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 第1章 [古装迷情] 《关山月》作者:第九杯茶【完结】 简介: 她把他捡回来时,是想换个大价钱的,但没想到钱没换到,还把自己给赔了进去。 她,横刀立马,纵横沙场与庙堂。 他,病秧在床,却又四两拨千斤。 他们是爱人,但他们也是敌人。 他曾想,这辈子就留在她身边,她戍边守彊,他便陪着她守着塞上的云、关山的月;她驰骋沙场,他便手持屠刀,与她并肩而战;她若是退隐山林,他便与她煮水煎茶,闲话桑麻。 她也曾想,不论他身份几何,与他三媒六聘,绝对不委屈他半分,护他一世周全。 然而,他们身上都背负着各自的恨与怨。谋到了,是天下。谋不到,是黄泉。 关山月,血染关山。有沙场,有庙堂,有爱恨,有情仇。 当狼烟都化作了太平盛世之花,谁又与谁并肩看天地浩大? 第1章 、捡人 铁骑勒燕然,枯血染关山。长空万里归无计,塞外尸骨寒。 燕歌未断,羌笛含冤。百战沙场铁衣碎,征人犹未还。 ——关山月 北楼关,地处南陈、燕云、西陀三国交界处。作为南陈西北门户,北楼关常年皆有重兵驻守。 这一年秋,北楼关外依旧秋风瑟瑟,半月前还碧绿的草地已被吹得枯黄。 疾风知劲草。而今年的风特别凛冽。 距离北楼关五里地,一只肥硕的兔子正在草丛里悠闲里嚼着枯草。两只长长的耳朵虽是灵动异常,却未发现此刻危险已近。 听得‘啪’的一声,野兔身上便多了个物件,那是一支长长的箭矢。此刻,兔子怕是无力回天了。 “小爷,射中了,射中了!” 一声欢呼在这草原的秋风里响起。 片刻之后,那兔子便被人提起来,两条后腿象征性地蹬了几下,最后动弹不得。 “小爷,看!”一个半大孩子把那死兔子举得高高地,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喜。看他的样子,也不过十四五岁,只是那张脸在西北风里显得有些粗糙。 “嘿,还真肥。咱们今晚就做烤野兔,好好馋一馋桑老二那个书呆子。” 说话这人比那孩子高了半个头,一张兽皮裹了半个身子,衬得那张消瘦的脸有几分硬朗。他趴在马背上听着风,锐利的目光横扫过周围这片草地,微微皱起了眉头。 “小爷,桑二爷什么都好,就是这吃的东西太过讲究。咱们这地界,一入秋,天凉得也快,眨眼就是冬天。确实没什么吃的,到底还是苦了人家。” “苦?老子还苦呢。他天天在我跟前晃,天天叨叨,我这耳朵都快起了茧子。老子早晚得找个理由,把他给打发了。” “小爷,你这话都说两年了,可也没见把桑二爷打发回去。我瞧着,你就没想让桑二爷走。”半大孩子说笑着,走在前边的脚步也就快了些。 “就他那个花架子,若是不走,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死在这里。老子还想多活几年呢,不想给他陪葬。” “小爷,桑二爷虽说是打不过你,但那也不是花架子。前些日子我在校场上跟他交过手,厉害着呢!我觉得呀,桑二爷挺好的,读书多,知道得也多,懂得的更多。关键是,听他讲话,觉得特别有学问。” “有学问?百无一用是书生。就这东西,”他指了指那兔子,“回去他指定跟我叨叨一宿。” “桑二爷那是担心你。小爷,咱们也往回走吧,天快黑了。” 半大孩子提着兔子走在前面,手里牵着马,而马上则坐着他的小爷。 走了没多远,那半大孩子突然停下脚步,“小爷,你看,那草地里是个人吗?” 那位小爷也瞧见了草丛里的人,只是看不真切,便打发了半大孩子前去查看,还不忘叮嘱他小心些。 四周除了风声,连只飞鸟都没有,枯黄的原野上一人一马显得特别扎眼。 “小爷,还有气!”半大孩子抬头呼了一声,声音刚落,那小爷已经打马到了跟前。 枯草地上躺了个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脏兮兮的头发遮去了半张脸,让人看不真切。他的裤管破开,露出一条大白腿来,只是那腿上有伤,新旧疤痕夹杂在一起,仿佛在讲述主人的不幸遭遇。 半大孩子在那人身上摸了摸,没有什么证明身份的东西,更没有值钱之物,着实打不着秋风。他又拿了根棍,轻轻拨开了那人遮面的头发,这才发现,此人嘴唇有些发黑。 “小爷,怎么办?”半大孩子抬头问道。 那小爷虽是在马上,却把这人看得很清楚。嘴唇发黑,这是中毒的表现。瞧他这一身,像是赶了许久的路,估计是又累又饿,怕是吃了草原上的毒蘑菇。这样的人,说不好是哪家的家奴,又或是逃犯。既然已经中了毒,那也就是他的命。 “给他一刀,让他走得痛快点。”他连眼都没抬,淡淡说了一句。 “小爷,好歹是条命,怎么也得……”半大孩子一脸为难,他倒不是没杀过人,只是没杀过这种奄奄一息的人。 “你想救他?老子可不养闲人。” 那地上的人似乎听到了二人的对话,微微睁开了眼。 “救……救我!” 这声音颇为微弱,可是并未博得二人同情。那半大孩子从怀里抽出把短刀来,稍稍有点犹豫,但还是朝着此人的心脏捅去。不过,他那位小爷似乎又变了卦,突然从马上跳下来按住了他的手。 第2章 “小爷,怎么啦?”孩子虽然是一脸疑问,但又觉得松了口气。 他的目光落在那人的脖子上,便一把扯出脖子上的东西,是块拇指大小的石头。石头上刻有字,他却不认得,低低地骂了一句,这才道:“捡回去,没准儿能换个大价钱。” 半大孩子有点不解,但他的小爷说能换钱,那就一定是能换钱的。所以,他立马收起了短刀,轻轻一拉,便把那人背上身,而且毫不吃力。 北楼关里,军医官老沈头正在替那捡回来的人把脉。他那张风雨不惊的脸上,永远是一副厌世的表情。 “沈医官,这人怎么样,能救吧?”半大孩子靠在门上,嘴里正嚼着什么。 “将军最近是信了菩萨?怎么阿猫阿狗都往回捡。” “沈医官,这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将军说了,要拿他换个大价钱。” “换大价钱?”老沈头又瞧了一眼床上的人,冷哼了一声,“怕是想钱想疯了。” “沈医官,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咱们将军再想钱,那钱也没落在自己口袋里,不都花在了将士们身上。就说去年秋天那一仗,雄鹰部来打秋风,虽说是被咱们给赶了回去,但咱们的士兵也有伤亡。就朝廷给的那点抚恤,如何能养一家老小。那还不是咱们将军平日里有些办法,这才不至于让战死的兄弟家人没活路。将士们跟着将军杀敌,再凶狠的敌人都不怕,拼死往前冲,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觉得即便是自己战死了,将军也会安顿好他们的家人,这才死心踏地跟着将军冲锋陷阵……” 半大孩子巴巴地说着,反正一说起他们将军来,那就全都是好。 不过,很快,他的话就被人打断了。 从门外急急忙忙进来一位书生模样的人,但却穿了一身软甲,半大孩子见着来人,先是闭了嘴,又赶紧咽下嘴里的东西,而后立上前道:“易风参见桑副将。” 来人是桑吉,也就是他们之前说的那位桑二爷。 “你的帐,我一会儿再跟你算。” 易风不由得抽了口冷气,他们家将军犯错,回回他都跟着倒霉。拿这回来说,将军非要去查看关外的情况,说是燕云人最近太过安静,怕是在憋什么坏屁,知道桑副将不让,所以就带着他偷偷出了关。他就知道,回来肯定没什么好事。果然!就刚才桑副将给他那眼神,冷冷一刀,只是不见血呀。 “沈医官,如何了?”桑吉忙问。 “若能活过今晚,再说吧!”老沈头应了一句,似乎显得很不耐烦。 桑吉扫了一眼床榻上的人,看不清楚容貌,而他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那人的脖颈上,那是个石头挂件。桑吉举了油灯凑近看,挂件上刻了几个字,既像汉字又不是汉字,他一下子明白,将军为什么带此人回来。 他们将军可不是什么菩萨心场的人,就算是真的要捡人,那也不会从关外捡,更何况,此人还穿着西陀人的衣服。 这种字他曾经在一本书上看过介绍,既像汉字,又像是汉字的一些偏旁部首相加,但合在一起,确实就是不认识的字。据说,这种字曾经是某个游牧民族所建立的王朝所创,但因为太过复杂,学起来不易,所以并未得以全面推行,这种字也就作废了。如今,也极难在史书中寻到关于这些字的介绍。 他下午听说将军带了易风出去,就在军帐里骂了娘。 想他一个读书人,来了这北楼关之后,也就越发粗鲁。这还真就怨不得他,谁让他跟的那位将军是个夜叉。 北楼关,正副将各一人,桑吉为副将,而正将则是那个母夜叉百里子苓。 关于这百里子苓,桑吉在来北楼关任副将之前,曾听过一些传闻。 百里家族在南陈那可是将门。百里子苓前边两个哥哥,大哥与父亲在五年前埋羊谷一战中双双战死,二哥身受重伤,断了一条腿,如今久居京城上都,在兵部行走。 百里子苓,幼时便随了父亲驻守边关,完全是在边塞的刀光剑影里长大的。她虽为女子,但自十三岁披甲上阵,那身甲胄就再没能脱下来。 埋羊谷一战,百里子苓并未与父兄同行,而是被安排在大营留守。也幸得如此,父兄陷入埋羊谷重围的时候,是百里子苓带着留守的几百人连夜奔袭,为南陈的军队杀出了一条血路,这才不至于全军覆没。 一战成名,这是十五岁的百里子苓。而这一战,也让百里子苓痛失了两位最亲的人。 京城里曾有传闻,说这位百里家的小姐长得五大三粗,舞枪弄棒虽是行家,可是相貌奇丑,而且凶悍无比。 这样一个既粗野又丑陋的丫头,当然没人愿意娶之为妻。 所以,百里子苓虽年过二十,却还不曾婚配。 桑吉则不同。 桑家书香门第,父兄皆是文官。曾经一度,桑家与百里家倒是谈过结亲一事,但桑吉听闻之后,那是寻死觅活的不同意,这才打消了父亲想与百里家结亲的念头。 但是,桑吉来了北楼关见到百里子苓后,便明白那些传言不可全信。 比如,百里子苓并不丑。当然,脸是黑了些,人也是确实凶悍、粗鄙,心也够狠,嘴更歹毒,下手便是往死里整。 除此之外...... 好像除此之外也没什么了。 当然,作为一个带兵的将军,百里子苓绝对是一个好将领。战场上,她作战勇猛,杀伐果决。平日里,体恤将士,能与将士同甘苦,尽忠职守。虽然是有一些毛病,但人无完人。 第3章 就如今日,百里子苓带了易风出关,说是去打兔子,其实是查看周遭的情况。去年这个时候,燕云国的雄鹰部试图入关打秋风,与他们打过一仗。如今又到了打秋风的时节,难保那些狼子野心,不会卷土重来。 但是,桑吉生气的是,百里子苓作为一关主帅,怎么能只身犯险。打探军情派出斥候便可,可她非要亲自去。这也就是桑吉事先不知道,若是知道,断不会让她出关。 “沈医官,他可是有内伤?还是中了毒?”桑吉细细打量了此人,身上虽是有伤,但都是些皮外伤,不至于要命。但此人嘴唇发黑,似有中毒之相,更何况,老沈头从不打诳语。 老沈头从腰间的药瓶里倒了颗药丸出来,掰开了那人的嘴,又灌了些水。那人呛了几口,好歹是把药吞下去了。不过,人却一直不清醒。 “毒已到了心脉,没几个时辰活了。”老沈头擦了擦手,转身往屋外走。 “那……可有办法解毒?”桑吉忙跟了上去。 老沈头没有理会桑吉,而是冲易风吼了一句:“去把将军叫来,她自己捡回来的东西,自己不看着,别死了人又赖上我。” “哟,这是谁惹咱们家老医官不高兴了?”打门外笑盈盈进来的便是百里子苓。 脱下了那身异族服装,换上轻便的汉服,又洗去了脸上的伪装,看着倒也英姿飒爽。 “桑老二,是不是你?我就跟你说嘛,你平日里话太多,真的会招人烦的。这样,我今夜就给皇上写个折子,你桑二公子来这北楼关已有两年,要历练,那也够了。回了上都,既有军功,又有功名,皇上要委你以大任,满朝文武谁敢说你桑二公子半个不是来。” “老子回不回上都,你说了还真不算!”桑吉立马怼了回去。 “嘿,你这读书人,怎能如此粗鄙,真是有辱斯文!” 易风在角落里偷笑。论斗嘴,这两年来,桑吉真没占过便宜。想当初,他在上都时,也常与学子们辩论,他除了文采好,口才更佳。但到了北楼关,文才是真真用不上了,至于口才嘛,那就是秀才遇到兵了,他是被百里子苓吃得死死的。 斗嘴斗不过,动手更不及百里子苓,他大概是被这‘副将’二字给耽误了。 桑家乃书香门第,桑吉的父亲虽是请了师傅从小教授他武学,但是,他学的那些功夫套路,看着是像模像样,但到了北楼关这里,真就是花拳绣腿。武学或许博大精深,但远不及别人用命拼出来的招式。招招制敌,都是要命的路数。 第2章 、撒泼 桑吉被气得咬牙,这种时候常有。百里子苓乐此不彼,但桑吉似乎一直没有习惯。 “要嘛打一架,要嘛都闭嘴。” 老沈头低沉一句,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此时,床上那位呻吟了一声,而后像是诈尸一样,突然间就坐了起来。双眼无神,神情呆滞,老沈头拿了银针过来,低吼道:“愣着干啥,要死要活?” 桑吉与百里子苓立马得令,二人齐齐上手,把那人死死按住,只待老沈头下针。 老沈头的手既快又准且狠,几根针下去,被刺的穴位涌出了豆子那么大的血珠来。那血呈暗红色,银针扎过,很快就变成了黑色。 “他中了什么毒?”百里子苓问了一句。 老沈头未理,又在其他几处穴位各扎了一下。银针还未取,那人突然挣扎起来,而且力大无比。好在百里子苓与桑吉都是武将,有把子力气,这才把人给按住了。片刻之后,那人不再动弹,像个死人一样。 “能解吧?”百里子苓又问了一句。 “我又不是神仙。”老沈头说话一向这个德性。桑吉开始来的时候还不习惯,总想理论几句,但两年过去,他也放弃了。 “若是解不了,那就别费那个劲。”说着,百里子苓抽出桑吉腰间的配刀,朝着床上那人砍就下去。 桑吉知道她是个心狠的夜叉,但没想到说话就要人命,忙抓住了她的手,“你杀人,为何要脏了我的刀?” “嘿,桑老二,怎么那么小气。用一下你的刀如何?本将军还用不得你的刀了?” “我可不替将军背这黑锅,要杀人,用你自己的刀。省得人家回魂夜复仇的时候,找错了人。” “桑老二……” “阿娘……”二人争执不下,却被床上这人的话给惊住了。 “叫你呢!百里将军。”桑吉笑着抢过百里子苓手中的刀,回身插进刀鞘。百里子苓狠狠瞪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那人的脸,结果手上蹭了不少尘土,回头就让易安打盆水进来,给那人擦一擦。 老沈头在案前配药,完全不理会这正副将军的日常撒泼。炉子上煎着药,满院子都是药味,两个人胡扯了一阵,似乎觉得没趣,也就各自作罢。 “他脖子上那东西,什么来路?”百里子苓问了一句。 “说不好。那石头上的字,我也不认识。” “哟,你可是上都的大才子,居然还有你不认识的字?” 桑吉懒得理会百里子苓的挖苦,“你就是冲着那东西,觉得他能换个大价钱?” “他穿了一身西陀人的衣服,可你瞧他那大白腿,怎么看也不像是苦寒人家的崽儿。前几日,安西侯来信说,西陀三皇子与太子争储,三皇子落败,逃出了京城。我要记得没错,西陀的三皇子,大约也就这般年纪。” 第4章 “你觉得他是西陀三皇子?想拿他去西陀太子那里换银子?” “说不好。不过,我听说,三皇子的母家乃西陀国的大商人,买卖都做到了西域诸国,有的是银子。你说,是太子出价更高呢,还是他的母家出价更高?” “将军好算计!”桑吉竖起了大拇指,一脸笑意,就是显得不太真诚,不过百里子苓这办法,他倒是十分赞同。当然,他看的不是能换大价钱这件事,而是无论跟太子换钱还是跟三皇子母家换钱,都能在西陀国的内务上插上一脚。别人国家乱了,对南陈来说,那就是好事。 “他若不是三皇子呢?”桑吉又问。 “不是?那也无妨。就冲他脖子上那玩艺儿,也不会是小门小户的人家,我不愁换不了银子。”百里子苓虽是这样说,可是心头还是闪过一句:“但愿他不会白费了我的粮食。” 易风替那人擦干净了脸,端了水盆出去,桑吉与百里子苓便凑到床前看了一眼。 乖乖,这是个长相俊俏的孩子。 此前,百里子苓还真没把他当孩子看,那是因为看他的身形已是个成年人,加之脸很脏,头发乱蓬蓬的,自然没看出年纪尚小。如今脸一擦干净,瞧着有些稚嫩,也就比易风大不了多少,但高子却高多了。 “将军,他若真不是那三皇子,那也留着。万一哪天您真嫁不出去了,好歹也能收了他做百里家的上门女婿!就这张脸,在上都那也找不出几个来,您可不吃亏!” 百里子苓嘴角扯出几分笑意,知道桑吉这是挖苦她。但有一点桑吉说得很对,这长相,她要收进自己府里,还真不吃亏。不过,这话好说不好听,便何况还是从桑吉嘴里出来,于是她挑起了桑吉的下巴,轻佻之中又有几分调戏的味道,“二哥哥说得对,他虽不是貌比潘安,但天庭饱满,面如冠玉,五官精致。你看那高挺的鼻梁,简单就像是刀刻的一般,比之二哥哥,那可是漂亮了不知道多少倍。所以,二哥哥吃醋也是应该的,谁让你长得没人家好看呢?” 桑吉一脸嫌弃,恶心得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百里子苓哈哈大笑,桑吉却在心头低骂:老子没被你气死,也会被你恶心死。二哥哥?你他妈是想男人想疯了。我吃醋,我吃老母猪的醋,也不会吃你的。做你的春秋大梦…… 桑吉努力保持笑容,虽然这有点难。 突然,门外有亲兵来报,“将军,安西侯六百里加急!” 安西侯?百里子苓立马有种不好的预感,快步上前抢过亲兵手上的信函,粗粗扫了一眼,转身把信函递给了桑吉,“回军帐去说。” 二人回到军帐,羊皮画就的地图随之展开。 天色将暮,几盏油灯把那军帐照亮。桑吉在展开的地图上指手划脚,神情颇为严肃。百里子苓静静听着,时不时地点点头。 “以安西侯信上所说,西陀的军队以追击叛逃的三皇子为由,一路北上,按脚程来算,他们现在应该是这里。”桑吉在地图上了指了指,又道:“这里离北楼关不足六十里,若是想对北楼关有什么动作,以西陀如今之力恐怕还不敢明目张胆地招惹南陈。但是,如果是和燕云有什么勾结,那可就说不好了。” “我曾记得,西陀与燕云有过一次联姻。”百里子苓思付片刻之后,淡淡说了一句。 “将军记得没错。两年前,燕云雪狼部的大公主便嫁给了西陀太子。不过,这雪狼部在北边,与西陀并不接壤,反倒是雄鹰部与西陀相邻,时有往来。” “那可就奇了怪了。难不成,这是雪狼部要联合西陀灭了雄鹰部?”百里子苓似有迟疑,脑子里有很多主意飞快地闪过。 “或许,有这可能。燕云三部,除了王都所在的苍穹部远在腹地,与咱们南陈相去甚远,无论是雪狼部还是雄鹰部,都与南陈接壤。五年前,南陈与燕云在埋羊谷血战,其实主力军队便是雄鹰部。其他两部,不过是派了点人,凑了个数。要说狠,还是雄鹰部狠。那一战,南陈伤亡惨重……”桑吉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自己揭了百里子苓的伤疤,忙转移了话题。 “我听说,雄鹰部这两年,日益蚕食雪狼部,把雪狼部一直往东北追赶,大片的草原都被雄鹰部占据。另外,在雄鹰部与西陀接壤之处,两边的军民时有摩擦,这两年小打小闹的也打过几场。若是此时雪狼部要联合西陀灭了雄鹰部,那也不是没有可能。不过,不管西陀人打的什么主意,一支军队北上,北楼关都应该提高警惕。” 桑吉从前虽是文臣,但到了北楼关,披上了甲胄,沙场杀敌,运筹帷幄,他也是个将才。百里子苓嘴上各种嫌弃,可是每每这种时候,二人合作却是相当默契。 “一支军队追击落败的三皇子,这阵仗确实大了点。如果不是三皇子手中有兵,那便是别有他图。冲雄鹰部,还是冲咱们北楼关而来,应该很快就能见分晓。桑副将,传令下去,暂时关闭北楼关,所有将士披甲以待。另外,让陈庭清查北楼关里近日出现的生人。” “将军,您的意思是?” “但愿是我太过小心。”百里子苓喃喃自语。 桑吉并未听得真切。但是,他已然明白百里子苓的意思。 北楼关,原只是个边陲小镇。 曾经边境太平的那些年,北楼关确实非常热闹、繁华。从西域诸如运来的货物在北楼关中转,一部分运往京城上都,一部分运往江南。而南陈的特产也通过北楼关运往西域。 第5章 出北楼关,向南是西陀,向北则是燕云。穿过西陀或是燕云,则可前往西域诸国。 就路程和路况上来讲,走西陀去西域,会途径沙漠地带,环境险恶,危险更大。如果是走燕云去西域,路程更短,而且路也更好走。所以,三国皆太平的时候,无论是南陈人去西域,还是西域人来南陈,大都走燕云境内,在北楼关入南陈。 但近些年,情况大为不同。 燕云的雄鹰部与南陈常有战事,商人们基本上都不走北楼关,一方面是怕被雄鹰部的人抢夺物资,另一方面也是怕遇上战事,连命都给搭上。 所以,现在的北楼关商铺少得可怜,就连原来生活在北楼关的居民也都远走他乡。除了驻军,北楼关其实没有太多人。 第3章 、应战 “将军也睡不着?”百里子苓刚到关楼下,值守的校尉陈庭便上前来。 “除了我,还有谁睡不着吗?” “桑副将刚刚来过。” “说什么了?” “桑副将说燕云人贼心不死,又到了打秋风的时节,让大家夜里都警惕些。” 百里子苓点了点头,“桑副将人呢?” “说是去沈医官那边看看。” 陈庭跟着百里子苓上了关楼,黑漆漆的夜像是帘幕一样笼罩着大地。夜里值守的士兵已经加了寒衣,倒是百里子苓穿得单薄些,夜风吹来阵阵寒意爬上心头。 “陈庭,孩子得有五六岁了吧?” “是啊,过几日就六岁了。那小子,皮着呢。前些天收到家里的信,说是把私塾先生的胡子给剪了。先生一气之下,就罚了他抄书,抄了一夜,手都快给抄断了。那个臭小子,快无法无天了。” 陈庭说起儿子,满脸都是幸福。离家在外,边塞苦寒,幸好心头还有这点慰藉,再冷的夜,再苦的日子,也都不觉得有什么了。 “等下次回去,看我不好好收拾他一顿。”陈庭又说。 “你能舍得?” 陈庭笑了起来,他自然是舍不得的。跟着百里子苓来北楼关三年了,三年未归家,怕是儿子都不认得他了,就算是再皮,回家见着了,哪里舍得打。 “等过了这个冬,天暖和了,你也回家看看儿子吧。” 陈庭心头一热,突然间涌出些儿女情长,“陈庭谢过将军。” 百里子苓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下了关楼,一路往老沈头的院子去。 老沈头的院子里点着灯,还未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药味。老沈头在军中已有多年,当年百里子苓还是个孩童的时候,便常在老沈头这里进出,也曾调皮捣蛋弄翻了几回晾晒的药材,每一回老沈头都恨得牙痒,她也为此挨过父亲几回打。 如今……如今,她父亲与长兄皆不在了,就连老沈头也有了白发。 桑吉在一张纸上画着什么,待百里子苓走近了,这才看清纸上写的是几个她不认识的字。 “这不是狼崽子脖子上那物件刻的字吗?” “正是。我准备把这几个字连同书信一起寄给我的老师,或许他能弄清楚这些字是什么意思。” “也好。那狼崽子怎么样了?” “还有一口气在,也算他命硬。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孩子……或许就像你说的,脖子上能有这物件的,那就不能是个贩夫走卒。不过,他中的这毒……到底是误食了什么有毒的东西,还是被人下毒,这中间的故事可就差了去了。” “我喜欢后者,故事越精彩,说明他越值钱。” “你可真是钻钱眼里去了。”桑吉挖苦了一句。 “是啊,我是钻钱眼里去了。好歹是比不上桑二公子,皇亲国戚,不差钱!” “你……” 桑吉不喜欢百里子苓说他是皇亲国戚,但这话确实也没错。桑家出过一个皇妃,不,现在应该叫皇贵太妃。桑吉的姑母早年入宫,虽然只给先帝生了个女儿,但却是当今皇上的养母。皇上对养母非常孝顺,皇贵太妃实际上享受的是皇太后的待遇。皇上登基这些年,也很倚重桑家,派桑吉这个文臣来北楼关做副将,一方面是北楼关作为西北门户,地理位置非常重要,确实要自己信得过的人。另一方面,也是给桑吉历练的机会,以后好堪大用。 两个正说着,老沈头端了一碗药过来,他也是一夜未眠。老沈头这人外表是冷淡一些,但心却是热的。 二人眼看着老沈头把那碗药给孩子灌下,但很快,药就被吐了出来。老沈头似乎料到了这种结果,又让小厮去再盛了一碗过来。 那孩子稍稍喘了口气,脸色依旧惨白,如同死人一样。 “他们……他们是冲……北楼关来的。” 孩子微微睁了眼,迷离的眸子像是在清醒与昏迷的边沿游走,一句不太完整的话让百里子苓与桑吉面面相视。 “他们是谁?”二人一同问道。 “西……陀人,还……还有雄鹰部……” “你是谁?”百里子苓追问道。 “我……”他的话没说完,人就晕过去了。 老沈头替他把了脉,脉相很弱,气若游丝,能说出来上面那两句话,已是奇迹。此刻,恐怕是给他两耳光,也打不醒的。 天未明,百里子苓与桑吉得了这样一个消息,不知可信否。 第6章 但于现在多事之秋,他们宁愿信其有。 回到军帐之中,二人又把羊皮地图拿出来看了又看。 “如果西陀与雄鹰部联手进攻北楼关,确实棘手。可是,西陀人与雄鹰部之前还打过几场,怎么突然就……”桑吉摇了摇头。 “且战且和,看的不过就是利益。战是为了利益,和也一样。如今联手,更是如此。咱们别管他们是不是真的联手,守住北楼关是为第一要务。前几日派出去的斥候有回报吗?”百里子苓问道。 “几路斥候至今无一人归来,恐怕不是什么好消息。”桑吉叹了口气。 百里子苓拍了拍桑吉的肩,“那咱们就要准备应战了。老规矩,我出战,你守城。” 来北楼关两年,桑吉与百里子苓看起来不太对付,但二人搭档合作,却很默契。桑吉文韬武略都不差,而今又有了战场的历练,早已不是两年前那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 天边快要发白,而北楼关却还在黑夜之中。 此时,有士兵发现关外有一人一马来到关楼之下,还未等关楼上的人问话,那马上之人便摔了下来。 因为现在是非常时期,接到报告的陈庭亲自出关查看。上一回,雄鹰部来打秋风,是在半夜突袭,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谁也不敢说,这一回会不会改成天未明时。 那斥候身中数箭,也就是硬撑着一口气到了北楼关。陈庭刚才上前时,他只说了一句‘燕云人来了’,便再也没了气。 燕云人来了! 百里子苓与桑吉身披甲胄一起上了关楼。 北楼关的城楼修得格外的高大而坚固。 这里是历来兵家必争之地,死在这城下的将士早已不计其数。近十年来,北楼关每年皆有战事,无论是南陈人、西陀人还是燕云人,掘地三尺,定能挖出些枯骨来。 若是白日里,站在关楼上往远处看,西边能见到些许黄沙,那是西陀。往北边瞧,可见视野尽头有风吹草低,那是燕云。北楼关,就立在黄沙与草原交汇处。而北楼关之后,则是黄土台塬,另外一种风貌,那是南陈。 百里子苓负手而立,冷眼看着前方的黑暗。 不多时,黑暗之中有马蹄声传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重。战场,在这个秋日的黎明前拉开。 北楼关上,所有将士严阵以待。 “陈庭,你带一队人马去城中驻守。若有人趁乱作妖,记得留下活口。”桑吉吩咐道。 陈庭领命而去。 百里子苓回头看了一眼桑吉,“桑副将,还是你想得周到。” “敌人来势汹汹,不可不防。” 说话的功夫,那浩浩荡荡的人马便到了关楼前。 天边已经发白,在微亮的光线里,百里子苓立于城楼之上,巍然不动。旌旗在风中招展,守在城楼上的士兵个个精神头十足,似乎不惧任何外敌来犯。 “百里小娘子,可是有想我呀?”一个粗犷的声音在这将明未明的早晨响起。 “将军,好像是咱们的死对头。” 桑吉道。 “赫都那个老小子,上回没被打趴下,这回得抽了他的筋、剥了皮泡酒喝。”百里子苓带着一丝冷笑,让人不觉寒意顿生。 赫都,雄鹰部的一位战将。 之所以称他为战将,说明此人还是比较能打的。此人擅长奇袭,去年秋天那一战,赫都半夜奇袭,险些得手。百里子苓记着仇,这会儿仇人见面,自然分外眼红。 “百里小娘子,这是提前候着我呀。劳小娘子惦记,我也是格外想念小娘子呀。你看看,这日子还早呢,我便来探望小娘子……” 赫都会一些汉话,只是异族的腔调有些重,听起来有些别扭。他这话音未落,一支离弦的箭便射了出去,那箭头直达赫都战马前不过半尺,着实让赫都吓了一跳,连后边没有说完的话,也一并咽回了肚子里。 “赫都老小子,我这欢迎仪式怎么样?”百里子苓笑问。 “小娘子这般待我,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着,一声令下,战鼓雷动,雄鹰部向北楼关发起了进攻。 雄鹰部要想到南陈来打秋风,就必须越过北楼关。绵延的山势,山高路陡,又有长城作为防御,雄鹰部的铁骑想越过长城,并不容易。只有北楼关前面是一马平川,便于大队人马前行。虽然北边还有一条路也可以入南陈,但得经过埋羊谷。 埋羊谷那个地方很邪门,崖高谷深。深谷下面满是动物尸骨,其中以羊最多。据说,无论是人还是动物,到了那个地方,会不由自主地想跳下深谷。从前,那里只是一个传说,但五年前燕云与南陈一战,双方皆伤亡惨重。埋羊谷,不只埋羊,也埋了很多人骨。于是,埋羊谷邪门一说,也就更甚。 这几年来,那地方可谓人迹罕至。