。 …… 和以往一样,每晚睡觉之前,林远秋都会背上一会儿书,这是他前世最喜欢用的背书法子,因为他发现,用这种方法背书,能很容易把所背的的内容记住。 担心孩子们偷偷玩火是每个家长的通性,这不冯氏也一样。等看到几个孩子都已上了炕,冯氏说了声早点睡觉后,便把油灯拿走了。 屋里顿时黑了下来。 小孩子都怕黑,春燕和春草赶紧闭上眼睛, “哥哥哥哥,快些背三字经给我们听!” “哥哥,燕儿想听人之初。” 居然还知道点菜了。 林远秋没有迟疑,清了清嗓子,开始背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 背了没一会儿,就听到边上有均匀的呼吸声传来,林远秋忍不住想笑,心说,这三字经的催眠效果还挺好的嘛。 既然三字经的听众已经睡着,接下来就是自己的时间了,想着今日王夫子讲的课,林远秋逐字逐句分析起释义来。 …… 如今林三柱去镇上交货时,都会把林远枫给带上,用他的话说,大小伙子就得多出去走走,三叔像你这般大时,可是时常到镇上去见世面的。 吴氏听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明明四处闲逛偷懒,还非说得这么好听。 不过吴氏并没有揭穿,老三这是不想大侄子在家发呆,才想着带他出去分分心的。 林远枫适应的很快,跟着自家三叔去过两趟书肆后,就能与高掌柜说上一会儿话了,整个人也从一开始的胆怯、拘谨,渐渐变得自如、自信了起来。 这倒有些出乎林三柱的意料了。 看到满脸朝气,整个人开朗了不少的大侄子,林三柱心想,果然带他出来走走是对的。 不但如此,自看到那个和自己差不多岁数的书肆伙计,能提笔写下所有绣品的名字和数量后,林远枫突然有了想识字的冲动。 大堂哥想认字,林远秋当然举双手赞成了,这不,制订好学习计划后,就让他娘用白纸订了一本本子,然后林远秋在每页纸上各写下五个字,一页纸就是一天的识字量,由浅入深,由易到难。 让人没想到的是,林远枫才学了一日,老林头就给他下了任务,那就是让家里的弟弟妹妹都跟着他学识字。 林远枫傻眼,他自己也才开始学好吗。 而林远柏和林远槐更加傻眼,他们捉知了不是捉的好好的吗,干嘛要学认字啊? 怎么办,真的一点都不想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时间进入九月,地里稻谷金灿灿的一片,马上就可以收割了。 趁着开镰之前,林三柱又去了趟书肆,下次再送货,恐怕就得稻谷归仓之后了。 高掌柜看着和店伙计一起清点绣品的林远枫,笑着问道,“林兄弟,你家大侄子说亲了没?” …… 第29章 相中 高掌柜只有两个儿子,没有闺女,所以这会儿说的是他弟弟家的闺女,今年一十五岁,正到了说亲的时候。 自去年起,高掌柜就把爹娘弟弟都从乡下接到了镇上,一家人算是住在了一起。 如今侄女到了说亲的年纪,他这个当大伯的自然会帮着留意。 那日林三柱带着大侄子到书肆送货过来时,高掌柜还没往这边想,可后来越和林远枫接触,越发现这个小伙子人不错,说话有条有理不说,人长得也精神,他还挺喜欢的。 再看林兄弟与侄子两人有说有笑,相处和睦,可见林家的家风定也是好的。 所以高掌柜便有了替侄女说亲的想法。 在高掌柜看来,林家有绣活的买卖,虽东家只签了一年的契约,可现下看来,续签契约基本没有问题,为何高掌柜会这般肯定,那还得从林家最近做的绣品说起,因为从上个月开始,林家又做出一种带翻盖的扇套和笔袋,且那翻盖上头还绣了几句小诗,这样的绣品,不管摆在这边的书肆,还是县城那边,生意都是出奇的好。 自然,这样心灵手巧的供货方,他们东家肯定会继续合作的。 有这样的长期买卖做着,自家侄女嫁过去后,日子过得定然不会差。 最最重要的是,林家还有读书人,想起那个从容不迫的小身影,高掌柜总觉得日后的林家肯定不会是这个样子,高掌柜一直都相信自己的直觉,不然,他也不可能从一个小小的店伙计,做到如今一店掌柜的位置了。 高掌柜心想,若日后林家真能改换门庭,那么他这个当大伯的,也算替侄女找了一门极好的姻缘了。 想清楚后,高掌柜便先与家里人提了此事,不过关于改换门庭的猜测,高掌柜并没有和爹娘弟弟他们说,只说了林家现下做的绣活生意,以及林远枫的性格品貌。 高家爹娘自然无异议,长子做事向来有头脑,他们只管相信就是了,而高掌柜的弟弟、弟媳也是这样认为的,大哥当掌柜多年,肯定见多识广,所以,听大哥的准没错。 与家人商议好之后,便有了高掌柜今日的打听。 听到高掌柜问话,林三柱先是一愣,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后,心中暗喜的同时,忙连连摇头道,“没有没有,我家侄儿才满十五,家里正准备找媒婆帮着说亲呢。” 高掌柜一听,心里也是暗喜,没定亲就好,没定亲就好。 当下便说了自家有一侄女,今年正值及笄,家中也已准备开始说亲了。 至于其他的话,高掌柜就没再说了,哪有女方家上赶子的道理。 林三柱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笑着朝高掌柜点点头,两人一切尽在不言中。 结好了账,与高掌柜告辞后,林三柱就脚步飞快。 林远枫跟在后头追啊追,追的只差跑起来了,可是还没追上,怪不得爹说小时候挨打时,就数三叔逃的最快,想到三叔时不时跑出被狗撵的速度,林远枫觉得自己追不上也正常。 只是他心中奇怪,好好的,三叔走这么快做啥,再抬头看看天,日头正高着呢,也不怕赶不上牛车啊。 林远枫哪里知道,此刻他的三叔,真是恨不得立马就飞回到小高山村,好快点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爹娘他们。 不过急归急,等路过肉摊时,林三柱还是停下了脚步。 这么大的喜事,不买点猪肉回去庆祝庆祝哪行。 还有,自家狗子可有好多天没吃过肉了。 别说,今日的肥肉可真厚,包成包子肯定好吃,林三柱指着案台的猪肉对屠夫笑道:“给我称上三斤!” 好嘞!胖屠夫手起刀落,没等林远枫把那句等一等的话说出口,一大条猪肉就被切了下来。 一钩一称,胖屠夫笑眼弯弯,“客人快瞧,称头给的高高的,喏,三斤三两,您给二十三文就行!” 林三柱点头,非常爽快的从衣兜里掏出钱袋,数出铜板后就付了肉钱。 林远枫上前提过猪肉,心说,今日回家,三叔肯定又得挨奶的大扫把了。 再看自家三叔,居然一点担心都没有,依旧心情极好的脚步飞快,期间还时不时转过头来,朝他瞧了又瞧。 “三叔您老瞧我做啥?”林远枫纳闷,三叔今日真得好奇怪。 见侄子傻楞楞的,林三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我家大侄子的个头都快超过三叔了。” 只是,等到了南城门那里,林三柱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两人来回寻了好几圈,都没看到林冬的牛车。 接着,叔侄俩又等了小半个时辰,也不见有牛车过来,许是有事先回村了。 最后,叔侄俩一前一后,只得靠脚回村了。 林三柱心想,自己这算不算高兴过了头呢? …… 吴氏时不时会去院门口处看上一会儿,心里正纳闷天都快黑透了,咋还不见人回来呢,就看到不远处有两个身影过来。 “三儿?”吴氏朝前头喊了一声。 “诶诶诶,娘,是我,我回来了!” 林三柱边应答边快步跑了过来,“娘,儿子有天大的好事跟您说!” “啥好事?” 吴氏有些好奇,心里想着,难不成那书肆东家给绣品加了价? 林三柱忍了一路,早就憋不住了,拉着吴氏走进院子里后,就激动的说道,“娘,咱家远枫有好亲事了。” “啥?你说啥!”怕是自己听岔了,吴氏忙又问了一遍,“三儿,刚刚你是说远枫有好亲事是吗?” 林三柱用力点着头,“嗯,今日高掌柜特地问的儿子,说的是他家亲侄女。” 林家院子不大,加上林三柱并没压着嗓音,屋里的人自然都听到了,只听得一阵“吱呀”的开门声,林大柱和周氏,林二柱和刘氏,还有冯氏,以及林远秋,都从屋里走了出来,大伙的眼睛都直直的看向林三柱。 林大柱的声音有些发颤,“三弟,这是真的吗?我家枫儿被人看上了?” 刚跨脚进门的林远枫,一听到这话,脸立马“唰”的一下就红了,他爹说的什么话,啥叫被人看上了。 而正跑过来准备关院门的林远柏,瞧见大哥站在门边上一动不动,他正有些纳闷怎么回事呢,结果就看到了大哥手里提着的一块大猪肉,小家伙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大哥,你买猪肉啦!” 这下,原本热闹的小院,更加热闹了起来。 吴氏难得没轮扫把,拿刀切下一半猪肉递给周氏,吩咐妯娌三人快些去煮猪肉,且过了一会儿,吴氏又去房里拿出几个鸡蛋,准备再加上一道菜。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31节 自家大孙子有了这么好的亲事,当然得好好高兴高兴。 看到家里众人都笑容满面,个个犹如拨开乌云后的灿烂阳光,林远秋心里也极为高兴,为大堂哥,为大伯和大伯娘,也为自己这个和睦的大家庭。 吃过晚饭,大人们开始商量接下来的事,林远秋也靠在一旁仔细听着。 吴氏的意思,既然两家都有结亲意向,那么就该把流程走起来。 她让林三柱明日一早就去答复高掌柜一声,就说自家不日就会登门拜访,因着这事是女方提的头,所以男方这边越快答复,则越代表诚意足,否则女方会以为男方这边犹豫不决,心里肯定不舒服。 这样日后就算亲事成了,也免不了心里有疙瘩。 周氏一一记下婆婆说的话,想着要不自己明日也去一趟镇上,先把上门拜访的点心果子都买起来,这样等约好了时间,就可以直接拎着东西过去了。 说是上门拜访,其实就是双方相看的意思,届时林远枫肯定也要一起过去,得给女方瞧瞧小伙子长啥样。 同样的,当日高掌柜的侄女也得出来让周氏她们见一见,等双方看过都满意之后,才算真的应下亲事。 双方应下亲事后,接下来便是定亲环节,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想起到时必须有媒婆出面说合,周氏就有些着急起来,“娘,到时咱家上哪里去找媒婆啊?” 一听这话,吴氏也是一愣,对哦,到时他们上哪里找媒婆呢,那张媒婆自然想都不用想,肯定不去考虑,至于周边村的几个媒婆,吴氏心里也不太放心,别自家好不容易说成的亲事,被她们给搅黄了。 林三柱想了想,开口道,“娘,要不咱们就去请镇上的媒婆吧。” 林大柱点头,觉得这个主意可行,“对,咱们就去找镇上的媒婆好了,镇上与这边隔的远,那些媒婆与张媒婆肯定不相识。” 吴氏还是不太放心,当媒婆的哪个不是走东家串西家四处跑的,所以相识的可能性很大,自家还是小心点好。 “这事也不一定非得请媒婆出面。”老林头吸了口旱烟,道,“到时咱们就请族婶帮着去女方家说合也成。” “族婶,哪个族婶?” 吴氏有些不乐意,当初自家被公婆打发了几亩地给分家出来时,那些族叔族婶可一句相帮的话都没有。 就是这回,村里到处传自家流言的时候,也没见有哪个族叔族婶出来制止一声。 说不气人,那是假的。 现下让自己拎着点心去央求她们,吴氏肯定不愿意。 而林远秋,在听到他爷说不一定非得媒人出面时,脑海里立马冒出一个人来。 越想越觉得此人合适,于是林远秋便开口说道,“爷,奶,不如到时就请了王师母去好了。” 在林远秋看来,王师母气质文雅,且又是童生娘子的身份,可比那什么媒婆体面多了。 …… 第30章 拜访 听了林远秋的话,屋里众人都是一愣,心说王师母是谁?他们怎么从没听说过这个人啊? 林三柱也一样,忙问自家儿子,“狗子,王师母是谁啊?” “王师母就是王夫子的妻子啊。” 林远秋本来想说夫人的,可立马想起前几日王夫子跟他们说的等级制度。 在大景朝,“夫人”这个称呼是不能随便乱用的,因为只有三品以上官员的嫡妻,才有被称为夫人的资格。 王夫子还说,虽民间百姓时常无顾忌,可作为读书人,特别有意科举的读书人,那就得时刻牢记在心,注意这些避讳,免得日后耽误了举业。 而后王夫子又一一与他们举例说明。 如某某读书人,在答卷上用错了称谓,其试卷被主考官摒斥。 又如某某某读书人,因不知避讳当今圣讳,不但被主考官落了卷,还被戴枷示众三日。 在现代,林远秋也曾听过古代科举考试的避讳制度,当时觉得跟自己无关,所以并没什么带入感。 可现在,自己将是日后科举大军中的一员,自然得小心注意了。 且鉴于自己曾经是民主社会中自由散漫惯了的,就更加得时时留心才行,等这些避讳渐渐成为了习惯,那么,在往后的科考中,就很难再会出错了。 听林远秋说王师母就是王夫子的媳妇后,包括老林头在内,大家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心说王夫子可是童生老爷,若是能请了王师母帮着说媒,那可是倍有面子的事,就是女方那边也会觉得体面了不少。 只是自家和王师母并不熟啊,怎好随随便便上门去麻烦人家。 吴氏说出了心中的顾虑,“咱们和那王师母平常没来往,哪好厚着脸皮去麻烦人家啊。” 一听这话,林远秋笑着朝自己的小鼻头指了指,“奶,孙儿和王师母相熟啊!” 对哦,狗子可与人相熟呢,反应过来后的周氏,心情激动,一把揽过小侄子,满脸是笑道,“哎呦,还是咱家狗子聪明,狗子,明日大伯娘还炖香香的红烧肉给你吃。” 还炖?! 吴氏咳咳咳,正想说今日割下煮的那半块猪肉可有两斤多呢。 可一想到这是宝贝大孙子的喜事,算了,吃就吃吧,就当连着庆贺两天好了。 还有,吴氏看了看几个儿媳瘦瘦的身板。再想到先前三打一时,被张媒婆打输的惨样,那留着猪肉慢慢吃的心思就更加没有了。 老辈都说,吃肉长肉,自家儿媳再不多长点肉,回头打架还得输。 吴氏又想起当年自己跟瘦猴妯娌掐过的几回架,哪回不是以自己把对方摁倒地上而告的终。 哼,咋没一个随她的呢。 吴氏肯定不会知道,这掐架啥的也得讲究经验,像她家几个儿媳,妯娌之间好的就跟三姐妹似的,哪有相互练习的机会啊,与旁人打起架来自然只有输的份了。 这不,大热天的,妯娌三人又挤在一张条凳上聊天了。 而所聊的内容,正是关于到女方家该拎点啥东西的话题。 一个说买几包上好的点心外加两壶酒。另一个点头说二嫂你说的对,要不咱们再买几斤猪肉去。 周氏一听,忙连连点头,对对对,觉得两个弟媳给的主意都很好,心里想着要不要再加两条鱼。 吴氏觉得自己要是再不把人往外赶的话,这帮人说不定还得聊到明天去。 那自己跟老头子今晚就甭睡觉了。 吴氏抓起笤帚往炕上拍了拍,“去去去,一个个还杵在这里干啥,灯油都快废了两盏了,当不要银子买的啊,还有你们三,明日尽够你们说的,还不快些回房睡觉去!” 见老娘发飙了,大伙儿自然一欢而散,包括林远秋在内,全都回房去了。 不过虽都被赶回了房,可大家哪里睡得着啊,不说周氏抱着自家相公痛痛快快哭了一顿,就是林远秋,也是兴奋的不行,总有一种心中郁气全部散尽的轻松之感。 对,就是郁气。 自从张媒婆针对他们家的流言四起,家里就没再传出畅快的笑声,哪怕每月都有五两多银子的进账,可依旧难让大家开怀。 而如今,大堂哥的亲事有了眉目,且女方还是个不错的人家,可想而知,搬开心中大石的家人们,会有多开心了。 已学会观月断时的林远秋,知道这会儿月儿高挂代表已临近亥时,所以他得快些睡觉才行,不然明日怕要上学迟到。 只是,自己还是有些兴奋怎么办,就算闭着眼睛,依旧一点睡意都没。 林远秋心想,要不自己就试着背背书吧,说不定也会跟数羊一样,马上就能睡着呢。 于是,闭上眼后,林远秋便轻声背起课文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馀成岁,律吕调阳……” …… 第二日,林三柱早早就出了门。 等他到了书肆时,高掌柜也才刚到店里。 看到林三柱后,心里自然高兴,男方家一早就过来了,这是看重他家呢。 这样想着,高掌柜越发肯定起自己的好眼光来。 既然双方都有意,自然说话也敞快,想到马上就是农忙了,高掌柜就把相亲的日子定在两天后,这样不会耽误割稻子。 得了准信后的林三柱也没有耽搁,自己老娘还在家中期盼着呢,于是和高掌柜告辞后就飞快往家里赶。 而家里的一众人还真如林三柱想的那样,都在着急等着。 这不,原本这个点应该在田里看稻子的老林头,还有林大柱和林二柱,此刻全都坐在堂屋里,就像林大柱说的,不确定下来,他哪静得下心做旁的事啊。 好在他的好三弟没让他多等,林三柱一到家后,就把约好的相亲日子告诉了大家。 哎呦,心情激动的吴氏哪里还坐的住啊,忙要帮大孙子去炕柜翻一翻,想看看哪身衣衫适合穿着去相亲。 而此时的周氏,已经在磕着手指,数着拎上门的东西了,两壶酒,六斤猪肉,上好的点心两包,还有鱼两条,对了对了,还有婆婆说的一篮子鸡蛋。 还该拿点啥呢……吴氏是绞尽了脑汁想了又想。 这样的后果就是,准备去镇上相亲的那日,吴氏和老林头,一大早就被大儿子两口子挑回来的一担子菜给惊呆了。 只见箩筐里有茄子,有丝瓜,有空心菜和豆角,还有黄瓜蒲瓜等等等等。 可以说,凡是地里有的,大儿子夫妻俩都摘了回来。 “老大,你摘这么多菜做啥?咱家一天哪里能吃得了这么多啊。”吴氏忍不住问道。 林大柱放下挑着的箩筐,笑道,“娘,这些菜,待会儿是要给远枫老丈人家送去的。” 周氏也跟着说道,“儿媳想着亲家住在城里,每日吃的菜都得花银子买,咱们送些过去,亲家也能省下些银子。” 远枫老丈人家?亲家? 吴氏扶额,这两货怕是忘了两家才准备相看呢,这就左一句老丈人,右一句亲家的叫上了? 再说哪有相亲,挑着一担子菜上门去的。 林三柱到时不觉得有啥,正好人家要买菜吃,咱们家种着又有,顺带捎点过去,不是挺好的吗,不过整担子挑过去就不必了。 最后,冯氏和刘氏帮着找来了竹篮,然后专挑长相好的,每样菜都装上一点,把两只竹篮子装的满满的。 眼见时间不早,他们还得去村口坐牛车,当下也不耽搁,提着准备好的糕饼点心,还有两壶酒就往村口而去。 而猪肉和鱼,周氏准备到镇上后再临时去买,大热天的,买早了肯定会不新鲜。 今日他们这边过去四人,分别是吴氏,周氏,还有林三柱和林远枫。 林远枫穿了身新衣,还是周氏连夜帮着赶出来的,都说佛靠金装,人靠衣装,穿上新衣衫的林远枫越发显得朝气蓬勃了。 只是他心里实在紧张怎么办。 林远枫看了看提着两壶酒,不紧不慢的走在最前头的三叔,再想想在书肆,高掌柜与自己说话时,那和蔼的口气,突然觉得,其实相亲也没啥可怕的。 今日去镇上的人有不少,一行四人到了村口时,已有好几个人坐在牛车上等着了。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32节 林三柱先扶自己老娘上了车,再把两壶酒放到车上,然后提脚爬了上去,接着周氏和林远枫,一人提着一篮子菜紧随其后。 吴氏抱着点心往里挪了挪,好让周氏坐到自己边上。而林远枫则和自家三叔坐在了一起。 看到这样的组合,再加上四人手里拎着的东西,车上的婶子大娘们,很快发挥起自己的想象力来。 大房的张氏也在其中,与吴氏周氏打过招呼后,就在心里琢磨开了,二婶他们到底去镇上做啥呢? 去走亲戚肯定不可能,这牛车可是直接去镇上的,二叔一家可没有镇上的亲戚。若说去镇上拜夫子念书那就更不可能了,不说就二叔那点家底根本供不起,就是林远枫这个岁数也不适合了啊,十五岁的年纪,现下还大字不识一个,镇上的私塾哪里会收啊。 想到这里,张氏立马想起自家在镇上念书的大儿子,虽文延比林远枫小上两岁,可再过两年,文延就要下场考试了。 这样想着,张氏不免有些得意,想着儿子要是考中童生的话,那她可就要多风光就有多风光了。 至于到时给儿子说亲的事,自然更不用愁了,有了童生的功名,怕是相个举人家的闺女都使得。 张氏正越想越美滋滋,就听坐在自己身边的林石媳妇笑着问道,“大柱家的,你们这又是点心又是酒的,是不是领着远枫去镇上拜师傅学手艺啊?” 吴氏正和族里几位大娘说自己是去镇上卖菜呢,听到林石媳妇的问话后,忙下意识用手肘碰了碰一旁的儿媳,大孙子的亲事还没说定呢,可别老老实实把底都抖给人家了。 周氏又不傻,不说今日出门前相公再三叮嘱,让她儿子亲事没说成之前,千万不要往外说,免得节外生枝。 就是她自己,也早已经想好了,在亲事没定下来前,打死都不会和别人说的。 于是,吴氏就听到自己的大儿媳与人说道,“是啊,带孩子去镇上学些手艺。” 林石媳妇实在好奇,“去学啥手艺啊?” “学木匠呢。” “哎哟,那感情好,”林石媳妇边说边朝林远枫笑道,“等远枫学成了,到时婶子央你打家具哈。” 林远枫:“……” 等到了镇上,林三柱先领人去了书肆,高掌柜早在店里候着了。 见人过来后,也没耽搁,吩咐店伙计守好店之后,就请吴氏几人去了家里。 原先吴氏还担心自己一个乡下婆子与人聊不到一块儿,哪知高掌柜的娘是个爽快性子,直说自己也是个乡下婆子,可别您了您的,听着怪不好意思的,咱俩还是随意聊吧。 又指着竹篮里的菜笑道,今日托了妹子的福,倒是能吃上这许多的新鲜菜了,真是想想都开心,接着便与吴氏说起先前在村上时,自己可也常种了好些菜蔬的事来。 话匣子一打开,两人可就有的聊了,这不,从在娘家做姑娘的时候说到成亲生娃,再然后说到嫁闺女、娶儿媳,最后又聊到孙子孙女,这一见如故的模样,直把一旁的周氏佩服的不行。 高掌柜的侄女名叫高翠,长得白白净净的,笑起来脸上还有两个小酒窝,周氏一看就非常喜欢。 期间,林远枫由高掌柜领着去了正房一趟,当时高翠也在,两个年轻人在长辈们的见证下算是正式见了一面。 众人瞧着两人都红透了的耳朵,想来相互都满意的。 …… 既然两家都合意,接下来便是提亲了,回到家后,周氏便准备起提亲事宜来。 在此之前,自然要先请说媒的人了,吴氏提着点心和小孙子一起去了王师母那里。 听到是来请她帮着说媒的,王师母先是一愣,再看到一旁笑容满面的小脸,就知道定是这小家伙出的主意。 虽自己从未做过保媒说合的事,可王师母还是当场应承了下来,前段时间村里的流言她也听到过,后来听林远秋解释了事情的原委,当时王师母就气得不行,直说那媒婆实在太缺德。 这话王夫子也是认同的,不就是缺德嘛,说媒人本该行着牵线搭桥的助人之事,结果此人却无中生有,恶语中伤他人,属实不该啊。 得知王师母应允了,周氏总算切切实实的安了心,接下来便一门心思扑到了各种准备中。 …… 第31章 定下亲事 王师母虽从未做过说媒之事,可她身边不是还有个军师王夫子吗。 诗经中有云:“伐柯伐柯,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诗中的伐柯就是提亲之意,而“执柯”正是说媒的意思。 《士昏礼》中又提到:“昏礼,下达纳采,用雁为挚者,取其顺阴阳往来。” 另《梦梁录》中也有嫁娶条载,曰:“其伐柯人两家通报,择日过帖。” 所以,王夫子的依据大多来自书上,再结合当地的风俗人情,很快罗列出一份纳采的详单来。 知道林家人不识字,王夫子还特地喊来了林远秋,把单子上头的需备物什都一一指给了他听。 两壶喜酒,两包喜饼,一对喜烛,两匣茶叶,两斤红枣,鱼两条,还有猪肉两斤,最吸引林远秋眼球的,要属其中的活雁一对了。 这让林远秋想起了前世在电视上看到的纳采场景,大红担子上,一对大雁系着红绸,红彤彤的,看着喜庆极了。 不过电视里说得可是男方亲自去捕的大雁,所以,他的大堂哥能抓到吗? 林远秋表示有些怀疑。 林三柱摸摸儿子的小脑袋,笑道,“镇上西市常有猎户捉了大雁来卖呢。” 原来镇上有买大雁的地方啊,这下林远秋安心了。 除了纳采详单,王夫子还提笔写了提亲书一份,表达了结两姓之好之意。 这一做法倒是区别了寻常媒婆,显得更为隆重和周全了一些。 那提亲书林远秋也打开看过,只见上头写着:闻高家有女,温柔娴淑,知书达理,秀外慧中,今有林家大郎,敦厚温良,沉熟稳重,人才一表,今略备薄礼,望求娶之,愿喜结秦晋之好,情深愈久弥香…… 此书,字字表真心,句句显诚意。 可想而知,提亲当日高掌柜一家有多满意了,也当即应下了亲事。 定下亲事后,吴氏也没对外声张,一家人马上忙碌到了农忙中。 而王夫子夫妻俩本就不是多嘴之人,自然不会与人说起这事了。 是以,等村里人知晓林远枫已定下亲事时,稻田里的谷子早就收下来晾干,就连田税都已经交上了。 农忙过后,村民们又空闲了下来,这不,妇人们坐在一起谈天说地时,又有人聊起了吴氏家的事。 说上个月瞧见吴氏与大儿媳提着好些东西去镇上,说是想替大孙子寻一门吃饭的手艺,可现下老多天过去了,那林远枫依旧日日待在村上,咋一点出门学手艺的迹象都没有啊。 八成是拜师没成,被人给拒了吧。 众人听后,连连点头,心说八九不离十,应该就是没被木匠师傅相中。 话头打开,几个妇人就有话题聊了,有说林远枫也不知是啥糟心的命,咋事事都不顺呢,也有说先前闹出张媒婆说亲的那档子乱事,本就耽搁了说亲,这会儿若是再加上学手艺被拒这条,日后想娶媳妇岂不更难。 哎呦,这下吴氏又有的头痛了。 这样想着,便有平日里与吴氏要好的妇人秦氏找上了门来,想着宽慰吴氏几句,让她不要心急云云,老辈都说,好饭不怕晚,良缘不嫌迟,你家远枫肯定能说上好亲事的。 人家好心好意过来,吴氏自然也不想对她隐瞒,再说远枫的亲事已经定下,就算这会儿让村里人知晓了,也不打紧。 于是,吴氏便把大孙子已说了亲事,且孙媳妇家住镇上的事,告知了秦氏。 这话着实让人惊喜,可惊喜过后,秦氏又气得骂起吴氏来,“你可真傻啊,这样的大好事做啥藏着捂着,换了是我,就好好去打打她们的脸,你不知那些人的嘴有多损,那缺德冒烟的话张嘴就来,也不怕折了寿数去,我同你说哈,这样的大喜事我可要替你扬一扬的,也好出出先前的郁气。” 听秦氏这样说,吴氏也没开口阻拦,她确实也想打打那些长舌妇的脸呢。 于是,等再有人拿此事说笑时,秦氏当下就啐了过去,“少在这里扯鬼片了,人家远枫早就定下了媳妇,还是镇上的,那姑娘不但长得好,还贤惠呢!” 后头两句,是秦氏自己加上去的,她觉得这样才更能气死这些嚼舌根的。 啥?! 远枫说上亲事啦?! 一听这话,妇人们都围了上来,包括那个刚刚被秦氏啐过的人。 不出半日,林远枫已说成亲事,且女方还家住镇上的消息,如插上了翅膀,很快传遍了小高山村的每个角落。 这让先前一直看笑话的人,都有些猝不及防,不过更多的是不相信,就这点家底,还想娶镇上的姑娘,做梦去吧。 只是,管人家相不相信呢,反正老林头他们已经不会去在意,也没空搭理这些人了,因为,后院的柿子已经开始发黄,接下来他们家又有事情要忙了。 早在前几日,林三柱就依着儿子说的,把树上那几只向阳的黄柿子摘了下来,而后用陶罐装着,放到了热乎乎的灶台上。 原想着,肯定要多过上几日才能捂出效果。 可今日吃过中饭,林三柱忍不住想打开罐子看看时,结果就发现,几个原本硬邦邦的柿子,已经开始变红发软了。 这是捂熟了? 林三柱万分激动,忙抱着陶罐找爹娘去了。 林大柱刚从镇上回来,这会儿正在屋里与爹娘说着话呢。 自打大儿子的亲事定下后,隔三差五,林大柱就会去镇上一趟,好给亲家送些菜过去,南瓜,韭菜,青菜,萝卜,还有崧菜和毛豆,这些菜地里都种了好多,给亲家拿些过去,也省得他们老花银子买。 高家这边也时常有回礼让林大柱带回来,有时两包点心,有时几块布头,两家人你来我往,关系自是越走越亲了。 见三弟满脸是笑的抱着陶罐过来,林大柱有些惊喜,“三弟,柿子捂熟了?” “还不知道呢,我见它已经有些红了,就想拿过来给爹娘瞧瞧。” 说着,林三柱把陶罐轻轻放到炕上,揭开上头的盖子后,就从里头拿出一颗柿子来。 “爹您看,柿子颜色红了好多,摸着也不似先前那般硬邦邦的了。” 老林头接过柿子仔细瞧了瞧,的确比前几日红了许多,他轻轻捏了捏,已经有些软了,想来再过上一两日,就跟熟的时候差不多了。 “快掰一个尝尝,看看里头甜了没有。” 吴氏在一旁催道,虽柿子外头看着没问题,可她还有些不放心,担心里头的果肉还是涩口的。 诶诶,林三柱把陶罐里的柿子全拿了出来,挑出其中一个最红最软的,掰开,红嫩嫩的果肉就露了出来,还带着温润的甜香。 这样的柿子哪里还需要尝啊,只一眼,就知道肯定熟了。 把掰开的柿子一人分上一块后,林三柱就把自己的那份塞进了嘴里。 嗯,柔嫩爽滑,甜味也出来了,若是再捂上一天,应该还能再甜一些。 到时保证跟熟的果子一点区别都没有。 老林头和吴氏,还有林大柱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去喊了二弟过来!”说着,心情激动的林大柱就飞快出了房门。 不一会儿,林二柱就过来了,一起过来的还有林远枫和林远松。 方才堂兄弟两人正在院子里劈柴,中午日头大,劈开的柴火正好可以晒上一晒。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33节 刚刚听到爹(大伯)说柿子捂熟了,所以林远枫和林远松放下斧子就过来了。 见两个孙子过来,吴氏从炕上拿了一个红柿子递给了林远枫,“喏,你俩也尝尝,可甜了。” 这颗柿子与先前那个比起来,摸着要稍微硬一些,不过掰开之后,吴氏就看到,里头的果肉也已经熟了。 果然,吃进嘴里甜丝丝的,林远枫舔了舔嘴角,一点都不觉涩口。 而尝了甜柿子的林远松,则转身出了房,他得先去把院门关上,别这时突然有人上门来,到时被他们瞧见自家在吃柿子,那可就麻烦了。 不多会儿,周氏刘氏,还有冯氏,妯娌三人手里拿着绣活,也都过来了,是林远枫去喊的她们。 自家里有了做绣活的营生后,现下家中大事,老林头和吴氏已习惯与儿子媳妇一起商量。 老林头觉得,商量的人多了,想法子和出主意的人肯定也多。 再则都是家中一员,自然都得担起责任来才行。 “爹,明日咱们就把黄了的柿子全摘下来吧,等捂熟了,我跟二弟就立马挑到镇上去卖,这可是独一份的买卖,指定能卖个好价钱出来。” 林大柱有些激动,有了这个捂柿子的好法子,自家卖柿子的时间,最起码能比别家提早了二十多天。 可别小看这提早的二十多天,若是卖好了,五、六两银子是肯定能挣出来的。 显然林三柱不是这样想的,他还记着一个个甜糯糯的柿饼呢。 再想到,自家拢共六、七棵柿子树,若全把果子捂熟了卖,那做柿饼的果子不是没有了。 再则,这捂柿子的法子如今只有自家知道,而大哥和二哥挑着柿子到镇上时,族里肯定有人瞧见。 届时人家问起你家的柿子为何早他们这么多就能卖了,自家到底说还是不说。 大家都是林氏族人,不说肯定得罪人,说了他们岂不是白忙一场。 依林三柱的想法,倒不如把柿子全做成柿饼卖。 一则柿饼肯定比柿子更招人稀罕,到时卖多少文一斤,自然全由自家说了算。 再则,比起新鲜柿子,柿饼更容易存放。 最主要的是,还不易被人察觉,这东西就跟果干似的,可以十几二十斤的装在一个布袋,一点不用担心会被压坏啥的。 这样的好处就是,不用担心会被别人看到,哪怕你直接提着布袋坐牛车到镇上,同车之人也只会以为袋子里装着花生,或是豆子啥的。 林三柱把自己的想法与大家说了。 在听到三叔说家里只有六、七棵柿子树时,林远松立马想起,后山上不是还有好多野柿子树吗。 想到这里,他忙开口说道,“三叔,咱村后山可有不少的野柿子树呢,明日我和大哥就去山上看看柿子黄了没。” 先前之所以没人去山上摘,那是因为山路难走,熟透了的柿子实在不好往下拿,每次还没到山脚,背篓里的柿子就一大半破了皮,哪怕用草垫着,也好不了多少,所以村民们都懒得白费这个力气。 而现下,既然自家有了捂熟的法子,那么他们就可以直接摘了硬硬的柿子下来,这样,背着下山就不成问题了。 …… 第32章 委屈 对于三儿子的话,老林头是很认同的,他已活到知天命的年纪,自然经历过不少事。 而经历的事多了,知道的肯定也多,也明白,老三的话绝对没有说错。 就像他说的,若老大老二挑着柿子出门,肯定瞒不过村里人的眼。 到时众人都上门来问法子,自家若是不告诉他们,肯定会把村里人都得罪光。 特别是族人,倘若自己不把法子说给他们听,届时族里肯定会有一番说辞,一定会说他家对同宗族人不团结,不友善。 可要是把法子说出去,老林头肯定头一个不愿意。 他家过了这么多年苦日子,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挣钱的法子,谁愿意告诉别人啊。 也别说他自私,他不自私的话,谁帮他养活家中十几口人。 何况自己又不偷又不抢的,也从不做昧良心的事,他只是想守住自己挣银子的方子,何错之有。 再说,挣钱的法子之所以挣钱,还不是因为知道的人少,如果谁都知道了,都捂出早柿子来卖,那柿子的卖价就与先前没啥区别了。 所以老林头是肯定不会把捂柿子的法子告诉旁人的,且他可以肯定,自己家里,从大到小,有一个算一个,就没一个愿意这么做的。 这也是大半年过去,自家的绣品买卖,还没被人知道的原因。 全是因为捂得好的缘故。 就像老三,先前还常坐着牛车去镇上送货。可如今,基本都靠两只脚走着去的,至多送完货时搭个回程的牛车,之所以会这样做,还不是担心包袱里满满的绣品,会被有心人看了去。 还有老三媳妇,这么一个爱东家长西家短,喜欢四处串门与人闲聊的人,自打做起了绣活,就没见她老往外跑了。 最最让老林头意外的,还是家里几个小的,不用爹娘再三叮嘱,无须时刻耳提面命,就自己把自己安排的明明白白的了。 这不,几个小家伙出去玩时,从不与人提起家里的事,进出院门,也时时记得把门关上,生怕会被人瞧见自家娘亲做的绣活。 种种这些,究其原因,还不都是因为实在穷怕了,实在不想再继续过苦日子了,才会想方设法守住挣钱的法子。 话说,人穷的时候,不说旁人,就连自己的亲兄弟都会看不起你,这种滋味,他林大贵早在十多年前就尝过了。 族里人都以为他是因为分家不公的事,才疏远了大哥。 其实只有老林头自己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在老林头心里,家怎么分,全是爹娘拿的主意,不关大哥的事。 所以当时他虽然心里不舒服,但对大哥从没生过埋怨。 真正让他寒心的,是在十几年前,老三大儿子生病的那会儿,那时,远杨发烧一直不见好,就想着抱到镇上去看看,无奈家里实在凑不出看郎中的银子,所以实在没有办法的老林头,就去找了自己大哥,想着到底是亲兄弟,应该能借到银子才对。 结果上门一问,他大哥非但一文没给,反而还说了好些伤人心的话。 说什么这么些年爹娘又不用你赡养,你怎可能没存下银子来,又说他家几个娃儿生病,全是自个去山上挖药草给吃好的,哪像你家孙子这般金贵,居然还想着去镇上找大夫。 反正话里话外,就是责怪他不该假借着孙子生病的由头,去他那里薅银子。 最后,啥都没借到的老林头,是受了一肚子气回的家。 没过两天,老三家的远杨还是没熬过去。 借银子的事,老林头对谁都没说,特别是三儿子,倘若让他知晓了他大伯说的那番话,以老三的性子,一定会去闹个底朝天的。 也是从那之后,老林头就特别清醒明白,任何时候,求人都不如求己。 都说“靠己粮满仓,靠人空米缸。” 这些年他们一家人就是靠着自己的双手,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所以,他不想去沾别人的光,同样的,他家的挣钱好法子,谁也不会去告诉。 想明白后,老林头听从了三儿子的提议,那就是不卖新鲜柿子,树上的果子全做成柿饼卖。 林大柱和林二柱也觉得三弟的话有道理,就像三弟说的,到时柿子挑出去,哪有不被人看见的道理,为了避免麻烦,他们还是做柿饼稳当些。 既然拿好主意,那么接下来就是做柿饼前的安排了。 在此之前,自然得先试着做几个柿饼尝尝。 老林头记得小孙子说过,说那柿子先是剥了外皮,然后再晾晒,等过了一段时间就能成柿饼了。 听着还挺简单的。 一行人去了后院,而林远枫和林远松,则快步去柴房找细竹杆去了。 当年分家时,老林头分得的是爷奶住过的老房子,虽屋宅有些破旧,可后院倒是挺大的,足有半亩地光景,这几棵柿子树就是分家那会儿,老林头从后山挖来的野树苗种起来的,不单是他,村里的柿子树基本都是从山上挖下来的,农家人,全靠地里刨食,哪有闲银去买树苗。 原本在树底下找食的十几只母鸡,见到许多人过来后,赶忙往墙角的稻草堆跑了过去。 柿子树上已挂满了果子,今年结的柿子好似要比去年多一些,有些枝叶被果子压的沉甸甸的。 再看长在朝阳面的柿子,已经有好多个开始变黄了。 林远枫和林远松很快拿了竹杆过来,专挑朝阳位置已经黄了的柿子,堂兄弟两人,配合默契,一个打一个接,很快就摘了二十几个柿子下来。 林三柱试着用手去撕柿子皮,觉得有些费劲,想了想,他就去灶间拿了削丝瓜皮的刨子,结果削起皮来又快又简单。 见状,老林头立马生出明日就再去买几只刨子的想法,家里可有这么多柿子呢,总不能指着一个人来削皮。 用对了法子,自然速度就快,没多会儿,二十多个柿子就全削好了皮。 林三柱把削了皮的柿子都放进笸箩里晾着,接下来就是等待了。 第一日,晾晒过后的柿子不再黏手,第二日,柿子开始变软,第三日,再摸上去时,已软了好多,且颜色开始变深,第四日,大家把软柿子轻轻压扁,然后再继续晾晒。 第五日,柿饼的颜色更深了,拿起一个尝了尝,嗯,没有一点涩味,吃着甜甜的,想来明日应该会更甜一些。 第六日,几人又试了试味道,不错,果然比昨日甜了些。 第七日,柿饼变得晶莹剔透,拿起来对着日头,能透出橙红色的光来,咬上一口,香甜软糯。 众人不觉都松了口气,好吃又好看的柿饼终于做成了。 吴氏摸了摸笸箩里还剩的几个柿饼,心想着等再晒上一天,就可以收到陶罐里了。 第八日,不对,因为已经没有第八日的柿饼了。 等吴氏去后院鸡窝捡了鸡蛋回来,就发现笸箩里空空如也,啥都没有了。 哎呦,这两个小馋猫,居然把柿饼一锅全端走了。 吴氏气得四处找着扫把,准备好好收拾皮娃儿一顿。 听到老娘发飙,正和老爹说着话的林大柱和林二柱,忙从堂屋走了出来,等看到空空的笸箩时,两人忍不住扶额,看来今日自家的皮娃儿又得挨揍了。 而后,屁股各挨了一扫把的林远柏和林远槐,嚎的前所未有的伤心,满脸都是不服气的模样。 林大柱纳闷,你俩做错了事,就得挨揍,还有啥可不服气的? 林远槐一抹鼻涕,低着头不说话。 林远柏没忍住,满脸是泪道,“原先可有二十六个呢。” 啥二十六个? 老林头和吴氏,还有林大柱他们都没听明白。 “原先笸箩里可有二十六个柿饼呢,呜呜呜……”林远柏越想越委屈。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34节 同样觉得委屈的林远槐,也跟着哭了起来。 两人的算数可不是白学的,自从和大哥学了数数后,林远槐和林远柏时常会拿出来练练。 这不,那日刚开始晒柿饼时,他俩就去数了数,笸箩里一共晒着二十六个柿子,想起那甜糯糯的滋味,两人便惦记上了,心想着等柿饼做好了,肯定会有自己吃的。 第一天,林远槐和林远柏摸了摸柿子,已经不粘手了。 第二日,两人出去玩之前数了数,还是二十六个。 第三日,好像已经能闻到甜甜的香味了,两人继续数了数,嗯,依旧二十六个没错。 第四日,柿子压的扁扁的,红红的颜色,可真好看啊,林远柏和林远槐忍不住吸了吸口水,实在很想吃了怎么办? 第五日,才吃过早饭,铁蛋就在院墙外大喊着抓蝈蝈去喽,林远槐和林远柏立马冲了出去,把数柿饼的事抛到了脑后。 第六日,第七日,依旧和第五日一样,两人跟着铁蛋他们,捉蝈蝈,编草笼,装蝈蝈,赛蝈蝈,玩的不亦乐乎。 第八日,突然惊觉,他们已有好多天没去看过柿饼了,于是两个小家伙很快就来到了笸箩架子前。 哪知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那许多许多的柿饼呢,怎么只剩六个了啊? 于是,本着不能吃亏的原则,两人把剩下的柿饼全扫到了怀里,而后找个地方去分着吃了。 林远柏是越说越伤心,很快又扯着嗓子干嚎了起来,林远槐也紧随其后。 老林头和吴氏:“……” 林大柱跟林二柱:“……” 说得好像他们当大人的偷偷吃独食似的。 虽心里这样想,可为嘛脸有些红怎么回事? …… 第33章 去县城 第二日一大早,林远枫和林远松,就背着竹篓去了后山。 两人前几天就去过一回,看到许多野柿子已经黄了,这会儿过去采摘正正好。 从家里去山上,大概一个多时辰就能走个来回,一天下来,走个三、四趟是肯定没有问题的。 两人下山时,还特地割了野草盖在上头,免得被人瞧到背篓里的野柿子。 而林大柱兄弟三人,则架着长木梯,把后院柿子树上已经黄了的果子采摘了下来。 柿子树的枝杆特别松脆,摘柿子时,人可不能爬到树上去,所以每次摘柿子,都特别的费劲。 不过这回可不一样,因为现下树上的柿子还是硬邦邦的,且做柿饼的果子本就不用担心会伤了外皮,所以,没多会儿,兄弟三人就摘了不少的柿子下来。 老林头和吴氏找出晒席,这是家里晒稻谷用的,这会儿拿它们晒柿饼刚刚好。 先用笤帚扫去上头的灰,再用热水一遍遍擦了,都是吃进嘴的东西,可得弄得干净些,不然到时准跑了生意。 就这样,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林大柱兄弟几个,还有林远枫和林远松,都在忙着做柿饼的事。 家里几个小的也时不时会加入进去,这不,就连四岁的春燕和春草,也常帮着给柿饼翻个呢。 周氏刘氏,还有冯氏跟春梅,她们四人依旧忙着手里的绣活,这段时间,带翻盖的笔袋和扇套卖的不错。 上次林三柱送货过去时,高掌柜特地叮嘱多做一些,周氏几人当然乐意,都是差不多的绣活,可比起荷包帕子,扇套和笔袋的价格可要多出好几文呢。 这段时日,老林头和吴氏包下了做饭的事,老夫妻俩一个烧火,一个煮饭烧菜,两人有说有笑,仿佛回到了刚分家的那会儿。 如今整个家里,最没参与感的怕就是林远秋了。 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在这里念书可不比现代,每个星期能休息上两天,这边除了每半个月放一天的旬假,别的长一些的假期,除了农忙假,怕就是年假了。 其余时候,林远秋每日都得早早起床去族学晨读,晨读结束,给半个时辰的早饭时间,然后再回班舍继续上课,再之后半个时辰的中饭时间,而后差不多到了酉时才能下学了,每日就跟个小陀螺似的。 林远秋觉得,在古代,小孩子念书还挺不容易的,就拿自己来说,六岁的年纪,这在现代还是幼儿园的年龄,到了这里就是正正式式的读书人了,听王师母说,那些大户人家的男孩子,大多四岁就开始启蒙,自此想睡个懒觉都难。 想想都可怕。 最让林远秋佩服的还是王夫子,居然一人可以同时教好几门课业,除了先前的蒙养教学和明字,以及如今的四书,现下又增加了算学,真是样样都拿手。 且有一日林远秋去找王夫子时,居然还看到他抱了一把九弦琴出来,想来正准备抚上一抚呢。 当时看到林远秋诧异的目光,王师母笑道,“这有啥,除了抚九弦琴,你家夫子还会骑射呢。” 说这话时,林远秋看到,王师母看向王夫子的眼光里,满满的都是崇拜。 …… 农忙假过后,族学又多出了九名新生,都是十岁上下的年纪。 原先十五人,加上如今的九人,二十四名学生同坐在一个班舍里,顿时拥挤了不少。 新来的学生才开始蒙学,课业进程自然与林远秋他们不同。 王夫子把娃儿们分开两批授学,先是林远秋他们的四书,等讲学小半个时辰之后,接下来就轮换到了九名新生,由王夫子领着跟读三字经。 而林远秋他们十五人,则开始习字。 离着族学不远,有好几棵大樟树种着,这会儿樟树叶在秋风的吹拂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给此刻念着书的孩童们,打着拍子。 林远秋从书袋里拿了毛边纸出来,这是他特地让爹帮他买来练字的,比起宣纸,毛边纸要便宜许多。 此外,毛边纸还有一个最大的好处,那就是涩行效果好,且纸质温润写起来也顺手,不会洇墨,这也是林远秋前世练习书法时的首选用纸,特别是写篆书,老辣的笔法,再配上质朴的纸张,拙味就出来了。 打开毛边纸,铺在课桌上,而后再拿出小陶碗和装墨汁的瓷瓶,虽已有了砚台,可林远秋还是喜欢带着磨好的墨汁,省得又是砚台又是墨条,还有水,装在书袋里实在不方便。 如今磨墨的事,都是林远秋亲力亲为,每晚睡觉之前,他会先磨上两砚台的墨汁,等倒进瓷瓶装好后,才上炕睡觉。 倒出一小半的墨汁在陶碗里后,林远秋拿出毛笔,沾墨调锋,而后运笔于纸上。 许是年纪还小,使出的笔力还不够,在王夫子眼里觉得林远秋写的不错的字,在林远秋自己看来,还有些稚嫩,其实两者之间并没有冲突,王夫子说好,那是对一个六岁孩童而言,而林远秋,心理年纪已过而立,再对比前世自己的书法,自然有些看不上眼了。 只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有些东西必须得经过时间的积淀,唯一可能的捷径,怕只有多写多练多花时间了。 而现下,林远秋觉得,自己能将字写得工整清楚,就是好的。 如今他们已学到了《论语》的颜渊篇,说起来进程也算蛮快的了。 林远秋也算摸到了王夫子的教学步骤,应该是先带着大家把四书全部简略的浏览一遍,而后再一篇篇深入讲解。 林远秋特地准备了一本课堂笔记,为的就是记下文章中词句的释义。 都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记下课堂笔记之后,自己在家研读起来,就方便了许多。 等抽了空,林远秋准备好好理一理前世好的学习方法,都说好的学习方法有事半功倍的效果,他完全可以把好的方法用到学习中来。 翻到论语颜渊篇,仔细把文章看过一遍后,林远秋就蘸墨提笔,一字一句写了起来。 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颜渊曰:“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书写时,林远秋特意没再去看书,他想试着能不能把整篇文章默写下来。 只可惜有些繁体字自己还是缺少了熟悉,没等一张毛边纸写完,林远秋就被“宾”字给卡住了。 前世他写书法时,虽用的也是繁体,可这个“宾”字在诗词中的出现率实在太低,所以这会儿有些记不起来, 林远秋仔细回想了一遍,他记得“宾”字的中间位置好像是个“少”来着,对,应该就是少了一点的“少”字,然后少字的下面,是个繁体的“贝”字。 按着记忆,林远秋终于把字给写了出来,而后照着书本对了一遍,嗯,自己没有写错。 …… 到了十月,柿子熟了,小高山的村民又开始日日忙于摘柿子,卖柿子。 林大柱和林二柱也隔三差五挑着柿子去镇上贩卖。 之所以会隔三差五的去,实在是因为家里的新鲜柿子本就不多,若是天天都去的话,不出三天,肯定就全卖光光了。 这不,两兄弟还一改先前不搭牛车的习惯,特地等着人最多的时候,大模大样的挑着柿子出了门,而后把柿子筐往牛车上一放。 目的就是,为了让大家有个他们家今年也卖过柿子的印象。 这么做也是实在没办法,不然全村人都会纳闷,今年你们家怎么一个柿子都不卖啦? 还有,你们家的柿子呢? 所以,没法子,该造的假象必须得造。 这不,后院的那几棵柿子树,在摘柿子做柿饼时,老林头特地让留下树顶的那些柿子,这样远远望过来,他家的柿子树看着才不会光秃秃的,引起旁人的注意。 今年后山的野柿子,除了长在树顶实在太高的那些,其他的基本都被林远枫和林远松摘回了家。 正因为如此,所以这会儿,老林头家的柿饼用“饼满为患”来形容都不为过。 这几日,除了周氏妯娌三人依旧做着绣活,如今家里其他人,都在忙着翻晒柿饼呢。 之所以要这么做,还是担心柿饼存的时间太久,怕长出绿毛来,好在这样的情况是有,不过没发现几个。 对于怎么卖柿子,家里已经商量好了,是老林头拿的主意,决定还是直接拿到县城去卖。 这样做最主要的好处就是,在县城基本不会碰到熟人,再则,自家这么多柿饼,镇上的点心铺子肯定吃不下。 直接把柿饼卖给点心铺子,是林三柱拿的主意,用他的话说,那就是这种吃食,也只能在点心铺子才卖得出它的身价,不然布袋口打开,人往西市一蹲,怎么看怎么埋汰。 到时就是再好吃的东西,也卖不出价格来。 大家一听,觉得实在有理,于是卖柿子的事就这样定下来了。 十月二十八这日,天才破晓,就见有一辆马车驶进了村,而后直接在村西头的老林头家停了下来。 很快,从马车厢里跳下一个人来,正是林三柱,为了雇马车,昨晚他特地歇在了镇上。 而听到马蹄声的林大柱,很快打开了院门,紧接着,一个个装的满满的布袋被林二柱、林远枫、林远松,还有老林头,给搬了出来,林三柱也跑去帮忙。 一刻钟后,马车掉头出了村,车厢里除了装着的十几袋柿饼,还有林大柱林二柱,以及林三柱,头一趟去县城卖柿饼,兄弟三人决定一起去,这样相互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马车路过村口时,林冬的牛车还没出发,车上正坐着几位准备去镇上的村人。 看到马车过来,众人都有些好奇,刚刚看到马车进村时,他们就想看看是谁来着,可惜马车跑的太快,他们啥都没瞧见。 这会儿,车上装着好几百斤的柿饼,加之村路有些坑洼,马车的速度自然慢下不少。 一阵晨风吹过,掀开了车窗上的帘幔,林大柱的脸一晃而过,等村人们都反应过来后,马车已经出了村路,到了平坦的官道上了。 车夫一扬马鞭,马车嗒嗒嗒的跑了起来,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35节 牛车上,秦氏与有荣焉,笑道,“早与你们说过,大柱结了镇上的亲家,你们偏还不信,看吧看吧,人家镇上的亲家,一大早就上门来接大柱去镇上做客喽。” …… 第34章 买卖做成 横溪镇离周善县相隔一百多里,两地算不上太远,加之官道还算好走,四个多时辰后,一行人就已到了县城。 车夫看了一下时间,申时初,大约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关城门了,当下没再耽搁,赶着马车就进了城。 三兄弟早已经想好了今晚睡觉的地方,依旧住在兴来客栈好了,先前他们来县城置办绣布和绣线时,住的就是那儿,住宿价格适中不说,最主要的还是那边离着城里的店铺近,只要转过一个弯,就到了大街上,街上有好几家糕点铺子,明日他们直接找过去就成。 每隔上三、两日,车夫就会来一趟县城,自然对城内的地形熟悉,不多会儿,马车就到了兴来客栈。 等把车上的布袋全搬下来后,林大柱就掏出钱袋,和车夫结了车费。 车夫明日一大早就要赶车回镇上,自然今晚会歇在城外客栈。 担心晚了会关了城门,便也没耽搁,告辞之后就赶着马车离开了。 兄弟三人也没挑,只让店掌柜给安排一间稍微大点的房间就成。 然后,由林大柱在大堂里守着袋子,林二柱和林三柱背着柿饼一趟趟往楼上扛。 很快,兄弟三人在店伙计的诧异目光中,就把十几袋柿饼扛到了客房里。 店伙计诧异的可不是因为这些布袋,而是觉得,这么三个大男人挤在一张床上该怎么睡,不说旁的,就是被子也不够啊。 林家三兄弟倒是没有这样的担忧,他们三人身形都不胖,睡在一张床上绝对没问题。 至于挤不挤什么的,兄弟三人还真没往这边多想。 想到小时候,刚和爷奶大伯他们分家的那会儿,那时老宅只有爹娘的屋里不漏雨,他们一家七口只能挤在一个炕上睡觉,后来爹娘把边上几间屋顶都修缮好了,才分开了住。 所以这会儿三兄弟挤在一张床上睡,还真没啥,再说,出门在外,三人住在一起,总感觉放心一些。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林三柱还是让店伙计给另加了两床被子,这样一人盖一床,就不用担心会睡不好了。 关上客房门,兄弟三人就把布袋一一打了开来,等检查一遍发现都没问题后,终于松了口气。 没想到柿子做成柿饼后,居然这么扛折腾,要知道这可是一百多里地呢。 林三柱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又软又甜,且还不腻口,想来明日就能全部卖出去。 至于价格,早在前几日就商量过了,依着新鲜柿子的卖价,再往上翻个七、八倍,到时就卖十五文一斤,那么五百多斤柿饼,就能卖上八两多银子,比起新鲜柿子,可要多挣了不少银钱。 很快,一个柿饼,没几口就被林三柱吃下了肚,拿着剩下的柿子蒂,他正准备扔进屋角的竹篓,可动作却停顿了下来,而后林三柱再看看手里的柿子蒂,又看看布袋里装的满满的柿饼,突然一个想法在他脑海生起,“大哥二哥,咱们要不要把这些柿饼的蒂子都去了?” 听了林三柱的话,林大柱和林二柱有些愣住,可立马,两人就猜出了三弟这么做的用意,是不想让别人看出这是用柿子做的吃食。 “这能行吗?”林大柱拿起一个柿饼看了看,担心去掉柿子蒂会不会影响卖相。 而林二柱想到的则是,这么多柿子蒂加在一起,最起码也得有个四、五斤吧,十五文一斤,这么一扔不就等于扔掉七、八十文银钱吗,也太可惜了吧。 林三柱摇头,“有啥可惜的,咱们的柿饼又不只做今年的买卖,你们也知道,做柿饼其实一点都不难,若是被人知晓了这个饼子就是用柿子做成的,难保别人不会想出同样的做法来,到时咱们做出来的柿饼就卖不出价来了。” 说着,林三柱又从布袋里拿出几个柿饼,用手把柿子蒂全都掰了下来。 然后再把几个柿饼并排摆在一块儿,再仔细瞧了瞧,还真一点都看不出,这是用柿子做成的,且看着一个个依旧圆圆的,卖相肯定不会受影响。 还有,他们的柿子,里面的果核只有小小软软的几粒,做成柿饼后,根本就吃不出来。 见大哥二哥还是有些犹豫,林三柱当下给出了主意,那就是,明日他们先拿着摘了柿子蒂的柿饼去试试,若是没有问题的话,那么他们马上把柿子蒂统统给去了。 反之,就直接连着柿子蒂一起卖。 林大柱跟林二柱连连点头,对,明日就去试试。 晚饭过后,兄弟三人直接回了房,坐马车颠簸了大半日,他们也实在有些累了,还是早些睡觉吧。 一夜无梦。 …… 吃过早饭,兄弟三人,留下林二柱留在客房看柿饼后,林大柱和林三柱就出了客栈,两人快步往街上而去。 而林三柱提着的包袱里,就是去了蒂的柿饼,约摸有个两、三斤的样子。 周善县不大,在大景朝算是中等县,有人口九千多,大多居住在城东这边,是以,这会儿也才过辰时,街上就有了来来往往的不少行人。 兄弟俩先从街头走到了街尾,发现整条街上共有糕饼铺子八家,最大的那家就在街中心的位置,有两间门面,大早上的,就看到店里已有好几人在买着点心糕饼了,想来生意应该不错。 而在这家铺子的对面,还有一家糕饼铺子开着,比起对面的那家,这家店铺要稍微小一些,生意看着也比对面那家冷清。 林三柱抬头朝两边看了看,发现牌匾上的字,自己除了一个“记”,一个“饼”,其他啥都不认识,再看看自家大哥,也是盯着牌匾瞧了半天。 看来也跟他一样,算是睁眼瞎了。 林三柱突然生出了自己要不要也跟着远枫识字的想法,如今自己大小也做着好几两银子的买卖,若依旧啥字都不识的话,多对不起自己的身份啊。 正犹豫着要往哪家店铺迈腿的林大柱,要是知道,自家三弟此时的心中想法,肯定会忍不住提醒上一句,“啥啥身份,拜托,咱俩就是个卖柿饼的。” 见自家大哥要往那家生意好的点心铺子去,林三柱立马拉住了他,而后朝右边指了指,“大哥,咱们就去这家。” 林大柱只以为三弟也跟他一样的想法,准备拿着柿饼去兜售,便没多想,就跟着一起走了过去。 “客人想买点啥?” 见有人进来,店伙计忙笑着招呼,“咱们店里有刚从岭南过来的离枝干,客人要不要称一些尝尝?” 林三柱摇头,问,“你家掌柜在吗?” 没等店伙计回答,就见一名身穿靛蓝长衫的中年男子从店内走了出来,而后对林大柱和林三柱说道,“鄙人正是这家铺子的掌柜,请问客人找我有何事?” 林三柱一直都是干脆之人,一听来人就是店掌柜后,也没磨叽,提过包袱放在柜台上,而后解开,很快,十几只橙莹莹的柿饼就露了出来。 林三柱笑道,“掌柜,我这儿有一款点心,您看看,您店里需不需要。” 从林三柱把包袱解开后,中年掌柜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他卖糕饼果子这么些年,还从未看到过有这种点心呢。 听到林三柱的话后,中年掌柜就伸手拿起一个仔细瞧,褐中透橙,橙中透黄,看着有些剔透,再捏上一捏,软软的。 “掌柜可以吃一个尝尝。”林三柱在边上适时开口。 中年掌柜依言拿起咬了一口,嚼了嚼,口感软糯,味道香甜,溏心也十足,这让他的眉毛,不自觉的挑了挑。 不过,他很快就收回表情,接着一口一口把一块柿饼吃完了。 林三柱没说话,刚才掌柜的挑眉他可是看到了,当下心里已有了八分成算。 看到三弟没吭声,林大柱也没说话。 想起自己挑着柿子上镇上卖时,如果老追着别人问买不买的,人家反而抬腿就走,所以林大柱觉得,在这关键时候,自己还是不要多嘴的好。 中年掌柜又拿起一个柿饼看了看,心下觉得奇怪,明明刚才自己嚼着吃的时候,那糯糯的口感让他认为这点心就是用糯米粉做的。 可这会儿看起来,怎么又像是什么果子来着。 所以到底是用啥做的呢? 中年掌柜摇头,既然想不明白,他也就懒得去想,这世间美食百千种,自己有没见过的点心也很正常。 不过,这点心的味道可真不错,特别是这软糯的口味,小孩和老人肯定都爱吃。 若是放在铺子里,想来会有好多人来买,说不定还能带动店里其他糕饼果子的生意呢。 这样想着,中年掌柜笑着对林大柱和林三柱说道,“不知这样的点心你们有多少?” 一听这话,林大柱心下惊喜,真没想到会这样顺利,他们这才走了一家呢, 心情激动的林大柱忍不住开口说道,“这点心我们那儿还有五百六十七斤。” 这兴奋的表情,加上还把零头斤两都给报了出来,中年掌柜心里便有了数,眼前这人,应该还是头一回做这样的买卖。 想到这里,中年掌柜当下就对待会儿的压价有了信心。 他忙请了两人去内堂相谈。 林三柱摇手,一副你家若是不成,我便去他家去问的急切模样。 见状,中年掌柜也没耽搁,忙问起点心多少一斤的卖价来。 林三柱悄悄扯了扯林大柱的衣袖,生怕他大哥太实诚,直接把底价给报了出来,到时人家掌柜狠狠一砍价,说不定来时的马车费都得搭了进去。 林大柱收到三弟给的信号后,立马不吭声了。 林三柱想了想掌柜大概能砍多少价的可能,然后眼睛一闭,直接报出了三十文一斤的价格来。 林大柱一听,贴在裤腿上的手顿时用力掐着自己的腿,生怕自己会忍不住一脚朝三弟踹过去。 猪肉才卖七文,你小子一开口就是四斤多猪肉,不是成心让生意没得谈吗? 林大柱正想着要不要接上一句“咱们价钱好商量”,结果就听掌柜说道,“三十文着实贵了些,我也不还你多,咱们二十文一斤咋样?” 林三柱头摇成了拨浪鼓,“不成不成,二十文我连本都收不回来,不瞒掌柜,我这点心可是下足了好料,想必您刚才也已经尝出来了。” 