别说是羊,据说连老鹰都不打那里飞过。有人曾经见过,说是老鹰飞过埋羊谷,突然就掉了下去,格外瘆人。之后,再无人敢去那附近。 所以,雄鹰部就算再想入南陈打秋风,也不敢走埋羊谷,那是死路一条。 城下一片混乱,攻城的队伍在天刚明时架上了长梯,而守城的士兵箭矢飞射,有人应声而倒,有人从梯子上坠落,但无论是攻城的,还是守城的,无一人退缩,都像是打了鸡血一般,见血就疯,杀得忘我。 第7章 燕云是游牧民族,他们擅长运动战,但对于攻城掠地,到底不是行家。所以,打这样的攻坚战,本就有些吃亏。然而,战斗开始不久,百里子苓就发现,这一回,赫都的队伍似乎有些不一样。 这些久居草原的人,现在攀爬起长梯来,丝毫不吃力,而且动作敏捷,一不注意便有人爬到了城楼之上。好在是守城的将士手快刀快,上来一个也就砍掉一个,鲜血早已布满了关墙。 “将军,有些不对。这些人,不像是雄鹰部的人。”桑吉也发现了异样。 “西陀人甘心充当马前卒,那咱们也别客气,得杀到西陀人心肝都疼。” 百里子苓看了一眼城下,还有不少士兵正在沿着长梯往上攀爬,而远处飞来的石弹乱七八糟地落下,有的刚好砸中他们自己人,有的则落在关楼上砸中守城的士兵。 第4章 、血战 城门被撞得呯呯直响,敌人这一回是有备而来。一辆板车之上架了根厚重的圆木,由士兵牵引着板车,一次次地撞向厚重的城门。而城门之后,是一个半圆形的瓮城。瓮城里藏有士兵,如果一旦瓮城破了,敌人冲进来,这些士兵会尽量在这个小天地里解决战斗。 战斗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而秋日的太阳正暖暖地照耀着大地。 突然,易风来报,说是城中着了火,如今火势正猛,还有一帮身份不明的人在城中作乱。 “陈庭呢?他是死人吗?”百里子苓低吼道。 “陈校尉正在抓人。不过,这些人训练有素,十分难缠。” “传令给陈庭,他要是拿不下这些人,我要他的脑袋。” 易风听令欲走,却又被百里子苓叫住,“告诉陈庭,人要抓,火也要救。”百里子苓心头还有一句没说出来,若是都烧光了,北楼关就是一座死城。 易风得令而走,急忙往如火如荼的城中奔去。 百里子苓连砍了好几人,才在关楼上找到了正在酣战的桑吉,而飞射而来的箭矢也在密密麻麻落下,她忙捡起地上的盾牌一阵抵挡,好歹是有惊无险。然而,这一场箭雨里倒下的南陈士兵却不在少数。 桑吉手臂上有伤,刺破的战袍被鲜血染红,而他自己似乎忘了会疼。 被百里子苓拉到一边蹲下身子,他还喘着粗气,已然是杀红了眼。 “桑副将,敌人来势汹汹,人多势众。再拖下去,我们只会越来越吃亏。刚刚易风来报,城中着火,还有贼人作乱,恐怕这是里应外合之计。所以,我现在要带人下去,你守好城上。如若……” “将军放心,人在城在,人不在,城也在。” 无须百里子苓多言,桑吉已然明白此时的困境。 百里子苓点点头,刚起身要走,又被桑吉抓住,“小心些!” “你也是!”百里子苓狠抓了一下桑吉的手腕,然后迅速放开。 如今双方已打了近两个时辰,各有损伤,眼看着战斗将呈胶着之势。百里子苓心里急,她很明白,这一仗远比去年秋天那场仗更难打。西陀人与雄鹰部联手,除了兵力大增之外,两支军队各有优势。北楼关虽驻有不少兵力,但从人数上来看,远不及这支联手的队伍。 赫都擅长奇袭,不是个恋战的。只要能把他打疼,定然会见势而走。如今这般来势汹汹,怕是想仗着人多,一举拿下北楼关。若是此时不能给予对方痛击,扭转现在的局面,一直打下去,北楼关消耗不起。 瓮城里,百里子苓一一扫过这些跟随她出生入死的兄弟,而后道:“兄弟们,咱们的身后站着妻儿父母。如果让赫都那个老小子进了北楼关,不只是咱们搭上命,咱们的妻儿老小都将死无葬身之地。以赫都的德性,定然会一路烧杀抢掠,把整个西北变为屠宰场。你们当中,大部分都是西北人。就算不是西北人,在北楼关驻守这些年,也都把妻儿父母接到了西北安家落户。如果咱们今天挡不住敌人,不只没人为咱们收尸,连咱们的妻儿父母也没人收尸。曝尸荒野,被恶狗野狼啃食尸骨,你们愿意吗?” 百里子苓话音刚落,瓮城里就爆发出雷鸣般的嘶吼,众人大叫着:“不愿意!不愿意!” 声音震耳欲聋,哪怕是在关外的敌人也听到了吼声。 “不愿意,那我们应该怎么办?”百里子苓又问。 “干到底!” “干到底!” “干到底!” 瓮城里的士兵高喊着与敌人‘干到底’,而瓮城外的敌人似乎也受到了刺激,把那城门撞得越来越响。 百里子苓拔出腰间的配剑,剑刃上血渍未干。剑击长空,鼓声响彻瓮城,所有士兵拔刀待战。城门骤然打开,随后便是刀光血影的交锋。有人惨叫连连,一身是血地倒下。有人被砍下了胳膊,又或是被人插入了刀子,厮杀之声不绝于耳。 城门处的战斗最为惨烈。敌人不断涌入,先在城门处厮杀一波。百里子苓的请君入瓮,注定了会以很大的伤亡作为代价,以此换来短时间内给敌人以痛击。 随着敌人不断涌入,不大的瓮城已经满员。十几个南陈的士兵先后在城门处丢掉了命,这才把瓮城的门给关上。 瓮中杀鳖开始。 瓮城中的厮杀很是惨烈。城门一关,这些进入瓮城的敌人立马知道自己的命运,顿时在心理上便输了一成,但也因为这样,他们最后的挣扎也就越发疯狂。此时,南陈的士兵杀气满满,一刀刀下去,嚎叫之声此起彼伏,鲜血很快浸满了不大的瓮城,而尸体正在填充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第8章 然而,关楼上的战事却没有那么乐观。敌人不断地爬上来,桑吉眼看着敌人越来越多,而守城的将士却不断在倒下。敌人一旦占领了关楼,那么在瓮城里拼杀的百里子苓和将士将两面受敌,瓮中捉鳖,恐怕自己就要变成鳖了。 “将军在下边怎么样了?”桑吉抓了一个士兵问道。 这士兵打得也有些懵,摇了摇头。 桑吉一把推开那士兵,提刀砍掉了刺过来的长枪,那枪头断在地上,敌人也傻了眼。随及,桑吉的刀落下来,那人脑袋也就落了地。 “易风!易风!”桑吉大叫道。 混战之中,易风听得叫声,忙连杀了几人,一身是血的到了桑吉跟前。 “桑副将,易风在!” “去瓮城,将军若是有事,我扒了你的皮!”桑吉厉声道。 “桑老二,我可没那么容易死。” 听到这话,桑吉那张沾满了鲜血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百里子苓刚刚结束了瓮城里的战斗,很快带着残余的人马加入了关楼上的战斗。 此刻,从城门缝里流出去的血,汇成一条小溪,不断涌出城来。这血,带着刺破敌人肝胆的残酷,一点点扎痛敌人的眼睛。 半个时辰之后,城里的大火扑灭,但北楼关上空却飘荡着浓浓的黑烟。赫都眼看着士兵一次又一次地冲锋上前,但又一次次地被打回,城墙之下已然尸体成堆。 “大帅,不能再打啦。再打下去,别说是西陀人,就连咱们自己人也吃不消了。” 赫都身边的一位副将再次跟他建议。 游牧民族,擅长骑射。连夜奔袭,来个突击、偷袭,杀了就跑,他们是非常有优势和经验的。但这种攻城战,正面对抗,赫都不只不占便宜,还有点吃亏。就算是西陀人做了马前卒,但已持续了几个时辰的战斗仍未见分晓,他也确实耗不起了。 赫都看着北楼关上升腾起的浓烟,在心头叹了口气。这一回是有备而来,以为能很快拿下百楼关,他还是小看了北楼关,小看了百里子苓。 “大帅,真的不能再打下去了,再打下去,离北楼关最近的驻军恐怕就能赶过来驰援,到那时,我们怕是想走都走不了。”那副将心急如焚。 赫都长长叹了口气,颇为遗憾地道:“收兵吧!” 敌人鸣金收兵,带着队伍撤退到了二十里外的雄鹰部境内。 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其实,没有功成的将军,也少不得枯骨。 百里子苓坐在关楼上,静静地看着城楼上死去的南陈士兵。昨日里,这些士兵一个个还活蹦乱跳的,如今都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将军,”桑吉的神情并不太好。百里子苓看了一眼,垂下眉来,“说吧!” “刚刚清点完人数,死伤过半。” 百里子苓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城里的大火已经扑灭,房屋虽是烧毁了一部分,好在是人员伤亡不大。另外,刚刚陈庭派人来报,说是抓了几个人。他初审了一下,其中一人系西陀国三皇子亲信。事关重大,他不敢独专,请将军亲审。” “西陀人?三皇子?”百里子苓这才起身,战袍上沾染的血渍那样触目,那却是她从小就习惯了的颜色。走之前,百里子苓拍了拍桑吉的肩,轻轻一句:“伤口包扎一下吧!” 城里一片杂乱。 断壁残垣里充斥着烧焦的味道。有人在废墟里哭泣,有人咒骂着那该死的贼人,而倒在大火里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陈庭弄得灰头土脸,黑得像个包公,见百里子苓过来,立马迎上前:“卑职参见将军。” 百里子苓看了一眼陈庭,他的头发被烧掉了一戳,边沿打着烧焦的卷,一股子皮肉烧烤过后的味道。敌人有备而来,即便是北楼关进出排查严密,但依旧防不胜防。那些混进城里的贼人,恐怕早在几个月前就陆陆续续地到来,所以才完全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 陈庭把百里子苓让进了一处烧了一半的庭院,烧黑了的黄土墙还带着那场大火的余温。 十几个士兵看着四五个五花大绑的人,百里子苓扫了一眼,并没有停下脚步。屋内,有一人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了块烂布,正瞪着一双青蛙眼,仿佛要吃了谁一般。 “据屋外那几人交待,他们都是三皇子的人。这个人叫南颇,三皇子的谋臣,同时也是三皇子的老师。”陈庭简单介绍道。 百里子苓打量了此人一眼,这个南颇约摸四十开外,瘦脸,高颧骨,大眼睛,留着一小撮山羊胡子。看到百里子苓,立马蹦跶了两下,但很快被身旁的士兵给按住。他似乎有些不服气,瞪着眼,死死地盯着百里子苓。 第5章 、残局 百里子苓挥挥手,示意士兵们都退下,只留陈庭在侧。 此时的百里子苓看着有些骇人。银灰色的甲胄上都是血渍,白袍被鲜血染出了朵朵桃花,分外妖艳。散乱的头发有几缕搭在额前,几道血痕在脸上触目惊心。敌人的血是热的,手起刀落的那一刻,血就溅在了她的脸上。不过,此时那些血早已凉透,如同瓮城里的那一堆死人。 “我听说,你们的三皇子与太子争储落败,逃出了京城。想不到,一个争储落败的皇子,还敢打南陈的主意,不觉得痴人说梦吗?”百里子苓扯掉了那块烂布,声音里带着几分嗜血之后的冰冷。 第9章 南颇猛地吐了口水,作嫌弃状,随后嘴里发出轻蔑的笑声。 “此次你们替雄鹰部做马前卒,不惜拼上那么多西陀将士的命,如果我猜得没错,也是为了扶三皇子上位吧?怎么,雄鹰部答应要助他杀回西陀王都?还是说打下北楼关之后,划上三两座城池给你们的三皇子苟延残喘?” “哼!”南颇鼻底发出不屑,但并没有回答。 但是,他的这种态度,似乎也印证了百里子苓的猜测。 百里子苓捏住了他的山羊胡子,狠狠一扯,南颇便惨叫不止。随及,那下巴上便是一片血色。 她轻轻掸了掸手,把那一撮胡子扔在了地上。陈庭忙递了把椅子到她跟前,她似乎有点疲惫,缓缓落座。 “我想,雄鹰部应该还许诺了你们三皇子,若是攻打北楼关失败,也定会替三皇子提供避难。不过,以现在的情形来看,三皇子损兵折将,已然落魄,你觉得,雄鹰部会给一个无兵无权的三皇子提供庇护吗?我可是听说了,西陀的太子已经派了一队人马北上追击三皇子,若是太子跟雄鹰部要人,你猜,雄鹰部会为了一个毫无用处的三皇子得罪西陀未来的主人吗?” 南颇侧过头去,完全不理会百里子苓。此刻,他的下巴还在流血,疼得整张脸都有点抽筋。 “我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想一想,是跟我合作呢,还是让我把你卖给西陀的太子。说实话,我更喜欢后者,因为,一定能卖个大价钱。”说完,百里子苓拍了拍他的脸,那份疼,也就更加刺激着他的神经。 “小丫头,你以为抓了我,我就能任你摆布?把我卖给太子?那好啊,正好成全了我的忠义之心,我求之不得。”南颇微微一笑,嘴角还有点抽搐。 “哦?那咱们可以皆大欢喜了。”百里子苓一笑,笑中带着些阴沉的钩子,别人看不出来,南颇这样的人自然是看得明白的。 他来北楼关也有半月。虽说从前他对百里子苓已有耳闻,但这一回是亲眼见到这个传说中的母夜叉。十五岁便一战成名,而且还是从埋羊谷那个地方杀出来,自然也是个狠角色。传说这百里子苓长得奇丑,人又粗鄙不堪,虽是女子,却如男人婆一般。他到北楼关之后, 也曾远远观察过几回百里子苓,但没敢靠近,怕露出马脚。他所认知的百里子苓与传说的有些不同。 但有一点,那是他亲眼所见。百里子苓脾气不好,打骂士兵的情况他曾有耳闻。前几日,在校场附近,士兵也不知道犯了什么错,被她一顿鞭子狠抽。他虽是远远看着,却也觉得这女人狠辣粗暴,如果他能在北楼关待上一年半截,他相信,不需要一兵一卒,便能策动北楼关士兵叛乱。可惜,老天爷没给他那样的时间。 联手雄鹰部围攻北楼关,确实是他替三皇子在出逃途中所作的谋划。争储失败,太子不会放过三皇子,要想安身立命,就得要有自己的地盘。雄鹰部不是什么好盟友,胜在实力不错。而且,雄鹰部想拿下北楼关,入主南陈西北也不是一天两天。所以,他知道,自己这个计划雄鹰部是会同意的。但是,他没有想到,北楼关那么难打,更没有想到,百里子苓在城中早有布防。他想以城中大火引乱,外合关外联军的进攻,没能得手也就罢了,还被人给抓了个正着,如今反倒成了别人案板上的肉。 他,不甘心。 “陈庭,看好他。别让他给死了。”说完这话,回头又对南颇道,“我猜,你更惜命,不会那么想死的。” 南颇哈哈大笑,似乎想用笑声来掩饰他被人看穿的窘态。 北楼关里一片残败之相。 这些年,因为战争,北楼关里的居民越来越少,毕竟谁都不想死。如今生活在这里的人,除了少数本地人及商贩,剩下的就是驻军的家属。 关楼下堆积的尸体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一车又一车的尸体似乎就是这座边陲小镇的标志。铁打的边城,流水的尸体,不知道还要搭上多少人的尸骨,才能让这里永远太平。 黄昏之下,红霞映满西边的天空,如火如血,与这座关楼下的血色混在一起让人炫目。 “将军,将军!”易风远远地叫嚷开来。 百里子苓回头瞧了一眼,能这样咋咋呼呼的也就只有那个半大孩子。十几岁的年纪,就这样跟着她在北楼关打打杀杀,每每看到易风,她就像是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慌什么?”百里子苓呵斥道。 “将军,桑副将让人捅了一刀。” “捅了一刀?谁他妈干的?”百里子苓一急,顺手就抓住了易风的衣领,手劲有点大,差点把人都给拧起来。“说清楚,怎么回事?” “刚刚打扫战场,有敌军诈死,桑副将不察,这才让人钻了空子。刀子打腰间捅了进去,顿时鲜血直流……” 易风话没说完,百里子苓转身就往老沈头那里跑。易风只得在后面跟着,边跑边说:“将军,桑副将刚刚昏了过去,昏过去之前说,让将军一定警惕敌人再度来袭,切莫大意……” 百里子苓哪里顾得上听易风说什么,恨不得能长出一对翅膀来,立马飞到老沈头那里。 一进门,见老沈头正在给桑吉上药,她便三两步扑到了跟前。 “桑老二,你怎么样?” “死不了。”老沈头应了一句。 第10章 “老沈头,怎么说话的?这桑老二要是死了,我……” “怎么?将军还要我的命不成?”老沈头打断了百里子苓。 “老沈头,这桑老二的命多金贵,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可是皇亲国戚,皇贵太妃的亲侄子,若要真折在了咱们这里,皇上还不得要了我的命。” “原来,关心我是假的,怕自己丢了命才是真的。”趴在床上的桑吉突然说了一句。 “嘿,你不是昏死过去了吗?”百里子苓一乐。 “将军,好歹男女有别。没见我现在光着吗?你在这里,方便吗?”桑吉也没回头,就那样趴着,此时他的整个上半身都光着,从后腰插入的刀,好在是没有伤及腹内,擦着腰间的肉穿了过去,这是不幸中的大幸。只不过,当时流血过多,他才昏了过去。这会儿,早清醒了,伤口还疼着呢。 “桑老二,我连你光屁股都见过了,现在这样算个啥。” “你……”桑吉想暴粗口,但终究是忍住了,只得紧紧地攥着拳头。“将军,你老实说,当初偷看我洗澡,是不是就想讹我?” “桑老二,我都解释过好多回了,不是偷看你洗澡。我是真不知道你在里边洗澡。本来是想给你接风来着,哪知道正好就撞上了……”百里子苓带着些笑意轻轻拨弄了一下鼻子。“我发誓啊,除了屁股,真的没看到别的。” “你还想看啥?”桑吉咬着牙,只恨现在不能起来杀人。 “那个……就是,还挺白的。” “百里子苓......滚,滚蛋!”桑吉一声怒吼,又扯到了伤口,疼得汗水都出来了。 “桑老二,别那么激动。就算是看到了,也不会少二两肉。一个大男人,那么计较干嘛?难不成,是想让我对你负责?” 桑吉抓起枕头扔了过去,他是知道百里子苓那德性的,怎么还提了那一茬,这不是存心自己找不痛快嘛。于是,回头对老沈头道:“沈医官,给她扎一针,让她闭嘴!” 老沈头没理会,替桑吉上好药之后,拿了被子替他盖上,这才转身往屋外去。院子里还有不少等待救治的士兵,这一场仗下来,死的死,伤的伤,老沈头不用问也知道,这一场仗十分惨烈。 百里子苓拿起床边的一把佩刀,那是桑吉从上都带来的,据说是皇上所赐。刀是把好刀,在战场上厮杀了几回,那刀刃上也有几道小小的口子。 想当初,桑吉刚来的时候,百里子苓还嘲笑过他。说他一个花拳绣腿的,配不上这把好刀。如今,他自然是配得上的。他的心细,那些百里子苓会遗漏的地方,他都能想到。比如,战前他让陈庭在城中设防,怕城中有变。果然,未雨绸缪。 “今天这一仗,你怎么看?”百里子苓把刀插回鞘中,放回原来的位置。 “雄鹰部觊觎西北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天这一仗怕是想一举拿下北楼关。关楼上我已经重新布防,但现在我们的兵力不足,若是赫都再来一次,恐怕……” “别担心,我已派人去了离咱们最近的清州城借兵,另外还派人去了西北提督府,想来,天黑之前,清州那边应该就有人来。去往京城的六百里加急也在路上,后天早晨或者午饭前,应该能到皇上御前。” “皇上那边暂且不说,就算有派兵过来,没个几日也到不了。西北提督虽是统辖整个西北防务,但是,北楼关却并不在西北提督统辖范围内。加之,西北提督周琛与你二哥在兵部时便有些嫌隙,此时求助于他,他未必会派兵前来。”桑吉有些担心,“再说那清州,虽然是驻有一些兵力,但没有西北提督的命令,谁敢借兵给你?” 第6章 、南颇 “周大人与我二哥是有些嫌隙,但以我对周大人的了解,他与我二哥的那点嫌隙比之整个国家的安危,孰轻孰重,他是拎得清的。再说了,北楼关若有失,西北提督也不会有好日子。所以,最迟明天中午,西北提督的军队一定能赶到。至于清州,能来,当然好。不能来……” 百里子苓叹了口气,转而又笑道:“二公子,你给我说句实话。来北楼关之前,皇上对你可有什么嘱咐啊?” “皇上确实有嘱咐。让我好好协助百里将军,守好这西北的门户。” 桑吉说这话时,侧过头去。有些事,其实不必这样拿到台面上来说。只不过,今天也是话赶话到了这里,百里子苓也不是信不过桑吉,两年的相处,这个世家公子有血性,是条汉子。不然,桑老二还真不能在北楼关待上两年,百里子苓有的是办法赶他走。 “那二公子真是不负皇恩啊!瞧,刀子都捅腰上了。”百里子苓故意碰了一下桑吉的腰,并没触及伤口,桑吉却叫得跟杀猪一样。 这二位的相处方式,反正外人是没法懂的,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对了,陈庭抓的那几个人,审得怎么样了?”桑吉那几声杀猪叫之后,成功地把话题引向了别处。 “没什么结果。里应外和,路子不算新颖。领头的叫南颇,据说是三皇子的老师。这些人,潜伏到北楼关恐怕不是一天两天,现在尚不清楚,混进城里的人是不是都抓干净了。若是还留了暗桩,日后恐怕也是个麻烦。” “南颇?这个人我知道。”桑吉有点激动,欲要翻过身来,结果扯动了伤口,痛得整张脸都狰狞起来。 第11章 “你慌什么,那人还能跑了。慢慢说。” 百里子苓手都伸出去了,可又不知道此时应该给他揉一揉,还是拍一拍,但好象又都不对,就那样无处安放地悬在空中,片刻之后,这才收回。 桑吉强吐了口气,接着道:“南颇本是南陈人,颇有才华。不过,他个人对仕途没有任何兴趣。他们家原是商贾之家,本就富裕,衣食无忧。他喜欢四处游历,记录各地的风土人情,以及山川河流走向。十五年前,他曾经绘制过整个西部最全最细致的山川地图,比咱们现在用的地图更为详尽,脱活活一个西部通。” “还有这样的人?那怎么去了西陀给别人当老师?”百里子苓插了一句。 “这事啊,说起来话就长了。十几年前,南家曾经替皇家采购过一批东西,后来这批东西出了事,先皇大怒,不只查抄了南家所有的商铺,南颇的父亲和弟弟还因此丢了性命。南颇曾与我的老师有些往来,南家出事之时,我的老师正在江南办差。老师闻得南家出事,也曾给皇上上书求情,却无济于事。南家的女眷皆为奴为婢,男丁则充军发配。听说,南颇的儿子在充军的路上病死,侄子到了军营后不久,也一病不起,不到半年就病逝了。南家只剩下南颇一个男丁。但是,没过多久,老师听闻,南颇也死了。几年之后,有人从西陀回来,说是在西陀看到了南颇,还说他做了西陀三皇子的老师。于是,便有官员向皇上上书,说南颇潜逃西陀,是叛国。那两年,南陈与西陀时有摩擦,也打过几仗,各有胜负。上书的官员把南陈的战败归罪于南颇叛国,毕竟他号称西部通。先皇当时正在病中,看了奏疏,气得连说了几个杀,结果南家的女眷都遭了殃。” “全死啦?”百里子苓又插了一句。 “差不多吧。” “差不多?那是说有人没死?” “也不能那样说。据说,南颇的小女儿在这次事件之前就已失踪,至于是死了,还是逃了,谁也说不清楚。一个抄家入罪的奴婢,没人会在意她的生死。若不是后来这事,南家女眷就算是为奴为婢,好歹也是条活路。” “灭族之恨,这个死结恐怕是解不了了。帮西陀人也好,帮燕云人也好,他对南陈的恨恐怕早已深入骨髓。可惜了!” “这样的人,你想从他嘴里撬出东西来,很难。不过,这人如果真的能为我所用,那倒是好事。他在西陀生活多年,对西陀了如指掌。现在又参和了雄鹰部,想来对雄鹰部也了解甚多。有这样的人在,不管以后是与西陀人还是燕云人为战,都能知己知彼。”说完这话,桑吉打了个哈欠,只觉得这眼皮沉得很。 百里子苓思量着桑吉的话,稍稍有点出神。 “等明日,我去会会他。好歹,老师与他还是有些交情的,也许可以……”桑吉话没说完,人便睡了过去。 院子里,几个小厮正在替受伤的士兵包扎,老沈头忙着配药,每一场仗之后,他都会几天几夜地忙碌。这一回,也不例外。 百里子苓走到老沈头跟前,随手拿起一片药材在鼻底闻了闻,但很快就被老沈头抢了回去。 “那狼崽子呢?”百里子苓问。 老沈头回头示意了一下院子西边的厢房,他今天一直忙着,根本顾不上那孩子。那孩子也算是命硬,昨晚挺过来了,好歹这两日不会那么快死掉。 百里子苓推开西厢房的门,那孩子听得动静,立马睁开了眼。他想起身,奈何四肢无力,根本爬不起来。一双眼睛明亮而深邃,此时稍有微澜,静静地看着向他走来的百里子苓。 他那干涸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百里子苓冷眼看着,染血的战袍以及脸上的几道血痕让她在光影里十分狰狞。 他们彼此看着,无声无息,恍如时光静止。 这个狼崽子是个有故事的人,百里子苓知道。只是她不知道,狼崽子到底有多少故事。而那些故事,又能值多少钱。今天这一仗,北楼关士兵死伤过半,那么多人的妻儿老小,她可是就指着这小子换出银子来。 她的嘴角带起了几分笑意,浅浅的,不知道她心头想什么的人,只觉得那笑容太过温暖。事实上,那些笑容与温暖无关。 她走到床榻边,突然俯下身来,与那孩子对视。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她有点意外和惊讶,甚至在刚刚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是有了某种错觉。他的眼睛很好看。不,他的眼睛就是一汪深潭,若是一直看着,感觉自己会掉进去,再也爬不出来。 怎么会这样?她不禁在心头问道。她不过是个孩子而已,十五或者十六,肯定不会更大。 “叫什么?”百里子苓轻启嘴唇,声音很浅。 孩子动了动嘴,似乎说了什么,但百里子苓并未听清。她便把头再凑近了些,两个人脸贴着脸,她的气息在他的耳朵上轻轻袭扰,有点痒痒的。 孩子又动了动嘴,这一回,声音依旧很微弱,但她却听清了,他叫晏辰。 “西陀人?”百里子苓再问。 他轻轻摇了摇头。 “燕云人?” 他还是摇了摇头。 “南陈人?” 这一回,他没有再摇头,只是眨了眨眼。 “将军,将军!”屋外有人大喊,百里子苓自然也就顾不上再问什么,起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床榻上的晏辰,淡淡说了一句:“你可千万不能死。若是敢死,老子就把你扔到草原上去喂狼。” 第12章 前一句像是关心,而后一句是妥妥的威胁。这便是百里子苓。 夜色降临,百里子苓站在关楼之上,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到处充斥着死亡的气息。 她派去清州的人回来了,但兵却没有借到,这个结果早在意料之中。 “将军,你好歹休息一会儿。” 易风拿了件披风给百里子苓披上。夜里,北楼关已然很冷。秋凉了,气温也下降得厉害。 “城里怎么样?”百里子苓问了一句。 “放心吧,一切都好。你好歹也睡一会儿,不然身子扛不住。”易风又劝道。 “这算啥,想当年,跟着父兄打仗的时候,三天三夜都没有合过眼,一样把敌人杀得个片甲不留。” “是,将军神勇。可是,那时候你是跟着老将军……”易风这话一出口,自觉没对,立马住了嘴。 是啊,那时候有父亲和兄长在,她只管冲杀便是,哪里需要操心这么多事。百里子苓看着黑漆漆的远方,稍稍站了一会儿,而后对易风道:“我去睡一会儿,有事,立马叫我。” 关楼之上,秋风吹得呼啦啦地响,旌旗在夜风中摇摆。 易风虽然只是个半大孩子,但在北楼关的军营里,从来没有人当他是孩子。他能打能扛,比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兵更为勇猛。三年前,百里子苓把他从家里带出来时,他才十三岁。他是孤儿,从小在百里家长大,他跟着百里子苓来到北楼关,从此,再不是孩子,而是能征战沙场的士兵。 那时候的北楼关,他想了一下,其实与现在没有什么不同。十四岁的时候,他在北楼关第一次杀了人,就是去年与赫都的那一仗。为此,他做了一个月的噩梦。百里子苓并未给他什么安慰,只是淡淡地说,上了战场,你慢慢就会习惯杀人和被杀。如果你不杀敌人,敌人就会杀了你,这是战场的生存法则。 那时候,他觉得百里子苓好冷酷。但后来才明白,是这沙场太残酷。 百里子苓于他来说,既是他的主人,也是他的亲人。他追随百里子苓,鞍前马后。他是她的亲兵,也是她的守护者。他本就力量惊人,加之这三年里勤学苦练,也长了些本事。每每沙场练兵,与那些大他几岁的老兵相搏,皆无不胜。桑吉倒是多次表扬过他,倒是百里子苓吝啬些,只说他力气大而已,别无长处。 第7章 、诱降 易风有点走神,听得身后有动静,立马转过头去,但见两个士兵抬着坐在软椅上的桑吉上得楼来。他立马迎了上去,“桑副将,你怎么来了?” “将军呢?” “将军刚刚进去小睡,要不……” “不必惊扰将军,让她休息一下。” 两个士兵把椅子放下,这才退去。 “桑副将,你这伤怎么能乱动,万一扯开了伤口,那可麻烦了。再说了,要让将军看到,又该骂人了。” “我不来,将军就不骂人了?这点伤算什么,又死不了。”桑吉虽是这样说,可疼不疼,只有自己知道。 “可是……一会儿将军醒了,怕要心疼了。” “心疼?”桑吉笑了起来,结果扯到了伤口,一脸痛苦状。易风吓得小脸都白了,忙要招呼士兵过来,桑吉不让,连说没事,其实疼得直冒汗。“就咱们将军那个心,如铁如石,她能疼谁呀?动不动就喊杀喊打的,哪里像个女人。也不知道哪个倒霉蛋将来会娶了将军,总之,我是替那倒霉蛋捏了把汗。” “桑副将,咱们将军也没你说的那么……”易风想替百里子苓辩驳,但却发现自己有点词穷,挠了挠头,只好转移了话题。“桑副将,你说,燕云人和西陀人今晚会再来吗?” 桑吉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其实,桑吉在来关楼前,先去见了南颇。 