听到二十文,林三柱虽心里欢呼雀跃的不行,可面上却一点都没显,且他觉得,自己要是应下太快的话,这人指不定还得咬下几文。 所以自己一定不能轻易松口。 而林大柱,在听了自家三弟的话后,心里忍不住的想,三弟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也不知像了谁。 接下来一个还价,一个不松口,这样你来我往好几回后,中年掌柜先败下了阵来。 他看了看对面时时有人进出的铺子,一咬牙,道,“这样吧,你也别三十文了,咱们就二十八文一斤咋样?” 一听这话,林大柱掐着大腿的手,愣是不敢松开。 林三柱顿了顿,而后有些勉为其难道,“二十八文就二十八文吧,我见掌柜也是诚心想做这单生意的,就让一让价算了,不瞒掌柜,我们可是大老远过来的,就是车马费都贴进去不少,还有,掌柜您尽管放心,这款点心,只我们一家有,到时您店里保证是独一份。” 中年掌柜听到独一份后,方才压价的失败感,终于好多了。 都是现货买卖,也不用交啥定金,所以在中年掌柜听林三柱说要明天才能送货过来后,除了怕对方变卦不卖,其他担心倒是一点都没有的。 所以,等送林三柱和林大柱到店门口时,中年掌柜还一个劲的强调,“明日一早我便在店里候着。” 林三柱点头,“掌柜放心吧,明儿一早我们一定送货过来。” 其实,林三柱巴不得现在就送货上门,然后结了白花花的银子回家。 之所以要拖到明天,还不是因为柿饼上的柿子蒂还没掰下来嘛。 这可有五百多斤呢,再说掰的时候还得小心一些,可不能伤了柿饼的卖相。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36节 这样的话,一时半会肯定弄不完,所以也只能约到明日交货了。 出了点心铺子,两兄弟飞快回了客栈,用林大柱的话说,趁着人家没反悔,咱们快些把柿子蒂弄完,等真金白银到了口袋,这笔生意才算做成。 林三柱一听,觉得很对,话说,他到现在还跟做梦一样呢。 原本自己只是想把一把价格,没想到,居然被自己把出个高价来。 所以就像大哥说的,只有等银子装进口袋,才算做成了生意。 于是,兄弟俩回到客栈后,立马上楼回了客房。 一直着急等着的林二柱,在听到二十八文的卖价后,高兴的一蹦三尺高,接下来立马解开布袋,非常利索的掰起了一个个柿子蒂来。 不愧是一母同胞的三兄弟,林二柱此时想法也跟大哥三弟一样,只有银子真正到了口袋,才证明他们真的挣到了。 就这样,兄弟三人,从白天一直掰到掌灯时分,终于把柿饼全都收拾好了。 不对,现下柿饼已不能再称为柿饼了,为了防止被人学了去,兄弟三人商议过后,给它另起了名,就叫“吉祥如意饼”吧。 第二日一早,林大柱就花了五个铜板,问客栈掌柜借了后院里的板车一用,兄弟三人把布袋都扛到了车上后,就往点心铺子送去。 到了那里后,掌柜果然已经候着了,三人心里的石头同时落了地,而后卸货过称,再是结算银钱。 五百六十七斤“吉祥如意饼”,单价二十八文一斤,想到昨日人家可是把包袱里的几斤“吉祥如意饼”都留给了他,所以掌柜也干脆,直接给了个整数,一共付了十六两银子。 掌柜笑道,“日后再做了吉祥如意饼,你们还送过来就是!” 想到昨日那几斤吉祥如意饼很快就被卖了出去,而后那个卖饼之人,又跑上门来询问还有没有的场景,中年掌柜对接下来店铺的生意可是有信心了不少。 …… 还了板车,兄弟三人回到房里后,就挨个把十六两银子摸了一遍。 三锭五两的,外加一两碎银。 说实话,兄弟三人如今都已三十多岁,可像这种五两一锭的银子还是头一回上手呢,何况这一下子就来了三锭。 所以,三人此时心中的激动可想而知了。 林三柱拿起银子看了又看,想起自家狗子,忍不住说道,“大哥,你说咱们挣了这么些银子,要不要给家里的娃儿买些好吃的回去啊?” …… 第35章 喜鹊登梅 对于三弟的提议,林大柱怎么可能同意,出门前,自家老娘可是再三叮嘱了,绝不能乱花银子。 还让自己特别盯住老三,自家老娘的原话就是,“若你三弟不听,你尽管揍一顿就是了。” 揍人林大柱肯定不会,可银子他还是能管得牢的。 这不,趁着三弟一个没注意,林大柱一把就抢过了他手里的银钱,而后飞快往衣襟里一塞,道:“走走走,咱们现下就去把绣线和绣布买了来,今日若是还来得及的话,咱们就坐马车回去。” 这次来县城,除了卖柿饼,兄弟三人还肩负了采买绣线和绣布的任务。 所以,回家之前,他们还得去一趟绣坊和布庄。 见银子被大哥抢了去,林三柱也不恼,只叹了口气道,“前几日我瞧见叔爷家的云安,正举着手里的糕饼显摆,说是他爹帮他从县城买回来的,当时可把远槐馋的不行,眼珠子都快留在糕饼上了。” 而后,他又看了看一旁的林二柱,“对了,你家远柏也在。” 说罢,林三柱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唉,幸好我家狗子不馋嘴,不然看着实在可怜。” 屋里沉默了片刻,而后就听林大柱的嗓门响起,“三弟,你看清楚没,那是啥子糕饼?” “对啊,啥糕饼你瞧清楚没?”林二柱也忍不住问道。 林三柱摇头,“我也喊不出名字,不过若是到了糕饼铺子,想来就能认得出来,不如咱们现在就过去瞧瞧?” 林大柱和林二柱嗯嗯嗯地点着头,去去去,咱们立马就去。 于是买好了绣布绣线后,兄弟三人很快就去了糕饼铺子,不愧是县城,这不,铺子里头糕饼果子的样数,可比镇上要多出了不少,啥梅花香饼,翠玉豆糕,蝴蝶卷,还有莲叶果什么的,他们压根就没见过,差点把林大柱三人看花了眼。 等走出店门时,一二三四五,兄弟三人共拎了五包糕饼点心出来。 原本他们也没想买这么多,可三弟一会儿觉得这个挺像,一会儿又觉得那个也像,一时倒是分不清,到底哪种才是族长孙子显摆的那款。 最后三人一合计,要不每样都称上一斤吧,就这样,一口气买了三包糕饼下来。 正准备出了糕饼店,林三柱又开口了,“大哥二哥,爹娘他们还从未吃过县城的点心呢。” 林大柱林二柱一听,可不是嘛,这些年,爹娘为了这个家,为了他们兄弟几个,省吃俭用,不说县城的点心,就连镇上的糕饼都没怎么吃过呢。 想到这里,兄弟俩恨不得当场狠抽自己一顿,觉得自己可真是不孝啊,幸好三弟想到了。 买买买,咱们现在就给爹娘买好吃的点心。 于是,兄弟三人又让店掌柜给多包了两包软乎些的糕饼。 才出了糕饼铺子,林大柱和林二柱又听三弟说道,“咱们爹的烟袋锅子都旧成啥样了,怕是整个小高山村再找不出第二把来了吧,大哥二哥,你说要不要给爹新买一根去?” 林大柱和林二柱一想,对啊,可不就是旧得没法看了嘛,那上头的烟嘴好像都已经掉了,还是三弟细心,走走走,咱们现在就给爹买新烟杆去! 见客人买东西这么干脆,卖烟袋锅子的掌柜,顺带推销了他家又细又不呛人的好烟丝,还说,抽了他家的烟丝,保证说话洪亮,嗓子不咳嗽,也不沙哑。 几人一听,心想,这还用说吗,这么好的烟丝他们当然得买点啦,这样自家老爹就不会老是咳咳咳了。 本以为应该再没东西可买了。 结果两人又听三弟回忆起一件事来,“上回娘一直朝大伯娘头上看,起先我还有些纳闷,咱娘到底看啥呢,后来才发现,原来大伯娘头上居然插了根银簪,难怪看的咱娘眼馋了,唉,娘连根银簪子都没有,一年到头都只有木簪子插着。” “眼馋啥,有啥好眼馋的。”林大柱大手一挥,“咱们当儿子的,哪能让娘连根银簪子都没有,走!咱们现在就给娘买银簪子去。” 于是,出了烟袋锅子铺后,兄弟三人直接去了银楼,而后左挑右选,最后花了六钱银子,给自家老娘买了一根喜鹊登梅花样的扁簪。 接过簪子,林大柱小小心心放进了怀里,这可是六钱银子呢,自己可千万要收好了。 等出了银楼,林大柱和林二柱就直接往客栈走,逛了半日的街,今天他们肯定来不及回镇上了,只能在客栈歇上一晚,明日再乘马车回家了。 只是三弟这是啥意思? 这不,等林大柱和林二柱走出去老远,再回头看时,就见自家三弟还是一动不动的杵在那里,一副满脸为难的样子。 “咋啦?”林大柱纳闷,“你不会又想上茅房了吧。” 刚刚不是才去过吗。 谁又想上茅房了,林三柱翻了个白眼,“明日你俩准备就这样回去?” 林大柱林二柱不解,“不这样回家还要哪样回家?” 林三柱朝两人看了看,“你们想啊,咱们给爹买了新烟袋锅子和烟丝,给娘买了银簪子,又给娃儿们买了好吃的糕饼点心,可给媳妇却啥都没买,你们说,若是她们生起气来,会不会把咱们赶出房啊?反正我是肯定不敢就这样回去的。” 林大柱和林二柱立马想起了自家媳妇狠掐人的劲儿,顿时觉得到时被赶出房门都是轻的。 “那你说咋办?”两人看向林三柱。 “还能咋办,”林三柱伸手往边上的花姿阁一指,“要不咱们进去瞧瞧?” 林大柱和林二柱没犹豫,抬腿就跨进了店门。 花姿阁里卖的全是女人家的东西,有头花、丝帕、香粉,口脂,还有珠钗等等等等。 兄弟三人也没挑别的,直接去了摆头花的柜子,各自给媳妇挑了一朵头花,而林三柱,除了给媳妇挑了,接着又给两个闺女也各拿了一支。 见状,林大柱和林二柱也跟着再挑了一朵,他俩可也有闺女呢。 再说牛头都去了,就没必要再拉着牛尾巴了。 …… 林大柱觉得今天自己掏钱袋付银子的动作有些频繁,可他看了看买来的东西,没觉得有买错的地方啊。 可为嘛自己总有种哪里不太对劲的感觉呢。 林大柱想啊想,怎么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直到第二日回到了家,他娘看到大包小包的东西,气得直接朝他一大扫把挥过来后,林大柱才终于想明白了到底哪里不对劲了。 这不,出门前,自己可是与娘说好不会乱花银子的,且还再三保证不会被三弟鼓动,咋就全忘光光了呢。 吴氏也不吃亏谁,三个儿子都被她招呼了一遍,兄弟三人飞快逃出了堂屋。 接着,围着八仙桌,想看看到底买了啥的众人,就看到自家奶(婆婆)(老伴)把大扫把往门后一放,而后满脸喜色的回到了八仙桌前。 吴氏当然心情激动,刚刚老三一进院门就悄悄与她说了,说这次可给娘买了银簪子。 是以,这会儿的吴氏,恨不得立马把银簪子拿出来戴上一戴呢。 只是满桌子的大包小包,也不知到底哪一个才是。 而周氏刘氏还有冯氏,以及三个大娃,五个小娃,此时正伸长脖子等的心急,他们实在很想看看包裹里都有些啥了。 好在,吴氏也不磨叽,拿起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包袱,很快就解了开来,大家凑前一看,里面居然是一杆崭新的烟袋锅子,以及一包烟丝。 老林头顿时眼睛发亮,这一定是给他买的吧? 哎呦,这下自己终于有新烟杆了。 老林头忍不住上前,从老伴手里把烟杆和烟丝接了过来,然后乐滋滋的回房高兴去了。 老林头心想,早知道几个孩子还给他买了烟杆,刚刚老伴轮扫把时,自己就上前拦着点了。 拆包袱继续,这会儿打开的包袱里,有好几个小木盒,吴氏打开其中的一个,看到盒子里头有一朵桃红色的头花装着。 吴氏正纳闷这是给谁买的,就听门口传来了大儿子的嗓音,“娘,这朵头花是买给春梅的。” 吴氏转头,好嘛,老大老二还有老三,此时三人正扒着门框,都伸长脖子往屋里瞧呢。 春梅一听这么漂亮的头花居然是给自己的,忍不住朝林大柱笑道,“谢谢爹爹!” 吴氏把头花递了过去,心想,老大还挺会当爹的。 紧接着周氏的头花给翻了出来,然后是春秀的,再然后是春燕春草的,再再然后是冯氏的。 就在吴氏马上又要拿起大扫把时,终于,一支喜鹊登梅的银簪子,亮闪闪的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只见银簪上,几朵精致的梅花点缀在梅枝上,再看那花枝顶,正有两只活灵活现的喜鹊驻在枝头呢。 只一眼,吴氏就已经喜欢上了它。 见老娘拿着银簪爱不释手,门口的林二柱有些急了,他家媳妇和闺女的头花还没拿出来呢,没看这会儿刘氏的脸,都已经拉得老长了嘛。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37节 这下,林二柱也不管挨不挨揍了,快步冲回了堂屋,而后三两下就把那只装头花的木盒子找了出来,接着往刘氏面前一递,“喏,也给你跟闺女买了。” 戴上银簪子的吴氏笑得见牙不见眼,十分爽快的把几包糕饼都打了开来,然后几个小的,包括刚下学回来的林远秋,每人都分到了好多块。 也算是全家人齐欢乐了。 林大柱把钱袋子递了过去,吴氏倒出来一瞧,哎呦,咋有这么多银子啊? “娘,咱们家的柿饼可是卖了二十八文一斤哩!” 林二柱忍不住说道,他到现在还有些激动呢,自家三弟可真厉害啊。 啥?二十八文一斤!先前在家时,不是说好卖十五文一斤的吗,怎么价钱多加了这么多。 老林头和吴氏满脸的不可置信,照这么说,这回咱们家的柿饼居然卖了十几两银子? 林大柱点头,而后伸出手掌比了比,“十六两!” 十六两?吴氏一听,立马把银子数了数,还剩十四两七钱,这么说,大柱他们这次买东西竟然花了一两多银子? 哎呦,真真是败家啊。 老林头十分高兴,他真没想到柿子做成柿饼后,居然能卖这么多银子。 想起往年卖新鲜柿子,能有个一两多银子就算非常不错的了,且老大老二还得起早贪黑的挑着担子去镇上贩卖,比起卖柿饼来,不知要累上多少。 吴氏也是这样觉得的,只可惜柿饼每年只能卖上一回。 不过看着白花花的银锭子,吴氏心里已经很满足了。 再说一口吃不成大胖子,挣银钱的事,可心急不得。 等孩子们都各自回了房,吴氏又把她的钱匣子给抱了出来,再把里头的银子往炕上一倒,加上今日拿回来的,一并数了起来。 这可是吴氏最最喜欢做的事。 “一共多少了?”老林头摸了摸手里的新烟袋锅子,开口问道。 “再有三两就够八十了。” 话毕,吴氏的嘴角已咧到了耳朵根。 …… 日子过得飞快,很快又到了年底的全族宴。 今年老林头家的座位依旧和去年一样,还是靠着祠堂门口,也还是风口的位置。 不过也有与去年不一样的地方,就比如一家人都穿得暖暖和和的,又比如,大人小孩再不似以往那般面色饥黄。 最最不一样的地方,恐怕就是心态了,比起去年的心中气愤,今年全家人都淡定了许多。 该吃吃,该喝喝,一点没受影响。 吃过了全族宴,接下来就要忙活过年的事了,今年林家也有了要送年礼的地方,那就是林远枫的老丈人家。 此时送礼过去,也有封年的意思,等这趟走过之后,下回再见面时,就该是明年了。 吴氏准备了好些东西,两只母鸡,六十个鸡蛋,糕饼两包,猪肉四斤,两条鱼,还有六斤柿饼。 上次卖柿饼时,家里特地留了二十多斤下来,除了自家人吃一些,剩下的,就是用来这个时候走节礼用的。 今日是林远枫自己去的岳父家,本身按规矩,封年就得姑爷亲自上门来。 高翠也不扭捏,大大方方拿出自己给未婚夫婿做的衣裳鞋袜,还有一只精致的荷包。 而林远枫,除了满脸是笑,也从衣兜里掏出一只可爱的小兔子来。 这是上个月他去山上砍柴时,意外逮到的母兔子生的,一共有六只,就属这只长得最好看,于是今日出门时,林远枫就把它放进衣兜给带了过来。 女孩子对毛茸茸的小动物天生没有抵抗力,看到似一团棉花的小白兔后,高翠就喜欢的不行,抱在手上舍不得放下。 心想着,待会回了房就给它安个小窝去。 高家给的回礼,除了几块布料和几包点心外,还有一套五成新的四书五经。 之所以定新旧为五成,主要原因还是在这发黄的书皮上。 这几本书都是高掌柜书肆里的,前些天盘点时,东家让他把库房里的陈书清一清,若实在虫蛀的不能看的,或是发霉蚀了字的,就直接称给纸坊打浆好了。 想到林家那个小小的读书人,高掌柜当时就从陈书中凑了一套四书五经出来,虽看着有些旧,可不少章不缺页的,读起来一点都不受影响。 给林家那娃儿用倒也不错。 一回到家,林远枫就迫不及待把书拿给了小堂弟,用他的话说,现下小堂弟可是自己的小夫子呢,他自然得把马屁拍好了才行。 一下子有了这么多书,可把林远秋高兴坏了,立马抱着新书回了房。 如今林远秋已经有了自己的书桌,他爹还给他买了个书架,这会儿他把书都搁了上去,书香气息立马就出来了。 林远秋准备趁着年假时间,把其中的《孟子》先看上几遍,翻年就要学到它了,先熟悉熟悉,届时学起来就会轻松了许多。 都说笨鸟先飞,可林远秋觉得,不管是笨还是聪明,先飞总是不会错的。 …… 过了年,族学里又多了两名新生,两人和林远秋一样的年纪,都是七岁。 许是隔上十来天家里就会吃顿肉的缘故,从去年下半年开始,林远秋的个子就渐渐往上长了,虽没高了多少,可比起先前自己刚穿过来的瘦小模样,如今可要好上太多了。 这不,正因为高了个子,林远秋的座位终于往后挪了两排,至于原先第一排的位子,自然留给了个子比他矮的同窗。 而先前的同桌林文进,也因为换了座位,两人不再并排了。 …… 第36章 挨戒尺 今年耕地的事,是老林头自己去找林夏雇的牛,如今家里宽裕些了,自然不会再累着几个孩子。 就像三儿子说的,与其省那几十文耕地的银钱,还不如省下大家抡锄头的力气,到时全用到下半年的摘柿子、做柿饼上,岂不更划算。 吴氏也赞成这样的做法,在她看来,能省下力气才是最关键的。 往年春耕时,家里几个哪回不是累的够呛,过后不歇上十天半个月的,都很难缓过劲来。 是以,吴氏也是十分支持雇牛耕地的事的。 只是这边刚忙完,又有新的力气活来了。 这不,等谷种都撒到田里之后,就有两个县衙的差役敲着锣来到了村里。 听到有差役过来,村民们都放下手里的活计,纷纷往锣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其实差役过来到底为了啥事,大家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数的,此时跑过去,无非是想再去确认一下而已。 万一不是呢。 林远秋和几个同窗就跟在村民们的后头,也想去一探究竟。 几个人里面,林有兴要大上几岁,自然也是知道徭役的事的。 是以,等远远看到敲着锣的是两个穿着皂衣的差役后,林有兴脑海里便有了印象。 这怕不是又要开始服徭役了吧? 他记得前年县衙下来通知徭役时,摆的就是这幅阵仗,这样想着,林有兴便忍不住开口说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这两个官差肯定是来张贴服徭役告示的。” 服徭役? 林远秋听后就是一愣,他还真没想到会是这件事,毕竟来到这里马上就两年了,服徭役的事林远秋还从未听说过。 想起前世自己在历史书上看到的筑长城、开灵渠、修驰道、戍边塞等各种徭役记载,哪样不是让老百姓脱成皮的。 所以,这边的徭役大概做的也是这些活吧? 这样想着,林远秋不免有些担起心来,脑海里也不断浮现出许多电视里看到的服徭役场景,有挑着土块弯腰前行,后面跟着甩鞭子兵卫的片段;也有百十号人推着巨石,汗流浃背的模样;还有孟姜女哭倒长城后,城墙下露出的堆堆白骨。 种种场景都让林远秋感到害怕,心里期盼着可千万别是服徭役的事。 等一行人到了里长家门口时,就看到已有告示贴在了院墙上,没等林远秋上去一瞧究竟,就见一位黑脸差役往告示前一站,而后高声道:“应知县大人之命,自四月初二起至四月二十二,各村每户需派一名劳力前往横河清淤,此事关乎沿江水岸防洪泄涝,不得延误!凡有意逃避徭役者,皆罚银十两,徒三年!” 没有意外,该来的还是来了,等差役走后,村名们也都各自回家安排准备去了。 周善县内河道蜿蜒五十多里,每年在汛期来临之前,知县大人都会分批次安排百姓去河道清理淤泥。 所谓“分批次”,就是今年轮到你们,明年轮到他们,不用年年都得去。 就像小高山村的村民,最近这几年,都是每隔上一年才服一次徭役的。 这种分批次的安排,倒使得周善县的村民,不用像其他州县的百姓那样,必须年年服徭役了。 要说,知县之所以会这样安排,也是有原因的。 周善县地少山多,在灵阳郡的六个县中,税赋收入是最少的一个,税赋少了,与其他几个县比起来,自然也是最穷的一个。 这种情况下,若每次服役的村民太多,县里肯定开销不出来。 虽说服徭役都是无偿的,可役民的一日三餐总要供给吧,近万人的吃食哪里是这么好安排的。 实在没办法下,知县大人就想出这么一个分批次的服役法子来了,效果自然立竿见影,执行之后,大大缓解了入不敷出的窘境,于是便一直沿用至今。 对村民们来说,能少服一次徭役,肯定是件非常开心的事,是以,大家心里对徭役的排斥也不似以往那般强了。 可林远秋觉得,一年一次和两年一次的徭役,在实质上并无多大的区别,因为时间长不变,所做的内容一样,唯一变化的就是少了人数,而人数少了,就意味着每个人的工作量必须增加,自然而然的,所受的辛苦和累肯定也就加倍了。 这不,刚刚他就听林有兴说起前年他大伯服徭役的事,说他大伯回来后,可是足足病了一个多月呢。 林远秋心想,不知这次他们家会让谁去挖河渠,是满脸慈笑的大伯,还是老实巴交的二伯,亦或是一直宝贝着自己的爹,林远秋觉得,不管是他们当中的谁,这种家中亲人马上要去做苦力的感觉,都是他难以适应的。 因为心里挂着事,所以接下来的一堂课,林远秋整个人都在云飞天外。 这副发呆的模样,自然没逃过王夫子的锐眼,于是,林远秋挨到了自他进族学念书以来的第一顿手板子。 也不知是不是王夫子爱之深的缘故,林远秋总觉的夫子打他戒尺时,要比其他同窗更用力些。 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自然,接下来的听课,林远秋再也不敢东想西想了。 何况,这些事情,并不是他一个七岁孩童能操心得了的,真要担心家里的亲人,最直接的法子就是强大自己,等自己有出息了,才能惠及家人。 所以,对此时的他来说,好好用功才是最该做的。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38节 想清楚之后,林远秋不再纠结其他,心无旁骛的认真听起课来。 …… 吃晚饭时,林远秋很艰难的捧着饭碗,也不敢露出一丁点异样,此时他被戒尺打过的左手,掌心已是红肿一片了。 林三柱朝自己儿子的手看了看,而后又低头继续吃饭,比起平时,今日的他少言了许多。 林远秋只以为是因为徭役的事,再看看爷奶大伯他们也是满脸的凝重,于是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情,又开始波动了起来。 不是林远秋太过矫情,实在是这里和现代差距太大,让他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吃好了晚饭,林远秋并未像平常那样,先去院子里走上几圈消消食,而是直接回了房,从书袋里拿出今日的课堂笔记,再把书翻到今日所学的课文,随后照着课堂笔记上记录下来的释义,一字一句研读了起来。 如今,对林远秋来说,只要学会断句,文言文的背读就根本不是问题。 而断句并不难,有了前世的学习经验,林远秋会直接去找对应的“说话”词语,如常见的“曰”“云”“言”“谓”等,因为在这些字的后面,一般就是另一句的开头,知晓了这些规律后,林远秋就用毛笔在每句话的后头,点上一个小小的黑点,算做一个停顿的标点符号。 这样,等再读起文章来,就不会拖前拉后,不知哪句是哪句了。 不多会儿,就听房门吱呀一声开了,然后就见林三柱端了一只陶碗进来。 就在林远秋不解自己才吃过饭,他爹怎么又给他端吃的过来时,就见林三柱把装着菜油的碗往桌上一放,接着从衣兜里掏出一小块细棉布,而后鼓着脸把手一伸,道,“拿来。” 拿什么来? 林远秋纳闷。 “挨板子的手啊,你小子今日倒是出息了哈,居然挨上板子了。” 见儿子傻愣愣的模样,林三柱恨不得一巴掌呼过去,今天自己刚在爹和大哥面前把这小子夸上了天呢,结果倒好,天还没黑就被打脸了。 “爹你咋知道的啊?” 林远秋有些诧异,自己刚才可是藏的好好的,按理说他爹应该没看到才对啊。 怎么知道的,还不是大堂哥的小儿子给报的信,林三柱心中郁闷。 原来,看到林远秋挨了夫子的戒尺后,林文进小朋友就高兴的不行,这种大家都半斤八两的感觉可真好啊。 而后,下学回家的路上,兴奋的林文进还特地速度飞快的去了一趟二爷爷家,还没到门口呢,他就扯着大嗓门,把林远秋挨了夫子戒尺的事嚷给了院子里的众人听。 彼时林三柱正滔滔不绝,与爹娘大哥他们说着徭役的事,还说让他们都别担心,就凭狗子的聪明劲儿,将来考上秀才是肯定的事,届时别说不用交徭银,就连那劳什子的徭役,都统统跟他们家无关了。 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那个臭小子给拆台了,想到当时那小家伙幸灾乐祸的样子,林三柱真想拎起来狠拍他屁股两下。 既然爹爹已经知道了,自己也没啥可藏的了,林远秋乖乖把手递了过去。 只见小小的掌心通红,且还有些肿起来的样子,看的林三柱心疼极了,这王夫子下手也忒狠了点吧。 心里虽这样想,可嘴里却忍不住说道,“活该,谁让你不听夫子话的,下次再不听,还让夫子狠狠的打!” 林三柱边说边拿起沾了菜油的细棉布,轻轻擦着红肿的地方。 “爹,咱家徭役谁去啊?”林远秋痛的直吸气。 “啥徭役?”林三柱放轻了动作。 林远秋说道,“就是今日官差告示上说的疏通河道的徭役啊。” “哦,那个啊,今年咱家谁都不用去,你爷下午就去里正那里交了七百文的徭银,抵了徭役。” 用银子抵徭役? 原来还可以这样操作,林远秋呆愣,他还真没想到。 见儿子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林三柱恍然,“你小子不会就因为这事分了心,才挨夫子的揍吧?” 见林远秋没有反驳,林三柱忍不住道,“你个小屁娃儿才多大,这些事有你爷、你爹,还有你大伯二伯操着心呢,你只需好好把书念好,别让咱家的银子打了水漂,就算是为这家操着最大的心了。” 林三柱本也不想强调这些话,给儿子添压力的,可族里早就说过,族学念满三年,若是再想学的话,就得各家自掏腰包,送孩子去镇上私塾念学了。 所以,再有一年,狗子就得去镇上念学了,那时才是真正花银子的开始,束脩,笔墨,饭食,还有夫子的节礼,哪哪都得开销,所以,林三柱觉得,自己有必要叮嘱上几句才行。 林远秋点点头,“爹,您放心吧,儿子知晓的。” …… 过了六月,林远松的十五岁生辰到了,这预示着小伙子也到了说亲的年纪。 这不,家里给他过了个简单的生辰后,就开始忙碌起他的亲事来。 刘氏娘家离的远,当年她跟爹娘弟妹是因为逃荒才来到小高山村的。 吴氏看着这面黄肌瘦的一家子,实在不忍心,就给了他们一些充饥的粮食,也算是救了他们一家老小。 后来刘氏爹娘准备回乡时,她娘就把大闺女说给了林二柱,她娘的原话就是,这家人心善,肯定不会欺了儿媳妇去,到时闺女你就踏踏实实把日子过好就成。 那时老二已满二十还未成家,突然有姑娘愿意嫁进来,吴氏自然是万分愿意的。 何况她看刘家人也是不错,就因为自己给了他们一些粮食,就时常会捡了柴火送过来。 吴氏并没有因为人家爹娘自己给自己闺女做的媒,而看轻了人家,这不,当时虽日子拮据,可吴氏还是请了几桌酒席,也算是正正式式娶二媳妇进的门。 且等刘氏爹娘弟妹回去的那日,吴氏还咬牙拿出了家中仅剩的两百多文积蓄,心想着,总不能让亲家他们一路要着饭回去,别到时全饿死在半道上,自家媳妇不是连个娘家都没有了。 二媳妇娘家离的远,自然就没有侄女外甥女可说给二孙子,所以这说亲的事,看来还得拜托给媒婆才行。 只是,有了大孙子的说亲经历,吴氏肯定不会再去找张媒婆她们,便想着要不要去寻一寻镇上的媒婆。 这不,心里正这样盘算着呢,没过两日秦氏满脸是笑的上门来了。 …… 第37章 林远松说亲 今日秦氏上门,是准备给林远松说媒来的,用她自己的话说,那就是毛遂自荐来了,因为她要说的姑娘,正是自己哥哥的孙女,也就是秦氏的亲侄孙女。 并开玩笑说,自己可是瞧中了你们这样的好人家,实在舍不得放过,所以就亲自出马来了。 可不就是好人家嘛,婆媳和睦,妯娌融洽,从来没有斗成乌眼鸡的时候。 特别是兄弟三人,相互之间一直都相处的好好的,家里几个小辈更是被教的孝顺懂礼。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在秦氏听到吴氏说起准备给远松说亲的事后,就急匆匆去了一趟哥哥家,如果没记错的话,他哥家的大孙女正是到了议亲的岁数。 要是可以的话,秦氏准备把自家侄孙女说给林远松。 等到了娘家一问,果然就听大嫂说起了正准备给大孙女说亲的事,哎呦,这可真真是良缘天注定啊,秦氏高兴的直拍手,立马与大哥大嫂说起林家也正在给二孙子议亲的事,并把林远松的品行和相貌都仔细介绍了一遍。 而后又说了林家的境况,包括几间房,几亩地,兄弟有几个,孙子和孙女又各有几人。 秦氏还着重强调了林家人的好相处,若是两家能结亲的话,往后指定差不到哪里去。且姑娘家找夫婿,就好比第二次投胎,只有找对了人,一辈子才能过得舒舒坦坦。 而那林家,不但婆媳相处融洽,就连妯娌之间都非常和睦,这样好家风的人家,不把闺女嫁进去,铁定就是傻子一个了。 反正秦氏的意思很明确,那就是你们听我的准没错。 这番话,自然说的秦氏的侄子侄媳心动,他们当爹娘的,肯定希望闺女能嫁的好,像这种和和美美的男方家,绝对是第一选择了。 至于男方家境,既然能拿出徭银抵徭役,想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其实说起林家的家境,秦氏还真心里没底,说好吧,可人家依旧只有六亩水田,说不好吧,今年的雇牛耕地和徭役可都是真金白银拿出来的。 所以秦氏心想,林家肯定有啥买卖做着,不然这些开销吴氏肯定舍不得拿出来。 至于到底做什么生意,秦氏也猜不出来,不过她也没打算去猜,反正在秦氏心里,找夫婿至关重要的一点就是挑秉性,秉性好,比啥都好。 与秦氏相识多年,吴氏自然了解她的性子,知道她家侄孙女若是不好的话,秦氏也绝不会提这个头。 且以秦氏的为人,想必她的娘家人也都是些靠谱的,所以这门亲事应该可以结。 只不过都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毕竟是两个孩子一辈子的事,为了稳妥起见,两家人肯定得先相看一番。 于是,吴氏和秦氏便约好了去女方家相亲的日子。 说好了日子,接下来就是刘氏的各种买买买了,糕饼点心,猪肉鱼,还有两壶烧酒,基本跟林远枫相亲时准备的差不多。 三日后,吴氏刘氏,还有林二柱和林远松,外加一个领路的秦氏,一行人兴冲冲地去了女方家。 乡下女孩子大多比城里姑娘说亲要早,一般在及笄前的一、两年,就会开始议亲,这样等及笄后,就可以商谈成亲的事了。 秦氏侄孙女名叫秦荷花,今年一十四岁,是秦氏二侄子的大闺女,底下还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 小姑娘有些害羞,说话时脸颊通红通红的。 而林远松也一样,朝秦荷花看过一眼后,整个人就跟煮熟了的螃蟹似的,连耳朵尖都发烫了起来。 这样的场景,自然是两家大人十分乐意看到的,脸红说明两人都中意对方呢。 既然双方都中意,那这亲事也算是相成了。 于是,王师母又接到了第二单保媒说合的“生意”。 王夫子忍不住的笑,直说不如自己写块牌子,让王师母干脆去支个摊子,专门与人牵红线、保姻缘得了,届时指定摊子都得被人给挤破。 一听这话,王师母也是忍不住的笑,她是真没想到自己还有做媒人的潜质。 由童生娘子上门保媒,绝对是件十分体面的事,所以纳采当日,秦家人十分高兴,也爽快应下了两家的亲事。 林远松定下了亲事,村里人都是知晓的,毕竟秦家就在隔壁村,前几日男方家挑着纳彩礼过去时,村里人可都看到了,同时也都知道,女方就是秦氏的娘家。 这下,村里便开始了各种说道,有的说秦家人真傻,也不好好打听打听,就这样把闺女往火坑里推了,像这种光靠着亲家接济的人家,哪能好的长远。 在好些村人的眼里,老林头之所以又是雇牛犁地又是交徭银抵徭役的,一副突然发了家的模样,还不是因为结了门镇上的亲,所以这些银钱,肯定都是那个镇上的亲家周济的。 甚至还有村人认为,对方之所以会这样三五不时的接济,八成是因为自家闺女不齐全的缘故,想必那林远枫的未婚媳妇,肯定不是傻子就是呆子。 不然,好好的镇上姑娘,怎么会甘心嫁到村里来啊。 众人越说越觉得就是这个道理。 于是就有妇人说道,“吴氏可真傻,也不想想,那镇上的人可精着呢,就算是周济,还能有多少,要我说,至多给个四、五两银子就顶天了,可真没想到,吴氏居然就为了几两碎银,把大孙子好好的姻缘都给搭上了,属实不该啊。” “可不,一看就没给多少,不然那八两一亩的水田,都没见上她家买一块。” 妇人们边说边头摇成了拨浪鼓,那愤愤不平的表情,说不清是因为眼红,还是替人不值。 只是,接下来的一件事,让这些说话之人又开始摸不清头脑来。 因为,吴氏家要开始盖新房了。 不是拆了重盖,而是把紧挨着西面院墙外的空地都买了下来,那地约有一亩大,新房就在新地基上建造。等盖好了房子,再把靠西面的围墙拆了重新打一下,好把几间新房子一起围到院子里来。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39节 老林头已经和泥瓦匠谈好了,一共盖上四间,全是明一暗二的房型,届时用来当新房,最合适不过。 大孙子和二孙子明后年都要成亲,眼下盖新房正是时候。 还有小孙子如今也七岁了,老跟两个妹妹挤在同一间房,肯定不是个事儿,当初分给三房的屋子要比老大老二小一些,所以得另外给小孙子再弄个房间才行。 得知老林头要盖新房,村里人说不惊讶那肯定是假的,这不,有人特地算了算建房子拢共要花的银钱,加上买地基和重新打围墙的银子,最起码得三十多两,真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啊。 众人疑惑,他们家哪来这么多银钱? 别再说什么靠亲家的话了,谁信啊,就是再慷慨的人家,也不可能一次拿出这么多银子给女婿盖房吧。 何况人家闺女还没嫁进来呢,到时房子盖好了,这边反悔不要他家闺女了,岂不见鬼。 再则,哪家大人会把银子全贴补到闺女头上,家里还有儿子孙子呢,总不会为了闺女,日子都不过了吧。 所以,这盖房子的银子肯定是老林头自己家的。 这时,就有人说起常看到林三柱背着个大包裹去镇上的事来,所以那包裹里肯定有说头。 听这么一说,很多人便都回忆了起来,对哦,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那林三柱背上的包裹可不小呢。 对了对了,有时林家老三还跟他的大侄子一人背着一个来着。 真是越想越心惊,难怪时常能看到林三柱提着肉回来,这是挣到了银子,放开海吃了啊。 想到这里,几个原本有意把外甥女、侄女,说给林远枫或林远松的妇人就十分后悔了起来,早知道会是这么一个情况,当初他们就不该听信那些流言蜚语的。 现在想来,那秦氏才是最最聪明的人啊。 可不是最聪明嘛,连秦氏自己都是这么认为的,当初她给侄孙女说亲时,压根就没想到这些。 只以为将来自家侄孙女嫁过来时,吴氏这边也会根大多人的做法一样,让没轮到成亲的几个小子先挤一挤,好空出房来给大一些的孩子当新房用,然后慢慢等家里几个孙女都嫁出去了,再宽裕下来的房间,就可以给其他几个孙子娶媳妇用了。 村里人基本都是这样过来的,他们真没想到,老林头家居然直接盖起新房来了。 秦氏哥嫂知道这件事后,简直把秦氏夸上了天,幸亏小姑子眼光好,不然这么好的亲家自家就错过了。 得知林家盖新房,高家人自然也是开心的,话说亲家的日子过得越好,届时自家闺女嫁过去后,就越能跟着享福。 所以,能不高兴吗。 看到属于自己的那间新房每天都有变化,林远秋仿佛回到了前世买了期房后,自己常去工地看房子的情景,也如现在这般,充满了憧憬,想着等新房到手后,该怎样装扮自己的房间。 而此时的林远柏和林远槐,也跟林远秋一样的想法,两人心里也期盼着新房子能快快盖好,这样等自己哥哥搬到新房去住后,那他们就可以单独睡一个房间了。 哼,到时候想做啥就能做啥,就是养一堆蝈蝈在房间里,也都没人会管着他们了,真是想想都开心啊。 有着同样想法的还有春燕和春草,两个小姑娘,也十分期待泥瓦匠师傅能快点把哥哥的房间给盖好,这样的话,她俩也可以学春秀姐姐,把小兔子抱到房间里去了。 林远秋要是知道两个妹妹因为兔子,就想把他往外赶的话,也不知道心里会是个什么想法。 不过此时的他,怕是没有时间分心到这些事上了,因为自四月份开始,王夫子就领着大家熟悉起四书五经中的“五经”来。 五经,顾名思义就是五本书,分别是《诗经》《尚书》《礼记》《周易》和《春秋》。 这五本书,相较起四书来,难度就要深上许多,不过林远秋所认为的深,也只是从阅读时间和理解程度上来看的,毕竟这五本书的厚度可比四书要厚得多了。 至于书中内容的难易,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在林远秋看来,四书五经基本没有难易上的区分,不同文章不同的内容,想学好它们,多投入时间就成了。 不过,这里的想学好只是林远秋对自己的要求,因为王夫子压根就没往深了教,跟之前学四书不一样,这五本书里的文章,王夫子只领着众学生通读了几遍,目的是让大家心里有个印象就行。 毕竟族学给每位学生的,只有三年的学习时间,三年时间怎么可能学完所有书中的内容呢。 …… 到了九月底的时候,家里的新房子全都盖好了,青砖灰瓦,与边上的泥巴老屋有了先明的对比。 这让林远枫和林远松,还有林远秋都不太好意思搬进去住,哪有爷奶爹娘还睡着旧房子,他们小辈却住着新房子的道理。 只是,已经没时间给他们纠结了这些,许是因为今年天热的缘故,才十月初,后院的柿子就陆陆续续变黄了起来。 所以,做柿饼的时间又到了。 于是,除了妯娌三个,还有大孙女春梅,家里人又开始投入到忙碌的做柿饼中了。 今年去山上摘野柿子的,除了林远枫和林远松,另外还多了一个林二柱,毕竟,比起家里的柿子来,山上的柿子可要多的多了,做柿饼的大头,可都在这里呢。 为了不被村人知晓,三人去山上摘柿子时,可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这不,每回下山,除了在背篓里盖上野草,他们还会背一捆柴在肩上,这样,就会给人一种砍柴回来的感觉。 在这期间,林大柱跟林二柱依旧会挑着担子去镇上卖几回新鲜柿子,如此,村里人就没啥可多想的了。 今年因为有新房子,且加上院子也大了很多的缘故,所以晾晒起柿饼来,要方便了不少,这不,七八张晒席都有了摆放的位置。 一直忙碌到十月底,才把柿饼全都给做好,再看林家男人的手掌,全都黄黄的,这是因为削了好多柿子皮,被染的。 现下还没到卖柿饼的时候,吴氏把它们全都收到大缸子里,这几只大水缸是林大柱特地去镇上买来的。 装好后,再盖上草帘子,里面的柿饼可以存上好久都不会坏。 …… 这日,林远秋去族学时,就听到好几个同窗,说起明年二月他们准备去参加县试的事。 林远秋呆愣,自己耳朵没有坏吧? 这才学到哪儿啊,居然可以去考县试啦? …… 第38章 族人心思 林远秋之所以会这样想,不是没有根据的,虽三百千和四书已经学完,可其中的《孟子》还只是初级阶段,更别说才学了六个多月的五经了,所以拿什么去考。 显然王夫子也是这样认为的。 这不,课堂中对那几个特别兴奋的学生都好好“关照”了一番,陆续点几人的名,让他们站起来背书或解答问题,若是背不出来或解答错误,那么一顿戒尺肯定是少不了了。 王夫子之所以会这么做,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看清自己现下的学习状况,别把科举考试想的太简单了,以为学个三、两年,就可以轻轻松松去参加县试了。 其实今日的事,王夫子是知道原由的。 因为到了明年,族学就已经开办三年了,这意味着第一批学生也学了三年。 而族里先前的规定,王夫子也是知晓的,那就是每名学生只能在族学念上三年的书。 这样的话,等到了明年,族学里所有学满三年的学生,就必须离开,接下来要么去镇上的私塾继续念书,要么直接回家,就此歇了学业。 在这些学生中,就有几户人家,是已经确定不会再送自家孩子去镇上私塾念书的。 又不是富裕人家,哪里开销的起啊。 话说,当初他们之所以会让孩子到族学念书,一是因为不用交束脩的缘故,再有就是林有志的风光对他们的冲击实在太大,让他们做梦也都想有这么一天。 在他们看来,如今银子花了,学也上过了,接下来肯定就是离开学堂之前的考试了,期盼了这么久,不去考肯定说不过去,再说,那买书的银子也不能白花不是。 何况,娃儿也学了这么长时间,且每次背起书来,都是摇头晃脑头头是道的。 所以,自家孩子学的这么好,若不去参加一次县试,着实不甘心。 万一菩萨保佑,老天开眼,自家可不就赚大发了吗。 几家人是越想越兴奋,当下就拍板了让孩子参加县试的事。 同在一个族里,各家离的也近,这不,几个学生家长凑到一起时,就相互说起了这件事,顺便憧憬了自家孩子若考上功名后的各种风光。 于是,没过两天,想让家里孩子去参加明年县试的人家,就多了起来。 而几个小娃儿,有了爹娘画的大饼在前,加上都是初出茅庐,肯定不会去考虑县试的难度,只以为不就考个童生嘛。 是以,在看到爷奶爹娘满眼的期盼后,一个个小腰板挺得直直的,都毫不犹豫的点着头,把参加县试的事给应承了下来。 看到自家孩子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们当家长的,自然决心更加坚定了。 就这样,爹娘让孩子误会,孩子给爹娘错觉,双方仿佛都已经胜券在握。 这便有了今日,林远秋听到同窗们说起考县试的事了。 下课后,被王夫子打了戒尺的其中之一,林有兴捂着手快步朝林远秋走了过来,看到他满脸的喜色,好像刚才被打的人不包括他似的。 林远秋正想问问他挨打痛不痛,林有兴却是比他先开口了,“远秋,明年的县试你要去参加吗?” 林远秋摇头,“不去。” 他是有多傻,才去做这种一点把握都没有的事。 不是林远秋自大,他可以肯定,在族学的所有同窗当中,自己应该是学的最好的那个。 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他有着成年人的灵魂,比其他人更自律一些,加之自己还有前世的知识积累。 可就算是这样,对于参加县试,林远秋还是一点把握都没有。 怎么可能有把握呢,虽说县试是科举考试中最简单的一步,可那是对学识扎实的人来说的,像他们这群才把五经翻完的三脚猫,还是省省吧。 所以他还是不要去丢人现眼了,何况,考县试又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考的,还得找秀才作保呢,作保可是要花银子的,把银子白白丢进水里的事,他可不干。 林远秋觉得,等其他人想明白这些后,肯定也不会急着赶鸭子上架的。 只是,事情的走向并未像林远秋预料的那样,因为有几户人家已经迫不及待去和族长提这事了。 早在前几日,族长就听到了这件事,当时他并没多想,因为他的认知也跟林远秋一样,觉得明年参加县试为时过早,书才读了个大概呢,拿什么去考。 可这会儿见这么多人过来,林族长正想说说自己的看法,却听其中的林宝忠说道,“届时,咱们族里若有娃儿考中,那可就替族里挣脸了。” 这“挣脸”两个字,倒让林族长把原本想说的话,全都放回了肚子里。 因为他想到了族学的现状。 年初时,整个族学有学生二十六人,可今年农忙假过后,就直接有四个娃没再来了,原因还是因为家里思前想后,觉得依旧让孩子在家帮着做活划算。 所以,二十六人少了四人,那就剩下了二十二人。 而明年,第一批满三年的十五名学生就得离开族学,这样的话,整个族学就只有七个学生了。 现在林族长担心的是,若之后再没新生添进来,那该怎么办,又或者途中再离开几个,那他们林氏族学还怎么继续办下去。 想到那十二亩水田,那可是林有志为了筹办族学,才特地捐给族里的,要是没了族学,人家会不会把地给收了回去。 所以,林族长突然觉得,让娃儿们明年去考一场县试很有必要。 到时不管能不能考中,只要去参加过了,那么给族人的印象就不一样了。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40节 族人们肯定就会想,原来三年族学念下来,居然就可以去考童生了。 如此,何愁没有学生来族学念书啊。 想到这里,林族长也不说考不考的上的话了,而是直接与大家商量起明年县试的事情来,包括到时与王夫子商议县试报名的事,还有拜托林有志帮着找秀才做保的事,并表示,他的孙子林云安,这次肯定也会参加。 有了族长的参与,效果自然大不一样,这不,原本还在观望的几家人,这下也全都定了下来。 这里面就包括了林金财,原本他家大孙子林文延和二孙子林文庆,明年就要参加县试的,如今再加上小孙子林文进,这下,他家就有三个人参加县试了,真是想想都不可思议,林金财心想,恐怕整个横溪镇,像他家这种情况的,再找不出第二家了吧。 林金财倒是没有做一门三童生的美梦,毕竟小孙子才学了多久他还是知道的,要是这么轻松就能考个童生出来,那他大孙子二孙子这么多年的书不是白读了。 只是林金财没有多想,可架不住身边的金氏时常分析给他听。 这不,听到老伴说,就当花银子给小孙子去考场见见世面的话后,金氏就有些不乐意了,“咱家文进跟那些新学的学生能一样吗,你也不想想,文进还没上族学时,可就会跟着他哥念上几句文章了。” 林金财朝金氏翻了一个白眼,“你当县试很容易啊,文延和文庆都念了四年了,私塾夫子才松口让他们明年下场试试,文进才学了几年。” 金氏撇嘴,“三年和四年也只差了一年,有多大区别,再说离明年县试还有小半年时间呢,咱们让文进再用功用功,届时说不定就能上榜了。” 林金财没有再接话,因为他觉得老伴的话确实有些道理,三年和四年,的确没差上多少不是吗。 和金氏一样想法的还有张氏。 自从家里决定让小儿子也参加县试后,张氏的心情用喜气洋洋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想到明年自己大概率就是双童生的娘后,张氏更是激动的不行,这不,这会儿正在灶台边上的她,一把锅铲使的顺手极了,那铿里框朗的炒菜声,只差把铁锅给铲了。 而灶膛前烧着火的许氏,此时的心情与张氏刚好来个相反,正非常不痛快着呢,老虔婆就是偏心大房,才屁大点的孩子,居然也让他跟着一起考县试了,也不想想,多一个人就得多一笔花销,家里的银子可是大家的,凭什么大房要多用一些。 哼! …… 下学后,林远秋并未和家里人说起县试的事,既然不准备参加,就没啥好说的。 而老林头和林三柱他们,还真不清楚这件事,因为这两日,大家的心思可都在家里的几百斤柿饼上呢。 这次去县城,兄弟三人还是准备一起去,这样也好有个照应。 早在昨日,一家人就把柿饼上的柿子蒂给掰了,这样,等到了县城,就可以直接送到点心铺子里了。 依旧是林三柱去镇上雇的马车,第二日一大早,兄弟三人就带上十几袋柿饼,一起前往县城去了。 到了周善县,他们三人住的还是上回的那家客栈,还是兄弟三人同一间房,掌柜和店伙计也认出了他们,知道这几个客人又是做生意来了。 第二日,林三柱和林大柱一起去了原先的那家糕饼铺子。 也不知道今年是个啥行情,林大柱跨进铺子时,心里还有些担心,心想着,要是实在卖不起去年的高价,那也绝不能低于十五文一斤。 而林三柱的想法却是,如果掌柜笑得特别开心的话,那就再涨两文。 俞掌柜正在翻着进货单子,再过一个多月就要过大年了,而年下正是糕饼点心最畅销的时候,他得趁着下雪之前,把货都补齐了才行。 唉,可惜那“吉祥如意饼”不见踪迹,不然接下来的生意不知道要好做多少,想到去年年前自家铺子门庭若市的景象,俞掌柜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咋就不见踪影了呢。 “掌柜,生意兴隆啊。”林三柱笑着打招呼。 俞掌柜抬头,等看清来人后,顿时激动了起来,“哎呦,你们终于来啦!” 激动的话一喊出口,俞掌柜立马后悔了起来,哎呦,这下货价肯定得涨了。 林三柱没让他失望,直接说了吉祥如意饼涨价的事。 “多少?”俞掌柜心在滴血。 林三柱伸出三根手指,“三十文!” 俞掌柜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只涨了两文,他还以为会加价好多呢。 说好了价格,接下来便是卖货了,依旧和去年差不多的重量,五百八十二斤,一共收银一十七两五钱。 付好了银子,俞掌柜提起了想签契约的事,还说希望能长期供货来着。 林三柱笑着摇头,“不瞒掌柜,这吉祥如意饼做工繁杂,我们也不常做,只怕不能给您日常供货了,不过掌柜您请放心,只要您给的价格公道,等下回再有货时,依旧会像这次一样,直接上您家来。” 俞掌柜一听不能长期供货,心里要说不失望那肯定是假的。 不过,听到林三柱后头那几句优先供货的保证,多少安心了些。 林大柱把银子收好,然后就快步往客栈走。 出门前,他可是再三跟娘保证了的,所以这次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被三弟鼓动,而大包小包买一大堆东西回去的。 再看林二柱,也是头也不回的往前走,昨日娘不但叮嘱了大哥,也嘱咐他相帮看着点,娘还说,若是你大哥被三弟糊弄了去,你就赶快帮着救场回来。 林二柱知道娘说的救场,就是让他拦着大哥,不让大哥往外掏银子的意思。 其实,昨日出门时,林二柱很想跟他娘说,“娘,您就放心吧,我跟大哥又不是傻子,哪有被三弟忽悠过一回后,还会继续上他当的道理。” 见大哥二哥速度快的只差跑起来了,林三柱忍不住想笑,自己又不会强抢了银子来花,有啥好担心的。 只是大老远的来一趟县城,就这么空着双手回去,多不划算啊。 想到这里,林三柱快步跑上前,而后一伸胳膊左右各揽过一个,笑道,“大哥二哥,咱娘平日最偏疼可是你俩,没想到你们居然连娘的心思都看不明白。” 林大柱和林二柱一把甩开林三柱的胳膊,而后各自朝他翻了个白眼,哼,再编再编,今天就是说破天去,咱们也啥都不买。 还有,说什么娘最偏疼他们,哼,当他们没长眼啊。 林三柱不受影响,继续,“你俩想想看,上次买东西回去,娘虽打了咱们,可那开心劲可骗不了人,特别是那根银簪子,咱娘多喜欢啊,时不时就会拿出来瞧瞧,还有那烟袋锅子,咱爹每日都要拿布帕擦上一回呢。” 不听不听,我们啥都不听,林大柱和林二柱依旧抬脚往前走,只是迈腿的速度却是慢了下来。 见状,林三柱赶忙叹了口气,“大哥二哥,难道咱们真的就因为怕挨打,而让爹娘失望吗?” 啥啥怕挨打,这话听得林大柱和林二柱立马转头,“谁怕挨打了?” “不怕吗?”林三柱满脸疑惑,“那为何咱们明知道爹娘都喜欢咱们买回去的东西,却啥都不敢买啊?” 谁谁不敢买了? 林大柱正想反驳,可立马,他又回过神来,不对不对,自己可千万不能上当,三弟怕又在拿话激自己呢。 想到这里,林大柱转头看向一旁的二弟,求助意思明显,他想让二弟帮他捋一捋,为嘛他总觉得三弟的话实在有道理的样子呢? 林二柱哪有帮大哥捋思路的时间啊,这不,此时他的脑海里,全是他娘拿着银簪子,在头发上左比右划的模样,还真像三弟说的,娘是真的喜欢呢。 只是娘已经有银簪子了,他们总不好再买一根回去吧。 想了想,林二柱开口道,“三弟,银簪子咱娘已经有了,要不咱们再想想,给娘买点别的?” …… 第39章 备考 这边兄弟三人在周善县琢磨着给自家老娘买点啥礼物回去。 而此时,在小高山村的家里,林族长却找上了门来。 老林头把族叔迎进堂屋坐下,吴氏赶忙给泡上了茶,夫妻俩都有些纳闷,除了家里三个小子成亲,其他时候,族叔可是从没来过他们家呢,不知今日过来所为何事。 林族长也没卖关子,今天他是特地为了考县试的事过来的。 因为到昨日为止,已有十四名学生的家人定下了明年参加县试的事,只除了林大贵家,所以林族长就想过来问一问到底是咋回事。 这要是换做先前,林大贵家还是温饱不济的时候,他肯定不会过来,毕竟去考试就得花银子。可如今,林族长觉得,一次县试的花销,他家应该还是出的起的。 一听是参加县试的事,老林头有些懵圈,这么快就可以去考科举啦? 他怎么觉得自家狗子好像才念了没多久的样子啊。 见老伴一副迷糊样,吴氏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哪里没多久了,狗子刚念学那会儿才五岁,现下马上就要八岁了。” 八岁啦? 老林头想了想,还真是,再有一个多月就是过年,狗子是二月里的生辰,月份大,可不就是八岁了嘛。 想起老三媳妇刚生下狗子的那会儿,老三乐得满脸鼻涕泡的样子仿佛就在昨天,没想到这会儿狗子居然要参加县试了,日子过得可真快啊。 老林头收回思绪,笑着朝林族长说道,“族叔,您请放心,既然族里规定让大家都得参加,我家远秋肯定也要去的。” 老林头只以为参加县试是族里的统一安排,便也没多想,马上就应承了下来。 啥叫族里规定啊,这话林族长听得有些别扭,可转念一想,自己今日过来可不就是为了说服人家去参加县试的吗,所以大贵这么说也没错,遂不再多想,而后说起了县试报名的事来。 “昨日我去问了有志,他说县试在每年二月,具体日期还得看官府出的告示,届时族里一起雇了马车去报名,具体该如何做,到时咱们再一起商议。” 说着,林族长又想起作保的事来,忙道,“届时结保之人和作保的廪生有志都会帮着张罗,咱们备好作保银两就成。” 老林头点头,“族叔,那作保费得需多少?” 吴氏也正想问呢,早就听说读书科举是费银钱的事,这会儿她自然想知道具体数目。 “听有志说,加上给廪生的一两作保银,一场县试下来,约摸得花二两银子左右。” 二两! 吴氏一听,忍不住直吸气,心说,考一回县试就得花二两,考两回不就得四两了?考三回的话那就是六两了啊。 不对,啥两回三回的,啊呸,啊呸呸呸,自家狗子肯定一场就能过了。 等林远秋下学回到家,就听爷奶说今天族长过来了,也知道了明年自己要去参加县试的事。 林远秋有些发懵,先前自己还说了一定不会去考的,没想到这会儿就被拍板下来了,他有些后悔,早知道族长会亲自找上门来,他就应该早点和家里人说这件事的。 唉,说来也怪自己,前世一个人拿惯了主意,他还真没有遇事与人商量的意识。 这样想着,林远秋就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往后有啥事一定要和家里人商量着来。 不然就像现在,正因为没提前商量,这次县试自己是不考也得考了,总不能让爷爷又去族长那里反悔吧,这样爷爷一家之主的威信何在。 只是实在太被动了,自己可是一点准备都没有啊。 再看自家娘亲,还有大伯娘二伯娘,以及堂哥堂姐他们,全都是满眼的期待,这让林远秋一时不知该说些啥。 见状,老林头只以为小孙子担心自己考不上的事,忙开口宽慰道,“你还小呢,不急,咱们就当去转转,先熟悉熟悉考场,也是好的。” 虽心里十分期望小孙子能考中,可老林头又不是没脑子的人,不说远的,就拿林有志来说,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当年林有志考中童生时,都已近三十了,所以这科举考试有多难,老林头还是知道的。 林远秋点头,表示自己知晓了。 虽是这样,可今晚的林远秋,并未像先前那样,早早就洗漱上床,而是难得的点起了房间里的油灯。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41节 唉,既然已经定下要去参加县试,那么自己也该有个考前准备才行,总不能因为希望不大,就放弃了努力。 所以,林远秋准备从今天开始,每晚抽出一个时辰的复习时间,把先前所学的内容都好好巩固一下。 离明年二月还有一百来天,时间紧迫,所以,自己不奢求书上内容全都熟知,只求能在脑海里留个印象就成。 对于县试,林远秋多少还是了解一些的,先前王夫子就与他们说过,县试考的科目有帖经,墨义,还有诗赋。 所谓帖经,就相当于前世的填空和默写,考题内容基本出自于四书五经,这也是现下林远秋最担心的一门,毕竟想把帖经考好,熟记书上的内容很重要,而目前他的情况就是,四书没问题,比较困难的是五经,因为五经才学了没几个月,特别是周易,全文讲的都是占卜,内蕴的哲理至深至弘,他这个现代人一时很难理解。 幸好整本周易一共才五千多个字,林远秋心想,到时自己就算死记硬背,也一定要把它给啃下来。 而墨义,就是问答题,取四书五经中的几小段文章,让考生解答其义,这门考试也跟记忆力有关。 相比之下,诗赋倒是林远秋最不担心的一门,因为写诗作赋他在前世就会,说来,像他们这些经常用墨彩写意山水的美术人,哪个不会写上几首诗赋,不然怎么为自己作的山水画题上诗句呢。 是以,对于作诗的基本要领,像明确立意,讲究平仄,注意押韵等等这些,林远秋都是了解的,再则,古人试卷上的诗赋命题,大多以风花雪月、以景以物抒情为主,这样的命题就更加难不倒他这个爱画景色的美术人了。 理清楚这一切后,林远秋准备接下来的学习重点就放在五经上,尽量做到把书本上的文章都给背下来。 至于别的,他就不去多想了,毕竟时间有限,他也没有一口吃成大胖子的本事。 …… 相较于林远秋的山雨欲来,王夫子就要顺其自然了许多。 得知族里已经决定让学生们都参加明年的县试后,原本十分不赞同的王夫子突然没了脾气起来,不但把县试该注意的事项一一说给学生们听,还侧重了诗赋的讲解,并说了近几年县试中的诗赋命题,有咏梅的,有读雪的,有颂秋的,还有说月的,至于赋诗的基本门径和要领,更是详详细细的说了一遍又一遍。 这一表现,让林远秋一时回不过神来,心说,王夫子到底咋了,咋态度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了呢。 其实林远秋并不知道,王夫子之所以态度转变,还是因为王师母的一句话,因为王师母问他,“孩子们为何就不能去参加县试呢?” 这话当时就把王夫子给问住了。 王夫子恍然,对啊,孩子们为何就不能去参加县试呢,难道只因为他们火候未到?可本朝从未规定,学识不丰之人就不能进考场啊。 再说,何为历练,此时不就是吗,不都说旁人的一百句,都不如亲身感受来得直接。 所以,自己何不让孩子们好好去实践一回,也好让他们知晓知晓何为材疏志大、力不胜任,届时所获的认知,绝对比书本上更来的直观。 想明白后的王夫子,便不再纠结,反而一门心思扑到县试准备当中了。 …… 转眼已到了腊月,天开始下起雪来,而林远秋的手,好似为了与寒冬匹配一般,又长起了冻疮,每次睡到被窝里时,手指头都会痒的厉害,唉,真是一点法子都没有。 原本像这种冻疮,只要多注意保暖,就会好上许多,可现下哪有保养的时间啊。 才吃过晚饭,林远秋立马又回到房里,继续提笔做起了例题来。 这套历年真题卷,还是林三柱去镇上送货时,听了高掌柜的介绍后,特地买回来的,整套试卷共有三十多张,包含了帖经、墨义,还有诗赋,这让林远秋如获至宝,拿到试卷后就钻进了题海里,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高考时,每天疯狂刷题的日子。 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了开来,不多会儿,就见林三柱捧了一只碳盆进来,而后摆放在角落的位置,这样就不怕会把书本落到里头了。 看到儿子提着笔的手肿的跟个馒头似的,林三柱实在心疼,他是真没想到读书会这么辛苦,难怪常听人说十年寒窗啥的,想来其中的寒窗,大概就如现下这副光景吧,屋外冰雪满天、寒风刺骨,可他家的狗子还得老老实实坐在窗前,提笔书写,一点没得偷懒。 想起先前自己下地干活时,还时常会羡慕那些衣着飘逸,腿不沾泥的读书人,可现如今,林三柱觉得还是做个种地的农人来的自在,这样到了寒冬腊月时,就可以窝在暖和的炕上,多久都行。 哪会像他的狗子一样,大寒冬的,还在提笔做着考题啊。 …… 今年族学是腊月二十六放的年假,趁着王夫子还没回家,学生们都会送了节礼过来。 林家也一样,一大早,林三柱就领着自家儿子给夫子送节礼去了,依旧是两包点心,一条猪肉,外加四斤柿饼。 看到今年又有红橙橙的饼子送来,王夫子自然高兴,他家老母可是最爱这甜糯软香的饼子了。 除了王夫子这边,林家今天也给两个亲家送去了年礼,由林远枫和林远松亲自送了过去,也算准姑爷给女方家封年了。 自打日子宽裕些后,吴氏在吃食上就舍得了许多,这不,大年三十光荤菜就摆了六大碗,有鸡有鸭,有鱼和猪蹄,还有猪肉,今年家里还特地买了羊肉来炖,大冷天的,喝上一口羊肉汤,保管全身都暖烘烘的。 看着一家人其乐融融,老林头和吴氏好似喝了一大碗蜜糖水,心里舒坦极了,他们家也算是熬出来了。 等过了今日,就是新的一年了,在老林头和吴氏的心里,接下来的一年可不寻常。 因为除了马上而来的小孙子考县试,还有下半年大孙子的娶媳妇呢。 …… 第40章 县试报名 大年初一给族里的长辈拜年是不能躲懒的,所以一大早,林远秋就和几个堂哥去村里转了一个圈。 许是因为族里马上就有十几个娃儿要参加县试的缘故,今日的族长和族老们,脸上的笑,止都止不住。 有时林远秋会想,要是十五个娃儿都背了鸭蛋回来,也不知到时会是个什么情况。 毕竟整个小高山村可不止林姓一族,前几日小堂哥就把外头的话学给他听了,说什么的都有,反正归根结底就是十分不看好的意思。 不说学的时间不长,就是看他们这帮考生的岁数,除了两个十三岁的,剩下的大多在十一二岁之间,而他是最小的一个,八岁,所以能看好才怪呢。 而最让林远秋难以理解的,是林有志的态度,按理说,他一个被科举摧残了几十年的人,应该知道其中的难度,可怎么也跟着族长、族老们忙得乐此不彼呢。 这不,定下县试后,不出一个月的时间,那作保的廪生和互结的学子,林有志都给联系好了,这飞快的速度,可见对于参加县试的事,他也是极为支持的。 林远秋所不知道的是,其实这段时间,林有志心里也非常矛盾来着。 一方面林氏族学是他出资创办的,所以知道学生们要去参加县试,他当然开心,毕竟若孩子们考出了好成绩,脸上有光的人里面肯定也包括他,且像这种长脸的事,日后在友人面前也是一种引以为傲的谈资。 但同时,林有志也知道这些孩子念书时间不长,县试能考中的概率不大,是以,他心里也是有过犹豫的,想着要不要等上两年再说,结果族长提醒他,咱们族学是三年制的,再过不了多久,这批学生就得离开族学了,日后就算考中,那也是别家私塾的风光了。 林有志一听,觉得族长的话还是有道理的,于是,也就放弃了纠结,就当让孩子们提前熟悉一下考场好了,这样想着,林有志便一门心思忙活起县试的事来。 初二是回娘家的日子,吴氏给三个儿媳都准备了拜年礼,其中刘氏的这份,吴氏全折成银钱给了她,也算不吃亏谁。 刘氏娘家离的远,自嫁进门来她就没走过娘家,心里要说不想,那怎么可能,好在如今家里日子好过了。从前年开始,刘氏每年都会让小侄子帮自己写封信给娘家,顺带再捎上些银钱,算是女儿女婿的孝敬了。 今日林远秋并没跟着爹娘妹妹们一起去姥姥姥爷家,县试迫在眉睫,哪怕只是一天时间,对忙于复习的他来说,也是非常珍贵的。 何况,这辈子的姥姥姥爷家,林远秋也不乐意去。主要因为先前去过的两次,留给他的印象都不太好。 在林远秋看来,姥姥姥爷太偏心两个儿子,几个女儿在他们眼里,怕只当成了应该贴补娘家的存在。 想来,那边的大人只当他还是个小孩,没有一点防备心,所以只要林远秋一去,他们就会各种的打听。 如:“乖狗子,来来来,告诉舅母,你娘钱匣子里的铜板多不多啊?” 又或者:“乖狗子啊,快告诉姥姥,年三十你们家有几碗肉啊?” 一般碰到这种情况,林远秋都是一问三不知的装傻,他才不会把家底给兜出去呢。 这样的态度,自然导致林远秋不被舅母和姥姥待见了,直说这娃儿憨过头了。 于是她们就把目标转到了春燕和春草身上,而春燕春草的回答,让林远秋觉得,自己若是想赶上两个妹妹的智商,怕只有回炉重造这条路了。 其实小娃儿们都是从实践中得出的经验,别看春燕春草还小,可先前饿肚子的滋味她们还是记得的,如今好不容易家里有了好吃的,肯定守得紧紧的啊,所以舅母和姥姥一上来就是钱啊肉啊的,能不让两个小姑娘生出防备吗。 于是,当舅母问到钱匣子时,春燕给出的回答就是一个劲的摇头,表示她啥都没看到过。 至于年三十晚上几碗肉菜的问题,林春草直接给了一句,“没肉肉,草儿吃窝头。” 这么小的娃儿,说的话姥姥和舅母自然深信不疑,如此,两人当即歇了话头,免得女儿女婿借着几个娃儿可怜的由头,问这边借米借面。 这一切,自然都看进了林远秋这个伪小孩的眼里,所以,这样的姥姥姥爷家,他爱去才怪呢。 儿子不跟着去,冯氏也没办法,若是可以的话,她也不想去呢,天知道,每次他们一回去,两个嫂子捧上桌的,除了青菜就是萝卜,生怕被他们给吃穷了一般。 都说一家女争两家气,可这样的气,冯氏表示自己实在争不了,面对岳父家这样的招待,相公从不抱怨,都算十分顾着她的脸面了。 …… 过了正月十五,族学又开课了。 因着族里娃儿即将考县试的热度,开学第一日,族学就来了八位新生,加上原来的这些,整个班舍就有三十人整了。 族学办得红火,族长和族老们自然开心,担心孩子们坐不下,几人都暂时借出了自家的长条凳和小方桌,至于为何不新添上几套,你傻啊,等考了县试,班舍里就能空出十五套桌椅来了。 …… 正月二十,一大早,林有志就过来告知县试开始报名的事,时间就在今明后三天,过时不候。 这一消息,顿时在整个族里炸开了锅,家有考生的心情激动,而没有考生的人家,除了羡慕,还是羡慕了。 至于族人为何会羡慕,自然是因为这次族学拿出银两,专门雇了六辆马车送娃儿们去县城报名的事啊。 不但如此,族长和族老们还说了,等去县城考试时,雇车马的花销也由族学来出。 所以,这能不让其他人羡慕的眼红嘛。 用许多族人私下的话说,那就是族长和族老也不知是咋想的,这来来回回可得一两多银子,就这样花出去啦? 还有,明明三辆马车就能坐得下的,非得雇上六辆,家里大人跟过去做啥。 林族长又不傻,都是十来岁的孩子,没大人跟着他可不放心,别到时人多一乱,孩子不小心被人牙子拐了去,岂不好事办成了坏事。 所以族学宁愿多花一点银钱,把各家的大人都捎上一个,自己看着自己的孩子,这样就不怕会走丢了。 林家去的当然是林三柱了,检查了所带的东西,银两,户籍,还有互结书后,父子俩就去村口等马车了。 至于廪生作保,则是由廪生亲自去报名现场再次确认的,毕竟替人作保可马虎不得,若是出了岔子,秀才功名说不得就会被撸了。 等林三柱带着儿子到了村口时,已有好多人在等着了,且大家都穿了出门才会穿的体面衣裳,看着都光鲜了不少。 今日林三柱父子俩也穿了新衣衫,是老林头要求的,用老林头的话说,那就是别到时衙门的人看衣衫办事,若咱们穿得寒酸了,届时人家不搭理,岂不麻烦。 在老林头的印象里,衙门的人可轻慢不得,他还记得每回交田税时,那些官差沉着脸的模样呢,所以自家可得提着心才行。 很快,镇上的马车过来了,林远秋看到,最前头的马车上坐着林族长的大儿子林德运,也就是林云安的爹,想来这些马车都是他去镇上雇来的。 农家人,平常大多和牛车打着交道,所以坐马车的机会实在不多,更别说像林远秋他们这些小娃儿了。 等马车停稳后,十几个孩子都迫不及待的往马车上爬,边爬边嘴里还不忘叫喊着,谁谁谁,快过来快过来,咱们同坐一辆车! 然后各家的大人,都紧跟在自家孩子身后,等把孩子托上马车后,背着大包袱的他们也跟着上了车。 这场景,让好些在一旁围观的妇人,又羡慕了一回。 “哎呦,这可是去县城呢,老娘活了这般岁数,还从未去过县城呢。” “就是,听说县城可热闹了,还有那耍大猴的,你们知道不,那耍猴的还能让猴子唱大戏哩!” “哎呦,我说牛大妞,你说话咋不过过脑子啊,要是猴儿都能唱大戏,那还要王母娘娘做啥……”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42节 说话声渐渐远去,马车很快上了官道。 与林远秋同坐一车的是林立夏和林玉贵,以及他们的爹,林远秋看到两个大人掏出布包仔细翻看了一番,而后舒了口气,接着又重新包好,塞到了怀里。 这是担心会漏下什么吧。 许是受到两人的影响,林远秋看到他爹也从怀里拿出布包,也打开看了看,然后又放回了怀里。 横溪镇虽归周善县管辖,可在长条状的地形上,一个在最东,一个在最西,所以两地相隔有近百里地,换算成公里那就是近五十公里,这在现代,开车一个来小时就到了,可这会儿,马车最起码得走上四个多时辰。 和同族加同窗的林玉贵说了一会儿话后,林远秋就开始迷迷糊糊的打起瞌睡来。 他虽是成年人的灵魂,可架不住还是个八岁小童的身子,所以被马车晃啊晃的,就有些想睡觉了。 见状,林三柱忙把自己儿子抱到了怀里,然后一只手把大包裹打开,从里面拿出棉袄,把林远秋包了起来。 挨着他爹的胸膛,能感觉到他爹扑通扑通的心跳,林远秋隐约听到林立夏跟他爹讲着条件,“爹,等我乖乖报了名,你可得给我买小面人哈,我要二郎神的。” 接着,林远秋又听到林玉贵的声音,“爹爹爹爹,儿子也想要面人,就要哪吒三太子的。” 若不是已困得睁不开眼,林远秋觉得自己肯定会忍不住笑出声来,还都是一群爱玩的小孩子呢,居然就要去考县试了,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 申时时分,马车终于到了周善县,众人直接在城门口下了车。 眼看过不了多久天就要黑了,所以这会儿得先找个住宿的地方。 林德运看了看离城门百米开外的几家客栈,当下提议道,“要不今晚咱们就歇在城外客栈,等明日再进城报名,如何?” 众人当然没有异议,先不说城里客栈的住宿费肯定会比城外的贵,就是这会儿想找个能住下这么多人的客栈也不太容易,何况他们就是睡个觉,在哪里都一样。 就这样,三十来人在城外客栈住了下来,客栈里住的大多是行脚商和路过的马车夫,所以有些嘈杂。 为了安全起见,林德运特地让两大两小,四个人同住一间客房,这样也好有个照应。 房间里有两张床,一对父子睡上一张正正好。 一夜无梦。 第二日,吃过早饭,众人便带上报名所需的户籍,而后一同去了县衙。 …… 第41章 县试 虽来过县城好几趟,可县衙林三柱还是头一回来,等一行人到了衙门口时,就看到已有老长的队伍排着了,看着差不多有几百人的样子。 见这情形,大家也没耽搁,忙接在队伍后头排了上去。 林远秋发现,队伍里还有几个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孩子,想来也都是过来报名县试的。 看来,小年岁的学子参加科举,这在大景朝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是自己大惊小怪了。 这边孩子们在排着队,而林三柱他们,就紧跟在自家孩子身边,一起随着队伍的移动,慢慢往前挪动。 这样的体验,对常年劳作在地里的人来说,着实新鲜,若换作平时,他们哪敢大模大样的在县衙门口晃啊,更别说这会儿还有十几个差役在边上守着呢,这副样子,看着就好像在护着他们似的。 再看差役们的脸,虽不是笑脸相待,可比起平日里的趾高气昂,不知要好上了多少。 其实大家都明白,差役们之所以会变了态度,全因他们是读书人的爹的缘故,这样想着,林三柱和林德运他们,不免都生出了自豪来。 其实衙役们看碟下菜也很正常,在他们看来,眼前这些虽只是普通的学子,可说不定哪日就科举得中步入仕途了,所以能不得罪还是尽量别去得罪,否则自己一个不入流的皂吏,人家想捏死自己,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县衙给出三天的报名时间,而今日,正是报名人数最多的第一天,这不,过了没一会儿,又有好些人过来了。 好在,虽队伍排得长,可礼房里的书吏们也是做惯了这些活的,是以都有条有理的,报名填表的速度并不慢。 等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就轮到林远秋他们了。 听到是横溪镇的考生,就有书吏起身去了隔壁的茶水间。 不多会儿,林远秋就看到有几名头戴儒巾,身穿襕衫的秀才走了进来,正是前段时间自己在横溪镇见到的那几个。 当日族长他们去交作保银两时,林远秋和同窗们也一起跟着去了趟镇上,总要让作保的廪生见一见被自己作保的人才行,这可是规矩。 就好比现在,作保人必须再次确认被作保之人,以防顶名冒姓的事发生。 林远秋和林有兴同一个作保廪生,这是一个头发和胡须都花白的老秀才,姓郑。 随着书吏的示意,林远秋和林有兴走上前,郑秀才仔细辨认,等确认与自己先前看到的是同一个人后,他就在作保文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写好了作保文书,接下来就是填写表单了,林远秋提笔写下自己的姓名,还有籍贯,年龄,以及上三代的履历。 等检查无误后,最后再由书吏开具浮票。 林远秋拿着浮票仔细看了看,只见票据最上头有“亲供浮票”四个字。而浮票正中,则写着他的姓名林远秋三个字。 再看票身的左右两侧,各有小楷写着:今考童生,年八岁,身小,面形圆,面色白,无须,籍横溪,居住于小高山村,曾祖林源炳,祖父林大贵,父林三柱,业师王子善,认保郑渝。 比起前世的准考证,浮票上的内容可要详细多了。 出了礼房,林远秋能明显感觉到衙门口候着的人又多了一些,他往人群中看去,正瞧到他爹伸长脖子朝这边张望,想来是在找他吧,林远秋忙跑了过去,“爹,已经报好名了。” 说着,就把手里的浮票递了过去。 跟着大侄子学了大半年,林三柱如今也算识得一些字了,虽不算多,可浮票上头写着的林三柱,还有自家儿子的姓名,以及他爹林大贵的名字,他还是认得的。 “这个可得收好了。” 看过之后,林三柱就把户籍和浮票一起放进了布包里。 等十五人全报好了名,已快未时,早上吃的是包子和稀粥,这会儿大家的肚子早就饿的咕咕响了。 客栈的住宿费里是包含了一日三餐的,于是众人也没多做停留,离开县衙后,就直接回客栈吃中饭去了。 因着客栈不定时的客人比较多,是以厨房一整天都备着人,方便随时可以开火烧饭做菜,这不,看到一行人回来后,掌柜忙催着后厨快些做出吃食来。 话说,他们客栈还是头一回有这么多学子住宿在此呢。 很快,一碗碗宽面条就端上了桌,只见面条上头还盖了两个煎的黄灿灿的荷包蛋,再配上绿油油的葱花,看得人直吞口水,众人也不矫情,捧起面碗就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林远秋夹出一个荷包蛋给林三柱,还有面条也夹了一些,这面碗比他脸都大,他哪里吃得了这么多。 可林三柱却把荷包蛋夹了回来,然后从儿子碗里又夹了一筷子面条过去,笑道:“狗子还要看书备考呢,可不能少吃了鸡蛋。” 看着儿子红扑扑的小脸,还有黑了不少的头发,林三柱越发觉得鸡蛋就是个大补的好东西。 如今有了卖绣品和柿饼的收入后,家里的鸡蛋吴氏也不存着卖银钱了,所以家中的几个孩子,每日都有一个鸡蛋吃的。 这还是老林头提的意,说就当给孩子们补身子了,当时几个小的可是差点笑歪了嘴呢。 林三柱已经打算好了,他准备等下个月开春时,就去镇上再买些小鸡回来养着,这样,等以后鸡下的蛋多了,全家人都能每天吃上一个。 吃好了面条,大家一瞧时辰,才未时正,时间还早呢,反正回客房也无事,这时便有人提议,要不咱们去城里逛逛如何? 好不容易来趟县城,从昨日到现在,他们都还未逛过街呢。 “哪还有闲逛的时间啊。”林德运忍不住提醒,“咱们要不要提早把客栈给定下来?” 这是林德运出门时,林有志特地叮嘱他的,按林有志的意思,族里的考生最好能住在同一家客栈,这样相互之间也好有个照拂,可族里有这么多考生,算上陪同的,那就得十几间客房了,如果不早点定下来的话,届时就算有房间,也肯定是分散的。 可别到时只能住到离考棚老远的客栈,那样的话,考试当日就非常赶了。 县试的考棚就在后街上,离着县衙不远。 刚刚趁着孩子们去礼房报名的空挡,林德运就去附近的几家客栈转了转,结果发现,有两家的客房已经预定的差不多了。 至于其余的几家,剩下的客房也不多,想来都是因为位置好的缘故,所以被人先预定了下来。 一听已有人开始预定一个月后的客房了,这下,包括林三柱在内,大家都有些着急了起来,担心到时连住的地方都找不到,那可就麻烦了。 话说,离考试还有一个来月呢,这些人咋跟抢似的啊。 众人哪里还有逛街的心思,都迫不及待想着先把客房定下来。 于是,一行人又匆匆进了城。 大伙儿先去了林德运去过的那几家客栈问了问,除了两家已经预定完了,剩下几家的客房,都住不下他们这么多人。 于是退而求其次,众人又去了离考棚稍远些的客栈,等连走了好几家后,终于找到了合适的住处。 只是一听客房的价格,众人直吸气,居然要一百二十文一天,这是直接翻了三倍上去啊。 不过再是肉疼,大伙儿还是一点没犹豫的把定钱给付了,听那掌柜的意思,等到了下个月,房价肯定还要涨。 现下他们定下来,也还是划算的。 忙好了订房的事,再看日头,已经西斜了,于是趁着关城门前,众人又急急忙忙回了客栈。 林德运已雇好了明日回程的车马,住在城外就是这点方便,不用等着开城门,这样明日一大早,他们就可以直接乘坐马车回村了。 只是这么难得来一趟县城,都没来得及去街上逛逛,总归有些遗憾。 特别是林立夏和林玉贵,两人心里的失望都快满出来了,先前爹爹可是答应了要先带他们去看看面人的,结果,唉! 幸好过不了多久,自己还会过来的,到时肯定不能错过了。 …… 报好了名,接下来的日子林远秋依旧如先前一般,全用在了备考上。 这些时日,吴氏的大嗓门也不怎么听得到了。 就像昨日,林远柏和林远槐因为捉麻雀的事与人打了架,回来时满身泥巴,跟个泥猴似的不说,就连新做的袄子也扯开了一个大口子,絮在里头的棉花都露出来了。 这要是换做平时,一顿揍肯定是跑不了了,可就因为怕吵到小孙子念书,都已经抡起扫把的吴氏,最后还是强忍了下来,毕竟这俩小子要是嚎起来的话,嗓门可不是一般的大,算了算了,还是先记在账上吧。 吴氏的这番操作,倒让林远槐和林远柏有些七上八下了起来,总担心奶憋着啥大招等着他们呢,于是也不敢再皮了,两人乖乖在家一待就是好多日,帮着喂喂鸡、喂喂兔子啥的,过得也挺开心的。 ……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不过,对于林远秋这种日日沉浸在书本笔墨间的人来说,也就是转瞬即逝的时间。 今日已是二月二十,再有七天,就到了正式县试的日子,为了稳妥起见,他们得早点过去县城。 今天的王夫子出人意料的没再解题意、说文章,而是让大家把考场规章好好研读了几遍。 用王夫子的话说,那就是熟记在心后,届时才能避免出现纰漏。 之后,王夫子又举例说了好几件科场作弊抄袭的事,且把作弊之人所得的下场,也都一一说了个遍,无一例外,不但要带上枷锁游街示众,还会被夺了往后应试的资格。 王夫子还说,县试未中是寻常事,以后再加把劲就成,可若是有人为了急于求成,偷偷带了小抄进考场的话,到时不但连累了旁人,就连自己的全家,以及全族,乃至祖宗十八代的脸,都会被他给丢得尽尽的。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43节 王夫子的话刚落音,林远秋就看到,在座的同窗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都是一副监督加防备的表情,而离他一丈多远的林有兴,更是一个劲的盯着他瞧。 起先林远秋并不明白是咋回事,直到下了学,林有兴特地跑过来说的一番话,才让他明白了过来。 林有兴说,“远秋,咱俩可都是郑廪生作的保,所以现在可说好了哈,你我都不准带小抄进考场,别到时被带上枷锁游街示众,那得多丢脸啊。” 林远秋:“……” …… 第42章 期待 二月二十八,县试日。 才过亥时,林远秋就穿好衣服下了床,其实他也没怎么睡,大考就在眼前,自己怎么可能睡得着呢。哪怕稍微眯上一会儿,梦到的也全都是书上的章句。 不是至诚之道就是天地之道,亦或者合外内之道也。 这种情况,简直和高考冲刺时的自己如出一辙,看来虽换了身体,可他还是那个他啊。 县试辰时开考,等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进考场时间,想起临行前王夫子的叮嘱,林远秋又打开考篮仔细查看了起来,毛笔,墨条,砚台,火廉,蜡烛,水,抹布,还有充饥的点心一包。 今天他们得在考场里待到酉时三刻才能出场,按照规定,期间的早饭和中饭都需考生自行解决,所以,这包点心就是林远秋两顿的饭食了。 检查过没发现遗漏后,林远秋又重新把考篮盖子盖上,等严丝合缝后,又把盖子轻轻往反方向一推,算是把篮子给锁上了。 这种样式的考篮还是王夫子让大家买的,至于为何要买,王夫子也没说明原因,不过林远秋却能猜出大概来,因为有了这种机关锁扣,就算提着篮子走在拥挤的人群当中,也不怕会被旁人往篮子里塞了小纸条进来,因为压根就打不开。 林远秋正云飞天外,就听到门“吱呀”一声开了,然后就看到他爹捧了洗漱的热水进来。 由于担心会睡过头,怕到时错过考试的时间,是以,昨晚林三柱他们都没睡觉,十几个人就坐在一楼的大堂聊天,准备等时间差不多了,再上楼喊孩子们起床。 原本说好每天四个人挨着轮的,这样也不会大家都没觉睡,可不知是认床还是因为太兴奋的缘故,反正最后十几个当爹的都聚到了楼下。 此时林三柱的眼皮有些浮肿,一看就是没睡好觉的样子,担心他爹会一直在考棚外等着他出来,林远秋忍不住开口说道,“爹,待会儿送到考棚后您就快些回来睡觉,可千万别一直在外头候着,儿子可得酉时才能出考场呢。” “晓得的晓得的,爹晓得的,待会儿爹一回到客栈,就保证上床睡觉。” 儿子要去考试了,林三柱觉得自己应该再说些什么,比如说些鼓励的话啥的,可他一时又想不出来,最后只得把出门前自家老爹叮嘱的话又重新叮嘱了一遍:“狗子,若是考不出来也没关系,大不了咱们下回再考。” 林远秋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强求他是肯定不会去强求的,都说古代科举艰难,可具体怎么一个难法,林远秋也从未体验过,反正他也已经想好了,既然这段时间自己已尽最大的努力备考了,到时若真考不出来,那他也没啥好遗憾的,技不如人的人,也只能甘拜下风,只等下回再努力使劲了。 等父子俩下楼时,大堂里已聚满了人。 林远秋看到大堂伯和二堂伯也在其中,同时也看到了林文进,还有林文进的哥哥林文延,以及他的堂哥林文庆。 这次,林家大房三个孙子一起参加县试的事,已成为族人们茶余饭后的必说话题,特别这回林家二房的小孙子也参加了县试,这下,就有好些族人打赌,都在猜着谁能考中呢。 不过,到目前为止,猜林家大房能一举考出两个童生的人最多,毕竟在族人们看来,林文延和林文庆可是在镇上的私塾念了四年的学呢。 至于林远秋,小屁娃儿一个,想考中的话,基本不太可能。 “咚……咚!咚!咚!”,一慢三快的打更声响起,四更了。 再过两刻钟就是进场的时间,可以出发了。 这时,就看到有两个店伙计点了气死风灯出来,算是给大家引路的意思,不然这黑灯瞎火的,到时可别摔坏了人。 老掌柜打开客栈大门。 让店伙计提着灯笼走在前头后,接着众人便鱼贯而出。 林三柱一手提着考篮,一手牵着儿子的小手,父子俩跟着人群,一起往考场而去。 等到了考棚门口,就看到已有好些学子在排队等着了,衙役们在维护秩序,而送考的,也只能送到这儿了,林三柱把考篮递给儿子。 与周边那些“儿啊,你一定要好好考,家里就指望你”之类的话不同,林三柱依旧还是那句,“考不出来没关系,大不了咱们下回再考!” 而后,林三柱就看着自家狗子,提着与他齐腰的考篮走进了拥挤的人群。 …… 子时正,龙门缓缓打开,学子们开始进考棚。 有书吏拿出名册,以互结的五人为一组,叫到名字后方可入内。而后先由廪生唱保,接着衙役搜身,最后再进入各自的号舍。 等林远秋,还有林有兴,以及另外三个镇上私塾的考生进场时,已是一个时辰后了。 领路衙役带他们去了前头正堂,知县大人和认保廪生都在。 外头的嘈杂声与这边成了鲜明的对比,林远秋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没过多久,就听有书吏唱保,“壬寅年周善县童生试,廪生郑渝作保横溪镇小高山村林有兴,横溪镇项家村项明近,上河镇大后村高兴旺,横溪镇小高山村林远秋,普江镇贺平村王之义!” 话毕,就见郑秀才走了过来,朝林远秋他们一一看过后,接着跟唱,“廪生郑渝认保!” 唱保之后,五人又跟着衙役去了搜检的地方。 先是考篮,而后脱了衣服和鞋袜,再是解开头发查看有没有小卷纸塞在发间。 等林远秋拿到考牌进入自己号房时,天已有些蒙蒙亮了。 本还以为可以打个盹的,可现下哪有时间啊。 林远秋点上蜡烛,先把号房的四个角落都照上一遍,等发现啥都没有后,他就拿出抹布擦拭了起来,许是这几日县衙已安排人清扫过,木板上并没什么灰尘。 辰时一刻,关龙门的鼓声响起。 而后这扇大门,只能等到酉时正,考生出考棚时,才会再次打开。 等林远秋磨好了墨,第一场的试卷就发了下来,这场考的是帖经,一共有二十四张卷子,林远秋大致翻了翻,发现大部分以填空题为主,最后两张,则是默写。 从辰时开考到酉时收卷一共有六个时辰,也就是十二个小时,所以这时间,还是有些紧的。 林远秋也没耽搁,认真写上自己的姓名和籍贯后,就开始做起考题来。 考帖经就是考记忆,也就是考众学子对四书五经的熟悉程度。 而最近这几个月,林远秋除了做林三柱给他买来的例题卷,剩下的时间,基本全用在了死记硬背上。 所以,林远秋觉得,这会儿该是拼人品的时候了。 翻开试卷后,林远秋忍不住想笑,看来自己的人品还不错,因为第一题摘自林远秋甚为熟悉的论语。 题曰:陈司败问:“昭公知礼乎?孔子曰:知礼。孔子退,揖巫马期而进之曰:吾闻君子不党,君子亦党乎?君取于吴,为同姓……” 这是论语中的述而篇,这篇文章,林远秋已经背的滚瓜烂熟了。 所以,要答出与之相联系的下文并不难。 林远秋提笔蘸墨,先在稿纸上写了起来:“谓之吴孟子。君而知礼,孰不知礼?巫马期以告。子曰: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 林远秋心想,如果这题考的是墨义,那么自己也能解答出来。 因为,这段文的释义就记在他的课堂笔记上,每次王夫子给大家讲解文章时,林远秋都会用笔把王夫子所讲的内容记在本子上,之后再把这些连贯成文的释义当成故事来读,这样就更能加深对文章的记忆。 虽已开了春,可天还是冷的厉害,不多会儿,握着笔的手就已经冻的冰冷了。 林远秋把毛笔搁在笔山上,而后双手相互搓了搓,他有些庆幸,自己的手虽长满了冻疮,可从没有破了皮的时候,不然此时考起试来,就很不方便了。 这一场的题量有些大,为了不耽搁时间,到了吃午饭的点,林远秋只吃了几块芙蓉糕,接着又继续答题了。 在前世,林远秋就不是个喜欢被动的人,所以他不想让答题时间变的仓促,从而保证不了答题的质量。 考生们在号舍里专心致志,而不远处的龙门外,守着好些陪考的家人,站着的,坐着的,靠着的,蹲着的,都边等边轻声聊着天。 林三柱和林德运他们也都等在那里,原本大家都在客栈补觉来着,可睡了还没到一个时辰,就又起了来,等好不容易挨到吃过了中饭,一行人就马不停蹄的往这边赶了。 到了考场门口之后一看,乖乖,守在考场外的人,好像也不比昨晚排队的考生少上多少嘛。 于是林三柱他们也兴奋地加入到了其中,等待自家孩子出考场的同时,顺带又听了好些先前他们不知道,或者从未留意过的事。 比如今年参加县试的学子一共有八百多人,又比如考中童生后,可以直接入县学念书,还给免束脩,另外吃住也不用自己掏银子。 …… 夕阳西下,随着“嘎吱”一声开龙门的声音,第一场考试结束了,伏案了一天的考生们陆陆续续走了出来。 虽人头攒动,可自己生的娃当然一眼就能瞧到了,看到儿子提着考篮走出了龙门,林三柱忙快步走了过去,一把接过考篮后,再仔细看了看儿子的状态,嗯,还不错,没有蔫头耷脑的,这下林三柱总算放了心,刚刚他可看到有几名考生路都走不稳了呢。 摸了摸自家儿子的小脑袋,林三柱笑道,“远秋肚子饿了吧,别急,等会儿到了客栈,咱们就有晚饭吃了,爹爹今日可特地点了你爱吃的红烧鱼呢。” 一听吃红烧鱼,林远秋肚子不争气的“咕”了一声,看来这肚子也跟他一样,馋了。 第二场考墨义,所谓墨义,就是对经文的字句作简单的笔试,以及阐述义理。 和帖经一样,想考好墨义,需熟读经传和注释。 比起昨日的帖经,今日这场墨义让林远秋搜肠刮肚了许多,好在虽不记忆深刻,可仔细回想一番,还是能记起自己先前的所学。 话说,自从林远秋来到这里岁数变小后,记忆力反而增强了不少,难怪都说小孩子的记性是最惊人的。 这次出考场时,众考生的脸色就不如第一场那么轻松了。 等第三场的经义结束后,好些考生的脚几乎是拖着走的,除了累,还有对自己解答的不确定吧。 而林氏宗族的十七个娃儿,已有好几个开始掉金豆子了。 林三柱偷偷用余光看了看自家狗子,没看出有难过的迹象,更没看出轻松。 臭小子不会在考场里睡着了吧? 最后一场考诗赋,依旧和前三场一样,子时进的考场,辰时开考。 正如林远秋先前预想的那样,科举考试中的诗赋命题,基本都以景抒情为主。 就比如这次诗赋的命题,要求以山为题,作两首七言绝句。 对林远秋来说,这种以山为题的诗句,他在前世可没少写,只不过在用字上少了古拙,所以今天他得留意着些。 这样想着,林远秋便提笔在稿纸上一字一句写了起来,先明确立意,然后讲究平仄和留有韵脚,再注意句式上的变化。 等一遍遍修改过后,终于把两首绝句写了出来。 此时已是申时,林远秋没再耽搁,很快把两首绝句誊抄到了答卷上: 《访友》 烟山静谷风抚云, 古樵乌瓦檐留声。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44节 野炊宛袅远来客, 挚友重逢叙乡音。 《山游》 幽棧古径入山丛, 儒叟琼谷觅行踪。 瑶池阶梯九千级, 巍峨穿耷云宵中。 …… 县试成绩要过半个月才能出来,也就是半个月后放榜,好多考生都会选择留在客栈等放榜,省得到时再跑一趟。 不过也有懒得等的,一般像这种情况,大多都是没考好的学子,知道再怎么等,也等不出自己的榜单来。 就比如林氏宗族的这些考生们,因为最后一场诗赋实在太难,有几个孩子出了考场就哭得稀里哗啦的,而没哭的那几个,也是眼中含泪,那什么山的诗,他们一句都没编出来,能考中才怪呢,所以他们还是早些回家吧。 毕竟一百二十文一天的房钱可不便宜,傻子才在这里再待半个月呢。 都是庄稼人,谁不爱省银子啊,听到明早就有去横溪镇的马车,一个个立马回房收拾行李去了。 林三柱看了看儿子,正想问上一句,狗子,咱们要不要留在县城等成绩啊,结果就听自家儿子说道,“爹,我也想回去了。” 一听这话,林三柱顿觉美梦破碎,得,看来自家儿子也没戏。 原本林三柱看到昨日出考场时,自家儿子并没有哭鼻子,还以为会有希望呢,可这会儿听儿子说要回家,顿时心里啥想法都没有了。 回去回去,在外十多天,其实林三柱也很想回家了。 而林远秋之所以想要回去,实在也是舍不得住宿银子的缘故,一百二十文一天,半个月差不多就是二两银子,要知道,娘和伯娘,还有春梅姐,几人辛辛苦苦一个月,也才只有四两多银子,所以林远秋是真的不想浪费。 至于县试成绩如何,林远秋确实不太清楚,毕竟头一次参加,也没个对照,更何况一共八百多人,取中名额只有五十个,这样的高难度,他还是不要想得太美的好。 第二日一早,归心似箭的一行人就坐上了回村的马车。 林家大房并没跟着大家一起回去,因为除了林文进,他们大房参加考县试的还有林文延和林文庆呢,这两人可是镇上念的私塾,比起族学来肯定要好上不少,所以林全河觉得,他们还是等一等半月后的放榜吧。 …… 六辆马车的阵仗可不算小了,听到一阵嗒嗒嗒的马蹄声,在家门口聊着天的村民都纷纷往村口走了过来。 等看清是考县试的人回来后,就有人上前打听,“哎呦,德运你们回来啦,考得咋样啊?” “是啊,有人中榜吗?” “对哦,这么多人总有考中的吧?” 林德运摸了摸脑袋,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 一见这情形,众人心下都有了数,族长孙子肯定没考中。 再看其他下了马车的,都拎着包袱,头也不回的走了,村民们恍然,哎呦,这是一个都没考中啊! 因着事先有心里准备,所以听到三儿子说县试无望后,老林头心里虽有些失落,可还是能够接受的。 相比之下,吴氏就要难受多了,原本她就担心家里养不起读书人,就像这次县试,二两多银子呢。 吴氏很想说一句,狗子你可要多多用心啊,可她立马就想起小孙子捧着书认真研读的样子,这已经很用心了啊。 可为啥就没考中呢? …… 备考的日子过去,生活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 除了村里人时不时会聊上几句县试,以及林全河他们大概啥时候回来,还有林文延和林文庆八成已中榜的话题外,其他的依旧没变。 回来后的第二天,林远秋又背着书袋去了族学,离三年期满还有好几个月呢,他可不想浪费学习的时间。 至于去镇上念书的事,林三柱已托了高掌柜帮着打听,不过按照惯例,若新开学的话,怕也得等下半年了。 如今的族学空出了好多桌凳,自县试之后,有好些学生就没再来了,算是对举业完全放弃的意思。 在他们看来,反正已识得了字,以后就是去镇上当个掌柜或伙计啥的,也是足够了的。 半个月很快就过去,虽没再提起县试的事,可林远秋一直都在数着放榜的日子呢。 不管怎样,在成绩没出来前,他还是有着期待的,毕竟那卷子上的题目,自己可是一道没漏下,全都做出来了。 未时时分,从村口驶进一辆马车来,那嗒嗒嗒的马蹄声,让一直留意着路口的张氏有些兴奋,该不会是相公他们带着好消息回来了吧。 这样想着,张氏忙朝院里喊道,“爹,娘,相公他们回来了!” 一听这话,金氏和许氏,还有林金财,都飞快从屋里冲了出来。 这几日,家里都等着中榜的事呢。 只是为啥马车路过门口后并未停了下来,而是依旧往前走呢,再一看去的方向,那不是族长家吗,去族长家做啥? 心里同样纳闷着的还有好些村人,这不,大伙儿都跟着马车去了族长家。 很快,满脸是笑的林有志从马车上下来。 林族长正想请人进屋,就听林有志笑道,“族叔,今日咱们族里可有大喜事一件呢!” …… 第43章 中榜 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今天的林有志一改平日里的沉稳,那脸上的笑是怎么也收不住。 而林族长一听有大喜事,自然想到了考县试的事,所以这是有人考中了吗? 想到林全河兄弟俩还没回来,林族长觉得大概率就是他们家了,只是不知是林文延,还是林文庆,亦或者两人都上了榜? 要是这样的话,那还真是大喜事一件了,虽心里有些许遗憾考中的不是族学里的学子,可林文延和林文庆,也都是同宗同源、一脉相承的林氏族人,他们考中了,同样是林氏的荣耀。 想到这里,林族长激动道,“是林金财家的孙子考中了吗?” 林金财的孙子? 林有志一听,正想摇头说不是,可很快,他就想起,林大贵的孙子喊林金财可不正是大爷爷吗,所以族长这样的说法也没错。 于是林有志便点头笑道,“对对对,就是金财家的,方才我一同窗托人送了口信过来,说今年县试,咱们林氏有一人中榜,得知这一消息,侄儿喜悦至极,特地过来告知族叔一声。” 林有志是越说越激动,“族叔,咱们林氏后继有望啊!” 林有志之所以会这么激动,除了替族里高兴外,主要原因还因为林远秋是族学里的学生,而林氏族学,正是他林有志出银子创办的。 这会儿,林有志无比庆幸自己先前没有阻拦县试的事,否则就没今日的大好事了。 说来真不可思议,本以为孩子们就是去走个过场,哪知还真有人考中了。 一听林有志这句后继有望的话,林族长顿时激动了起来,可不就是后继有望嘛,才十几岁的年纪就县试有榜,日后说不定拿个举人都是有可能的,到了那时,他们林氏可就前所未有的风光了。 林族长是越想越激动,再一看门口站着的众人,那林金财正在其中,忙招手说道,“金财你家孙儿可真出息啊。” 而林金财,早在听到林有志的话后,就激动的舌头都捋不直了,这会儿见族叔朝他招手,才硬让自己平静了下来,并暗暗告诫自己,一定得矜持一定的矜持,说不定再过些时日自己就是童生的爷爷了,可别让人笑话没见过世面。 这样想着,林金财立马把兴奋的情绪全压到了心底,而后迈着方步,就准备上前和族长说一句这没什么,然后再说说自己的心得。 只是,林金财才迈出去几步,身后的金氏和两个儿媳已经等不急了。 特别是张氏和许氏,两人早已经速度飞快的冲到族长和林有志面前,方才只说了中榜之人的是林金财家的孙子,可公爹有三个孙子呢,她们总要问清楚是哪个吧。 可别到时后不是自己的儿子,岂不是白白替妯娌高兴了一场。 于是,就听俩妯娌异口同声道,“有志叔,您快说说,中榜的是我们家的哪个啊?” 许是既兴奋又紧张的缘故,此时张氏和许氏的声音都有些尖锐,再加上这飞快往前冲的速度,倒把毫无防备的林有志吓了一大跳。 见这情形,林金财真是气得不行,心里直骂两个儿媳上不得台面,说来,这都怪平日里金氏缺少管教,才使得她们这般没规没矩的。 林金财心想,等今日之后,自己就得好好立立家里的规矩了,往后像这种荣耀还多着呢,要都如今日这般没点矜持,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与张氏和许氏一样着急的,还有在场的族人,大家也都想知道到底哪个考中了,先前他们可都打赌来着,总要知道自己猜对了没。 见众人这副迫切的表情,林有志也没犹豫,再说这也算是给族学长脸的事,于是笑着说道,“中榜之人正是咱们族里的林远秋,位列三十九名!” 啥! 林远秋? 哎呦,那不是林大贵的孙子嘛? 以为自己耳朵出错的林族长第一个开口问道,“有志啊,那林远秋可是大贵家的孙子。” 在场的族人也以为林有志记差了,毕竟自打对方考中秀才后,就没住在村里了,所以记错名字也正常。 林金财也是这样想的,忙提醒道,“我家大孙子叫林文延,二孙子叫林文庆。” 如果可能的话,林金财还想报上小孙子林文进的名字,可先前从县城回来的人告诉他,这次族学的学子都没考好,所以他也就没对小孙子的考中抱有期望了。 林有志不解,“没错啊,我说的就是大贵家的孙子啊,就在咱们族学念书的那个。” “可方才你不是说是金财家的孙子吗?” 话一问出口,林族长才发现是自己会错了意,有志的说法也没错,那林远秋的确也算林金财的孙子啊,只不过不是亲生的而已。 再看到林金财突然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林族长有些不好意思,都怪自己,好好的说啥“是金财孙子考中”的话,这下弄得金财多尴尬啊。 林金财肯定尴尬,这世上还有比这更难堪的事吗。 本以为是自家孙子中了榜,他心里高兴的只差把席面安排上了,结果现在人家告诉他,中榜的是他弟弟家的孙子,而他还得强颜欢笑,没听人家说吗,那林远秋也是叫他爷爷的呢。 老天,林金财很想大声喊上一句,他只是大爷爷,大爷爷懂吗,有这么一个“大”摆在这里,那就相差十万八千里了啊。 而张氏和许氏更是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睛,两人刚刚还在暗暗较着劲呢,巴不得中榜之人就是自己儿子,可这会儿,人家却说她俩的儿子都不是。 所以,林秀才不会弄错了吧? 那小崽子才多大啊,念书也没念多久,能有这么厉害吗? 张氏和许氏正想问出心中的疑惑,一旁的金氏却开口道,“林兄弟,你那同窗有没有说咱们村只有一人考中啊?” 林有志摇头,“那倒没有。” 金氏一听,立马松了口气,这么说来,她家孙子中榜的消息肯定还没有报过来。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45节 听婆婆这么一问,张氏和许氏顿觉眼睛一亮,对啊,人家只说了林远秋考中,又没说她们儿子没中榜,所以着什么急呢。 林金财也想到了这种可能。 不然他两个镇上念私塾的孙子,怎么可能还不如一个念族学的。 何况那镇上私塾的夫子可是秀才,而王夫子,只不过一介童生而已。 越想越觉得肯定就是这样,于是,林金财原本掉在地上的心,又被他自己给捡了起来。 都说好饭不怕晚,说不定自家两个孙子的排名,还要高出林远秋许多呢。 这边公婆、妯娌想得开心,而在场众人的注意力早就不在他们身上了。 就听有人大声说道,“走走走,咱们去给大贵道喜去!” “对哦,咱们现在就去大贵家,也好让他给咱们喜茶喝!” “哎呦,还喜茶哩,你当娶媳妇成亲啊!哈哈哈……” 众人边说边朝村西头的林大贵家走去。 而林有志和族长,则满脸是笑的跟在人群后头。 原本热热闹闹的场面,很快就走的只剩下一对公婆和两个儿媳了,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再往村口看了看。 从来没有一刻像此时这般充满期待。 …… 林远柏和林远槐正与小玩伴们比谁的石子扔的远,就看到有好多人往这边走来。 而跑在人群前头的铁蛋和大牛,在看到林远柏和林远槐后,忙兴奋的朝两人嚷道,“远槐远柏,狗子考上状元哩!” “谁考中状元啦?” 林远槐懵圈,狗子弟弟不是去考县试吗,县试考的是状元? 铁蛋跑的气喘吁吁,“是狗子啊,刚刚林秀才说的,你看,现在他们正要去你家讨啥好东西吃哩!” 大牛一听,忙接话道,“是喜茶,他们刚刚说要讨喜茶吃来着,远柏,喜茶是啥啊?好吃吗?要不待会儿你偷偷给我们俩留点呗。” 说罢,大牛还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而此刻,惊喜非常的林远柏,哪还顾得上喜茶是啥,只见小家伙三两下把衣袋里的石子统统抖到了地上,然后就立马往家里跑去,“三哥,咱们快些告诉爷奶去!” 对哦,他们得快点回家告知爷奶去! 反应过来后的林远槐,也飞快往家跑。 只是还没跑出去多远的他,突然又掉转了方向,不行,狗子弟弟还在族学呢,自己得快些喊他回家。 此时,村西头的林大贵家,正是一副忙碌的场景。 院墙内,林远枫和林远松各自拿了一把斧子,在劈着柴。 冬日里最是费柴火,开春过后,家里的木柴就剩不了多少了。 是以,家中的男人们,忙活了好几天上山砍柴的事。 儿子在劈柴,林大柱和林二柱两个当爹的,自然是帮着搬柴了,这不,兄弟俩与自己儿子一对一,各自把劈好的柴,全都抱进了后院柴房里。 去年新起房子时,老林头特地让人在后院盖了间柴房,这样不管刮风下雨,都不用再担心会淋湿了柴。 林三柱和老林头也没闲着,这会儿的父子俩,正用松树枝在柴房边上搭着鸡窝,准备给新添的十几只小鸡住,至于为何要用带刺的松树枝,还是为了防黄鼠狼的缘故,松树枝扎人,那玩意可不敢往鸡窝里钻。 男人们在做着事,家里的女人们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冯氏和周氏,还有刘氏和春梅,几人依旧做着绣活。 春秀就在边上帮着缠线,过了年她已经十岁,刘氏准备也让她跟着学做刺绣了。 而家里最小的春燕和春草,这会儿正帮着吴氏择菜呢。 自打几个儿媳做绣活开始,家里烧饭的事基本都是吴氏在做。 “娘,要不今晚咱们还做红烧鱼吃,儿子馋鱼了。” 林三柱拿着笤帚往身上拍,那松枝上可有不少的毛刺,不清理干净了,一会儿准要扎到肉,可疼了。 吴氏朝小儿子翻了个白眼,当她不知道咋滴,这家里最喜欢吃鱼的,除了狗子就没第二人了。 老三这是变着法的给他儿子点菜呢,真没见过这么宠孩子的爹。 虽心里这样想,可吴氏也没有不肯的意思,这几条鱼还是过年那会儿买的,养在水缸这么久,如今都瘦了好多,再不快些吃的话,到时恐怕只剩下骨头了。 吴氏起身,正想拿了笊篱去水缸里捞一条上来,就听到院门被拍的震天响,紧跟着是林远柏的大嗓门,“爷,奶,快开开门,狗子弟弟考中状元啦,族长,还有好多好多人,都往咱家来了!” 林三柱耳朵最尖,可以说,凡是带了狗子两个字的话,他都特别上心。 这不,一听到狗子考中的话,林三柱立马丢开手里的笤帚,忙跑过去把院门打了开来。 老林头和吴氏,还有林大柱几人也听都到了,大家有些不敢相信,臭小子总不会皮痒了,逗着他们玩吧? 林远柏跑的气喘如牛,看到来开门的三叔后,忙开口说道,“三叔……狗子弟弟……要当大官了,族长……还有好些人都往这边过来了!” 一听好多人过来了,院子里的妯娌三人,忙端起面前的针线笸箩就往各自房里冲。 自家挣银子的绣品可不能被人瞧了去。 族人们来的速度也不慢,这边老林头他们还没把林远柏的话捋清楚呢,就听到了院外的嘈杂声,紧接着就有高喊声传来,“大贵啊,你家小孙孙中榜啦!” “大贵,给你家道喜了!” 人未到,声先至。 与此同时,林远槐也跑到了族学,按着平时,他可不敢往这边来,听狗子说,那夫子的戒尺打人可疼了。 可这会儿,林远槐心里正高兴着呢,哪还顾得上戒尺不戒尺的,这不,刚趴到窗台上,小铜锣似的嗓子就响了起来,“狗子弟弟,你考中县试了,快点回家!” 边喊边伸长脖子找人,等看到林远秋朝这边看过来后,林远槐忙挥着手,“狗子弟弟,快快回家,族长他们都去咱家哩!” 而坐在上首,惊呆了片刻又回过神来的王夫子,“唰”的一下站起身来,三两步跑到班舍门口后,就准备询问一番。 林远槐以为夫子冲出来是要打他的,赶忙抱头就跑。 见状,王夫子急了,“哎,你跑啥,老夫还有话要问你呢!” 林远槐可不上当,哼哧哼哧,等一直跑到大樟树底下后,才收住了脚步,而后戒备的看向王夫子,做好随时逃跑的准备。 见人没一溜烟的跑个没影,王夫子这才松了口气,笑着问道,“你方才说的考中县试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啦,我可从不骗人的。” 林远槐挺了挺胸脯,自己可从来没有撒谎骗过人呢。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王夫子心里的喜悦无以言表,作为夫子,再没有什么比自己亲手教出中榜学子更让人激动的事了。 能考中县试,林远秋自然也是开心的不行,感叹自己这几个月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 还有,林远秋觉得,此时自己最该感谢的还是王夫子,若没有他对每篇文章的诠释,自己就算再有前世的积累,也无用。 想到这里,林远秋站起身,行至王夫子的面前后,深深鞠下一躬,“多谢夫子!” 王夫子捋了捋胡须,笑道,“与有荣焉,幸甚至哉!” …… 回去的路上,林远槐问出了心中的疑惑,“狗子弟弟,考中了县试,就是状元了吗?” 林远秋摇头,“不会啊,县试之后,还有府试,府试以后就是院试,等考了秀才和举人之后,才有考状元的资格呢。” 说到这里,林远秋突然想起,县试之后马上就是四月份的府试了。 可自己啥都没准备呢。 还有,这会儿族长正和爷爷在一起,总不会又把府试的事给他定下来了吧。 想到这里,林远秋立马飞也似的往家里跑,他得和爷爷说一下,接下来的府试,自己就不去参加了。 …… 第44章 喜报 其实林远秋的担心也是有道理的,因为他十分清楚自己的实力。 也明白这次县试自己之所以会考中,除了有前世几十年的学识积累,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他有个成年人的心智,才能让小小年纪的自己,能静下心来背读文章,才能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去记文章中的诠释,也才能在为数不多的备考时间里,获得较好的学习效果。 而最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林远秋有写诗作赋的经验,正因为如此,他才对县试中的诗赋考题并不惧。 可府试却和考县试不一样,除了帖经和诗赋,府试另外还新增了杂文和策论,而这两门,林远秋虽有认知,可缺少实际的练习,在这种情况下,若想把它们考好,就基本不太可能。 所以,与其仓促的去应试,自己还不如把该学的都学扎实了,到时再从容去面对挑战岂不更好。 他可不能因为一次幸运,就低估了科举的难度。 …… 等林远秋和林远槐回到家时,村民们都已散去,堂屋里只剩下林族长,还有老林头,以及林大柱兄弟三人。 至于林有志,也已经回去了,他家住在城里,自然不能错过关城门的时间,否则今晚就得歇在城外了。 看到儿子回来,林三柱的眼睛只差笑眯成一条线了,要不是族叔还在这里,林三柱肯定会一把扛起儿子,然后好好转上十几个圈。 而这会儿的老林头,还有林大柱和林二柱,也都是满眼带笑,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充满希望。 对,就是希望,原先狗子去念书时,老林头和林大柱他们虽抱有期盼,可仔细想想又觉得这样的期盼如同镜花水月一般,不太切合实际。 可现下,当真真正正的中榜消息摆在面前时,他们才惊觉,原来真的可以,原来他们家真有改换门庭的希望。 林族长朝林远秋招了招手,笑道,“远秋快些到太爷这边来!” 再次看到这个八岁的娃儿,林族长还是难以置信,他是真没想到,才这么点大的孩子,居然能考过县试。 林族长想起了自己念书的那会儿,当时好像也抱过参加科举的想法来着,可后来,学长们一次又一次的失利,最终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林族长清楚记得,那时学长们考的也是科举的第一关县试来着。 可没想到,这么难的县试,眼前这小家伙竟然考一次就中榜了。 实在出乎众人的意料啊。 再想到,若是林远秋接着把府试也给考中了,那么这么小岁数的童生,在这十里八乡绝对称得上稀罕了,届时他们林氏恐怕在整个横溪镇都要出了名。 对于林族长来说,没有什么比林氏宗族的荣耀,更让他期待的事了。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46节 想到这里,林族长忍不住牵过林远秋的手,笑道,“远秋,府试准备的咋样了?” 林远秋摇头,十分认真道,“还未开始准备呢,族长太爷,今年的府试,远秋不准备参加。” 不准备参加? 林族长先是一愣,可转念又觉得不去参加才合乎情理,毕竟三年的学识,去考县试还算说得过去,可若再马不停蹄继续参加府试的话,就有些勉强了。 没想到自己一个久经世故的老头子,还不如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娃儿脑子清醒。 看来是自己太过急于求成,有些着相了。 想到这里,林族长忍不住摸了摸林远秋的额头,和蔼道:“对,咱们不着急府试,总要学的再稳实一些,到时再参加府试时,定能一举拿下。” 今日的林族长,是特地吃了晚饭才回去的,因着太过临时,所以家里也没备啥好菜,不过鱼肯定管够的。 这不,吴氏把水缸里的几条草鱼全捞了出来,除了先前答应林三柱的红烧鱼,周氏又用豆腐炖了鱼汤,而后又撒上了葱花。 很快,满满两陶碗香味四溢的草鱼豆腐就端上了桌,再看乳白色的鱼汤,以及一块块冒着热气的嫩白豆腐,林族长不觉咽了咽口水,他怎么有种能吃下好几碗饭的感觉呢。 不出意外,最后林族长是摸着圆鼓鼓的肚皮回的家,因为那鲜美的鱼汤他可是喝了一大碗呢。 若不是林德运过来接人,林族长恐怕会再舀上一碗。 这副馋嘴的模样,事后林族长自己想想都有些脸红,不过那大贵家的鱼汤烧的确实好吃。 望着族叔远去的背影,老林头和吴氏感慨万千,自打分家单过以来,族叔还是头一回主动留在他们家吃饭呢。 果真是不一样了啊。 再想到今日族人们上门时的各种恭维,特别是先前爱传她家闲话的那几个妇人,如今也都是满嘴好话的模样,让吴氏越发觉得不真实了起来。 “老头子,咱家狗子确实中了榜对吧?那林秀才应该不会弄错吧?” 吴氏越说越担心了起来,别到时考中的不是狗子,自家岂不白高兴一场。 “你胡咧咧啥呢,这种事哪有弄错的道理。” 虽嘴上这样说,可老林头也被吴氏说得有些不确定了起来,毕竟这次族里去参加县试的可不止狗子一个,何况那林有志也说了是他同窗托人给捎的信,所以传错话的可能性还是有的吧? 想到这里,老林头就犹豫着明日要不要让老三他们去县城确认一下。 与屋外老夫妻俩的七上八下不同,此时堂屋里的众人已经乐开了锅,刚刚因着族长在,大家都不太敢放开,免得被族长说没规矩,可这会儿人都走了,就不用管那么多了。 只见林三柱双手托举起林远秋,把他架到自己脖子上,然后各种扭动,嘴里不是“我家狗子真替爹长脸”,就是“我家狗子最最厉害”。 而此时的林远秋,好不容易趁着族长太爷回了家,终于夹菜自由了,正拿起筷子夹起自己最喜欢吃的红烧鱼尾,结果冷不丁的就被他爹一把抱了起来,不过就算这样,也没妨碍吃货的他把鱼尾塞进嘴里,只是鱼尾太大,吃货嘴巴太小,于是露在外头的半截随着林三柱的左右晃动,而上下摆动,那搞笑的模样,直把一旁的冯氏周氏还有刘氏她们,笑得差点背过气去。 相比起笑作堆的娘亲她们,林远槐和林远柏就有些羡慕了,三叔时不时让狗子弟弟骑马驾驾驾的,可他们爹好像从没有过呢。 于是两个小家伙噘着嘴,往自家爹身上蹭了又蹭,而后眼睛又时不时朝三叔那儿瞟,意思再明显不过,这是也想骑爹爹的脖子呢。 林大柱和林二柱简直哭笑不得,也不看看你俩多大了,可看到自家小儿子两眼巴巴的,算了算了,谁让他们今天实在高兴呢,再说不趁着这会儿扛上一扛,等再过一两年,自己就是想扛,怕也扛不动了。 等老林头和吴氏关好院门再走进堂屋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老大老二老三各自把儿子架到肩膀上,各种左摇右晃,而那三个小的,一个叼着鱼尾巴,另外两个早已笑得见牙不见眼了。 再看三个儿媳,哎呦,只差滚成团了。 最终老林头没开口提起去县城确认的事,难得一家人这么开心,自己还是不要扫兴为好。 再说那林有志也不是草率之人,想来不会出错才对。 这样想着,老林头原本不定的心又安稳了许多。 …… 有了林远秋考中县试的事,如今村里人又多出好多聊天的话题。 比如就有人说起了林远枫和林远松的老丈人家,说他们家闺女可真真好命,且那林远秋若是日后考中了秀才,届时不但他们嫁过来的闺女跟着享福,就是他们做岳家的也能沾不少的光。 听到这话,众人立马想起秦氏来,话说林远松未进门的媳妇正是秦氏的亲侄孙女呢,哎呦,这老虔婆可真真聪明啊。 唉,早知道会是这样,当初她们就该早早下手才对。 几名妇人好似忘记张媒婆传闲话的那会儿,她们不停跟着起哄的场景了。 这时又有妇人说道,“我说你们急啥,吴氏家里不还有三个孙子吗,最小的那个咱们巴望不上,另外两个总该可以的吧。” 众人一听,当下一拍大腿,对哦,她们咋没想到呢。 于是接下来的两日,众妇人又开始搜肠刮肚,想着自己娘家的哪个侄女或是姐妹家外甥女,等到了岁数,就可以拎出来说亲了。这一门心思的忙碌程度,就连林全河一行人啥时候回村的都没太留意,只知道,自他们回来后,原本老爱出来溜达的张氏和许氏,这几日都没见怎么出过门。 不过也可以理解,愣谁花了老多银钱供出的儿子,居然没考过不收束脩的族学的娃儿,都会羞的没脸见人吧。 何况这个考中的娃儿,还来自与他们不太和睦的二叔家。 不怪村人们会这样想,因为,自从得知林远秋考中县试后,村里人碰到老林头或者吴氏都会道贺上几句,反观林金财家,就没见有一人上门去道过喜,想来心里正不痛快着呢。 而此时的林金财家,也的确如村人们所想的那样,正是各种郁闷想不通的时候,特别是林全河,县试发榜时,他可是挤到了最前头,因着是长房长孙的缘故,当年林全河也是上过一年学的,要不是贪玩从牛背上掉落下来摔折了腿,也不会早早歇了学业。 虽然只念了一年的书,可识起字来却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所以当他看到红榜上林远秋的名字后,心里的吃惊简直无以言表,林全河强忍住心中的嫉妒接着往后看,结果直到了最后一名孙山,都没瞧到林文延和林文庆的名字,至于小儿子林文进就更不用想了。 等把榜单来来回回又看了好几遍后,失望至极的林全河才真正相信,自家三个考生都没考过二叔家一个的事实。 所以,这会儿林金财便有了要不要退了镇上的私塾,直接回族学读书的念头,用他的说法,那就是一个秀才夫子居然教不过一个童生夫子,可见那秀才的学识也不过如此。 金氏一听这话,自然十分赞成,到族学念书不但一年能省下好几两银子的束脩,就是两个孙儿也能天天守在自己身边,不然吃住都在私塾,她实在挂心的很。 再说就那丁点大的小崽子都能念出名堂来,自家这么聪明的孙儿肯定学的更家出色才对。 对于公爹的话,张氏和许氏心里自是一百个不愿意,自打儿子去镇上念书后,两人自觉与旁人比起来要得意了不少,如今突然回到了族学,她们哪丢的起这个脸啊。 而林全河和林全江两兄弟,肯定也不赞成让儿子回族学念书的事,这人哪有从面箩跳到竹筒的道理。 再说,秀才的学识哪是一介童生能比的,他们儿子这次没考好,不代表下次还考不过,所以还是依旧去镇上私塾念书吧。 