他原本是想等到明天再去,但一觉醒来,觉得这事不能过夜,招呼士兵抬他去了牢房。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知道这种路数对南颇无用。如果施以重刑,也不过是给南颇身上弄些伤出来,无济于事。 从前,他听老师说过好几回南颇,无缘得见。如今,这人就在眼前,却成了阶下囚。 二人隔着一道牢门,彼此打量。火光摇曳,把这牢房照得时明时暗。 “南先生,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也算是缘分。”桑吉先开了口,一支手臂支撑在椅子扶手上,好歹是腰上靠了个软垫,还算不吃力。 南颇之前见过桑吉,在这北楼关里还曾有过一次擦肩。他知道桑吉是文臣,更知道桑吉是皇亲国戚。 “桑副将如此身娇体贵,来这北楼关做一个小小的副将,倒是受委屈了。” 桑吉听出这话中的讥讽,却不以为意,仍旧笑道:“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我呀,在这北楼关确实不堪用,顶多就是给咱们将军做个校书郎,可比不得南先生,运筹帷幄,智勇双全。” “校书郎?桑副将何必如此谦虚。上都有名的大才子,在南陈,除了金殿上那位,谁敢让你做校书郎呢?” “先生过誉了。晚辈不才,与南先生和恩师章老大人相比,不足挂齿。” “章老大人?前工部尚书章世年?”南颇有点意外,不由得站起身来。章世年与他乃是忘年之交。早些年,南家还未出事的时候,每每他在外游历,遇上一些特别的物件一定会买下来寄给章世年。章世年好金石雕刻,自己本身也算是雕刻大家。年节的时候,章世年也常以自己亲手雕刻的小物件相赠。他们二人,虽然一人在朝为官,一人在野游历,年纪又差了不少,但却是志趣相投的朋友。 第13章 南家出事之后,他曾托人带信去章府,后得回复,章世年人虽在江南办差,但已向皇帝递了折子给南家求情。虽然最后并没能为南家求得些什么。但落难之时,有人伸手相助,总归温暖。南家被充军发配,章世年虽未能前去相送,但却舍了不少银钱托押送的人对他们尽量照顾些。这些事,他一直记在心上,却无以为报。 如今,这位北楼关的副将自称是章世年的学生,他的心头在涌出一抹感动之余,马上就明白过来桑吉此来何意。桑吉是来劝降的,他还真的低估了北楼关这一文一武两位将军。 “我与世年兄多年未见,有生之年,怕是无缘了。你既是世年兄的学生,来日若是见了他,替我说声谢谢。”南颇叹了口气。 “先生何不亲自跟老师说。这些年,老师常念及先生,当年没能救下你们一家,乃是他一生的遗憾。如今,老师的书房里还摆放着先生当年替他淘回来的那些小物件,视若珍宝。只是,每看一回,就会伤怀一回……” 虽然南颇已经有心理准备,但听到桑吉这些话,还是有些伤感。昔日过往在脑海里一一划过,最后却是以残酷结尾。他这一生,走到现在早已无法回头,而且他也根本没想回头。 “不愧是世年兄的学生。”他微微一笑,坐了下来。“我与南陈乃是死仇,不共戴天。你想说什么,我知道。我就想问一问桑副将,若是有朝一日,桑家也落得个家破人亡,你能不恨?” “若说不恨,那定是假话。不过,南先生,你的恨是源于那些故去的家人。说句你不爱听的话,就算是南陈亡了,已经去世的人怎么都活不过来。你何不为何活着的人想一想。” “活着的人?我这条命,死与活,有何区别?不过是行尸走肉而已。如今落在了你们手里,要杀便杀,我又何惧?” “先生视死如归,那你的小女儿呢?你唯一的亲人,也不管了吗?” “什么小女儿?她早死了,死在南陈那个狗皇帝手里!”南颇大怒,突然就冲到了牢门前,恶狠狠地冲着桑吉大喊。 “南先生,你可能还不知道。当年,南家的女眷被处决的时候,根本没有你的小女儿。据说,她在那之前就已经失踪。按年纪来算,现在也快三十了吧。想来,早已嫁作人妇,也为了人母,有了安稳的日子。你说,我要是现在寻她,能不能把她给找出来呢?” “你……” 南颇的手狠狠地拍在牢门上,发出很大的响声。 “真是没想到,世年兄还能教出你这样的学生来。想拿这些话诓我?年轻人,你还太嫩了点!” 南颇递过一抹杀人的眼神,而后退回去,坐到了地上。 “南先生,要不,咱们就试试看。我也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太嫩了。” 桑吉说完这话,朝士兵招了招手,便有两个人过来将椅子抬走。南颇见人走了,不觉得有点慌,他追了两步,但又止住。是不是人家给的套,他现在也说不好,但如果小女儿还活着,想到这个,他突然有些站不住。 百里子苓在睡梦中惊醒,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剑。稍稍扶了扶额角,她已经许久不做噩梦了,今夜却梦到了父亲和长兄。 埋羊谷! 她在心头默默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醒啦?” 百里子苓抬起头来,见桑吉半靠在椅子上,立马黑了脸,朝着外面就喊道:“易风,易风!” “干什么?要把我送回去?”不待易风进来,桑吉便道。 “立马滚回去养伤,别让我在关楼上看见你。” 易风闻声而入,惊慌道:“将军,何事?” “找两个人,把桑老二给我抬回去。” 易风看了看桑吉,桑吉示意他先出去。百里子苓一瞧,这小子居然敢不听她的话,正要骂人,桑吉却道:“你派出去的人应该回来了。既然没有借到兵,我又如何能安心养伤。倒是我不争气,偏偏在这种时候受了伤,不能帮你,反倒会成为你的累赘。” “说的什么屁话!”百里子苓低骂道。 桑吉一笑。 百里子苓又骂道:“还笑,一会儿疼死你。” “我要真死了,你百里将军,还不得给我陪葬?”桑吉打趣道。 “老子会去阴曹地府把你给抓回来。要我陪葬,你就死了这条心吧!”百里子苓这话可不是玩笑,也正因为这样,桑吉心头突然涌出些感动。然而,他们之间不适合感动这种气氛,不然就像现在这样,彼此都有点尴尬。 “对了,我刚刚去见了南颇。” “无功而返了吧?” “不算无功而返。”桑吉笑道。 “哟,二公子,能耐呀!快,说说看。”百里子苓立马凑到了跟前,又把自己的披风给桑吉披上。 “他这样一个人,若是不能降,杀了太可惜。不杀吧,留着早晚是个祸害。如果能劝降,为我们所用,以后这西北或许能太平安稳些日子……” “想法是好。不过,你有何法子让他开口?莫不是,你是告诉他,他的小女儿并没有死,而你,能替他找到小女儿?”百里子苓打断了桑吉的话。 桑吉点了点头。他想到的,百里子苓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并不意外。但是,让他意外是百里子苓接下来的话。 第14章 “我已飞鸽传书给二哥,让他帮忙查一查当年南家失踪的那个小女儿,到底是死是活。不过,我二哥的人脉不及你们桑家,恐怕一时半会儿的查不出来,若是有你们桑家出手,兴许还真能找着。不过,若是死了,那也无用。先试试吧,好歹也算是个法子。” 百里子苓已经开始动作,不只想法在他前面,连行动也在前面。他此前还有点担心,像南颇这样的人,软硬不吃,搞不好百里子苓一刀就给宰了。看来,倒是他多心了。 “好,我马上就给父亲写信。”桑吉忙要坐起身来,却被百里子苓按住,“明日吧,如果明日咱们都还好好的。” 夜深人静,桑吉半靠在椅子上,作假寐状。百里子苓拿了一块破布反复擦拭着那把不知道染了多少人血的剑。此剑追随她的父亲南征北战,最后陪着她父亲的尸体被运回了上都。现在,这把剑成了她的佩剑,与她一起征战沙场。 摸着这把剑,仿佛就能触摸父亲的体温。所以,某种程度上,百里子苓是很理解南颇的。如果她是南颇,可能会做出比南颇更疯狂的事来。 第8章 、刺青 午夜过后,百里子苓带着陈庭巡察了一遍北楼关的防务。经过白日里那一仗,士兵们都现疲态。北楼关的士兵尚且如此,而远道而来的西陀与燕云雄鹰部的士兵恐怕更甚。不过,今夜的主动权仍旧掌握在敌人手中,百里子苓与她镇守的北楼关只能严阵以待。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北楼关,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断然是不能丢的。 丑时刚过,易风忍不住困,在角落里打起了盹。这个时辰夜里最冷,人也最困乏。百里子苓推门进来,易风似乎是在睡梦中听到了动静,还叫了一声‘将军’,而后又沉沉地睡去。 桑吉一直没有睡着,腰上的伤口疼是一回事,心头始终有悬着的事,如何也不敢睡。百里子苓把火盆往他椅子边挪了挪,他便抬起头来。 “我不冷!” “你身上有伤,不能受凉。别跟老子娇情!” 桑吉看着那火盆没有说话。 “如果这时候赫都还不来,今晚也就过去了。”百里子苓继续说道。 “我若是赫都,今夜准来。” 桑吉话音刚落,陈庭便在外面叫道:“将军,有情况!” 刚刚坐下的百里子苓立马起了身,桑吉也跟着站起来,却被百里子苓按了回去,“你先待着,我出去看看。” 百里子苓提剑而出,先扫了一眼远处黑漆漆的大漠与草原,这才问道:“何事?” “刚刚发现,东边有大批人马正在向北楼关靠近。他们的速度很快,是敌是友,暂时不明。” 这个时候? 百里子苓心头并不乐观。虽说她已向西北提督求援,若是有援军来了,便是那个方向。可是,北楼关遇袭,并不代表其他关口就一定没事。比如之前收到安西侯的信,说是西陀国太子派了一队人马追击三皇子,谁又能知道,那些人马是真的为了追三皇子,还是有别的目的。西陀人已经跟雄鹰部联手,也就不得不防。 百里子苓叫醒了睡得正酣的易风,匆匆往东边的城门赶去。 站在关楼上,可以看到不远处有闪闪烁烁的火把蜿蜒成一条长蛇,不断往北楼关而来。而且,随着这些火把靠近,那马蹄声越发刺耳。来人不少,而且皆骑战马,像是游牧民族的路子。 去年这个时候,赫都夜里奇袭,便是骑着战马突然杀到城下,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百里子苓微微握紧了手中的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渐渐靠近的火光。城楼之上,士兵们箭矢上弦,以作战斗准备。之前酣战大半日余下的疲惫还没有退去,但此时他们只能强打着精神。 很快,关楼之下来了一人一马。其身后的队伍停在原地,似乎在等着命令。 百里子苓号令士兵们听她指挥,谁都不要轻举妄动。 “楼上可是北楼关守将百里将军?”马上之人大喊道。 “我是百里子苓,来者何人?” “末将韩祺,奉西北提督周大人之命驰援北楼关。” “可有书信?”百里子苓问道。 那自称韩祺之人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双手举过头顶。此时,关楼上放下一个篮子,李祺把那书信放进篮子里,静候在城下。 百里子苓看了信件,信末既有西北提督大印,还有周大人私印,得以确认韩祺身份。天亮之前,他们终于等来了西北提督的援军。 有了西北提督的援军,北楼关士气大增。桑吉悬了一夜的心,总算是可以放下了。 “将军,从前可识得那位韩将军?”旭日初升之时,百里子苓和桑吉一边吃早饭,一边闲聊。 “不曾。你知道此人?” “不算知道。我在上都的时候,曾有位学兄,与这韩将军是同乡。韩将军曾经驻守过京畿,周大人上任西北提督的时候,他才随周大人一起来的西北。我听说,他是周大人的远房亲戚。”桑吉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百里子苓似乎没有什么反应,大口大口地吃着早饭。 桑吉叹了口气,只得接着说道:“去年的时候,我便听闻,周大人曾向皇上建议,把北楼关归辖于西北提督府下,便于兵力的调配。一旦发生战端,西北提督便可统一指挥。可是,被皇上驳回了。” 第15章 “周大人说得没错。北楼关地方不大,又拥有重兵,却不受西北提督节制,一旦有事发生,西北提督没有命令也不敢贸然出兵,搞不好就会让敌人给钻了空子。如果西北提督主动出兵,又可能被人诟病,论他个谋反之罪,也是说得上的。” “理是这么个理,但皇上有皇上的想法。”桑吉卖了个关子。 “桑老二,你能说就说,不能说,也别吊我胃口。你们读书人怎么都这么个德行,说个话也不能痛快点。”百里子苓催促道。 “将军别急呀,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这一顿早饭的功夫,我可说不完。” “嘿,桑老二,你存心的,是不是?”百里子苓急了。 “将军,咱们有闲的时候,我再与你慢慢说。不过,吃完了早饭,我得先去一趟老沈头那里,顺便看看那孩子。” 两个人一大早提起了这么一茬,但又没能说下去。百里子苓先出了门,随后,桑吉也被人抬到了老沈头那里。 老沈头忙活了一天一宿,这会儿正靠着墙壁打着盹。 桑吉不忍心吵醒老沈头,便叫来了小厮问那孩子的情况。 “昨晚,他又吐了几回血,都是黑的,看着就吓人。沈医官替他扎了针,天亮前,总算是消停了。我瞧着,那命也去了半条。”小厮如实回答。 “沈医官还说什么了?”桑吉又问。 “沈医官说,他命硬,这要换了别人,早死几回了。” 桑吉让人抬他进了西边的厢房,看了一眼床榻上的孩子,脸色惨白,像个死人一般。伸手探了探,倒是还有气,只是气息有些微弱。 桑吉稍坐了一会儿,仔仔细细地把这孩子打量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孩子的手腕上。手腕上有被绑缚过留下的伤痕,不过痕迹已经很浅了,应该是比较久之前的事。他轻轻撩起他的袖子,这才发现,这孩子手臂上有刺青。那刺青有些淡,像是在孩子很小的时候刺上去的,随着孩子年纪增长,那刺青的图案也就越发淡了,看不清楚原本是什么图案。 “桑副将,沈医官请您过去换药。”小厮在门外叫了一声,桑吉也就回过神来。 老沈头这院里进进出出的人不少,都是受伤的士兵。这些能自己来的,还算是轻的。那些重伤的人,得老沈头去营房里替他们换药。一场仗打下来,无论轻伤重伤,能活着就算是命大的。 老沈头麻利地替桑吉换了药,又叮嘱他少走动。桑吉嘴上虽是应着,可是心里想的却是别的。 “那孩子,没什么特别的吗?” “桑副将看出什么了?”老沈头不答反问。 “他的右臂上有刺青,应该是很小的时候刺下,现在已然看不出图案来。除此之外,他的鼻梁高挺,不像一般的南陈人,应该是带着外族血统。这些年,上都的一些大商家,也有娶了异族女子为妻为妾的。还有一些西域来的商人娶了上都的女子,长年生活在上都。所以,他说话带上都口音,又带着外族血统,这也不算奇怪。不过……” 桑吉说不好,就是觉得除此之外,应该还有点什么。可是,他说不出来。 “沈医官,可有查出来他中了何毒?”桑吉又问。 老沈头用手指沾了水,在案上写了两个字:长乐。 “长……”桑吉硬生生把后面那个字给吞了下去。老沈头轻轻一抹,那案上的水印也就消失。 “据我所知,这毒甚是凶险,不只让服毒之人痛苦万分,还会折磨人十几个时辰,最后毒素攻心,含笑而亡,所以才得了这么个听起来好听,实则诡异的名字。可是,这孩子从将军把他捡回来到现在,两夜一日,此前还有多少日子尚不知道,他如何能挺到现在……” “这毒虽是凶险,但若是掌握好剂量,每次以很微小的量服下,又加以别的药物克制毒发,日积月累,便会像他现在这般。” “看来,想要他命的人十分阴毒,而且恨他至深。”桑吉感慨了一句,忙又问:“能解吗?” 老沈头摇摇头。 “沈医官,你随军多年,又常在草原大漠行走,可曾见过像那孩子身上的刺青?” “刺青嘛,我倒是见过不少。草原民族,刺于身上的刺青大都是家族的图腾。有些,是打孩子出娘胎就刺上,有些是孩子成年了才会刺上,各有不同。不过,这刺青也不是草原民族才有。咱们南陈,有些商贾之家也会有刺青。” “商贾之家也会有刺青?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在西域的某些王国,会把刺青当作是身份地位的象征。有一些通西域的商贾,最初是为了投当地人所好,也是给自己撑门面,以显示自己在南陈也是有身份地位的,便也学起了在身上刺青。后来,这种刺青也就保留下来,成为这些商贾之家的传统。有点像是草原民族的图腾。你们之前抓的那个人,身上就有刺青。” “你说南颇?”桑吉忙问。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将军让我去给他包扎伤口,我见他手腕上便有刺青,虽是颜色有些淡了,但大约还能看出来,形似谷粒发芽的样子,又像是虾蟆儿。” “虾蟆儿?谷纹?”桑吉下意识地说着。他知道这种谷纹,古人曾把这种谷纹刻在玉壁上,代表财富。桑颇出生商贾之家,而且南家也通西域,那谷纹也就说得通了。但是,他立马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按老沈头所说,这种商贾之家保留刺青的传统,是不是南颇的小女儿手腕上也有同样的刺青。若是如此,找寻起人来似乎也就更容易些了。 第16章 想到这个,桑吉也就坐不住,立马让士兵抬他回去,他得再给家里写封信。 第9章 、晏辰 正午时分,百里子苓去看望了营房里重伤的士兵,这才回转到军帐。 桑吉也刚刚回来。虽然身上有伤,他哪里能闲着。按着百里子苓的规矩,明日清晨,要送死去的士兵上路。他们会把尸体火化,然后再封存于陶罐之中,等过些日子派专人押送这些骨灰罐回乡。桑吉去看了一眼那些尸体,回来的路上,心情也就越发沉重。北楼关年年打仗,年年死人,亦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不再有人死在北楼关下。 “雄鹰部与西陀人可有动向?” “雄鹰部昨夜驻扎在城外二十里地,恐是知道我们的援军到来,天亮之后,又往后撤了二十里。至于西陀人,三皇子的残部应该与雄鹰部一起的,太子的人马就驻扎在西陀的边境上,离雄鹰部的驻地不足二十里地。咱们得感谢太子的人马,不然,赫都那老小子昨晚一定会来的。以我们那点兵力,能不能撑到周大人的援军到来,还是未知。”百里子苓道。 “看样子,北楼关之危已解。” 百里子苓点点头,然后道:“那狼崽子死了没?” “活是活着,只不过……也没多少活头了。” “草原上的狼崽子,果然命硬。查出中了什么毒吗?” 桑吉把知道的都与百里子苓说了说,这确实让百里子苓有些意外。 “在他身上用了长乐,看样子,他确实是个值钱的崽儿。老沈头可得给我争气点,这眼看要到手的银子,不能给我弄丢了。” 两人正说话,易风端了午饭上来。一大盆羊肉,还冒着热气。桑吉瞧了一眼,顿时没了味口。 “桑老二,这可是好东西,正好给你补一补。”说着,百里子苓夹了一大砣肉到碗里,递给桑吉。他立马捂住了口鼻,而百里子苓硬往他跟前递,结果他差一点就吐了。 来了北楼关两年,桑吉依旧吃不得这西北的羊肉。西北的羊肉比之上都的羊肉,好像特别的膻,加之,军营里的煮食又不够精细,无非就是剁成几大块,放到大锅里煮,完了再撒上一把盐,吃的就是个原汁原味。可是,桑吉吃不了这个味。别说吃,多闻一会,他也受不了。 桑吉躲了出去,百里子苓塞了一块羊肉到嘴里,一脸的满足,嘴里还叨叨了一句:“这么好的东西,他居然享用不了,实在是暴殄天物。” “将军,你明知道桑副将吃不了这口,还非要……他身上还带着伤呢。”易风提醒道。 “哎呀,我把这茬给忘了。你去让厨子给桑副将做一碗牛肉面,送到他屋里去。”百里子苓边吃边说。 易风转身出去,正午的阳光照耀着大地。北楼关经历了一场战斗,如今恢复如常。 吃过午饭,百里子苓去了一趟老沈头那里。听说老沈头正在给那孩子用针,百里子苓直接就去了西厢房。 老沈头这拔毒的疗法看似简单,对中毒之人来说,实则痛苦万分。银针扎在相关的穴位之上,会有想死的冲动,那种疼,没几个人扛得住。 晏辰的手指刚刚被扎破,一股黑血顺着那扎破的地方流了出来,滴落到地上的陶碗里。 百里子苓站在老沈头的身后,目光从地上的陶碗转移了晏辰脸上,此时他的额头上都是汗水,被银针折磨的痛苦使他发出低低的呻吟。整个身子都在发抖,但他却让自己尽量不动。 很快,陶碗里装了小半碗黑血,而那孩子的脸却惨白得不成样子。百里子苓心想着,一个人的身体里能有多少血,又吐又外流,恐怕身子里的那点血也快流干了吧。 当初捡这孩子回来是想着能换个好价钱,看样子,这是搭上了药材又搭上了人工,搞不好是个连本钱都捞不回来的买卖。 老沈头扎完了针,又端了那黑血往外走,百里子苓忙跟了出去。 “老沈头,你说句实话,那狼崽子真没救了?” “怎么?还真想收着做百里家的上门女婿?”老沈头一向臭脸,但这话颇有些打趣的意思。 “收着怎么啦?难不成,我百里家还配不上他?”百里子苓一脸不服,立马又挥了下手,“别跟我扯蛋,你就给个准话,那狼崽子到底能不能救。不能救,那就给他个痛快的,省得他遭那些个罪。明早一起打发上路。” “将军这是心疼了?” “心疼个屁。老子只不过看他是个孩子,大战之前,又给咱们提了醒。为这,也该让他走得痛快些。” “将军,我只救人,不杀人。”老沈头白了一眼,虽然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丫头,可是这狠劲嘛,真不像女子。 “不用你动手,我一会儿亲自送他上路。” 百里子苓转身就往西厢房走,老沈头瞧了一眼她腰上的短刀,怕她现在就进去给那孩子捅上两刀,忙拉住道:“将军若是真想救他,也不是没有办法。不过……” “有话就说,怎么那么啰嗦!” “我记得,将军那里有一棵上百年的老山参……” “老沈头,你疯了吧?想打老子山参的主意?门都没有。我告诉,那东西,就是我的命。这战场上刀光血影,指不定哪天我还得靠那东西续命呢,给那个狼崽子?凭什么?就冲他那张小白脸?”老沈头话没说完,百里子苓就恼了。 第17章 “老沈头,你可以啊,把主意都打到老子身上来了。不过就是个捡回来的狼崽子,还想动我的老山参?做梦!” 老沈头早料到会是这个反应,但没那老山参,别说是解‘长乐’这毒,恐怕那小子的命估计也拖不过明天。 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死与活,其实无足轻重。毕竟,北楼关一战,死的人又何止一两个。比起那些为了南陈战死的士兵,一个不知根底的孩子,又能算个啥? 百里子苓转身就往外走,可刚走到院门口,又折了回来。她想着,趁这狼崽子还有口气,没准能从他嘴里问出点什么来,所以径直往西厢房去。 这一回,老沈头倒是没拦着。既然救不了,大抵也就是那孩子的命。 “狼崽子,别装睡,我知道你醒着。”百里子苓拉了把椅子到床榻边坐下,一双眼睛落在他那张张惨白的脸上。 因为刚刚清了毒血,他此刻的精神并不太好,整个人还在痛苦中,并没有完全缓过劲来。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百里子苓的脸上。柔弱、可怜、乞求,他的那一眼,仿佛纠缠着太多的情绪,让百里子苓心里咯噔了一下,顿时有点不忍。 “百里将军?”他微微动了唇,声音有些微弱。 “我是百里子苓。是我从草原上把你给捡回来的,不然,你早就喂了狼。所以,最好是我问什么,你便答什么。” “将军且问便是。”他的声音极低,却是用尽了力气说出来的。 百里子苓花了一个时辰,断断续续听完了晏辰的故事。 晏辰,上都隆兴记的少爷。三个多月前,晏辰随父亲去西域采购货物,于一月前返回。途经燕云国雄鹰部,不只货物被劫,他们一行人也被抓去雄鹰部为奴。半个月前,几个伙计和之前被抓的几人趁夜逃走,结果被人抓了回来。为了杀鸡儆猴,所有被抓回来的人皆被杀死。 他的父亲因为刚到雄鹰部就染了风寒,身体一直不好,亲眼看着自己的伙计被杀,气急攻心,吐了几口鲜血之后,也撒手而去。雄鹰部的人甚至没有埋葬他的父亲,把那尸体扔在草原上喂了狼。 三四天前,雄鹰部来了一帮西陀人,他无意中听到他们的谈话,说是要联手拿下北楼关,直逼南陈腹地。夜里,他趁着人多眼杂,无人注意,偷偷逃了出来,一路往东,直奔北楼关而来。不过,他还没有到北楼关,人就先倒下了。 整个讲述中,晏辰吐了一回血,又哭了一场,可谓肝肠寸断。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在家是衣食无忧的少爷,哪里遭过这样的罪,更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百里子苓让他讲述过往,那便是撕开他还未愈合的伤口,再戳上一刀,疼是肯定的,而且那道伤口恐怕这辈子都无法愈合。 “恨吗?”末了,百里子苓问了一句。 “如果……恨能变成利剑,我倒是愿意恨上一场……” 百里子苓听着这话颇有意思。他这个年纪,未经多少事,按说,不该给出这样的回答。她笑了笑,从腰间取下短刀,放到晏辰手里,“如果撑不下去,就用这个,我会替你把骨灰带回上都。” 晏辰斜眼看了看手中的短刀,不算精美,那刀柄上刻有‘百里’二字。他的手指在那二字上轻轻摩擦,嘴角努力扯出一丝笑容,“他们说我中毒了,将军可知是何毒?” 百里子苓看着他的眼睛,那一汪深泓,不见底,就像是叵测的人心。她想试一试这人心,于是言道:“长乐!” “长乐?” 晏辰手中的短手滑落在地。显然,他不只知道长乐,也深知道这毒的厉害之处。他的目光渐渐黯淡,最后闭上了眼。百里子苓看不透他在想什么,是绝望,还是崩溃,似乎都有。 傍晚之前,亲兵拿来了近几个月的出关记录册。据晏辰所说,他们是三个月前从北楼关出关去的西域,那么,北楼关的记录册上一定会有记录。果然,她找到了晏辰的名字。 晏辰,男,十五岁,上都人…… 据这记录册上的记载,他们一行有好几人,与晏辰刚才所说是对得上的。不过,对于这家位于上都的隆兴记,百里子苓完全没有印象。她们家虽也在上都,不过她这些年几乎没有在上都待过。于是,忙拿了记录册去找桑吉。 第10章 、救命参 此时,韩祺与桑吉正在商量夜里两军布防一事。虽说周大人命韩祺听候百里子苓的调遣,但百里子苓心头明白,这韩祺毕竟不是自己麾下的将领,她不可能真的去指挥人家如何如何。所以,之前韩祺跟他提到夜里值守一事,他便让韩祺去跟桑吉商量。桑吉心细,而且对于韩祺也有所了解,他相信桑吉能很好处理。 二人其实也商议得差不多,所以,韩祺见百里子苓似乎有点急,忙寒暄了两句,退了出去。 “晚上布防值守,咱们的人和韩将军的各半。虽说雄鹰部现在有西陀太子的人马牵制,暂时不会有什么动作。不过,小心一些,总归是好的。韩将军的人马星夜赶来,也是人困马乏,需要轮班休息。咱们的人也一样,一场大战下来,也需要休整。”桑吉说道。 “你看着安排就是。”百里子苓应了一句,手里却紧紧攥着那本出关登记册。 其实,百里子苓一进来,桑吉就瞧见了她手里的东西。此时,见她有些心不在焉,便问道:“将军可是有事?” 第18章 “桑老二,我跟你打听个事。”百里子苓的手指下意识地敲打着那本登记册,而桑吉也从她这一声‘桑老二’里听出来,她想要打听的事跟北楼关无关。在现在这个时候,还有什么事比北楼关更重要呢?桑吉有点好奇。 “何事?” “你久居上都,可知道上都城里有一家名为隆兴记的商铺?” “你打听隆兴记做什么?”桑吉有些狐疑。 “你先说说看。” 桑吉瞧了她一眼,目光又落在那本登记册上,这才叹了口气道:“上都城里确实有一家隆兴记。隆兴记的老板姓晏,四十出头,人很精明。隆兴记经常把南陈的丝绸、茶叶、瓷器贩运到西域诸国,然后再带回西域的一些特产或是手工制品,在上都,颇受贵族世家喜欢。” “这么说,隆兴记的买卖做得不小了?”百里子苓眼里闪烁着光,嘴角也多了抹笑意。 桑吉瞧着她这副样子,仿佛是见到了钱的模样,心中更是狐疑,忙问:“怎么,你这是想回上都去打劫?” “打什么劫,说得那么难听。你先看看这个。”百里子苓这才把那本出关登记册推到了桑吉跟前,而后,在翻开的那一页上指了指,一脸笑意地道:“那狼崽子!” “你是说那个你捡回来的孩子?”桑吉立马明白过来,“想拿他跟隆兴记换银子?” 百里子苓点了点头,然后大概说了一下她知道的那点事。 “子渊啦,你看,”百里子苓破天荒地叫了桑吉的字,一时间,让桑吉有点反应不过来。“咱们这一战,死伤不少。有些士兵虽是侥幸保住了命,可是,缺胳膊少腿的,以后打仗是不行了。回了家乡,总得生活。靠什么?朝廷给的那点抚恤才多少,如何能养一家老小。还有那些死去的士兵,有些是父子、兄弟,他们是战死了,什么都不知道。可是活着的家人怎么办?总得要有个活路不是。如果他们都活不下去了,以后,还有谁能给朝廷打仗。说句大不敬的话,对于百姓来说,谁当皇帝有区别吗?” 百里子苓这话何止是大不敬,这要在有心人眼里,视同谋反。桑吉心一急,上前就捂住了她的嘴,结果扯到了腰上的伤口,忙又回手按住伤口道:“我说将军,就算你不想活了,咱们能不能别给百里家惹事?” 百里子苓忙打了两下嘴巴,这才扶了桑吉坐下。 “你呀,早晚毁在你这张口无遮拦的嘴上。” “是,是,是,桑副将说得都对。你看,隆兴记的事,就烦子渊兄给那边捎个信了。” “捎信?毒解不了,他还能活几天?你想拿他换钱,好歹得保住他的命。难不成,你想让隆兴记拿钱买个尸体回去?” 桑吉说到了重点。百里子苓皱了皱眉。想换钱,就得保住那狼崽子的命。可是,她的百年老山参,那也是她的命,她舍不得。 “所以,你还是死了那条心吧!”桑吉见她的表情有点难看,又补了一句。 夜色低垂,易风急急慌慌地跑进了军帐,还未开口,百里子苓先骂了一句:“慌什么!” “将军,沈医官刚刚差人来说,你捡回来那人,不行了。” “不行了?老子之前在那里,他还好好的,怎么转眼就不行了?”百里子苓咋呼起来。“告诉老沈头,绝对不能让人死了。” “将军,沈医官也尽了力,看来,是那孩子命该如此。”桑吉感慨了一句。 易风瞧着百里子苓,似乎在等着她表态。 百里子苓有点纠结。这拿出老山参吧,她还真舍不得。不拿吧,那孩子命没了。命没了,是小事,换不了钱才是大事。而且,她现在最担心的是,万一拿出了老山参,可是那孩子的命还是丢了,她才真是赔了山参又折了财,亏大了。 不行了?这不会是老沈头给她下的套吧?想把她那根老山参给套出来。百里子苓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一时间想法有点多。 长乐这种毒,非常折磨人,她之前给了晏辰一把短刀,就是想看看,他在受不了折磨的时候,会不会自己抹了脖子,一了百了。可是,既然老沈头说他快不行了,晏辰宁愿扛着受尽折磨,也没有自我了结,他,应该是很想活着的。 既是想活着,那好歹还算有救。不过,那老山参,着实可惜了。 心头一番天人较量,百里子苓最后还是咬了咬牙,把那老山参拿了出来。显然,她这一举动让桑吉非常吃惊。 不只桑吉吃惊,易风更是惊掉了下巴。 “桑副将,你说,咱们将军是不是脑子不对了?”易风这样问桑吉的时候,桑吉默默点了点头。心想,哪里是脑子不对了,是脑子钻到钱眼里去了。 “平日里,那老山参她可宝贝着呢,说是救命参。这怎么,怎么就给了那小子。那小子死沉死沉的,早知道,我当初就不背他回来了。”易风又道。 “易风啊,这个事嘛……”桑吉觉得易风有点落寞,想安慰两句,不过,易风没给他机会。 “桑副将,难道说,将军真看上了那小子,要招他做上门女婿?” “啊?”桑吉无语。这话是他前两日与百里子苓闹着玩说的,这怎么还有人当真了。 一个半大小子的忧伤,桑吉这个大才子一时间竟然无法安慰。 夜色已凉,西风正紧。 第19章 今夜,北楼关里格外寂静。 桑吉拖着那个伤痛身子正在写奏疏。两年前,皇上派他到北楼关给百里子苓做副将,便许他密奏之权。他是皇贵太妃的亲侄子,皇上对皇贵太妃孝顺,同样也倚重皇贵太妃的娘家人。说起来,当年皇上能登大宝,桑家也是做了不少努力的。所以,皇上信任桑家,派桑吉来北楼关,一方面是历练,一方面是替皇上盯着西北的门户。 密奏之权,说起来了不得。其实,这奏章也不好写。桑吉披着衣衫写了几句,又停下笔来。怎么措词,怎么拿捏这个度,都是伤脑筋的事。写写停停,反复斟酌,花了不少时间,好歹是把奏疏给写好了。 起身看窗外,明月高悬,淡淡银光洒在窗前。 “将军在做什么?”桑吉询问了亲兵。 “将军刚刚去了城外的义庄。”亲兵答道。 “义庄?我倒是忘了。”桑吉自语了一句。 明月照边关,清辉染烽烟。万里人寂寥,阖家举头看。 来北楼关两年,桑吉也逃不了思乡之苦。 城外,空旷的黄土台塬上,一大片空地被半人高的土墙围了起来,这里,是北楼关专门停放尸体的地方。平日里,义庄除了土墙和几间破屋子,并无其他。但一场大战下来,这土墙里便添了许多亡灵。 百里子苓一一看过每一具尸体,有的尸体面目全非,看着十分吓人。但是,对于见多了尸体的沙场将军来说,这又有什么可怕的。死了的人,不能再做什么,反倒是活人更可怖。 “最后一夜啦,天明就送你们上路!”这声音里有几分哽咽,哽咽之余,还有几滴清泪。将军泪,只给死去的将士。 易风在门外守着,每次这种时候,百里子苓都需要自己待着,她要静静地送他们最后一程。 月到中天,百里子苓才从里边出来。易风拿了披风要给她披上,她抬手拒绝,身子凉些没什么不好,总比心凉要好。 “南颇那边,什么动静?”回去的路,百里子苓问了一句。 “看守的士兵说,昨晚桑副将走了之后,他便像个死人似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还吓了他们一跳。中午,给他送饭的时候,看他用稻草扎了几个蛐蛐笼子,之后就一直发呆,像是魂儿被人抽走了一样。” “蛐蛐笼子?”百里子苓停下脚步,她记得,小的时候,父亲和兄长也为扎过蛐蛐笼子。荒原上随手采来的野草,在父亲和兄长的手里几下翻腾,就变成了一个好看的小草笼。她也曾拿那笼子去抓过蛐蛐,夜里就放在自己枕头边上,听着那小东西叫个不停。 “走,去看看这位南先生。” 百里子苓加快了脚步。南颇扎了蛐蛐笼子,看样子是想他的小女儿了。本来以为全家都死了,如今突然得了小女儿可能还活着的消息,作为父亲,他的心头肯定会生出些奢望来。 夜深人静,南颇并没有睡下,而是呆呆地坐在地上,手里拿着蛐蛐笼子,有时候笑,有时候又哭,像个疯子。 “他这样,多久了?”百里子苓叫来看守的士兵问话。 “回将军,天黑之前,他突然唱了个小曲,之后就这样了。”士兵答道。 “将军,他不会是疯了吧?”易风问道。 “疯了?”百里子苓打量了一番,“他才舍不得疯。” 百里子苓的声音不大,但南颇却把这话听得真真的。 第11章 、哄孩子 第二天一早,义庄上空,浓烟滚滚。 陈庭当值,没能去送那些战死的兄弟。站在关楼上,看到浓烟升起,他默默低下了头。 “听说,将军要送他们回家。”不知何时,韩祺站在了旁边,望着那浓烟升腾起的地方。 “韩将军!”陈庭忙退了两步行礼。 “将士百战死,枯骨葬沙场。南陈战死的将士不在少数,除了少部分人能把尸身或是骨灰带回去,大多数人这辈子都回不去了。将军花费财力物力人力送他们回乡,倒是让将士们心有安慰。”韩祺道。 “活着的时候,将军带领着大家守边戍土。死了,也能带着他们的骨灰魂归故里。从老将军那一代起,百里家带兵皆是如此。所以,将士们不惧死,能死战,是知道,会有人替他们收敛尸骨,送他们回到故乡,回到亲人身边。” 韩祺默默点头。 百里家治军,他从前有所耳闻。老将军还在的时候,便听闻治军颇严。到百里子苓这里,他听过的传闻也就更多。 百里子苓,十五岁时一战成名。 埋羊谷一战,折损三位百里将军,那应该也是百里家征战史上最惨烈的一次。如果不是因为那场战争,或许百里子苓到了婚嫁的年纪也能像其他姑娘一样,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过着平凡的生活。然而,一战成名的代价便是她接替了父兄的位置,成了为南陈守僵戍土的女将军。 南陈两百年,一共也没有出过几个女将军。大抵是开国的时候,有过那么两个,据说还曾封侯。两百年的时光,再无女人为将。百里子苓,在整个南陈来说,也是一枝独秀,令三尺男儿汗颜。 “将军,那个小白脸的命有那么重要吗,您还把那百年老山参给了他。”从义庄回去的路上,易风就一直在百里子苓耳边叨叨。 “小白脸?哦,确实比你白。” 第20章 “将军,我跟你说正事呢。那百年老山参多难得,凭什么就给他吃了。” “你以为老子舍得呀?我这心里疼着呢。” 百里子苓心里惦记着这笔买卖到底划不划算,回城的脚步也就快了些。又过了一夜,老沈头那边没派人来,说明那狼崽子还活着。就可惜了那么个好东西。 百里子苓一边走,一边摇头。 两天之后,百里子苓收到二哥飞鸽传书,皇上将派人巡察西北防务,但来人是谁,二哥没说,只是提醒她谨慎应对。 这天黄昏,百里子苓带着易风进了老沈头的院子。 不待百里子苓问,老沈头便先开了口,“那孩子,是个狠人,阎王爷都不敢收。” “是他狠吗?那是老子的百年老参有效。” 老沈头难得一笑,没有接这一茬。 “老沈头,我可把丑话说前头,那狼崽子吃了我的老山参,若是你还解不了毒,让他给死了,你得赔我山参的钱。一分都不能少,哪怕是你砸锅卖铁,老子都要。” “将军,我怕是砸锅卖钱都赔不起那山参的钱。要不,你把我卖了,看看能不能多换几个?” “别以为老子不敢!” 百里子苓心疼着那棵老山参,推门进西厢房时,正好撞上了晏辰的眸子。 一瞬间,她的脚步有些迟疑。不知为何,此时看晏辰,总觉得有些不同。看来,是那老山参的功效,脸色总算不像死人那般惨白。而衣衫上点点黑色,那是血渍留下的痕迹。 百里子苓回头叫了易风,让他去找几件干净的衣服来。易风颇有些不愿,嘴里嘀咕着,往外走。 “将军!” 晏辰缓缓坐起了身。 这两日,老沈头施针下药时嘴里好一阵阵叨叨,他当时的神智不算太清晰,但也记得几句。 “你可是有福啦。咱们将军珍藏的百年老山参都给了你,若是挺不过来,恐怕你得做鬼来报答了……” 所以,现在晏辰看到百里子苓,心头涌出的又何止是感激。他也不知道到底是自己命够硬,还是老山参太有效,总之,百里子苓救了他,这是不争的事实。 百里子苓瞧着晏辰,突然想起之前易风的话,不觉得嘴角泛起些笑意。 小白脸! 确实是个小白脸。 她弯下身来,拿惯了刀箭的手,就那样落在了晏辰的嘴角,轻轻一抹,那嘴角上残留的药渍便被手指擦去。 她在干嘛,难不成,还真的看上这小白脸了。 百里子苓立马收回了手,假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是刚刚在他嘴角染上的温度仿佛还在指尖,一直没有褪去。 “狼崽子,记住了,你的命,是我的!”百里子苓硬生生地甩了这么句话,像是为了按下心头陡然而起的涟漪。 那狼崽子长得是真好看,特别是现在这样看着她的时候。一双眼睛既明亮又灵动,像是总有一双手在拉扯她似的,多看几眼,总觉得会被拉下去。不看吧,又有种抓心挠肺的痒。这样想着,指尖似乎越发热了些。 “将军,我曾听闻,长乐之毒无解。晏辰倒是很想谢将军的救命之恩,但我身上这毒,恐怕早晚是会要了我的命的。将军不惜搭上百年老参救我,我若能搭回一条小命,将军对我便如同再造之恩。晏辰这辈子,定然对将军感激不尽。不过,将军那老山参可能是要浪费了。我这身子……” 晏辰没有说完,垂下眸子,楚楚可怜的样子倒也怪让人心疼的。 百里子苓不会安慰人,而且,她也没打算安慰晏辰。她看了一眼枕边的短刀,那长乐之毒发作起来甚是痛苦,让人生不如死,那般折磨,他也挺过来了。不只是命硬,而是想活的欲望太强烈。但是现在,他这副柔弱与可怜倒也不假,百里子苓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我这身子,再也经不得折腾。倒不如,让我跟着父亲去了,也少受这些苦……”突然地,他哭了起来。 百里子苓没料到有这一出,一时间有点慌。她可不擅长哄孩子,更何况是这种在富足人家长大的少爷。 “说的什么屁话。你吃了老子的百年老参,那阎王爷敢收你,我便杀到地府去。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地做什么?这既没少胳膊也没有少腿,活得不好好的嘛。看看我北楼关的那些将士,不拼到最后一口气,没一个敢轻言去死的。你他妈小小年纪,有什么活不下去的,好歹老子还费钱费力的在救你。” 百里子苓这脾气一上来,说话也就没那么好听。晏辰被她这一骂,哭得也就更狠了些。两只肩膀不停地抖动,眼泪都快流成了河。 “闭嘴,不许再哭!”百里子苓喝道。 但是,没用。晏辰依旧哭着,那般肝肠寸断,像是死了爹娘一般。对,他爹确实是死了。 “我说,你哭有个屁用。既然都敢从雄鹰部逃出来,现在哭鼻子算他妈怎么回事?是哭老子救了你?行啊,你要真不想活了,老子现在就给你一刀,让你死个痛快。” 百里子苓拿过枕边的短刀,突然就把那短刀抵在了晏辰的脖子上。他总算是止住了哭声,可是,那眼流却不听使唤,一个劲儿地往下流。原本挺好看的一张脸,这会儿有点惨不忍睹。 “将军,我不过是个可怜人。父亲死了,自己也快死了,连哭一哭,都不行吗?”晏辰雨带梨花,此刻楚楚可怜,让百里子苓有些忍不住反省自己,是不是对孩子太过分了点。 第21章 “我才三岁,母亲就去世了。父亲娶了继室,又添了弟妹,对于我本就少了关爱。加之,父亲又常年在外做买卖,虽说商贾之家,衣食无忧。可是,那大宅子里,又有谁人是真心爱我,真心疼我?继母视我为眼中钉,平日里冷言冷语也就罢了,父亲难得回家时,她还得在父亲面前数落我的不是。这一回,若不是继母各种挑说,父亲又怎么会带着我去西域。若是没来这西域……”他稍稍喘了口气,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似乎十分吃力。“将军就给我个痛快吧,我也实在是不想再受折磨了。” 说完,他突然伸手按住了短刀,就要朝自己脖子上抹。百里子苓怕伤着她,手上稍用了些劲,结果刀刃划到了自己的手,顿时鲜血直流。 她把短刀扔在地上,一把捏住了晏辰的下巴,让她与自己对视。 “你的命,是老子的。我没让你死,谁他妈都不能让你死。哪怕是长乐也不能要了你的命!”百里子苓说完,似乎才意识到自己手有些重了,这才松开。“放心吧,老沈头看着像个江湖游医,但医术了得。他要让你死了,一开始就不会救你。好好养着吧!” 百里子苓说完,叹了口气。起身时,晏辰拉住了她的手。 “将军的话,我信!”他含着泪点点头,一时间,百里子苓竟然有点心疼。 长乐之毒,确实无解。但老沈头以银针放毒的法子,虽然无法完全解毒,但好歹是能替他保住命。只是,这个过程确实太痛苦,一般人扛不下来。 不过,这两日,一直来回折磨,他也一直这样受着折磨,居然也挺过来了。这会儿情况已有缓解,突然哭哭啼啼,反倒让百里子苓有点意外。 “将军,以后,你可不能不管我。我的命是你的,你便要管到底。”他抹了一把眼泪,脸上有了一抹笑意,居然有些好看。 “嘿,你这狼崽子,我拿百年老山参给你续命,你反倒是赖上我了。可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松手!” 晏辰像个淘气的孩子,与之前哭哭啼啼的模样简直大相径庭。 百里子苓看他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折腾得自己的心情也跟着上上下下,不禁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就跟主人摸自家养的小狗一般。关键是这小狗还挺会来事,见女主人有了笑容,立马就贴了过来,温顺得不成样子。 这时候,西厢房外易风叫了一声,百里子苓像是被什么扎了似的,突然就推开了晏辰。估计是手有点重了,晏辰运气也不好,脑袋还撞到了床头上,后脑勺磕了个大包不说,嘴皮还被牙齿咬破,血就那样流了出来。 百里子苓见状,忙扑上前道:“磕着啦?” 第12章 、乌龙 话音刚落,易风就从外面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从易风的角度看来,百里子苓整个身子都压在了晏辰身上,而且是特别容易让人想歪的姿势。易风也是想得有点多,什么‘百里家上门女婿’这茬儿立马在脑子里闪过。他把那衣衫一扔,气呼呼地道:“我还真当快死了,活得挺好嘛,这才几天啊,都知道勾引将军了。” 百里子苓听着他这话有点奇怪,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顿时明白,忙起了身。 “你小子,少给老子胡说八道。我这是……”百里子苓想解释,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下。她犯得着解释吗?这一解释就好像她真对晏辰做了什么似的。 “将军,咱们百里家怎么也是将门,就算不找个武状元,那也得是个世家公子。他算什么?一个来历不明白的狼崽子,你犯得着那么心急嘛。就他这身子骨,连点肉都没有,能干啥,你可不能光指着他那张脸好看……”易风叨叨起来也就没完了。百里子苓忍着没发火,冲外面大叫道:“老沈头,老沈头!” 老沈头不知何故,手上还拿着药材就跑了过来。见晏辰嘴上都是血,先是一惊,忙捏住了晏辰的手腕。百里子苓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易风则在一旁小声嘀咕。 “哪他妈那么多废话!再在这里叨叨,就给老子滚蛋!”百里子苓骂起了人,易风小脸一搭,转身就跑了出去。 待老沈头把完脉,百里子苓忙凑了上去,“怎么样?” 老沈头看了一眼晏城嘴唇上的伤,又回头瞧了一眼百里子苓,啥也没说。晏辰这会儿后脑勺正疼着,头也有点晕,看向百里子苓的目光便有点复杂。 老沈头拿着药材往外走,百里子苓看这意思似乎有事,也就跟了出去。 “老沈头,我那老山参……?”百里子苓本来是想问她那老山参不会是打了水漂吧,可是话没说完,老沈头先叹了口气,“将军,你今年也满二十了吧?” 百里子苓点了点头。 “老夫人和二爷也没为你寻一门亲事?”老沈头又问。 “老沈头,你啥意思?我问你那狼崽子,你跟我扯什么亲事。吃错药啦?” “将军,你也老大不小了,该寻门亲事了。那孩子长得虽是不错,可毕竟还是个孩子,你呀,太猴急了点,瞧把那孩子给吓得……” “老沈头,你他妈说什么屁话呢。我……他……嘿……”百里子苓好歹是明白过来,“我至于……我他妈就图他好看,怎么啦,碍着你们啥事了!” 百里子苓犯浑了,这可是有嘴说不清。老沈头则笑了起来。 “你他妈还笑,笑个屁!” 第22章 百里子苓骂骂咧咧地出了院子,连老沈头在身后问她要不要包扎一下手,她也没回头。院里的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他们将军骂人,在北楼关可是一点也不稀奇。 老沈头回头看了一眼西厢房,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他是没看见。不过,晏辰刚刚嘴唇上流出的血已有些鲜红,这似乎也说明,身体里的毒血清理得差不多了。 但他这个法子,也只能做到这里。想要彻底清除毒素,不可能。而长乐这种毒,本身就没有解药。 想当初,西南提督洪万山谋反被抓,最后便是在天牢里死于这长乐之毒。而且,至今洪万山被毒杀一事,也没能查个水落石出,倒是一帮狱卒倒了霉,如今怕是尸骨未寒。 打那之后,在南陈,可谓谈‘长乐’色变。 军帐里,桑吉拿了本兵书,因为心头惦记着别的事,所以也没看进去。见易风进来,便朝他招了招手。 “桑副将!”易风呐呐地应道。 “将军呢?” “将军,将军享艳福呢!”易风嘟囔了一句。 “什么?艳福?没听说将军还好女色呀?”桑吉一愣,大抵是在脑子里把北楼关里算上得的美女都过滤了一遍。 “桑副将,什么好女色。她是好男色。” “好男色?”桑吉下意识地拉了拉自己的衣衫,不知为何,他突然就想到了百里子苓偷看他洗澡的事来,顿时有了危机感,忙问道:“将军看上了谁了?” “还能有谁,就那狼崽子呗。我就说奇怪,那百年老山参可是她的命,她怎么舍得拿出来救人,原来是看上那小白脸了。桑副将,你说那个小白脸有什么好的? 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风一吹就倒,比我老家田地里的稻草人还不堪用。将军,怎么看到他就迈不开腿了呢……”易风是又急又气,到底还是个孩子。 “小白脸?”桑吉不禁笑了起来,这才明白,易风说的是那个叫晏辰的孩子。“他不是半死不活的吗?将军怎么他了?” 易风摇了摇头,欲言又止。桑吉一看,这是有故事,立马耍弄起他那张利索的嘴皮子,三两下就鼓励了易风,把之前的事和盘托出。 “桑副将,你说说,那狼崽子也不是个东西,这才几岁,还要死不活的,刚能喘气了,就敢勾引将军。你说当初我把他背回来作甚?呸!”易风啐了一口,接着道:“他也不照照镜子,想攀百里家的高枝,什么东西!” 易风那张嘴,也是个带刀的,骂起来甚为难听。 桑吉一边听一边琢磨,想想百里子苓也是二十来岁的人啦,她这个年纪,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子,怕是都做了娘了。可是,她现在是百里将军,京城里都传说她是又丑又彪悍,自然没人敢去百里家提亲。再说了,这姑娘大了,对于男人总归也会有些想法。看来,是得给将军说一门亲了。 桑吉这样想着,便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些名字。京城的世家子弟,配得上百里家的,一个都没落下。可是,写完再一看,他又忍不住摇头。 “这几位可都是文弱书生,就她那身手,搞不好会谋杀亲夫……不行,不行,”桑吉一边说,一边划掉了几个名字。“这位……功夫不错,又入了羽林军,可是,这品级差太多,真要成了亲,恐怕在家里是抬不起头来……这位,世袭功勋,如今虽没有在朝为官,但早已袭爵。 脑子活,买卖做得大,咱们将军不是喜欢银子嘛,这位肯定能满足她。这个好象不错。”桑吉自言自语,刚想在那名字上画个圈,手却停住了,“不行,这个也不行。他是会赚钱,但就他做的那生意,怕是将军嫁过去,早晚给他砸得稀碎……” 一张纸上写了十几个名字,最终都被桑吉一一划掉。 这些人,要嘛是文弱书生,压不住百里子苓;要嘛是品级太低,管不住百里子苓;品级高,也有些身手,心眼还够,又能挣钱的,偏偏是个开赌场、青楼的。这些人,通通不行。一圈细数下来,好像也就他自己还说得过去。 他自己?那可不行。给百里子苓做副将还行,要他娶百里子苓,这个还真不行。 “你这嘀嘀咕咕的,又是摇头又是晃脑,喝多啦?” 桑吉抬头,百里子苓刚好进来,他忙把刚才写满了名字的纸给揉成了团,稍稍挤了点笑容出来,道:“将军,你看哈,虽然在军营里,你的品级比我高,可是,年纪总是我大几岁吧?”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别给我耍文人那点花花肠子。”百里子苓这话甩出去,桑吉特想骂人。什么叫文人那点花花肠子,那可是对读书人的污蔑。可是,桑吉又忍了,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将军,我的意思是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该寻门亲事,定下来了。” 百里子苓一听这话茬,八成是易风那个小王八蛋胡说,于是笑嘻嘻地看着桑吉道:“你要是想给我说媒,那就算了,除非把你自己说给我。 桑吉刚喝了口茶,这茶水还没进喉咙呢,一听这话,全给喷出来,弄得百里子苓一身的口水和茶水。 “桑老二,你可真不讲究!”百里子苓掸了掸衣衫,又补充道:“不过是开个玩笑,瞧把你急的,难不成,你还真想做我们百里家的女婿?” 桑吉连忙摆手又摇头。 “好端端的想给老子做媒,抽疯啦?” 第23章 “我这不也是好心。听说你今天差点把晏辰那小子给办了,我这不是替你打算嘛。你说,你这再心急,那现在也不是时候啊。好歹等那小子把命给捡回来了,你再折腾也行啊……” “桑老二,看在你身上有伤,老子不跟你计较,等你伤好了,咱们再算。”百里子苓打断了桑吉的话,回头冲军帐外大喊了一声:“易风,给老子滚进来!” 话音刚落,易风就小跑着进来,也不敢抬头看百里子苓,就她刚才那大嗓门,表明了心情非常不爽。难道,是他之前坏了将军的好事? “跪下!”百里子苓低吼道。 易风应声下跪,百里子苓回身拿起一条鞭子,就朝易风身上抽去。桑吉一见,这是要下狠手,忙冲上前去,第一鞭子没拦住,狠抽在易风肩上。第二鞭子眼看要落下,桑吉按住了百里子苓拿鞭的手,回头对易风吼道:“还不快滚,等着将军赏你鞭子?” 易风并未起身,他知道桑吉是帮他,但百里子苓没让他起来,他自是不敢起来。 “将军,他要做错了,你该打该骂,好歹给个理由,哪有上来就抽鞭子的。再说了,就你这几鞭子下去,还要不要他活了?” 桑吉见易风不走,只得劝百里子苓。 百里子苓把那鞭子一扔,转过身去,“去军帐外给老子跪着,什么时候跪明白了,什么时候起来!” 第13章 、温暖 易风跪在了军帐外,桑吉有点不忍心。这易风是百里子苓从百里家带出来的,是她的亲兵,也是她的亲人,与其他人自然不同。“你这脾气,能不能别那么急。他不过是个半大孩子,你可真下得去手。真要把他给打残了,有你心疼的时候。” “子渊,慈不掌兵。且不说,我对那狼崽子没那心思,就算是真有那心思,让他给瞧见了,作为我的亲兵,管不住自己那张破嘴,早晚死在上边。我看,也是最近我对他太好了,所以他开始搞不清楚自己的位置。” “你说得都对。这事也怪我,是我非让他说的。说实话,我是有点意外,你会拿了那百年老参去救那孩子。从前,你总是叨叨,说是要留着那老参有一天给自己续命的,宝贝得不得了。我想摸一摸,你都不让碰。结果……” “你当我真舍得?”说到老山参,百里子苓心里就疼。“前两日这一仗,死伤那么多士兵。他们都有家人,都有妻儿老母要养活。若是这小子能换到银子,舍了一棵老山参又如何。他们中有些人,在这北楼关驻守多年,从未归家。还有些,是当年跟着我从埋羊谷杀出来的。我没能把他们活着带回去,最终只剩下了一把骨灰回乡,我亦觉得有愧。” 这个话题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若是从前,桑吉久居上都,虽是知道边关苦,征战就是劳命伤财。但是,都不及这两年他在北楼关的亲身体会。每一场战争,或大或小,都会有人死去。死了的人或许连名字都不被记起,就像从不曾来这世上走一遭。但是,若没这些不被人记起的名字,这南陈的江山早已支离破碎。 易风在军帐外一直跪着。百里子苓让他想明白了就起来,事实上,他刚跪下的时候,就已然明白自己错在了哪里。但是,他却一直没有起来。不是跟谁堵气,他是跟自己较劲。 夜深了,百里子苓去关楼上巡视了一圈回来,见易风还跪着,也没理他,任由他一直跪在那里。倒是桑吉心软了,给他喝了杯酒,道:“夜里寒,喝口酒暖暖身子。今日是我害了你,起来吧,回去歇着。” 易风把那酒给饮了,却没有起身。 “怎么着?还非得让将军来扶你?”桑吉低吼道。 “桑副将误会了。我不是与将军赌气,易风也不敢。我是恨我自己,跟了将军三年了,将军何等信任我。倒是我这张破嘴,总是管不住,怕是早晚要给将军惹大祸。桑副将,您就让我跪在这里吧,好歹要让自己记住这个教训。” 桑吉默默地点点头,似乎觉得他一下子长大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没有再说。 易风一直跪到下半夜,起来时,身子都快冻僵了。回屋去睡时,看到百里子苓屋里的灯还亮着,在那门口站了一会儿,终究没敢敲门。待他回屋躺下,百里子苓屋里的灯才熄灭。 这一夜,易风可是不太好受。受了大半夜的冻不说,两条腿也跪得快不是自己的。加之百里子苓之前落在他身上的鞭子,在睡了一夜之后,越发疼了些。 “起来喝了药再睡吧!” 易风只觉有人在身后,闻到药味的时候,便已猜到是老沈头。刚睁开眼,一大碗药就被老沈头灌了下去,他想埋怨药苦,但话没出口。 “你也是,跟了将军三年,不知道她什么脾气,还非要惹她生气。”老沈头叨叨了一句,把外伤药放在床头,自顾自地走了。易风看了一眼,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肩膀上的伤痕,很疼,他们将军下手也忒狠了。那个小白脸,若是将军实在喜欢,又有何不可呢。总好过将军嫁入上都那些世家,再让别人说三道四。 易风叹了口气。 他还在上都的时候,老夫人也曾找了媒婆来想替将军说门亲事。可是,媒婆那张嘴,说话着实难听。说他们将军杀人如麻,上都城里但凡有点家世的人家都不敢娶这样的媳妇进门,若是实在要嫁,那便寻一门离上都城远一些的,好歹别人不知道,没准还能应了。老夫人哪里听得这话,气得赶走了好几个媒婆。打那之后,老夫人也没再找过媒婆,而他们将军的亲事也就一直没有着落。 第24章 不远处的校场上,北楼关的士兵在清晨便开始了操练。前几天那一仗之后,有过几天的休整,现在也休整得差不多,操练又恢复了往日。 百里子苓负手而立,手上还拿了条鞭子。这些北楼关的士兵,有不少都挨过她的鞭子,特别是她刚来北楼关的时候。但凡操练的时候不认真,那鞭子立马就侍候上了。士兵们私下里说百里子苓狠,其实这也是一方面。她打人的时候,那可是往死里打,看她昨晚打易风就知道。那可是她的亲兵,更是她的亲人,尚且如此。 桑吉的伤也好了许多,自由行动是没什么问题。今晨,韩祺特地来看百里子苓操练士兵,他从前倒是听说过百里子苓操练士兵非常狠,今日一见,传言不虚。 “桑副将,将军平日里都是这样操练的吗?” “是啊。即便将军操练得这么狠,可是前几日那一仗,还是死伤过半。战争,无法避免,但将军希望他们一个个多些能耐,好歹能在战场上多活一阵。” 桑吉的话音刚落,就听到鞭子的声音。