林金财看了看大孙子和二孙子,见两人也是满脸的不认同,最后只能打消了让他们回族学的念头。 只是心里却有些遗憾,因为在林金财眼里,那王夫子是真的好,不说旁的,单看二弟家的小孙子,原本大字不识一个的小娃儿,没想到才学了三年,居然就把县试给考过了。 所以林金财觉得,若自家大孙子二孙子也跟着王夫子学上一年,加上他俩有镇上私塾的基础,想来考过县试肯定没问题。 与林金财抱有相同想法的还有好些族人,想到林大贵这几日的满脸喜色,再换位畅想一下自己。 于是这两日,除了原先自我结业的那批学生又被爹娘送回到王夫子那里,紧接着又有族人也准备把自家孩子往族学送。 除了族里的,还有好些小高山的村民,也都找到了林族长那里,表达了想把孩子送到族学念书的想法,并表示,他们虽不是林氏族人,但他们可以交束脩啊。 可以说,这两日的林族长家实在繁忙,因为来来往往的族人和村人就没个停歇的时候,特别在县衙送来喜报那日,林德运觉得自家的门槛都快被人给踩破了。 而老林头,在收到喜报后,心里的大石头才真正落了地,天知道这几日他等得有多心焦,毕竟都过了五日了,还没见一点动静,换了谁都有些不放心。 没看老大老二他们也都开始担心起来了吗。 原本林大柱想找大堂哥打听一下的,毕竟人家是等发了榜才回来的,只是细想过之后,最终林大柱还是没上门去问,别到时人家说自己显摆,那就没意思了。 与爹娘兄弟的着急不同,林三柱一直都没怀疑过林有志的话,再说他还记得儿子出考场时,可没像其他人那样哭着鼻子,所以他儿子考中肯定是理所当然的事。 至于衙门为何隔了好几日还没送喜报过来,大概先忙别的事去了吧。 其实县衙还真没去忙别的事,何况喜报隔上五、六日送达也很正常,毕竟差役们都是依着榜单的名次来的,先是第一名案首,接着第二第三,而三十九名已在榜单后头了,自然就没这么快,再加上周善县与横溪镇的路程可不近,所以就拖到今日送了过来。 许是实在高兴,吴氏难得大方了一回,直接从钱匣子里拎出一串铜钱当作赏钱。 这可是足足一百枚呢,那衙役有些意外,原本想着乡下人家,能拿出十几二十枚铜钱已算大方,就像昨日吴兴村的那家,只给了二十几个铜板,真没想到同为乡下人,这家居然直接递了一串过来。 胖脸差役满脸是笑,接过喜钱后,直说多谢童生老爷家。 这话直接打散了吴氏心里的后悔,原本她还觉得自己太败家,可现下却不这么认为,没听见吗,人家可是直接喊上童生老爷家了呢。 有这么讨彩的话摆着,自家孙儿考上童生肯定指日可待。 …… 送走了喜报差役,日子又逐渐恢复了平静。 而族学这边,应着大家的要求,林族长与林有志商议过后,准备再整理一间班舍出来,毕竟四十多名学生挤在一起也实在不是个事儿。 至于再请夫子的打算,目前还是没有的,如今大家都是冲着王夫子的名头,所以没有再请的必要。 还有一点就是,在林族长和林有志看来,这帮人不过是一时兴起,说不定再过一些时日,就不愿意来了也难说。 所以还是再等等看吧。 这日,林三柱再去书肆交绣品时,就听高掌柜与他说起已找到私塾和夫子的事。 …… 第45章 子青馆 长亭书院边上有大小私塾六家,而高掌柜今日提到的,正是周秀才开的子青馆。 周秀才今年五十有三,为人老成,做事持重,至于学识,能考中秀才的人,学问自然是不差的。 其实,在子青馆之前,高掌柜先是打听的长亭书院,结果听那门房传话,说书院暂时没有新收学生的打算,若想中途插班,还得有人保荐才行。 一听这话,高掌柜当时就没了想法,他虽为一家书肆的掌柜,可说到底就是个替人看铺子的,哪里会认识保荐的人,再说就算真能找到,人家也不一定会为一个不知名的乡下小娃儿,去书院山长那里跑一趟。 所以,高掌柜就去了先前中意的子青馆,在他心里,子青馆是除了长亭书院外的最好选择了。 高掌柜会这样认为,还是因为他和周秀才打过几回交道的缘故,觉得此人处事开通,不迂腐,想来经他教出来的学生,也应该会是懂变通之人。 在高掌柜看来,学学识和学做人同样重要,跟对了夫子,小娃儿才不会被带偏。 而其他几家私塾的夫子,高掌柜也没个了解,所以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选子青馆吧。 周秀才也没犹豫,让高掌柜到时把孩子带过来瞧瞧,若是合适的话,就可以收下来。 这让高掌柜高兴不已。 因着前些时日正忙着考县试,高掌柜也就没急着和林家说这件事,想着等考好了县试,再去周秀才那里也是一样的。 所以,算起时间来,高掌柜和林三柱已快一个来月没碰面了。 也所以,等林三柱告诉他,林远秋已考过县试时,高掌柜惊的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舌头,“这么说,这次咱们横溪镇的四个中榜之人,其中一个就是远秋啦?” 林三柱连连点头。 再次提起他家狗子的本事,林三柱还是抑制不住的激动,虽心里一个劲的提醒自己要低调,可嘴上硬是没忍住,“我家远秋可是五十名中榜人里岁数最小的一个哩。” 这话林三柱可没瞎说,那日送喜报的差役就是这样与他说的。 高掌柜也同样激动,忍不住拱手朝林三柱道喜,“哎哟,这可真是大喜事一件啊,恭喜亲家三叔了!”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47节 高掌柜是真没想到林远秋能考中这次县试。 不但如此,就是上回刚听说林远秋要去参加县试时,高掌柜心里都是极不认同的。 孩子也才八岁,拢共学了没多久,哪里就到了能去考试的火候。 依高掌柜的想法,怎么也得再学几年才合理。 否则哪有考中的可能。 也正因为觉得考中的希望不大,所以前几日的县试放榜,高掌柜并没怎么去上心。 只听隔壁掌柜说这次横溪镇共有四人上榜,好像其中三人是长亭书院的学子,至于另外一个,一时也没听说是哪里的人。 后来店里又有了旁的事,高掌柜一时忙碌,就忘记再继续打听了。 现在想来,当时自己真该再上上心的,这样就不会错过这一大喜事了。 要知道,高林两家可是儿女亲家,所以严格说来,这也算是他们高家的大喜事呢。 高掌柜准备今日打烊后就去买只大烧鸡,再打上两壶老酒,晚饭全家人一定要好好庆祝一番。 结算好银子,林三柱没再多停留,与高掌柜约好明日去见夫子的时辰后,就告辞回家了。 路过点心铺子时,林三柱进去买了两匣子糕饼,虽明日暂时还用不上拜师礼,可是上门拜访,总不好空着手去。 今日回村的时间有些早,所以等林三柱到了林冬那里时,牛车上也只有两三个人在等着。 而其中两个,正是自己的大堂哥和二堂哥。 与两人打过招呼后,林三柱就坐到了牛车上,走了这么多路,他的脚早就酸的厉害了。 今日送货,林三柱依旧和先前一样,是走路来的镇上,加之肩上还有大包袱背着,说不累那肯定是假的。 林三柱也想好了,等下回再送货时,自己还是坐牛车来镇上吧。 如今带字的绣品不但绣坊有的卖,连布庄上都有了好多,所以,就算被村里人知道他家在做绣品卖也没啥要紧的。 另外就是,林三柱觉得,如果自家再想不出新品来的话,那么等到了今年年底,那绣品的契约说不定就不能再续签上了。 就像最近几次,书肆里要的绣品量明显没以前那么多了,也是,如今带字的扇套荷包,还有笔袋啥的满大街都是,人家不一定非得到你家买啊。 所以,等忙好儿子上私塾的事后,林三柱准备把心思全放到出新品上,毕竟这可是每月近五两银子收入的买卖,就这样丢了实在可惜。 说实话,林三柱对这门生意到底还能做多久,心里是完全没底的。 现下他只期盼能再坚持的久一些,如今他家狗子才考过县试呢。 最好老天保佑,能让生意支撑到狗子把秀才考下来。 等有了秀才功名,不但家里田地都不用再交赋税,每个月还有衙门的银子米粮可领,届时哪里还用担心考试的花费啊。 何况有这样的日子过着,就算狗子不想再去科举,他也心满意足了。 就像林有志如今的日子,全家人住进镇里不说,来往村里坐的都是马车,虽是雇的,可那也得口袋有银子不是。 林三柱心想,等狗子考上秀才后,自己过得肯定也是这般神仙日子吧? 再想到日后肯定也不用腰酸腿疼的去种田了,林三柱就忍不住嘿嘿笑出声来。 他这一笑不打紧,却把同坐在牛车上的几个人给惊着了。 特别是林全河和林全江,兄弟两人正纳闷堂弟为何坐上牛车后就一声不吭了呢。 结果人家就突然笑出声了。 等林三柱反应过来立马收住笑声时,林全河林全江,还有林冬和枉子大娘,四人已经不错眼的在盯着他瞧了。 而此时的林全河,正想趁着林堂弟的这一笑,准备好好问上一问呢。 他早就想知道二叔家到底在做啥买卖了,那大包小包的往镇上背,他可是看到过好几回了。 就像今日,堂弟又是一个大包袱背出了村,当时要不是自己在牛车上,且车上还有这么多人坐着,林全河肯定会跳下牛车去看看包袱里有些啥的。 他实在想不通,到底什么生意这么好做,好做到才过了个把时辰,就全都卖空了。 还有,二叔家那几间新房子,怕也是做这生意挣来的银子盖的吧。 想来这会儿堂弟会情不自禁的笑出声,应该也是因为挣了银子,想想都开心吧? 所以,做的到底是啥生意呢? 只是,没等林全河出口相问,一旁的枉子大娘已先他一步开口了。 枉子大娘笑道,“三柱啊,是不是挣到大银子啦,笑的这么开心。” “挣啥大银子啊,”林三柱笑道,“我这不是想着家中大侄子快娶媳妇了,心里实在高兴呗。” 林远枫要成亲了?他们怎么不知道? 一听这话,林全河忍不住开口,“三柱,远枫要成亲了吗?我们怎么都没得到一点消息啊?” “是啊,我爹他们也都不知道呢。”林全江也跟着说道。 兄弟俩话里话外都透着埋怨,意思也很明显,咱们两家虽分了家,可哪有二房要办喜事,却一点不知会长房一声的道理,爷奶不在了,可亲大伯还活着呢! 枉子大娘有些后悔,好好的自己嘴巴那么空作啥。 说来方才她问这句话,原本是想打着和林三柱唠唠家常,好拉进拉进两家关系的主意的,毕竟人家儿子念书这么厉害,自己早点与人搞好关系,日后说不定还能沾点光啥的。 可这会儿倒好,她把人给拉到泥潭子里来了。 若是被村里人知道,大贵家马上要娶孙媳妇,却没和大哥家说上一声,届时村里肯定说啥话的都有。 而大家说的最多的,肯定是,“看吧看吧,孙子考中县试,眼里就没亲戚了。” 目无尊长可不是个好名声,这样的话被人说的多了,说不定还会影响到日后林远秋的考秀才。 枉子大娘是越想越着急,生怕会被林三柱怪上。 林三柱可没这么多纠结,对着满脸不悦的两个堂哥更是没觉一点难受,他笑着说道,“成亲大概率在腊月,具体哪一日还未定下,不过等挑好了日子,想来远枫肯定会第一时间报给大爷爷知道的。” 腊月? 这不是还有大半年吗? 所以刚刚你笑得这么开心,真的就只因为侄子大半年后要娶媳妇? 林全河突然语塞,不知接下来该说些啥。 而那句“堂弟到底做啥生意”的问话,此刻早被他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 得知亲家大伯已给小孙子找好了私塾,老林头和吴氏都非常高兴。 一起开心的,还有家里的其他人,可以说,自打林远秋考中了县试,家里人对他学业上的重视,比以往可提升了不少。 特别是吴氏,虽知道自家小孙子被夫子拒绝的可能性不大,可她还是催着三个儿媳快些把小长衫赶制出来。 这块青色的细棉料子,还是年前林远枫去给岳父家封年时,高家给的回礼。 前几日吴氏特地从衣箱里找了出来,让冯氏给林远秋做两身衣服穿,算作给小孙子考中县试后的奖励。 至于衣服的样式,当然是小长衫了。 再过不了多久,她家小孙子就会去镇上私塾读书。先前吴氏就听老三说过镇上念书娃儿的穿着,无一例外,穿的都是长衫来着。 所以,吴氏准备往后小孙子的衣裳,都得做成长衫样式的。 今日吃晚饭时,老林头特地强调了往后不许再喊狗子的事。 都要去镇上念书了,再狗子狗子叫,若是被私塾同窗学了去,那就有的烦了。 林远秋很是激动。 听到爷爷还说,“若是谁没做到,那么下次吃肉肯定没他的份。” 且说这话时,还特地朝林远槐和林远柏看了又看。 这让林远秋终于有了“狗子史”马上要成为历史的强烈错觉。 结果还没来得及畅想,就听他奶开口说道,“狗子,明日见到夫子时,咱们不要害怕哈!” 接着他娘又说道,“你奶说的对,到时狗子就把新夫子当成王夫子好了。” 然后是大伯娘,“对对对,还是这个法子好,狗子,听你娘的准没错!” 林远柏先是被一堆“狗子”惊的目瞪口呆,而后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奶和三婶婶,还有大伯娘,你们还在喊狗子狗子哩,哈哈哈哈,下次都没肉吃了。” 林远秋:“……” 他就不该抱有幻想的。 …… 等吃好晚饭回到了房里,冯氏忙问起自己最担心的事来,“相公,那私塾的夫子会用戒尺打手心吗?” 刚刚当着婆婆的面冯氏可没敢问,不然婆婆准说她太宠孩子。 林三柱摇头,他哪知道周秀才打不打人啊。 不过这世上哪有不打学生的夫子呢,不说远的,就拿王夫子来说吧,看着斯斯文文的,可打起戒尺来,照样不含糊。 想起儿子那次被打成馒头的手,林三柱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回来的太急了,刚才他就应该向高掌柜问问清楚,那周秀才凶不凶的。 林三柱突然后知后觉,自己好像把去镇上念书的事想的太过简单了,也突然想起,狗子若是去镇上念学,那么往后他的吃住就都得在私塾里解决了。 日后除了每月的旬假能回家一趟,其他时候,自己再想见到儿子,就没这么容易了。 这样一想,林三柱的心立马揪了起来。 他家狗子还这么小,自己又不在身边,要是被同窗欺负了咋办? 还有,那私塾也不知每顿的饭菜足不足,到底能不能让人吃饱啊。 另外,宿舍那边的茅房应该不会离得很远吧?别到时大半夜上趟茅房,都得走出去老远。 也不怪林三柱会想这么多,实在打从林远秋生下来到现在,就没离开他这个爹的身边过,所以,他能放心才怪呢。 相比于林三柱的彻夜难眠,林远秋就要好上许多,毕竟真实的心理年龄摆在这里呢。 除非别人不讲理强行动手,否则他怎么可能会被人欺负了去。 …… 第二日,顶着两个黑眼圈的林三柱就领着儿子往镇上去了。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48节 装礼的背篓里,除了昨日买的两包糕饼,还有三十来只鸡蛋,都是家里母鸡下的。 今日的林远秋可是一副像模像样的书生打扮,头戴儒巾,身穿长衫,腰上系着黑色腰带,脚上一双黑色的方口布鞋。 看着儿子手上的小竹篮,林三柱准备待会儿就给儿子买只小书箱,这样砚台就不用另外再用手提着了。 …… 第46章 出新品 说起来,林远秋来到大景朝马上就要三年了,可去过镇上的次数,一双手都能数得过来。 不过就算这样,比起家里的其他孩子,他还算是好的。 先不说两个从未逛过街的妹妹,就拿三哥和四哥来说吧,他俩上回到镇上,还是去年六月的时候呢,如今已是四月,马上就得一年了。 用林远柏的话说,那就是要有多可怜,就有多可怜啊。 是以,刚刚出门时,林远槐和林远柏也一个劲的想跟着,那巴巴的羡慕眼光,让林远秋都不忍心与他们对视。 其实,若不是今日有重要的事要办,林三柱还真想把两个侄子也带上,在他看来,男孩子就该多出去走走,这样见的世面多了,胆识也就大了。 就像狗子,如今说话做事可都是大大方方的。 就比如告诉族爷不去考府试的那回,说起话来不慌不忙,表现的多好啊。 林三柱自动把儿子的好表现,算到了自己时常带着儿子出门见世面的功劳上。 他还记得第一次带狗子逛街时的场景,那是在林远秋三岁的时候,虽然那一次连糖葫芦都没买上一根,可也不妨碍林三柱背着儿子看了好多好多来来往往的行人。 对于三儿子的这番道理,吴氏直接白眼以对,哼,明明就是爱去街上闲逛,还非得说的这么冠冕堂皇,可真不知羞啊。 最后,林远槐和林远柏是被自家爹给拎回去的。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林大柱和林二柱,并没有不由分说的朝儿子屁股上招呼,而是跟他们保证,等下回再去镇上时,一定会带上他们。 因为三弟的话,林大柱和林二柱都听进去了,何况他俩还记得那日小侄子在族爷面前的表现呢。 不但没有一点紧张,而且和族爷说起话来,还头头是道的,让人不服都不行。 在林大柱和林二柱看来,狗子会有这样的表现,除了读书识字的原因,剩下的,应该就和三弟常带孩子出门有关了。 所以,往后他们也要多带儿子去街上走走才行。 …… 子青馆在遂溪街上,与长亭书院相邻。离高掌柜的书肆也并不远,从这边过去,也就半盏茶的时间。 因为夫子已有交代,所以等林三柱他们到时,门房没有拖延,直接把人往会客的茶厅领。 很快,林远秋就看到了正拿着书本翻看的周夫子。 五十来岁的年纪,面庞清癯,两鬓斑白,双目炯炯,看着很有精神的样子,身上一件浅棕色的宽袖长袍穿着,看着个子挺高的。 林远秋上前见礼时,感觉自己顶多到人家腰的位置。 周秀才也在打量着眼前的八岁小童,白净的脸上还带着稚童的圆润,小巧的鼻子,再看眼睛,长得又黑又亮。 单看这双眼睛,周秀才就可以肯定,这孩子一定是个聪明的。 听说已经在族学读书三年,只是不知学的如何。 想到这里,周秀才便开口念道,“六月食郁及薁,七月亨葵及寂,八月剥枣,十月获稻。” 林远秋诧异,这么快就开始考学问啦? 不是应该先自我介绍吗? 林远秋也没多纠结夫子为何不按常理出牌,回过神来后,忙接着文章一句句背了起来,“为此春酒,以介眉寿,七月食瓜,八月断壶,九月叔苴,采荼薪樗,食我农夫,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黍稷重穋,禾麻菽麦,嗟我农夫,我稼既同,上入执宫功,昼尔于茅,宵尔索綯,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 见夫子没有喊停,林远秋也就继续往下背,直到把整篇文章都背了下来。 没给歇上一会儿的时间,周秀才又念出了新的章句,林远秋忙接着继续。 对于背文章,林远秋是不惧的,毕竟先前为了备考县试,一连好几个月的死记硬背可不是说说的。 所以每次等周秀才一念完,林远秋都会很快接了上去。 这让周秀才很是心惊,不是说才学了三年吗,可这会儿自己都已经考到《周易》和《礼记》了,没想到这娃儿照旧一字不漏的背了下来。 想了想,周秀才又开口道:“王若曰明大命于妹邦,乃穆考文王肇国在西土,厥诰毖庶邦庶士越少正御事?” 林远秋答:“朝夕曰,祀兹酒,惟天降命,肇我民,惟元祀,天降威,我民用大乱丧德,亦罔非酒惟行,越小大邦用丧,亦罔非酒惟辜。” 这是《尚书》中的酒诰篇,这下周秀才可以肯定,这孩子非但学完了四书五经,且书上的文章都已经背的差不多了。 这在同龄孩子中,可谓难得非常了,周秀才心下点头,这样的学生他自然要收的。 而站在一旁,听了好久的高掌柜和林三柱,早被刚刚的考较场面给惊呆了。 与林三柱的激动加自豪不同,高掌柜心里的想法则是,这孩子真的只有八岁? 很显然,周秀才也有这方面的疑惑,可他观林远秋的个头,八岁不能再多了。 对了,周秀才突然想起,自己好像忘记问这孩子的姓名了。 听到让他自我介绍,林远秋也没耽搁,口齿清晰道:“禀夫子,学生姓林,名远秋,今年八岁,小高山村人……” 咦,林远秋? 听到报出的姓名,周秀才当下就是一愣,“姓林,名远秋,你可是今年县试中榜第三十九名的林远秋?” 林远秋点头,“禀夫子,正是学生。” 周秀才顿时嘴巴张的老大。 片刻后,又细细打量了面前的小童一番,只见目光纯净,脸上不见丁点自傲之色。 一旁的高掌柜有些不好意思,“不瞒夫子,我也是昨日才得知这孩子已考过了县试。” 周秀才摆手,表示无碍。 随即,他又想起了不日就要府试的事,便问道,“府试是否已去报名?” 林远秋摇头,“未曾,学生没有把握,想等学好了再去。” 没有把握?学好了再去? 这样的回答倒是出乎了周秀才的意料,最难得的是,小小年纪就有这般认知,知道力所不及就不去强求,这心性,实在太让自己喜欢了。 周秀才满眼是笑,“三日后,你就过来念学吧!” “多谢夫子!” 林远秋忙作揖道谢,心里也终于松了口气,话说,这古代入学面试可不是一般的让人紧张啊。 等出了私塾,已快至午时,高掌柜拦住准备领着儿子去面摊吃面的林三柱,不悦道,“远秋难得来趟镇上,我这个当大伯的不做一次东,脸往哪儿搁啊。” 说罢,也不等林三柱反驳,便催着店伙计快些去酒楼烧几个菜过来,待会儿他们就在书肆里用中饭。 店伙计速度飞快,不多会儿,就双手不离空的回来了,除了右手提着的食盒,左手还有一壶老酒拎着。 高掌柜直夸小伙计会办事,今日远秋被周夫子收学之事,的确值得庆贺。 林三柱浅浅喝了两小杯,就不敢再喝了,待会儿还有好些东西要置办呢,自家狗子三日后就要开始在镇上念书,一应所需都该备起来才是。 吃好了饭,父子俩就去了杂货铺,住宿在校舍,洗脸的木盆肯定得自带,林三柱给儿子买了一个小一些的,这样就不用担心捧不起水来了。 还有洗脚的木桶,林三柱一个一个提在手上试了试,最后在众多木桶中,挑了一只最小巧的。 “爹,这只木桶也太小了吧。” 林远秋上前比了比高度,发现才到自己膝盖的位置,这么小的木桶,不会是给小娃儿们玩过家家用的吧。 不行,他得换一只稍微大一些的,不然指定被同窗笑话。 “哪里小了,狗子放心吧,爹肯定不会买错的,这样大小给你用正正好,若是太高,到时提着都费劲。” 林三柱还记得县试时,儿子拎着齐腰高的考篮,费力走进考场的一幕呢。 付好了银钱,林三柱拿起木盆和水桶就往店门外走,结果转身一看,发现自家儿子依旧站在几只木桶的边上,一副你不给我换只大的,我就不出店门的架势。 林三柱几步走了过来,林远秋只以为自己反抗得胜了,心里正想着坚持果然就是胜利,古人诚不欺我也。 结果下一秒,屁股就被自家爹爹伸出的大巴掌狠拍了几下。 顺带还被骂道,“再磨磨蹭蹭,待会儿错过了牛车,看你怎么回家!” 林远秋:“……” 他爹肯定喝醉了。 哎呦,屁股被打的好痛啊。 这下林远秋也不敢磨叽了,捂着被打疼的屁股,三两步跨出了店门。 看到儿子这迫不及待的速度,林三柱忍不住想笑,怪不得老辈常说,小娃儿不听话,多打一打就行了。 出了杂货铺,父子俩又去买了莲子,红豆,枣子,桂圆,还有瘦肉条。 至于芹菜,这东西不耐放,林三柱准备等到了拜师的那日再买,不然蔫头巴脑的就没法看了。 林三柱把置办好的东西全放到高掌柜那里。 再抬头看看天色,已快申时了,遂牵着儿子的手,快步往南城门坐牛车去了。 …… 接下来的两日,林远秋没准备再去族学,与王夫子说了自己马上就要去镇上念书后,他就一直待在房间没出过门了。 不去族学是林远秋临时起的意,因为他准备趁着这两日,想几样新的绣品出来。 昨日在书肆吃饭时,林远秋听到了爹爹和高掌柜的谈话,也知道最近绣品生意下滑了不少,听高掌柜的意思,再这样下去,说不定明年的供货契约就不会再签了。 而后,林远秋就看到了爹爹眼里的焦急,他知道,这焦急多半是为了他,因为他还要念学,还需要好多的束脩。 所以,林远秋觉得,自己有义务减轻一下家里的负担,好让爹爹为他少操一些心。 其实林远秋心里已有新品的雏形,这是昨晚他在整理书架时,看到那几本封面发黄的四书五经后,突然想到的。 当时林远秋就在想,若把书皮套上,那就不会发黄了,于是前世包书皮的书套,很快在他的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和笔袋、扇套一样,林远秋准备用布料制作书套,然后再用丝线绣上书名,如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还有大学,诗经等等等等。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49节 且书名的边上,还可以绣上几株腊梅,亦或者三两支细竹。 另外,布书套还有一个最大的好处,那就是可以随时拆下来清洗,这样书本看着永远都是干净如新的。 …… 第47章 拜师 林三柱有些纳闷,怎么从镇上回来后,就没见自家狗子出过门了。 他有些担心儿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正准备过去看看呢,结果还未行动,儿子就过来找他了。 “爹,您看这个。”林远秋把自己做成的样品拿给他爹瞧。 是一个好不容易用纸糊成的书套。 说是好不容易,还真一点都没夸张,宣纸软,吸水力强,稍微一不小心,就会融出一个洞来,是以林远秋把米汤糊在上头时,是小心又小心的,米汤太稀怕化纸,太干又担心粘不起来,就这样摆弄了一个上午,才终于把成品做了出来。 原本林远秋也没准备弄得这么复杂的,可后来一想,觉得还是做个样品出来更直观一些,毕竟这是用来挣银子的东西,若是哪里做的不合理或者错了,届时浪费银子不说,还得搭上不少精力。 于是林远秋就找出宣纸,然后照着书本的大小,裁了几个书套出来,可惜家里只有单宣,粘合的时候就有些费劲。 “这是啥?” 看到儿子拿着一个方形的纸套,林三柱没明白这是做啥用的。 林远秋也没急着解释,他把书套打开,接着把三字经放在书套中间折痕的位置,然后在老爹不错眼的目光中,把三字经的前后封页都塞进了书套里。 很快,原本看着旧烟烟的《三字经》,在套上画着不知名小花的书套后,马上变了一个大样。 林远秋把书本打开合上,合上又打开,笑道,“爹,您看儿子聪不聪明,这书用书套套上后是不是好看多了?只是这纸书套太容易破,要不您让娘帮儿子做几只布料的呗!” 林三柱的脑子不是一般的好用,从儿子用封皮把书套上,再听儿子说改换成布料的,就立马明白了这封皮的好处,也很快想到,这东西若是放在书肆里,肯定会有很多读书人喜欢。 且在布料的选用上,林三柱心里也很快有了打算,他准备到时多挑几款料子,比如厚实一些的,糊了浆糊的那种,这样的布料做成的封皮,套在书本外头后,就不易卷了边。 还有就是细棉布,可以挑那种清淡素雅带暗纹的,届时再用丝线把书名绣在上头,肯定养眼。 对了,做封皮之前,一定要把布料过一遍水,这样等再次下水时,就不会缩了尺寸。 不然,洗过之后的封皮套不到书上,那就麻烦了。林三柱觉得家里还得添置一把火斗,这样洗过的布料就可以用它熨烫平整了。 林三柱脑袋转的飞快,很快又联想到了书套之外的东西,比如毛笔,既然可以给书本穿上“外裳”,那么是不是也可以给毛笔做上一件呢。 再有那喝水的竹筒,林三柱觉得也可以试着做个筒套看看。 脑子里的点子越来越多,兴奋的林三柱哪里还待的住啊,拿过林远秋手里的三字经后,笑道,“这书爹爹先借走一会儿,等给你娘看过之后,再给你拿回来哈!” 说罢,林三柱就兴冲冲的找冯氏去了。 既然爹爹已有了计划,那么接下来就没自己什么事了。 林远秋拿出新买的书箱,开始往里整理着东西,去镇上读书后,自己就不能每天回来了,所以该带的书本,这次都得带上才行。 还有就是课堂笔记,林远秋从抽屉里拿出两本新钉的本子,连同砚台笔墨,一起放进了书箱里。 至于换洗的衣衫,他娘已经帮他收拾好了,一共带了两身,除了里衣,其他两件长衫都是新做的。 不知为何,林远秋心里隐隐有些兴奋,这种感觉,简直跟前世准备去上大学时一模一样,也是大包小包,也是盼着未来的独立生活,另外还有期待中的室友。 …… 两天时间很快过去。 第三日,天才蒙蒙亮,林远秋就从床上起来了。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许是白天想多了要去上学的事,加之那日的考较让林远秋印象深刻。 所以一连两个晚上,林远秋都有梦到自己坐在学堂里,然后与那日被考较时一样的情景,夫子念出上文,而他则马不停蹄的背出文章的后半部分。 可把他累的够呛。 老林头和吴氏也早早起来了,看到小孙子过来,老林头先开口叮嘱,“在学堂里要与同窗好好相处,别与人生口角,知道了吗?” 林远秋点头,“孙儿知道了。” 吴氏从衣袋里掏了一个小钱袋递了过来,“喏,这些银钱狗子带在身上,在学堂里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晓得了吗?” 林远秋点头,不过并没伸手去接钱袋,“奶,爹爹已拿了银钱给孙儿了。” “你爹是你爹,这是爷奶给的,不一样,喏,快拿着!” 吴氏不容小孙子拒绝,直接把钱袋塞到了他的手里。 林远秋只得收下。 冯氏眼皮有些浮肿,一看就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儿子从出生到现在都未离开过她的身边,她这个当娘的怎么能放心。 可是有啥办法呢,就像相公说的,儿子是挣前程去了,咱们可不能拖他的后腿,省得将来狗子也跟他爹娘一样,只能在地里刨食。 冯氏觉得相公的话很有道理,也听进去了,只是依旧没睡着,因为躺在她边上的林三柱,烙了一整晚的饼。 周氏和刘氏一早就去灶房忙活了,两人煮了米粥,炒了腌萝卜,还蒸了一大锅粗面馒头,至于煮鸡蛋,肯定是不能少的,如今家里有二十多只鸡下蛋,供一家人吃还是没问题的。 吃过早饭,林远秋没再耽搁,跟着爹爹快步往村口走去,而装枕头和被褥的大包裹,则由林远槐和林远柏两个人晃荡晃荡的提着走,他俩昨晚就与三叔说好了,说今日一定会帮狗子弟弟搬行李的。 等到了村口,林冬的牛车已经在老槐树下候着了。 林三柱先把儿子抱上车,再接过两个侄子手里的包裹放到了车上,而后自己也上了牛车。 这会儿牛车上的人并不多,想来还要等上一会儿才能去镇上。 见三叔与林冬叔在说着话,林远柏悄悄转到林远秋的身边,然后在衣袋里掏啊掏,很快掏出一个小草笼来,“狗子弟弟,四哥把这个大将军给你,等到了睡觉的房间后,你就把它养在床底下,告诉你,我这大将军叫起来可威武哩。” 说着,林远柏把草笼子往林远秋手上一塞,而后就飞快的跑开了。 林远秋简直哭笑不得,这东西自己怎么可能养得了啊。 再看手里的草笼子,里面的蝈蝈一身翠绿色的外衣,两只眼睛像镶着的两颗宝石,脑袋上那又长又细的须角,显得威风凛凛的,看着还真像英姿勃勃的大将军呢。 …… 等到了书肆时,高掌柜已经收拾好六礼在等着了。 芹菜是高翠娘一大早去买的,这会儿正用一个竹篮子装着,篮子里再摆上肉干,红枣,莲子,龙眼,还有红豆。 而竹篮的提手上还有细红绸缠着,看着增添了不少喜气。 见此,林三柱忙连连感谢,直道亲家大嫂让他省了好些力气,不然他自己还要跑趟菜市,届时再去周秀才那里时,怕是要晚了。 高掌柜笑道,“都是自家亲戚,哪需这般见外。” 今日拜师,周秀才特地请来师兄做见证,是一位头发花白的长须老者。 《礼记》中有云: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 是以,在拜师仪式之前,自然是先正衣冠了。 林远秋理平略有褶皱的外衫,再正了正头上的儒巾,而后缓步走入大堂,大堂正中挂着至圣先师孔夫子的画像,林远秋在周秀才的带引下双膝跪地,朝画像九叩首。随后周秀才端坐上首,林远秋又朝夫子三叩首。 林三柱把装着六礼的竹篮,以及二两银子的束脩交到林远秋手上,林远秋双手接过,而后躬身递给了周秀才,算是奉上了六礼和束脩。 仆人手拿托盘,把拜师六礼一一放置到托盘上,这时便听长须老者礼唱道:“肉干谢师恩,芹菜业精于勤,龙眼启窍生智,莲子苦心教学,红枣早日高中,红豆宏图大展……” 拜师仪式进行的非常顺利,结束后,周秀才回到班舍中继续给学生们上课。 而林三柱和林远秋,则由仆人领着去了后头的住处。 路上,仆人细说了住在宿舍里的事项,比如三餐的开饭时间,还有,每隔上一日,就有浣洗衣裳的大娘过来,若有要洗的衣裳,直接摆放在宿舍门口就成。 林三柱一听,顿时放心了不少,先前高掌柜就与他说过此事,说私塾里,会专门安排洗衣裳的人。 这会儿得到的确答案,林三柱的心里肯定安心多了。 否则让一个八岁的男孩子自己动手洗衣衫,那场景,林三柱都不敢想象。 林远秋并不知道他爹心里的想法,若是知道的话,肯定会在心里嘀咕上几句,八岁洗衣服很正常啊,前世他在姥姥姥爷家时,才六岁就已经能帮着做家务了。 三人边说边走,很快就到了住宿的地方。 这是一间偏院,想来平时住宿在私塾的学子并不多,因为林远秋看到,整个小院里,一共只有五、六间房。 而他住的这间在院子最东头的位置,老仆把房间门打开,告知林三柱就是这一间房后,就转身忙旁的事去了。 房间很大,中间还用木板做了隔断,外面半间稍微小一些,在左右靠墙的位置,各有一张书桌摆放着,林远秋看到,其中一张书桌上,有笔墨和书本放着,看来这间宿舍已经有人住着了。 果然,等林远秋再走到里间时,就看到其中一张床铺上有被褥叠放着。 今早从家里出来时,林三柱特地带了一块抹布在身上,这会儿正好能派上用场。 放下包裹后,林三柱就提着木桶出去打水了,方才走进院子时,他就看到墙角那边有口水井。 等把水打回来,林三柱忍不住提醒,“远秋,平日里你不要往井台边上去,知晓了吗?” 刚刚林三柱可是看到了,那井台边上虽有大石板盖着,可小心无大错,他还是谨慎一些的好。 林远秋点头,表示自己知晓了。 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中饭时间,林三柱也不好在这里久待,再三叮嘱,让林远秋一定要吃饱饭、睡好觉后,就转身往外走。 看到自家老爹一步三回头的模样,林远秋都不敢朝他多看,因为他的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着转了。 林远秋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好好的咋就流眼泪了呢。 只是,还没等林远秋想明白怎么回事,就有嗒嗒嗒的脚步声从屋外传来,紧接着,一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小男孩跑了进来,红通通的脸蛋,亮亮的双眸,而最为显眼的,恐怕就是脖子上挂着的那根明晃晃的长命锁了。 …… 第48章 念学 周子旭心情激动,一个人住了这么久,如今终于又来了同伴,他可一定不能再让人跑了。 想到这里,周子旭圆圆的小脸蛋上满是热情的笑,“我已经知道你的姓名了,是昨日叔爷告诉我的,叔爷还说你已考中了县试,可真厉害啊。哦,对了对了,我叫周子旭,跟你一样,今年也是八岁,咱俩从今日开始,可就是室友了,现下你快些跟我走,叔爷让我过来领你去饭堂吃饭呢。” 林远秋听后笑着点头,“多谢周兄!” 心里却在琢磨,姓周,又喊夫子为叔爷,难道这是周夫子的侄孙子? 还有,刚刚对方那一瞬而过的兴奋,林远秋可是看的真真的,所以到底是咋回事?难道这娃儿是一个人住得太孤单,早就盼着有个同伴来了?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50节 没等林远秋想出个所以然来,周子旭已经转身往屋外走,边走边还说道,“咱们得动作快些,早上我看到祥伯有买鱼回来,想来今日中饭肯定有红烧鱼吃,我可是最喜欢吃红烧鱼了。” 一听中饭吃红烧鱼,林远秋哪里还会去想别的,把开着的书箱合上后,就疾步跟了上去。 饭堂在第二进院子里,这会儿正是饭点,林远秋看到,屋里已有十几名学生在吃着饭了。 空气中飘着鲜美的香味,林远秋吸了吸鼻子,嗯,果真是自己熟悉的红烧鱼。 周子旭速度飞快,没等林远秋询问碗筷的位置,就已经跑到大木桶那边,然后把筷子和大陶碗都拿了过来。 每人两个碗,一个盛菜,一个盛饭,在这里,每顿饭基本都能保证两个菜,不过大多时候都是素菜,到了逢五的日子,才会有荤菜吃,有时炒肉片,有时炖鸡肉,还有时是烧鱼块,像今天,就是一大锅红烧鱼块来着。 在私塾吃饭的学生,除了束脩外,每月还需另交两百文的饭钱。 两百文虽听起来不多,可整年算下来,那也得二两多银子了,再加上束脩,还有四季给夫子的节礼,以及笔墨纸砚上的花销,林林总总加起来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所以,普通人家,供孩子念书,并不容易。 看到新来的学生,祥伯满眼慈爱,脸上的笑容更是和蔼可亲,这是祥伯的习惯,每回有新生过来吃饭时,祥伯都会特别热情,在祥伯看来,娃儿刚刚离家在外,心里肯定害怕,所以他一定要多给些关爱才行,这不,等林远秋把陶碗递过去时,祥伯不但帮他舀了大半碗米饭,就连那打菜的木勺,都特地往深了挖。 所以,等林远秋看到自己菜碗里,不但有七、八块鱼肉,还有两根鱼尾巴时,乐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见状,周子旭急了,忙伸长脖子往菜盆里瞧,鱼尾巴应该还有的吧。 祥伯把木盆往自己面前拉了拉,“子旭,你凑这么近做啥,你看,口水都快掉到菜盆里了。” 一听这话,周子旭忙退了回去,伸手摸了摸嘴角,咦,没有口水啊。 再抬头,却见祥伯正忍不住的笑,知道方才是在逗自己玩呢,周子旭便逮住了耍赖的由头,跺着脚道,“我不管我不管,我要吃鱼尾巴,祥伯,子旭要吃鱼尾巴!” 祥伯摇头,“没了,拢共两条大青鱼,哪来这么多鱼尾巴。” 周子旭嘴巴扁扁,一副十分委屈的样子。 “要不我分你一根吧。” 听到两根鱼尾巴全都在自己碗里了,林远秋觉得这个时候自己有必要客气一下,不然两人住在同一个宿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不好意思啊。 本以为对方一定会摇头拒绝的,毕竟若换作是自己,肯定不好意思才对。 哪知,周子旭并不按常理出牌,听到林远秋要分一根鱼尾巴给他后,忙连连点头道,“好啊好啊,走走走,咱俩坐那边吃去!” 然后,林远秋就看到,自己碗里那块大一些的鱼尾巴,被周子旭兴高采烈的夹到了自己碗里。 他他他的心简直在滴血啊。 活该,谁让你假大方来着。 还有,林远秋有种强烈的预感,觉得眼前之人,绝对是自己今后吃鱼尾巴道路上的一块绊脚石。 …… 午休过后,林远秋背着书袋,与周子旭一起去了学堂,从现在开始,他得正式上课了。 虽买了书箱,可今日从家里出来时,林远秋特地把书袋也带着了,总觉得背书袋比书箱要方便一些。 子青馆有班舍两间,分为甲班和乙班。 乙班的学生基本都是刚开始蒙学的,年龄大多在五岁到十岁之间。 而甲班,则是已经开始学四书和五经的,甲班的年龄差比较大,有和林远秋这般七八岁的稚童,也有十五、六岁的束发青年。 学堂里并没有童生,只有五六个和林远秋一样考中县试的学子。 不单子青馆这边,就是隔壁长亭书院也没几个童生,林远秋也是前两日才知道了原因。 听高掌柜说,考中童生的学子大多会去县学读书,因为在县学,不但能给免束脩,就连吃住都是不用花银子的。 最最重要的是,县学里还有两个举人夫子,单凭这点,就能吸引大多数童生前往了。 不过就算这样,整个县学的学子并不多,也是,童生哪里是这么好考的。 何况,年满三十岁的童生,县学就不会再收了。 听了高掌柜的话,当时林远秋就在想,若自己日后有幸考中童生,想来也会去县学的吧,毕竟能免束脩和食宿的诱惑,他也是抵挡不住的。 在上课之前,周夫子让林远秋做了自我介绍,而后按照个子高低,给甲班学生重新排了座位,没有意外,林远秋直接坐到了第一排的位置,正好和周子旭同桌。 林远秋看到,被换到后面一排的圆脸同窗满脸喜色,坐在第一排就代表个子矮,可见大家都是排斥的。 林远秋其实也很郁闷,可是这东西又不是靠努力就能成的,但愿再过几年,自己就能蹭蹭往上长了。 不过依着他爹的个子,林远秋觉得自己应该不会很矮才对。 而且冯氏的身高在女人当中也算可以的,哪怕将来他的身高基因来自娘亲,也不用担心会出现矮个子的可能。 所以他还是好好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今日周夫子讲了礼记中的乐记篇,采用的是讲解和提问相结合的形式,周夫子先让学生们把文章读上一遍,而后就逐字逐句开始解读了何为“大乐”,何为“大乐与天地同和”。 周夫子的提问也是随时随刻的,如“夫民有血气心知之性,而无哀乐喜怒之常,应感起物而动,然后心术形焉,此句何解?” 又如,“天地之道,寒暑不时则疾,风雨不节则饥。此句何意?” 在座的二十多名学生基本都会被周夫子点上一遍,与王夫子的打戒尺不同,若有未答出或脑袋瓜不在状态的学生,都会被周夫子罚站。 话说,人家坐着你站着,这样也挺尴尬的。 于是,一堂课半个时辰,学生们都是紧绷着一根弦,生怕分心被夫子抓了包。 这样的教学方式,林远秋也是头一回体验,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申时三刻是私塾的放学时间,家住镇上的学生直接回家,而像林远秋他们,把书拿回宿舍后,就到饭堂吃晚饭去了。 今晚吃的是面条,面里加了青菜和鸡蛋,再撒上葱花,让人看着就很有食欲。 林远秋觉得,照这种吃法,等自己下次回家时,爷奶肯定会说他长肉了。 吃好了晚饭,林远秋和周子旭就各自提着木桶去饭堂提洗漱的热水。 这会儿还是四月里呢,光洗冷水肯定吃不消。 从宿舍到饭堂大约一百多米的距离,说起来也不算远,可要是提着一桶水的话,那就有些累人了。 这个时候,小木桶的好处就凸显出来了,原本周子旭还笑话林远秋的木桶太小,三瓢水就装满了,可这会儿,看到人家提起水桶都不带换手的,就有些羡慕了。 先前没得对比,还不觉得有多累,可现下,真是连空木桶都不愿意拎,实在太重了。 周子旭不明白,为啥同样是爹,怎么林远秋的爹爹就比他爹聪明许多呢,知道给孩子买小一些的木桶,哪像他爹,买的水桶恨不得能装下一头猪来。 洗漱之后,天渐渐暗了下来,宿舍里是有油灯的,不过灯油是每日临时给的。 这不,在天黑下来之前,老仆人就会提着装着油的竹筒,然后一间间上门来,给每盏油灯加上灯油,每次两勺。 林远秋看了看,一勺灯油大约十毫升,两勺就是二十毫升,按照十毫升燃烧半个时辰计算,那么二十毫升就相当于一个时辰了,照这个情形,九点之前就一定得睡觉了。 这就好比前世宿舍里的熄灯睡觉吧。 “咱们自己买些灯油不可以吗?”林远秋不懂就问,总要多了解清楚,日后才不会犯错。 周子旭摇头,“若是被忠叔逮到了,可要被罚十天不能点灯哩,到时上茅房都得摸着去。” 看到对方脸上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显然已经尝过这种摸黑的滋味了,且肯定不好受来着。 是以,等油灯点到差不多半个时辰的时候,周子旭就催着林远秋快些上床睡觉,“咱们可不能把灯油全烧了,不然待会儿起夜,咱俩就得黑灯瞎火摸着去了。” 那好吧,睡觉睡觉。 林远秋把书合上,再放回到书箱里,而后脱了外衫,直接钻进了被窝。 见状,周子旭一口吹灭了油灯,屋里顿时漆黑一片。 今日起的早,加上又是坐牛车又是拜师的,到现在已有些困了,所以等林远秋闭上眼睛后,就阵阵睡意袭来。 只是,没等他完全进入梦乡,屋里有“唧唧唧唧”的叫声响起。 林远秋正纳闷这像蝈蝈的叫声从何而来呢,突然想起,四哥给他的“大将军”就被他放在床底下呢。 “林兄,你听到没,咱们房里有蝈蝈在叫呢。” 周子旭耳朵尖,特别是蝈蝈的叫声,简直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所以他“唰”的一下坐起身,摸到桌上的火折子后,就把油灯点了起来。 然后掀被子下床,四处找寻起了蝈蝈。 “那个,那个。”林远秋有些不好意思,“蝈蝈就在我的床底下,是我养着的。” 林远秋原本是想把蝈蝈给放生的,可想起四哥对蝈蝈的宝贝劲,就有些不舍得。他想着要不干脆先养着,等旬假时,再带回去还给四哥好了。 所以林远秋把草笼子放到床底下时,还特地摘了几片嫩叶塞到笼子里,当作给蝈蝈吃的食物。 原本以为这样养着并不碍事,没想到这东西居然叫出声来了,哦,不对,应该是林远秋忘记这东西是会发出声音的了。 而周子旭,在听到林远秋说这蝈蝈是自己养的后,顿时嘴巴张得老大。 不过,这眼光闪烁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在吃惊,反而给人一种特别激动的感觉。 没等林远秋弄明白对方这般兴奋是因为啥,就听周子旭哈哈大笑道,“原来林兄也喜欢养蝈蝈啊,嘿嘿,这真是太好了,这下我的南霸天和铁肚皮将军,还有金角大王和黑风大王,就不用搁在外头吹风了。” 说着,周子旭趿拉着鞋,三两下拔开门闩,而后整个人就风也似的冲了出去。 不多会儿,在林远秋的惊诧目光中,满脸是笑的周子旭,又兴冲冲的跑了回来,在他的手里,正提着一长串的蝈蝈笼儿。 林远秋:“……” 所以这人是到私塾念书来了,还是来养蝈蝈的? …… 第49章 斗蝈蝈 看到林远秋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周子旭只以为人家是被自己这么多的蝈蝈给羡慕坏了,便忍不住笑道,“林兄,今晚有些迟了,等明日我就带你去捉,告诉你哦,咱们饭堂那边的草丛里,就有好多哩,都是个顶个的大块头。” 说着,周子旭拿起其中的一个笼子,递给林远秋看,“喏,这只就是我的铁肚皮将军,不但打架厉害,个头也是其他蝈蝈中的佼佼。” 没等林远秋看清楚草笼子里的铁肚皮将军到底铁在哪里,周子旭很快又收回手去,而后拿起另外一只草笼,得意道,“看,这就是金角大王,也是在饭堂那边抓的。” 周子旭没有说的是,抓金角大王时,他还一不小心把祥伯的腌菜缸子给打破了,后来叔爷去爷爷那里告了状,害他屁股差点被打开了花。 等周子旭把自己的几只蝈蝈全都展示给林远秋看过后,才突然想起,自己还没看到林兄的蝈蝈呢。 “林兄,你的蝈蝈叫啥名字啊?” 周子旭是越看林远秋越觉得遇到了知己,心想着,是不是自己的心里话被天爷爷听到了,不然怎么真的就给他送了一个这么好的室友过来了。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51节 相同的岁数,差不多的身高,就连鱼尾巴都一样爱吃。 最最重要的是,他和林兄都喜欢养蝈蝈来着。 想起先前那几个闹着不愿意跟他同住一室的同窗,周子旭表示想不通,这世上竟然还有不喜欢蝈蝈的人,这实在太不正常了。 林远秋并不知道此时周子旭的心中所想,这会儿的他,正在发愁今天晚上该怎么睡觉的事呢,毕竟五六只蝈蝈齐鸣,这声音可不是一般的吵。 至于自己的蝈蝈叫啥名字,林远秋想了想,先前好像听四哥说叫它“大将军”来着。 啥?大将军! 一听林兄的蝈蝈也叫大将军,周子旭就有些不服气了,心说这名字哪是能随便叫的,他的铁肚皮才是真真正正的大将军好嘛。 “给我看看。” 这下周子旭也不顾地上的灰尘,趴下身子后,就伸胳膊把林远秋床底下的那只蝈蝈笼子拿了出来。 原本正唧唧叫得起劲的蝈蝈,在见到亮光后,顿时就收了声,两条长胡须一甩一甩,一副时刻戒备的状态。 而周子旭的那句“咱们比比看谁的更像大将军”的话,等看清草笼子里的蝈蝈后,就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周子旭突然发现,自己的“铁肚皮”在林兄的“大将军”面前,简直就跟小鸡仔碰到了大公鸡似的。 想了想,周子旭又把自己的“南霸天”和“金角大王”,以及“黑风大王”拿出来比了比,结果悲催的发现,居然没有一只能比得上的。 所以,这么好的蝈蝈是从哪里抓来的啊? 周子旭满脸殷勤,“林兄,你的大将军在哪儿捉的?下回也带我去捉一只呗!” “呗”字还未落音,油灯就灭了。 林远秋满脸黑线,看来今晚他俩得摸黑了。 而屋里的几只蝈蝈,没了亮光的干扰,又开始唧唧唧的唱起了歌来。 林远秋发现,人的适应能力真的很强,就拿他自己来说吧,起先几只蝈蝈此起彼伏的叫声,让他简直有种睡在草丛中的感觉。 可渐渐的,就没什么感觉了,再后来不管蝈蝈再怎么吵,自己都可以照睡不误了。 其实这也正常,他一个才八岁的娃,又不是七老八十的睡眠困难户,哪有睡不着的道理。 不过就算不影响睡眠休息,林远秋也还是准备等放旬假时,就把“大将军”给带回去。 不说家里人辛苦挣银钱供他念书,他不能在这些事上有丁点的分心,就是冲着周子旭对“大将军”这般着迷的模样,他都不应该让它继续留在这里耽误人家。 这不,从那晚看到“大将军”后,周子旭就一门心思扑到了它的身上,不但时常帮着放出来溜溜,还会特地去捉了小虫子给它吃,用周子旭的话说,那就是吃了肉就能长得更壮实些。 看到对方这乐此不彼的模样,林远秋简直头疼,十分担心这家伙会沉迷在玩蝈蝈中,一发不可收拾。 所以,这几日林远秋一直都在想,自己该用什么法子,把人给拉回来。 结果让林远秋没想到的是,他这边还没把好法子想出来呢,那边周子旭“不务正业”的毛病就一去不复返了,只不过过程有些“惨烈”。 原来,看到“大将军”的威武后,周子旭心里一直有个不服气的声音在叫嚣着,总觉得自家几只蝈蝈虽个头比不过,但并不代表打架不行。 于是,趁着林远秋去茅房的时候,周子旭就偷偷把“铁肚皮将军”和“大将军”一起放在了瓦罐里,准备让它们好好比一比打架的本事。 哪知才两个回合,“铁肚皮将军”的后腿就被“大将军”给扯了下来,且另一条腿,也有很快就要被咬下来的趋势。 见状,周子旭急了,赶忙又把“南霸天”和“黑风大王”,以及“金角大王”倒进了瓦罐,想着能把“铁肚皮”给救下来。 谁知三只“援军”压根就不敢上前,几番躲闪之后,全被“大将军”招呼了个遍。 那残肢断臂齐飞的画面,吓得周子旭一时呆愣当场。 等林远秋从茅房回来时,就看到周子旭正靠在墙角边上哭的伤心,在他的脚边,则是晚饭吃的鸡蛋面,吐的满地都是。 而那灰黑色瓦罐里的“惨状”,也险险让林远秋把晚饭给吐了出来。 只见,缺胳膊的,少腿的,还有那只叫“南霸天”的蝈蝈,已经趴在罐底一动不动的了。 只有林远柏的“大将军”,依旧傲立其中,搓搓爪子搓搓翅膀,得意洋洋的甩着脑袋上的两根长须。 林远秋飞快打扫了“战场”,除了那只“大将军”,其他“伤员”全都被他倒进了草丛里,算是由着它们“自力更生”的意思了。 没办法,因为它们的主人,已经不敢再看到它们了。 …… 很快就到了放旬假的时候,今日周夫子特地给大家提早放了学,好让路远的学生有足够回家的时间。 周子旭是跟周秀才一起回去的,周家老宅在城西,从这边过去不远,不过周秀才一般也只在旬假才会回去。 等林远秋背着书箱出来时,看到他爹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爹!”林远秋飞跑了过去,许多天未见,他实在有些想爹爹了。 林三柱一把揽过儿子,然后从头到脚把人仔细打量了一遍,等看到儿子红扑扑的脸蛋时,心里总算放心了不少。 要知道,自从儿子在这边读书后,林三柱的心一直都在挂着呢。 “来,爹爹背你。”林三柱蹲下身子,让儿子快点趴到自己背上来。 林远秋也没客气,双手搂住爹爹的脖子,然后整个人就趴了上去。 林三柱笑弯了眼,背着儿子的感觉可真好啊。 “狗子,在学堂念书累吗?”话一问出口,林三柱立马想起,自己可不能再喊狗子了,别到时被狗子同窗给学了去。 想到这里,林三柱忙转头看了看身后,还好还好,没人。 林远秋摇头,“不累。” “那能吃饱饭吗?”这可是林三柱最担心的。 “能啊,爹爹,儿子在学堂每日都有白米饭吃哩。” 林远秋可没说假话,在私塾这些天,他每日吃得都是白米饭,虽都是碎米,可也不错了,还有早上的白面馒头和稀粥,这些比起在家里时,都要好上太多。 只不过,若是早上还想吃煮鸡蛋的话,就需得另外再掏银钱给祥伯,一个鸡蛋一文钱。 林远秋也买过两回,用的正是他爹给他的零花钱。 他在私塾花银钱的时候不多,也没有掏银钱去外头买零食的习惯,所以爷奶和爹娘给的银钱,林远秋基本都没怎么动,如今他手上还有二钱碎银,外加四十二枚铜板呢。 而这些银钱,林远秋准备尽量省着点用。 再过几个月大哥就要成亲,到时给大嫂家的聘礼,装扮新房,以及置备成亲所需,这些都得要不少的银子。而且等大哥成了亲,很快就轮到了二哥娶媳妇。另外,大姐也到了说亲的年纪,等说上了亲事,马上就得置办嫁妆。 嫁妆对古代女人而言,说是护身符都不为过,太寒酸了肯定不行。 所以家里花银子的地方还多着呢,如今自己念私塾一年的花销就要不少,哪里还好意思时时问家里伸手啊。 林远秋准备等旬假结束后,也去书肆找找有没有抄书的活计,那日他在高掌柜书肆时,就看到有来拿书抄的学子,当时林远秋心里就有了这个想法,反正这活也影响不了学习,挣点零花钱也挺不错的。 想到高掌柜,林远秋立马想起了书套的事,来私塾的那日,他爹就跟他说了家里准备做书套卖的事,现下也不知道进展如何了,“爹,咱家的书套做的怎么样了?” “你娘和伯娘们正在做着呢,等回家后就能看到了,对了,上次你画在书套上的那朵小花就挺好看的,今日你娘还说等你回家后,就让你多画几朵,她好当作花样绣到书套上。” 林三柱边说边脚步飞快,虽刚刚已和林冬说好,让他多等自己一会儿,可也不好让人等的太久不是。 花样?林远秋很快想起自己画在书套上的花,那是一朵春兰。 在族学时,王夫子也时常会教他们画画来着,这朵兰花正是王夫子教的样式。 画画对林远秋来说并不是难事,要不是怕露馅,他可以一口气画出十几种不同的兰花品种来。 不过,林远秋觉得,等这次回去后,自己完全可以多画几种花样,到时若有人问起,就说在私塾跟夫子学的就行了。 父子俩很快就到了南城门停车的地儿,牛车上已有好几人在等着了。 让人家等自己总归不太好意思,林三柱跟众人道了谢。 “三柱你这般客气做啥,咱们都是同个村的,多等一会儿也是使得的。” “是啊是啊,都是一个村的,哪需这般见外。” 说话的是枉子大娘和林石媳妇,其他几个村人也跟着点头,都让林三柱不要这么客气。 这情形,让一旁的林冬感慨万千,这要是换做以前,谁会对林家老三这般客气啊,可自从他家儿子县试中榜之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果然老辈都说面子是靠自己挣来的,这话真是一点都不假。 今日小孙子要回家,吴氏特地让周氏用白面蒸了馒头,还有前几日远松岳父拿来的鲢鱼也给红烧了。 小孙子爱吃鱼,所以一直养在水缸里,专门等他回来再吃呢。 …… 第50章 下聘 等父子俩到了家时,天差不多已经黑了。 晚饭已端上了桌,不过在开吃之前,一家人都把林远秋好好瞧了一遍,有说比先前长肉的,有说变白了的,还有说长高的。 最后老林头一锤定音,他家小孙子不但长肉了变白了,个子也长高了。 林远秋伸手比了比自己的个头,觉得变白长肉的可能性肯定有,可这才十来天的功夫,就能肉眼看出长高啦? 没等林远秋发够呆,林远柏伸手把他往边上一拉,“狗子弟弟,我的大将军哩?你可带回来了?” 那日林远柏一时兴起把“大将军”给了林远秋,之后就后悔的不行,先是害怕私塾里的夫子会不会把它给收缴了去,后又担心狗子弟弟从未养过蝈蝈,别到时给饿死了,再加上这几日与大牛铁蛋他们斗蝈蝈时老是输,林远柏就越发盼着“大将军”能早些回来了。 见对方这急切的模样,林远秋暗自庆幸,他就说这蝈蝈是四哥的宝贝来着,幸好自己那日没给放了生。 “蝈蝈我已经带回来了,等吃了晚饭,就给你去拿。” 至于“大将军”以一敌四的光辉事迹,林远秋决定还是不说了,否则等四哥在村里一显摆,那么全村人都会知道他带了蝈蝈去上学,届时家里人肯定也会知道,到时不但四哥要挨揍,他肯定也逃不掉,毕竟家里花了银子供你念学,可不是让你去私塾斗蝈蝈去的。 一听蝈蝈已经带回,林远柏自然高兴非常,忙点头如捣蒜道,“不急不急,咱们吃晚饭先。” 哈哈,既然“大将军”已回,那么明日他和三哥,又可以去“大杀四方”了。 吴氏把笸箩里的馒头给大家分了分,再给每人碗里舀上一勺鸡蛋汤,至于其他的菜,就没再一一分着吃了。 如今家里不似先前那般老是有吃不饱肚子的时候,自然不用再担心会有抢食的事发生。 何况,再过几个月孙媳妇就要进门,到时再你一勺他一瓢的分着吃,实在太过难看。 是以,吴氏决定,从现下开始,就慢慢把这个习惯给改了。 所以这会儿,她正不错眼的盯着几个小的夹菜呢,若是谁没规矩,夹起菜来一连好几下,那么吴氏立马就会一筷子打到谁的手背上。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52节 好在挨过几回筷子后,孩子们都长了记性,没再给奶用筷子打他们手背的机会。 吃过了晚饭,林远秋把蝈蝈还给了林远柏,而后就跟着爹爹去看了书套,发现才十来日的时间,娘亲她们已经做了不少。书套上也都绣上了书名,有三字经,有百家姓,还有论语、大学等等等等。用的字样正是那日他写的,是隶书体,朴实率真,稚拙天趣,看着别有一番味道。 这次的书套,林三柱准备等存够了货,再送到高掌柜那里,省得还没挣上多少,就又被别人学了去。 对于爹爹的打算,林远秋肯定是举双手赞成的,古代没有专利,好的东西人家想学就学了,有些说不定还比你做的更好看,更畅销。 所以开头第一笔生意,能多挣就尽量多挣。 显然,吴氏和老林头也都是这样的想法,也对这批绣活抱了很大的期望,不然也不会光本钱就往里头垫了十六两。 回到房里,林远秋就点上了油灯,他得趁着在家的时间,多画一些花样出来。 梅兰竹菊贵为花中四君子,象征着文人所具的所有美好品格,所以,书套上的花样,林远秋准备全用它们好了。 两日旬假很快结束,在去过王夫子那儿一趟后,林远秋就又回到了私塾。 听到私塾里吃鸡蛋要另外付银钱后,这次出门时,吴氏又摸出二十枚铜板想让小孙子带上。 林远秋推却,“奶,银钱孙儿还有呢,等用完了,届时再问您拿。” 见吴氏不依,林远秋又道,“奶,孙儿岁数还小,若是带太多银钱在身上总不太好,您就听孙儿的吧,等用完了,到时再问您拿。” 林三柱本也想让儿子把银钱带上的,一听这话,忙点头道,“狗子说的对,娘,咱们就听狗子的吧。” “狗子狗子,你还叫狗子,先前不是说好了,都不许再喊狗子的吗。” 吴氏边说边一笤帚朝小儿子甩了过去。 林三柱反应极快,一蹦一跳,笤帚连他的衣衫都没挨着。 林远秋觉得,他爹之所以没被笤帚打到,不是因为他的躲闪功夫有多了得,而是他奶舍不得对宝贝小儿子下手,才故意甩偏的吧。 哪知这想法才在脑海中升起,下一秒就见他奶三两步冲上前,一把拽过他爹的耳朵,而后弯腰捡起地上的笤帚,接着就朝他爹的屁股上拍去,“让你躲,让你跳,让你蹦,显得你很有能耐是吧。” “哎呦哎呦,娘,我的耳朵要掉下来了!” 林远秋:“……” 刚刚绝对是自己判断错误,他奶下手可真狠啊。 …… 这次的府试,甲班共有六名学子参加,可以说,除了林远秋,班舍里几个考过县试的学生都去了。 半个月后放榜,横溪镇除了长亭书院有两名学生上榜,其他人都名落孙山。 