果然,有个操练走神的家伙吃了今晨第一计鞭子,之后,便听得百里子苓道:“不想让敌人砍死,你就得比敌人更狠。战场上,没人能救你们,只有你们自己救自己。谁他妈再给老子不认真,就等着下回让人给收尸吧!” 百里子苓声如洪钟,气势磅礴,随之而来的是士兵们排山倒海的操练之声。这声音便是北楼关为之不倒的源泉。 晏辰是被那操练之声惊醒的。 他在床上躺了好几日,总算是有力气下地了。早晨喝完药之后,晏辰在屋子里扶着墙角走了几步,腿脚还没什么力气,但比前几天,那可是好了太多。 他扶着门框立于门边,秋日的阳光洒在脸上,稍稍有点刺眼。这是他第一次看清楚老沈头的这个院子。院子不大,满院都充满了浓浓的药味。小厮瞧见他站在门口,立马迎了上来道:“晏公子,你怎么起来了?你这身子还没有大好,可吹不得风。万一再有个好歹来,将军怕是得提刀杀人了。” 小厮说着忙扶了他进屋,又拿了件外套给他披上。 “您且在屋里歇着,有什么事,叫我便是。若是想吃什么,尽管说。但凡北楼关里能弄到的,都没问题。将军可是交待过,一定得把你给照顾好了。” “将军这么说的?”晏辰像是不信。 “那是当然。” 百里子苓每天都会去看一眼晏辰。只不过,那天的事之后,百里子苓都是夜里去,站在门口看上几眼,也就离开,并未久留。晏辰其实也知道,因为每次百里子苓来的时候,他都没有睡着。他曾在想,是不是百里子苓还有什么要问他的,可是百里子苓根本没进来,也没有跟他说话。刚刚听了小厮的话,心头又升起些暖意。 小厮正与晏辰闲话,老沈头从外面进来,手里还拿了一套银针。晏辰看了一眼,知道每天最痛苦的时候又来了。之前几天,他整个人都不太清醒,痛苦也好,折磨也罢,只是为了想活着。现在,明显是好了许多,他自己也能感觉到。 “看样子,确实好多了。”老沈头拉了椅子坐下,然后把手指搭在晏辰的手腕上。 “辛苦沈医官了。” “我是大夫,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倒是将军为你费了不少心。” 老沈头难得替百里子苓说话。当然,他也不是为了百里子苓,不过是想成全百里子苓拿这孩子换个好价钱,为的是那些死去的将士。 “将军对我恩同再造,晏辰此生皆不敢忘。”晏辰这话说得倒是很真诚。“不过,沈医官,我曾听闻,长乐之毒无解。我的体内是不是……?” “长乐之毒,的确无药可解。我的这个法子,只能替你清除大部分毒素,要彻底清毒是不可能的。不过,性命无忧。” “这么说,还有毒素在身体里,也有可能随时再毒发?” “通常来说,这种慢慢渗透的毒,即便是有解药,也很难连根拔起。不过,你也不必太担心。如果没有什么诱因,不会导致毒发。平日里辅以药石,基本上也能和正常人一样。” 老沈头下意识地摸了摸胡了,他感觉到刚才晏辰的脉搏快了些,这本也是正常反应。一个人听到自己得长期吃药,还有可能再毒发,难免会有些心理波动。可是,那个波动很短暂,很快就恢复如常。这才是让老沈头最在意的。 “沈医官,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不问是你的权利,答不答,便是我的自由了。”说着,老沈头收回了手指,这才摊开那套带来的银针,从里边挑了一根最细的针。 “将军为何要救我?” 老沈头准备下针,听到这话,稍稍迟疑了一下。 “将军菩萨心肠……” 老沈头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点亏心,也没看晏辰,在他手上的穴位下了针。顿时,晏辰的眉头纠结在了一起,从手上传来的那股锥心之疼,开始在整个身体蔓延。这种疼,他每天都在经历,疼到极致的时候,他也有想过直接拿那短刀抹了脖子。可是,他还不能死,他得活着,哪怕是把牙齿给咬碎了,他也得扛着。 第14章 、离间 百里子苓操练完士兵之后,闲得有点发慌,见韩祺在侧,便想跟他过过招招。桑吉一个劲儿地给她使眼色,示意她不要乱来。现在可是在士兵的众目睽睽之下,若是输了,那可丢人了,以后怎么服众,怎么带兵。 第25章 百里子苓根本无视桑吉的暗示,拿了根棍子扔给韩祺。韩祺也没有拒绝,二人承诺点到为止,只是活动一下筋骨。 桑吉在旁边提着心,又没办法强拉着百里子苓走。他也是够倒霉的,摊上这么个将军,这要真输了,看她那脸往哪里搁。刚刚操练完的士兵们倒是兴奋至极。平日里,也见过百里子苓与桑吉过招,当然,每次都是桑吉被打趴下。但桑吉是文官,就算每次都输给百里子苓那也不丢人。但是,韩祺不同。 “是个傻子吗?非得挑这个时候跟人家过招,平日里那点聪明劲儿都用我身上了,到底有没有脑子。”桑吉自言自语,他是真想一走了之,怕到时候丢不起那个人。可是真要走,他又不安心。就那么纠结着,二人已经在校场上打起来。 今日的校场格外热闹,就连老沈头都得了消息,说是百里子苓跟韩将军正过招呢,两个人打得难分难解。 老沈头刚刚替晏辰取下针,听着不远处的校场上正热闹,他往外看了一眼。 “沈医官可是担心将军了?”晏辰刚从痛苦的边沿拉扯回来,满头都是汗,轻轻地喘息着。 “将军自有分寸。” 老沈头收拾了银针,刚要起身,“沈医官,我能出去走走吗?” “你要是有力气出得这个门,那请自便。” 果然,就像老沈头说的那样,晏辰那点力气,也就只能在屋子里扶着墙走几步,就连去院子走一走,那也都奢望。听着校场时不时传来的欢呼声,晏辰的情绪也跟着起起落落。直到后来听闻百里子苓胜了韩祺,晏辰才回了床上躺下。 “韩将军,承让了!”百里子苓端起一碗羊肉汤与韩祺碰了一下碗。“你我现在都在任上,酒是指不上了,羊肉汤管够!” “百里将军豪气,末将甘败下风。” “韩将军客气了。你是周大人爱将,星夜驰援北楼关,我百里子苓感激不尽。” 两人客套了一番,最后各自端了一大碗羊肉汤喝下。桑吉在旁边陪着,可是那汤吧,他还真喝不下去。 “除了在战场上,我可是好久没跟自己人打得那么过瘾了。今日,实在是痛快,痛快得很啊!”百里子苓笑道。 桑吉轻轻吐了口气,心想,你也就是打赢了,若是今日输了,看你怎么见人。可是面上,还得陪着笑,装着很开心的样子。 一顿午饭,一大盆羊肉汤也见了底。韩祺与百里子苓聊得十分痛快,颇有点相见恨晚的意思。 填饱了肚子,韩祺先行离开,百里子苓便在椅子上打盹。 “起来,我有话跟你说。” 桑吉踢了她一脚,百里子苓没动。他又踢了一脚,百里子苓稍稍睁了下眼,但眼皮很快又搭了下来。桑吉正想推她,却听她嘟囔着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今日过招,他没尽全力。我虽是赢了,那是因为他输得很有策略。” 桑吉一听这话,有点愣住了。 “你是说,他故意输给你,而且还不让人看出来?” “可能是顾及我的面子,毕竟这里是北楼关。也可能……”百里子苓睁开眼,正好对上桑吉的眸子。“桑老二,你跟我说说这个韩祺和周大人。” 桑吉坐了下来。如果刚才百里子苓不说,他还真不知道韩祺是故意输给百里子苓,毕竟他是完全没有看出来。看来,他之前替百里子苓担心倒是多余了,这个小她几岁的丫头并不糊涂。 “韩祺是周大人的远方亲戚,一直戍卫京畿。一年之前,周大人调任西北提督,便向皇上要了韩祺。西北这么大块地方,他总得要有自己的人带兵,这也可以理解。周大人虽是文官,但在兵部多年,如今又做了西北提督,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能力还是有的。” “那你之前担心的是什么?” “之前……周大人恐怕是有意让韩祺接管北楼关的防务。我曾听说,周大人已几次上书皇上,要求把北楼关纳为西北提督管辖,而且他的提议也得到了不少朝臣的支持。这一仗,咱们虽说没败,但也不算胜,损失了那么多人,朝廷要补充兵力,最近的当然是由西北提督麾下,但是,恐怕周大人会借此机会再跟皇上要下这北楼关。” “二公子是担心我没了去处?边塞苦寒,又战火不断,若是西北提督愿意接手北楼关,我倒是乐意交出去。前几日,你不是还跟我说,我这年纪该许一门亲事了。脱了这身甲胄,回上都,我也相夫教子去。” “我的将军啦,我可没跟你开玩笑。想当初,你们百里家手握重兵,掌管了整个北方防务,可谓权势通天,知道有多少人眼馋吗?手中有兵,别说是文武百官,就算是皇上,也会忌惮几分。你知道一个手握兵权的人,一旦失了兵权,会怎么样吗?”桑吉算是苦口婆心,对百里子苓他还真是掏心掏肺。 “你的意思是,皇上一直忌惮我们百里家?” 桑吉有些想咬了自己的舌头。他说这话,也是犯忌讳。 “没有哪个皇帝不忌惮手握重兵的将军。不过,此一时,彼一时。” 桑吉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已然言多。百里子苓从小混迹军营,对于带兵打仗,她自有一套。但是,对于朝堂上那些事,没人告诉她,更没有人教她。 当初,父亲和长兄在时,也不会有人跟她提及朝堂之事。一是她当时还小,二是她是个姑娘,总归是要嫁人,不需要参合到朝堂之事中来。后来,父亲和长兄都不在了,她的二哥身在朝堂之中,更不会与她说那些事。说起来,百里子苓算是位很纯粹的将军。带兵打仗,守边戍土,保家卫国,她的想法其实特别单纯。 第26章 桑吉便是知道她很单纯,才真的替她担心。 “将军,你自个好好想想吧!” 桑吉拂袖而去。 夜风习习,北楼关又陷入了夜色之中。 百里子苓在城里转了一圈,除了打更的更夫有节奏地发出声音,这北楼关死一般的沉静。一场大战之后,又有居民离开北楼关。谁都想活着,谁都想活得更好。舍家舍业的去往远方,也不过是不想把命丢在这里。 在深夜里一声叹息。抬头时,看到一轮明月皎洁如新。 “将军!” 百里子苓扭头一看,原来走到了牢房前面。这里边只关了一个人,那个西部通。至于其他的人,都一一处决了。 “最近,可有人来过?” “回将军,昨日桑副将来过。他还特别交待,除了他和将军,谁都不能与犯人接触。” 百里子苓点点头,桑吉想得周到。想一想这两年,幸好是有桑吉在,她也省了很多心。 牢房里,南颇依旧疯疯傻傻,嘴里哼着几句童谣,咿咿呀呀地听不得真。百里子苓站了一会儿,转身欲走,却听得南颇说道:“百里将军打了胜仗,还有烦心事?” 百里子苓回头看他,淡然一笑,“确实有点烦心。过几日,我便要回京。你说,我是带着你一起回上都见皇上呢,还是就此把你埋在这黄土台塬下?” “你要调离北楼关?”南颇有些意外。 “怎么,舍不得我?” “我只是替百里将军有些可惜了。你们百里家,一门四虎将,为南陈戍守边关,征战沙场,保得了赵家的天下。如今再瞧瞧你们百里家,你的父亲与大哥死在了埋羊谷,二哥还为此折了一条腿。如今,唯一手握兵权的便是你这小小的北楼关守将。可惜呀,现在连这点兵权那狗皇帝也要收回了。” “看样子,南先生对于我们百里家知道得不少嘛。” “道听途说而已。”南颇神秘一笑。 “哦?那南先生与我说说,也让我听个热闹。” 南颇突然上前了几步,隔着牢笼与百里子苓不过咫尺。 “将军既是想听个热闹,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那就与将军说说。五年前,埋羊谷一战,南陈大败。若不是将军你救父兄心切,不管不顾地杀进去,恐怕那一仗南陈死的人会更多。三位百里将军也是征战沙场多年,按说,不应该吃那么大的亏,让燕云人给包了饺子。不过,有句话说得好,没有内鬼,就引不来外贼。将军难道就从来没有怀疑过,埋羊谷一战,不是你的父兄伐谋有误,是而有人在身后捅了刀子?” “哦?那先生倒是与我说说,谁在背后捅了刀子?”百里子苓表面挺平静,但是提到埋羊谷这几个字,本身就会刺激她。她相信像南颇那么聪明的是知道的,所以,那些话也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埋羊谷一战之后,你们百里家的兵权几乎都拱手他人。想想看,埋羊谷一战之后,谁是最大的受益者呢?” 百里子苓的脑海里立马跳出了一个名字,李迁。 李迁,曾是他父亲麾下的一名将军,深得他父亲的信赖,也是看着她长大的叔叔。小时候,这位李叔叔常把她扛在肩膀上,说是要带她像雄鹰那样飞翔。埋羊谷一战时,李迁作为先锋,最先进入埋羊谷。后面的大队人马也是在收到李迁的信号之后,才跟着入了谷。然而,入谷之后才发现,李迁带领的人马早已被杀得七零八落,他自己也身受重伤。那一场仗之后,李迁养了几个月伤,伤愈之后接管了百里家部分人马。这几年来,李迁一路高升,在南陈军中已有了举足轻重的位置。 但是,李迁不可能。 百里子苓在心头立马否定。因为这个李迁不只是她父亲麾下的将军,还是她二哥的岳丈。 “看样子,将军是想到谁了。”南颇的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若不是那个人引了你父兄入局,两位百里将军也不会折在埋羊谷。还有你二哥,如今缺了一条腿,在兵部那潭死水里,又能有什么作为?将军,你不恨吗?” 南颇戳中了百里子苓的痛,这是无疑的。 第15章 、哭诉 这夜,百里子苓心中多了些烦躁,翻来覆去难以成眠。直到天亮之时才睡着。 她心里其实很明白,南颇那番话是故意说给她的听的。无论她信与不信,定然都会在她心中激起波澜。如果她信了,那么百里家与李家定然水火不容。 如今,李迁镇守北方,南颇既为雄鹰部做了马前卒,离间计使一使,也不过是上下两张嘴皮。不过,这几年来,李迁在北边确实与燕云人相安无事,倒不像西北,一直袭扰不断。 北楼关一战之后,百里子苓就没有好好睡过,这一睡就睡了整整一日。 桑吉来看过她一回,见她睡得沉,也没打扰,还让易风在门外守着,不让任何人进去扰她清梦。 这一日,晏辰的身子倒是越发好了,不但不用扶着墙走,还能到院子里转一转。老沈头好歹是松了口气,至少将军的老山参没给浪费。只是这个孩子,老沈头在屋里看着晏辰的身影,心头还是有些疑问的。 晏辰站在院子里发呆,半仰望着天空,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院外有人进来时,他会下意识地扭头去看。其实,老沈头今天已经发现好几回了。只要有人进来,晏辰的目光都会转移到门口。是在等什么人吗?老沈头隐约这样觉得。可是,他又能等谁呢? 第27章 “晏公子,起风了,外面凉,进屋吧!”小厮过来叫他,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老沈头瞧着时辰也差不多了,从药罐里倒出一杯药汤来,也没有唤小厮,自己亲自端了药送去西厢房。晏辰坐在床沿边上,手里正拿着那把短刀,像是在想什么。老沈头自然知道那是百里子苓的短刀,也知道百里子苓给那短刀的意思,只是,这孩子现在拿着短刀是何意,老沈头看在眼里,但没有问。 “今日,还扎针吗?”喝完药,晏辰问道。 “怎么,还没扎怕吗?”老沈头反问。 “怕了。” “你也算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借沈医官吉言。” “我看你手臂上有刺青,挺小的时候就刺上的吧?”老沈头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哦。” 只有这一个字?老沈头见他并没有要往下说的意思,自然也就没再往下问。 “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出去。夜里凉,我看你这被子比较薄,我让他们再拿一条给你。” “谢谢沈医官。” 老沈头也算是阅人无数。按说,他都已经问到了刺青,如果是一般人,会自然而然地说起刺青的事。他是医官,又把晏辰从鬼门关拉回来,与他说一说刺青这是很自然的事。可是,这个孩子没有。 没有说,是不想说,还是不能说。老沈头难免想得有点多。 待老沈头出去之后,晏辰撩起衣袖来,手臂上的刺青其实很淡了。他伸手摸了摸那块刺青,心头多了点想法。老沈头是随意问问呢,还是发现了什么? 他打记事起,这个刺青就已经在手臂上了,至于当时刺上去的时候是不是很疼,他其实并没有印象。现在这刺青看不出是什么图案,但是,如果以火靠近手臂,当皮肤似有灼痛之感时,手臂上刺青的图案便会清晰地显示出来,因为刺青的颜色里加了某种特殊的东西,只有以火相引,才会显示出图案。但是,看过这个图案的没有几个人。 他细数了一下日子,到北楼关已经十来天了。逃离了雄鹰部,好歹是保住了命。不过,他恐怕很难在北楼关留下来。百里子苓对他那么上心,极有可能会送他回上都,他恐怕连逃的机会都没有。百年老山参,下了那么大的血本,怎么会只是菩萨心肠。若是现在回上都,那就只有死路一条。所以,他得留下,无论用什么手段。 晏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门外小厮抱了床被子进来,帮他铺在了床上。 “将军这两日没过来吗?” “晏公子找将军?”小厮抬起头来看他。 “不,将军军务繁忙,我就是随口问问。” “将军这两日确实没过来。我听军营那边说,皇上派了大臣来巡视西北防务,这两日就要到北楼关了。将军也忙着操练士兵,确实挺忙。” “哦,原来如此!” “晏公子,那我先出去了,有事你叫我。” 小厮出去之后,晏辰在屋里呆坐了一会儿,着实有些待不住。他要去会一会百里子苓。 不过,刚走到院门口,百里子苓正好迈步进来,两个人就这样遇上。 “晏辰见过将军!”晏辰忙施了一礼。 “这是去哪儿啊?”百里子苓扫了他一眼,目光不经意地就落在了他的唇上。 “我想……想去找将军您……”晏辰有点怯怯地。 “找我?何事?” 晏辰欲言又止,两只手下意识地扯着衣角,像个害羞的小孩子。 百里子苓伸手摸了摸他的衣服,似乎有点单薄,忙让小厮拿了件衣服过来替他披上。 “夜里凉,穿这么点,想找死吗?” “谢谢将军!” “想跟我说什么?”百里子苓替他拉了拉衣服,只觉得这孩子身子骨实在太单薄了些,也就是个子高些,站在她面前,还高出他半个头去。 “我……我想……问问,将军……将军要如何安置我?” “等你身子好得差不多了,派人送你回上都。别担心!”百里子苓这话其实还有个潜台词,那便是拿到晏家的银子之后。若是没有拿到银子,人肯定是不能放走的。 “哦……”果然,与他预想的一样。他可不能回上都,绝对不能。他狠狠地捏了一下衣角,突然跪在了百里子苓跟前 “这是干什么?”百里子苓有点诧异。 “晏辰的命是将军救的,未能回报将军的救命之恩,不能这样回上都。再说了,我体内的毒还没有清干净……” “你放心,送你回去,自然会让老沈头给你开个药方子。回去之后,按着药方抓药吃就行。虽然毒没有清干净,但按时吃药,不会危及生命。” 百里子苓想要扶他起来,这院门口跪着也不是个事,可是这狼崽子好像是赖上她了,抓着她的手就不放,也不起来。她狠使了把劲,这才把人给拉起来,“搞什么?吃错药啦?走,走,走,进屋去说。” 晏辰被百里子苓拽进了屋,原本看热闹的几个小厮偷偷地笑。 “之前听说将军看上了晏公子,要带回府里做姑爷。我本来还不信呢,今天看这情景,八成还真是。” “有什么不信的。将军天天都来看晏公子,有两回晏公子都睡了,将军还在屋里站了好一会儿呢。你们是不知道,将军看晏公子的眼神可温柔了。” 第28章 “咱们将军也该成个家了。别人家的小姐,到这个年纪孩子都走路了。” “那可不是,咱们将军也不必委屈自己。论豪气,咱们将军不输任何男人,找个如花似玉的公子做姑爷,那也挺好的。” “我可听说了,易风那小子还跟将军闹别扭,就是因为晏公子。将军一气之下,还拿了鞭子抽人。看样子,将军是真的很喜欢晏公子。” “对,对,对。我有一回听沈医官给晏公子扎针时说,将军是拿了百年老山参救晏公子。那百年老山参多值钱,咱们将军那么抠的人,还真是下了血本,这得是多喜欢啊,都放心尖尖上了吧……” 几个小厮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老沈头在边上也听了一耳朵。传闻归传闻,毕竟有些事还是真的,他莞尔一笑。 “说吧,为什么不想回上都?” 西厢房里,百里子苓审视着有些局促不安的晏辰。一盏烛火影影绰绰,把他们的样子照在墙壁上,摇摇晃晃。 “晏辰感念将军救命之恩。将军既救了我,又何苦把我推进火坑。”话音未落,晏辰先哭了起来。 “哭什么哭,一个大男人,动不动就哭鼻子,像什么样子。说,到底怎么回事?” 晏辰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挂在脸上,“我与将军说过,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父亲再娶,又添了弟妹,继母更是不喜欢我。平日里,父亲在外经商,继母对我多有苛责。尽管我一直小心翼翼,但这些年也不少得挨些打,再扔到祠堂里去罚跪。我虽是晏家的大少爷,可是活得还不如晏家的下人。父亲回京的日子不多,即便是回来,继母还会在他面前编排些我的不是,我是有口难言,也无人替我说话。如今父亲不在了,更无人替我作主。回到上都去,估计要不了多少日子,便会被他给折腾死。” “就算是你继母不好,你怎么也是晏家的少爷,她还能把你弄死?” “将军有所不知。我家的生意虽是做得不小,但父亲常年外面奔波,上都的生意从前是几个父亲信得过的老人在打理。自从继母进门之后,便安排了她的兄弟到店里帮忙。几年下来,上都的生意都掌握在了继母娘家手里。 父亲虽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但在女人面前,耳根子颇软,听了继母的枕头风,也就什么都信,完全把生意交给继母的兄弟。店里的几位老人与我提过一些,说他们做假帐私吞店里的钱。为这,几位老人先后被他们找了理由撵走,我也因此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如今父亲不在了,我回上都去,无人无权无钱,不得早晚死在他们手里吗?” 晏辰这番话确实让百里子苓有点意外。都说这官宦人家有些见不得人的家事,没想到这商人家里也好不到哪里去。晏辰是长子,如果不出什么意外,隆兴记早晚是要交到晏辰手里的。继母及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那也就可以理解了。 第16章 、误会 “我记得你上回说过,是你继母撺掇你父亲带你出去经商的。对你来说,这不是好事吗?既可以在你父亲身边,又能逃离他们的魔掌。” 晏辰擦了一下眼泪,接着道:“我原本也以为是好事,想着学些本事,还能跟着父亲,顺道看看能不能提醒提醒父亲。可是,你们告诉我,我中了长乐,我才明白过来。他们早就想我死,只是不想我死在家里,怕跟父亲交待不过去。让我跟着父亲去西域,就是希望我死在路上。这样,我的死也就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你的意思是说,你的毒是他们给你下的?” “将军,我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无权无势也无钱,唯一有的只是隆兴记大少爷这个身份。除了他们,谁还能用长乐来毒害我?” 百里子苓似乎有点同意。至少,以晏辰的说法看来,确实找不到其他有动机的人。可是,她的百年老山参,就这么打了水漂了?百里子苓顿时觉得胸口疼。若是早知道这个隆兴记的少爷不值钱,那也不至于白白浪费她的老山参啊。这会儿,她想哭都没有地方哭去。 看着面前梨花带泪的晏辰,百里子苓强忍着没有骂人。 “所以说,隆兴记的人不会管你的死活了?” “将军觉得他们能管我死活吗?” 晏辰刚说完,眼睛闪动了几下,眼泪顿时滚了出来,如同豆子撒落。这哭哭啼啼的模样着实有些惹人烦,而最关键的是她的老山参,折了。 “将军,我现在没有地方可以去了。就让我留在北楼关吧,我什么活儿都能干。给将军鞍前马后,洗衣、做饭我都行的。只求将军千万别不要我,将来,我一定会好好报答将军。” 晏辰突然抓住了百里子苓的手,紧紧地,好像一松手,百里子苓就会跑了一样。 “将军,求求你了,求求你。”晏辰跪了下来,楚楚可怜的模样着实让人心疼,但此刻百里子苓更心疼的是她的老山参。她扒开了晏辰的手,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你说你什么都能干?” “是,我什么都能干,只求将军别让我走。”他望着百里子苓,如同草原上待宰的羔羊,泪水在眼眶里水漾漾,说不出来的小模样。 “真的什么都能干?”百里子苓皱了皱眉。 晏辰看着百里子苓的眼睛,似乎读懂了什么。他有点犹豫,但犹豫只是片刻的。随及,他解开了腰带,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下子把衣服从胸口扒开,露出整个上半身来。 第29章 “将军若是喜欢,我……也可以……”晏辰脱掉了上衣,默默地爬到了床上。百里子苓脑子里正想别的,回过神来见到这一幕,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他妈在干什么?赶快把衣服给老子穿上!”百里子苓发了火,可是眼睛却盯着晏辰的身子。 “我听他们说,将军喜欢我,想接我进府里做姑爷。我自知配不上将军,我不要什么名份,只求将军不要让我走,就让我待在这里……我还是,还是……童子……将军温柔一些……”说着,晏辰躺了下去,就像一幅美人图一样,一动不动,等待着他的命运。 百里子苓这会儿有点上头。虽然这男人的身子她也不是头一回看了。从小在军营里长大,并没有少见将士们光着膀子操练,后来做了将军,就她那股狠劲,也没人拿她当女人,将士们在她面前露个上半身,也没所谓。所以,她看过的男人身子还真不少。 就说桑吉。 桑吉两年前来北楼关的时候,大家都说桑副将白,定然身子更白。百里子苓偏不信,也就借着桑吉洗澡的功夫故意闯进他屋里去,结果看了个正着。桑吉的身子嘛,确实白。 当时桑吉非常火大,穿了衣服出来就跟百里子苓打了一场。百里子苓自知理亏,也就让着桑吉,等他发泄一通之后,再解释说自己是想给他接风,专程去请他,也不知道他在洗澡,就那样撞上了,不是故意。不管桑吉接不接受这个说法,反正事情也就那样了。 现在在百里子苓眼前的是晏辰,一副太过清瘦的身子。晏辰也很白,感觉比桑吉那时候还白。不过,百里子苓看的并不是男人的身子,而是他身上的伤痕。怎么会有那么多伤痕。即便是她征战沙场好几年,身上也没有那么多伤。 晏辰闭着眼,耳朵早已经红得不像样子,也不知道是冷,还是太过羞涩。 百里子苓的手轻触到了他的肌肤,他的身子颤抖了一下。指尖轻轻滑过,仿佛有万千蚂蚁在爬,又痒又心慌。他眉头紧锁,双手紧紧捏着被子,整个身子都绷得直直的,好像都快不能呼吸。 “这些伤是谁弄的?” 百里子苓见惯了伤痕,从军之人,身上哪能没点伤。就是她自己也一样,身上多多少少有些伤,可是,这孩子……她的鼻子突然有点酸,想起了刚才晏辰说的那些话。 晏辰缓缓睁开眼。百里子苓近在咫尺,他一下子抓住了百里子苓的手,按在自己的伤痕上,直直直地看着百里子苓,“将军,还要送我回上都吗?” 百里子苓只觉得他的肌肤滚烫,像是要把她的掌心烫坏了,慢慢地缩回了被他抓住的手。此刻,这狼崽子里的眼里饱含泪水,她仿佛看到了那些悲痛的过往在眼中荡漾,心头微微颤了一下。战场虽然残酷,却不像他身上这些伤痕,这是长时间受的折磨留下的,比战场更残酷,更惊心。 “起来,把衣服穿上。”百里子苓有些不忍看,刚要站起身来,门,突然被推开了。 这一回,不是易风,是桑吉。 如果说易风那日看到的一幕是视角的问题,造成了误会,那么桑吉今晚看到的这一幕,那就有足够的理由认为是真的。 晏辰光着身子坐在床上,百里子苓就坐在床边。这意思是完事之后呢,还是正要开始。桑吉的脑子里闪过这样的问题。 “那个……打扰,打扰了,你们忙!” 桑吉退了出去。 百里子苓看了一眼晏辰,心下大叫‘不好’,拉了被子给晏辰裹着,叮嘱道:“捂严实了,受了风寒,老子可没药再治你。” “将军,还送我回上都吗?”晏辰见百里子苓要走,追问道。 “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说。” 百里子苓赶紧追了出去。今晚的事,她有必要解释,不然,真说不清楚了。 老沈头瞧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目光落在西厢房。难道,又出什么事了? 桑吉刚出院门,就被百里子苓抓住。 “误会了!” “那,咱们回军帐,泡上一壶茶,听听今晚的故事?”桑吉笑道。 “你他妈别笑,真不是那样。”百里子苓有点抓狂。 “那是,哪样?” 这两年里,桑吉被百里子苓戏弄的时候太多了,他可算是找着机会了。今晚的事,真的假的都无所谓,他甚至觉得,就算是百里子苓真把那孩子给睡了,那也没关系。边塞苦寒,一些戍边的将军会带着家人一起,没带家人的身边怎么也得有个人暖床。百里子苓虽是女子,可是也真没人把她当女人看。只要是她喜欢的男人,睡了也就睡了,那有什么关系。 二人回到军帐,百里子苓便把今晚的事说了一下。当然,她技巧性地省略了晏辰说自己还是童子那一段。 “这么说,将军的百年老山参是折了?” 百里子苓很不甘心,一拳打在了桌子上。 “桑老二,你说,他会不会拿话诓我?” “那么个孩子,他有那个胆子骗你?更何况,这件事你要弄清楚,也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我看,他倒是犯不上。不过,这两天朝廷派的人就要到了,关于那孩子的事应该也会有消息过来。若是他骗了你,就说明这孩子背后还有很多故事。但若是真的,你打算怎么办?” “若是真的,他那命运也够不堪的。不过,以你们桑家在上都的权势,替他保住家产,总不是问题吧?” 第30章 “哟哟哟,这就疼上了?”桑吉笑了起来。 “桑老二,别逼我朝你这副破身子下手啊。少他妈惹我!”百里子苓脸红了,也急了,关键是桑吉说这话时,她的脑子里还闪过晏辰那白白的身子。她也是疯了,见过的男人身子还少啊,差那么一副洗衣板? “你若是不疼他,替他保什么家产啦?再说了,他们家这点事,清官难断。就算是继母对他下了毒,那又如何?没证据呀。若是见官,总不能空口白牙。我们桑家是有些权势,那也不能带着人去替他抢家产吧?退一万步说,真要带人去抢家产,那也得是你们百里家呀。我又没想娶个男人做媳妇,桑家何必担着这个风险。” “你……桑老二,你行!”百里子苓居然找不到话反驳。 “将军,你要真想替他守住家产,我倒是有个法子。让你们家二爷去晏家提亲,你嫁到晏家去。有你百里将军做媳妇,不管是他那个继母还是继母的兄弟,你还收拾不了他们?倘若将军你没这个意思,那就算是咱们想法子替他拿到了家产,他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守不守得住还是两回事。咱们就算是好心,那也没有帮他一辈子的道理。你说,是吧?” 第17章 、钦差 百里子苓无言以对,她确实对那狼崽子热心过头了点。从前是指着他能换银子,现在银子也没戏了,她还替他操的哪门子的心。这世间,可怜的人多了去了,她也不是什么菩萨心肠,还要帮他抢回家产。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可能是因为丢了老山参,受了刺激。 “将军,将军!”桑吉见她有点走神,便推了推,百里子苓这才回过神来。 “桑老二,你说得对。这样,以后他的事,你来处理。我就没见过一个男人那么爱哭的,就那德性,也成不了大事。” “将军舍得?”桑吉故意逗趣道。 “没完啦?跟你说正事。” 百里子苓虽然迅速调整了心态,可是晏辰哭起来的样子,还是在心头滑过。 “我估摸着皇上派来的人明天就能到青州。青州是西北提督的地界,咱们不方便派人去迎。不过,该有的准备还是要的……” 两个人谈起了公事,之前那一通扯淡也就跑到九霄云外去了。 谈完公事,时辰也就不早了。百里子苓是睡了一日,一点也不觉得困。桑吉连打了好几个哈欠,起身准备回屋睡觉。走到了门口,又折了回来,“将军,我听说,你昨晚去看了南颇。” “嗯。” “说什么了?”桑吉忙问。 百里子苓回想了一下昨晚的对话,这才站起身来,“我跟他说,我即将奉调回京,还没考虑好是要带他回去见皇上,还是就地处绝。” “他什么反应?” “他?”百里子苓去炉子上倒了碗热茶,拿在手里却没有喝。“这个人确实不一般。听说我要奉调回京,立马就给我来了个离间计。” “离间计?”桑吉心头咯噔一下。 “他说,五年前埋羊谷一战,我的父兄之所以败得那么惨,不是因为伐谋有误,而是因为内贼与外贼勾结设陷,引了我父兄入局。” “你信吗?”桑吉追问道。 “五年前的那场仗,我虽然没有全程参与,但二哥是随父亲和大哥一起的。如果连二哥也没能回来,或许我还真的有些疑问,但连二哥都没有觉得那场仗有什么猫腻,就凭他一个阶下囚几句话,我便去怀疑吗?如果真要怀疑,那怀疑谁呢?难不成是我那活着回来的二哥吗?” “南颇这个人确实有才能。他能在短短几年时间里做到西陀三皇子的老师和谋臣,足可见不是一般人。这一次,西陀与雄鹰部联手未能拿下北楼关,而他作为三皇子的老师,又对南陈报有仇恨,他的话,确实信不得。不过,将军为什么会说回京?是想试探他?”桑吉的脑子转得快。 “他有什么可试探的。明知道他只有一个软肋,就是那不知生死的小女儿。没能找到他小女儿,试探也好,明探也好,都是徒劳。我只不过是……”百里子苓叹了口气,“前两天收到二哥来信,让我谨慎应对皇上派来的人。我猜,我离回京不远了。” “二爷这意思是说,皇上要把北楼关划归西北提督麾下?”桑吉有点像是喃喃自语,百里子苓也没听清楚,但也没有问。看着桑吉往军帐外走,她也长叹了一口气。 其实,她心中有个疑问,昨晚的时候想过问一问桑吉。可是,那些话终究是没能问出口。 五年前,桑吉刚刚入仕,品级不高,但却在御前行走。所以,南陈的很多大事决断,桑吉都是亲历者。埋羊谷一战之后,百里家损兵折将。李迁作为当时的前锋将领,伤愈之后为何得了重用?是朝中无人吗?以她对李迁的了解,这个人虽然跟随她的父亲多年,但并没有太大的本事,如何就入了皇上的眼呢?桑吉在御前,关于这一点,应该有所耳闻。 百里子苓却没有问。因为如果她问了这个问题,也就表示南颇的离间计有了效果。桑吉何等聪明,他不会不知道自己问这个问题的目的。所以,她没有问。 第二天一早,百里子苓与桑吉就接到通报,皇上派来的人昨日已到青州,今晨起程,大约正午能到北楼关。百里子苓倒没有想到会这么快,以为还得一两天。 第31章 这一日,大约是北楼关除打仗之外最热闹的时候。 百里子苓率众于东门外黄土台塬下相迎。 正午的阳光下,太阳看着有几分炙热,但其实温度并不高。阳光照在将士们的铠甲之上,泛着亮闪闪的光。 百里子苓瞧着远方,她已派了陈庭率队出十里相迎,但现在还不见回报。 桑吉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韩祺,低声道:“周大人亲自护送至青州,这样的礼遇怕不是谁来都有的。你说,皇上到底派了谁来?” “你都不知道,我焉何能知?周大人不是溜须拍马的人,能由他亲自护送至青州,定然是他极其敬重之人。这朝堂之上,应该也数不出几个来。” “兵部侍郎?”桑吉说完,又摇摇头。 “要不,你去问问韩将军。”百里子苓笑道。 桑吉再一次回头看韩祺,结果两人的目光正好对上。桑吉笑了笑,觉得韩祺似乎在注意他俩,便闭上了嘴。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浩浩荡荡的队伍终于出现。皇上派了两人来,一文一武。 先说这一武,此人是南陈三朝元老老将贺游。贺游年近七十,前几年辞官,回家享天伦之乐。这样一位老将,皇上如何忍心看他辛苦跋涉,来这西北巡察防务。难道说,南陈还真就没人了吗? 百里子苓心头有些疑问,而桑吉也一样。当然,以贺老将军这样的资历,确实能让西北提督周深亲送至青州。若不是北楼关不属于西北提督麾下,恐怕周深会亲送至北楼关。 至于这一文,此人姓吴名祥,字安国,正七品的监察御史。 监察御史的品级自古不高,掌管监察百官、巡视郡县、纠正刑狱、肃整朝仪等事务。虽然品级不高,但权重。这一类人通常从进士或者监生里选取,学识通达,为朝廷耳目。 桑吉识得此人。不只识得,还与此人有过一些交集。此次,吴祥作为监察御史随贺老将军同行,恐怕不只是防务的问题,还连带着巡视郡县之责。 百里子苓自然是不识得吴祥的,甚至都没有听说过。至于贺老将军,那是她的伯父。贺老将军与百里子苓的父亲年轻的时候曾经并肩作战,那是在战场上杀出来过命的交情。所以,百里子苓见到这位二时,顿时明白,二哥提醒的谨慎应对是指何人。 一应接待按规矩来,半点不马虎。 贺老将军传达了皇上的旨意,北楼关乃西北门户,断不可让燕云或是西陀人越雷池一步。但是,皇上又不允许他们主动出击,仍旧以防守这主。虽然这很被动,但自这位皇帝上任以来,皆是如此。对于此前北楼关一战,只字未提,大抵就是无功无过。百里子苓静静听着,对于有些咬文嚼字的东西,她一时间还不甚明白,稍稍回头看了一眼跪在旁边的桑吉。 “皇上的旨意我已传达,二位将军起来说话。” 军帐里,贺老将军上座,吴祥静立于老将军身侧,百里子苓与桑吉起身之后,没敢坐下,也站在旁边。 “这北楼关啊,我是多少年没来了。当年,与你父亲在这北楼关外与西陀人大战过一回。如今,故地重游,物是人非,感慨万千呀!” “老将军赤胆忠心,为吾辈之楷模。此次老将军来北楼关,还望老将军能对北楼关的防务多多指点。子苓年少,不足之处颇多……” “百里将军谦虚啦!”贺游打断了百里子苓,“你虽年少,但北楼关这个位置也不是谁都扛得起的。来的路上,我还与吴大人说起,这燕云人颇为狡猾,四处扰袭,让人防不甚防啊。” 几个人在军帐里说了会儿话,而后由百里子苓带领,二位大人开始巡察北楼关防务。吴祥是文臣,可能不懂什么排兵布阵,也不懂该如何防御,但贺游则不同。哪里做得好,哪里做得不好,他是一眼明了。 桑吉跟在身后,一直很安静。 “子渊啦,两年不见,你倒是变了许多。”吴祥轻言细语,刻意放慢了脚步。 “安国兄是笑我黑了吧?”桑吉笑道。 “黑是黑了些,不过,身姿倒是越发挺拔,比之当年上都城里的风流公子,判若两人。” “上都,好地方啊!”桑吉感叹了一句。 “临走之前,皇上特地找我说话,这北楼关乃西北门户,你是皇上最信任之人,有你在这里,他才放心。另外,皇上有密诏与你,”吴祥看了看前边,这才从袖子里拿出一封建密封好的信件,递与桑吉。桑吉忙收了起来,朝吴祥点了点头。 “对于这位百里将军,你没什么可说的吗?”吴祥又问。 “百里将军很纯粹。可能是从小在边关长大,她的脑子里只有保家卫国,对朝堂之事概不关心,也不懂。能与士兵同乐,也能与士兵同苦,这样的人,不多。”桑吉看着前面与贺游边走边说的百里子苓,他的心头有几分愧疚。 “子渊很少这样赞赏一个人,看样子,这位百里将军确实了得。莫不是,子渊与将军日久生情了?” “安国兄,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敬你,是因为你是皇上派来的监察御史。但如果你是这样随意揣测,我想,你这监察御史也就到头了。” “子渊说得是,倒是我失言了。” 二人之间的气氛有点微妙,之后也不再言语,倒是加快了脚步追上了贺游与百里子苓。 第32章 第18章 、议亲 巡视完北楼关防务,已是黄昏时分。 天色渐渐暗将下来,在远处的天地之间划出一道明亮的红线。待那红线下去,暮色也就笼罩边城。 贺老将军叫了百里子苓陪同上了关楼,他想再看一眼关外,曾经浴血奋战的地方,那里埋葬着同袍的骨与血。他的双眼有些潮湿,很多画面在脑海里飞速闪过。戎马一生,无非就是杀人或是被杀。这身后的大好江山,依旧繁华,只是作古了那漫漫黄沙。 “子苓啊,一别几年,你也长成大姑娘了。若是我那老兄弟还在,哪里舍得你这在边关苦守。”贺老将军回身看着百里子苓。 “贺伯伯,我那老爹才不会舍不得呢。您忘了,我可是十三岁就跟着他上战场的。”百里子苓笑道。 “哎,说起这事啊,你母亲没少埋怨过他。说是一个姑娘家,如何能像男人那样打打杀杀。你爹呀,那时候是觉得,你既出自将门,至少要有自保的能力。无论将来身在何处,能从战场上下来的人,都不惧任何困境。想法是好的,但对于你来说,还是太残酷了些。” “贺伯伯,我倒是挺感激父亲。如果他没有带我入沙场,五年前埋羊谷一战时,恐怕连二哥也回不来。好歹,好歹这个丫头还有点用处。”百里子苓鼻子有点酸。 “埋羊谷一战,南陈元气大伤,从此不敢再与燕云人正面对决。最近,朝堂之上有人提议与燕云和亲,以缓解两国目前的僵持局面。燕云人每年都会来抢上几回,闹得边境人心惶惶。我已老矣,既骑不了战马,也拿不动长枪,若是和亲能让南陈享几十年太平,也可让南陈的将士少丢些命。都说武将爱打仗,这世间,有几人真的爱打仗,也不过是无可奈何而已。都不征战,这天下又靠谁人来保。” “能和,当然好。”百里子苓不懂朝堂上那些事。但和亲之策,自古有之,确实是避战求和最好的路。不过,古来和亲女子的命运都不是太好。 不因薄命生多恨,青冢啼鹃怨汉家。 以一个女子的余生,换整个国家的安宁,于整个国家来说,是赢了。于这个女子来说,输得彻头彻尾。 “如今,燕云三部也不太平。半年前,雪狼部狼王病逝,几个儿子争夺王位。听说,长子莫车联合雄鹰部一举拿下狼王之位,但也因此被雄鹰部划去大片的土地和草原。如今的雪狼部的大约不到从前一半,雄鹰部是狼子野心,莫车是引狼入室,没得到什么便宜。雪狼部之后,恐怕就是远在腹地的苍穹部,此时与燕云谈和亲,或许是个契机。” 百里子苓并未听闻此消息,听老将军一说,她的心头便多了一个疑问。与燕云人和亲,到底是与雄鹰部还是与燕云王廷,这其中的差别可是很大的。 “贺伯伯说得是。”百里子苓应声道。 “我临行之前,你母亲特地来了一趟,让我给你带了几件冬衣,还有一封信。衣服我一会儿让人给你送过去,这是书信。”贺老将军从怀里掏出信来,还带着身体的温热。百里子苓拿在手里,眼角有些湿润。 “你母亲一直想替你寻一门亲事,你这年纪,早该嫁人了。早几年,桑大人倒是有意与百里家联姻,他们家的二公子也就是你现在的副将,后来不知道因何缘故,这事就不了了之。如今这桑家二公子已和李将军家的小女儿定下婚约,倒是可惜了。”贺游感叹了一句。 “贺伯伯,哪个李将军?” “李迁将军,当年在你父亲麾下,你定然识得。” “他?”百里子苓心头咯噔一下,她想到之前差一点问桑吉的事,不觉得后背冒出了冷汗。桑吉来北楼关两年,虽然开始的时候,他们的关系并不融洽,但现在算是十分不错。桑吉从未提过与李迁家的小女儿定亲一事,她还曾几度调侃桑吉,说他桑老二哪天没人要,她便勉为其难把桑吉给收了。原来,人家早有婚约,但却只字未提。 李迁家的小女儿,百里子苓还有印象,比她小一两岁,但与桑吉比起来,倒是差了五六岁。 “怎么啦?”贺游见百里子苓脸色有异,忙问。 “没,没什么。我也多年未见李将军,倒是还能记得他家的小女儿,十分乖巧的女娃,如今怕是都长成大姑娘了。”百里子苓忙收回心思应道。 “我倒是忘了,你二哥是李家的女婿。以后,桑副将与你二哥做了连襟,于你们百里家也是好事。” 百里子苓点了点头。 老将军不经意间的一番闲话,倒是让她知道了一件从来无人对人讲过的事。桑吉曾与她议过亲,别说桑吉来此两年没有提过,就是母亲与二哥也没有提过。她倒不是觉得桑吉可惜,平时里调侃或是逗趣桑吉,那不过是闹着玩而已,她是好奇两家议亲是在埋羊谷一战之前还是之后。若是之前,那倒也没什么,那时候百里家势大,想与百里家结亲的朝中大臣不在少数。若是在理羊谷一战之后,亲虽没成,但足见桑家不是以势取人,她会甚感安慰。 两年的时光,她与桑吉从完全不对付,到现在的生死兄弟。能在战场上把后背给对方,那样值得信任的一个人,她不希望这份信任里有任何瑕疵。 百里子苓送了老将军回去休息,又叫了易风在那边守着,老将军有任何需要,一定要照顾好,不得怠慢。她自己则回了军帐。 第33章 卸下一身铠甲,这才拆开家信来看。母亲在信中除了叮嘱她注意身体,也就是提及亲事。母亲很委婉,大约是说,若她在外有可心的人,百里家不计较门第如何,一定风风光光地把她嫁出去。这言下之意就是,在上都城里,她百里子苓是没人要的。 这信读着有点心酸啦! 百里子苓苦笑了一声。她其实也没想嫁人。从小在军营里长大,混迹在男人之中,男人什么德性,她也知晓。如果让她嫁一个门当户对的官宦人家,让她相夫教子,恪守礼法,怕是太难为她了。她也不是能安分在深宅大院里枯守一生的人。没人愿意娶,那也正好。在这北楼关与士兵们同乐同苦同厮杀,总好过一生无所作为要强。 收起信来,轻轻叹了口气,正好桑吉从外面进来。两人一照面,百里子苓就想到了老将军的话,如今再瞧桑吉,难免多了些打量。 “有话就说,不必那般看我。”桑吉把那甲胄卸下,这才发现那甲胄磨到腰间伤口,已然出血,难怪一直有点疼。 百里子苓也没说话,走到桑吉身边,轻撩起他的衣衫,忙回身拿了伤药过来,“把衣服解开!” “没关系,我自己来。”桑吉拒绝道。 “怕被我看了?”百里子苓冷着脸,一下子扯开了他的衣服,然后把他按在椅子上,往那伤口上洒了些药粉。桑吉微微皱了眉头,没吭声。百里子苓又扯过一块布条来,缠在他的腰间。动作很麻利,三两下就弄好。起身时,她替桑吉扯了一下衣服,“好生爱惜一下自己这身子,等哪天与李家妹妹成婚,让她看着心疼。” “你知道了?”桑吉有点意外。 “听老将军说了一嘴。还真想不到,你跟二哥居然成了连襟。” “家里定下的亲事,我无权拒绝。”桑吉随口应道。 “哦?那当年你与我议亲,并不是你不同意了?” 桑吉以为百里子苓早就知道这件事,所以在他刚来北楼关的时候才被整得那么惨。虽然他们都没有提及议亲那件事,可桑吉就是那样认为的。但现在听了这话,他觉得自己一开始就错了。 “其实……也没什么同意不同意。当年,我父亲确实有那个意思,不过,老将军说你年纪尚小,想再等几年,就……”桑吉这谎说得有点心虚,也不敢看百里子苓的眼睛,怕自己被看穿。 “这么说,是我父亲拒绝了桑大人?” “那算什么拒绝。你那时候年纪确实小……”桑吉的声音越说越小,他在心头埋怨起那位贺老将军来。有什么闲话不好说,非得提这一茬。要是百里子苓知道是他当年闹死闹活不同意,搞不好会拆了他的骨头。他还没有娶亲呢,可不想就这样死了。 “你心里边也巴不得这门亲事没成吧?”百里子苓有些诡异地笑着。上都城里的那些传言,她也知道一些。再说了,就母亲言中那意思,上都城里没人想娶她,更何况像桑吉这样文武兼备之人。 心头有点落寞是真的。毕竟,不想嫁是一回事,完全没人要是另一回事。 桑吉见她好像挺失落,忙又道:“我认识几位不错的世家子弟,等回上都之后,介绍给将军,肯定有将军喜欢的。” 桑吉不说这话,百里子苓还不想骂人,一说这话,就像是非把她没人要这事挑明了,脸上怎么也挂不住。 “桑老二,给你脸啦!要你介绍?老子喜欢什么人,自己找,要你多事!你是不是也皮痒了,别以为你身上有伤,老子就不会打你……”百里子苓回身就拿了鞭子,桑吉一见,立马逃得无影无踪。 第19章 、留下 贺老将军与吴祥只在北楼关停留了一天,便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站。巡察西北防务,这一趟走下来,时间并不会短。 一大早,众人在东门外送别老将军一行人,韩祺也在列。不过,韩祺在北楼关待不了几日了。皇上已从其他地方调配了兵力补充北楼关,过几天便会到达。韩祺也接到了西北提督的命令,朝廷补充的兵力到达,他便率队回西北提督府。 “韩将军,今日无事,要不,一会去校场打一场?” 三人往回走时,百里子苓与韩祺约战。 韩祺笑了笑,“将军愿意活动活动,末将乐奉陪。” 桑吉原想拦着,可这一看,二人还打上瘾了。也罢,她要打就打去吧,省得想起昨晚的事,再找他的麻烦。 百里子苓与韩祺往校场而去,桑吉则去了老沈头那里。小厮们听说百里子苓与韩祺在校场过招,都跑了去看,院子里空空如也。老沈头独自一人在碾药。 “晏辰呢?”桑吉去了一趟西厢房,里边没人,回头便问了老沈头。 “去校场看热闹了。” “他能到处走了?”桑吉有点意外。 “别说走,跑都行了。” “看样子恢复挺快。”桑吉说着捡了一根草药到鼻底闻了闻,味道有点清淡,他也看不出是什么药材来,便又放回案上。“他这两日,如何?” “那桑副将先与我说说,那日你在那屋里看到了什么?”老沈头示意了一下西厢房。 “这个……”桑吉笑了起来,“沈医官,你看到他身上那些伤了吧?” “桑副将,不要转移话题。我后来去瞧了一眼那孩子,正在穿衣服……” 第34章 老沈头这话颇有余温,两个人相视一笑,仿佛各自明白,“沈医官,这个嘛,将军的私事,咱们就不讨论了。倒是他身上那些伤,看得出是怎么弄的吗?” “那些伤,被人打的。有鞭子打的,有棍子打的,不过,都是旧伤,有些年头了。” 桑吉点点头。他此前让家里捎信给隆兴记,又让家里查一查隆兴记,昨日贺老将军一行人到来,便有人把回信交给了他。家里查的情况确实与晏辰所说无误,看样子百里子苓的老山参确实打了水漂。不过,隆兴记还不只如此。在隆兴记接到他捎信之前,晏家已经知道晏辰与父亲出事,并且在上都给他们举行了葬礼,他的继母已经接管了家里的一切。在上都,晏辰就是个死人,就算他活着回去,也没人当他是真的,只会说他是骗子。 桑吉没有想到晏家的手那么快,以眼下这种情况,晏辰是断然回不去了。就算真要回去,搞不好立马被人给弄死。 这件事,桑吉还没有跟百里子苓说。本来想送走了贺老将军他们再说,可是百里子苓又约了韩祺去校场,他便没机会说。不过,早说晚说也没什么差别,那个孩子恐怕真得留在这里了。 校场上,百里子苓与韩祺打得正酣,晏辰挤在人群里远远看着。他没有这等好身手,所以连自保都很难。他一定要留在这里,除了保命,还为了让自己更强大。 校场上围了不少人,不断有人叫好,就跟那戏台上看戏一样。北楼关没什么乐子,唯一的一家妓院,也在前些天的一仗之后关门歇业。据说,老鸨带着几个姑娘去了青州,挣钱与保命相比,还是命比较重要。 今日,百里子苓与韩祺打了个平手,不分高下。 “韩将军,好身手啊!” 百里子苓一头的汗,也顾不上擦,把那长枪扔给易风,上前与韩祺聊了起来。 “百里将军承让了。”韩祺笑道。 “我呀,还真想把你留在北楼关,咱们想打的时候,便能打上一场。可惜,过几日,你便要回西北提督府了。这一走,也不知道何时再能与韩将军再见。” “将军抬爱了。” 韩祺的话不多,不过,他的眼睛里闪出几许赞赏。 “行,早些回去休息吧。这几日,也辛苦你了。” 韩祺点点头,先行离去。围观的人看完了热闹,也都跟着离去。易风拿了块干净的帕子给百里子苓,她随手接过,胡乱地擦了几下,又扔回易风手里。 “你回去给我准备洗澡水,出了这一身的汗,得洗洗才行。” “知道了。”易风应着,又朝百里子苓使了个眼色,她才发现,晏辰站在校场边上。脑子里立马回想起那天看到的画面,满身是旧伤,还有他柔弱无助、楚楚可怜的模样,以及……童子...... 易风自上回罚跪之后,倒是规矩了不少,这会儿看到晏辰,没有多说,只是默默地走开。既然将军喜欢那小子,他还能说什么呢,毕竟将军也早过了嫁人的年纪,只要她高兴就好。 “有事?” 百里子苓走到晏辰跟前,他怯怯地看着百里子苓,微微点了点头。 “说吧!” “将军能不能教我……”晏辰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都快听不见了。 “教你什么?”百里子苓凑近了问,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百里子苓也就上前两步,笑道:“躲什么?能吃了你?” “将军喜欢我吗?”晏辰看了她一眼,又立马低下头去,像极了羞涩的小姑娘。百里子苓不觉得笑容有点深,她的身边可没这么害羞的男孩。虽然易风跟晏辰同年,但易风是个野小子,哪里像晏辰这般,时而软言细语,时而又楚楚可怜,让人心生怜意。 “喜欢你如何?”百里子苓挑了一下他的下巴,他似乎有点吓着了,忙又退了两步。 “就这点胆子,还敢脱了衣服勾引我?”百里子苓的话很糙,任谁听了这话也会不舒服,好在是此时就他们二人,也没人听见。不过,晏辰还是红了脸,把头低得不能再低。 “我……我不是……”晏辰有点结巴,下意识地捏着衣角。 “不是什么?不是没脱衣服,还是不是勾引我?”百里子苓又问。 “将军若是喜欢我,我可以的。以我现在的处境,没资格要求什么,只希望得到将军的庇护。我也无处可去,若是离开这里,我可能也活不了几天。” “你倒是很诚实。” 百里子苓以为他会找点借口,无论是什么,但肯定不会那么直接。可是,这一点出乎她的意料。 “你可知道,我当初救你,是准备拿你换银子的。为此,还搭上了我一支百年老山参。现在,你一两银子也换不了,还让我庇护你,换作是你,你能做这亏本的买卖?”百里子苓又一次挑起他的下巴,让他的眼睛看着自己。“我呢,不是什么活菩萨。你既然吃了我的,喝了我的,用了我的,如今还让我庇护你,你说说看,你准备拿什么来回报我。” 百里子苓看着他的眼睛,深邃而漂亮,她还真没见过一个男孩的眼睛可以这么勾人。她有些疑惑,在这双深邃的眼睛后面,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灵魂。真像现在看到的这样懦弱吗?如果真是那么懦弱,他恐怕扛不过长乐的折磨,早死八百回了。如果不是那么懦弱,他强撑着挺过来,到底是靠的什么呢? 第35章 “我身无常物,没什么能给将军的。除了金钱,将军若是有什么想要的,而我又有的,都可以给将军。晏辰只求将军一事,请将军教授我武艺,让我得以自保,不再被谁欺负。”说完这话,晏辰跪在了百里子苓面前。 刚才还楚楚可怜的小东西,转眼就如此笃定,确实让百里子苓有点意外。看得出,他的求生欲很强。百里子苓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她是晏辰,大概在这种时候,也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想报仇吗?”百里子苓蹲下身来。 “报仇是在有能力的时候做的。以我现在的情况,先得活下来。”突然之间,他的眼神变得冰冷,不过因为跪着的关系,百里子苓并没有看到。 “识实务!”百里子苓点点头,“既然识实务,那我可得把丑话说在前头,他日你若拿回了隆兴记,我那百年老山参的账咱们得另算。” “若是能拿回隆兴记,别说是百年老山参,把整个隆兴记给你都成。”晏辰应道。 “我没那么贪心。我只拿自己该拿了。不过,”百里子苓拍了拍他的脸,目光落在他脖子上,那块石头坠子隐约可见。她伸手摸了摸那石头坠子,轻轻一扯,便把东西给扯了下来。“我瞧着这东西还不错,我能拿走吗?” 晏辰欲言有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很珍贵?”百里子苓又问。 “母亲留给我的,算是个念想。” 通常来说,别人都说这是母亲的遗物,按说没人会要这东西,而晏辰大抵也是这个意思。可是,百里子苓拿在手里看了又看,“你放心,不会给你弄丢了。你要不给我出幺蛾子,这东西早晚会还你。” 晏辰跪在地上紧紧地攥着衣角,他不能拒绝,他也没有资格拒绝,哪怕心里再舍不得,再不痛快。 “起来吧!既是想学武艺,以求自保,以后你就跟着士兵每天操练,就你这身子骨,还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下来。” 晏辰这才起身,“将军放心,我一定可以!” 百里子苓看着孩子眼睛里的笃定与坚韧,悠悠叹了口气。这世间苦命的人很多,并不差他一个,也不多他一个,可是偏偏就碰上了。她也并不是那样铁石心肠的人。只是,这个狼崽子,她有点看不透。 第20章 、来客 一直到傍晚时分,桑吉才有机会跟百里子苓说隆兴记的事,果真是没有什么惊喜给她。想想白日里晏辰的请求,百里子苓便把留下晏辰的事说了说。 “将军,说好晏辰的事让我管,这怎么转眼就答应人家留下来了,还要教他武艺?我没听错吧?”桑吉挤眉弄眼的,搞得百里子苓有点慌,忙解释道:“他跟那里跪着,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我也不忍心……” “你不忍心?你还有不忍心的时候?你那手多黑呀,会因为他可怜巴巴就不忍心?” 百里子苓有些闪躲桑吉的目光,这确实有点不像平日里的她。可是,已经都答应那狼崽子,还把人家母亲的遗物都抢过来了,这会儿总不能去跟人家说不行吧。将军一诺,那得八匹马都难追,她可不是说话不算话的人。 “将军,你要真是喜欢他,你就明说。我呢,也不是那不知情知趣的人,知道该怎么处理。你要是这样含含糊糊的,以后要再伤着碰着他,不得又让你心疼不是?”桑吉可算是有了机会,好好地把百里子苓揶揄了一把。 百里子苓挺想反驳来着,可又一想,就晏辰那身子骨,得有人护着,不然把他放在军营里,那可得吃大亏了,搞不好会被那些老兵给弄死。 “要不,你带着他?”百里子苓试探着问。 “将军,你可以呀!主意都打到我头上了。我可没功夫给人家带情郎。”桑吉还没怎么跟晏辰接触过,但这么快就把百里子苓给拿下,他开始对这个孩子有点兴趣了。所以,虽然嘴上拒绝,但眼带笑意,于是百里子苓也顺杆往上爬,没几句话就把他给说服了,让他收下了晏辰。 两个人聊完晏辰的事,暮色已然降临。易风送了晚饭过来,百里子苓吃得比较粗糙,桑吉依旧吃得精细。两个人各吃各的,谁也不耽误。 “说说那个监察御史吴大人。”百里子苓喝了一口汤,打了个饱嗝,惹得桑吉甩过来一张嫌弃的脸。 “吴大人说什么了?”桑吉放下碗筷。 “没有。我对此人不熟,从前也未听说过。你曾在皇上御前,定然识得此人。” “怎么?怕他到皇上那里告你一状?”桑吉笑问。 “怕呀,好怕。”