听周夫子说,这次横溪镇参加府试的学子共有八十七人,这么看来百分之三的中榜率都不到,由此可见,想考中府试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让林远秋每日听课,更用心了许多。 周夫子讲了这次府试的策论题,林远秋发现答题方式和前世的议论文很像,也是先阐明论点,说出自己的见解和主张。然后是论据,用事实论据和理论论据来增加说服力,最后才是再立论。 有了这些的认知和总结后,林远秋突然觉得,写策论好像也不是很难了。 这日,吃过中饭,趁着午休时间,林远秋去了一趟高掌柜的书肆,想去问问有没有抄书的活计。 听到林兄的打算,周子旭忙也跟了上去,先前一起住的室友就在抄书来着,当时就看得周子旭心动,也想试着去抄一抄,总觉得自己挣银子的感觉肯定很不错。 是以,这会儿看到林远秋去书肆,他当然也要一起去看看了。 见林远秋过来,高掌柜笑着招呼,以为是买笔墨或者纸张来的。 林远秋也不磨叽,直接开口问道,“高伯,书肆里有抄书的活计吗?远秋想趁着闲暇,抄些书。” 身后的周子旭也熟络道,“高伯,我也想抄书挣银子来着。” 抄书挣银子? 高掌柜一愣,抄书的活计他们书肆当然有的,只是这般小年纪的娃儿来要书抄,他还是头一回遇到。 高掌柜笑道,“肯定是有的,只是还得先看过你们的墨宝再说。” 那是自然,林远秋和周子旭齐齐点头。 不多会儿,店伙计就拿了笔墨纸张过来。 想了想,周子旭先提笔写下:“泛彼柏舟,在彼中河”八个字。见状,林远秋接着写到:“髧彼两髦,实维我仪。” 这是诗经中的鄘风篇,早上周夫子还让大家默写来着,这会儿两人正记忆深刻呢。 高掌柜拿起两人的字仔细看了起来。林远秋的字,原先他是看到过的,可现下再看,不但字体依旧工整,且比起先前来,还多了遒劲,想来平时没少练习。再看另一个娃儿的字,也很是不错,一笔一划写得非常清楚,这样的字,用来抄书,绝对没问题。 “不错,”高掌柜点头,“两位的字都可,抄书自是可以的。” 抄书是按字数结算的工钱,每抄一千字,可得工钱一百文。最后林远秋和周子旭都决定抄千字文,听高掌柜的意思,如今书肆最好卖的就是蒙学的书,虽能印刷,可比起手抄来,要贵上太多,所以,有好些父母还是愿意给孩子买手抄本的。 回到私塾,林远秋和周子旭先把白纸放到了宿舍,千字文他们手头就有,所以并未从书肆里拿抄书的样本。 等下了学,吃过晚饭,两人就飞快回了宿舍。 这会儿正是新鲜劲最足的时候,磨好了墨汁,两人就一刻没耽搁的抄写了起来。 其实也算不上抄写,毕竟千字文林远秋和周子旭早已背的滚瓜烂熟,所以,说是默写更为准确一些。 忠叔给每个宿舍依旧是两勺灯油,是以林远秋和周子旭也没敢抄的太晚,差不多到了戌时,就吹灯歇下了。 等到了第五日的时候,两人就把抄好的千字文送到了高掌柜那里。 先前说好了,由书肆装订成册的话,就需扣掉五文,林远秋和周子旭哪来的订书工具啊,就算有,他俩也怕把纸页给伤到了,所以还是由书肆来装订吧。 店伙计动作娴熟,很快两本新装订的千字文就出了炉,风高掌柜检查无误后,就分别给两个支付了九十五文的工钱。 周子旭笑得见牙不见眼,兴冲冲的回到宿舍里后,就把整串的铜钱拆了开来,而后一枚枚摊开,挨个数了一遍又一遍。 这可是周子旭第一次凭自己本事挣的银钱,心情怎么可能不激动。 林远秋也一样,虽数银钱的动作看着没周子旭那么夸张,可那堆满脸的笑,是骗不了人的。 …… 九月的时候,林远枫下聘请期的日子到了。 都说一事不烦二主,这次吴氏依旧相请了王师母帮着出面,而给女方的聘礼,除了应有的糕饼点心,布匹衣裳,林家还给了八两银子的聘银。 当系着红绸的聘礼担子挑上牛车时,小高山村顿时炸开了锅,村民们可都记得先前张媒婆给林远枫说的那个哑巴姑娘,还说女方家可有二两银子的嫁妆来着。 可现下,男方家不说聘礼,光聘银就足足给了八两,所以,先前那张媒婆是瞧不起谁呢。 …… 第51章 卖书套 听到林远枫娶媳妇居然给了这么多的聘礼,大房众人可谓五味杂陈,他们真没想到,二房的日子就这样悄摸摸的起来了。 可不就是起来了嘛,乡下人家,有几个舍得拿出这么多银钱娶媳妇的,要知道,这可是足足八两银子呢,都能买上一亩上好的水田了。 想到水田,林全河心中的疑惑还是没得到解答,“爹,你说二叔如今日子好过了,咋还不见他买田买地啊?” 林金财也一直奇怪这事呢,毕竟田地可是农家人的根本,有了银钱后,哪家不是先置办田地再做其他。 可二弟倒好,又是盖房子,又是拿出这么多聘礼娶孙媳,家里却还是先前分家时爹娘给的那六亩水田,这实在让人想不通。 莫非二弟是打肿脸充的胖子,林金财仔细一想,觉得这种可能性还真是有,毕竟城里人的闺女哪是那么好娶的。 再则,也没听说谁家就靠卖点绣活,能发了财的。 所以,二弟怕不是已经把家底掏空了吧。 这样想着,林金财心里终于舒坦了许多,虽嘴上不愿意承认,可谁愿意别家比自家过的好的,哪怕是亲兄弟都不成。 而林全河和金氏他们,在听了林金财的一通分析之后,觉得事实应该就是如此了,因为只有如此,才能说得通二房为何没有置办田地的事,肯定是手头已经没有银钱了。 想明白之后,金氏几人心里的优越感,顿时又蹭蹭往上升起,毕竟不管怎样,他们大房可是有二十四亩水田呢,就算一亩地价值七两银子,那也得一百六七十两了。 自从林三柱没再隐瞒包袱里背着的绣品后,村里人就都知道了他家在做绣活卖的事。 之后村里也有妇人开始学做扇套和笔袋来卖,为此,她们还特地去绣坊买了几件样品,准备照着上头的花色,依样画葫芦来着。 只是做绣活哪是那么容易的事,这不,等做好的绣品送到镇上绣坊时,人家一番挑拣后,只收下了几件,其他的都给退了回来。 这下不但没挣到银钱,就连本也搭了进去。 这样的次数多了,妇人们就不愿继续再做,觉得还不如像先前那样打络子来得稳妥。 其实林三柱知道,若不是自家与书肆有供货契约在,现下想靠卖绣品挣银钱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 所以这次的书套,家里人都是一样的想法,那就是做一笔大的。 是以,从四月到现在,近半年的时间,全家人都在忙活这件事儿,冯氏和周氏几人自不必说,每日做着的绣活就从未停歇过。 至于吴氏,自然包了家里所有做饭的事,春燕和春草两个则帮着奶择菜烧火。 林远柏和林远槐,基本每日都有捡柴禾回来。 而老林头和三个儿子,以及林远枫林远松他们,除了忙活地里的庄稼,其他时候也都忙在绣品的事上,帮着把绣布过水、晾干,帮着把布熨烫平整。 一家人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争取多做书套,这样就能多卖些银两。 …… 过了九月,树上的柿子又到了快成熟的时候。 今年去山上摘野柿子时,老林头特地让三个儿子也跟着一起过去,这样一次也能多摘点,省得往山上跑得次数多了,会让村里人生出疑惑来。 十月的天很难得会有下雨的时候,这样的好天气自是十分适宜做柿饼的。 期间,林远秋正好放了两天旬假,于是也没歇着,和三哥四哥一起,帮着给柿子削皮。 就这样,一家人忙忙碌碌大半个月,终于把柿饼全都做了出来。 和先前一样,后院的几棵柿子树上,依旧会留一些柿子下来,等它们熟了,林大柱和林二柱就会挑着去镇上卖。 到了十一月,兄弟三人又去了一趟县城,除了卖柿饼,还要置办林远枫成亲的东西。 俞掌柜早就在店里盼着了,看到兄弟三人过来,自是喜不自胜,这两年,靠着“吉祥如意饼”的生意,他家其他糕饼的销量都好上了不少。 说实话,若不是担心货源不稳定,俞掌柜这边早就应下好多想提前预定“吉祥如意饼”的客人了。 这次俞掌柜并没让林三柱他们把货送到铺子里,而是自己叫了车马,直接把客栈里的柿饼全拉到了自己家里。 之所以要这样做,还是防着被其他糕饼铺子的掌柜瞧见,若是让他们知道了货的来源,那么明年他的“吉祥如意饼”,说不定就要到别的铺子里了。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53节 今年柿饼的卖价,每斤往上提了三文,原本林大柱他们也没想加价的,可这次雇马车的费用涨了二十文,既然成本上去了,卖价自然也要跟着往上涨了。 俞掌柜哪有二话,要他说,这兄弟三人也算是实诚之人,否则像这种独门生意,谁不是狠了心的往上涨价啊。 称了货,结了账,六百多斤的柿饼,一共收了二十一两银子。 和俞掌柜告辞后,兄弟三人就开始了各种采买,林远枫的婚期就定在这个月,离现在只有十来天的时间了,所以不管是酒席上的,还是新房里的东西,都该准备起来才是。 因要买的东西太多,担心几个儿子会有遗漏,吴氏和老林头特地让大孙子把需买的物什都一一写到了纸上。 如今这个家里,林远枫是除林远秋外,识字最多的人,平时一有空闲,他也常会提笔照着书本练上一会儿字,所以好些字林远枫都是会写的。 而家里其他人,除了老林头夫妻俩,或多或少都是识得一些字的,不说大家三五不时会跟着林远枫学上一会儿。就是周氏她们妯娌三个,绣了这么久的字,哪怕是猪头,都能把这些字给认明白了。 这话是她们婆婆说的,虽被说成了猪头,可妯娌三人一直都挺认同婆婆话的。 在妯娌三人看来,婆婆走过的桥比她们走过的路还多,所以多听婆婆的意见,肯定是不会错的。 就像此时,吴氏与周氏说起了大孙女春梅的亲事,依吴氏的想法,那就是不用太急着说亲,春梅虽已经十五,可她是腊月里的生辰,月份小着呢,家里大可以慢慢寻摸,一定要找个踏实会过日子的孙女婿才行。 其实吴氏还没说的是,等到了明年,小孙子大概率会去参加府试,届时若有幸考中了童生的话,那么大孙女的婆家,说不定还可以往条件稍微好一些的人家去挑。 姑娘家嫁人是关乎终身的大事,她这个当奶的,总希望孙女能找个好一些的人家。 虽这是吴氏心里的想法,可妯娌三人也都明白婆婆的意思。 不过刘氏和冯氏只在一旁听着,并没有插嘴,毕竟春梅是大嫂的闺女,她们可不好乱给主意。 只是刘氏和冯氏觉得,若换作是她们,肯定愿意再等等,反正女孩子十六岁说亲事也不是没有,镇上好些人家的闺女,不都是及笄之后才开始说亲的吗。 周氏有些犹豫,心里还是担心会把女儿耽搁成老姑娘的。 可一想到自她嫁到林家来后,还从未见婆婆拿错主意过,再说凭小侄子才八岁就能考中县试的本事,明年能考过府试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想到这里,周氏没再犹豫,点头应承了下来。 而春梅,压根就没往自己的亲事上多想,要她说,如今这样的日子多好啊,若是可以的话,她恨不得一辈子都待在娘家不嫁人才好呢。 等兄弟三人从县城把办喜宴所需的东西都采办回来后,周氏和刘氏,还有冯氏都暂停了手中的绣活,开始着手准备起林远枫成亲的事宜来。 不过在此之前,老林头和吴氏决定先把家里的这批绣活给卖了。 过几日家里来来往往的人肯定多,届时若不小心被人过了眼去,说不得就得前功尽弃。 知道绣活很快就要换成银子,冯氏几人自然开心。 妯娌三人找来包袱布,把一叠叠整理好的书套全都用布包了。近七个月的时间,共做书套一千一百二十只,足足包了十几个大包袱。 去镇上时,林三柱并没把所有书套都带上,而是每种花样各拿了一只,总要先与人看了货谈好价钱再说。 看到林三柱过来,高掌柜笑着招呼,再过几日侄女就要嫁去林家,今后两家人可就是板上钉钉的儿女亲家了。 “他三叔,今日又送绣品过来是吗?” 自两家定下亲事后,高掌柜就一改先前林兄弟的叫法,而改称呼为他三叔了。 高掌柜有些不解,这个月的绣品前几日不是已经送过来了吗,怎么今日还有? 若真是这样,高掌柜就有些为难了,如今扇套和笔袋这些绣品的销量并不是很好,要是送了太多过来,一定会积压不少的货。 自己也是替东家做事,肯定不能盲目收太多货下来,不然东家肯定有话要说。 所以,高掌柜已经在心里琢磨拒绝的话该怎样说出口了。 别说,还挺为难的。 林三柱并不知道高掌柜此时心中的想法,他看到这会儿书肆里并无旁人后,就从包袱里,把十几只绣着不同花样的书套全拿了出来。 “这是啥?” 看到不是笔袋扇套这些后,高掌柜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好奇起眼前的东西来,只是等他拿到手上细瞧过之后,很快就明白这些绣品的用场了,因为上头都有书名绣着呢,论语,诗经,大学……除了四书五经的书名外,还有三百千的,所以,这怕是装书用的吧。 “这是书套。” 林三柱让高掌柜拿了本论语过来,而后找出对应书名的书套,直接套了上去。 不大不小,正好合适,且在封面论语书名处的位置,还有一枝含苞欲放的红梅绣着,再有绣布上的云纹搭着,看着典雅了不少。 高掌柜实在想不通林家人的脑袋瓜是咋长的,怎么会如此聪明,不用多想都知道,这东西绝对好卖。 最后,高掌柜按照布料的区别给出了不同的价格,细棉布书套四十文一只,缎面带织纹的五十二文。 等林三柱说家中已有一千多只书套做好时,高掌柜因吃惊而张大的嘴巴,半天都没合拢过。 第二日,兄弟三人就把十几只包裹送到了书肆里,高掌柜先仔细查看了绣品,发现做工细巧,没有粗制滥造的地方。 接着清点数量,再是结算货款,最后共算得银钱五十二两三钱。 等林大柱把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及几粒碎银子,交到老林头手上时,老林头心里再次生出了买地的想法。 想着等忙过大孙子的亲事,再去问问哪里有水田可买。 十一月二十,黄道吉日,宜嫁娶。 说来也是凑巧,林远枫的大喜之日,正逢私塾放旬假,所以,今日的滚床童子,自然非林远秋莫属了。 …… 第52章 林远枫成亲 新娘子的嫁妆昨日就已抬了过来,总共有六台,除了四季衣裳,枕头被褥,子孙宝桶,以及妆匣木箱外,最让人瞩目的,恐怕就是那四块用红纸包着的土胚了,这是代表女方家陪嫁四亩水田的意思。 村人们看得直咋舌,四亩水田少说也得二十七、八两了,老天,这林远枫的岳丈家可真舍得啊。 没等婶子大娘们惊诧完,就有跑去林家看过晒嫁妆的妇人回来告知,“哪止啊,那压箱银子还有十六两哩!” “啥!十六两?” 一瘦脸大娘惊得直拍大腿,“哎呦,这哪里是娶媳妇啊,这明明就是抱了个钱匣子进门好吗。” 其他人也是连连点头,可不就是钱匣子嘛,娶了这样的媳妇进门,哪还用担心日后的生计啊。 “这周氏还真有本事,竟然给儿子相了一门这么好的亲。” “可不是嘛,四亩水田,外加十六两的压箱银,还有许多的衣裳被褥,咱们小高山村谁家媳妇有这么多的嫁妆啊。” “何止这些,那妆匣里不还有一套银头面吗。” “对哦对哦,还有一套银头面哩!” 几名妇人正说得热闹,一旁的林石媳妇忍不住开口道,“按理说,镇上不错的人家有的是,可远枫媳妇却特地嫁到了咱们乡下来,哎呦,这姻缘怕是天注定的吧!” 都说听话得听音,林石媳妇的一番话,让众人不免多想了起来,对啊,镇上啥好人家没有,可这家人却偏偏把闺女嫁到乡下来了,这做法实在有违常理。 再想起,先前村里就有人猜测远枫媳妇怕是个不齐全的,所以,这又是陪嫁水田,又是老多银子压箱底的,大概率就是这个原因了吧。 这样一想,那些原本心中嫉妒的人,此刻倒是好受了不少。 于是,第二日一早,在吃过早饭后,众人就匆匆往村西头涌了过来。 大家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都想看看,新娘子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才会让娘家搭上这么多的嫁妆,是脑袋瓜不够灵光,还是瘸了腿,亦或是奇丑无比。 抱着看热闹心思的这些人里面,自然也包括了金氏张氏和许氏。 婆媳三人原本今日就要过来吃席的,所以这会儿早早过来,也算是名正言顺了。 是以,等被打扮成两个大红包似的林远秋和林远柏,准备到新房滚一滚喜床时,就被院子里围成堆的大娘婶子们给惊呆了。 林远秋心中纳闷,大嫂最起码得再过一个时辰才能过来,怎么看新娘子的人这么早就过来啦? 林远秋是昨晚回的家,是以并不知晓大嫂嫁妆在村里引起大反响的事,自然也猜不出这帮人是准备看笑话来的。 一般有喜事的人家,都会请了双亲俱在、儿女齐全的全福人过来帮着张罗喜礼。 吴氏请的是林有银的媳妇,村里人办喜事大多都是请的她,也算是老全福人了。 原本像这种童子滚床的事,该由全福人在一旁教着才是,可在林有银媳妇眼里,林远秋可是个有文采的读书人,那吉祥话自然是张口就来的,哪里还用她来教啊。 就连一旁的林远柏也是一副满脸期待的表情,在林远柏看来,他家狗子弟弟念书这么厉害,指定能一口气说出好多好多吉祥的话来。 想到滚好喜床后,就立马会有红包可拿,林远柏已有些迫不及待了,“咱们快些开始吧,四哥都听你的。” 林远秋黑线,这种事他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呢,哪里知道该怎么说啊。 再看在场的众人,已是一个个满脸带笑的在等着了。 林远秋觉得,今日自己若是没表现好的话,肯定会丢人丢到姥姥家去。 可是到底说些什么好呢。 是早生贵子? 还是百年好合? 林远秋突然想起,前世在网络上,不是有好些结婚送祝福的热闹场景吗,自己大可以借鉴一下啊。 他记得以前有个同事结婚,就参照过网上铺床的视频,说的那些话,他可都记得一清二楚呢,自己只要把内容稍微改动一下就可以了。 想到这里,林远秋顿时淡定了许多,等组织好语言后,就牵过林远柏的手,两人往房里走去。 很快,大家就听到洪亮的嗓音响起,“走进新房喜洋洋,我给新人来滚床,滚床滚床,儿孙满堂,先生贵子再生姑娘,这张喜床真正好,夫妻恩爱过到老,这张喜床做的宽,堆了金山堆银山,这张喜床做的长,来年生个状元郎,先把喜被抖一抖,富贵荣华样样有,再把喜被裹一裹,日子越过越红火……” 从脱了鞋上床后,林远柏就忙得不亦乐乎,等听到“被子裹一裹”的话后,又立马掀开被子,把自己和狗子弟弟都包到了被子里。 村民们还是头一回听到这样连着串的吉祥话呢,那啥金山银山的,还有生个状元郎的话,说得也实在太好了吧。 哎呦,真不愧是个会读书的娃儿。 而一旁的林有银媳妇,已经忍不住想让林远秋再说上几遍了,这样等她学会后,以后再给人当全福人时,就可以用上这些寓意极佳的吉祥话了。 辰时刚过,就有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传来,这是新娘子的大红花轿来了吧? 果然,不多会儿,就有人飞快跑了过来,“快快快,快点鞭炮,新娘子接回来啦!” 一听这话,在门口候着的几个的族人,立马把挂在竹竿上的爆竹点燃了起来。 一时间,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彻了天际,绛红色的小纸屑随风飘落下来,地上全是红彤彤的一片。 等爆竹声一停,男孩子们飞快冲上前去,一个个用脚拨着地上的纸屑儿,想看看还有没有没炸开的鞭炮。 而大人们,则朝大红花轿围了上去,大伙儿都急着想看新嫁娘呢。 今日的林远枫一身大红喜袍,脸上是意气风发的笑,喜娘拿了红绸出来,接着,林远秋就看到了和电视里一样的场景,新郎牵着红绸在前面走,而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则手拿红绸,由喜娘搀扶着跟在新郎的后头。 等进了屋,小夫妻俩就开始拜堂,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而后送入洞房。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54节 婶子大娘们也都跟到了新房里,特别是金氏婆媳三人,那速度,说是用跑的都不为过。 只不过,没一会儿,婆媳三人就都出来了,脸上的失望表情明显。 不多会儿,新房里又走出好几个婶子大娘来,也不知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这么漂亮水灵的新娘子,居然被说成傻的,这可真是坏到家了啊。 此时心中愤愤的婶子大娘们,全然忘记先前她们也是打着看好戏的心思了。 今日的酒席共摆了四十多桌,林氏族人差不多全都来了,吴氏也是难得的大方,每桌安排了四个荤菜八个素菜,主食除了米饭,还给每人分了一个印着大红喜字的白面馒头。 有妇人悄悄在心里算了算,这又是鸡又是鱼,还有大碗肉和红烧猪蹄的,乖乖,今日这一通喜宴办下来,至少得三两银子了吧。 哎呦,可真舍得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直至夕阳西斜,众人才渐渐散去。 等收拾好碗筷后,吴氏就把剩下的菜给帮工的妇人们分了分,还给她们每人装了一碗红烧肉,这是先前她就打算好的,大冷天的择菜洗碗可不是件轻松的活计,自己总得好好谢谢人家才是。 最后,几名妇人都满脸喜色的回了家。 酒席上的桌子板凳都是从族人家里借来的,现下马上就要天黑了,只能等明日再还给人家。 今日收了不少的礼钱,吴氏想找几个儿媳把账对一对,可她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结果连个人影都没看着,吴氏正有些纳闷三人到哪里去了,就看到春草和春燕两人各捧着一碗红枣往屋后头去。 吴氏心下奇怪,忙也跟了过去,结果就看到两小丫头直接绕到了新房的后头,没等吴氏走近,春燕和春草很快就又走了出来,双手空空,显然刚才姐妹俩是给谁送红枣去的。 再看看新房的方位,吴氏心想,自己的三个儿媳总不会躲在新房后头偷听墙角吧? 果然,等吴氏走近后,就听到周氏刘氏还有冯氏的窃窃私语声传来。 “哎呦,我说大嫂,你说话声音能不能稍微小声点,咱们可别被发现了。” “晓得了晓得了。”周氏忍不住的笑,边点头边抓了颗红枣塞进了嘴里。 刘氏压低了嗓音,“明年这个时候,说不定大嫂孙子都抱在手上了,哎呦,想想都让人羡慕啊。” 一听这话,周氏更是嘴角咧到了耳朵根,“有啥好羡慕的,明年你家远松不也要成亲了,等再过上一年,你和二弟一准也当上爷奶了。” 刘氏嗯嗯嗯地点着头,两眼笑成了月牙,她可是早就盼着这一天了呢。 看到大嫂二嫂都是一副满心欢喜的表情,再想到自家狗子才八岁的年纪,冯氏心伤,等自己当上祖母,怕还得十年吧。 冯氏拍了拍周氏和刘氏,“你俩可就威风了,不像我,最起码还得再过十年才能当上婆婆呢。” “当婆婆有啥威风的。” 周氏和刘氏异口同声,虽嘴上这样说,可两人脸上的神情可做不得假,看着就是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 “咋就不威风了,都说多年的媳妇熬成婆,你看咱们娘,挥起大扫把来多威风啊,哈哈哈,幸好咱们都跑的快。” 周氏和刘氏也捂着嘴偷笑,可不就是跑得快嘛。 跑得快? 这话吴氏咋这么不爱听呢。 哼,要不是老娘留着手,还能由着你们一个个跑了。 想到这里,吴氏一个转身,四处寻起大扫把来。 很快,正与高翠你看着我,我望着你的林远枫,突然听到窗外传来几声哎呦,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他奶的大嗓门,“往哪里跑!” 林远枫忙推开窗户往外瞧去,只见他娘,还有二婶三婶,三人飞快在前头跑,而他奶,正举着竹扫把,在后头追着。 …… 第二日的早饭,是新媳妇起来做的,不过周氏看到自家儿子有帮着淘米烧火来着。 小夫妻俩和和美美的,周氏自然高兴,她可没那些家务活必须儿媳妇做的规矩。 想起自己刚成亲那会儿,大柱不也常帮着洗菜烧火吗,那时婆婆也都没说啥呢。 吃好了早饭,就该新媳妇敬茶了,先是老林头和吴氏,再是林大柱和周氏,而后几位叔叔婶婶,高翠双手端茶,一一敬了过去。 等喝过了茶,老林头几人把早已准备好的红封放到了托盘里。 至于林远秋他们,在喊过大嫂后,就都收到了礼物。 春梅和春秀,还有春燕春草,每人是一对漂亮的银耳珰,而几个男孩子,除了林远秋是一套笔墨外,其他几人都是一套新衣裳来着。 “多谢大嫂!”几个小姑娘乐得合不拢嘴。 林远秋也捧着笔墨再次跟大嫂道谢。 两日旬假很快结束,这次送儿子回私塾时,林三柱特地又给拿了一床棉被过去,眼见天越来越冷了,可不要冻着儿子才好。 周子旭老早就在宿舍里等着了,在家两日他可没闲着,这不,一本千字文又抄好了。 自从挣到第一笔抄书的银钱后,周子旭就一发不可收拾了起来,每天除了上课吃饭,其他时候都在忙碌抄书的事,至于那捉蝈蝈养蝈蝈啥的,早就被他给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用他自己的话说,那就是,蝈蝈哪有抄书好玩啊,他只要一想到自己抄的书会被别人买了去,然后当宝一样的捧在手里仔细研读,就特别有成就感呢。 …… 第53章 想法 接下来的几日,周秀才侧重了策论的讲解,也让甲班学生做了好多往年府试中的策论例题。 林远秋知道,夫子这是在为明年的府试做着准备呢,毕竟今年去参加府试的五名学子,主要还是困在了策论题上。 许是觉得学生们缺乏阅历的缘故,除了多做习题外,周秀才还时常会让学生们去街市或者乡间走上一走,让他们多去了解当下布帛菽粟之价,以及百姓们的生计。 每次出门时,林远秋都能看到,隔壁几家私塾也会有夫子领着学生出门。 看来,众夫子的目的和想法都是一样的,那就是没有实践经验的支撑,怎可能写出有实质、带真知的好文章来。 这样的做法,林远秋自然是举双手双脚赞成的,要知道,来到古代好几年,他还真没好好到四处逛一逛呢。 以前他跟着爹出来时,都是相当的赶时间,老担心会搭不上牛车,是以,每次都是定点定位,买好了东西就直接回家。 所以,有好些地方,林远秋都还没去过呢。 比如此时,他和周子旭,就来到了先前从未踏足过的河溪街,这边有好几家卖书画的铺子,等看到店内挂着一幅幅装裱好的画轴时,林远秋便停下脚步,仔细欣赏了起来。 墙上的画大多以工笔的居多,有花鸟,有山水,还有人物。而写意的,除了花鸟这些,就没有其他的了。 一旁的周子旭见林远秋站在画前好久都没移步,只以为他想买画来着,便上前压低嗓子道,“林兄,你若是想买年画,咱们就去集市,听祥伯说,集市那边可是有不少呢。” 现下正是置办年货的时候,那春联摊位上就有年画可买,好些人在买对联时都会带上几张年画回家,等除夕夜再往墙上一贴,算是增添年味了。 在周子旭看来,大过年的肯定要买喜庆一些的年画了,铺子里挂着的这些太过清雅,不太适合过年的气氛。 林远秋摇头,他自然没有买画的想法。 相反,此时的他,正在心里琢磨着卖画的可行性呢。 这段时日靠着抄书,林远秋已存下了二百八十五文铜钱,也算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了。 在前世,林远秋就是个居安思危的人,都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林远秋觉得,银钱这个东西,不管在任何时候,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所以,若能有法子多挣些银子,肯定是再好不过的事。 刚刚林远秋仔细看了这些画,觉得,若是让他来画的话,肯定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毕竟前世自己读的就是美术专业,不管是工笔画还是写意画,他都是很拿手的。 只是不知这些画的价格怎样,想到这里,林远秋指着墙上尺寸最小的一副问道,“掌柜,这幅秋山松居图多少银钱啊?” 店掌柜也不欺小,并没有因为林远秋是小孩子,认为买画的可能性不大,而不搭理人家,只见胖掌柜笑着伸出两根手指,道,“两百文。” 两百文! 周子旭惊讶不小,这才四尺斗方的尺寸,居然要卖这么贵。 还有,自己抄了这么多天的书,挣的银钱也才两百多文呢。 何况,比起抄书,画一副画的时间不知要少上许多。 再想起,先前自己学画太过敷衍,如今看来,实在太不应该。 周子旭决定,等叔爷再教大家画画时,他一定要打起十二分认真,好好学画才行。 显然,这样的价格,林远秋也是没想到的。 惊诧过后,他也没管掌柜会不会不耐烦,忙又把边上的几幅花鸟图的价格,一一问了个遍。 等知道都得三百文往上的卖价后,林远秋心中激动,突然有种自己的前世所学,终于有了用武之地的感觉。 林远秋要求不高,自己画的画,只要人家能给到一半的价格,他就心满意足了。 不过,他的这一想法,在问了朱砂,赭石、石绿,以及石青这些颜料的价钱后,立马收了起来。 也终于知道,那些画为何会卖这么贵的原因了。 先前林远秋画花样,用的都是水墨,所以并不知道这个时代的颜料会这么贵。 这不,才圆圆的一小瓷盒,居然要六十文,要知道,这还是单一种颜色的价格。 林远秋算了算,自己若想把画画所需的几种主要颜色都买齐的话,最起码得花一两多银子。 想到自己手头的五百多文,林远秋只能暂时打消卖画的念头。 唉,等存够买颜料的银钱再说吧。 回到私塾,周秀才给甲班众人布置了今日的策论题目《言民事疏》,并让学生们结合这几日所学的尚书盘庚篇,阐明自己的心中所想。 林远秋心中早已有了开头,不过,在开文之前,他先引用了盘庚篇中的论据,只见林远秋提笔写到:“秋盘庚迁于殷,民不适有居,率吁众戚,出矢言曰:我王来,既爰宅于兹,重我民无尽刘。不能胥匡以生,卜稽曰其如台!先王有服,恪谨天命,兹犹不常宁,不常厥邑,于今五邦……” …… 和老林头预想的一样,今年的全族宴,他家不用再像先前那样,坐在风口的位置了。 不过,能被安排在最靠前,且还与林有志相邻,这是老林头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 原本他以为只是把桌子往前挪一挪而已。 再看离得不远的地方,他大哥林金财正一个劲的往他这边瞧,那眉头紧锁的模样,老林头都不愿去多看。 其实要老林头说,坐在哪里吃饭都一样,经过先前的几次冷遇,如今的他也看明白了许多。 ……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55节 第54章 小肚鸡肠 头一次坐在离族长族老这么近的位置,几个男孩子都有些放不开,特别是林远槐和林远柏,连菜都不敢多夹。 要他俩说,还不如依旧坐到风口的位置呢,那边虽然冻人,可夹菜自由啊,不用担心会错了规矩。 哪像现在,恨不得扒着碗里的饭,连头都不敢多抬。 也不怪两人会这么着急,实在是今日席面上有道他们从未吃过的烤羊排呢。 这羊排是高家送来的,昨日拿过来时,还一并告知了做法。 周氏向来在做吃食上有天赋,听了亲家母说的做法后,今日一早就收拾了起来。 其实做法也不难,先把羊排劈块焯水,再重新加入清水,然后是生姜大蒜,还有盐。 等煮至六七分熟之后捞出,接着小火烧锅,而后把一块块羊排放入加了少许油的锅里煎烤,等煎至两面金黄后就可以出锅了。 周氏还特地往羊排上撒了白芝麻,看着既养眼,又让人忍不住直咽口水。 至于那煮羊肉的汤,周氏也没有浪费,去婆婆房里舀了两碗白面,等揉搓成一个个指尖般大小的面疙瘩后,全都下到了汤里。 奶白色的肉汤,再加上圆乎乎的胖团子,怎能不让人嘴馋。 这不,林远柏和林远槐实在没忍住,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后,就各自速度飞快的伸出了筷子,等拖了一大块粘着芝麻的羊排到碗里后,又目不斜视的舀了一大勺面团子羊肉汤,接着相视偷笑,而后低头大快朵颐了起来。 边吃,两人边还在心里替林远秋可惜,可惜今日学堂还未放假,不然这么好吃的烤羊排和肉汤,狗子弟弟就能吃上了。 比起这边的拘谨,女桌那边就要自在了许多,那香气四溢的羊排正好一人两块,吴氏又给每人舀了勺羊肉汤配着吃。羊排不腻不膻,外酥里嫩,肉质鲜美,而肉汤还冒着鲜香味美的热气,一桌人吃得欢快极了。 经过一个月的相处,高翠也算顺利适应了自己的新生活。 说实话,在没嫁过来前,她心里还是有些担心的,毕竟任谁到了一个不熟悉的新地方,都会感到害怕。 可现下,高翠觉得,能嫁来这个家里,实在是她的幸运。 相公对自己体贴入微,公婆从不为难人,爷奶和善,两个婶婶也极易相处。 还有小姑子和小叔子他们,对她这个大嫂也是敬重有加。 最最重要的是,爷奶公婆,还有叔婶他们一起商量家里的事时,从不刻意避开她。 且在三叔说起新绣品点子的时候,三婶还会让她一起帮着拿主意来着。 这让高翠非常感动,她是知道的,绣品生意可是家中主要钱银的来源,爷奶公婆还有叔婶他们能对自己这么放心,都表明,大家已经打心里把她当成家中的一员了。 果然伯父说得一点都没错,自己这是找到了好婆家啊。 论起绣活,高翠也是做惯了的,这不,跟着三婶学了两天后,就也开始帮着做起绣品来。 老林头和吴氏是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两人想起舞龙灯时,龙身和龙尾都是紧跟着前头的龙头走的,所以只要龙头摆正了,那么后头的身子和尾巴肯定歪不到哪里去。 在夫妻俩看来,自家长孙媳妇就好比是得体懂事的龙头,想来接下来的几个孙媳,应该都会有样学样,像龙身和龙尾似的跟着龙头学了。 对于老林头和吴氏来说,没有什么比一家人和和睦睦,再让人高兴的事了。 …… 私塾是腊月二十四放的年假。 在回家前,林远秋特地去高掌柜那里买了一卷生宣和一瓷盒朱砂。林远秋想过了,自己虽暂时买不起多的颜料,可他完全可以用水墨作画啊,到时再用朱砂点出浓淡相宜的杏花色,想来也是极美的。 对于自己准备卖画的事,林远秋谁都没想告诉。 原因很简单,一是解释不清楚自己这么好的画画手艺从哪里来的,二是林远秋也不知道自己的画有没有市场,如今还在尝试阶段呢。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自己必须以学业为重,所以画画啥的他只能抽空画上几幅,一定不能本末倒置了。 等林三柱过来时,已快午时了,道上积着雪,牛车不敢走的太快,所以就耽搁了时间。 看到自家爹爹被冻得通红的脸,林远秋有些心疼,“爹,其实儿子可以自己回家来的。” 林三柱拿出包袱布把床上的棉被包上,而后提起来往后背一甩,笑道,“这么大一个包袱,你能拿得动?” 林远秋想说拿不动自己可以放在宿舍先不拿回家啊,可立马想起,家里只有薄薄的一床棉被,不把这床拿回去肯定不行。 担心今日会下雪,所以昨天下午就有好些学生回去了,周子旭和周秀才也是昨晚回的家,这会儿院子里除了父子俩,基本就没别人了。 林三柱帮着把门窗关好,再检查一遍所带东西没有遗漏后,父子俩就一起出了子青馆。 没走出去几步,林远秋就看到了大堂伯和二堂伯,以及林文延和林文庆,还有林文进,几人正站在尚文馆的门口,在他们的边上,有一辆马车停着,而林全河和林全江,正把手上的包裹往车厢里塞,看来也是学堂放了年假,两人过来帮着收拾东西回家的。 在今年九月的时候,林文进也到镇上读了私塾,许是为了便于照顾,林文进去的正是林文延和林文庆就读的尚文馆。 尚文馆是吕秀才开办的,就在子青馆的隔壁。 虽两家学堂离得近,可今天还是林远秋第一次看到他们。 相比起两位堂伯的脸色淡淡,林远秋发现自家爹爹就自在了许多,不但笑着与人家打招呼,还跟他们聊了一会儿话。 在林远秋看来,像他爹这样大大方方的性子,才是真正能走四方的人,敞亮。 其实林远秋有所不知的是,林三柱先前可不是这样的,最起码在面对大伯一家时,可没现在这般笑容灿烂。 如今之所以会这样,还不是因为自家儿子有出息了嘛,儿子有出息了,他这个当爹的就底气足了,底气足了,自然要把以前所受的气给扳回来了。 想当初,大伯娘和堂哥他们可没少在背后笑话他,说他懒的都快生出虫来了,还说他这辈子也就这副没出息的样了。 这些话,林三柱可一直都记着呢。 如今,林三柱也不会用难听的话讥讽回去,也不会在他们面前念叨自家儿子的出息,林三柱知道,他只要在他们面前多开心开心就行,因为只有他越开心,越心情好,那么这些曾经瞧不起他的人,就会越心里难受。 所以,每次看到堂哥们臭臭的脸时,林三柱偏要满脸是笑的上去跟他们打个招呼,然后还会心情愉悦的和他们聊上一会儿。 等看到堂哥他们越来越不自在的表情时,林三柱心里简直开心极了。 林三柱也知道自己这样算是小肚鸡肠了,可是真得很解气好吗。 …… 出门前,老林头特地交代要买些红纸回来,这样,等小孙子回到家后,就可以把春联写起来了。 林三柱和林远秋去了高掌柜的书肆。 几家书院的放假时间大多都定在今日,所以,等学子们都回家后,这边的书肆差不多也要盘点歇业了。 高掌柜正与店伙计在清点柜台里的书册,看到父子俩过来,忙起身招呼。 等听到林三柱是过来买红纸的,高掌柜也没耽搁,去库房把那卷带着洒金的红纸捧了过来。 “这可是县城那边匀过来的,喏,只剩下这一卷了,还是我特地留着的。” 之所以会留着,也是考虑到林家说不定要过来买红纸。 林三柱接过来打开,见纸面上亮闪闪的,果真比普通红纸要喜庆了许多。 想到写春联时肯定要用不少的墨汁,而自己书箱里的墨条只剩下小半块了,林远秋便让高掌柜给自己拿了块新的。 等付好了银钱,林三柱也没再逗留,道上有积雪,回村的路可不好走,若不早些出发,等到家时,说不定天都黑透了。 遂与高掌柜告辞后,父子俩就快步往南城门而去。 这几日正是忙着置办年货的时候,是以哪怕天冷的厉害,来镇上的村人也有不少。 这不,大筐小筐的年货,再加上七八个坐车的人,顿时把牛车给挤得满满当当的。 这样的好处就是,哪怕北风呼呼的刮着,大家也不觉得那么冷了。 林冬一甩皮鞭,牛车嘎吱嘎吱走了起来。 等到了家时,已是酉时了,天已经差不多黑了。 冯氏一大早就把儿子房里的炕烧上了,所以等林远秋吃好晚饭回到房里时,炕上已经暖烘烘的了。 都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此刻,坐在暖和的炕上,手捧着书卷,林远秋自觉清爽恬淡,岁月静好。 …… 第二日,老林头就让几个孙子忙碌起了写春联的事,林远枫和林远松两人裁红纸,林远槐帮着磨墨,至于林远秋,自然是写春联了。 写好的春联放在暖烘烘的炕上晾干,然后和去年一样,给大妮二妮家拿去一些,还有林远松的岳父家,也送了好几幅过去。 剩下的春联,老林头一幅幅卷好,等大年三十的时候再贴起来。 林远秋还特地写了十几张福字,准备到时贴到大家房门上。 许是林二柱他们出门送春联时,让村里人过了眼,不多会儿,就有村人上门讨要春联来了,更多的,是拿着红纸,让帮着写的。 见状,老林头干脆把堂屋里的两张方桌并拢,直接布置了一个写春联的台子出来。 …… 第55章 水墨画 原本以为写上个半天也就差不多了,结果让老林头没想到的是,第三日一大早,又有村民拿着红纸过来让帮着写春联了。 至于为何是第三日一大早,那是因为第二日的时候,大家都去镇上买红纸了啊。 而那些已经在镇上买了春联的村民们,都有些后悔了起来,早知道他们就不那么着急买了。 不然这会儿让老林头的小孙子帮着写,多好啊。 在村民们看来,能省下银钱是其次,主要还是因为这是小童生写的字,这样的春联往大门口一贴,多有面子啊。 自林远秋考中县试后,大家再谈起他时,都直接称之为“小童生”了。 村民们的理解就是,考过了府试才能算童生,那么考过县试自然就是半个童生了。 而半个童生不就是小童生吗。 …… 看着陆续上门的村人,林远秋心中感叹,幸好已有好些人家已经买好了春联,否则百来户人家全都拿着红纸上了门来,他的手可吃不消。 不过就算是这样,也不轻松,毕竟家里要贴春联的地方多了去了,那什么院门、堂屋门,卧房门、柴房门,若全部都贴上门对的话,那就得十几张了。 更别说还有些人家,光堂屋里的木柱子就有好几根,这要是把一根根的联对都贴上,至少得四、五对吧。 所以在看到小孙子提着毛笔没个停歇,吴氏恨不得把自家老头子好好骂上一顿。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56节 让你搭桌子,让你显摆自家孙子的本事,这下看把小孙子累的。 老林头抱着烟袋锅子不敢吭声,他可是知道自家老婆子的脾气的,若是明明她有理,你还要不服气的回嘴,那么说不定大扫把就抡过来了。 这可不是老林头自己吓唬自己,想起年轻那会儿,他可没少被大扫把招呼。 如今可不比先前,自己马上就是要当太爷的人了,若还被挨了扫把,那多丢人啊。 看到这么多村人上门,林三柱就直接了许多。 他家狗子又不是专门给他们写春联的,这一波又一波的来,哪里吃得消啊。 而且有几个村人实在太不识相,自家写了不够,还要帮亲戚带,真当免费的劳力用起来不心疼啊。 是以,从第二日开始,林三柱就定下了写春联的规矩,那门联和对联每户人家最多只能写上六副。 这么一来,林远秋可就省力多了,不单是他,林远槐和林远柏两个轮着磨墨的,也都轻松了不少。 村民们能理解的居多,毕竟远秋还只是个孩子呢,这一天好几个时辰提笔写啊写的,肯定累的慌,再说若是觉得六副对联还不够贴的话,可以拿着红纸去金财家啊,他家不也开始帮人写春联了吗。 “啥!你说金财家也开始写春联啦?”一黑脸汉子问道,“昨日我还从他家门口路过呢,咋没看到动静啊?” 胖脸妇人点头,“是今早开始写的,就摆在他家院子里,你这会儿过去保证能瞧到,他家三个孙子都在写呢。” “哎呦,这么大冷的天居然摆在院子里,那还不冻死个人啊,走走走,咱们过去看看,正好我这边还差上几张,就让金财孙子再帮着写了。” “对对对,我这边也还差一些呢,走,咱们一起过去。” 说话间,就有好几个还差着春联的村民,往林金财家走去。 见状,老林头和林三柱,还有林大柱他们都松了口气,不管长房这么做是因为什么,自家能省下好些力气可是真的。 长房这么做还能因为什么,当然是,也想学着二房那样,好给家里带来好的名声了。 在长房众人看来,倒贴墨汁帮着村人写联对,可不就是与人友善,往脸上贴金的事嘛。 说来,林金财还有些懊恼,心道自己怎么没早点想到写春联的事呢。要说文延和文庆,可比二弟家的远秋早上好几年念书识字呢,若那会儿他家就铺开摊子,帮村里人写春联的话,这会儿,自家的好名声怕是早就传到十里八乡了。 都说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有了好名声,大孙子的亲事就不用愁了。 是的,如今林文延的亲事正是林金财最发愁的事。 原本家里是想等他考上童生后,再说上一门好亲事的。 可现下,那童生什么的怕是还要再等上一等。 只是考童生能等,娶媳妇的事可不能再等了,没见那林远枫都已经娶上媳妇了嘛,要知道,文延和远枫两个可是一样的岁数。 想到前几日,媒婆说的东湾村的那家姑娘,家境与自家相仿,家里也有二十多亩地来着,听说那位姑娘也是个懂事贤惠的。 若是换作先前,这样人家的姑娘,林金财和金氏,还有林全河他们,肯定是满意的。 可人就怕有对比,只要一想到林远枫的媳妇不但是个镇上的,而且娘家还陪了这么多嫁妆,那么林家长房挑孙媳时,就会忍不住往同等条件上去寻了。 …… 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等把过年的大馒头全都蒸好后,很快就到了年三十。 年夜饭自然是不能马虎的,一大早,周氏就和两个妯娌,还有大儿媳妇在灶间忙活上了。 冯氏洗菜,刘氏帮着切菜,周氏掌勺,高翠则负责烧火,四个人配合默契。 除夕夜肯定离不开饺子。 堂屋里,老林头拿着抹布把两张饭桌擦抹干净,然后林大柱揉面切剂子,林远秋在边上把一个个面剂子摁扁,林二柱和林三柱,则各自拿了根擀面杖,快速把一个个扁剂子搓成水饺皮。 一旁的四方桌那边,吴氏领着几个孙子孙女,正热火朝天的包着饺子。 说是热火朝天还真一点没夸张。 这不,林远柏和林远槐忙碌的“运送着”饺子皮,春梅和春秀,还有林远枫林远松,再加上吴氏,五个人动作飞快的包着饺子。 而春草和春燕,则把一个个包好的饺子放到屋外的竹帘上。 外头温度低,不一会儿就能冻上。 最后再把冻得硬邦邦的饺子装进一旁的空水缸里,这样就能吃上好多天了。 申时末,村里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这是已经有人家开始上桌吃年夜饭了。 周氏加快了炒菜的速度,等把这两碗肉片炒好,就齐活了。 一听马上就能开饭,林远柏和林远槐忙跑到了西屋,不多会儿,两人就抱出两大卷爆竹出来。 林远枫和林远松把爆竹挂到了早就预备好的竹竿上,只等饭菜上了桌,他们这边就可以把爆竹点燃了。 今日可是有不少的菜,除了炖猪蹄和炒肉片。还有味美咸香的卤鸡卤鸭,这是林三柱特地从镇上买来的,放到锅里蒸上一蒸后,就可以切块装碗了。再有外酥里嫩的炸肉丸子,鲜香味美的红枣老母鸡汤,最后端上桌的,则是林远秋最喜欢吃的红烧鱼。 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响,林家的年夜饭也开始了,一家人围桌坐下,热热闹闹吃饭自不必提。 今日的守岁依旧在东屋里。 见人都到齐后,吴氏把早就准备好的几块银子拿了出来,接着从大儿媳开始,一一分了过去,“这是给你们的,每房一两银子,当作你们自己的私房。” 说着,吴氏又把另一块小些的银子递给了高翠,“这里有五钱,也是给你们小夫妻俩的私房。” 见儿子儿媳都有些愣怔,老林头笑着说道,“我和你们娘已经商量过了,往后就照这个数,每年给你们发上一回,至于该怎么花,全由你们自己安排。” 说罢,老林头又看向二孙子,笑道,“等明年远松成了亲,也跟你大哥大嫂一样,每年公中给你们夫妻发五钱银子的私房。” 给每房发银钱做私房,是老林头和吴氏这段时间都在考虑的事。 因为,自前年做绣品的分红停了之后,公中已快两年没有给每房分过银子了。 虽平日里的一应花销都有公中出,可手头总要给他们拿些零花才成。 所以夫妻俩一商量,最后决定,以后每年给三个儿子各一两的银子当作私房,而已成家的孙子,则每人五百文。 这样小夫妻俩日后想买些啥,就可以自己做主了。 一听到要成亲的话,林远松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小伙子忙低下头,不好意思了起来。 而坐在林远松旁边的林远柏,很快听明白了爷奶的话,这是说只要成了亲,每年就有私房领的意思吗? 看了看大嫂手里的银子,再想想那好玩的鞭炮,林远柏忍不住开口朝刘氏说道,“娘,儿子也想成亲!” 一听这话,正拿着几个没炸开的鞭炮,在那里掰啊掰的林远槐,顿时眼睛睁得老大,对哦,只要成了亲,自己就有数不完的银钱买鞭炮玩了。 林大柱和林二柱觉得,若不是大过年的不兴打孩子,他们准朝自家小儿子的屁股上,狠拍上几个巴掌。 …… 不出意外,一觉睡醒的林远秋从自己枕头底下摸出了压岁钱,他用力捏了捏,硬邦邦的,应该有好多铜板来着,打开数了数,共有二十枚崭新的铜钱。 等起了床,爷奶的红纸包早就备着了。 除了爷奶给的,今日几个小的还收到了大哥大嫂给的红包,可把他们给高兴坏了。 和往年一样,给爷奶拜过年后,林远秋就跟着爹爹去族里拜年,先是族中的几位老长辈,然后是族长。 等再去过大爷爷家之后,大年初一的各种拜年算是结束了。 至于初二去姥姥姥爷家的拜年,林远秋并没有去,再过四个月就是府试,夫子的意思,是准备让他去参加。 而林远秋自己,也是想去考的,所以这些时日,除了完成夫子布置的习题外,基本每隔上两日,林远秋就会写一篇策论出来。题目依旧是夫子说的那些,只不过在写文章时,林远秋用了多种不同的论据和方法阐明。 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多练才能熟练,再难的题,只要练得多了,也就没啥可头疼的了。 每写完一篇文章之后,林远秋都会拿出宣纸画上一副画儿,这也算是劳逸结合了。 林远秋画的是大写意山水,虽没有彩色颜料,可光是墨色,他就能画出五种来,淡色的远山,焦色的山石,然后用浓墨勾画出山石的苍劲,还有清色的山溪,以及雨景中暗灰色的点苔。 看到远处的山林中似乎缺了一抹暖色,林远秋拿出那盒朱砂,用清洗过的笔尖挑出些许,再用极淡极淡的墨色晕开,而后把暗粉色,轻轻点在了竹林之间。 生宣的湿染性很快把这点点粉色晕了开来,随后变成了若隐若现的桃花林,宛如仙境一般。 这幅画,林远秋非常满意,想到自己还未落款,便提笔先在右上角的淡云处赋上诗句:寒山还苍翠,冬水日潺湲,倚杖草门外,临风听暮蝉。 至于落款,林远秋想了想,最后写下“桃源山人”四个字。 往后,这就是自己的笔名了。 …… 就这样,接下来的半个多月的时间,林远秋除了习书做题,剩下的就是画画了。 而画画的时间,林远秋大多选在了晚上,是以,包括林三柱在内,家里人并不知道林远秋一共画了六张山水画的事。 林远秋把几幅画小心卷好,然后放到了书箱里。 等过了明日的正月十五,自己又得去私塾念书了,林远秋准备到了镇上后,就先去一趟河溪街的书画铺子,总要看看自己画的这几幅画有没有市场才行。 …… 第56章 卖画 到了学堂后,林三柱就帮着把棉被送到了宿舍里。 一般情况下,学生家长也只能在私塾开学和放假的时候,才被允许进宿舍一趟,其他时间,基本只能在私塾门口等着,若找孩子有事的话,可以让门房帮着传话,直接把人喊出来就行。 帮着整理好了床铺,林三柱就准备回去了,这几日还在正月里,牛车也不是天天跑镇上,今天坐牛车的人没几个,所以他得早点去牛车那儿,别让人家就等着自己了。 比起第一次送儿子过来时的各种不放心,现下林三柱要适应了许多,毕竟一直以来自家儿子都是懂事的,从不做一些让他担心的事。 有时候林三柱会想,许是老天爷见他先前的养儿不易,所以特地又送了一个懂事贴心的儿子给他。 可不就是懂事贴心嘛,他家狗子打从五岁开始,就知道怎样照顾好自己了。天冷加衣,天热防暑,从不让爹娘多操一点心。 这几年,儿子除了生过几回冻疮,其他啥毛病都没有,且身子一天比一天壮实,这可都是孩子自己把自己照管好的缘故。 若林远秋知道他爹的想法,肯定会忍不住在心里说上一句:那是自然,好不容易重活了一回,他可不能一不小心又把命给丢了。 林远秋的担心可不是没有依据的,原身前头的两位哥哥以及原身自己,可不就是生病没了的吗。 就凭古代这么高的夭折率,他当然要照顾好自己了。 是以这几年,所有对身体无益的事情,如大冬天跑出去玩雪受冻,大热天出汗吹冷风喝凉水,还有吃饭挑食啥的,林远秋统统都不会去做。 虽这些所为,显得自己不够活泼,不符合小孩子的年纪。 可林远秋觉得,他本来就不是个正常的“小孩子”好嘛。 送走林三柱,林远秋看了看时间,差不多未时末,所以去一趟书画铺子应该还来得及。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57节 想到这里,林远秋打开书箱,把卷着的几幅画都拿了出来,再找了一张毛边纸包在外头,这样就不用担心会不小心弄脏了画。 今日过来得早,且明日才是正式开课的日子,是以这会儿还没有多少同窗过来。 出了私塾,林远秋就往河溪街而去。 等到了那里,他直接去了上回去过的那家书画铺子,不知为何,许是合眼缘的缘故,林远秋总觉得那个胖掌柜是自己可以信任的。 胡掌柜一眼就认出了林远秋,心说这不是先前来过店里的小娃儿吗,不知今日过来所谓何事,难道又是来看画的? 不过胡掌柜的想法,在看到林远秋手里拿着的画卷后,就收了回去。想来,今日这娃儿是让他帮着看画来的。 作为开书画铺子的掌柜,自然对笔精墨妙也是极懂的,是以时常会有人拿了自己的画作过来,让胡掌柜帮着鉴赏。 也所以,等林远秋开口询问店里收不收画作时,胡掌柜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卖画? 卖谁的画? 总不会是这娃儿自己画的吧? 书画他们铺子肯定是收的,只是也不是随随便便什么画都收,不然卖不出去不说,还要往里搭进去裱画的银钱。 在胡掌柜看来,小娃儿的画就算画的再好,也肯定到不了可以卖的火候。 只是看着对面圆圆的小脸蛋,胡掌柜觉得待会儿自己拒绝时,尽量委婉一些。 “伪小孩”的林远秋当然看懂了胖掌柜的脸部表情,他也懒得多说,成不成的,把画打开看一看就行了。 想到这里,林远秋便蹲下身子,把画卷放到地上后,就缓缓摊了开来。 这边胡掌柜还在组织着拒绝的话语呢,结果等他低头看清摊在地上的画作时,忙哎呦哎呦的弯腰把画拿了起来,“哎呦,我说你这个小娃儿,咋把画给摆到地上了呢。” 胡掌柜边说边朝地上看了看,还好还好,店里铺的都是青砖,倒没泥巴什么的。 否则如此好的画作,若是给弄脏了,那就实在太可惜了。 本以为是这小娃儿自己画的画,现下看来,应该另有其人才是。 只是不知是谁,居然能画出如此老辣的线条,胡掌柜是看惯画作之人,只一眼,他就知道作画之人的功底扎实。 且像这种大写意的山水画法,他开书画铺子这么多年,还真没怎么看到过。 是以胡掌柜忍着心中的激动,小心把六张画作全都摊到了桌面上,而后看了看落款处。 桃源山人? 这名字他还从未听到过,难道是哪位大家新起的别号? 想到这里,胡掌柜转头朝林远秋笑道,“这画是谁画的啊?” 林远秋肯定不会告诉别人画画之人正是自己,至于是谁画的画,在过来之前,林远秋就已经想好了说辞,于是答道,“是小子的舅爷所作。” 原本林远秋想说是自己的哥哥来着,可后来一想,哥哥太过年轻,肯定没舅公来得有神秘感。 舅公? 果然,听了林远秋的话后,胡掌柜顿时一副了然的神色,心说,果真如自己猜想得那样,这应该就是哪位大家的画作了。 见林远秋没有想要多说的意思,胡掌柜也就没再多问,这点规矩他还是懂的。 只是,在定价上,就只能按着普通画作的行情来了,毕竟这些画上头只落了“桃源山人”的款,也没印个名章啥的。 最后胡掌柜给了一幅画四百文的价格,六幅画一共二两四钱。 林远秋在心里算着这几幅画的成本,六张四尺对开的生宣七十二文,然后就是墨汁和可以忽略不计的朱砂,所以,这次卖画,自己最起码挣了二两三钱。 若不是担心自己太过高兴,怕影响下次作品的定价,林远秋肯定会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收好了银子,林远秋便与胡掌柜告辞,时辰已不早,从河溪街回私塾还得走上两刻多钟,他一个这么白净可爱的小孩儿,还是早些回去安全一些。 毕竟,古代的人贩子,自己在电视上可是看到了不少呢。 林远秋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胡掌柜就对那几张画仔细研究了起来,从线条上,从点墨上,还有那凉亭和船舫的画工上,胡掌柜迫切想知道这些画到底出自哪位大家之手,同时也想知道,到底是哪位大家,居然已经落魄到,靠偷偷卖画为生了。 …… 正月二十,衙门出了县试报名的告示。 报名时间就在今明后三日,而县试定在二月二十八,也就是一个多月之后。 此次县试,周子旭也是要去参加的,除了他,还有甲班的另外十几名学子。 林远秋发现,甲班剩下的六名学子,包括他在内,都是已经考中县试的,所以这次县试报名,也算是整班出动了吧。 “林兄,县试是不是很难啊?”周子旭还是第一回 参加,心里有些没底。 林远秋摇头,“我觉得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林远秋说的可不是安抚人心的话,在他看来,在背记文章上,周子旭就是属于老天爷喂饭吃的那种人,每次同样的一篇文章,周子旭都会比别的同学更快速度背下来。 这就是记忆力好的表现。 而县试考的大多都是书上的内容,像帖经,还有墨义中经文的注释,以及义理的部分,若是都能顺利把这些题目做出来,那么剩下的诗赋,只要达到中规中矩,就应该不会有啥问题了。 “你当诗赋很容易啊,”说到写诗周子旭欲哭无泪,若是可以,他宁愿连背十几篇文章,也不愿写上一首诗赋。 叔爷一直说他积累太少,肚内空空,所以写出的诗句立意不明,不是太庸就是太散。 可周子旭觉得,庸俗和雅致哪是那么容易区分的,自己怕是还得再练上好久才能有所长进吧。 林远秋想起先前在书画铺子时,周子旭和自己说的话,便问,“你想想看,集市上卖的年画,与那天咱们在河溪街看到的书画有什么区别?” 有啥区别,这还用想吗。 周子旭不假思索道,“当然是一个俗,一个雅致啦!” 话毕,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林兄这是在教他写诗赋的法子吧。 见周子旭了然的神色,林远秋笑到,“这不是一下子就区分开来了吗,等写诗赋时,你就可以用这样的法子辩别庸雅。若还为难,你就用最笨的办法,比如回想一下书画铺子里的画是怎样的,是不是着色淡淡,不急不躁,且意境清雅,宛如春风拂柳一般。” 周子旭忙闭眼去感受林远秋所说的这些,淡云,青山,溪水,藤蔓,以及袅袅的炊烟升起…… 所以,灵感就这么来了。 周子旭心情激动,“林兄,我好像腹中已有诗华,你等等,我这就把它写出来。” 说罢,他便飞快冲至桌前,而后提笔蘸墨,很快就把诗句写了出来:水谷清音静岚处,烟茏山色桃源中。 可惜还差两句,想到这里,周子旭忙又闭上眼睛,准备把后头的两句好好感受出来。 …… 周秀才作为作保廪生,自然也要跟着去县城一趟。 在出发之前,周秀才给甲班六人布置了杂文和策论,县试之后很快就是府试,可不能有丁点的松懈。 犹如开通了“诗路”的周子旭,这几日时不时会赋诗一首,等周秀才看过诗句之后,忍不住感叹,这孩子终于顿悟了。 难得被叔爷夸赞的周子旭,对林远秋自是一阵感激,并夸下“海口”,若此次县试得中,必定请林兄去醉香楼好好吃上一顿。 然后周子旭毫不犹豫伸出手指,与林远秋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林远秋自然不客气,不管是不是因为自己教的法子好,反正能吃上一顿肯定是极为开心的事,这说明人家考中了啊。 第二日一早,去报考县试的学子乘着马车往县城而去。 而林远秋,则准备先去书肆买些作画的宣纸回来,趁着室友不在的这两天半的时间,林远秋想再画几幅画送到书画铺子去。 见林远秋过来,高掌柜忙拿了一个油纸包出来,笑道,“原本想等午休时再给你送过来的,这会儿你过来倒是让我少跑一趟了,喏,这是糖炒栗子,给你带到宿舍吃。” 林远秋双手接过,“多谢高伯!” 自林远秋到镇上念书后,高掌柜时常会给他送些好吃的过来,有时是自家做的包子,有时是自家盐煮的花生,在高掌柜看来,孩子还小呢,他总要帮忙照顾着些才行。 林远秋的感谢也是发自内心的,虽然他们是亲戚,可这世上,没有人有义务对你好,人一定要懂得感恩才行。 