百里子苓擦了擦嘴,“我巴不得皇上把我撤了呢,正好可以回上都去替那狼崽子抢家产。你那天说得对,他要跟了我,还有什么后妈摆不平的。有了晏家那些财产,我在上都也能过一把醉生梦死的日子,多好。” 桑吉‘嗤’了一句,知道百里子苓是玩笑。虽然他不想主动提及吴安国这个人,但百里子苓既然问了,他如果一点都不说,或者是推说不知道,那便说不过去。于是,他大概说了一下。 “吴安国,进士出身,文采斐然。入仕多年,虽常在御前行走,但品级不高。监察御史,正七品,在上都城里这个品级的官都算不上官。不过,监察御史官不大,却权重。能监察文武百官,就算是亲王他也能一纸奏疏递到皇上跟前。这样的人,若是心正,那便是国家之幸,若心不正,随意挑事,那便是国家之祸。虽是言官,但言官有时候比手握重兵的将军更有杀伤力。” 第36章 百里子苓有些认同地点点头。 二哥来信让他谨慎应对,绝对不是针对贺老将军。而且以她二哥的性情,若非必要,不会刻意提醒。既然提醒了,又听刚才桑吉所说,是不是说这个吴安国心不正,爱挑事。 “那这吴大人属于哪一种?”百里子苓又问。 “他嘛……”桑吉想了想,“他应该算是比较规矩的。至少我在朝中几年,还没听闻他有什么出格的事。再说了,皇上能让他跟随老将军巡察西北防务,也不应该是个会挑事的人。” 百里子苓又点了点头。 这夜睡下之后,百里子苓手里一直捏着晏辰那块石头吊坠。这东西她看过无数遍,除了那几个字不认识,还真没有什么特别的。 第二天一早,晏辰天未亮就起来了。老沈头给他熬了药,又替他把了脉,再叮嘱了几句,他才出了门。 早晨的北楼关有些冷,西北风呼呼地吹着,像是要把身子都给吹透。 今晨是桑吉带队操练,把晏辰给编入队伍之后,校场上便响起了整耳欲聋的声音。北楼关的一天,基本上是这样开始的。只是这小半日操练对于晏辰来说,确实太辛苦。从前他也没有这样操练过,现在跟着那些老兵,不只跟不上,而且也吃消。 所以,当众人都散去之后,桑吉把晏辰叫了过来。 “将军与我说了你的事。想要自保,那就得能吃苦。这才刚刚开始,日子还长着呢。你要是吃不消,可以早点说,南陈那么大,没必要非得耗在这北楼关。若是担心无处可去,我也可以给你找个地方,生存还是没有问题的。” “我能行!”晏辰很笃定。 桑吉扫了一眼他的双手,这半日都是拿着木棍操练,他的手掌已经磨破了皮,微微渗出些血来。 “不必勉强!”桑吉又道。 “桑副将,不勉强,我一定可以的。”晏辰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却很坚定。 “行吧,先回去让沈医官给你上点药,然后到军帐来找我。” 晏辰连声说‘是’,桑吉也没再多说,转身往军帐那边走。 此时,晏辰才低头看自己那双手,除了血迹斑斑,还有火辣辣地疼。他下意识地吹了吹,似乎好一点,但那只是暂时的。 待晏辰去老沈头那里包扎好的双手便往军帐那边去,易风突然从身后越了过去,跑得比兔子还快。他也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刚走到军帐门口,就听到易风在里边说话。 “将军,柳掌柜来了。现在在货栈那边下货,说是马上就过来。”易风的声音里有些雀跃,而晏辰隔着门也能从声音里感受到他的欣喜。 “菘蓝姐?”百里子苓的脚步有点快,在门口遇着上晏辰,连看都没看一眼,便急急往外走。晏辰寻着他们的背影看去,只觉得百里子苓现在的心情很好。 桑吉本是想跟过去瞧一瞧,见到晏辰在门外,便没有去成,招呼他进了军帐。 百里子苓一路小跑着过去,到了东门附近的货栈,便瞧见几个粗衣壮汉中间站着一个锦衣男子,似乎正在说着什么。她的脸上溢满了笑容,稍稍放慢了脚步,走到那几个壮汉后边,只听得那锦衣男子说道:“这几箱货,一会儿送去将军的院子,可得轻拿轻放,若是摔坏了,看我不砍了你们的手。” 几个壮汉连身说是。那锦衣男子这才回过头来,看到百里子苓,脸上泛起了浅浅的笑,有些好看。这不是个男人,虽然穿了一身男装,但仍旧能看出来是个女人。 “小人见过百里将军!”她一抱拳头,随即眨了眨眼,双手还未放下,便被百里子苓抓住了手,“这是哪里来的公子呀,生得这等俊俏,可曾许了人家?” 柳菘蓝甩开了百里子苓的手,“我的将军,怎么越来越痞了?母亲若是见了,又该骂你了。” “我这成天跟一群男人混在一起,不就是这个德性吗?”百里子苓再度拉住了柳菘蓝的手。 “哟,这么说,你麾下的士兵都你这德性?见到好看的公子哥便上前去调戏一番?这百里家的治军之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要不我跟二哥问问,看看二哥怎么说。” “菘蓝姐,你可饶了我吧。就二哥那性格,那还不得立马把我拉出去打上五十军棍。你不心疼啊?” 柳菘蓝捏了捏百里子苓的鼻子,一脸的宠溺。 两个人几句闲话之后,便往百里子苓住的院子去。这北楼关没有什么将军府,百里子苓一个人,并不需要多大的房子。她常年在军营,对于衣食住行方面也没有那么多讲究,加上家人也没在身边,有个可以安心睡觉的地方就行,她对此并不挑。身边仅易风一人照顾起居,便足矣。 这院子不大,几间房子,若不到天黑,百里子苓基本上也不会回这院子。桑吉就住在一墙之隔的另一个院子,不过,他可就讲究多了。 百里子苓把菘蓝接进了自己的屋子,又吩咐易风中午做些好吃的,姐妹俩便在屋里关起门来说话。 “菘蓝姐,你怎么来北楼关了?”刚一坐下,百里子苓便直奔主题。 “我本来是送货到青州,想着天也凉了,怕是你麾下的士兵还没有冬衣,便与你稍带了些来,已经放在货栈了,你要用的时候去取便是。”柳菘蓝喝了口茶,觉得这茶不好,摇了摇头,“下回给你捎些茶来,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也一并跟我说,我好一并捎过来。” 第37章 “菘蓝姐,你可真是雪中送炭,冬衣正好。咱们这北楼关冬日里酷寒,士兵们夜里值守着实冻得厉害,多穿一点,对他们来说可能就是保命了。我替北楼关的将士们谢谢柳掌柜。” 百里子苓起身施了一礼,被柳菘蓝拉过来坐下,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柔和起来,百里子苓觉得有点不妙,心下想着这不会是要提亲事吧,便想往边上挪一挪,却又被柳菘蓝拉了回来。 “前一阵,我回了一趟上都。母亲特地与我说起你的亲事。母亲的意思是,上都的豪门世家公子虽多,但你若嫁过去,少不得受些委屈。如果你在军营里有可心的人,不论军职大小,哪怕是个伙头兵,只要是你喜欢的,家里都没有意见。咱们百里家,一门四将军,不需要那些豪门世家来锦上添花。关键是,你自己喜欢。” “菘蓝姐,亲事就算了。我这样的人,指不定哪天就死在战场上了,又何必非得嫁人。如果哪天不带兵了,若是还有人要我的话,再嫁也不迟。” 百里子苓无心亲事,况且她也知道,也就是柳菘蓝把话说得漂亮,什么不需要那些豪门世家锦上添花,是根本就没有。没有也好,就像现在这样,该开心的时候就开心,该杀敌的时候就拼命杀敌,没什么牵挂。 第21章 、蹊跷 桑吉掐着饭点往百里子苓院子里来,刚进门,就闻到了饭菜香。之前在军帐里他听到易风说了‘柳掌柜’,对于这位柳掌柜,桑吉还真知道一点。不过,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只知道是个女人,而且是个漂亮的女人。 果然,他在百里子苓的屋里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柳掌柜。 据桑吉所知,这位柳掌柜的买卖做得不小,从市井到皇宫,还没有她不能做的,是个手眼通天的商人。但是,坊间关于柳掌柜的传闻很多,但大都是些风流韵史,大抵是说,柳掌柜凭着自己那点姿色,一路睡出这样的成绩。一个成功的女人背后,站着一帮子男人。 比如说,上都城里那位闲散的扶风郡王。据说,柳菘蓝每回回上都,是一定要去郡王府过夜的,为这,还引得郡王府里一帮姬妾醋劲大发,闹过几回。世人对于女人总是比较刻薄,话也自然难听些。桑吉也瞧不上这种周旋于几个男人之间的女人,他觉得这种女人不干净,也没有底线。 可是,她与百里子苓是怎么回事,这两人可是八杆子也打不着的。桑吉心头充满了疑问。 百里子苓为他们做了介绍,二人彼此微笑着落座。柳菘蓝很是意外,她没有想到百里子苓的副将会是桑吉。前些年,她曾经查过桑吉,那还是百里老将军还在的时候。当时桑家跟百里家议亲,老将军除了觉得女儿年纪小,有些舍不得,还因为并不了解这个桑家二公子,所以让柳菘蓝查了一下他在外面的品行。所以,对于桑吉,柳菘蓝不陌生。 “柳掌柜的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桑吉先客套了一下,而柳菘蓝也回以客套,“桑大人的二公子,上都城里有名的风流才子,皇帝跟前的红人,倒是我柳菘蓝荣幸了。” 百里子苓一瞧,这二位演戏呢,她也不管。今日易风的菜做得不错,她得先填饱了肚子再看戏。 “听闻柳掌柜的买卖皆在北方,怎么到了这北楼关?莫不是要出关去西域?” “去西域如何?”柳菘蓝笑问。 “那我得劝劝柳掌柜,前些日子咱们才跟西陀和燕云人打了仗,你要这时候出关去西域,那可能就是羊入虎口啊。别说是货物不保,可能连人也回不来。” “多谢桑副将关心了。我呢,只是来北楼关看看我这妹子。你也说了,你们才打了一仗,我实在挂念妹子得紧,不来看看,寝食难安啊!” “这么说,柳掌柜与我们将军感情甚好?” 柳菘蓝一下子揽过百里子苓的肩,两个人的头亲密地靠在一起,她笑道:“桑副将,你看我们姐妹的感情像不好吗?” 百里子苓嘴里正嚼着东西,被柳菘蓝这一拉,差点给咽着。她也不知道为啥,这两人一碰面,怎么就一股火药味,而且是能烧伤旁观者的那种。 “你俩以前有仇?”百里子苓问道。 二人顿时看向百里子苓,齐声道:“不认识!” “不认识,你俩初次见面就这么激烈,差点还让我以为,谁对谁始乱终弃呢!” 百里子苓话音刚落,桑吉就黑了脸,“将军,菜可以乱吃,成语不要乱用!” 柳菘蓝也推了一下百里子苓,娇嗔道:“将军好坏!” 桑吉哪里受到了这个,险些激起一身鸡皮疙瘩。他大概知道百里子苓那些流氓气质是怎么来的,有这样一个姐妹,好像也不太可能学好。 两人彼此看了一眼,一脸的嫌弃,这才拿起筷子吃饭。 柳菘蓝并不喜欢桑吉,原因很简单。当年,两家议亲的时候,她调查过桑吉,虽然此人确实有才华,品行也不错,但是,当年他听闻自己要与百里子苓议亲,在府里闹腾了好几天,要死要活的,说是宁愿娶一头母猪,也绝对不会娶百里子苓那个母夜叉。这话传进了柳菘蓝的耳朵里,再好的品行也给抹杀了。 其实,当年百里家与桑家没能结亲,是百里家先拒绝的。柳菘蓝把查到的情况都报告给了老将军,老将军当时气得就要拿刀去砍人,好不容易才给劝下了。之后,便传了信给桑家,以百里子苓年纪尚小,等过几年再说,委婉拒绝了桑家。桑吉正好在家闹得也凶,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第38章 对柳菘蓝来说,这是她心爱的妹妹,哪里听得哪个男人那般说。更何况,桑吉饱读诗书,居然说出那样难听的话来,柳菘蓝根本就鄙视这样的男人。 一顿午饭吃得颇有些硝烟味。 柳菘蓝并未多作停留,吃过午饭,她便要往回走。百里子苓原是想留她住一晚,好歹是歇歇脚,但她说还有事要忙。于是,百里子苓一路把她送到了东门外。 “子苓,别怪姐姐多话,身为一关主将,凡事多个心眼。你那位桑副将看着品级比你低,但他是皇上跟前的人,来这里给你当副将,皇上应该还给了他密奏之权。说难听点,他就是来看着你的。所以,平日里自己说话做事多注意,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人背后下刀子。”柳菘蓝本不想说这个,可是临了要走,还是没忍住。 “菘蓝姐,我与桑老二相处两年,一起并肩作战,是能把后背给对方的人。若说他有些小心思,那是肯定的。但我不相信他会在背后给我下刀子。我们是战场上拼杀出来的交情。”百里子苓很笃定。这种笃定大凡是在战场上有过类似经历的人才有,平常人也不一定能理解。 “子苓,战场上拼杀出来的生死兄弟,也有可能在权力和利益面前给过命的兄弟下刀子。”柳菘蓝拉着百里子苓走到一边,低声道:“有件事,我本不想现在跟你说,想等过一阵子我查清楚了,再……”柳菘蓝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下无人靠近,这才又道:“我始终不信,埋羊谷一战,父亲和大哥会那么轻易地折在里头。前些日子去北边,听了点传言。有位燕云的将领在喝醉酒后说,当年埋羊谷一战,父亲和大哥战死,是内贼献上的投名状…… ” “什么?”百里子苓没等柳菘蓝说完,便炸了锅。她这一颗心啊,仿佛被人一刀割了下来,然后再扔进锅里反复烹炸,就差切片剁碎。柳菘蓝连忙捂住她的嘴,道:“我知道你现在听不得这个,我当时听说也跟你一样。但是你若是安静不下来,我便不说了。” 柳菘蓝这话很有效,百里子苓虽然心里炸里了锅,可是她更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强忍着怒火,“你还知道什么?” “我原本是想把那喝醉酒的将领抓过来,好好审问一通。我有的是手段,不怕他不开口。可是,人却死了。”柳菘蓝有些遗憾地道。 “死了?” “死了。据说是喝醉了酒,掉到了河里,淹死了。如果,这人没死,我可能还有些怀疑他这话不真,但人却突然死了,那就意味着肯定有猫腻。如今,线索也断了,但这件事,我肯定会查下去。父亲对我有救命之恩,若他与大哥真是战死,那是为国而死。但若是死在自己人手里,我就得把那人抓出来,剥了皮,抽了筋……”柳菘蓝的眼里闪过一抹狠绝。她是百里老将军的义女,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除了老将军和夫人也就是他们三兄妹,就连百里子苓的两位嫂子也不知道。 “二哥知道吗?”百里子苓突然冷静了下来,因为她立马意识到,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么这背后的人和事都绝对不简单,并不是一时激愤就能解决问题的。 柳菘蓝摇摇头。 “二哥的岳父李迁将军曾经在父亲麾下,我不能排除他是不是就是那个内贼。除了咱们自己家的人,我现在谁都不信。我不告诉二哥,也是怕他为难。我之所以告诉你,是因为……” “因为桑老二很快也会成为李迁的女婿。”百里子苓抢先道。 “是。如果李迁是当年那个内贼,你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都会知晓。而你的那位副将,便是最好的眼睛。我原本是想查到更多了再与你说,但来了这里才发现,桑吉做了你的副将,这确实在我的意料之外。如果不提醒你,我又实在不安心。” 百里子苓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把那关节都捏得咯咯发响。如果说之前南颇说的话是离间计,那现在柳菘蓝查到的这些,又算什么?是燕云人的离间计,还是真相就是如此。百里子苓的整个情绪在愤怒与理智之间起浮。比起这是个离间计,她更害怕那是真的。如此,她父兄的死以及那上万人的血,还有二哥的腿,算什么? 柳菘蓝见她额上冒出了青筋,双眼满是怒火,仿佛是要找人厮杀的模样,便拉了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里,“妹子,得学会忍着。草原上的猛兽想要伏击猎物,都会有足够的耐心和隐忍。如今,咱们百里家只有你手中有兵权,你得抓紧了。一个将军,若是手中没有兵,就是纸老虎,以后,要替父亲和大哥翻案,有兵权在手,皇上和朝臣才不会视而不见。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柳菘蓝狠狠地捏了一下百里子苓的手,她明白似的点点头。此刻,心太乱,其实她都没有听进去柳菘蓝的那些话,只是机械性地点头。 “今天我与说的这些,你且烂在肚子里,和谁都不能说,哪怕是母亲也不行。待我查到更进一步的消息,会通知你。妹子,万事小心!” 柳菘蓝有点担心,可是她又不能久留,抱了一下百里子苓之后,便招呼自己随行的人往京城方向去。 百里子苓有些恍惚,回去的路上还差一点摔倒。易风觉得她有事,但又不敢问,因为她的脸色实在太难看。 一腔的愤怒无法发泄,也无人可诉,这种心情实在太糟糕,就好像有千万只蚂蚁在身体里叮咬,又疼又难受,却叫不出来,喊不出来。她也不敢喊,也不敢叫。 第39章 第22章 、赌注 易风跟着百里子苓回到军帐,知道她心情不好,也不敢太靠近,只得守在军帐外面。跟着百里子苓三年,自己家将军那点性子还是摸得个七七八八。若是真骂人,也还好,发泄出来也就没事了。但现在这样憋着,不言不语,一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那是非常危险的信号。他估摸着是在东门外柳掌柜说了什么,这会儿脑子里正胡思乱想。 军帐里,晏辰正在画着什么,见到百里子苓进来,立马起了身。 “将军!”他怯怯地叫了一声。 “你在这里干什么?谁准许你进来的?”百里子苓的火气顿时往上冲,按都按不住,上前就揪住了晏辰的领子,“想来挡探子?说,谁他妈派你来的?” 百里子苓手重,这会儿又怒火中烧,捏紧了的衣领勒住了晏辰的脖子,让他呼吸都有点困难,“小……小人是……替桑副将……” “桑老二让你干什么?说,不然老子捏断你的脖子。”百里子苓手上发力,而晏辰只得努力去掰扯她的手,但劲儿太小,根本无力,只作垂死挣扎,眼看着这一口气就要上不来,嘴里发出些呜呜之声。 易风在外面听得动静不对,立马冲了进来。晏辰都快翻了白眼,他也没有想到,自己没有死在雄鹰部,也没有死在长乐之毒,这会儿要死在百里子苓的手里。而且,还是这么莫名其妙的死。 易风力大,一下子拉开了百里子苓,“将军,他快不行了!” 晏辰跌坐到地上连连咳了好几声,总算是缓过气来。他一手撑在地上,一手按着脖子,起伏不断的胸口仿佛在诉说刚才那一幕多么惊险。稍定,他仰头看着百里子苓,仿佛在问,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可是,连只是眼神的询问都显得那样小心翼翼,他在人家的案板上,这是不争的事实。又倔犟,又柔弱,还有几分委屈,就那样投进了百里子苓的眼底。 百里子苓扶了扶额,这会儿也算是醒过神来。 “你,出去!”百里子苓低吼道。 晏辰爬起来,连身上的灰都没来得及掸两下,就要让外走。刚走了两步,又被百里子苓唤住,“狼崽子,我让你走了吗?” 晏辰回头,有些莫名地看着百里子苓。易风看了看有点懵的晏辰,又看了一眼正盯着他的百里子苓,突然间明白过来,百里子苓是让他出去。 嗨!感情他才是那个多余的。你说,他进来干什么呀,人家两个‘打情骂俏’,稀罕他多余。易风有点想骂脏话,但努力忍住了。刚走到门口,又听得百里子苓道:“离远点,不准任何人进来!” 听到这话,易风那脑子里想得有点多,还有点刺激。 “大白天就……,还在军帐里?将军可真会玩!”易风喃喃自语,但百里子苓的命令又不敢不听。确实,他这个年纪有些东西还是不听比较好,省得晚上想太多,会睡不着。 “你过来!”军帐里,百里子苓克制住自己的怒火,想着刚才那一刻的失控,不觉得背脊有点发凉。也就是面对这个孩子,若是面对的是桑吉,怕是会被桑吉看出端倪。柳菘蓝让她忍着,这他妈哪是能忍的事。看什么都不对,就想找人打一架,心头那股憋闷才能散出来,不然她觉得自己要炸了。 晏辰怯生生地走到百里子苓跟前,虽然他比百里子苓还高了半个头,可是人家要弄死他,就跟弄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百里子苓平行着视线过去,看到他脖子上的红痕,伸手摸了一下,心头生出点愧疚来。晏辰条件反射地往后仰,百里子苓瞪了他一眼,“躲什么?要弄死你,谁赔我的百年老山参。” 晏辰心想,你刚才那股狠劲,也不像是留有余地。 “你在军帐做什么?”百里子苓长舒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缓和一些。 “桑副将让我画雄鹰部王庭所在的地图……”说着,晏辰转身去拿了那幅还未完成的地图过来给她看。百里子苓看了看地图,在这一点上,她觉得自己确实没有桑吉想得深远。虽说现在朝廷不让主动出击,以守为主。可是,时移事易,过上几年,也就未必。桑吉让狼崽子画了这地图,将来若是深入作战,南陈的军队就不会是瞎子。 “手怎么了?”百里子苓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到了晏辰的缠着纱布的双手上。 “上午跟着大家在校场操练,我……”晏辰没说完,百里子苓就拉过他的一只手,拆掉了纱布,那磨破的手掌展现在了她面前。“捏棒太紧了,照这样下去,不出五天,你这双手也就废了。” “我不太会……”晏辰这话很小声,像是蚊子一般,百里子苓抬头看他,正好落在他的眼底。他的眼中似乎还带着刚才的惊恐与委屈,甚至还有几分对她的畏惧。 “想报仇吗?”百里子苓问道。 晏辰不答。之前,百里子苓就问过这个,而他当时也给了答案,现在又问,是几个意思。晏辰弄不明白百里子苓想干嘛,只是低着头,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雄鹰部杀了你的父亲,而继母……”百里子苓停顿了一下,“忘了告诉你,你的继母已经掌管了隆兴记,抢夺了本来属于你的家产。还有你身上那些伤?他们打你,折磨你,让你受尽屈辱,最后还给你下了长乐,就算是死,你也不能死个痛快,还让你在临死之前受尽折磨……”百里子苓的话勾引了晏辰痛苦的回忆,他的手不自觉地捏成了拳头,双眼朦胧,而在那片朦胧之中,是鞭子的毒打,是棍棒的加持,是大雪里冻得瑟瑟发抖,又冷又饿不得不与恶狗抢食的悲惨。 第40章 他的嘴角泛一抹恶魔才有的笑,但又稍纵即逝。 百里子苓觉得自己是错觉,是刚才花了眼。因为现在在她面前是一张饱含泪水的脸,还有极度隐忍而不让自己哭出来的倔犟。 “你跟我来!”百里子苓拉了他的手,往军帐外去。晏辰被她拽着,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机械性地跟着越走越快。易风瞧这二人手拉着手,心想着这是要回屋里去,还那么心急。他现在跟过去,不太好吧?在心里犹豫了这么一下,易风也就没有跟着。 太阳半斜,照在空旷的校场上。百里子苓扔了一把长枪给晏辰,他退了两步才接住,倒是弄得手有些疼。 “现在,我就是你的仇人,来攻击我。我不用任何兵器,只做防守,你若是能伤到我,以后,我便亲自教你。”百里子苓负手立于晏辰面前,而阳光把她的身影拉长,看起来是那样高大的一个巨人。 晏辰捏了捏手中的长枪,他这双手,现在拿长枪都疼,能伤着百里子苓吗?人家可是身经百战,他呢?他是身经百伤。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长枪,一动不动。 “如果你连这点勇气都没有,那我劝你趁早放弃学武。一个连心中的仇恨都不敢发泄出来的人,你拿什么报仇?你的眼泪吗?”百里子苓说到最后便是嘲讽,而她也看到在话音落地之前,晏辰突然变冷的脸。这个孩子有狼性,百里子苓觉得自己没有看错。 “若是伤了将军,将军不能治我的罪。”晏辰总算开了口。 “我百里子苓一言既出,绝无反悔。使出你的浑身解数,让我看看你到底可以做到什么程度。” 百里子苓落音刚落,晏辰便毫无预警地袭了上来。一个完全没有学过什么武艺的人,手里拿了长枪,又面对着一个没有任何武器的对手,自然而然是以兵器优势,直接刺了过去。百里子苓只是一个旋转,那身子就擦着长枪而过。一击未中,第二枪像以枪代棍,横扫着过来,百里子苓轻轻一跳,便踩着那枪身而起,落地到三尺开外。 “狼崽子,上点心!”百里子苓背负着双手,带着几分讥笑。 晏辰双手捏紧了长枪,朝着百里子苓就冲了过去,这与第一枪很像,但又有些不同。这一回,有个冲劲,力道也大一些,而百里子苓也没有闪躲,只是一把抓住了那刺过来的长枪,让那枪头离自己胸口咫尺之间。晏辰吓了一跳,手上的劲儿也就松了,百里子笑道:“这么怕杀人,还报什么仇?” 晏辰突然使唤力,百里子苓却在此时一个侧身放了手,一下子,他扑将出去,重生生摔在地上。长枪扔到了半尺开外,弄得灰头土脸,简直就是狗吃屎的姿势。 他趴在地上,有片刻没能动弹,倒不是因为身体的疼,而这份屈辱似曾相识。 “这就起不来了?”百里子苓再次讥讽。 他拳头紧握,纱布边沿渗出一些血丝来,却不为所动。脑海中闪过一些残酷的画面,被人当牲口一样使唤,他们讥笑他,嘲讽他,打骂他,给他吃烂到发臭的食物。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爬在地上,耳边尽是些难听的话语,他恨那些人,恨得想啃了他们的骨头。可是,为了活下去,他还得可怜巴巴地乞求,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会不再折磨他。活着,是他唯一信念。 “怎么,还要我来扶你不成?若是让我来扶你,可就有你好受的。”百里子苓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一下子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缓缓爬起来,看了一眼扔掉的长枪,那东西非常不称手,果断放弃。 百里子苓心想,要是狼崽子这样就投降了,那可就太没意思了。正想再刺激他一下,便见他解开了自己的腰带,一条长长的布条捏在手里,好像是要以此为兵器。 “狼崽子,我劝你还是把那长枪捡起来。”百里子苓自然不屑。 “不必,我便以腰带作兵器,与将军走上一回。”他的声音又冷又淡,像是落日前吹来的那股西北风,莫名有点瑟瑟。 “你要能拿这东西伤了我,我不只亲手教你武艺,我还满足你一个愿望。”百里子苓也很好奇这条腰带到底能做什么,下的赌注大一点,没准能有更意外的结果。 “将军可要说话算话!”晏辰捏紧了腰带,嘴角轻扯了一下,似乎有点笑意。 当晏辰嘴角的笑意消失,那腰带便像一条长蛇在他手中飞舞,既灵活,又迅速。第一下,差一点套中了百里子苓的头,幸她他躲得快。 “狼崽子,有点意思。接着来!” 百里子苓的挑衅激起了晏辰的斗志,接踵而来的便是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那条腰带在他手里听得很紧,不断来回翻滚,速度又快,准头又好,虽然没有一次套中百里子苓,但也是挨着了她的身体。这也就是布做的腰带,若是铁链之类的东西,这样打在她的身体上,加之手上的劲头再狠一些,恐怕她早就受伤了。以如今这腰带的攻势,就算是晏辰真的套着了她,哪怕她不还手,要想伤着她,其实也不容易。 晏辰步步紧逼,各路进攻,头、手、身子,无一错过。百里子苓想给他一个机会,便是要看看,她若真被套住了,接下来会如何。于是,晏辰理所当然地抓住了机会,套住了百里子苓的一只手。 第23章 、赢了 隔着一段腰带的距离拉扯,百里子苓下盘稳固,但她没有想到晏辰手上还是有些劲的,虽是没能把她一下子给扯过去,但确实感受到对方的力量。 第41章 两人在太阳底下互相使劲,此时校场边也多了两个看客。 韩祺与桑吉差不多是一起来的。 韩祺是听说百里子苓在校场跟人动手,想过来观摩一下。而桑吉嘛,完全是来看热闹的。他一听说百里子苓与晏辰‘手牵手’去了校场,他那一颗心就飞了过来。这种百年难遇的大场面,怎么能错过呢。 当然,来了之后嘛,桑吉有点失望。 “将军,这可不像你的作风,怎么连个孩子都打不过。”桑吉手里拿了一包瓜子,一边磕一边往地上扔。 韩祺微微一笑,瞧着这二人的架势,百里子苓是带着孩子玩呢。 百里子苓回头瞧了桑吉一眼,稍稍有点分神,晏辰很会抓机会,借着她这点分神的时机,向着百里子苓就扑了过去。百里子苓侧身一闪,晏辰扑了个空,踉跄着往前眼看又要扑到地上来个狗吃屎。百里子苓抓着那腰带猛地往回带,晏辰的身子便反弹回来,被百里子苓扶住了腰,没有向后摔倒。 “将军,跳舞呢?”桑吉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在旁边吆喝着,还不忘提点一下晏辰。“晏辰,别跟咱们将军客气,她呀,舍不得伤着你。” 韩祺在旁边看着也有点意思,听了桑吉的话,又觉得这里边或许有故事,便问了一句:“这孩子是?” “他呀……将军的人!”桑吉笑得一脸邪恶。 两位看客看得热闹,场上两位也没闲着。