虽夫子不在,可林远秋和其他五名甲班同窗并未散漫懈怠,吃过中饭后,几人就开始在班舍里做起了夫子布置的杂文和策论。 吃过了晚饭,林远秋便早早回到宿舍,而后把宣纸铺开,接着又画起了水墨山水来,等画好一幅后,天差不多黑了。 每到这个时候,忠叔就会送了灯油过来,依旧是两勺。 林远秋把油灯点上,两勺灯油加上昨晚还未用完的,应该可以燃上差不多一个半时辰了,按照自己的作画速度,林远秋觉得,今晚自己最起码能画出三幅山水图出来。 第三日的午休时间,林远秋和门房说了一声后,就速度飞快的往河溪街而去。 看到林远秋又拿了画作过来,胡掌柜自是满脸带笑。 上次那几幅山水图才装裱好挂到店里,就陆续被人买了去,可见喜欢大写意山水的人果然很多。 林远秋也没墨迹,把手中的几幅画全递了过去。 夫子他们待会儿就要回来了,自己得早点回去才成,虽策论和杂文已经做好,可被夫子逮到自己在外头晃荡,总归有些不好意思。 胡掌柜把画都打了开来,等看到全是山水图之后,连连点头,想来这几幅也很快会卖了出去。 这次林远秋用的宣纸尺寸是四尺全开的,比先前那六幅的用纸差不多大上一倍,纸张大了,自然卖价也要多上一些。 要胡掌柜说,这种尺寸的山水图挂到书房里最是合适,但愿以后都是这样的大小才好。 最后,胡掌柜给算了每幅六百文的价格,七幅画一共卖了四两二钱银子。 收好了银钱,林远秋没再逗留,与胡掌柜告辞后就直接回了私塾。 回去的路上,林远秋就在想,也不知道最小面额的银票是多少,若有十两银子一张的话,那么等自己再卖上一回画的时候,就可以让掌柜帮着把银子换成银票了,这样自己收着也要方便了许多。 …… 第57章 报名府试 等县试报名回来后,林远秋发现,同窗们念起书来,更用心了许多。 而这段时间,饭堂里的伙食也由原先的逢五之日吃一次荤菜,改为三天一顿了。 林远秋明白周夫子的用意,这是想让赴考的学子们有个好的身体,能顺利应对接下来的考试吧。 因着考试在即,这个月的旬假自然也取消了。 林三柱送绣品到书肆时,特地过来私塾探望,顺带拿了件稍微薄一些的外衫过来。 马上就要开春了,有件薄衫备着,等哪天天热时,也好随时换下厚厚的棉袄。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58节 等见到自家儿子面色红润,精神头十足后,林三柱才稍稍放下心来,“你可不要念起书来就不知休息,也别熬夜,横竖咱们岁数还小呢,就算这次考不上也不打紧。” 林远秋笑答,“爹您放心吧,儿子每晚都是不到亥时就上床睡觉了的。” 熬夜可是最伤身体的事,林远秋自然不会去做。 想了想,林远秋问起了家里买水田的事,大年三十那日,他就听爷奶说起了此事,也不知现在如何了。 林三柱摇头,“可不好找,如今日子太平,谁家会把好好的地给卖了,别的村子倒是有几块往外卖的水田,可离着咱们小高山村有些远,若买下这样的地,平时打理起来实在不方便,咱家也就没要。” 所以,想买水田,怕也只能慢慢遇了。 “爹,咱们屋后头那块山能买吗?儿子觉得,若是买不到水田,咱家不如就买块山吧。” 林远秋说的这块山离他家不远,走上半刻钟差不多就能到了。 说是山,其实并不高,看着就是一个大山坡的样子。 许是离着人家太近,村里人时常上去砍柴伐木的缘故,山上的树木并不茂盛。 也正因为如此,开垦起来要轻松了许多,届时种上豆子玉米啥的,不是挺好的吗。 何况,那山上还长着五、六棵野柿子树呢,若把山买了下来,这些柿子树就是他们家的了。 而听了儿子提议的林三柱,此刻想到的却是,要是自家把那块山买下来,就可以买些柿子树苗种到山上。 且那柿子树若是照料的好,三、四年就可以结上果子,等到了第五年,那就是盛果期了。 林三柱只要一想到,那满山的柿子都被做成柿饼卖银钱的场景,心中就不由激动了起来,想到立春过后,镇上说不定就有卖树苗的贩子过来兜售生意,若是来得及的话,过几日就可以买了柿子树种到山上,这样不就能早上一年摘果子了嘛。 越想越觉得耽搁不得,于是林三柱留下一句“爹这就回家与你爷奶大伯他们商量去”的话后,就满脸是笑的离开了。 看到林三柱匆匆的背影,林远秋心想,他爹怕是想到更好的主意了。 而林三柱这边,等回到家后,就和老爹老娘还有大哥二哥他们提起了买山的事,并把种柿子树的想法和好处都一一说给了大家听。 这几日老林头都在为买水田的事发愁,先前没银子时,日日想着攒银子买田,压根就没想过,还有买不到水田的时候。 远枫媳妇诊出了身孕,而今年远松也要成亲,成亲后说不定马上也会有孩子,往后这个家里,人丁肯定会越来越兴旺,所以只有六亩水田哪行啊。 至于大孙媳妇的四亩嫁妆田,那是亲家给自家闺女的体己,可不能算在公中。 昨日老林头又去十里外的杨家村打听,还是没听说有卖水田的人家。 这下老林头算是彻底没了想法,除了耐心等待,也只能是耐心等待了。 可这会儿,听了三儿子的话,老林头顿时眼睛一亮,对啊,他咋没想到呢,既然买不到水田,自家完全可以先买山啊,就像老三说的,买了山种上柿子树,这样就能银钱生银钱,总比让银子干放着的强。 而一旁的吴氏,则立马想到了那块山上的蘑菇和野菜,心想,若自家把它买了下来,那么这些东西就都是她家的了。 到时自己想挖多少就挖多少,想怎么采就怎么采。 对于三弟的好主意,林大柱和林二柱肯定赞成。 在他俩看来,买了山,不但可以种上柿子树,还可以在树下套种其他的作物,如毛豆和玉米,还有各式的菜蔬。 所以,这买山的事,想想都合算。 拿定主意后,老林头就去了里正那儿。 之后的几日,丈量山地,支付银两,再是去衙门登记地契。 山地的价钱是按着亩数来计算的,那块山头共有十五亩,每亩二两,一共付了三十两银子。 丈量山地的那日,好多村人过来观看,大家心思各异,有觉得把银子花在买荒山上着实可惜的,有觉得买山地还不如买水田的,而更多的人则是心中惊讶,真没想到那绣品生意这么挣银钱,你看,林大贵家居然连整块山头都买上了。 …… 为了稳妥起见,在离县试开考还有七天的时候,周秀才就让参加县试的学生们去往县城了。 至于周秀才自己,他准备开考前一日再过去。 林远秋和其他五位甲班学子到门口相送。 马车即将开动时,周子旭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林远秋笑道,“林兄等着哈。” 林远秋一时没反应过来,等着?等什么?什么等着? 呆愣也只是片刻,很快林远秋就明白了周子旭的意思,这是让自己等着吃醉香楼的招牌菜吧。 都说打战打的就是士气,而考试也一样,林远秋有强烈的预感,就凭周子旭方才说话时的十足信心,这次县试肯定能考中。 室友不在,让林远秋又有了作画的空间,且他觉得,一整天做习题的疲累,在画上一幅水墨画后,就能很大程度的得到缓解。 林远秋好笑,自己这也算是学习挣钱两不误了吧。 等存了六幅画时,林远秋又抽空去了一趟河溪街,从胡掌柜的满脸热情中,林远秋就能猜出,自己的画作应该是属于比较畅销的那一种。 六副四尺全开的山水图,一共卖了三两六钱银子,这次出来时,林远秋把银子都带在了身上,准备让掌柜帮自己都换成银票。 原本以为十两银子已是银票的最小面额了,结果胡掌柜告诉林远秋还有五两和二两的,最后,林远秋换了两张五两银子的。 “不知你家舅公能否帮着画张菩萨画像?”胡掌柜开口询问。 菩萨画像?林远秋没听明白,好好的,自己为何要帮着画图啊? 见林远秋愣怔,胡掌柜这才发现自己没把话说清楚,忙解释道,“是这样的,前几日有客人来铺子定了一幅菩萨图……” 林远秋恍然,原来书画铺子还可以搞私人定制的啊。 不过画菩萨图肯定需要彩色颜料,而在卖水墨画上尝了甜头的林远秋,暂时还没有花一两多银子去买颜料的打算,所以这单子他肯定接不了。 只是没等林远秋摇头拒绝,那胡掌柜就从柜台中捧了作画用的一应物什出来,纸张,毛笔,砚台,色盘,以及包括朱砂在内的十几种颜料,另外还有檀香三支。 林远秋这才知道,原来在大景朝,画菩萨画像是极为讲究的,一应画具必须是新的不说,且作画之前还需洗手焚香,以示对菩萨的敬重。 等听到这幅菩萨图的工钱是五两银子后,林远秋已经狠狠的心动了。 为了再给自己添加一些动力,林远秋指了指毛笔和砚台,还有那十几个小瓷盒的颜料,问道,“那这些……” 果然,就听胡掌柜说道,“这些全都算在工钱里的,只是,若颜料用着不够的话,只能自行购买了。” 怎么可能不够呢,林远秋再次看了看那些颜料,觉得画上六、七幅菩萨像都没问题。 所以,自己若是接了这个单子,不但有五两银子的工钱,而且这些用过的画具包括剩下的颜料,全都归他了。 林远秋觉得,这样的大好事,怕只有傻子才会拒绝吧。 于是,在交了二两银子的押金后,林远秋就把所有东西放进了书箱里,今日因带着银子,是以林远秋是背着书箱过来的。 看着林远秋远去的背影,胡掌柜真是大大松了口气。 要知道,这幅菩萨画像已经订下十来日了,这几日胡掌柜问了好些人,都没一个愿接手的,其实也不怪他们,实在是那吕员外的老娘是个过分挑剔的,这菩萨画像,她先前也在别家铺子订过,后来画得没让她满意,最后连画也不要了,剩下的工钱更是没付。 若不是店伙计不知情把单子接了下来,打死胡掌柜都不会做这样的生意。 原本胡掌柜想着,要是过了今日还没人接的话,那自己就厚着脸皮,上门把定金给吕员外退了回去。 谁知这么凑巧,今日碰到这男娃儿过来卖画。 想到他“舅公”的画画本事,胡掌柜觉得自己或许可以期待一下。 这些弯弯绕绕,林远秋肯定不会知道。 吃过晚饭,他就直接回了宿舍,准备趁着这会儿创作欲爆棚的时候,把菩萨像给画了。 从河溪街回来的路上,林远秋就开始构思这副图了,包括人物的神态,整幅画的布局,以及颜色的搭配。 可以说,此时在林远秋的脑海里,已经有一副完整的菩萨图存在了。 而画菩萨图,最重要的肯定是面部表情,特别是眼睛,须得二分开,八分闭,这样的眼睛,寓意着二分观外,八分观内,二分观世间、八分观自在。 而这些,对林远秋这个术业有专攻的美术生来说,并不是件难事,且在画菩萨的脸时,林远秋还特地用了一些素描的画法,这样画出的五官,更显得立体,给人栩栩如生之感。 不出意外,等林远秋把画好的菩萨图送到书画铺子时,胡掌柜眼里除了惊艳就没其他了。 在胡掌柜看来,这幅画无论是着色,还是面部的慈悲神态,都是无可挑剔的,再加上线条的流畅,以及莲花坐台边上的善财和龙女,让人怎能不惊喜。 按理来说,像这种定制的画作,须得订画之人满意之后才能支付工钱,可胡掌柜却是直接把五两银子给付了。 店伙计惊讶,掌柜您就不怕那吕员外的老娘不要吗。 胡掌柜翻了个白眼,“怕啥,她若是不要,咱们挂在店里,或许能卖更多的银子也不一定。” …… 与林远秋考完县试就直接回来不同,周子旭他们是等放了榜才回来的。 这次,子青馆的十几名学子当中,有两人中榜,这其中就包括了周子旭。 而有两名考生中榜的成绩,已是相当不错的了。 是以,虽周夫子依旧神情自若,可从他轻快的脚步中,林远秋能明显感觉到他的喜悦。 周子旭说到做到,当天晚上就请林远秋吃了醉香楼的菜,他俩是直接叫了菜在宿舍吃的。 林远秋没让点太多的菜,一个翡翠玉蓉汤,一盘两人都喜欢吃的红烧鱼尾,还有香酥葱花肉,再加两碗白米饭,两个人吃得津津有味,最后一扫而光。 摸了摸空瘪的钱袋,周子旭感叹,可真是花钱容易挣钱难啊。 很快,县衙贴出了府试报名的告示,府试时间就定在四月二十八。 算上这次考中县试的两人,甲班这次参加府试的学子共有八人。 因着不放心儿子,是以,这次去县城报名虽有周夫子领着,可林三柱还是一起跟了过去。 …… 第58章 考府试 除了林三柱,一同跟着去府城的,还有周子旭的爹周兴,孩子还小,当爹的哪有不跟着的道理。 也是在今日,周兴终于看到了儿子嘴里常念叨的室友林远秋。 而在此之前,对于儿子的这位室友,周兴也只是常闻其名,却从未见过其人。 从去年开始,每次放假回家,周兴都会听到自家儿子说起同住室友的事,说室友怎样怎样的好,和自己怎样怎样的合得来,就连一样爱吃鱼尾巴的事也说了,并且还说了室友教他写诗作赋的事。 种种这些,都让周兴非常好奇。 他是知道自家儿子的狗脾气的,加之先前还时不时会抓些蝈蝈养在宿舍里,这样的行径,室友讨厌都来不及,哪还会与他好好相处呢。 可这会儿周兴看着眼前的人,一身蓝青色的小长袍,头发梳至头顶,而后用发带绑成一个高高的发髻,再看他皮肤白皙,倒不像农家人的娃儿。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59节 最让周兴惊讶的,是这个孩子的清亮的眼神,不但透着聪颖,还写满了沉稳。 对,就是沉稳。 这下周兴总算明白,他家儿子为何从去年开始就变得懂事了许多,不但一改先前养蝈蝈的坏毛病,还时常会去书肆拿了书回来抄。 虽家里不缺这点银钱,可在周兴看来,孩子能养成勤俭的好习性,自然是好的。 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儿子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改变,想来正是遇到了一个好榜样的缘故。 而这样的改变,作为家长的他,自然是喜闻乐见的。 再看林远秋的父亲,说话张弛有度,不油滑,果然“有此父斯有此子,人道之常也。” 去府城的路程有些远,等到了江州府时,已快申时末,这会儿府衙那边肯定已关了门,所以报名的事,只能等到明日了。 一行人就近找了家客栈住下,等放好了行李,林三柱并没歇着,而是向客栈掌柜打听了考棚的位置,他准备先把考府试时要住的客房给定下来,省得临时找不到合适的住处。 周兴一听,忙也说要跟着一起过去看看,还说最好两家能住在一块儿,这样到时能有个照应。 看到自家爹爹和林兄父亲一见如故的样子,周子旭心里自是极为高兴的,他觉得,没什么比两个好室友的爹爹也相处融洽,更让人开心的事了。 坐了大半日的马车,林远秋只觉屁股和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话说,这时候的马车轮胎虽做了避震,可那路不是一般的难走,有时遇到坑洼的地方,林远秋可以肯定,要不是他爹摁着他,马车一震一蹦时,自己的脑袋说不定都能撞到车厢顶棚上去。 比起先前的县试报名,这次周子旭可是放松了不少,原因也很简单,因为他就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报名府试的,到时若是没考好,也无妨。 是以,没有心里负担的他,一路过来都是心情极佳的。 比如这会儿,在看到林远秋又是扭腰又是踢腿时,周子旭捂着肚子大笑之余,也跟着学做了起来。 先前在宿舍时,每天早晨起来,周子旭就会学着林远秋做些跑跳的动作。 听林兄说这样能长个子,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得来的道理。 想到自己还坐在第一排的位置,周子旭便毫不犹豫跟着学做了起来,想着若是有作用的话,那他就可以换到后一些的座位,这样等上课时,自己的一举一动就不会时刻被叔爷看在眼里了。 林三柱和周兴是差不多快吃晚饭的时候才回来的,两人已寻好了住处,定下的客栈离考棚不远,大约走上一刻钟就能到了。 虽每日一百五十文的房钱让林三柱实在肉疼,可他也知道,这些银钱是不能省的。 再说贵有贵的道理,比起那些须得走上小半个时辰才能到考棚的便宜客栈,林三柱宁愿多花些银子,也好让儿子少些奔波。 今日赶了这么多路,众人都有些疲累,想到明日报名还得忙上大半天,是以等吃了晚饭,大家就都回房歇下了。 第二日,一行人早早就去了府衙,今日正是报名人数最多的时候,不早些过去,说不定还要轮到明日去。 等到了府衙,果然已有好多学子在排队候着了,几人也没耽搁,很快就加入到了其中。 林远秋发现,今日来报名府试的学子,在平均年纪上,明显要比报考县试时的大上许多。他甚至看到,还有好多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也排在队伍里。 这让林远秋,不由想起苏洵说过的那句“莫道登科易,老夫如登天”的话来,再结合此刻自己看到的场景,足可见科举考试的难度了。 和报考县试差不多的流程,先是具结书,然后填表单,再由书吏填写浮票。 林远秋看到,在自己的相貌特征那一栏,依旧写着身小,面形圆,面色白,无须。 …… 从府城回来后,林远秋就全心投入到了备考之中,特别加量了杂文和策论的练习。 对于这次府试,林远秋也不去多想自己到底有几成的把握,他只要做到不负所学就成。 江州府共有七个县,那日报名,林远秋就听有人大致估算了此次府试的报考人数,按每个县两百多人计算,那么七个县就有一千四百多人。 和县试一样,府试的录取名额也是五十人,等同于近三十名学子里面取中一个,这难度绝对不亚于前世的国考。 今年三门亭这边的几家私塾,包括长亭书院在内,共有一百二十九名学子参加府试,而这些人里面,并没有林文延、林文庆,还有林文进堂兄弟三人,因为不久前的县试,他们三人虽有报名参加,可并无一人中榜。 这让一心盼着好消息的林金财和金氏,还有林全河他们都失望不已。 也真正体会到了试举的不易。 这几日,林金财正琢磨着要不要把大孙子和二孙子转到族学来念书,毕竟,在他的认知里,二弟家的小孙子之所以能考中县试,肯定跟王夫子的教学本事脱不开关系。 文延和文庆这都连着两回没考中了,他总要试试别的法子才行。 原本在林金财看来,凭自家大孙子、二孙子在镇上跟着秀才夫子读书多年,那考试啥的肯定都是捷报频传的,可现下,唉! 对于老伴的想法,金氏头摇成了拨浪鼓,至于拒绝的理由,很简单,那就是“哪有人念书往回念的道理,若是转到族学,你让文延和文庆怎么好意思!” 显然林全河林全江,还有张氏她们,也都和金氏一样的想法。 少数服从多数,林金财的打算也只能泡了汤。 …… 大半个月的时间转眼就过去,在忙碌的复习中,很快就迎来了考府试的日子。 为了能多些适应的时间,和先前考县试时一样,林远秋他们早在七天前就到了江州府。 而这几日,除了下楼吃饭,林远秋基本没外出过,都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在林远秋看来,越临近考试越是不能放松。 为了不影响孩子看书,白天的时候,林三柱都没待在客房里,除了到楼下大堂和其他陪考的家人聊天之外,他还会去街市上转一转,等看到好些铺子里都有书套卖后,林三柱的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是自豪?还是无奈? 应该都有吧,毕竟看到自家儿子想出的好点子能被大家认可,他这个当爹的哪有不骄傲的道理。 而无奈,当然是因为学得人多了,自家挣的银子就少了啊。 再看到有些书套上绣了更精美的花纹,林三柱不免感叹起做绣品的竞争压力。想着等这次回去后,他得再想些巧思的绣品出来才行。 还有那笔套和水筒套,林三柱准备也用卖书套时的法子,等多存一些再往书肆送,否则很快被人学了去,自家想再多挣些银子就难了。 至于往后,林三柱想到了那座新买来的山,上面已种上了好多棵柿子树,林三柱觉得,或许等满山的柿子开始结果时。他们家就不用再为挣银子的事而发愁了。 …… 四月二十七。 亥时正,参加府试的考生就提着考篮出了客栈,纷纷往考棚而去。 林三柱和周兴两人各自提着一个考篮,在他俩的前头,则是快步向前的林远秋和周子旭。 有了考县试的经验,两人都知道早一些进考场,就能多出好些睡觉的时间,就算睡不着光坐在号舍里养神,都比长时间待在考棚外头等着进场的强。 林远秋还清楚记得上回考县试时,自己光等着进考棚,就足足花了一个多时辰,当时他的手里还拎着一个考篮呢,那酸爽的滋味,林远秋可真不想再来第二遍了。 好在住的近的好处此刻完美体现了出来,这不,等快到考棚时,林远秋就看到门口排着队的学子并不是很多,当下心中就是一喜。 衙役在路两旁设了卡,再往前,送考的人就不能跟着进去了。 听到其他送考之人一句句“儿啊,你一定要好好考,家里都指望你”的话后, 林三柱摸了摸儿子的头,笑道,“等酉时出场时,爹爹过来考棚这边接你,晚饭咱们就吃红烧鱼。” 嗯嗯,林远秋朝林三柱点头,“爹爹,您快些回去补眠。” 担心会睡过了头,林三柱可是都没敢睡觉呢。 一旁的周兴对着儿子自是一通叮嘱,什么中午吃点心记得喝竹筒里的水,不然太咽嗓子。什么进号舍时一定要先查看角落,可别有蜘蛛虫子啥的。 原本周兴还想来上一句,“用心考试,可千万别有错漏”的话,结果在听到林三柱对儿子的叮嘱后,就自动收了回去,等再说出口时,已变成了“晚饭咱们也吃红烧鱼了”。 看着儿子提着考篮往前走的背影,林三柱突然发现,他的狗子不知不觉已经长高了一些,因为这次提着考篮时,不用再担心会挨到地上,而用力往上使劲了。 …… 子时一到,龙门就缓缓打了开来。 很快考生们开始有序进场,接着是廪生唱保,再然后是搜子搜身检查。 林远秋发现,府试的搜查要比县试更为细致,不但让考生脱光了衣衫解散了头发,还让人叉开腿在原地跳上几下,也不知这样做到底能查出些什么来。 此时的林远秋,万分庆幸解开了头发,这样有发遮脸,倒是让人少了很多窘迫。 等穿好衣服到了自己的号舍,林远秋就忙把考篮里的油纸包打了开来,刚刚他就看到搜子拿着小刀在那里切啊切的,这会儿再看油纸包里的栗子糕,哪还有一丁点糕的形状,说是栗子粉都不为过。 林远秋也没啥不满的,反而觉得这种严格的防作弊行为,对真正寒窗苦读的学子来说,是绝对的公平。 把栗子糕包好,林远秋用发带把披散的头发重新绑好。而后点起蜡烛照了照角落,嗯,还挺干净的,想来府衙已经安排差役打扫过了。 林远秋拿出考篮里的抹布,擦去台板上的灰层,等吹灭蜡烛后,就趴到木板上,闭目养神了起来。 迷迷糊糊中,耳边响起三声鼓想,这是关龙门了。 趴着睡觉总归不太舒服,等林远秋换转了不知多少个侧脸后,就听到有人走动的声音,这是开始发卷了吗? 迷迷糊糊睁开眼,才发现天已经亮了,林远秋看到,有挑着担子的衙役,挨个把筐里的试卷发到每一间号舍里,很快,林远秋也收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 醒了醒神,林远秋打开考篮,拿出砚台和墨条后,就开始倒水磨墨。 提前准备好这些,尽量保证充足的答题时间。 约摸过了两刻钟,就听一声铜锣响,葵卯四月二十八江州府第一场府试开考。 这一场考得是帖经,林远秋没急着动笔,而是把十几张试卷先大致浏览了一遍,这么做是很有必要的,因为此时若发现答卷有不妥之处,如答题模糊不清,或是有损坏,都可以向外帘官重新调换,可若是发现不及时,那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等所有卷子都无错漏后,林远秋就拿过草稿纸,而后提笔蘸墨,开始写起第一道答题来。 刚刚他已看到了第一道答题的内容,正是尚书《无逸》篇中的小段:其在祖甲,不义惟王,旧为小人。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于庶民,不敢侮鳏寡。肆祖甲之享国三十有三年。 林远秋写下后半段:自时厥后立王,生则逸,生则逸,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 其实只要熟读了四书和五经,第一场的帖经并不难,考生只要做到把答题填写工整,注意不要有错字、有遗漏,就可以了。 本次府试共考四场,除了帖经和墨义,还有杂文和策论,而考墨义的这场还另加了诗赋一首。 而给出的诗题却是《天香云外飘》,要求按题意作诗七言绝句一首。 林远秋一愣,写诗作赋对自己来说并不是难事,且“云外飘”的意思他也懂,可“天香”到底是啥香来着? 难道是哪种花香? 林远秋可以肯定,这“天香云外飘”绝对是一句诗句来着,也可以肯定,这首诗自己在族学和私塾念书时绝对没学到过。 天香云外飘,天香云外飘……林远秋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总觉得有些熟悉了起来。 前世自己因为常给画作提字落款,曾读过不少诗句,所以自己应该想得起来才对。 等林远秋又默念了几遍后,突然想起,唐代诗人宋之问的那首《灵隐寺》,里面不正有句“天香云外飘”吗,所以这“天香”应该就是佛香来着,也就是祭拜神灵的香。 审对了题,剩下的七言绝句对林远秋来说并不是难事。虽他平常很少以佛香、神灵写诗作赋,可万变不离其宗,自己只要抓住平起、首句、韵型,这些实质性的特点,照样能写一首七言绝句出来。 林远秋提笔先在稿纸上打着草稿,然后一遍遍修改润色,最后终于把诗写了出来。 再三确认无误后,林远秋拿过答题卷,用工整的馆阁体,把一首新鲜出炉的七言绝句誊抄了上去:雨后禅峰山寺净,尘埃不染烟山里……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60节 等考好了第四场,林远秋感觉自己出考棚时,走路都有些飘了,再看那些花白头发的老考生,脸上竟没有一点疲色,这让林远秋一时有些愣怔。 随后细想,觉得应该是上了岁数本身觉少的缘故,哪像他如今的年岁,真是缺一觉都不行啊。 见自家狗子一副马上就要打瞌睡的样子,林三柱忙蹲下身子招呼道,“快到爹爹背上来,咱们吃了晚饭,就立马睡觉去。” …… 第59章 府试放榜 林远秋没有拒绝,一连四场的考试确实有些累人,自己虽有一个成年人的灵魂,可身体却是小童一枚。 四月的天,温暖中还透着些许凉意,趴在林三柱暖和的背上,林远秋有些昏昏欲睡。这时却听耳边有小曲声传来,起先他没在意,只以为过路之人罢了,可等他听到“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的唱句时,立马睁开了眼睛。 然后,就看到离着自己不远的地方,有个书生打扮的中年人,正迆迆然地往前迈着方步,嘴里哼唱着的,正是林远秋方才听到的曲儿,且对方还一副心情极佳的样子。 观他手中提着的考篮,显然这也是位刚出考场的考生,而他所唱的曲调,让林远秋的脑海里浮现出“国色天香”四个字,与今日的诗赋题目,有种实在贴切的感觉。 再联想到,往年童生试中大多以花以景抒情为多的诗赋命题时,原本心里有谱的林远秋,顿时有些不淡定了起来。 难道自己真的审题失误啦? 怀着七上八下的心回到客栈,就见周子旭正满脸是笑的朝他招手,林远秋忙几步上前,问,“今日的诗赋题,周兄是何作答?” 周子旭摇头,“那道七言诗,我没写出来。” 没写出来? 林远秋诧异,没写出来你还笑得这么灿烂做啥,他以为自己的室友这次又是十拿九稳的了。 林远秋哪里知道,人家这次本就是抱着热热身的心态来的,那中不中榜的还真没认真考虑过。 …… 这几日的府试,林三柱从没问过儿子考得如何。 在他看来,反正已经考好试,问和不问的都一样。 这几日,林三柱只要看到,那些跟他爹差不多年纪的老考生还一心扑在科举路上,心里就不是滋味,也越来越觉得读书人的不易。 原先林三柱还想着自家狗子念书之后,就不用再下地日晒雨淋的,挺好。 可现下,林三柱觉得,这书若是一捧就得十几年甚至几十年,那还真不如一开始就不要选择读书科举这条路。 毕竟普通人家,要几十年如一日的负担一个读书人科举的花销,谈何容易。而往往考不中的次数越多,心里承受的压力就越大。 这样的话,还不如直接当个下地劳作的农人好,虽然辛苦,可是心里却是踏实自在的。 再不济,跟他这个爹学做生意也是好的。 不对,林三柱摇头,应该是他这个爹跟着儿子学做生意才是,因为就凭自家狗子的聪明脑袋瓜,哪里还用他来教啊。 想到昨日儿子新给出的主意,林三柱就忍不住有些自豪。 他的狗子实在聪慧,同样的一件事,看在他这个爹眼里是无奈,可自家狗子呢,却立马就想出一个极佳的好法子出来。 原来,今日吃过早饭,父子俩就去了一趟街上。 因着放榜要在十日之后,加上这次一同参加府试的几人都觉得中榜的希望不大,是以大家准备休整一日后就回横溪镇。 所以父子二人,准备趁着这休整的这一日,想到绣坊问一问绣线和绣布的价格,若府城这边比县里卖得便宜,那么林三柱就想买一些回去,毕竟能省些银钱,绣品的本钱就会跟着下来,这样自家就能多挣些银子了。 到了绣坊后,林三柱就去掌柜那边询问起绣线和绣布的卖价来,林远秋并没跟着,而是在绣坊里逛了起来,因为他看到了不远处的几架木柜台上,放着扇套、笔袋,还有钱袋来着,这些绣品上都绣着字,很显然就是从自家学去的做法。 而在这些绣品的边上,则放着好几叠布书套,端看样式,和他家先前做出来的几乎一模一样,除了绣着的兰花大小有些许改变,其他像花瓣花叶的配色,以及上头绣着的四书五经的书名,观那字样,也是蚕头雁尾的隶书来着,只一眼,林远秋便知道,正是自己先前写的字样。 由此可见,他家的书套绣品,不论从样式,还是在字体绣样上,都被人学了个彻底。 没办法,像这种不是高精密的大众化产品,不说在没有专利的古代,就是现代,人家想要照着学,自家也肯定防不胜防。 如今能做的,怕只有推陈出新了。 正这样想着,就有几名书生模样的人走了进来,然后直头直脑的去了摆着书套的柜台那边,接着几人很快挑选起合自己心意的书套来。 可见是买惯了的。 见他们似乎要大买的样子,店伙计忙让客人稍等,而后快步从隔间抱了一叠绣着春兰的书套出来。 得,这春兰的花样也正是自己画的那款,只不过人家把上头的花穗绣得更长了一些。 林远秋心下好笑,这还真是照样全搬啊。 许是店伙计步子迈得太快的缘故,最上面的一只书套随着他的摆动,很快掉落到了地上。 而书套落下的位置,正好在林远秋的脚边,林远秋蹲下身子,准备帮忙捡起。 可等他看到书套是以整个打开的样子摊在地上后,脑袋里突然想起了前世自己的那几本带着纽扣的相册来。 相册的外头套着皮套,而皮套上有纽扣锁着,这样就算不小心把相册掉到了地上,里面的照片也不会散落开来。 所以,林远秋觉得,自家大可以也在书套上钉一副盘扣上去,这样有盘扣系着,就不用担心书册落到地上时,会啪叽一下摔成“狗啃泥”的样子了。 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点子极佳,所以等林三柱背着装满绣线和绣布的大包裹过来时,就瞧到自家狗子快步走了过来,然后拉着他的手就往门外而去。 “咋啦,是不是想去茅房了?” 想到早饭吃的米粥,林三柱理所当然的以为儿子一定是尿急了。 林远秋摇头,一双明亮的眸子里满是兴奋,“爹,儿子想到改进书套的好法子了!” “啥好法子?” 一听这话,林三柱立刻收住了脚步,准备好好听上一听。 可看到街面上都是来来往往的行人后,忙开口说道,“走,咱们回客栈再说,可别被旁人听了去。” 林远秋也觉得应该谨慎一些,于是,父子俩很快回了客栈,等进了房间后,林三柱还特地把门给关上了。 林远秋把给书套钉上盘扣的做法说给了他爹听,接着又举例了这样做的多种好处,只把林三柱听得拍手叫绝。 随后林三柱就想到了刚刚自己在绣坊看到的成品盘扣来,这东西若是自己做的话,肯定会费上不少时候,所以自己不如去绣坊问问,要是价格合适的话,就买了做好的,直接钉到书套上就成。 想到这里,林三柱自是心情飞扬,不都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嘛,所以一定是他这个当爹的脑袋瓜好使,才能生了如此聪明的儿子出来。 接着林三柱飞快从行李中拿了一块包袱布出来,然后朝自家儿子笑道,“狗子,你在房里待着,爹爹现在就去绣坊问问盘扣的价格,若是不贵的话,就买一些回来。” 说罢,没等林远秋反应过来,林三柱便风风火火的出了房间。 林远秋:“……” 若在现代,他爹一定是个跑业务的好手。 …… 第二日,等回横溪镇的三辆马车过来时,候在客栈门口的众人忙回大堂提行李,准备上车回家。 看到比赴考时低落了不少情绪的几个学生,周秀才心中叹气,唉,看来,这次的府试,他们子青馆又无一人考中了。 想到这里,周秀才忍不住看向自己最赋予厚望的林远秋,结果看到对方正抢过他爹手里提着的考篮,看样子是想帮着分担来着。 倒是个懂事的孩子。 周秀才甚是欣慰,心想着没考中府试怕啥,横竖才九岁的年纪,再多学上几年也无妨。 没看他家侄孙拿着他爹给买的二郎神泥人,正笑得欢吗。 周秀才心道,等回去后,自己得好好跟大哥说一说,哪有念书的娃儿还玩泥人的道理,侄儿这样宠孩子可不行。 好不容易学着林三柱,准备当一个慈父的周兴,并不知道,等再过上两日,就要挨他爹的骂了。 因着备考府试,已有两个月没给学生放过旬假了,周秀才说了补休的事,两个月正好是十天的旬假。 是以,等马车到了子青馆门口时,先是那些没在私塾住宿的学生,下了马车后,就直接和家人回家了。 而像林远秋和周子旭他们,则先去宿舍收拾了要带回家的行李,然后再回去。 其实对林远秋来说,书本笔墨已在背着的书箱里,是以他并没有可收拾的东西,之所以回宿舍一趟,只是想把放在抽屉里的宣纸和颜料带回家。 毕竟有十天的旬假可休,自己正好可以趁着这些时日,多画几幅画出来。 拿着这么多的行李,林三柱便没跟着进去,等林远秋出来后,父子俩就去了车行,大包小包的,再加上又是考篮和书箱,所以林三柱直接雇了回村的马车,这样更为顺当。 到底是能跑的马车,原本牛车要走上一个多时辰的路,而马车跑了半个多时辰就到了。 东屋里,老林头和吴氏正拿着一张纸在识字,上头的几个字还是大孙子写给他们的,只是这会儿两人意见有些不统一。 老林头看了看,觉得自己肯定没认错,这两个字绝对念“馒头”来着。 吴氏翻了个白眼,“这明明就是包子好不好。” 老夫妻俩正你不服我我不服你,想把大孙子喊过来当评判的时候,结果就听院墙外有“嗒嗒嗒”的马蹄声传来。 哎呦,这是她的三儿子回来了吧。 这下吴氏也懒得再管那两个字到底是念“馒头”还是“包子”了,三两下挪下炕后,就趿拉着步鞋,然后疾步往外走去。 家里其他人也听到了院外头的动静,都纷纷从屋里走了出来。 再看高翠的肚子,已微微有些隆起了,而林远枫,则跟在媳妇的后头,完全一副准备随时扶上媳妇一把的模样。 看到儿子和孙子回来,老林头心里是有些失落的,因为在出发府城前,老三就跟他说过,若是这次考中的希望大,那他就等府试放了榜再回来。 可现下,唉,看来是自己太过心急了。 不说别的,就拿大哥家的三个孙子来说吧,连考了两次县试,却都没考中,可见试举有多难了。 所以自己还是多以平常心,看待小孙子考试的事吧。 还有大孙女的亲事可不能再拖了,老林头准备到了晚上睡觉时,就和吴氏说说此事。 …… 第二日一早,吃了早饭后,林远秋就跟三哥四哥去了新买的山上,两个多月没回家,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种下的柿子树了。 上山时,三人手上各自拿了一把竹耙子,这是准备把晒干的野草搂到一起的,然后拿藤蔓把它们绑着拿回家,干草易燃,做饭时用来引火正正好。 前两日,林大柱和林二柱,就把山上这些长得老高的芒草都割了,想着开垦几块地出来,好种上毛豆和玉米棒子。 等成熟之后留下一些自家吃,其余全拿到镇上去卖,这样家里就能又多了进项。 自打把柿子树种下,林大柱和林二柱是越发觉得这块山买的划算了。这不,割了野草就能开出好几块种农作物的地来,这可是实实在在属于他们家的地呢。 因着铺开的面积有些大,是以林远秋跟两个堂哥分开了位置,这样可以速度快一些。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61节 林远秋拿着竹扒子,把地上的干芒草一耙一耙归拢到了一起,等堆得差不多后,就拿过藤蔓,而后蹲下身子,就准备把干草绑成草捆子。 结果听到林远柏那边传来激动的大叫声,“是山鸡!是山鸡!快快快,咱们快把它抓住!” 接着林远秋便看到,三哥和四哥飞快往草丛追了过去,而他俩手里的竹耙子,正一下下朝前头的草丛打去,那熟络的动作,让林远秋不禁想起他奶举着扫把“虎虎生威”的样子。 正当林远秋觉得就凭这种操作,怎么可能抓得到山鸡时,就见林远柏毫不犹豫把手里的竹耙子甩了出去,随后就听林远槐的惊喜声,“抓到了抓到了,四弟,你可真厉害啊!” 不多会儿,就见林远柏满脸是笑的从耙子下,把被拍的晕头转向的山鸡拎了出来,“你们快瞧,这山鸡好肥,今晚咱们可有鸡肉吃了。” 看到林远柏脸上超得意的表情,林远秋心想,若是有尾巴的话,这会儿肯定翘得老高了。 如今的吴氏,可不再是一块猪肉都恨不得吃上十天半个月的出手了。 这不,看到孙子捉了肥肥的山鸡回来,吴氏二话没说,立马收拾收拾就放到锅里炖上了。 等吃晚饭时,除了各桌端上一大碗鲜香味美的鸡肉外,吴氏还特地给大孙媳留了一小碗鸡汤,这鸡汤最补,给双身子的人吃最合适不过。 …… 接下来的几日,林远秋都会去山上帮着做些活计,特别在下过几天雨后,山上就长了好些菇子出来,此时提着篮子上山,不用花上多久,就能把篮子装得满满的。 至于采下来的山菇,吴氏全都晒干收了起来,并没有拿到镇上去卖的打算。 如今家里可有不少要走人情的地方,这些菇子还是留着送人好了。 每天吃过晚饭回到房里时,就到了林远秋画画的时间,自己一个人一间房,只要把房门一关,就没人知道他在屋里做什么。 有了颜料,这次林远秋特地画了一套春夏秋冬的山水图,只见春意盎然、蝉不知雪、秋阳杲杲,以及白雪皑皑,把四幅图并排放在一起时,简直悦目极了。 开好了地,接下来当然就是点豆子、种玉米了。 这日,家里男人全都到了山上,准备趁着小满到来之前,把新开垦的地都给种上。 站在山上往下望,整个小高山村都在视眼里,所以这会儿,停下来正准备歇上一歇的众人,清楚的看到村口处有两匹马驶了进来,再瞧马上的人儿,好像是穿着皂服的衙役,且看两人,在进入到村子之后,就大着嗓门开始叫嚷着什么。 老林头的眼皮跳了跳,是左眼来着。 他转身朝身边的大儿子问道,“老大,他们在喊啥?” 林大柱摇头,离得太远,没听清楚。 而此刻的林远秋,心怦怦怦的跳的厉害,他是知道自己府试考得如何的,除了不能确定那首“天香云外飘”的诗赋审题是否正确外,其他像帖经,墨义,还有杂文和策论,林远秋自觉答得都还可以的。 所以,这两个衙役过来,总不会是给自己送喜报来的吧? 跑马的动静可不小,很多村人都从屋里走了出来一探究竟。 林族长也一样,想着今年他们小高山村又不用出徭役,所以今日衙役过来不知是为何事。 没等他想明白,就听为首的衙役高声喊唱道,“恭喜林远秋林老爷喜中府试第二名!恭喜林远秋林老爷喜中府试第二名……” 啥啥啥? 啥叫恭喜林远秋林老爷喜中府试第二名啊? 衙役这话实在喊得突然,村名们一时竟没反应过来,等看着马匹“嗒嗒嗒”的往村西头而去后,众人才回过了神。 老天!这林远秋不就是老林头的小孙子嘛,哎呦,这小子可真厉害啊,居然考中了第二名! 一旁的秦氏笑得合不拢嘴,“叫谁小子呢,往后咱们可得叫童生老爷才对!” 林族长激动的点头,“对对对,咱们林氏可是出了一名童生了!” …… 第60章 得中 林族长的话刚说完,就见几位族叔颤悠悠的被家中小辈扶着过来了。 这可是族中的大喜事一件,此时心情激动的他们,哪里还能在家里待得住。 族老们之所以会这么兴奋也是有原因的,在他们看来,一个才九岁的童生可不寻常,反正他们活了这么大的岁数了,还从未听说过有九岁就考中童生的娃儿。 远的不说,就是当年的林有志,考上童生的那会儿,都已是成亲之后的事了。 而最最让人稀罕的,还是大贵小孙子逢考必中的这点,这不,拢共才参加了两回考试,结果两次都中了榜。 且这次的成绩居然还是第二名来着,老天,这可是府试啊,听说一同参试的学子就有一千多呢,一千多人中的第二名,想想都不可思议。 除去这些,族老们心里还想到的就是,才九岁的娃儿,就有如今的出息,那将来考上举人,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再往大了去想,就是考中进士当上官老爷了,族老们心想,要是真有这么一日,那么他们林氏可就真真正正的光宗耀祖了。 族老们是越想越兴奋,满是褶子的脸,全都笑成了花。 心道,这娃儿也不知是咋长的,咋就这么聪慧呢。 都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可族老们却不这样认为。 那林三柱打小就是个吊儿郎当的,被他娘举着大扫把满村子的追,是常有的事。 可以说,三柱这人,除了脑袋瓜子比旁人活络一些,其他的,还真没看出有过人的地方。 族老们心想,这应该就是实打实的歹竹出好笋了吧。 村民们快步往村西头走去,像这种衙差送喜报上门的事可不常见,他们当然要跟着过去热闹热闹了。 再说,这也是他们整个小高山村的大喜事呢。 …… 而这边山上,在看到衙差骑着马往村西头过来后,林远秋心中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再看那两个衙差,一身崭新的红色马甲,这不正是上门报喜的穿扮吗。 所以,林远秋可以肯定,这两人一定是给他送喜报来的。 想到这里,林远秋心中的喜悦涌起,转头朝着正目不转睛盯着山下瞧的老林头说道,“爷爷,这两个衙差八成是给孙儿送府试喜报来的。” “啥!你说啥?” 一听到喜报两个字,老林头原本蹲着的身子,立马“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嗓门也是难得的洪亮,“狗子,你是说你考上童生啦!” 林远秋点头,正想说应该就是来着,这时山下又传来了衙差的高声喊唱,“恭贺林远秋林老爷喜中府试第二名!” “恭贺林远秋林老爷喜中府试第二名!” “恭贺林远秋林老爷喜中府试第二名!” 衙差一连喊唱了三声,这可是送喜报的规矩。 因离的近了,是以老林头和林三柱,还有林大柱他们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林三柱一蹦三尺高,“爹!我的狗子考中童生啦!哈哈哈哈哈!我的狗子考中童生啦!” 老林头嘴角抖动,一时激动的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的嗯嗯嗯的点着头。 再看林大柱他们,也都是喜上眉梢,没想到远秋竟然考上了童生,还是第二名的好成绩,这这这实在太好了。 几人正想上前好好夸赞一番,结果就看到三弟一把抱起儿子,转身就往山下跑去。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对啊,衙差上门报喜,他们不是该马上回家去接喜报吗。 于是,老林头没再停留,也快步往山下走去,林大柱和林二柱则紧随其后,接着再是林远枫林远松,还有林远槐和林远柏两人。 而此时的林远秋,紧抱着林三柱的脖子不敢松手,他爹简直太猛了,这可是弯曲的山路呢,居然就这样直接用跑的下山,若不小心被石头绊了脚,那么他们父子俩可就直接滚着下山了。 要是林三柱知道自家儿子心里的担忧,肯定会说上一句,“狗子你就放心吧,你爹的跑步本事可是打小就练出来的。” 小时候他娘拿着扫把追着他满村子跑的样子,林三柱还记忆犹新呢。 …… 领头报喜的衙差正是先前送过县试喜报的那位,是以,把马缰绑到不远处的树上后,就熟门熟路的去敲林家大门。 跑来开门的正是吴氏婆媳四人。 方才妯娌三人在堂屋做绣活时,就听到了院外头的马蹄声和喊唱声,隐约还听到了林远秋的名字。 如今正是府试放榜的非常时期,虽觉得中榜的可能性不大,可大家还是有个盼头在心里的。 特别是周氏,这几日她都在心急着大闺女的亲事呢。 原先是准备等着小侄子考中府试后,再开始说亲的,可前几日婆婆让她可以给春梅张罗起来了,一听这话,周氏便知小侄儿通过府试的希望应该不大了,心里说不失落那肯定是假的,可周氏也知道,考试哪是那么容易的事,自己可不能太想当然了。好在春梅还得再过几个月才十六岁呢,自己抓紧一些,肯定耽搁不了闺女的亲事。 只是虽心里想着要抓紧一些,可不知为何,周氏还是准备再等一等,总要等到府试放了榜吧,反正都已等了大半年,也不相差这最后的几日,万一有喜报送来呢。 就这样,周氏每天都磕着手指,数着放榜的日子,直到昨日还没见有送喜报的衙差过来后,才觉得是自己太贪心了。 可关乎女儿的终身大事,当娘的哪有轻易放弃的道理,这不,这会儿的马蹄声,又让周氏重拾起了希望。 所以她是第一个起身往外冲的,接着是冯氏和刘氏,最后是同样听到了动静的吴氏。 婆媳四人很快把院门打了开来,见门口是两个穿着红马甲的衙差,吴氏眼尖,很快就认出其中一位衙差正是先前送县试喜报的那个,再看对方手里正拿着一卷红纸。 已接过一回喜报的婆媳四人,对这样的阵仗自然是熟悉的,所以这不是送喜报还会是啥。 果然,就见那衙差双手抱拳,高声道,“恭贺林远秋林老爷喜中府试第二名!” 心中的猜想得到了证实,婆媳四人一时乐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好在这会儿族长和族老们都过来了,大家把衙差请到了屋里,妯娌三人忙张罗泡茶。 知道林大贵带着儿孙在山上做活后,林族长忙又遣人快去山上一趟。 是以,等父子俩下了山,就看到几个族里的小伙子往这边跑来。 看到林三柱正把儿子抱在怀里,且还大喘着粗气,几个小伙子都有些愣怔,难道是小孩子在山上玩得太皮,不小心伤到了脚? 几人脸上的担心太过明显,这让林三柱立马反应了过来,忙把怀里的林远秋放到地上。 林三柱想的是,儿子如今可是童生了,若让衙差们看到童生老爷还让爹抱着,到时怕要招来笑话。 再看自家儿子的发髻已抖得差不多快散开了,林三柱忙帮着整理了起来,先解开发带,然后手当梳子,很快就梳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发髻出来。 这下儿子又是清爽白净的小书生一个了,林三柱不免有些自豪,嗯,这孩子随爹。 不多会儿,老林头他们也都下山来了,于是一行人没再耽搁,快步往家里走去。 等到了快到家门口时,就看到自家院外已聚满了人。 看到老林头他们回来后,村民们都纷纷上前道喜。 见童生老爷回来了,两位衙差也没耽搁,直接把喜报送到了林远秋手上,接着拱手作揖,道,“恭贺林老爷喜中府试第二名!”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62节 林远秋伸手接过,而后笑着跟两位衙差道谢。 这不疾不徐的做派,让两位衙差把来时的想法全都推倒了重起。 原本以为才九岁的娃儿,在得知自己中了榜,而且还是第二名的好成绩后,肯定孩子气的欢喜的不行。 哪像现在,不但举止有度,且还给人一种儒雅稳重之感。 对,就是儒雅稳重,两位衙差心想,这大概就是人家才九岁的年纪,就能当上童生老爷的原因吧。 大老远的给自家送喜报过来,答谢的喜钱自然是不能少的。 吴氏快步去了屋里,不多会儿便拿了两个大红封出来。 摸着有些沉手的分量,两位衙差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一些。 等骑马出了村,两人忙掏出各自的红包查看,在看到里头居然有两吊钱后,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这童生老爷家可真大气啊,今日这趟差事,他俩算是赚到了。 …… 老林头留了林族长和几位族老在家吃饭,林远秋去族学把王夫子和王师母也请了过来。 在林远秋看来,学生的好成绩自然离不开老师的教导,所以尊师是应该的,可惜周夫子在镇上,不然也该请他到家里来坐一坐才是。 周氏妯娌三人开始在灶房里忙碌了起来。 至于中午的菜,自然是不用愁的,吴氏让林大柱和林二柱去后院捉了两只鸡杀了,准备一只红烧,一只加干菇炖了。 家里有现成的猪肉,吴氏让大儿媳尽量炖得烂一些,不然怕几个族老咬不动。而鱼缸里还有好几条鱼养着,到时可以做豆腐炖鱼,最后再蒸上两碗鸡羹,就是一顿丰盛的席面了。 老林头只觉得从来没有比今天更风光的日子,高兴之余,忍不住多喝了半碗米酒,结果就喝醉了。 若换做平时,吴氏准得好好嫌弃上一番,可今日,吴氏觉得,这样才算正常。 …… 第61章 上门说亲 等到了吃晚饭的时候,睡了一觉的老林头才醒了酒。 想到今日的大喜事,老林头总觉得有许多话要和家里人说一说,可他这会儿脑袋瓜还有些迷糊,一时竟想不起来要说些啥。 而吴氏,则又提起了不能再喊远秋小名的事,“往后可都不许再狗子狗子的叫了,没听那两个衙差都一口一个童生老爷的喊着吗,若是让他们知晓童生老爷还有个叫狗子的小名,到时咱家狗子不就成了狗子老爷了。” 说罢,吴氏还特地朝小儿子瞪上一眼,眼里的威胁意思明显,家里就属老三改不过嘴来,若下次再被她听到,肯定得好好收拾一顿。 狗子老爷? 听到这新奇的叫法,林远秋差点被嘴里的米饭呛到,“奶,您放心吧,没人会这样喊的。” 真要有人这么喊,也肯定不会直接当着他的面,既然听不到,管他们怎么喊呢。 说实话,对于狗子这个称呼,林远秋还真没先前那么在意了。 刚穿过来那会儿之所以会这么排斥,实在是因为这种叫法太过突然,一时还不适应的缘故。 可如今,听的多了,渐渐也就顺耳了。 有时候,林远秋还会在心里做比较,总觉得自己的狗子小名,比起村里那些叫狗蛋、狗屎,还有狗剩的,可要好听多了。 更何况,在外头时,他爹从来都能把“远秋”和“狗子”分场合的运用自如。比如当着外人的面,绝对都喊他远秋来着,也只在没有旁人在场时,才会叫自己狗子的小名。 还有,每回听他爹喊狗子时,林远秋总能感觉到有浓浓的舐犊之情在里头。 让人觉得这就是流淌在血液里的爱和温暖,忍不住想与之亲近。 也越来越让林远秋认为,自己就是林三柱的儿子,从身到心,没有一丁点违和感。 林远秋经常会想,自己和林三柱在上上辈子,或许就是一对亲父子也不一定。 对于老娘的话,林三柱虽嘴上应着,可心里却不是这样想的。都说小娃儿取个贱名好养活,他家狗子还小呢,自己还得踏踏实实叫上几年才放心,等狗子长大了,到时他再改口也不迟。 此时的林三柱并不知道,在父母的眼里,子女永远都是长不大的孩子。 是以,多年以后,哪怕林远秋已到了当祖父的年纪,可林三柱这个当爹的,依旧没有改口,仍喊着儿子的狗子小名。 …… 许是心里实在高兴的缘故,吃过晚饭回到房间后,林远秋是一点睡意都没有。 四年的辛苦读书,如今终于有了回报,怎能不让人激动。 林远秋拿出喜报,又仔细看了起来。 这是一张相当于十六开大小的红纸,在纸张靠左的位置,写着“喜报”两个字,接着是喜报的内容,最前头是印着的官印,然后写着:贵府老爷林远秋得中癸卯科江州府试第二名。 说实话,对于第二名的成绩,林远秋还是有些意外的。虽这次的杂文和策论他都顺利完成了,也自我感觉良好,可林远秋知道,要想拿到第二的名次还是有难度的。 不过,想到那日大家讨论府试中的诗赋考题时,大半数人对“天香”的牡丹花定义,林远秋觉得,自己的排名之所以会这么靠前,大概率就是因为这首诗赋的原因了。 …… 既然不想睡觉,不如就找点事做吧。 于是林远秋从抽屉里拿出颜料,又开始作起了画来。前几日画的是春夏秋冬的四屏图,这次林远秋准备再画一套梅兰竹菊的花中四君子。 像这样的画,在前世时,林远秋可是画惯了的。是以,不出一个时辰,就把四幅画都画好了。 在每幅画上都提了应景的诗句后,林远秋就想起了一件事来。那就是改天等自己有空了,一定得让人帮着刻两枚印章,一枚闲章,一枚名章,这样盖在画作上时,可以多些雅趣。特别是自己常画的水墨山水,没有五彩缤纷的色彩,若摁上粘了红印泥的章印后,绝对有点睛之效。 而最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画作上有了自己的名印,就可以防止旁人的伪造和冒充。 鉴于目前画作的收入情况,林远秋可以肯定,自己暂时是不会放弃卖画这条挣钱路子的。所以,为了保险起见,他得提前有个防范意识才行,别到时赝品假冒品一大堆,害得自己的画作也没人敢买,岂不见鬼。 这可不是林远秋过分自信,实在是大写意的山水画法比较有新意,旁人会照着学绝对是有可能的。 到底是五月的暖和天气,不多会儿,几幅画就干透了。林远秋把它们对折,然后卷好放到了书箱里。 再有一日,十天的旬假就结束了,等回到私塾,林远秋准备抽空把这几幅画卖了。如今除了用心念书,最让他上心的,恐怕就是挣银钱这件事了。 …… 村东头的林金财家,此刻能睡得着觉的人基本没有。这不,林全河和林全江两兄弟的房里都还亮着灯呢。 金氏这边也一样。因着翻来覆去实在难受,金氏干脆坐起身,而后推开窗户,准备好好透一透气。 可等她看到左右厢房的油灯还都亮着时,差点直接从炕上跳起来。 本就气不顺的金氏,当下伸长脖子朝院子里大声骂道,“咱家的银子都是大风刮来的是不是,这灯油不用银子买的是吧,也不看看现下啥时辰了,居然还点着灯,若是实在睡不着,都下地拔草去!” “去”字还未落音,就见两边厢房的窗户全都黑了下来,可见里头的人,吹灯的速度有多快了。 金氏还没骂够呢,似想到了什么,忍不住又破口骂道,“人家点灯还能做绣活挣银子贴补家里,你俩会些啥,怕只有张嘴吃饭的本事了!” 屋里的张氏和许氏,气得直咬牙,婆婆这是骂自己不如二房的周氏她们吧。 见金氏还喋喋不休,一旁的林金财气的一拍土炕,“大半夜鬼叫个啥,你以为隔壁邻居听着很好听是不是?” 死老太婆,也不怕旁人笑话,本来今日自家没去二弟那儿道贺,就让村里人有说头了。若这会儿要是再吵吵嚷嚷的,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二弟家发达了,他们做哥嫂的心气不顺吗。 唉,林金财叹气,怎么他家孙子觉得很难的考试,二弟家的小孙子一考就考中了呢? 真是想不通啊。 …… 第二日一早,老林头依旧领着儿子孙子上山干活去了。 时节不等人,若是错过了时候,怕就要少了收成。 昨天因为太过高兴,下山时把锄头啥的都忘在了山上,这会儿空着手上山,倒是省力了许多。 林远秋也跟着一起,自己难得在家,自然要帮着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了。 老林头往前走上几步,而后又忍不住回头朝小孙子看看,他是真没想到,才短短的四年时间,小孙子就给家里考了一个童生出来。 可真是个好孩子啊。 昨日族爷和族叔都说,远秋之所以能考上童生,肯定是因为林氏祖宗保佑的缘故。 这话老林头是不认同的。 这几年他家小孙子念书有多用功多辛苦,他这个当爷的可全都看在眼里呢。 记得远秋刚念书的那会儿,一个才五岁的娃,那么冷的下雪天,每天都早早起床,从未落下一次课。 还有那双长满冻疮的手,不正是因为大冬天的,一次又一次的握笔写字而造成的吗。 老林头觉得,若自家小孙子不用心念书,地下的祖宗就算再想保佑也保佑不了啊。 所以远秋能考上童生,全是因为他自己刻苦念书的缘故。 …… 男人们上山干活,家里的女人也没歇着。这不,等吃过早饭后,大家又开始忙碌起手上的绣活来。 冯氏和高翠负责书套上的绣花,刘氏和春梅两个绣书名,至于周氏和春秀,两人则把买来的盘扣钉到一只只书套上。 春燕和春草也在边上帮忙。如今七岁的她们,已经能做不少的活了,姐妹俩把一支支绣线小心解开,然后一圈圈绕在线板上。 这样,冯氏她们做起绣活时,就要轻省了不少。 吴氏抖开包袱布,把做好的书套全都包了起来。 这种新样式的书套,家里的打算还跟先前一样,那就是等做够了一定的量后,再送到书肆里去,这样就能一次性多挣些银子了。 吴氏正准备把包好的书套拿到房里去,就听到院门处有敲门的声音传来。 吴氏起身去开门,想着应该是邻居过来串门吧。可等她打开门一看,竟是一名自己不认识的妇人。 没等吴氏开口询问,来人就满脸是笑的介绍起了自己来,说她姓李,是新阳村的媒婆,今日特地过来,是有桩好姻缘要说与你家大孙女呢。 好姻缘? 吴氏一头雾水,大孙女的亲事,自家正准备开始张罗呢,怎么这么快就有媒婆找上门来了? 此时的吴氏肯定不会想到,今日的李媒婆只是个开始。 因为接下来的几日,家里又陆陆续续来了好些个给春梅说亲的,除了族里的妇人,还有本村的妇人,而说亲的对象,不是娘家外甥就是娘家侄子,这让吴氏和周氏一时晕头转向了起来。 而这些事,林远秋自然是不知道的。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63节 因为第二日一早,他又坐上了去镇上的牛车,旬假结束,自己又该去私塾好好念书了。 …… 第62章 律法书 林远秋也是到了私塾后才得知,这次整个横溪镇考中府试的学子,除了他,剩下的就只有隔壁长亭书院的一名学生了。 而林远秋这个府试第二名的成绩,以及才九岁的年纪,一时让他在横溪镇的众学生中出了名。 同时也多了好些想与林远秋结识的学子。 这两天,门房这边时常会有学子送了帖子过来,想请林远秋旬假时小聚诗会,好与大家畅谈学识一番。 林远秋自然没有把精力花在这些交际上的打算。 在林远秋看来,那诗会啥的,除了浪费时间,别的用处还真一点都没有。且一帮人凑在一起,若相处不好,说不定还会生出矛盾来。 这可不是林远秋瞎说的,自从来镇上念书后,关于诗会的话题他可听过不少。大多都是无关风雅的七零八碎,就连勾栏瓦舍也常牵涉在其中,所以真不知这样的诗会有何意义。 有时林远秋会想,读书人的首要不正是好好念书吗。何况一个个又不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真才子。这些人不说秀才功名了,好多连个童生都不是呢,还这个诗会那个诗会的,这不是主次不分,吃饱了撑得慌吗。 所以,这样的聚会,林远秋是绝对不会参加的。 至于多结交朋友,那就更没必要了。并不是他自视甚高,都说朋友在精不在多,林远秋觉得,好朋友有上一两个就完全足够了。 这几日,子青馆常有家长领着孩子过来问询,目的自然是想让孩子在这边念学了。 可以说自打府试放榜之后,周秀才这边,就没停歇过家长领着孩子上门求学的事儿。 要说这也正常,谁都想给自家娃儿找个好些的学堂念书。而这个“好”,指的当然是夫子的教书本事了。你看这次府试,子青馆可是考了个九岁的童生出来呢。 有这样的好成绩摆着,想把孩子往周秀才这边送的人家,肯定就多了。 趁着中饭午休的时间,林远秋想去一趟书画铺子,画好的几幅画都还在书箱里放着呢,得把它们换成银子才行。 以为林兄是找对面书肆的高掌柜有事,是以周子旭并没跟着,只说等两人手上的千字文都抄好后,到时再一起过去。 林远秋点头,他的千字文也差六七页呢,待会儿若回来早的话,还可以加紧抄上几页。 如今虽有画作上的收入,可林远秋并没放弃抄书的事,虽比起画画,抄书挣的银钱并不多,可蚊子再小都是肉,何况这还是挣钱练字两不误的益事。 出了三亭门,林远秋先去了趟专门替人刻印章的铺子,把早已写好的两张字样给了掌柜,一张是“桃源山人”的名章字样,一张是“归真”的闲章字样,两张都是隶书字体。 林远秋让掌柜按着自己的字样刻后,又挑选了两方刻章的石头。他没去选田黄或是寿山,而是直接挑了两块最为便宜的青田石,接着付了五十文的定金,等约好了交货的时间后,就出了印章铺子。 其实,若不是要花银子置办刻章印的工具,这两枚印章林远秋绝对会自己刻的。话说像他们作画之人,哪有不会刻章的道理,前世林远秋的几十枚印章,可全都是出自他的手呢。 这会儿正是饭点,是以河溪街来往的行人并不多,这也是林远秋喜欢在这个时候过来的原因。 看到林远秋进来,胡掌柜简直两眼放光,心说,今日总算是把这小娃儿给盼来了。话说他这边可有好几幅画儿等着呢。 见胡掌柜超乎以往的热情,林远秋心里想的则是,看来自己的画很有市场嘛。 哈哈,有市场就好有市场就好,这样自己就能存下很多很多的银子了。 想到这里,林远秋忍不住有些兴奋,仿佛回到前世创业打拼时的那段激情时光。 “掌柜,这是这次的几幅。”林远秋打开书箱,把里头卷着的几幅画都拿了出来。 既然人已经来了,胡掌柜也就没先前那么着急了。笑着接过画作后,就摊到桌面上打开。 原本以为和前几次一样全都是山水画来着。可等胡掌柜看到底下的那几张梅兰竹菊时,忍不住在心中惊叹,这位“桃源山人”真不愧是画中高手,不但画工了得,而且人物、山水、花鸟都样样精通啊。 这次林远秋一共送来九幅画,其中八幅则为两套。像这种四屏图卖价肯定要高上一些,最后胡掌柜一共给林远秋算了四两银子。 知道林远秋喜欢方便携带的银钱,胡掌柜还特地拿了两张二两面额的银票给他。 林远秋还赶着回私塾呢,所以收好银票后就准备跟掌柜告辞。 胡掌柜忙摆手道,“小友等等,我这儿还有几幅画想让你舅公帮着画呢!” 几幅画?啥画?难道又是定制的单子? 林远秋正想询问,却见胡掌柜已快步跑到隔间去了。 不多会儿,就见他一手提着两个包袱出来了。 胡掌柜一副不容拒绝的架势,很快打开一个包袱道,“这里是颜料和砚台笔墨,那金粟纸待会儿我一起点给你。” 林远秋一听金粟纸,便知要画的又是菩萨画像了。 果然,就听胡掌柜接着说道,“前几日,铺子里又接了四幅菩萨画像的单子。喏,这三个包袱里的,是授儿娘娘的颜料和笔墨,还有这个,就画和先前那张一样的菩萨。” 这副画像就是那日吕员外老娘收到菩萨画像十分满意后,又新定下的,说是准备当作生辰礼送人。 林远秋知道,授儿娘娘就是送子观音,一般家境稍微富裕些的妇人,都喜欢在家里挂上一幅。 听到工钱依旧跟前面一样,全都是五两银子一幅后,林远秋自然毫不犹豫的全都接下了。 五两银子一幅,四幅就是二十两,再加上用剩下的笔墨和颜料都归自己。所以,这样的好活计,只要林远秋不傻,肯定会接啊。 见林远秋点头,胡掌柜心下松了口气。虽知道对方大概率会接了这活,可在没定下前,他还是忐忑的。毕竟这菩萨图,可不是随便谁都能画得这么合人心意的。 林远秋打开书箱,把四个小包袱全都放了进去。好在那会儿买书箱时,自己特地挑了中等大的,不然这会儿肯定装不下这么多东西。 胡掌柜一共数了八张金粟纸出来,算是一幅菩萨图给配了两张纸的份额,若是糟了纸,不够的话,那就得林远秋自己买了。 付了二两银子的押金,两人商量起了交画的时间。林远秋算了算,这些画自己只有等回到家后,一个人时才能画,而离旬假还有六天,加上两天旬假,然后再给自己宽裕上几天,最后林远秋定下了半个月后交货。 胡掌柜一听,忍不住掐住自己的腿肉,好尽量不让自己笑出声来。还以为最起码得等上一个多月的时间呢,没想到只半个月就够了。 等等,自己可别高兴太早了,这娃儿给错了时间也不一定,毕竟画画的可是他的舅公呢。 …… 等林远秋匆匆赶回私塾时,周子旭手上的千字文只剩下最后的两页了。 见林远秋回来,他忙开口催到,“林兄,这会儿离上课还有些时候,你快些抄,这样明日咱俩就又可以去书肆结算银钱了。” 自从上次县试请了醉香楼的饭菜后,周子旭对抄书挣银子的事更加上心了。也是,自己挣来的银钱,花起来才舒心嘛。何况,打从周子旭开始抄书后,家里祖父祖母可是逢人必夸,夸他懂事,夸他是家里的小乖孙。 这让周子旭更加干劲十足了起来。 林远秋看了看这个和自己同岁的好友加同窗,对他这几日似流水线抄书的安排忍不住想笑,这人怕不是忘了,除了抄书他们还有念书的事要做吧? 两人不愧是已相处了近一年的好友,对于林远秋的面部表情,只一眼,周子旭就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所以,林兄这是想说自己本末倒置吧? 周子旭有些不服,“不是林兄你说的,说抄书既挣了银钱又便于记背书上头的文章吗?” 说着,似想到了什么,周子旭又接着说道,“林兄,咱们抄了这么久的千字文,应该换换了,我看不如这样,等明日再向高伯拿书抄时,就换成晦涩难懂些的书好了。” 周子旭觉得,千字文,百家姓,还有三字经这些太简单,再接着抄这些,实在太没意思。 “晦涩难懂?” 林远秋一时想不起这样的书有哪些,四书五经除了文章长一些,里头的内容也算不上难以理解之类。 嗯嗯,周子旭点头,“往后咱们就专抄这样的书,等抄的时间久了,再是难懂的书,咱们都能把它给背下来!” 说罢,周子旭还用力一挥手,仿佛阵前宣战的将士。 林远秋:“……” 别说,这还真是个好主意来着。 …… 第二日,还是饭后的午休时间,林远秋和周子旭拿着抄好的千字文去了高掌柜那儿。 看到两人过来,高掌柜自然高兴。 特别是对着林远秋,高掌柜更是满脸是笑。这笑不但是对自己有远见的认可,也是因为自家有这么一门好亲戚而感到自豪。 高掌柜知道,就凭现下亲家小叔这样的念书本事,将来有大出息是一定的。而他侄女的日子也会越过越好,还有他们高家,往后也肯定能跟着沾光不少。 不说远的,就拿隔壁几家书肆的掌柜来说吧,在知道这次府试中榜的九岁小童生就是他的亲家小叔后,再与他说话时,口气都变得热忱了好多。 这世道,求人的时候多,谁都想提早铺好得用的路子。高掌柜能理解几个掌柜的做法,自己不也是这样的吗,不然也不会想着把侄女说到人家家里去。 不过,从得知亲家小叔考中童生的那刻,高掌柜就暗暗在心里给自己定下了规矩。那就是绝不给亲家招惹是非,还有家中的儿子孙子,高掌柜也都一一告诫过了。 好不容易有了门能让自家抬头挺胸的亲戚,可别给耗败了。 还跟先前一样,抄一本千字文一百文的价格,除去五文钱的装订,高掌柜给两人各拿了九十五文。 九十五个铜板可有一大串了,这样提在手里特别有成就感,周子旭笑眼弯弯,“高伯,有没有晦涩难懂些的书啊,我跟林兄两人都想换书抄了。” 周子旭边说边摇头,一副千字文实在抄腻了的模样。 “是啊,”林远秋也跟着说道,“高伯,除了三百千跟四书五经这些,还有其他的书可抄吗?” 其他的书? 高掌柜一时愣怔,他们书肆除了这些书可抄,别的书也没有啊。而那话本子,自己可不敢让两个娃儿抄,别到时把人给带偏了。 不过东家的书肆可不止横溪镇一家,很快高掌柜就往县城那边想了想,他记得县城书肆好像有可以抄的诗集来着。 不过诗集也算不上晦涩难懂啊。 对了对了!高掌柜一拍脑袋,这边书肆不是还有律法书可抄吗。 这书因着买的人不多,是以书坊并未批量印制过。而朝廷有明文规定,只要是书肆,那么店铺里头就必须配备十册以上的大景律法。 是以每回店里的律法书卖出去之后,书肆都会找人帮着抄写,好把缺了的数量补齐。 如今库房里的律法书虽已够数量,不过想到前年临时去别家书肆买来补上的那回,高掌柜觉得多备上几本也无妨。 只是,那大景律法可是有厚厚的一本呢,这两个娃儿会抄吗? …… 第63章 春梅亲事 让高掌柜没想到的是,听到还有律法书可以抄后,林远秋和周子旭都毫不犹豫的点头应下了。 想着两人大概还不知道这书到底有多厚,高掌柜忙让店伙计快去库房捧了两本出来。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64节 结果让高掌柜更加诧异的是,面对着两指多厚的书册,对面的两个小家伙似乎更加兴奋了,义无反顾的点头如捣蒜道,“我们就抄律法书好了。” 于是,高掌柜给两人配了足够的纸张,然后让就他们各自抱着一本厚厚的律法书回去了。 而抱着书册的林远秋和周子旭,此时正心情激动呢。 在林远秋看来,了解一个朝代,除了清楚百姓们的衣食住行和风土人情外,最主要的还得知晓这个朝代的律法。 还有,只有懂得了这个社会的律法,才能更好的保护自己和家人。 所以林远秋才会毫不犹豫的应下抄律法书的事。反正书肆也不催着要,自己大可以边抄边学,这样等把整本书都抄下来后,总能熟知书中十之七八的内容了。 林远秋还想,若是可以的话,自己干脆多抄上一本,就当家中的藏书了。毕竟,这么厚的律法书,如果买上一本的话可得一两多银子呢。 与林远秋的想了解书中的律例不同,周子旭则是完全被五百文的抄书工钱给吸引住了。 心里想着,抄一本给五百文,那么两本就是一两,四本就是二两银子了。乖乖,这来银钱的速度,可比抄千字文时快多了。 此时心情愉悦的林远秋和周子旭并不知道,接下来的几日,他俩都快被抄书的事给弄傻掉了。 这不,等上完下午的课,林远秋和周子旭很快吃了晚饭。然后就迫不及待的回到了宿舍,磨墨舔笔,开始抄写起律法书来。 《尚书·舜典》中有记载:“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扑作教刑,金作赎刑,眚灾肆赦,怙终贼刑。” 是以,大景律法的第一页讲的正是“象以典刑”中的诸多条例。 而所谓“象以典刑”,就是让受刑者用着带有某种特别象征的“图象”的衣物或者器具,从而达到惩罚和儆戒其他人的作用。对于书中的这段,夫子在给他们讲策论文时,也时常会说到。所以这会儿,林远秋和周子旭抄起与之相关的条例来,并不怎么费劲。 这也让两人突然有种这么厚厚的律法书,也不过如此的感觉,说好的晦涩难懂呢? 只不过,这种自信没保持多久,等天渐渐黑了下来,两人把油灯点上,然后再开始抄写“流宥五刑”的律条时,再也没了先前的淡定。 那什么三等流刑二千里,三流均居役一年,不加杖。什么二等流刑二千五百里,二流均居役两年,需加杖。又或者罪犯居役一年后,附籍当地,流限为六年,不应流而特流者为三年,期满即可返回原籍等等等等。 看着这些看似差不离,实则大不相同的律条。林远秋和周子旭只觉得两眼发花,有种马上要混成一锅粥的感觉。 于是片刻后,第一个错误出现了,只听周子旭“啊呀”一声,然后心急道,“林兄,我把流三千里错写成两千里了,啊啊啊啊,我这张纸马上就要抄满了啊。” 这下又要重新开始了。 一听这话,林远秋更加仔细了起来,心想着自己可别犯这样的错,不然还得重抄一遍不说,还浪费纸张。 只是怕什么来什么,片刻后,林远秋也犯了和周子旭差不多的错误,把需加杖,错写成了不加杖。 林远秋咬牙,默默把那张写错的纸替换了下来。 可等他好不容易找到续上的位置,重新写了一小段时。另一边的周子旭又欲哭无泪了起来,“啊啊啊啊啊,林兄啊,我又抄错了!” 林远秋张嘴,正想说声“没事,大不了重新再抄就是。” 结果发现,自己新抄的那一小段中的“附籍当地”,被自己写成“附地当籍”了。 要知道,这可是律法书,绝不容许有一丁点错误的地方,所以,他的这张,又得重新再抄了。 见一向不容易出错的林兄,此时也跟自己一样,连着写错了两张。 周子旭不知是该觉得好笑,还是该哭,话说这律法书也实在太难抄了吧。 不过没事,越难才越证明他的厉害嘛。 想起祖父祖母夸自己既懂事又能干的话,周子旭又立马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更加仔细认真了起来。 而林远秋也一样,几乎是一字一句对照着抄写的。 等两人好不容易把这张纸写完,再开始下一张时,结果又不小心出现了错漏的地方。 就这样,抄了错,错了抄。 一直到吹灯睡觉之前,林远秋和周子旭一共错了十六处地方,也浪费了十六张纸。 第二日,吃过中饭,趁着午休时间,两人提笔继续。可抄书状况还是跟昨晚一样,时不时会有错漏,或者有不小心写重复的地方。 周子旭叹气,若一直这样,还真不如依旧抄千字文呢。虽然抄一本才一百文,可不容易出错啊。 还有,这些纸张若是浪费太多的话,到时肯定还得自己掏银钱重新再买。 实在太不划算了。 只是再担心也没用,接下来的两日抄写,出错的地方还是很多。 两人忍不住找起了原因,最后总结出,先前抄千字文之所以会这么顺利,肯定是因为熟记了书中内容的缘故。 这样想着,林远秋和周子旭干脆收起了纸张和毛笔。两人捧起律法书,开始把关于“流宥五刑”的部分,一条条念读了起来。 两人决定,等把这些律条都念熟之后,到时再继续抄写,这样就不会出错了。 …… 很快又到了放旬假的日子。 和周子旭一样,等收拾带回家的东西时,林远秋也把那本律法书一同装进了书箱里。 两天的旬假,若是有空余的时间,正好可以用来背读律法书。 对于来接儿子的事,林三柱自是不会忘记的。这不,等林远秋背着书箱到了私塾门口时,看到他爹已在那儿等着了。 “爹!”林远秋快步朝林三柱跑去,多日不见,等再看到时,自然格外亲切。 “跑这么快做啥,小心别摔着。” 看到儿子后背上的书箱,林三柱忙伸手帮着脱了下来,等提在手上时,才发觉有些沉手。 林三柱纳闷,“这书箱咋好像重了许多呢?” “爹,里头可装着书呢。” 林远秋心说,除了律法书,书箱里还有不少的颜料呢,肯定沉手了。 好在,林三柱从来不会去翻儿子的书箱,不然看到这么多颜料,肯定会吃惊的说不出话来。 …… 这几日的周氏都有些亢奋,原因自然是因为大闺女的亲事了。 想到先前自己还一直担心会耽搁了闺女,怕寻不到好人家来着。 可现下,光托了媒人上门说亲的人家就有三户,这还不包括村里人提的那些。 如今林大柱和周氏发愁的是,怎样才能给闺女挑个合心意的夫婿出来。 而老林头和吴氏,事关大孙女一辈子的事,两人也一时不知该如何决定。 不过,想到今日远秋就要放旬假回家,老林头觉得,自己或许可以让小孙子帮着拿一拿主意。 …… 第64章 拿主意 父子俩回到家已是酉时,好在初夏时节天黑的晚,这会儿天边还有余晖挂着呢。 看到小孙子回来,已把饭菜做好的吴氏,忙大声喊着林远枫几个,让他们可以摆饭了。 于是刚跨进院门的林远秋,就被几个堂哥端着饭菜齐齐往堂屋送的场景,给惊的差点掉了下巴。 林远秋可以肯定,这样的情形,在旁人家里基本没有看到的可能。 因为在其他人眼里,哪有男人做家务活的道理。 而他们家却不一样,他爷奶从来没有什么男人不能下厨房的歪理和忌讳。 是以,自家里开始做绣活起,家务活向来都是谁有空谁帮着做。用老林头和吴氏的话说,那就是“全家人齐心协力挣银钱,一起把日子过好了才是正经。” 看到五弟回来,林远柏和林远槐当然高兴,两人忙快步走了过来。而林远柏,正想喊上一声狗子弟弟,很快就想起了奶先前说的话,马上改口道,“五弟你回来啦!” 似想到了什么,林远柏忙把手里装馒头的笸箩往林远秋手上一塞,“喏,这个你捧着,灶房里还有你最爱吃的红烧鱼呢,四哥这就给你端去!” 说罢,便飞快往厨房跑去。 片刻后,就见林远柏双手捧着一个大陶碗,小心翼翼的走了过来,“嘿嘿,今日的红烧鱼,咱奶可烧了两条哩!” 林远槐点头,“那水缸里还有两条呢,奶说了,等下回王张村再放水捉鱼时,咱家还去买些来养着。” 两人说话时,那眼里的高兴劲儿,几乎都快溢了出来。 每到这时候,林远秋都会打心里替自己高兴,高兴自己能穿到这样的家庭来。虽日子普通,可长辈慈爱、婆媳和睦、兄友弟恭、妯娌友爱,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气氛是最最弥足珍贵的。 等林三柱把书箱放到儿子的房里后,一家人就吃起了晚饭来。 林远秋看到,大嫂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他算了算时间,应该有六个多月了吧,等再过三个多月,自己可就当上小叔叔了。 也不知小侄儿或小侄女到底长得像谁。看到大嫂恬静的脸,林远秋觉得,若生的是小侄女的话,像大嫂肯定好看。可等他看到大哥眉目清俊的脸后,又觉得长得像大哥肯定也不错。 总之一句话,不管像大哥还是像大嫂,反正都好看。 等吃好了晚饭,林远秋起身正准备回屋,就被老林头给喊住了,“远秋,你等会儿,爷这儿还有话想同你说呢。” 林远秋只以为爷爷是想问自己在私塾里念学的事,便没多想,重新又回到座位上后,就等着问话了。 哪知这一坐就是一刻多钟,等堂屋里只剩下他爹兄弟三个,还有娘和大伯娘二伯娘时,他爷才说起了要问的事来。 林远秋真没想到,爷爷居然和自己说起了大姐的亲事。不不不,他爷的意思是想他帮着给拿个主意。 林远秋愣怔,这选夫婿嫁人的事,他怎么拿得了主意啊。 还有,到底要选怎样的夫婿,不是应该询问大姐的意思,让大姐自己拿主意的吗? 林远秋正想开口这么说,一旁坐着的林三柱不干了,“爹,这嫁人成亲的大事,我家狗子一个小娃儿哪里能知晓啊!” 吴氏一听三儿子张嘴就是狗子狗子的,手里拿着的痒痒挠立马“砰”的一下打了过来。 哎呦,林三柱捂着脑袋龇着牙,他娘下手可真狠啊,虽这样想着,可嘴里却没停下,“爹,这可是春梅的终生大事,哪能问狗子呢,他一个小娃儿能知道啥,爹您还是让大哥大嫂自己拿主意吧。” 林大柱摇头,“三弟,我跟你大嫂不是实在没法子了嘛,想着远秋书念得多,有些见识咱们不一定多过他,就想让他帮着分辨分辨。” 周氏也跟着点头,“对对对,就是让远秋帮着分辨分辨。” 一听这话,林三柱倒是放心了些,只要不是帮着拿主意就成。 不过都说丑话说在前头,想了想,林三柱开口道,“大哥大嫂,咱们今日可说好了啊,是你们自己让我家狗子帮着分辨的,日后若是有啥不顺心的地方,你们可不许怪到我家狗子头上哈。” “对哦,到时可不能怪我家远秋。”冯氏一听相公的话,忙也跟着说道。 林大柱和周氏齐齐摇头,“不怪不怪,三弟三弟妹你们就放心吧。”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65节 不怪就好,林三柱重新回到位置上坐下,不吭声了。 老林头自然知道三儿子的护犊子想法,他没多说,吸了一口旱烟后,便让老伴说起目前过来说亲的几户男方家来。 这头一个就是那日李媒婆上门提的新阳村人家。小伙子今年十七岁,也是个读书的,家里除了寡母,还有两个妹妹。听李媒婆说,先前这家男人是给布庄做账房的,因着去外头结账时,不小心从马车上摔了下来没了命。那李媒婆说,这家人家境还不错,家里有水田二十亩不说,房子也是前几年新起的。 听到二十亩水田时,林远秋特地朝大伯娘看了看,见她嘴角微微上扬,很显然,大伯娘对这户人家还是挺满意的。 吴氏继续,第二户人家就在隔壁王张村。小伙子今年十八,家中有兄弟四个,他行三,如今跟着他爹做木匠。用媒婆的话说,有这样一门能养家的手艺在,哪怕将来分家单过,好日子也是不愁的。 第三户是镇上的人家,小伙子是家中独子,跟春梅同岁,今年也是十六。因着住房就在西市边上,所以家中有间小杂货铺开着,平时卖些茶碗勺盆,生意倒也不错。 以上三家都是媒婆上门来说的。接着吴氏又把村里人提的几户人家也给说了说,这几家无一例外,全都是种田的。 并且有户人家还住在深山里,听吴氏的意思,对方下山去一趟镇上,光花在路上的时间就得大半日了。 林远秋皱眉,这样的人家肯定是不行的。 还有嫁过去就要帮着下地干活的那几家,林远秋也是不满意的。 大姐在家里都不用下地做活呢,若是嫁人之后又是种田又是上山砍柴的,那还嫁人做啥啊。 虽女孩子嫁人不是奔着享福去的,可总不能明知是累死累活的苦坑,还要往下跳吧。 这若是在现代,男有情女有意的,女孩子心甘情愿跟着吃苦那他也没话说。可在这里,男方是扁是圆都还不知道呢,若就这样奔着去奉献,那就是实实在在的有毛病了。 反正要林远秋来说,村里人给大姐说的这几户人家,他统统都不满意。 何况,不说将来自己会走到哪一步,就是现下自己这个童生的身份,他的大姐为何要找个天天下地劳作的婆家啊。 想到这里,林远秋也不管家里人心里是个什么想法了,直接摇头道,“爷,奶,大伯,大伯娘,村里人给大姐说的那几户人家,孙儿觉得都不好,还是直接拒了吧!” 一听这话,周氏仿佛有了主心骨般,连连点头道,“是啊,大伯娘也觉得不好呢。” 她的春梅虽不像大户人家的闺女娇养着,可也是捧在手心里疼着长大的。话说他们当爹娘的,虽没指望女儿有少奶奶的命,可让女儿嫁到这种日日劳作于田间的人家,肯定也是不愿意的。 周氏知道,公婆之所以拖到现在还没开口回绝,还是因为这些说媒的人里头还包括了族婶族佬他们。她知道这几日公公婆婆都在想着婉拒的说辞呢。 而老林头,在听到小孙子直接了当的话后,突然觉得,自己一个年过半百之人,竟然还不如一个九岁的小娃儿来得干脆。真不知道自己思前想后这么多做啥,就像小孙子说的,既然不满意,直接拒了不就行了吗。 想到这里,老林头忍不住笑道,“好好好,明日就让你奶一家家拒了去。” 语气中带着底气,老林头知道,自己的底气就是小孙子给的。 解决了明显不满意的几家,接下来就是媒婆说的那三户人家了。 林远秋想了想,开口道,“爷,奶,大伯,大伯娘,怎么说这也是大姐的亲事,孙儿觉得,咱们也得让大姐自己拿些主意吧。” “让你姐自己拿主意?” 周氏一时没反应过来,哪有姑娘家自己给自己选夫婿的道理。 林远秋点头,“对啊,大伯娘把这几户人家的情况都说与大姐听听,再让大姐自己想想中意哪家,到时再去相看不就行了吗。” 看到大伯娘脸上的愣怔表情,林远秋眼睛睁得溜圆,“大伯娘,你不会从没跟大姐说这些人家的情况吧?” 周氏摇头,“没有。”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她跟春梅说这些做啥。何况,他们当爹娘的肯定不会给闺女往差里挑啊。 林远秋:“……” 古代女孩子真可怜啊啊啊啊啊。 等老林头拍板了小孙子的话,让大儿媳待会儿回去,就与大孙女把这几户人家的情况仔细说一说后,就听屋门口有一声“哎呦”传来。 堂屋众人急忙起身去看,看到林远柏趴在林远槐身上,正抬头朝大家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呢。想来刚刚两人正在偷听,且不小心摔了一跤来着。 吴氏四处找着扫把,准备好好修理这两个皮娃儿一顿。 林远柏和林远槐不是一般的机灵,见状,左右一个骨碌,很快就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狗撵似的跑到了各自的屋里,接着“砰”的一声把门给关上了。 不多会儿,林远秋就听到了林远槐的声音,“哈哈哈……大姐……爷说让你自己挑……” 林远秋心想,这应该就是,当弟弟的上心着姐姐的亲事,偷偷帮着探听吧。 …… 离开堂屋后,林远秋也快步回到了自己的房里,他还有二十两银子的活没完成呢。 打开书箱,林远秋把其中一个包袱里的颜料和笔墨都拿了出来。等看到里头包着的新砚台后,林远秋忍不住在想,一幅菩萨图配一只新砚台,如今在自己的书箱里就有新砚台四只,加上先前画菩萨像给的那只,一共就有五只了。 所以,自己靠画画挣来的这些砚台,该怎么处理呢?到底是偷偷藏起来好?还是拿去当二手砚台卖了?又或者想个法子让它们合理化,然后给堂哥他们每人发上一只? 另外,往后若是还有这样的菩萨画像订单。那么接下来就肯定会有更多的砚台,到时自己又该怎样处理呢? 唉,这算不算是幸福的烦恼啊。 林远秋摇头,都说车到山前必有路,他还是不要去多想了。 摊开纸,磨好墨,接着林远秋便开始构思起授子娘娘图的布局来。 古人都喜多子多福,林远秋准备多画几个白胖可爱的小童在画上,好显出子孙兴旺、红火繁荣的景象来。 …… 第65章 决定 等林远秋把第一幅“授子娘娘图”画好之后,已差不多快戌时了。 看了看还有墨汁未用完,他干脆拿出一张四尺对开的宣纸,而后对折裁开,接着又画起水墨山水图来。 像这种小尺寸的画作,装裱后挂在书房里也是极雅的。 等画好两幅山水图后,林远秋没再继续,他把几幅画全都摊到炕上晾着,接着打开房门,去屋外清洗起毛笔来。 为了让儿子用水方便,在离林远秋住处不远的围墙边上,林三柱特地按了口大水缸在那里。这样不论洗毛笔还是舀水磨墨,包括现在的清洗色盘,都极为方便。 等把晾干的几幅画全都卷好放到书箱里后,林远秋就宽衣上了床。 其实这个点,在现代也就是晚上九点钟的时候。可在这边没有电视,没有娱乐,已经习惯早睡的林远秋,这会儿已有些困了。 气聚丹田,然后对着一米多远的油灯用力一吹,房间很快黑了下来。 每次旬假回家,林远秋都会发现,房间里的油灯都是添满了灯油的。 而在墙角的位置,还有一小罐灯油放着。这应该是担心他灯油不够使,特地给备着的。 这让林远秋想起自己刚穿过来的那会儿,那时各房用灯油都是有定数的,基本就是半个月一勺。是以房里的油灯很难得有点亮的时候,每次天还没黑,他和两个妹妹就得上炕,否则乌漆嘛黑的很容易撞到墙上。 而大人们起夜去茅房,绝对都是摸着黑出去的。 现如今,家里不但给每个房里都配了油灯,他奶也终于不再每天盯着用灯油的事了。 林远秋闭着眼,在脑海里盘点着一件件变化,感叹如今在物资上,比以往好上了太多。 想着想着,睡意渐渐袭来,很快就进入到了梦乡。 …… 等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头已有清脆的鸟鸣声响起。 天已经亮了。 林远秋很快起了床,如今不是适合蹲被窝的冬日,既然已经醒了,就没有再赖床的必要。 何况他准备趁着清晨记忆力最强的时候,继续“围攻”大景律法。 林远秋是知道自己的,论起背书来,周子旭绝对强他太多。若自己不勤快些,恐怕等人家把整本书都抄好了,自己还处在“坑坑洼洼”的阶段,届时可就没处放他这张脸皮了。 于是背上锄头正准备去山上转上一圈的老林头,在路过小孙子的房间时,就听到有读书声传来。 老林头心下感慨,村里人只看见远秋考中童生时的风光,可又有谁知晓,他孙儿念书时的辛劳。 昨晚他跟老伴可是亲眼瞧见,这边快到亥时才吹灯歇下,可这会儿,小孙子又早早起来背书了。 所以那些羡慕他家孙儿的村人也不好好想想,这天上哪会有掉馅饼的好事呢。 等吃过早饭,林远秋就提着装着书的包袱上了山,准备去凉棚那儿背书去。 前些时候,林大柱三兄弟,还有林远枫和林远松,几人用木头和干芒草在山腰上搭了间草棚。 这样若是干活累的时候,就可以到凉棚里歇上一歇。 而周氏妯娌三人,见到新搭成的棚子后,心里立马就有了打算。 她们做绣活的人,最不喜的就是七月、八月这两个最热的月份。可有了这个草棚后,她们就可以把绣活拿到山上去做,届时凉风徐徐,岂不太爽。 吴氏一听,觉得这主意还真不错。想着不如再砌上个灶台,这样家里人在山上做活时,就可以直接在凉棚里做饭烧菜了,如此倒能省下来回跑动的时间。 对于老娘的提议,林大柱和林三柱他们,自然是举双手赞成的。 不出两日,兄弟三人就砌了个小灶台出来。 而后再把家中的旧桌子旧凳子搬了一套上去。 这下,原本简简单单的一个草棚子,就多出了用场,不但可以休憩观景,也是个能供家里人临时吃饭的好所在了。 说到观景,等这会儿林远秋站在草棚往下眺望时,正好看到他家三哥和四哥从院子里走了出来,然后飞快往村道上跑去。 想来是到村里找小伙伴们玩的吧。 林远秋把律法书翻到“鞭作官刑”的那页,而后逐字逐句朗读了起来。 朗读,是林远秋前世读书时养成的习惯。因为比起轻声默背,像这种大声念读的法子,能让人集中注意力,更有利于书中内容的记背。 都说好的方法有事半功倍之效,读书也一样。 等林远秋把“鞭作官刑”的诸多条例都理清楚后,已差不多过去一个半时辰了。 抬头看了看天,快午时了。 林远秋起身,把律法书重新用包袱布包上。看了看这几天被自己翻出来的折痕,林远秋心想,好在高伯给他们的是五成新的样书,不然就自己又是读又是背的使用频率,他还真不好意思把书还回去。 系好包袱,然后伸出胳膊往肩膀上一套,待提上装水的竹筒后,林远秋就快步出了草棚。 费了这么多口水,他的肚子早就饿了。 只是今日的午饭肯定不能准点吃上了。 因为,等林远秋到了家门口时,就看到满头大汗的林远柏和林远槐从村道上跑了过来。 未等林远秋与他们打上招呼,就见两人快步跨进院门,接着飞也似的往爷奶屋里冲。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66节 看这样子,肯定有急事。 林远秋忙跟了上去,然后就听到了林远柏的大嗓音,“爷,奶,那郭振元的娘可凶了,说我们要是再敲她家的门,就拿大木棍打死我和三哥!” 林远槐也跟着大声说道,“对对对,爷,奶,那郭振元的娘亲实在太吓人了,我不要让大姐嫁到他们家去!” 老林头和吴氏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郭振元是谁? 听到动静忙跑过来的周氏,正好听到林远槐说的话,心里纳闷小儿子是打哪儿听来的消息,见公婆一副愣怔的模样,忙开口说道,“爹,娘,郭振元就是李媒婆提的那个读书人啊。” 说着,周氏忙转向自家儿子,着急道,“远槐,这话是谁跟你说的?” 周氏之所以心急,那是因为昨晚她与春梅把三家的情况都说了后,发现闺女属意的正好是郭家。而周氏自己,一直就觉得郭家不错。不但家里有二十多亩水田,还盖了新房,特别是郭家小子还是个读书人来着。 这若是将来能考个秀才出来,那么自家闺女可就有享不完的福了。 还有,前几日她就悄悄去隔壁村打听过了,得到的说法都是这家寡娘勤俭持家,家中子女懂事孝顺。这让周氏顿时放心了许多,心里差不多就定下这家了。 可这会儿却听到郭振元的娘凶悍的话,周氏仿佛被突然浇了冰水,难道自己打听到的有误? 要真是凶悍难处可绝对不行,在周氏看来,女孩子成亲嫁人,虽夫婿的好坏,摆在前位,可婆婆慈和与否也同样重要,不然以后的日子可有的熬呢。 所以自己一定要把这事弄清楚才行。 吴氏也问着和周氏一样的话,“对啊,这些话谁跟你俩说的?” 吴氏想的是,会不会是族里有人嚼了舌根,毕竟早上她去拒了那几门亲事时,几个人的脸上可都不好看呢。 可转念,吴氏又想到,李媒婆给说的是哪户人家,自家可从没对外说,所以村里人肯定不知道才对。 “奶,今日我跟四弟到隔壁新阳村了。” 至于为何会去新阳村,林远槐也不磨叽,很快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楚明白。 原来这段时日,不止几个大人在关心着春梅的亲事,家中几个小的,对大姐的亲事也都上着心呢。 特别是林远槐,打小他就跟大姐的感情好,是以对大姐的亲事,他自然时刻挂在心上。正因为如此,才有了昨晚他和林远柏躲在堂屋门口偷听的事。 而今日两人为何会突然往新阳村去,当然是因为昨晚五弟带给他们的震撼了。 其实说是震撼,不如说是小孩子不愿被大人小瞧的心思在作怪。 昨晚,看到五弟被爷奶留下商量家里的事,林远槐和林远柏心里是十分羡慕的。 想着爷奶他们为何不让自己也留下来,可等蹲在屋外的林远槐和林远柏,听到五弟侃侃而谈的话语时,两人心里除了震惊,也终于明白爷奶为何要让五弟一起商量家里的事了。 因为五弟说起话来不但有条有理,而且拿起主意来也是干脆利落的。 这要是换作他们俩,肯定是做不到的。 果然就像爷爷说的,读书才能明理,五弟读书厉害,所以才这么聪明的吧。 只是一想到那好玩的蝈蝈,林远槐和林远柏决定还是不去多想念书的事了。 反正他们已经跟着大哥识了不少字了不是吗。 还有,他们也是家里的一份子呢,也得为大姐的亲事出把力才行。 只是他俩该做些啥呢? 最后还是林远柏给出了主意,“要不咱俩先替大姐掌掌眼吧,去看看大姐夫长得好不好看。” 刚刚他们也听到了,那第一家说亲的就住在隔壁新阳村呢。新阳村好啊,不但离得近,那个时常跟他们赛蝈蝈的张石头,不就住那个村子里吗。 既然五弟放旬假了,那个郭家哥哥肯定也放假在家,到时他们找张石头打听一下郭家的位置,不就能看到人了嘛。 于是自认为肯定“大功劳”一件的二人,一大早就去了隔壁新阳村,先找到张石头,问了郭振元家的位置,然后直接了当的去敲人家的门了。 只是没等两人开口说出自己是谁,就被来开门的郭振元的老娘大骂了一顿。 李氏心里正为自家儿子旬假又没回家的事心烦呢,见到敲门的是两个陌生的男孩子,只以为小孩子家家来闹着玩的,是以骂起人来是一点都没收着。 林远柏和林远槐被面目凶恶的李氏吓得撒腿就跑,然后就是这会儿的告状了。 可想而知,接下来的林远槐和林远柏,会被他们爹怎样一顿收拾了,这八字还没一撇呢,竟然就直接上人家家里去,要是被别人知道,还以为他们家的女娃子有多恨嫁呢。 林远槐捂着被打疼的屁股没流一滴眼泪,哼,娘们家家才哭哭啼啼的呢。 而林远柏,则捂着屁股的同时还不忘说上一句,“爷,奶,那老虔婆可凶了,大姐千万不能嫁到他们家去!” 啥?老虔婆! 林二柱抡起大巴掌又朝小儿子屁股来了一下,“小小年纪,哪学来这些骂人的话的?” 林远秋并没说话,因为他突然觉得这个“郭振元”的名字,自己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对了对了,在帖子上! 想到这里,林远秋快步往房里跑去,先前那些邀他参加诗会的帖子他都收在书箱里呢。 至于原因,当然是因为那些帖子的用纸了,那是一种天青色的竹丝笺。喜爱画画的人,自然对各种纸都感兴趣,所以林远秋就收着没有扔。 等他把书箱里的几张邀请帖都拿了出来,果然看到每张帖子上都有郭振元的名字。 所以这郭振元就是那些吃了饭没事干,整天想着去勾栏瓦院开诗会的一员了? 且说不定还是其中的“骨干”或者组织者来着,不然怎会张张帖子上都有他的大名呢。 像这样的常宿花丛之人,肯定不能当他的大姐夫,昨日他也忘记问一下姓名,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后怕,若是等定下亲事后才发现这个情况,那可就有的烦了。 说来还多亏三哥和四哥今天跑的这一趟呢。 林远柏和林远槐有些委屈,听五弟的意思,他俩可是立功了呢。 还有,五弟你咋不早点想起这件事来啊,呜呜呜,这样他俩肯定就不会挨揍了。 这顿中饭一家人食之无味,而周氏只差哭着往嘴里扒饭了。 等到了吃晚饭时,林远秋听到他爷对他爹说道,“老三,后日你送远秋去镇上时,顺带去一趟亲家大伯那儿,你让他帮咱们打听一下何家的情况。” 何家就是在西市开锅碗瓢盆铺子的那家,看来,家里是准备给大姐相看镇上的这一家了。 按理来说,家里这样的决定也属正常,可这种被动的感觉让林远秋心里实在舒服不起来。 想到恬静温柔时常帮他做衣裳的大姐,林远秋总觉得她值得更好的人家。 当天晚上,林远秋失眠了,在画了一幅又一幅的画后,他推开门走到了屋外。 而后望着满天星辰,想着两个多月后的院试来。 林远秋知道,这次府试自己能得第二名,完全是得益于那首诗赋。 所以,若自己去考这次的院试的话,成功率应该不足三成。 可是怎么办呢,此时的林远秋很想去试一试,不去多想最后的成绩如何,他就是迫切想去试一试。 拿定主意后,第二日早饭时,林远秋对老林头和吴氏说出了自己的决定,“爷,奶,孙儿准备去参加八月份的院试!” …… 第66章 把握 林远秋的话好比一声惊雷,炸得堂屋里的众人一时愣怔。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周氏,她不是个笨人,当然知道小侄儿这会儿要去考院试为得是啥。心里极为感动的她,忍不住呜呜呜的哭了起来。 老林头和吴氏眼角有些湿,两人自然也知道小孙子的用意。 夫妻俩十分欣慰,自家的几个孩子都情深意重,知道兄弟姊妹团结互助,都是顶顶好的。 而林三柱和冯氏自是高兴的,儿子能想着替大姐搏一搏,足见是个有情义的。 林三柱忍不住往自己脸上贴金,他的狗子真是哪哪都随他这个爹啊。 同样感动的还有林二柱和刘氏,他俩可也有闺女呢,有这样替姐姐着想的好弟弟在,将来他们春秀的日子肯定不会差的。 吃好了饭,老林头特地叮嘱了家里所有的人,谁都不许对外说远秋要去考院试的事。 虽老林头一直看好自己的小孙子,可单从林有志花了近三十年的时间才考中秀才,就知道这院试有多难了。 是以考院试的事还是不要让村里人知道的好,这样到时哪怕没考中,也不会有人知道。 这么做,并不是怕被村里人笑话,而是现下村里人都在盯着春梅的亲事呢。 特别是族里的几个,听老婆子说,昨日她去婉拒说亲时,那族婶和族老们的脸色可不好看。 若是这个时候被族里人知晓了远秋要去考院试的事,难免会被人说成他家留着孙女,就是准备等孙子考中秀才后,好巴望高枝。 到时若考中还好,要是没考中的话,就凭村里有些人的碎嘴,肯定会当成笑话说。这样对家中几个孙女的声誉可不好。 众人一一点头,他们才不会往外说呢。 回到房里,林远秋很快拿出那个装着律法书的包袱,而后又往山上去了。 做事有始有终是林远秋在前世就养成的习惯,是以在进入备考院试之前,林远秋准备把抄律法书的事先给完成了。 不然有这么件事搁着再去备考复习,肯定没那么纯粹。 而堂屋里,林大柱和周氏已经拿定了主意。那就是眼下媒婆提的几户人家都婉拒了,至于春梅的亲事,就等远秋考了院试之后再说。 虽知道考中秀才的概率不大,可林大柱和周氏没有一点犹豫。既然小侄子准备为了大姐的好日子搏上一搏,他们当爹娘的还有啥话好说。 反正春梅的亲事已延到这个时候了,再等上两个月也不相差什么。 再说,若是没考中,凭小侄子的童生身份,春梅的亲事也肯定不会比现在差。 …… 等林远秋把大景律法上的“扑作教刑”差不多理顺的时候,夕阳已经开始西斜了。 林三柱站在山脚下朝上望,见山路上并没有儿子的身影,想来还在草棚里头看书呢。 林三柱用手做出一个漏斗状,扣在嘴上后,朝山上大声喊道,“狗子,快些回家吃饭了!” 话还未落音,吴氏的大扫把就飞了过来。又狗子狗子的叫,这糟心玩意就是改不了嘴。 吃过了晚饭,林远秋回到房里后,就收拾起明日要带去私塾的换洗衣衫。 这时春梅拿着两双新做的薄袜子过来了,“五弟,这是姐新给你做的,你套上试试看合不合脚,若是太大,大姐再给你改改。” 天渐渐开始热了,袜子穿的薄一些,肯定要舒服许多。 接过袜子,林远秋就坐到凳子上试穿了起来,等套上后一看,大小正合适。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67节 林远秋还试着弯了弯几个脚指头,嗯,不紧不松,穿着挺舒服的。 “谢谢大姐!” 林远秋觉得自己就是这个家最幸福的娃。 这不,自从去镇上念书后,光新衣裳新裤子家里就给他做了好几身。还有新鞋新袜,也都做了不少。 其实,林远秋知道家里人的意思,这是担心他若穿得不好,会被同窗们看低了去。 林远秋哪里是会在意这些的人,只是与家里说了好多遍都不管用,最后只能由着大家了。 “谢啥。”春梅笑道:“说来,大姐还要多谢五弟你呢。” 这可是春梅的心里话,在她看来,若没有五弟的念书考功名,她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农家姑娘,哪有现下好几个媒婆抢着上门说亲的事儿。 更别说这会儿,五弟还准备为了她去考院试。 这让春梅怎能不感激。 想了想,林远秋说道,“大姐,其实这次院试,我的把握并不大。” 林远秋觉得自己有必要提前把话说清楚,别到时期望太高,失望越大。 “没事。”春梅笑容加深,“大姐可不愁嫁呢!” …… 比起县试和府试,院试报名要提早许多。 虽先前并没有参加院试的计划,可对于院试的事,林远秋也是了解过的。按照以往,最多再过十来日,自己就得到府城报名去了。 而在此之前,得先找给自己作保的廪生,还有四名互结的学子。 是以,一回到私塾后,林远秋就和夫子说了要去参加院试的事。 周秀才张了张嘴,老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来。今天已是六月初三,离院试开考还剩两个多月,时间如此仓促,备考能来得及吗? 其实周秀才想说的是,时间这样仓促,能把院试考好吗? 还有,院试虽跟府试一样,也考杂文和策论,可院试的策论题基本都与朝廷的政令有关。自己这个学生才九岁的年纪,有些政令别说熟知了,怕是听都没听说过吧。 所以,能考得出来吗? 可等看到林远秋那张稚气未脱的脸时,周秀才觉得,让孩子提早去感受一下院试的气氛也是有益处的。 …… 第二日,吃过中饭,趁着午休时间,林远秋去了一趟书画铺子。 除了说好的四幅菩萨画像,林远秋还画了几幅小品。 胡掌柜一一查看过后,非常满意的给结算了工钱。 四幅菩萨画像二十两银子,然后是三幅小品山水图,胡掌柜按着每张四百文的铜钱,一共算了一两二钱。 胡掌柜先把二两银子的押金退还给了林远秋,而后又给拿了一张二十两的银票以及一两多的碎银。 跟胡掌柜告辞后,林远秋去了趟印章铺子,把自己定制的两枚印章取了回来。 有了印章,等下次再作画时,他就可以盖到画上,作点睛和防伪之用了。 等林远秋回到宿舍,就看到周子旭已经开始抄写律法书了。可见经过两日旬假,那律法书上的内容,已被周子旭消化的差不多了。 而他,还有眚灾肆赦和怙终贼刑没弄清楚呢,所以有些人的天赋,自己是羡慕不来的。 …… 六月十二,县衙贴出院试报名的告示,定六月十四到六月十六三天为报名时间。 至于考院试的具体时间,则跟往年一样,在八月十六号这天。 作保的廪生和互结的四位学子,周夫子已经帮忙联系好了。 第二日一早,林远秋跟林三柱就坐上了去府城的马车。 …… 第67章 院试 都说古代人科举不易,林远秋觉得,最不易的地方大概就在这频繁的路上奔波吧。 就比如先前的县试和府试,还有这次的院试,在开考之前,都得提前去衙门报名。这样一去一回就得两趟,接着又是赴试,来回又是两趟。 要知道,古代社会可不比现代,一百多里地,车子一开,一个多小时就能到了。在这里,哪怕你是坐着马车去的,也都得在车上颠簸好几个时辰。 以上说的也只是花在赶考路上的精力,若是再算上钱银上的开销,就能知道,为何好些读书人才考了几回,就彻底放弃试举的原因了。 不说一次次的吃食住行,单在请廪生的作保银上都得花上不少。 就比如这次,因着作保廪生须得在府城待至考试结束后方能离开,是以这次的作保银子,比起县试和府试要翻上好几倍,得要六两银子。 六两银子,再添上一、二两就是一亩上好的水田了。 从这一点,也能说明,为何报名参加院试的童生有这么多了。 因为若考中秀才之后,且在一定名次之内,那么你也就具备替人作保的资格了。 院试三年两次,而县试和府试每年都有,这样一算,光作保银就能挣上不少了。 到了江州府,父子俩依旧宿在上回住过的那家客栈,这边离府衙近,明日过去报名能方便一些。 林三柱还跟上回一样,放下行李后,就出门去定离考棚近一些的客栈了。 这次林三柱特地把入住时间往前订了一些,院试可不是前两回的当天进当天出的县试和府试。林三柱听儿子说了,考院试的四天时间,考生都必须待在考棚里。 所以林三柱准备到时早上几天来府城,也好让自家儿子多点适应的时间,以及自己有足够时间置办考试用具。 不怪林三柱会这般小心谨慎,实在是八月份正是最热的天气。 只要一想到届时自家狗子要在狭小的号舍里待上四天,林三柱就怎么想怎么觉得可怕。 特别是这会儿,当他看到整个府衙门口排着队来报名的学子中,他的狗子是最小的一个时,心里的担心越发重了起来。 而边上的其他学子,在看到林远秋稚嫩的小脸后,却是忍不住感慨后生可畏,真是一代新人换旧人啊! 得到了依旧写着脸圆、面白无须的浮票后,父子俩的这次府城之行算是圆满结束了。 回到私塾后,林远秋就开始抄起律法书来。 在府城的这两日,林远秋也没耽搁对律例的研读。如今对于大景律法,也算有了完整的了解,至于书中的条例,更是一清二楚了。 是以这会儿再抄起书来,比先前不知要流利了多少。 而周子旭的那本,已在昨日抄好了。不过他并没送到书肆去,准备等着林远秋这本抄好,再两人一起过去呢。 “林兄,等考完院试,你是不是就要去县学念书了啊?” 想到再过段时日,林兄就要离开私塾去县学了,周子旭心里有些难过。自己好不容易盼来个说得来的好友,才相处了一年呢,这就要离开了。 林远秋摇头,表示了自己暂时没去县学的打算。 “为何?” 周子旭诧异,他们镇上的学子,哪个不是盼着能去县学念书的。如今林兄已具备了去县学的童生资格,为何不去啊,要知道,县学里可是有举人夫子呢。 “因为岁数还小啊!” 林远秋说的可是实话,他一个十岁都还差半年的娃,跑到这么远去做啥。 先前之所以想去,那是因为家中拮据,想着能给家里省下些束脩也是好的。 如今没有了这方面顾虑,自然依着自己的想法来了。 至于举人夫子啥的,林远秋认为,目前对他来说,周夫子教的这些,就够自己好好学上一阵子了。 再则,在林远秋看来,举人还是秀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位夫子适不适合你。 县学里的夫子他没接触过,评论不了好与不好。 可林远秋是知晓自己的,也可以肯定,目前最最适合他的,就是擅长给学生抓漏补缺的周夫子。 就比如这些天,周夫子特地抽出些时间来,专门给他讲些时政方面的事,以及写院试策论时,该注意的地方。还把近几年院试中的考题都一一分析和讲解给他听。 林远秋可以肯定,像这种夫子特地给开“小灶”的做法,在学生众多的县学里,根本不可能有。 所以林远秋已经想好了,这次的院试不管能不能考中,他还是选择继续留在子青馆念学好了。 听到林远秋暂时不准备去县学的话,周子旭肯定高兴。 “林兄,我看不如这样好了,明年的府试我用心些考,等考中童生后,咱俩就一起去县学念书如何?” “好啊!”林远秋点头,两人能一起当然好了。 等把律法书抄好之后,林远秋开始一门心思投入到了备考当中。 高掌柜还特地从县城书肆给他拿来了院试的历年真题卷。 对于儿子要参加院试的事,林三柱并没对高掌柜隐瞒。是以这些时日,高掌柜也尽自己所能在帮着忙,除了提供历年试题,高掌柜还打听了县学那边报名参加院试的人数。 只是,在打听清楚之后,高掌柜默默在心里总结,那就是这次的院试,亲家小叔想考中,一个字,难! 拿到真题卷后,林远秋就仔细翻了翻,发现比起县试和府试,院试的题量最起码多上四分之一。且不管是帖经墨义,还是杂文策论,都有诗赋题在里面。也就是说,整场院试下来,单在诗赋上,就要比先前的县试府试,多写上三首。 林远秋心下给自己提着醒,那就是在考试中,一定要把握好答题的速度,别到时考官要收卷了,他这边的答题还没做完。 …… 林三柱和林远秋提早了十来日出发,原本以为他们已经算来得早了。可是到了府城后发现,客栈里已有好些学子住着了。 接下来的几日,林远秋除了下楼吃饭,其他时候基本都在客房里看书。 而林三柱,则去街上铺子采买了好些考试须带的东西,有蜡烛、有防中暑的薄荷药丸,还有预防蚊虫叮咬的艾草香囊等等等等。 每次到楼下吃饭时,常能听到同住客栈的学子们说起关于院试的事。如谁谁谁能夺得头筹,谁谁谁一定是小三元来着。 这次院试的主考,由礼部郎中秦遇当任。对于这位秦大人,林远秋肯定是不熟悉的。不过林远秋发现,知晓这位秦大人的学子好像特别多,因为林远秋已经不止一次听到有人说起秦大人喜欢的文风。有说喜欢淡雅脱俗的,有说喜欢词藻华丽的,总之一句话,你们听我的肯定不会错。 见一个个恨不得对天发誓的样子,林远秋只觉放烟雾弹的可能性很大。在坐的可都是院试中的竞争对手,所以,恐怕只有傻子,才会把这些有益于考试的内容,毫无保留的跟别人说。 …… 八月十六,院试的日子。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68节 此次院试有近两千的参加人数,从亥时开始,学子们就开始依次进考棚了。 林远秋很快找到了与自己互结的四名横溪镇学子。 而后是廪生唱保,确认无误后,五个人就被带到几个搜子那里,然后从人到考篮,都一一收检了一遍。 等到了号舍,已差不多快子时了。林远秋没再耽搁,用抹布擦去板上的灰尘后,再用力把木板取下,而后与另一块木板合并在一起,这样就可以躺在上头睡觉了。 到底还是个小孩儿的身量,躺在木板上头时,并不用曲着腿,林远秋找出一件薄衫盖在肚子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这几日考生们的吃食,全都由府衙提供,至于饭钱,早在报名的那日就已经收取了。 等一觉醒来,天已经亮了。 衙役们把试卷发了下来,这一场考得是帖经,到底是院试考试,林远秋发现,考题的内容基本来自尚书和周易,还有论语,算是有些难度了。 林远秋先在稿纸上把题目一一解答,等检查没发现有错漏的地方后,再誊抄到了答卷上。 在抄写时,林远秋尽量把字写得工整一些,这可是能给考官留下好印象的做法,想来任何一个考生都不会错过的。 等把帖经部分做完,已到了饭点。衙役们给每位考生送来两个饼子当中午饭。 好在现下并不是冬日冷冰冰的时候,所以哪怕这会儿饼子早已凉透,也丁点不妨碍肚子早已咕咕叫的林远秋吃得正香。 吃好了中饭,稍作休息后,林远秋就提笔把那道要求写冬景的七言绝句,在草稿纸上写了出来,再稍作润色,而后抄到了答题卷上:烟轻树静乱花迷,云山早莺啄蕊泥,风渡梓岭飘霜叶,桃源茅舖炖雪饮…… 到了傍晚时候,帖经试卷上的的考题,差不多都已经完成了。 林远秋把题卷小心收到了考篮,然后吃起了晚饭来。 考虑到考场里除了纸还是纸的,所以府衙给考生们提供的吃食,基本以面食为主。 就比如此时,林远秋吃的正是肉馅包子来着,每人五个,至于包子的个头,林远秋伸出拳头比了比,嗯,差不多大,想来这一顿吃下去,就不怕晚上会肚子饿了。 第二日的墨义林远秋也顺利完成了。而第三日的考杂文,让林远秋真正体会了一把,啥叫“无心插柳柳成荫”。 林远秋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久前抄写的律法条例,在今日的杂文考试中,居然派上了用场。 …… 第68章 治安论 杂文也可称之为“杂著”和“杂说”,林远秋觉得这几道以案例为题引的类型,把它定为“杂说”更为准确。 想到类似于这种题型的杂文,林远秋脑海里立马浮现出前世读书时学过的文章,如《出师表》《诫子篇》《桃花源记》《归去来辞》,还有《爱莲说》等等等等。 所以想要写好这道文艺性的律法论,对林远秋来说,并不是难事。 只是一想到居然有人把严谨的律法融贯到注重辞采的文章中,林远秋就不得不吐槽主考官给考生们出难题的心思。 同时也表明,院试与先前的县试府试比起来,难度确实有了很大的提高。也终于明白,为何有些人考中童生后,就止步于童生了。 但愿自己永远别成为其中的一员吧,这样想着,林远秋又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虽帖经和墨义都顺利完成了,可除了今日的杂文,还有明天最为关键的策论呢。 所以自己可一定得仔细才行,别临到最后,因为大意而出了错。 另外,林远秋忍不住在心中默念,保佑保佑,保佑明日的策论题别太难。 可惜,老天爷并未听到林远秋心中的期盼。 这不,等第四日的题卷发下来后,林远秋看到上面《治安策》的论题时,眉毛不禁打起了结。 怕得就是这种与自己见识不匹配的论题了。穿到这里四年多,其中三年时间在村里,一年时间在镇上,这期间除了读书,自己还真没时间去了解这个朝代的治安条例是怎样的。 是以就目前而言,林远秋所知道的也就是城门的开关时间和宵禁时辰。 想到这里,林远秋不得不庆幸自己前段时间背读了大景律法。那上头虽没有治安的明文条例,可有处罚啊,这样自己多少可以顺藤摸瓜的反推一下,不然可真是两眼一抹黑,一点思路都没有了。 只是,单这点肯定是不够的。策论分为论点、论据和论证,所以自己最起码要有可以说的内容,不然没有话头可聊,谈何论点、论据和论证呢。 于是,一时没个头绪的林远秋,开始有些心焦了起来。 说来,在来府城之前,林远秋也是给这次院试的策论押过题的。只不过,他的押题思路全在安国强军上,谁让这几年的院试策论大多都是这样的出题方向呢,说来也是自己大意了。 林远秋深吸了口气,准备再好好理一理思路。结果,这口气不吸也罢,唉,这大热天的,在狭小的号房里放了个盖不严实的马桶,可真真是造孽哟。 林远秋闭上眼,尽量忽略这难闻的气味,而后搜寻起印象中的记忆来。 从自己刚穿过来的那会儿,再到上族学,然后考县试,考府试……对了!林远秋一拍脑袋,自己怎么把周善县的偷盗之事给忘了。 虽然失窃算不上重大事件,可也属治安范畴啊,何况这事可关系到百姓的生活日常。 在林远秋看来,只要与百姓相关的事,就值得一提。 何况社会治安不就是由这些鸡零狗碎的小事组成的吗。 说来,这件事还是去年林远秋参加县试时,在县城客栈里听人说起的。 也是在那会儿,林远秋才知道官府对够不上刑律数额的偷盗,是如何处罚的。那就是打上几十板子后,就放回家去了。 在林远秋看来,这样的处罚并不可取,根本起不到惩诫的作用。 这样一来,有好些小偷等养好伤,大概率会重操旧业,反正只要把控好数额,别超过吃牢饭的界限就成。 这应该也是各处盗窃之事屡禁不止的主要原因,百姓们也是烦不甚烦。 所以这会儿,自己何不就以此事为论据,好好展开来说一说呢。 至于解决的法子,林远秋当时就想到了南北朝时期吴兴太守王敬则的做法,像这种能让小偷知耻知羞的法子就很不错,自己今日大可以借鉴一下。 既然已想出了论据,林远秋便没耽搁,提笔蘸墨,很快在草稿纸上写了起来。 先从屡制不绝的偷盗让百姓们烦不胜烦说起,然后引出论据,再阐明自己的观点,最后是解决之策。等林远秋把整篇文章都写好,已是一个时辰后了,今日酉时就得出考场,所以自己得抓紧时间才行。 是以,等衙役把中饭的两个饼送来时,林远秋只是接过来放到了一边,并没停下润色文章的思路。 等把整篇文章该修改订正的地方都修正后,林远秋又从头到尾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最后再用工整的馆阁体,把治安策誊抄到了答题卷上。 这一抄就抄到了未时末,再有一个时辰就得交卷出场了,可林远秋还有最后一道诗赋题未做。 考场里适时响起了三下梆子声响,这是提醒众考生,离今年院试结束,还有最后的一个时辰。 而随着梆子声的落下,是林远秋肚子的咕咕抗议声响起。 离早饭三个包子,已经过去四个时辰了,所以肚子会饿也正常。 别急别急,越是紧张的时候越不能乱。 离考试结束还剩下两个小时呢,两个小时写一首七言绝句,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自己还是先咬几口饼子,把肚子垫一垫再说吧。 想到这里,林远秋又看了看诗赋的命题,确定内容为抒发田野之趣后,就把试卷小心放进考篮里,然后拿起油纸包着的肉饼,边吃边琢磨起诗句来。 虽在心里劝着自己别着急,可林远秋也没敢多耽搁。把吃了一半的饼子放置一旁后,就把手往四天未换的汗臭衣裳上擦了擦。而后拿过草稿纸,提笔斟酌了起来。 到底是写惯了诗的,不多会儿,一首名为《田园言怀》的诗就写好了。 等认真推敲,稍作修改之后,林远秋就把它抄到了答题纸上:深龙霞浦在山头,丹梯躡足小心游。田铺农家炊烟袅,檐阶泉溪湲潺流。 等誊抄完毕,林远秋终于大大舒了口气,总算全都做好了。 可是现在还不是松懈的时候,林远秋又从头到尾检查起一张张答题卷来,包括填写名字和籍贯的部分,还有用字的避讳,都认真查看了一遍。 不多会儿,林远秋便看到已有提着浆糊的衙役过来了。这是准备给要交卷的考生提前糊名呢。 此次考试的所有卷子都会糊上名字和籍贯,然后由专门安排的人重新誊抄一份。 所以,在院试成绩未定下前,考官们看到的并不是考生所写的那份答卷。 只有等大致定下院试的名次后,才可以拆封原卷做最后的比对,若没相差,那么就没有异议的地方了。 林远秋并没有提早交卷的打算,四天时间都熬下来了,不相差这一时半刻。 随着三声铜锣响,癸卯年江州府的院试结束。 考生们全都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出场。林远秋也整理好了自己的东西,然后提着考篮跟着人群出了考棚。许是今日一直都提着心的缘故,这会儿的林远秋只觉浑身疲惫,若是可以的话,他恨不得现在就找个地方好好躺一躺。 考场外挤满了等待的人,林远秋想找找他爹在哪里,可惜个子太矮,被前面的人给挡住了视线。 林远秋不知道的是,在他刚跨出龙门的那一刻,只朝矮个子看的林三柱很快就发现他了。 所以正当林远秋垫起脚,准备好好找一找人时,林三柱已经快步跑了过来,“远秋,爹在这儿呢!” 爹?林远秋擦了擦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眼前这个头发凌乱,衣衫快成梅干菜的人确实是他爹林三柱来着。 所以才几日不见,他爹咋成这副模样啦? 待他爹一把接过考篮,然后蹲下身子,把他揽到背上时,林远秋闻到他爹身上比他还臭的汗味。 林远秋纳闷,“爹,您又去扛麻袋啦?” 林三柱摇头,好好的,他跑去扛麻袋做啥,再说这两日他哪有心思跑去做旁的事啊。 可以说,自从林远秋迈进考场后,林三柱整颗心都是紧着的。 因为他听到客栈有人说起前年院试有考生因中暑而丧命的事。想到自家儿子这么小的岁数,以及这几日的大热天气,林三柱是越想越害怕。 于是,院试的第二日,林三柱就开始待在考场外头寸步不离的守着了。 而原本打算趁着这几天采买些绣线和绣布,还有盘扣的事,早被林三柱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会儿看到儿子除了有些疲倦,旁的啥事都没有,林三柱总算放下了心来。 回到客栈,父子俩简单吃了晚饭。而后两人都洗了个澡,感觉浑身清爽了许多的林远秋很快就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直接睡到了第二日的中午,林远秋是被自己肚子的咕咕声给叫醒的。 等睁开眼时,他爹已经给他端了鸡蛋面过来。 趁着儿子睡觉的空档,林三柱已去绣坊把该买的东西都采买回来了。 此时几个包袱都已打好,这样等到了明日,他们就可以直接回家了。 林三柱并没有在府城多停留的打算,再过几日,家里说不得就要开镰割稻子了,他总要回去帮着一起才行。 至于等放榜的事,还是算了吧,反正真要是考中的话,届时衙门肯定会送了喜报过来的。 不过林三柱觉得,这样的可能性大概率没有,因为昨晚他特地问了儿子这次院试考得如何,得到的答复是:说不清楚。 林远秋是真的说不清楚,原因还是那道策论题,因为他突然觉得自己所写的论据似乎有些小众。虽给出的论点鲜明、新颖,可那也只是他个人的以为。若考官看过后不认可的话,那么这次的院试,就肯定没有中榜的可能了。 第二日一早,父子俩就坐上了回程的马车。 ……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69节 如今快近九月,地里的稻穗已经弯下了沉甸甸的腰,上头挂着的谷粒颗颗圆润,粒粒饱满,马上又将迎来一个新的收割的季节。 按照惯例,每到这个时候,私塾都会给大家放上半个月的田假,也就是农忙假的意思。 …… 第69章 惜才之心 既然是农忙假,自然是要帮着家里收粮食干农活的。 是以,这次林远秋回家时,带回来的作画宣纸并不多,只想着等地里活儿忙空闲了再画上几幅。 如今林远秋的作品还是以水墨山水居多,毕竟自己的画之所以会有不错的市场,还是得益于大写意山水的洒脱自由和不拘一格,这跟柔和墨色的工笔山水,区别还是很大的。 时下文人大多喜爱豪放洒脱的气度,见惯了精巧细致的笔触,在突然看到,这种只寥寥数笔,便能画出复杂山水意境的画工后,自然是爱不释手的。 所以林远秋准备趁着大家的新鲜劲没过之前,多攒些银子出来。 话说,如今在他的论语书里,已有近四十两的银票夹着了。 林远秋已经想好了,不管这次院试自己能不能考中。接下来的几年,他都准备先好好巩固一下所学和积累经验,暂时不去参加考试了。 因为这次的院试让林远秋明白,年代不同,社会也就不同。自己虽在前世活了三十多年,可隔代如隔天。在这个朝代这个社会,自己对好些事物的认知,还只是小白阶段。 是以为了将来在举业上不再被动,他还是得先让自己有主动的知识储备才成。 …… 对于小孙子想下地帮着收粮食的想法,老林头和吴氏都是极为反对的。 用他俩的话,那就是读书人的首要就是念书,哪有跟泥巴土块打交道的道理,再说家里干活的人手可不缺,哪里需要小孙子来帮忙啊。 也不怪老林头和吴氏会这般想,实在是两人见到的几个读书人,平日里都是青衫直裰,袖长随身,与下地做活的人儿,完全联系不到一块儿。 远的不说,就先前林有志念学的那会儿,可从没见他有过下地的时候。 还有大房那边,因着他们家里的水田多,每回到了农忙的时候,都是直接雇了短工帮着收割的。 而文延和文庆他们,都在家里待着看书呢。 听金氏的意思,说这就叫什么皆下品什么读书高来着。 吴氏觉得,自己虽跟金氏不对付,可这话听着还挺有道理的。 再说读书人沾多了泥气,说不定就没有文气了呢。 想到这里,吴氏又忍不住开口道,“远秋你就待在家里看书吧,或者去草棚那儿也行,大热天的,山上更凉快些。” 林远秋笑着摇头,“奶,夫子之所以会给学生们放田假,就是不想让我们一味的只知念书,届时成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无用之人。” 一听不下地干活就会成为无用的人,这下老林头和吴氏也不拦着了。 只不过两人并没让林远秋和他大哥二哥一样做着割稻子的活计,只让他跟春燕春草,专捡落在地里的稻穗。 林远秋也不逞强,这大镰刀都快赶上自己的胳膊长了,别一不小心伤了手,到时可就麻烦了。 大热天的干活,村民们一般都是天才蒙蒙亮时就到了地里,这样趁着凉快的时候,可以多做好些活。 等村里人看到林远秋背着个大背篓,正弯腰一步步搜寻着地里的稻穗时,一时都有些愣怔,这童生小老爷咋也到地里做活啦? 看到大家跟看西洋景似得一直朝自己这边瞧,林远秋也没在意,只低头认真捡着田里的稻穗。这些粮食可是爷爷大伯二伯,还有爹爹和堂哥他们辛苦种出来的,可不能被糟蹋了。 昨日林远秋特地向他爹打听了十六亩水田的收成。等知道自家佃种的那十亩水田,到手只有三成的粮食后,林远秋心里是惊讶的。没想到他家除了支付佃租,连田赋都得承担。 所以自家佃种的这十亩水田,还真像他爹说的,得到的粮食堪堪够饱腹而已。 想到田赋,林远秋忍不住在心里算了算。 若自己这次能考中秀才的话,那么家里的田税自然就不用再交了的。 如此,单自家那六亩水田就能多出不少粮食来,而多出来的粮食,对比佃种水田得来的三成粮食,着实没相差多少。 这时若家里再买上几亩水田,哪怕只增加个三、四亩,那么自家就算不佃种别人的十亩水田,家里的粮食也肯定够吃的。 且这样,家里爷爷大伯他们还能省下不少种地的力气。 真是想想都觉得美啊。 只是想到自己把院试的策论默给周夫子看时,夫子当时摇头的模样,林远秋就明白,自己怕也只能是想得太美了。 打死林远秋都不会知道,周秀才当时的摇头,并不是指他没答好的意思,而是觉得,这样论据的策论文章,他也拿不定是好还是不好呢。 这边林远秋边想着院试的事,边寻着掉落的稻穗,不多会儿手上就攒了一小把出来。 而原本朝他看稀奇的村人们,很快就看到不远处的田埂上又走来一行人。却是林金财和几个新雇的短工,还有林全河林全江两兄弟,而慢吞吞走在队伍最后头的,不正是林金财那几个在镇上念书的孙子嘛。 再看他们一身短衫穿扮,这样子应该也是下地做活来了。 哎呦,今儿个到底吹得是啥金贵的风啊,咋把读书人都往地里刮了呢。 这边老林头和吴氏也看到了文延文庆几个,心里纳闷,今年大房怎么舍得让几个孙子下地了? 两人不知道的是,为了让三个孙子到地里干活,林金财可是在家里发了好大一通火呢。 原来,自昨日在地里看到林远秋帮着家里做活后,林金财心里就难受上了。也是,任谁看到又会念书又懂事的孩子都会心生羡慕,何况这孩子还是二弟家的。 再想到眼下农忙时节,家里的几个孙子不但帮不上一点忙,就连三顿饭还得喊着他们吃。若读出点成绩来,林金财也没怨言。 可现下,大孙子再过几个月就要成亲,而文庆今年也说了媳妇,两人马上就是成家当爹的年纪,居然连个屁都没考出来。再与二房的孩子两下一对比,要说不气人,那恐怕就是傻子白痴了。 于是今日一大早,林金财就催着几个孙子,让他们也下地干活来了,原话是,“人家童生都在地里忙活呢。” 一听要让宝贝孙子去地里晒太阳,金氏当然不同意,这要是晒得乌漆嘛黑的,哪还有读书人的样子啊。 林全河林全江没有说话,张氏和许氏则皱着眉,显然也是不愿意的。在她俩看来,家里不是已经雇了短工吗,干嘛还要折腾几个孩子啊。 只是,林金财似乎已经拿定了主意,只听得他大吼一声,“谁不去地里,谁的书就不用念了!” 总归是一家之主,一听当家人这话,包括金氏在内,都没人敢吱声了。 其实金氏很想说上一句,咱家不是刚替爹娘修了坟吗,有爹娘在地下庇佑着,明年延儿他们肯定能考上童生的。 原来,在六月的时候,林金财做主给爹娘修了坟。 至于为何会想到修坟的事,还是因为林金财听到好多村人说林远秋考中童生,肯定是得了祖宗保佑的缘故。 这话,林金财是绝对相信的,因为这样才能说得通,为何二弟家的小孙子,才小小年纪就有了这般的念书本事。 想到这里,林金财心里很不是滋味,想着爹娘是不是忘记他家才是长子长孙一脉了,错把风水都旺到二弟家了啊。 于是经过几个晚上的翻来覆去,最后林金财决定,给爹娘把坟头修一修。 等修好了坟,到时自己好好在坟前说一说,得让爹娘知道自己的孝心。 给爹娘修坟是好事,老林头自然没话说,可等他拿出自家该出的那份银子时,就被林金财硬给推了回来,说什么都不要。 还说他是大哥,这份银子该由他们长房来出才对。 这让老林头一时摸不着头脑,在他的印象里,他哥还从没有过这么慷慨的时候呢。 若老林头知道他大哥独揽下二两多银子的开销,目的就是想让爹娘专门庇佑他们大房一家时,也不知会不会气得笑出声来。 …… 而此时,在府城的考棚里,主副考官们都在忙碌着阅卷的事。 自院试开考的那日,考官们就没出过考棚,因为只有等把近两千份的试卷全都阅完,中榜的名次定下来后,此次院试才算真正结束。 比起县试和府试,院试的阅卷更为谨慎和慢上许多。这么做的目的,当然是为了能最大程度的把好院试的最后一关了。 而为了防止有相互勾结、串通一气的事发生,主副考官九人,都是同待在一间屋里阅卷的。 八月的天,可不是一般的热。只是比起酷暑难耐,最让主考官秦遇两眼冒花的,还是这一篇篇花团锦簇、言之无物的策论文章了。 按照规定,所有经过八名副考官之手的答题卷,最后都得再往主考官手上过一遍才行。 所以这会儿,秦大人的面前正堆着两摞快成小山的答题卷。 而秦大人也光棍,每套试卷都是直接从最后的策论文章开始看起的。在他看来,若策论都没写好的话,前面那些就没必要再看了。 依着这样的法子,很快就剔了不少试卷出来。 只是华而不实的文章看得多了,心情肯定好不到哪里去。 秦遇实在想不通,不就是一篇简单的治安策题吗,怎么会被好些学子写得如此天马行空、不着边际呢。而有些已经摸着门道的文章,却是纸上谈兵,废话连篇,看着实在让人头疼。 想到这次院试,说不定只能从矮个里头挑高个了,秦遇心下忍不住叹气。 唉,看来,今年江州府生员的整体才识都不乐观啊。 不过他的这一想法,在看到新拿起的一篇策论文时,很快就有了改变。 文中讲的正是如何遏止日益猖獗的偷盗之事。 而最最吸引人的,还是该考生所讲的遏止法子,如文章中所说把小偷直接押解到他居住的地方,而后当着他家亲属,以及街坊和邻居的面,让他供诉自己的偷窃行为。最后再让他负责清扫自己居处附近的街道,早晚各一回,不得有误。 如此这般,小偷每日打扫着街道,路过的行人肯定都会打听缘由,等知晓后自然也都会嗤笑他。这样天天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唾弃的日子,定是羞耻难熬的。 久而久之,小偷哪还有再偷盗的心思啊。且文章最后还写了,悔过自新的偷子,若想摆脱扫大街的窘境,须得他自己再寻出一个与他一样的偷子来代替。若是寻不到的话,也只能一直扫下去了。 真是想想都可怕啊。 秦遇忍不住点头,这才是言之有物,能真正派上用场的策议啊。 想到这里,他又把题卷往前翻了翻,嗯,几首七言诗也写得不错, 等看到卷子上头已有其他考官打着的好几个圆圈时,秦遇便把这份题卷与那一小叠卷子放在了一起。 和府试、县试一样,院试的放榜也在考试结束的十日之后。在放榜之前,自然是排中榜名次了。 此时五十名中榜学子的试卷已放在主考官的案头。 秦遇提笔蘸墨,准备开始依着次序填写起来,可等他看到最上头那份试卷的籍贯处,写着九岁的年纪时,停顿了好一会儿。 这份答卷上的策论他可是记得的,原想着该考生已是当立之岁,未曾想还不足幼学之年。 想到古有伤仲永之例,不如今日自己就做个惜才之人吧。 这样想着,秦遇往后数了好几个空格,再提笔把名字填写了上去。 …… 捡了十来天的稻穗,林远秋被晒黑了不少,然后是饭量增加。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70节 看到儿子大口大口往嘴里扒着饭,林三柱差点乐成了木鱼,能吃好啊,肚子吃得饱饱的,他的狗子就长得壮实了。 提着陶罐送水过来的吴氏,老远看到自家三儿子乐呵呵的傻样,正想喊上一句“老三乐啥呢,牙花子都出来了。” 结果却听到身后有“嗒嗒嗒”的马蹄声传来,吴氏忙行至路边,而后转身往后瞧。 只见离自己大约十来丈的距离,有两名身穿红马甲的官差,正骑着马往这边过来。 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田里好些村民也都朝村道这边看了过来,也包括隔壁稻田里的林金财一家。 大家正纳闷,他们粮食都还未收齐整呢,咋收粮税的官差就过来了? 却听到为首的那名衙役高声喊唱道,“贺林远秋林老爷喜中癸卯年江州府院试第十名!” …… 第70章 秀才 “喜”从口从壴,“报”有传达、通知之意。是以,凡报喜官差,自进入中榜之人的籍贯居住地后,就得行告知之礼,这可是送喜报的规矩,也是朝廷给中榜之人的荣光。 也就是说,官差在进入林远秋居住的小高山村后,就有把喜报的内容告知众人知晓的义务。 所以在看到田里有好些劳作的村民后,报喜官差才会高声喊唱上一嘴。 且一喊就是连着三遍。 而这突如而来的报喜,不说地里的老林头他们,就是林远秋自己,都一时没反应过来。 林远秋之所以愣怔,那是对周夫子对他文章给出的摇头太过深刻。他哪里知道,那个摇头是周秀才既觉得文章写的不错,又想着论据太过寻常,怕入不了考官眼的意思。 其实周秀才会这么想也没错,毕竟科举考试,考官的性子以及喜好,也是关乎到考生成绩和排名的重要一环。若这次碰到的是只观大处的主考,那么被剔除的可能性就很大。 而林远秋的这篇策论,恰巧符合了秦大人对文章内容的足履实地和不虚浮的要求。 也算是机缘巧合了。 “爹!娘!我的狗子是秀才老爷啦!” 林三柱的一声惊呼,以及一蹦三尺高的动作,让田里的众人都回过了神,再看那两名官差,早已骑着马往村里去了。 至于去往哪儿,那还用说吗,当然是老林头家了。 哎呦,哎呦,这可真是惊出了天的大事啊,他们小高山村又多了个秀才老爷了。 只是,大贵家的小孙子啥时候去考的秀才,他们咋都没听说呢。 同样有此疑问的,还包括林金财这边的五六七八个人。只不过这已是次要的了,最最可怕的是,远秋咋又考上了啊! 且这次居然还是秀才,这还让不让人活了啊! 娘啊!您跟爹的坟头可是您家长子金财给修的啊啊啊啊啊! 林金财在心里咆着哮,可面上还得死命强撑。 边上的几个雇来收粮食的短工,除了看到东家的嘴角往上抽得有些不自然,其他倒没看出有不正常的地方。 说来,这也算是林金财在这两年新练出来的本事了。 而这会儿的老林头他们,哪里还管割不割稻子、挑不挑稻穗啊,几个人快步冲上田埂,撒腿就往家里跑。 特别是吴氏,装水的陶罐也不要了,报喜官差都往她家去了,她还得赶着回去给人包喜钱哩。 吴氏边跑边琢磨,心想着这回的两个红包得包大一些。 而喜报的当事人林远秋,此时正右手一个竹篓,左手一把稻穗,一张跟黑炭还差十几个暴晒的脸上,满是想笑。 林远秋清了清嗓子,正准备朝爷奶大伯往回冲的背影开玩笑的大声嚷上一句,“我还在这儿呢,秀才老爷还在田里呢!” 结果就看到跑在最前头的林三柱,一个转身后就飞快往回跑。 林三柱嘴角咧到了耳朵根,哎哟,刚刚实在太过高兴,居然把自家的秀才狗子给忘地里了。 很快,村里就响起了一阵鞭炮响,显然是那两个送喜报的官差放的。 这是已经到家门口了吧。 这下林三柱也顾不得旁人笑不笑话了,一把扛起儿子,就飞也似的往家里冲。 而猝不及防就被老爹扛到肩膀的林远秋,忙丢开右手的竹篓,改为两只手一起抓着稻穗了。 这可是他忙碌了一个多时辰的成果,可不能给撒了。 而地里的村民们,也早就丢开手里的活计,全都往村西头跑。 小高山村又出了个秀才老爷,如此大的喜事,他们怎么可能不跟着热闹热闹。 其实那几个短工也很想跟着看看的,只是雇主一家人的腿,就跟长在地里的芋头似的,根本不挪动半步。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哪里好意思跟着别人去啊。 别到时说不给工钱了,那岂不是见鬼。 几个短工此时也是心中疑惑呢,都是一个村子的,别人都喜气洋洋的,怎么就雇主这家人没个笑脸啊? 难道两户人家不对付? 此时几个短工若是知道,他们的雇主与秀才老爷家的老太爷是亲兄弟的关系,怕是要惊得说不出话来。 林远枫和林远松是第一批到家的,紧跟在后的是林大柱和林二柱。 接着是林远槐和林远柏,两人刚从坪坝晾晒稻谷的地方跑过来。 然后是老林头,而吴氏和林三柱,以及刚从他爹肩膀上下来的秀才老爷林远秋,则是最后一批到家的。 说是最后一批,其实和前头的几人,也就相差了片刻的时间。 院里院外早已围满了人,还有好些还在来的路上。 堂屋里,四个族老,一个族长,几人围坐着八仙桌,正红光满面的与两个官差说着话儿。 而周氏刘氏还有冯氏,妯娌三个分工明确,摆茶碗的,放茶叶的,冲沸水的,三人动作利索,很快就把茶水给一盏盏泡上了。 要说这几只茶碗,还是年前办年货时,吴氏特地让林大柱去镇上买来备着招待客人用的,这会儿正好派上了用场。 站在门口,时不时往里探着脑袋的族人们,在看到那一只只蓝底描花的精致茶碗后,忍不住在心中感叹,大贵家算是起来了啊。 可不就是起来了嘛,这可是秀才功名啊。 想到林有志考中秀才后,家里就有了大转变,看来过不了多久,大贵家肯定也是这样的。 还有,既考中了秀才,那么这一季的稻谷就不用交税了吧。 哎呦,真是越想越羡慕啊。 是以等老林头他们进到院子里时,看到的就是众人满是艳羡的目光,以及把林远秋看成金娃娃的眼神。 哎呦,这娃儿要是出生在他们家就好了。 见秀才公回来,两名官差站起身,递上喜报后,自是连声道贺。 来时两位官差就知道这是一位小秀才老爷。可等看到本人后,还是被小秀才还是一副稚童的模样,给小小惊了一下。 等看到林远秋腋下还夹着一簇稻穗时,两人更是睁大了眼睛。 当官差多年,他俩也给不少秀才送过喜报,可哪家秀才不是头戴方巾,身穿宽博衣衫,看着文气高雅的。 可不像眼前这位,不但满身灰扑扑的,就是那衣衫袖子都已短到手肘处了。还有那裤腿,也长不了多少,反正整个脚踝露在外头就是了。 两个官差哪里知道,林远秋之所以会找了这么一身衣裳穿着,实在是因为,如今他的衣服都是盖到鞋面的长褂,穿着这样的衣服,怎么做得了农活。 是以他翻了翻箱子,最后才让他找出一套两年前穿过的短衫。 既然是两年前的衣裳,现在穿肯定小了,所以才造成官差们的误会。 而此时的两位官差,已在感叹这清贫之家供养读书人的不易。正想着好在孩子争气,竟然给家里考了个秀才出来,结果就看到主家老太太,朝他俩各塞了一个大红封过来。 看着足有巴掌大的红纸包,再加上这沉甸甸的手感。两个官差可以肯定,这红包里头,绝对不止几十个铜板来着。 于是,急着想知道红包内里的两个官差,在提醒林远秋尽快去衙门办理秀才文书后,就拱手告辞了。 然后两人骑马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下,就迫不及待打开红纸包,数起里头的铜板来。 一、二、三…在数到第两百枚时,两人脸上的笑怎么都止不住,等全部数完,官差们已是笑得见牙不见眼了。 哎呦,这林家老太太可真大气啊,居然给了他们每人四百文的铜钱,值,这趟报喜太值了,竟然让他们挣了差不多半个月的俸禄。 而这边,等官差们一走,族长和族老们有种余下的,全都是自家人的感觉,于是那满心的喜悦也就没再收着了。 林族长看着眼前的小人儿怎么看怎么欢喜,“大贵啊,远秋这孩子可真是替咱们林氏长脸了啊!” 几个族老一听,忙跟着点头,可不是嘛,这可是有功名的秀才,见了官老爷都不用下跪呢。 还有,远秋是院试第十的名次。这可是廪生,跟有志的附生不同,廪生每个月可是有廪膳银领的。 一想起林有志,几人立马想到,对啊,如今族里可有两个秀才了,这下咱们林氏在这十里八乡可是出了名了。 不多会儿,堂屋里就响起了族长族老们阵阵欢快的笑声。 见已快到吃饭的时候,吴氏忙安排起烧饭做菜的事。 因着农忙,这几日家里可都有猪肉备着呢,吴氏让林大柱林二柱去后院抓两只鸡杀了,再去菜园摘些时令菜蔬,做一桌席面出来肯定不是问题。 见状,林远秋忙出了院门往族学而去,这几日族学定也是放田假,也不知王夫子在不在,若是在的话,林远秋准备接他过来一起吃饭。 可等他到了王夫子的住处,看到门上有锁挂着,看来,只能下回再请夫子吃饭了。 …… 婆媳几个齐动手,很快饭菜就上了桌,族长和几个族老特地邀请林远秋一起。 在族长和族老看来,远秋虽年纪不大,可论起身份,可比他们几个老东西高的多了。 原本林远秋是想推拒的,可转念一想,有些尊重,自己一定得接着才行,且该树的威信也必须树起,这样往后自己在族里才有话语权,别人也会把你当一回事。 想到这里,林远秋便迤迤然上前,朝几人拱手作揖后,就在老林头的下首坐了下来。 这番稳重之态,让族长和族老们心下震惊,原以为远秋只是念书厉害而已,内里定还是个小娃儿的脾性。 如今看来,这小秀才的气度,一点都不输积年的有志啊。 再想到今日的秀才说不定就是日后的举人,还有可能是进士来着,族长和族老们心里对林远秋更多了几分尊重。 一顿饭足足吃了两个时辰,期间更多的就是说话聊天了。 想到上次喝醉酒的经历,老林头没再贪杯。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71节 而林三柱,看着儿子跟族爷们坐在一桌时,心里自是满满的自豪。 还是他家狗子厉害啊,自己这个当爹的,已经三十好几了,都还从未跟族爷他们坐过一桌呢,而他的宝贝狗子,才九岁的年纪,就与族长、族老们平起平坐了。 等差不多申时,几个族老才在家中小辈的搀扶下回了家。 见族长和族老们全都离开了,吴氏把院门一关,而后一家人全都聚到了堂屋,再看一个个眉开眼笑的模样,仿佛就跟偷了油的老鼠一般。 心里激动还未平复的林三柱,想到考中秀才的好处,忍不住开口道,“爹,娘,咱家的六亩水田,往后就都不用再交田赋了。” 嗯嗯嗯,老林头和吴氏,还有屋里的其他人,包括春草和春燕,都开心的连连点头。 而林远秋则很快想到了免税田数的事。大景律法,凡考中秀才之人,均可免除名下四十亩地的田税。 自家只水田六亩,加上大嫂的四亩,一共也才十亩,余下还有三十亩水田的免税额呢。 显然老林头和林大柱他们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家里就算要买田,也肯定买不了这么多,所以这余下的免税亩数该怎样安排呢? 几人不由自主地往林远秋这边看了过来,这是想听听他的意思。 林远秋心里已有了成算,便开口说道,“爷,咱们先去大姑、二姑家问问,看姑姑姑父他们有没有把水田挂到咱们家的打算。” 对哦!还有大闺女、二闺女家呢。老林头忙吩咐林大柱和林二柱,让他们明日就去大妮二妮家一趟。 吴氏也是连连点头,“对对对,明早你们哥俩就去一趟。” 若不是此时已快酉时,吴氏恨不得老大老二现在就去两个闺女家。 想到届时大妮二妮不用交田税后,每年就能多好多粮食出来,吴氏满心满眼都是笑。 考上秀才能免田税,可真是好啊! 吴氏不知道的是,考上秀才的好处可不止这些。 这不,第二日,一家人才准备往地里去呢,那一辆辆送礼的马车就过来了。 横溪镇虽不大,可地主员外有不少。是以,在知晓本镇又有人考中了秀才后,他们便按惯例,让家中管家送贺礼过来了。 林有志考中秀才那会儿也是如此,不过这次送贺礼的人家要多上许多。 原因也是明摆着的,这可是才九岁的秀才,前途大好一片,将来考上举人进士极是有可能的,所以此时不打好关系更待何时。 …… 第71章 贺礼之事 见这么多辆马车都往村西头林大贵家而去,村里人仿佛又看到了四年前,林有志考中秀才的那会儿。 那时也有好多镇上有钱的人家过来送贺礼,然后一个月不到,林有志一家就搬去了镇上。而居住的那间宅子,听说就是哪个员外家送的。 所以,林大贵一家说不得也马上要搬到镇上去了。 几名正在聊着天的妇人,看到正快步往村西头而去的秦氏,忙一把拉住了她,忍不住开口道: “哎呦,我说石林媳妇啊,你娘家侄子可真真会给闺女找婆家啊,你看你看,照眼下这情景,等你娘家侄孙女成婚的那日,说不得那婚房就直接设在镇上的新宅子里了。” 另一名方脸大婶也跟着说道,“可不是嘛,要说你娘家侄孙女还真是命好,那镇上的日子,可不就跟地主家的少奶奶差不多嘛。” 秦氏笑笑没说话,她可是知道眼前这些人的,别看这会儿一个个嘴上跟抹了蜜似的,可等自己一个转身,说不定就阴阳怪气的骂上了。 显然,秦氏的猜测还是挺准的。这不,等她走开后,那几个妇人就满脸不服气的说上了: “哼,神气个啥,如今她侄孙女都还没嫁过来呢,煮熟的鸭子都会飞呢,何况这成亲嫁人。” “就是,等她侄孙女被退了亲,到时看她威风啥!” 在几名妇人看来,如今大贵家发达了,给孙子换门好点的亲事还不正常。 且村里抱着同样想法的人可不少,若吴氏知道的话,肯定会忍不住呸上一口,骂他们想多了,她家可做不来这种缺德的事儿! …… 虽对突然上门送贺礼的这些人没有一点思想准备,可老林头也不是个糊涂的,加上还有一个脑子灵清的林三柱。 于是,父子俩到屋里商量了一会儿后,就定下了收贺礼的章程,那就是田地和宅子,以及十两银子以上的贺银统统婉拒。 一听这话,那些拿着地契和房契,还有大包银子的管家们就有些急了。自家老爷可是说了,这贺礼务必要送到才行,几人心里想着,会不会是秀才老爷家假意推辞,毕竟这可是送上门的宅地和银子,哪有不想要的道理。 这样想着,几人忙又把手上的贺礼递了过去,见状,老林头和林三柱又是好一番推辞。 如此几个来回后,管家们这才相信,秀才老爷家是真的不想收重礼来着。最后一个个只得放弃,坐上马车回去复命了。 而老林头和林三柱,还有吴氏他们,等客客气气把人送走后,都忍不住松了口气。 特别是吴氏,她是真没想到,自家还有被人追着送礼的一天。 说实话,看到那些宅子、银子,还有田契,被老头子和三儿子硬退还回给人家时,吴氏心里是极为不舍的。 老天,这可是镇上的房子啊!还有好多的水田呢,这若是全都收了下来,那么他们家可就发了。 只是吴氏知道,不收肯定是没错的,就像老头子说的,远秋说不定还有大前程呢,咱们可不能这么眼皮子浅了。 而围在院门外看热闹的村民们,在看到老林头家的这番操作,全都惊呆了。 这家人怕不是傻的吧,哪有送上门的银子往外推的道理,这么多的好东西居然都不要,那还辛辛苦苦考个屁的秀才啊! 哎呦,亏了亏了,这下亏大发了。 絮絮叨叨的村民们回到地里后开始割稻子,结果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又看到有好些马车,从村道上“嗒嗒嗒”的往村西头去了。 这是又有送贺礼的过来啦? 走走走,咱们快去看看! 于是众人忙把镰刀往腰带上一别,然后急匆匆上了田埂,一个个又飞也似的往老林头家冲去。 反正这天一时半会也下不了雨,这收粮食的事,还是等自己看完了热闹再说吧。 可以说,整个小高山村,如今能踏踏实实蹲在地里收粮食的,恐怕只有林金财一家了。 不对,真正踏实收粮食的应该就只是那几个短工而已。 至于林金财他们,看着一辆辆马车往二房去,心里真是说不出的难受,怎么可能踏实的了啊。 等村民们赶到后,那一辆辆马车上的布匹糕饼,还有茶叶啥的,都已经在往下卸着车了。 原来,管家们把秀才老爷家不收重礼的事说了之后,主家立马就让更换了轻一些的贺礼。 有嫌十两银子实在拿不出手的人家,就干脆换成了同等价值的物品,如布匹绸缎、糕饼点心、绢花首饰、笔墨纸砚啥的。 而后再用红绸一摞摞系上,看着要体面了不少。 老林头和林三柱没再好意思推却,这可是人家跑的第二趟,若再不收下,就显得自家有些矫情了。 是以,等七、八个管家乘着马车告辞离去后,堂屋里的两张桌子上,以及东屋的炕上,已是堆得满满当当的了。 女人对布料有着天生的难以抗拒,是以,在看到那一匹匹色彩鲜丽的料子后,家里的女人们,不管是才七岁的春燕和春草两姐妹,还是周氏妯娌三人,都是一个个笑容灿烂。 特别是吴氏,心想着,这么多布料,不说给家里每人做新衣了,就是几个孙女往后的嫁妆,也都不用愁了。 而家里收了好些贺礼的事,此时正跟着大伯在大姑家吃饭的林远秋,自是一点都不知晓的。 许是埋头读书好几年,考中秀才后想放飞一下自我的缘故。在知道大姑父有一手不错的篾匠手艺后,林远秋就想让他给自己做个竹编的虾笼来着。 前世小时候,在姥爷家时,林远秋就用这样的竹笼抓过不少的鱼虾,想到用面粉裹上油炸后的滋味,他就迫不及待的想试一试。 小高山村有一条一丈多宽的小溪流,离着自家那座山不远,林远秋准备到时候去试着捉一捉。 到底是做惯篾匠活的人,听着林远秋的描述,林大姑父很快就把虾笼给做了出来,而虾笼的圆筒底部,还有漏斗状的竹帘隔着,这样等小鱼小虾游进去后,想在出来,就基本没有可能了。 自从知道小侄儿考中了秀才,今日过来是说免田税的事后,林大妮的眼泪就没停歇过。 想到自小侄儿考中童生后,公婆就对她另眼相待了不少,还有几个妯娌,再也不似先前那样,各种笑话自己娘家穷了。 而如今小侄儿又考上了秀才,并且还要让她享免田税的福,自己一个十几年的外嫁女,没想到娘家居然还想着她,怎能不让林大妮感动呢。 林大姑父当然同意把家中的水田挂到岳家名下了,这可是能省下好多粮食的好事,别人求都求不来呢。 与林大姑父已跟几个兄弟分家不同,嫁在寺下村的林二姑还和公婆住在一起,不过周家就林二姑父一个儿子,也没有分家的必要。 在听到林二柱说了免田税的事后,林二姑的公婆也没多想,很快就点头答应了下来。 这种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事,只有傻子才不答应呢。 还有,他们家可是积了大德了,才娶了一个这么好的儿媳,平日里持家不说,这不,亲家有了好事,还都想着他们呢。 …… 等林大柱和林二柱回到家时,都被眼前这满满当当的贺礼给惊呆了。 林远秋也是吃惊,没想到自己才出去半日,就有这么多人往家里送贺礼过来了。 此时此刻,林远秋也终于深刻体会到,普通人考上秀才后质的飞跃。 看到儿子吃惊的眼神,林三柱把让林远枫记着的收礼册子往他跟前一递,“这些还都是推辞之后再送来的,你不知道,原本他们送来的都是宅子,田地啥的,被你爷跟我给统统婉拒了。” 林远秋翻开册子,就看到第一页记着的收银两数,有五两的,有六两的,其中十两银子的最多。他看了看最后算出的总银两数,一共是一百二十六两。 而像布匹绸缎啥的,共记了三大页纸。想来这些东西的价值,也绝不会低于一百多两银子去。 总共加起来的话,那就有两、三百两银子了。 林远秋心想,若自家没拒收那些重礼的话,那么加起来的银子,肯定还要往上翻好几倍。 说实话,对于他爹跟他爷不收重礼的决定,林远秋还是挺意外的。 要知道,他家可不是富裕人家,面对如此大的诱惑,能做到不贪心不贪求,实在出乎了自己的预料。 所以,等私下里时,林远秋就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林三柱翻了一个白眼,“当你爹傻啊,往后你还要接着去考科举呢。” 若今日他们家收下这些重礼,日后自家狗子有幸考中了举人或是进士,到时眼红之人说起他家又收宅子又收田地的事,不是影响了狗子的前程嘛。 在林三柱看来,先前林有志之所以都会收下,那是人家已不准备再往上考,跟他家狗子完全不一样的情况好吗。 再说林有志住在横溪镇,往后那些送礼之人要麻烦到他的地方肯定会有,所以林有志才会心安理得的把宅子和田地收下。 让老林头和林三柱没想到的是,因为他俩不收重礼的做法,让镇上的富户对他家有了不错的印象。原本他们想着,农家人出身,好不容易有了过上富裕日子的机会,肯定想着送上门的钱银多多益善,结果没想到,人家压根就不愿收。 而脑子聪明一些的,立马明白人家这么做的用意,这是在为秀才公博个好的声誉呢。 由此看来,那小秀才日后肯定还要继续往上考。再想到林远秋府试第二,院试第十的名次,一个想法很快在他们脑中生起。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72节 于是,才过了一日,就陆续有媒婆上门来了,无一例外,全都是替春梅说亲来的。 而说亲的对象,都是镇上人家,有张地主的小儿子,有吕员外的大孙子,还有周记布庄的小东家等等。 比先前来说亲的那些,好上不止一点。周氏可从没想过闺女能嫁到这么好的人家,一时倒有些犹豫不决了起来。 想到小侄儿先前说过的话,周氏便把这些人家的情况都和春梅说了。 女儿如今已经十六,想来应该能给自己拿个好主意来的吧。 …… 地里的粮食很快就要收割结束,按着以往,等晾晒好了之后便是交田税了。所以,家里得快些把免田税的事给安排好了才成。 老林头躺在炕上算了算,自家六亩水田,大孙媳四亩嫁妆田,大妮家有六亩,二妮家八亩,加起来一共二十四亩,还多余十六亩的份额。 想到小孙子说剩下的份额给家里再留四亩后,其余全交给族里安排的话,老林头忍不住点头,这主意不错,明日自己就跟族叔说一说去。 吴氏开口道,“你说大哥大嫂那边会不会也想着这事。” 老林头无比肯定,“不会。” 想免田赋就得把水田挂到他家这边,他大哥哪里会放心这么做啊,别到时被自家把田给吞了。 不得不说,老林头对自家大哥了解的很透彻,林金财还真是这样想的,原本分家时自己占了大部分的水田,就让二弟心生不满了。 若是趁着挂靠田地的由头,直接把他家的水田给吞了,到时可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毕竟二弟的小孙子如今可是秀才呢,没看族叔他们几个,都只差天天围着人家转了吗。 所以,打死他都不会把家里的田地挂靠到二弟名下的。 …… 趁着高家过来道贺的时候,林三柱和林远秋跟着回程的马车去了一趟镇上。 父子俩是准备给周夫子和林有志送请帖去的。 考中了秀才,自然要庆贺了,等农忙结束后,老林头准备请酒席。 原本席面是准备摆在家里的,可族长和几个族老知道后,直接给出了摆在祠堂的主意。还说这事林氏的大事,到时就让族里的妇人们都过来帮忙,一定要办得体体面面的才行。 听到把酒席办在祠堂里,当时老林头说话的声音都是抖着的。 这可是列祖列宗住着的地方,他的小孙子,实在太给家里长脸了啊。 …… 到了周秀才家后,林远秋才知道,他家夫子刚从外县访友回来呢。 不对,应该是得知自己的学生考中秀才后,周秀才就提前结束了行程,匆匆赶回来了。 林远秋拱手,朝周秀才行了一个恭恭敬敬的学子礼,“多谢夫子对学生的谆谆教导!” 周秀才有些泪目,他是真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竟然还能教出一个秀才来,且还是个小廪生来着。 所以这会儿心中的激动可想而知了。 一旁的周子旭实在没忍住,“林兄,才十多日未见,你咋就黑成这副样子了?” 这是晒了多少日头啊。 男孩子晒黑怕啥,林远秋不以为意,掰着手指与周子旭一一说起自田假后自己做过的事情来。 “捡了几天稻穗,帮着翻晒了稻谷,还去溪里捉了两回鱼虾。对了,捉来的鱼虾洗净之后,用鸡蛋和面粉裹了,再放置油锅里炸,那松脆鲜香的滋味,实在太好吃了。” 周子旭吸了吸口水:“林兄,要不待会儿我跟去你家如何?” 他也很想去抓鱼虾,也很想吃来着。 林远秋肯定没意见,虽明日自己要和爹去县城办理秀才文书,可家里不是还有三哥和四哥在嘛,届时让他们陪着周子旭也是一样的。 见叔爷和爹都点头答应后,周子旭嗷嗷叫的跑去收拾换洗的衣衫。 不多会儿,就背着一个大包袱出来了。 看着那大如木盆的包袱,林远秋简直惊呆,周兄不会是把冬日的棉袄都给带上了吧? 话说,了解儿子的自然是儿子的爹了。 看到自家儿子那双笑眯了的眼,以及直往下挂的包袱,周兴就可以肯定,这包袱里,玩的物什最起码占上一半。 算了算了,在家里也拘了这么些时日了,再过几日又要开学,就让他放松放松吧。 …… 第72章 酒席 见林远秋带了同窗回来,且这娃儿还是周夫子的侄孙后,一家人自然都是热情招待的。 到了晚饭时,周子旭还是头一回感受到这样的家庭气氛。 与自家的食不语不同,林家人用餐明显要轻松了许多。这不,几个大人时不时会聊上几句,说一说今年地里粮食的收成如何,以及与去年相比好了多少。 看到林祖父捧着一大碗饭,一口口吃的很利索干脆的样子。周子旭恍然,他好像知道祖父祖母为何吃饭不香了。 根本不是什么年纪大胃口小的缘故,肯定是饭桌上的气氛太闷了。 可不就是闷嘛,只要一捧上碗,嘴巴就只许用来吃饭,若是开口说上一句话,挨骂是肯定的。 还有吃饭嚼菜时,必须做到不发出一点声音,否则就会被斥责太没规矩。 周子旭觉得,在这样的情况下,就算再好吃的饭菜,也肯定吃不出香的滋味。 再看林兄他们,虽吃饭时没做到食不语,可其他该有的规矩样样不差,没见有吧唧嘴的,没见有翻菜的,而且喝汤时也是轻声文雅的。 能做到这些就很可以了啊。 周子旭决定,等回去后,一定要好好与祖父祖母说说。大家都是一家人,吃个饭还要这么累作啥。 林远秋并不知道自己这个室友加同窗,在他家吃了一顿饭后,就有了回去劝着爷奶改规矩的想法。 此时的林远秋,正与三哥四哥说着明日自己要去县城,拜托他俩帮着照顾周子旭的事。 林远槐听后点头,表示自己肯定会把客人照顾好。 林远柏则是一拍胸脯,“五弟你尽管放心,四哥一定会把客人给招待好的。” 说罢,便开口问上了,“明日咱们是去抓蝈蝈,还是拿着竹笼子去捉鱼虾啊?对了,若想去树上掏鸟蛋,那也是可以的哦!” 林远柏摆出一副你可以随便点菜的架势。 听到居然还可以上树掏鸟蛋,周子旭有些兴奋。可想到林兄说起炸鱼虾时的美味,周子旭觉得,那掏鸟蛋啥的还是暂时放一放吧,他还是先去捉小鱼小虾好了。 于是吃好了饭,林远槐和林远柏,还有周子旭,三人很快就捉鱼虾的问题讨论上了。 一个说明日咱们就去临近山脚的那边去抓,上次五弟在那里抓到好多哩。而另一个提议,不如咱们明日直接把面粉和鸡蛋带上吧,山上草棚那儿就有灶台和铁锅,连猪油都是现成的,等捉到了鱼虾,咱们直接去草棚那儿炸着吃好了。 说这番话的是林远槐,上次他娘炸香酥鱼虾的时候,他可是一直在边上看着呢。不就是把加了鸡蛋和盐的面糊挂到小鱼小虾上,然后直接放到油锅里炸吗,自己肯定也会做。 周子旭自是一点异议都没有的,话说这又是抓又是吃的,实在不要太爽好不好。 对了,周子旭突然想起,自己带来的包袱里还有“黄胖”跟“空竹”呢,明日他也一并带到山上去玩好了。 这边三人说得热闹,而林远秋,看着此时正乐得眉飞色舞的几人,很想开口说上一句,“明日我也要一起捉鱼虾,也想吃香喷喷的油炸鱼虾来着。” 可是,自己的秀才文书还等着办呢,还有免田税的事,也得尽快办了才成。 除了大姑二姑家的田契,昨日林族长也把族学的田契拿来了。正是当初林有志捐赠的十二亩水田。 而林远秋这边,减去自家留下的四亩,余下的免田赋亩数刚好十二亩,这下算是正正好了。 林族长心情激动,免了税赋后,族学的十二亩水田,每年就能多不少的粮食出来。如此,族学账上也能宽裕上不少。 昨日他已经跟几个族老商议好了,那就是明年再归置一间班舍出来,然后再请上一位夫子,这样族学就可容下更多的孩子来就读了。 还有就是,族里准备把原本定下每个孩子只能在族学念书三年的规定,给取消了。 免下十二亩水田的税赋,族学每年就能多出不少进项来,是以,让孩子们再读上几年,还是开销得起的。 如此一来,族里的好些娃儿,就不会因为家中支付不起镇上念私塾的开销,而早早结束学业了。 而林族长和族老们的这些做法,目的都是希望族里能多出几个像林远秋一样的孩子,都能考出功名,好给林氏带来荣光。 …… 第二日一早,林远秋跟着林三柱坐上了去往县城的马车。 父子俩也没耽搁,到了县城的第二日,两人就直接去县衙办了秀才文书。 办好了文书,接下来就是挂靠水田办理免田赋的事了。 院试刚结束,这几日来衙门办理此事的秀才可有不少,是以驾轻就熟的主簿和书吏们,很快就把几张田契全都记到了林远秋的名下,并告知林远秋,即日起,这些水田就不用再交田税了。 林远秋点头,接过田契后叠好,然后小心放到了衣袋里。 至于为何要这般谨慎,当然是怕一不小心给弄丢了,到时这几十亩水田说不定就成别人的了。 之所以有这样的担心,也是因为看到衙门办理过户手续太过简单的缘故。 这不,不管是谁,只要你手里有契书拿着,就可以直接完成转户手续。而在前世,若财产持有人不到场,就根本办理不了过户。 想到在来县城前,自己还想着大姑父他们要不要跟着一起过来。当时爹就告诉他不用来着,林远秋还不太相信。 如今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林远秋心想,将来若等自己有了家当,到时不管房契还是地契,亦或者田契,都一定得藏好了才行。 想到每个月的廪膳银,林远秋便向主簿打听起了此事,他家离县城可有不少的路,若可以好几个月存着一起领的话,自己就不用每个月都往县城跑了。 等被告知,可以分月领,或者分季领,又或者存着一年领一次也都可以后,林远秋便放下了心来。 父子俩去衙门早,是以这会儿办好了所有的事,辰时都还未过呢。 两人也没有在县城再待上一天的打算,待出了县衙后,父子俩就直接回了客栈。而后收拾好包袱退了房,两人就去了位于县城南门那边的车行。这里有可雇的车马,回横溪镇还是挺方便的。 巳时从周善县出发,等到了小高山村时,日头差不多快西斜了。 等林远秋下了马车,看到从院子里走出来的周子旭后,那坐车的疲累,顿时给惊得犄角旮旯去了。 只见周子旭的嘴唇上,有一个晶晶亮的燎泡长着,那红肿的样子,显得上嘴唇厚了好多,给人一种“天包地”的感觉。 想到那香酥松脆的小鱼干,林远秋很快明白了原因。他有些想笑,也不知周兄这两日到底吃了多少鱼干下去,居然把燎泡都给吃出来了。 周子旭有些委屈,他也就昨日上午和下午各吃了两回,结果等他今日一早醒来时,就感觉嘴巴有些痛,待照了镜子后,才发现有这么一个东西长着。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73节 周子旭纳闷,明明林三哥和林四哥也都是这样吃的,怎么他俩都好好的呢。 周子旭觉得,长燎泡痛不痛都还是其次,最主要还是长得位置不行,这也太难看了吧。 常年与草木打交道的农家人,多少知晓一些药理。 吴氏让林远枫去摘了些薄荷叶回来,等洗净晾干后,再捣成草泥。 薄荷叶有清凉、止痒、止痛的功效,敷到嘴唇上后,果然那热刺刺的不舒服感就没有了。 只是想到此时自己的模样,周子旭忙钻回到了房里,躲在屋里不好意思出来了。 薄荷叶的效果确实不错,连着敷了两天后,嘴唇上的燎泡已消肿了不少。 …… 半个月的农忙假很快过去,又到了该去私塾念学的时候。 周兴亲自过来接的人,林远秋没跟着一起过去镇上。再过两日便是家里摆席面请客的日子,他特地跟夫子多请了几天的假。 毕竟家里是专门为庆祝他考中秀才而摆的酒席,自己这个当事人肯定要在场才行。 到了九月十二这日,吴氏婆媳四人早早起来忙活上了。 虽族里给安排了帮忙的人手,可有些事情还得自己动手才行。 就比如这些糕饼果子,总要亲自点了盘子装上,才能放心,别到时漏了哪一桌,那可就得罪人了。 林大妮和林二妮也是一早就过来了,在灶间里帮着择菜洗菜,打着下手。 今日的酒席共摆了四十多桌,除了王夫子周夫子,以及全体林氏族人,老林头把村里正也请了来。 而像高家和秦家,这两个孙媳妇的娘家,自然也是要过来的。 高翠的肚子已经很大了,算着日子,临盆应该就在这几天。 看到自家闺女面上的好气色,和直达眼底的笑意。高翠的爹娘,还有高翠的爷奶他们,心里都是极开心的。 气色好,不正说明翠儿在婆家日子过得舒心吗。 想到女婿对自家闺女的细心照顾,以及亲家小叔考中的秀才功名,几人越发庆幸自家结的这门好亲事来。 高翠没有去祠堂吃宴席的打算,如今自己肚大如鼓,行动实在不便,还是待在家里好了。 周氏也是极为赞同的,今日祠堂里来来往往可有不少的人呢,儿媳妇这马上就要临盆了,若一不小心被人给碰到,那可就危险了。 想着亲家母跟女儿肯定有好些话要聊,周氏便没打搅,把酒菜往儿媳妇屋里摆了一桌,让春梅留下照看着后,就快步往祠堂去了。 今日可有的忙呢,自己得过去招呼着才行。 谁知周氏刚迈出院门没多久,就听身后传来春梅焦急的喊声,“娘!娘!大嫂肚子开始痛了!” …… 第73章 生产 听到儿媳妇肚子痛的话,周氏差点一个趔趄,好在春梅速度飞快,一把搀住了她。 周氏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转身对春梅吩咐道:“你现在就到祠堂去,把你大嫂要生的事告诉你大哥,让他快些去张王村找崔接生婆回来。” 嗯嗯,春梅连连点头,而后撒腿就准备往祠堂的方向跑去。 似想到了什么,周氏忙又喊住了春梅,“等等,记得也跟你奶说一声。” 周氏虽生过三个孩子,可这会儿却有些手足无措。 想到婆婆懂得肯定比自己多,她就想把婆婆喊回来,这样有婆婆在边上看着,自己心里也能踏实些。 春梅应了一声,就快步往祠堂而去。 一听媳妇开始发动了,林远枫哪敢耽搁,匆匆出了祠堂大门后,就迅速往村道上跑去。 原本林远枫想先回家去看看的,可想到女人生娃可是遭大罪的事。为防意外,他还是先去把接生婆找过来再说吧。 男席这边还好,因着春梅找到林远枫时,他正在偏堂帮着盛菜装盘。是以,走开后并没惊动多少人。 而女桌这边就不一样了。 随着春梅急忙忙把大嫂要生的事告诉吴氏后,坐在二进堂内的妇人们,差不多全都沸腾了起来。 就有妇人笑着开口,“哎呦,今儿个可真是个好日子,你们说,这算不算双喜临门啊。” “算算算,怎能不算呢。还别说,这娃儿还挺会挑好时候,这是急着吃小叔叔的秀才宴呢。” “可不,许是听到了鞭炮声响,知晓家中有大喜事,所以才急着出来瞅一瞅的吧。” 众人一听,忍不住都哈哈大笑了起来。纷纷都夸这娃儿定是个有福气的。 好话谁都爱听,吴氏自然也不能免俗,何况这可是自己重孙辈里头的头一个娃。 吴氏满脸是笑,“待会儿还有炒肉片和红烧鱼呢,你们大家都慢慢吃,我先回去看看去。” 说着,她又叮嘱了冯氏刘氏,还有大妮和二妮,让她们多照看着些,随后就急冲冲的跟着春梅回家去了。 王张村就在小高山村的隔壁,速度快的话,差不多半个时辰就可以走上一个来回。 林远枫回来的很快,接生婆自然也一起过来了。 洗净了手后,崔婆子很快进了屋。原本想着到底是第一胎,产道定没这么快打开的,可等她一检查,发现开了已差不多五指了。 崔婆子马上让人烧水,“这个娃儿是个心疼娘的,说不得很快就能出来。” 高翠的娘和她奶一直都守在屋里呢,听到崔婆子的话,两人忍不住合手念佛,菩萨保佑菩萨保佑,生得快就好,这样她们翠儿就能少遭些罪。 吴氏和周氏也是同样的想法,女人生娃犹如一只脚踏进鬼门关,她俩自然希望孙媳(儿媳)能顺顺利利把孩子给生下来。 林远枫赶紧去烧水,许是第一次当爹太过紧张的缘故,拿着火镰的手都是抖的,他一连擦了好几下,才把干草引燃。 塞了几根粗些的木柴到灶膛里后,林远枫又起身往院子里去。 等快到房门口时,就听到屋里传来接生婆喊着“用力”,以及高翠的痛呼声。 林远枫顿时腿有些软,这这这是要生了吗? …… 祠堂这边,除了上首的两桌,其他吃好酒席的人大多都已散了去。 而以茶代酒的林远秋,正挨个敬过王夫子、周夫子,还有林有志后,就看见林远柏兴奋的跑了进来。 “爷爷爷爷,大嫂生了,大嫂生了,生了一个小侄女,哈哈哈哈,奶说小侄女可要喊我四叔哩!” 想到自己当上了叔叔,林远柏甭说有多开心了。 生啦? 林远秋有些惊讶,早上他还看见大嫂把过了水的绣布一块块晾到竹竿上呢,没想到这会儿已经生了,可真快啊。 老林头也有些惊讶,都没听到响动呢,自己居然就当上曾祖父了。 虽然生得是一个女娃儿,可不都说先开花后结果嘛,男娃儿以后肯定会有的。 今日的桌子板凳都是从各家借来的,等收拾干净桌上的碗筷后,族里的壮小伙子们,就开始抬着桌子一家家挨个去还了。 去的时候,冯氏和刘氏都会让带上一包芙蓉糕和一包油麻花,算是答谢邻里借桌子之意。 这送糕饼的主意还是吴氏给拿的,当时让包括老林头在内的家里人都吃惊不小。 芙蓉糕和油麻花虽然合起来才十六文,可挡不住要买的量大啊。 再加上二十来个帮忙的妇人,以及十来个走堂的小伙子,全部算下来的话,那就得一两多银子了。 是以,周氏刘氏和冯氏,妯娌三人都很诧异,要知道,以前婆婆可是连灯油都是计划着用的。 而林三柱,则促狭的摸了摸老娘的脑门,“好像也没发烧啊。” 结果就被自家老娘一笤帚甩了过来。 吴氏自然有自己的想法,在她看来,家里难得办一次这么大场面的酒席,肯定要办得体体面面,让人没有可指摘的地方才行。 何况这可是小孙子的秀才宴,办得体面了,她家小孙子也有面子不是。 吴氏不知道的是,因着她送糕饼点心的举动。让那些因为眼红,而不愿出借家里的桌子板凳,以及不愿帮忙的人家,顿时后悔了不少。 特别在看到凡是帮忙做活的妇人,每人还装了一碗肉回家时,更是悔的肠子都青了。 …… 一回到家,林远秋就看到大哥房门口蹲着好几个人,除了刚荣升三叔四叔的林远槐和林远柏外,还有就是春秀、春草和春燕了。 看到哥哥回来,春草忙跑了过来,嘴里是忍不住的笑,“哥哥哥哥,我跟姐姐们都当上姑姑了呢!” 春草肯定高兴,可以说,没有小孩子不急切盼着自己快快长大的。有了小侄女,家里最小的娃儿可就不是她了。 林远秋摸了摸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妹妹,这两年因着家里的伙食改善了,两个妹妹的头发有营养了不少,不再似他刚穿过来的那会儿,看着干枯发黄了。 “瞧到小侄女没有?” 见几人都蹲在门口等着的样子,应该还没看到小宝宝才对。 果然,就听春草摇头道,“还没呢,大伯娘说小侄女还在睡觉,等睡醒了就可以抱出来给我们看了。” 按这里的风俗,月子房是不能随便进去的,以免冲撞了屋里的床头婆婆。 在这边的百姓看来,床头婆婆就是护着小婴孩的神仙。不但能替小婴儿开心智,还时常会进入小娃儿的睡梦中,教他们怎么笑,怎么哭,怎么喜,怎么乐。 所以这么重要的床头婆婆,是万万不能被冲撞的。 几个小的一等就等到了酉时,可小侄女还美美的睡着呢,看来只能明日再看了。 第二日差不多到了中午,林远秋终于看到了被一床小薄被包成了一个蜡烛包的小婴儿。 小小的脸蛋,皮肤红红的,两条淡淡的眉毛就像两轮弯弯的月芽。 林远秋记得前世常听人说,说小孩子生下来时若皮肤发红,那么将来的皮肤肯定是特别白的。 林远秋没有实践过,自然不知道他们说得是真是假,不过大哥和大嫂的皮肤都还可以,想来小侄女肯定黑不到哪里去。 除了看小娃儿,今日林远秋还有一个任务呢,那就是给小侄女起个好听的名字来着。 用老林头和吴氏的话说,没有什么比秀才小叔亲自起名更体面的事了。 有这种想法的人,可不止老林头跟吴氏。 贫家子的科举路 第74节 这不,林大柱和周氏,还有林远枫夫妻俩,以及孩子的姥姥,也就是高翠的娘,几人都是这样认为的。 昨日高家人回去时,高翠娘并没跟着一起。 女儿刚生产完,她这个当娘的自然要多待上几日才能放心。 对于让秀才公给自家外孙女起名的想法,高翠娘可是第一个点头说好的。 原本她还担心闺女生了女儿会遭婆家嫌弃。 现下看来,完全是自己多想了,亲家祖父、祖母能想到让秀才公给起名字,可见对她的外孙女,还是挺看中的。 见众人一副往后家中小辈的名字全都交给他的模样,林远秋顿觉肩膀上的担子重了不少。 想到诗经中“有美一人,婉如清扬”的诗句。 林远秋提笔写下“婉清”两个字,笑道,“不如就叫婉清吧。” 婉清,林婉清,众人试着念了念,觉得还挺顺口的,这个名字好。 于是,等再见到小婴孩时,几个小叔叔和小姑姑们,都开始清儿、清儿的喊上了。 …… 几天假期很快过去,明日就得到私塾去了。 林远秋开始收拾起书箱,以及换洗的衣衫来。 在家待了这么多天,让林远秋有种暑假结束,马上要开学的感觉。 昨日林三柱和冯氏特地问了林远秋往后的打算,比如有没有去县学念书的想法。 林远秋摇头,把自己暂时不去县学念书,以及接下来的几年不准备考试的事都跟爹娘说了。 得知儿子暂时没有去县学念书的想法,林三柱和冯氏都松了一口气。 虽知道县里的教学肯定比镇上好,可他家狗子岁数还小呢,让他一个人跑到这么远,他们当爹娘的怎么可能放心。 所以,还是等狗子大一点再说吧。 林远秋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卷卷画作。 这几日,趁着有空闲的时候,林远秋把剩下的几张宣纸全都给画了。 对于能挣银子的事,林远秋向来都是很积极的。 翻开书箱盖子,林远秋把卷好的几幅画作全都放了进去。自己已经有好几个月没去过书画铺子了,林远秋准备明日到镇上后,就去河溪街一趟。 …… 第74章 安心 等把要带去私塾的东西全都收拾好后,林远秋就拿起桌上装水的竹筒,准备去水缸舀些水磨墨。 这会儿离吃晚饭还有一些时候,林远秋想练一练自己好久未写的隶书。 这时,就听有敲门声传来,开门一看,是大姐来着。 自打冯氏妯娌几个都忙于绣品生意后,家里弟妹的衣服,大多都是春梅在帮着做。所以这会儿她是送新做的衣裳过来的。 这是一件月白的长衫,用的布料正是林远秋最喜欢的细棉布。 虽如今有了秀才身份,可以穿规制的澜衫,可那种上下通裁的样式,林远秋实在喜欢不了。加之又是宽袖随身,穿上后,不论是写字,还是吃饭,都是极为不方便的。 最最主要的还是,自己时常会去书画铺子,若那胡掌柜观衣识人,知道他就是那个横溪镇的九岁小秀才后,以后自己肯定会多出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那襕衫啥的,还是暂时不穿了吧。 林远秋把新衣套到身上试了试,见大小正合适,且袖子的长短也刚刚好,一看就是替自己做惯衣服的。 “多谢大姐!” 林远秋拱手,朝春梅作揖道。 见五弟举手投足间书生气十足,加之小脸上满是认真的表情,看得春梅忍不住想笑,“谢啥,又费不了多少事。” 说着,春梅有些欲言又止。 这副模样,一看就是还有话想说,林远秋给春梅搬了一张凳子,请她坐下后,便开口说道,“大姐有话但说无妨。” 想到要问的话,春梅觉得有些难为情。可一想到,自己的几桩说亲还多亏了五弟才有的,所以有啥不好说的,何况这可是自家弟弟,肯定不会笑话她的。 于是春梅一咬牙,很快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那就是想让五弟帮她分析分析,就眼下的三户说亲人家,到底哪一家更适合她这个大姐。 话一说完,春梅整张脸就通红了起来。要是可以的话,她也不想拿这样的事来麻烦五弟,可现在不是实在没主意了嘛。 在今年之前,春梅从来没想过自己还有嫁到镇上的可能,且还是家境不错的人家。 这让原本干脆利落的她,一时有些迷糊,不知到底该选那家好。 于是,心烦了好几日的春梅,就想着干脆让五弟帮自己拿拿主意了。 一听是让他帮着选大姐夫的,林远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 可看到大姐有些迷惘的眼神,林远秋又觉得此事可以理解。 毕竟这可是自己的终身大事,心里有诸多担心也属正常。 何况这里不是现代,青年男女可以靠谈恋爱来促进了解。在这边,说亲前能让你见上一面,都算家中长辈开明了。 想必大姐也是实在无法了,才会想着找他拿个主意的吧。 不过有一点林远秋可以肯定,那就是在大姐心里,应该已有了自己的选择。之所以还没确定下来,想来是缺少一个能帮她梳理思路的人。 所以自己得帮着从头到尾理一理。 想了想,林远秋开口问道,“大姐,这几户人家,你中意的是哪个?” 听五弟问得这么直白,春梅这下连耳朵都红了,不过她还是开口答道,“是吕家。” 吕家? 林远秋点头,跟他猜想的一样。 至于为何会这般肯定,还是因为前几日周兴过来接周子旭时,林三柱特地找他打听了几家的情况。 周兴在镇上多年,对这几户人家,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且那吕家的大孙子,先前还在子青馆读过几年书来着,虽没念出个啥名堂,可性子跟品行还是挺不错的。 至于张地主家和周记布庄,周兴的原话就是,他在镇上待了这么些年,倒没听过有人说这两家不好的话语,想来应是可以的。 只是对于这两家的后生,周兴摇头,表示并不清楚。 之后林三柱便把打听来的这些,全都说与了周氏和林大柱听。 所以,在知晓吕家孙子品行还不错的情况下,大姐会选择吕家就很正常了。 毕竟选夫婿,念书好与不好是次要,性子和品行才是摆在第一位的。 林远秋多少能知道此时大姐心中忐忑的原因,应该还是不自信的缘故。总觉得自己一个乡下丫头高攀了人家。 另外就是担心自己与吕家大孙子相差悬殊,怕嫁过去后过得不适应吧。 想清楚原由后,林远秋笑道,“大姐,你的字识得如何了?” 林远秋是知道的,除了林远枫和他爹,家里识字最认真的,应该就是大姐了。 听到五弟突然问自己识字的事,春梅当下一愣,等反应过来后,忙道,“如今正学着千字文呢。” 话毕,春梅立马明白了林远秋的意思,五弟这是想告诉她,如今她是个识字的,比起旁人来,也并不差的意思是吧? 林远秋的确是这个意思,在他看来,这里可不是每个女孩子都有书读的现代。自己大姐单识得字这一项,就超出旁的女孩好多。 再则大姐性子好,女红啥的也都拿得出手,把日子过好肯定是没问题的。 被五弟这么一分析,纠结了好多日的林春梅,终于安心了不少。 …… 第二日,吃过早饭的父子俩,又坐上了去往横溪镇的牛车。 原本林远秋想跟他爹商量商量,好同意让他一个人坐牛车回私塾的事,结果才一开口,就被否决掉了。 林三柱还是那番说辞,“人牙子最爱捉的,就是像你这般聪慧又伶俐的男娃儿,到时被卖去给人当小厮,连饭都吃不饱!” 原本林三柱想说又白又嫩来着,可看到自家狗子被晒黑了不少的脸,立马改成聪慧伶俐了。 林远秋:“……” 比上次的被卖去挖煤好多了。 …… 父子俩很快就到了镇上,等到了子青馆时,就看见门口有好些人站在那里,无一例外,全是一个大人带着一个小孩。 林远秋朝那几个小童看了看,发现都是面生的,并不是乙班的学生,想来应是新过来求学的吧。 林三柱帮着林远秋把包袱和书箱提到了宿舍,便没再停留,嘱咐林远秋照顾好自己后,就离开了。 至多再过半个月,家里就要摘柿子做柿饼了,到时一忙就得一连好多天。 是以今日林三柱过来时,特地把月底要交的绣品提前拿了过来,这会儿他还得去书肆一趟。 而林远秋心里还记挂着卖画的事呢,所以也没耽搁,和守门的忠叔说了之后,就背着书箱往河溪街而去。 这段时日,胡掌柜心中的期盼用望眼欲穿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他就不明白了,原本隔上十天半个月就能过来一趟的那个小娃儿,咋就不过来了呢。 担心是不是被别家抢了生意,为此胡掌柜还在街路口守了好几日,结果连人影都没瞧见。 总不会去旁的县城谋生了吧? 若是这样的话,自己铺子里定下的那些菩萨画像该怎么办,人家可都是交了定金的,到时自己还不得赔死啊。 这会儿胡掌柜不得不庆幸自己的机灵,没跟那些客人把交画的日期定下来。不然这都两个多月过去了,自己肯定得被他们追着骂。 只是若那“桃源山人”的曾外甥再不出现,自己就算再机灵,也无济于事啊。 想到这里,胡掌柜忍不住叹了口气,正想感叹一声实在可惜时,就见一身靛蓝色长褂的林远秋迤迤然走了进来。 “哎呦,我说小友啊,老掌柜我可算把你给盼来了。” 胡掌柜此时的心情简直可以用欢天喜地来形容,这不,原本不大的一双眼睛,这会儿已笑眯成一条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