百里子苓的一只手还被腰带套着,而腰带的另一头则套着晏辰自己的手,所以无论怎么打,他们都不会离得太远。晏辰没有学过制敌之技,全靠本能,见缝插针,百里子苓要在近距离里躲闪,倒也要费些心思,这样看来,二人就像是小孩子闹着玩,一个尽量躲,一个努力追。 “哟,有意思了!”桑吉还不忘在旁边加点评说。韩祺则没他那么无聊,只是静静地看着。 “谁教你用腰带套人的?”两个人又面对面杠上,手上、脚上都没有停下来,一个进攻,一个躲避,玩得很嗨。 “没人教。”晏辰一拳过去,百里子苓往后一仰头,完美避过这一击,不待晏辰再次进攻,她迅速闪身到了晏辰身后,那腰带便在晏辰身上缠了一圈。 “完了,没戏了!”桑吉在边上发出一声遗憾。 “或许会有反转呢?”韩祺道。 “反转?”桑吉心想,就百里子苓那个德性,这摆明了是耍着人家孩子玩。想当初,他刚到北楼关的时候,百里子苓也不只一次这样耍着他玩。他那时候比晏辰好一点的是,他还会些‘花拳绣腿’,不像晏辰这样随便被百里子苓捏扁搓圆。 腰带在晏辰腰上缠第二圈的时候,连带着两只手也一并缠住。百里子苓站在晏辰身后,紧了一下腰带,“到底谁教你这个的?” “将军真想知道?”晏辰喘着粗气问道。 “说说看。” 晏辰侧头看了看百里子苓,猛然一低头,一口就咬在百里子苓的脖子上,又准又狠。他的嘴里有些咸腥味,虽然很快被百里子苓推开,但一口带血的牙齿印留在了脖子上。 “哟,还真反转啦!”桑吉看到这一幕,也有点吃惊,忙与韩祺跑了过去。 百里子苓扯开了手上的腰带,抬手就要给晏辰脑袋来上一下,但对上晏辰那双满是仇恨的眸子时,她的手终究是没能落下,在空气中狠狠地划了一道,收了回来。 “你他妈的想死,是不是?”随后的骂声接憧而来。 “我赢了!”晏辰道。 “你赢……”百里子苓还想再骂,却对上了那双含笑的眼睛。刚刚那些仇恨呢,怎么可能这么快转瞬即逝。百里子苓又一次疑心自己眼花了,“不算!” “将军说话不算话!”晏辰一屁股坐在了上,撒起娇来,这个反差别说是百里子苓睁大了眼,连桑吉都意外得很。 “哟,这是唱哪一出啊?”桑吉笑道。 百里子苓还未开口,晏辰便把刚才他们的约定说了一下,“我可是伤了将军的。将军可不能食言。” “你这算什么?”百里子苓摸了一下脖子,指尖上便多了点血渍,“你属狗啊,还咬人。” “将军,一般狼才咬脖子,狗都是咬腿。”桑吉多嘴,韩祺想笑,有点没忍住,只得默默转了身。 “桑老二,让你屁话了吗?”百里子苓黑了脸,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晏辰,“老子说不算就不算,起来!” 晏辰哪里肯听,一把抱住了百里子苓的腿,彻底没完没了。 “将军,你看啊,这韩将军也在,你说你平日里跟我耍赖也就罢了,跟一个孩子耍赖,我都替你脸红。这事要是传到周大人耳朵里,那不是也让周大人看笑话。”桑吉说完这话,又扯了一下韩祺,“韩将军,你说是吧?” 韩祺这会儿有点尴尬了,怎么把这个问题扔给他。再说了,什么叫周大人知道了,这是说他韩祺嘴太碎吗?韩祺笑了笑,只得道:“将军一言九鼎!” 一言九鼎? 那不是得让她兑现承认吗?百里子苓看着抱大腿的晏辰,狠狠扯了下裤腿,“起来,老子答应你就是。” 晏辰听完这话,这才爬了起来,“谢韩将军,谢桑副将!” 百里子苓与晏辰折腾这一趟,心头那些憋闷似乎也都散去。看看晏辰,她可比人家强太多,她手中有兵,百里家多少还有些权势,晏辰有什么?背负着那些仇恨,他还在努力求自保,连长乐发作那么痛苦人家也扛下来了,她又有什么不能忍的。 第42章 “明天晚上,就在这校场上。你最好先掂量一下,你那身子骨能扛几天。”百里子苓对晏辰说道。 “将军放心,我死不了!”晏辰这话答得干脆,百里子苓嘴角露出几分笑意来。 “赶快滚蛋,今天别再让我看见你!”百里子苓又摸了摸脖子,血好像还在流。晏辰见好就收,转身就跑远了。桑吉凑过来,在百里子苓耳边低语道:“将军,你想亲自教他就说嘛,还绕那么大个圈子,你可真会玩!” “桑老二,你可别招我,老子现在心情可不太好。”百里子苓伸出手来,手上有些血渍,桑吉立马跳出几步远,笑着点点头。 “韩将军,这戏也看完了。要不,咱们去关楼上喝喝茶,难得的好天气呀!” 桑吉拉了韩祺走,留下百里子苓站在校场上。 晏辰回了老沈头那里,一双手惨不忍睹,老沈头也不意外。跟百里子苓过招,别说是晏辰这种没底子的孩子,就算是桑吉、易风,那也得吃亏。 老沈头麻利地替晏辰换好了药,重新包扎上,“你这双手这几日就拿不了兵器了,等结疤了再说。”老沈头说这话时,手指已经搭在了晏辰的脉搏上。 刚刚晏辰进来,老沈头就觉得他的脸色不太好,片刻功夫,这虚汗也下来了,脸色也就更难看。晏辰自己也意识到了身体的情况,有些急促地喘着气,“沈医官,我……” “别说话!”老沈头回身拿了银针,很快在几个相关的穴位下针,顷刻之间,晏辰便陷入了痛苦的深渊。 “是长乐吗?”许久之后,晏辰缓过劲来,无力地靠在椅背上,连说话都觉得辛苦异常。 “你不适合练武,放弃吧!”老沈头这话像宣判,晏辰听闻,只觉得胸口憋闷,似有东西上涌,这感觉太过熟悉。果然,一口污血吐出,他顿时明白,老沈头的话半点不虚。 “沈医官,能不能想想办法,身体上的痛苦我都不怕。要下针,要下药,都随便招呼。将军都答应亲自教我……”晏辰的话没说完,又一口污血涌出,弄脏了他胸前的衣襟,显得格外刺眼。 “将军亲自教你,你会死得更快!”老沈头的话字字扎心,没有半点温度。 晏辰的视线有点模糊,他半眯着眼,只觉得眼前的人越来越看不清楚,身子也越来越沉,最后便没了知觉。 老沈头叹了口气,唤了几个小厮过来把晏辰抬回了西厮房。 黄昏时候,百里子苓才得了消息,说是晏辰又吐血晕死过去,她连晚饭都没来及吃,就赶过去瞧了一眼。 老沈头把情况如实以告,百里子辰则看着沉睡中的晏辰沉默了好一会儿。 “将军若是可怜他,给他寻个别的路子。以他的机灵和隐忍,无论在何处,总有一席之地。”老沈头瞧出百里子苓对这个孩子特别的在意,也就多了句嘴。 “别的路子自是有,但他未必想走。我懂他想要什么。”百里子苓拉起晏辰的一只手,手上缠着纱布,只露出几个指尖来。不用拆了纱布看,她也知道这孩子的手一定惨不忍睹。身体上的痛无论多折磨,他也难得吭一声,如此隐约,却又在她面前哭了几回,感觉像是两个极端。想到下午在校场上抓着她的裤腿不撒手,等她回去之后才发现,那裤腿上也是血渍,她曾反省过自己是不是对那狼崽子狠了些。 “没别的法子了吗?”百里子苓又问。 “法子倒也有。不过……” “有话就说,别跟个妇人似的。” “我听说柳掌柜亲自来了,没少给将军你捎好东西吧?”老沈头笑得一脸奸诈。 “敢情是惦记我那点东西。老沈头,你可是越来越滑头了。你老实说,狼崽子这事,你是故意吓他的吧?” “我吓他干啥?长乐未清,若是心平气和,静心安宁,以药石相辅,那也不会引得毒发。我猜,将军今日在校场上,没少刺激他吧?你说你折腾一个孩子做什么?余毒虽然不会要了他的命,可是,每毒发一次,气血两亏,得吃多少补药才能补回来。所以,将军你要帮他,就得舍得砸钱。” “我他妈原是拿他换银子,现在一分钱没换到,还得倒贴,我凭什么?”百里子苓低声嚷嚷。 “要不,你现在弄死他!”老沈头甩起了锅。 百里子苓想骂人,可想着那狼崽子还睡着,也就忍住了,拽了老沈头往外走。 屋里油灯闪烁,睡在床上的晏辰缓缓睁开了眼,他其实早就醒了,而老沈头与百里子苓的话也一字不漏地听得很清楚。 第24章 、世子 夜风凉凉,吹得北楼关仿佛要入冬的模样。 百里子苓负手而行,走走停停,似乎心事重重。 易风跟在后边,约摸一尺距离。百里子苓走,他便走,百里子苓停下,他也跟着停下。 “菘蓝姐送来的那几箱东西,你都清点了?”她侧身问道。 “都清点了。不过,给沈医官的那一箱,未敢打开。” 百里子苓点点头。 “明天一早,你把老沈头的那箱送过去,另外,再把那人参、鹿茸挑两盒好的一并拿给老沈头。” “是为了晏辰吗?”易风试探着问。 “就你话多!” 百里子苓这话大抵是变相承认了。柳菘蓝此次来不只给她带了士兵的冬衣,还有不少滋补品。给老沈头那一箱是药材,都是用于治疗刀箭创伤的,于军队来说,那些都是必不可少之物。 第43章 她自己是身强力壮,当是用不上那些滋补之物。不过,这些东西有时候也能救命。想到这个,她又转头对易风说道:“把那人参也给桑老二送一盒过去。” “将军,柳掌柜这回送来的人参一共就两盒,这要是都送了,你就……”易风有点舍不得,当然他也是为了百里子苓着想。 “我现在要那东西作甚。桑老二腰上有伤,让他补补。”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也就到了关押南颇的牢房外。百里子苓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今晚连个星星也没有,还真是月黑风高夜。 “你在外边守着!”百里子苓对身后的易风说了一句,转身进了牢房。 牢房里,南颇拿了些石子在地上自己跟自己玩游戏。抬头见百里子苓,这才扔了手中的石子,缓缓站起身来,一步步靠近牢门。 “看样子,将军今天的心情不太好。” “让人咬了一口,心情能好吗?”百里子苓的衣领并不能遮住那牙齿印,虽然这会儿早没流血了,但齿印鲜红,能看出来被咬的时间不长。南颇心思细,自然没有错过。 “那,将军是想跟我聊一聊咬你的家伙,还是咬了你们百里家的家伙?” “都不是。我想跟南先生聊一聊你的小女儿。”百里子苓把这点敏感扔了回去,“我想知道,若是找到了你的小女儿,你有什么可以拿来跟我换的?” “小丫头,现在跟我谈这个,还早了点。等你能把我女儿带到跟前的时候,你再跟我谈,也不迟。”南颇是老江湖,虽然自从得知小女儿逃过了当年那场杀戮,他的心头就燃起了希望。当然,他也想过,那点希望可能就是奢望,这就是个谎言,但是一旦燃起了希望,就很难让自己不去期待。 “不过,百里将军要快哦,万一让你那位副将先成了事,你恐怕就要失望了。”南颇又道。 百里子苓心想,老狐狸呀,这个时候还不忘再给他使一个离间计。 “先生是有所不知了,桑副将可不是外人,我与他可是议过亲的关系,不然,你觉得皇上怎么会派他那么个大才子来给我做副将。” 南颇笑了起来,“倒是老夫眼拙了,没看出二位将军是夫妻同心。” 两人正说话,却听到易风在外面吼道:“什么人?”百里子苓闻声而出,只见易风翻过院墙,朝一个黑影追了出去。 百里子苓查看了一下牢房四周,有一处瓦片掉落,再上得屋顶,发现屋顶上有人活动过的痕迹。会是什么人?是来救人的,还是来杀人的?百里子苓站在屋顶上看着四下,也没发现什么异样,只见易风远远地往这边跑过来。 她一个翻身落地,易风也正好进来。 “看到人了吗?”百里子苓问道。 易风摇了摇头,“跑得很快,身手也很好,与我交了一下手,并未恋战。” “能从你的手里逃掉,那算是有点本事。” 易风听到这话,有点激动,将军这是在表扬他。 “叫陈庭来!” 易风听令而出,百里子苓又倒回牢里看了一眼,南颇躺在床上,手里捏了几个石子。有人来了,南颇知道。但是,是什么人呢?救他是不可能的。以三皇子如今的处境,恐怕自身都难保,怎么会想着救他。再说了,三皇子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耳根子又软,这个时候,就算还有余力,恐怕也是听身边的人撺掇,派人来杀他倒是有可能。 他是不惧一死。可是,得知了小女儿可能还活着,他又不想这么快死,好歹让他再看一眼小女儿再走,也是好的。 “南先生,看来有人对你不放心了。”百里子苓道。 “该来的早晚会来,躲是躲不过的。” 南颇这话一语双关,百里子苓听了有些不舒服。 “那我便祝先生好运了!” “彼此,彼此!”南颇侧了身,背对着百里子苓。 军帐里烛火闪烁,百里子苓与桑吉刚刚说完牢房的事。桑吉与她的想法一样,要嘛是来救人,要嘛是来杀人,除此之外,不太有其他可能。 陈庭立于边上,一直没说话。 “你的人,让他们警惕些,现在敢摸到这里来,那也不是个善茬。”百里子苓对陈庭道。 “将军,要不要换一个地方?”陈庭问道。 “如今我们在明,人家在暗,换哪里都一样,多加一些人手便是。另外,让你的人管好自己的嘴,谁都不准与他说话。” “是!”陈庭领命而去。 “将军,你说,韩祺可不可能?”桑吉见陈庭出去了,这才低声道。 “他?劫人?其实,这南颇在我们手里,又或是周大人手里并没有什么差别。他若是想动手,恐怕不会趁现在。如果我是他,我会趁贺老将军来的时候,那时候更有空子可钻。” “嗯。”桑吉也觉得自己想多了点,只是这北楼关在战后大搜查过一次,该抓该杀的都解决了,还有这样一个高手存在,确实让人费解。他又道:“对于三皇子来说,南颇是他的老师、谋臣,知道的事肯定很多,想杀或是想救都合理。而南颇敢谋划三皇子与雄鹰部联手,恐怕对雄鹰部也知之甚多,雄鹰部想杀人也很正常。不管是什么人想动南颇,都说明,南颇的存在确实很有价值。所以,一定得找到他的小女儿才行。” 第44章 “你那边有什么消息吗?”百里子苓随即问道。 “没有。消失了十几年,恐怕找起来没那么容易。”桑吉叹了口气。 这一夜,因为关押南颇的牢房出了这点事,陈庭又忙碌了一宿。他在北楼关查了一夜,但却没有发现任何的蜘丝马迹。 天边发白之时,北楼关里早起的人已经开始忙碌。 晏辰醒得早,身体酸痛异常,一副快散架的身子如烂泥一样瘫在床上。昨天是很辛苦的一天,但更让他辛苦的是刚刚燃起的那点希望,很快就被熄灭。 “什么人?”黑暗之中,他听得屋里有动静,下意识地抓住了枕边的那把短刀。屋里有人,而且此人一定来了有些时候。如若是想杀他,不会等那么久。能等那么久,又避开耳目这时候出现,定然也不是北楼关的人。他轻轻地放下短刀,坐起身来,给自己披了件衣服,“是我现在大喊,还是你自己出来!” 晏辰话音刚落,屋里的油灯突然亮了,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孔武有力的汉子。 “呼延煊拜见世子!”那汉子单膝跪地,把右手放在左边胸前,低头行礼。 “世子?”晏辰冷笑了一声,“那老东西扔了的一条死狗而已,我算什么世子?” “世子,当初狼王也是被人蒙蔽,但他后来知道真相,便极力想补偿予你……”呼延煊解释道。 “蒙蔽?那老东西就是个老畜生。他受了蒙蔽,就要把我母亲扔给那群猪狗不如的东西,蹂躏到死?你知道我看着母亲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晏辰从床上下来,慢慢走到呼延煊跟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我当时就在想,只要老子不死,早晚有一天,我得弄死那个老东西,弄死那些碰过我母亲的畜生。” 晏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阴深恐怖,他拍了拍呼延煊的脸,“呼延煊,让你的哥哥洗干净脖子,老子很快会去取他的人头。当然,你也可以现在杀了我,替你哥哥除了我这个隐患。” “呼延煊受命保护世子,断不敢做出伤害世子的事。至于我大哥,他自己做的事,自己还。”呼延煊一直跪在地上,没敢起来。 晏辰松了手,轻哼了一声,在屋里走了几步,“你呼延一族乃雪狼部四大家族之首,如今莫车已经做了狼王,少不得要倚重呼延一族。你这时候不去好好表现,千里走单骑,追着我这么个丧家之犬,你可是什么都得不到的。不只如此,指不定哪天就得随我一起死在路上。你,可想好了?” “呼延煊誓死效忠世子!” 呼延煊低沉的声音很轻,但却格外有力。晏辰长吐了一口气,回身看他。自半年前,他被雄鹰部撸走,呼延煊就从雪狼部一直追到了雄鹰部。他滞留在雄鹰部的这半年,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他那个大哥哪里想看他活着,好不容易等到了老狼王咽气,第一个想杀的就是他。若不是雄鹰部的人先把他给弄走了,可能他也就死在了莫车的手里。 这半年来,莫车也不只一次派人到雄鹰部搞事情,就是想让他死在雄鹰部,没有呼延煊暗中保护,他活不到现在。就是从雄鹰部逃出来,他相信也一定有呼延煊的功劳。所以,这个人是绝对值得信任的。只是,若呼延煊跟了他,这便是一条不归路,回不了头了。 “起来吧!”晏辰搭了把手,呼延煊这才起了身。 第25章 、木苏和 晏辰,不,他不是晏辰。真正的晏辰早就死在了雄鹰部,恐怕现在连个骨头渣子都不剩下了。 他叫木苏和,雪狼部前任狼王的小儿子,现任狼王莫车的弟弟。 原本,他是老狼王最喜欢的儿子。从小聪明,长得也十分可爱,但他一直被诟病的是有汉人血统。 燕云三部,无论是雪狼部、雄鹰部还是远在腹地的苍穹部,他们都把血统看得很重。木苏和虽然是狼王最喜欢的儿子,但因为血统的问题,他几乎不太可能成了下一任狼王继承人。 但是,这也不是绝对。 老狼王喜欢这个小儿子,也更喜欢他的母亲。他的母亲本是南陈人,早年被雪狼部的人掠去了草原,因为长相漂亮,被狼王一眼看中。从此,成了狼王的女人。 狼王有很多女人,也有很多儿子,但唯独对这个女人和这个女人生的儿子最宠爱。然而,狼王的宠爱终究是会遭人嫉妒的。于是,才有了后来的事。 大约是在木苏和七岁的时候,木苏和的母亲被人捉奸在床,与她私通的也是一个南陈人。两人衣衫不整,绝对无从狡辩,而老狼王在气头之上,也断没给她狡辩的机会。那个与她私通的男人被大火活活烧死,而她,则被老狼王扔给刚刚得胜回来的将领。一帮嗜血的男人,一帮满是兽欲的野蛮人,他们疯狂地蹂躏了这个欲哭无泪的女人,直到她奄奄一息。 木苏和当时还小,母亲出事之后,他也被人看管起来。而当时看管他的便是呼延煊。呼延煊是呼延家的老三,此人武艺高强,沉稳冷静,但因为血统并不存正,所以在呼延家并不受重视。但是,以他的才能,比呼延家任何一个儿子都强。 当时的呼延煊负责看守只有七岁的木苏和,他有些不忍这孩子连母亲最后一面也见不着,便私自放了木苏和出去。木苏和跑去见到母亲的时候,他的母亲也就只剩下一口气了,甚至都无力给他什么遗言,只是用那只带血的手摸了摸他的脸,带着眼泪离世。 第45章 母亲就死在自己怀里,还是以那样惨的方式,对于一个只有七岁的孩子来说,这是致命的打击。从这一刻起,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木苏和就再也不存在了,他所剩下的只有仇恨。 然而,对于木苏和的悲惨命运来说,母亲的死才仅仅只是开始。 木苏和因为母亲死在自己怀里,整整发了三天的高烧,人世不醒,差一点被烧死。醒来之后,整个人呆了好长一段时间。如果这样呆呆地到老,那也是好的,但命运并没有放过他。 母亲与人私通的事,并不以二人皆死作为结束。雪狼部流言四起,说木苏和不是狼王亲生的。木苏和高鼻梁,眼睛深邃,皮肤也白,这都不是燕云人的外貌特征,而他的母亲也不具备这样的特征。加之木苏和早产,没有足月就落了地,这时候也被解读成了是他的母亲在跟狼王前就与人珠胎暗结。因而,木苏和就此被推向深渊。 老狼王越看他越觉得不像自己,加之对他母亲的怒恨,木苏和被踢出了雪狼部王廷,去了一个偏远的草场。 那草场在雪山脚下,常年酷寒,通常都是犯了错的人,才会被罚到那里去劳作。木苏和虽是老狼王的儿子,但他被踢出王廷之后,他便什么都不是。 从前,他的那些哥哥们便不喜欢他,因为他和他的母亲独得老狼王的宠爱,这个时候,他落魄了,哥哥们自然都要来踩上一脚的。也不只是哥哥们,就连身边的那些人,那些犯了错受罚去雪山草场的人,也一样会狠狠踩他几脚。他这几年过的日子,简直猪狗不如。 直到半年前,老狼王突然派了人去雪山草场接他,他的命运又一次发生转折。 时隔八九年,已经十六岁的木苏和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七岁的少年。他之所以跟着前来接他的人走,只有一个目的,他要亲手宰了老狼王。他觉得那是机会,此生唯一的机会。 他随身带着一把自己磨制的匕首,他要用那匕首割断老狼王的脖子,让老狼王给自己的母亲陪葬。 可是,命运没给他那样的机会。 他们一路往王廷去,路上却遇到雄鹰部的人。这时候,他才知道,莫车与几个兄弟为争夺狼王之位,已经打得不成样子。雄鹰部的介入,让这场内乱结束得很快。 前来接木苏和的几人都死在了刀箭之下,而木苏和也被雄鹰部带走。直到后来他到了雄鹰部才知道,他的大哥早就得了消息,狼王接他回王廷,是要许以他重任,做雪狼部的继承人。因为这个时候,老狼王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 雄鹰部的人按照与莫车的约定,是去半道杀木苏和的,但最后却把他给带回了雄鹰部的王廷,严密看管起来。 呼延煊第一次出现在雄鹰部王廷的时候,他一眼就认了出来。此后,呼延煊也向他表明了身份,只是他那时候不信而已。 忆起从前种种,木苏和只觉得胸口像是压着一座大山,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打发了呼延煊离开,除了不想让人发现呼延煊的存在,更不想让呼延煊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往事勾沉起太多不堪,他无力压住那些折磨他多年的恨与仇,此刻汹涌而来的气势仿佛要把他给吞没了。 他的心跳很快,脑子里一次又一次闪过母亲临死前的样子,以前自己那段猪狗不如的人生。一口血涌到喉咙,喷薄而出,在这个天刚明的早晨。 清晨的寒风里,北楼关的秋更深了。 整整三天了,晏辰都没有醒过来,而且一直发着高烧。再这样烧下去,恐怕小命也指不上了。 百里子苓与桑吉在旁边瞧着,他俩一大早就过来了。听说头一晚晏辰一直在叫着母亲,叫着叫着还哭了,说要给她报仇,要杀光所有的人。老沈头给他下了针,现在倒是不说胡话了,烧也差不多退了,但也跟个死人差不多,躺在那里只剩下浅浅的呼吸。 “老沈头,到底怎么样,你说句话呀!”百里子苓停下脚步,但只是片刻,又在屋里转着圈圈。“你不是说,这余毒不至于要命吗,他怎么还不醒,这可都三天了。” 三天的时间不算长,但对于晕迷还发着高烧的人来说,可能就是致命的。 “慌什么!”老沈头低喝道。 “你说慌什么?用了老子那么多上好的药材,就他妈这副样子啊!老沈头,你得拿话来说。”百里子苓也是急了,有点口不择言。 “现在着急了?你把他拽校场上去的时候,怎么不过过脑子?”老沈头也是个有脾气的,这时候还不忘怼上一句。 “你……”百里子苓现在有想打架的冲动,但又实在不能把老沈头怎么样,只得转身出了西厢房。 三天的时间,老沈头也有很多想不明白的地方。虽然那天回来之后,长乐确实发作了,但下了针,用了药,也号过脉,脉相在午夜之后就平稳了,他才去睡下。原想着,再吃上几副药,施以针灸,慢慢地也就恢复了,哪里知道情况会变成这样。 又是高烧,又是说胡话,又是昏迷不醒,看着倒是比之前还要凶险。别说百里子苓发火,老沈头也很想发火。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他也很想知道。 在晏辰昏迷的三天里,陈庭把北楼关城内每一寸土地都搜了一遍,却没有任何发现,那晚在牢房屋顶上的人彻底消失。而这三天里,百里子苓也没闲着。皇上给北楼关补充的兵员已到,都是些没有上过战场的生娃子,这些人要有作战能力,估计得花些时日操练。 第46章 眼看就要入冬,这里的冬天特别寒冷,天若太冷了,就不适合操练,所以这些人一到,百里子苓与桑吉便开始安排操练事宜,半点不敢耽误。 “将军!”易风从外面跑进来,一头的汗。 “慌个屁!”百里子苓有点烦躁,口气就不太好。 易风喘了口气,知道她现在心情不好,缓了缓才说:“韩将军要起程了,现在东门外。” “哟,把这事给忘记了。”百里子苓拍了一下脑门,回头叫了一声‘桑老二’。 今日韩祺要回西北提督府了,昨日便把一切交接完毕。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二人与韩祺相处愉快。这个韩祺,既不多嘴,也不多事,又颇知进退,加之与百里子苓打过两回,似乎有点相见恨晚。与桑吉嘛,下棋、喝茶,也能谈得来。韩祺要走,他二人自是要去送一送的。 东门外,韩祺坐在马上,见百里子苓与桑吉过来,忙下马相迎。 “韩将军,这些日子辛苦了。日后若是有机会,我再请你喝羊肉汤。” 桑吉拐了一下百里子苓,这怎么开口闭口就是羊肉汤呢。韩祺把桑吉这点小动作看在眼里,嘴角泛起几分笑意,“那我等着将军的羊肉汤。” “韩将军,一路顺风。若是以后有机会在上都相逢,一定请韩将军好好喝一场,咱们不醉不归。”桑吉道。 “那我等着桑副将的酒了。” 三人也不多言,简单道别之后,韩祺便翻身上马,带着他的那些人马往西北提督府去。 “他会是个厉害的对手。”桑吉幽幽道。 “以身作则,军纪严明,就冲他带兵的样子便知道,上了战场,不会让对手占到便宜的。” 百里子苓与桑吉互相看了眼,彼此点点头。 第26章 、喜欢 晏辰一直昏睡,仿佛跟个活死人一样。老沈头熬了几夜没睡,又是翻医书,又是配药。其间,易风还走了一趟青州,去采购给晏辰治病的药材,足可见,百里子苓对晏辰是足够上心的。 这天晚上,百里子苓照例在城里巡察了一遍,来到了老沈头的院子。 秋风已寒,院里几棵老树的叶子也剩下无多。 黄昏的时候,百里子苓得了消息,西陀太子的人马已经撤离了边境,雄鹰部的人马也撤回王廷。听说,前两日,雄鹰部境内已经下过一回雪,天寒地冻,西北的冬天马上就要来了。 百里子苓迈步进西厢房,晏辰安静地睡着,这样一看,还真是个美男子。 她在床榻边坐下,目光落在他的枕边,那把短刀就安静地躺在那里。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拔出短刀,刀刃锋利,是她十四岁生日的时候,父亲特地命人打造给她的。虽然算不上精美,但削铁如泥,是杀人的利器。为这,她的母亲跟父亲吵吵了半日,说女儿过生日,哪有当爹的送一把短刀的,不吉利。 其实,利器这东西,没有什么吉利不吉利。看在谁手里,又作什么用。这短刀她一直带着,但却从未用过,除了之前用它抵过晏辰的脖子。 她把短刀插回刀鞘,又放回了枕边,目光落在晏辰的脸上。 “狼崽子,花了我那么多药材,你他妈要是敢死,我就把你做成肉干,吃进肚子里。”百里子苓低低地说道。她知道狼崽子听不见,但这跟听不听得见没关系,她现在的心情就是那样。既然投资了,那就得要有回报,敢让她血本无归,她如何肯罢休。 她的手指轻轻地触碰了一下他的脸,指尖微凉,而他的脸是温暖的,仿佛是在证明他还活着。 “将军,凉!” 突然开口的晏辰让百里子苓果断收回了自己的手,有点慌道:“什么时候醒的?” “将军说要把我做成肉干,还要吃进肚子里,我敢不醒吗?” 他的脸上带着虚弱的笑,看着让人心里一揪,百里子苓拔腿就去叫了老沈头。 晏辰醒了,这是好事。老沈头立马给他号了脉,一直纠结着的眉头,总算是舒展开来。 老沈头忙着去重新配药,而坐在床榻边看着晏辰的百里子苓这会有点不自在。她被那小子一直盯着,盯着也就罢了,那小子眼里还带着几分温柔的笑意。温柔?她觉得这个词似乎有点欠妥,但好像是那么个意思。 “再看,老子挖了你的眼珠子!”百里子苓吓唬道。 “将军你舍不得!” 嘿!给你脸啦!百里子苓想骂人来着,可是看他好不容易醒了,那骂人的话终究没有出口。 “说说吧,出了什么事?”百里子苓清了清喉咙道。 “将军是指毒发吗?” “不然呢?老沈头说,你那晚脉相已经平稳了,才几个时辰,便又去鬼门关走了一趟。说吧,谁刺激你了?” “不是将军你吗?”晏辰笑道。 “想找死,也不用这么积极。长乐虽然没有清干净,就算毒发也不至于要命。但你的情况可不是这样,别怪我没给你机会,下次你想说,我还不一定想听呢。” 晏辰垂下眸子,稍稍吁了口气,想要坐起身来。百里子苓忙起身搭了把手,扶他坐起来,又拿了衣服给他披上,把枕头垫在他身后,连被子都捂到了脖子那里,周到至极。 晏辰笑了一声,“看来,将军是真舍不得我死。” “你他妈还欠着我的债呢,你若死了,我跟谁要银子去。”百里子苓替他捂紧了被子,这才在床榻边坐下。 第47章 “其实,这是心病。”晏辰惨笑一声,“那天在校杨上,将军有句话说得很对。用眼泪是报不了仇的。无钱无权无势,就算再恨,又如何。回想从前种种,受过的那些罪,吃过的那些苦,还有母亲的死……再念及这破身子,我又有何用?沈医官说,我这身子不适合学武,若是非要学,就是自寻死路。人生无望,大概也就是如此……” “想要报仇,也未必只有学武这一条路。你看那孙膑,受庞涓迫害被砍去了双足,连走路都没办法。后来却成了齐国的军师,辅佐大将田忌两次击败庞涓,为齐国奠定了霸业。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要的不是匹夫之勇。” “将军是在安慰我?” 百里子苓看着他那双水漾漾的眼睛,总觉得自己刚刚是被蛊惑了。她可不擅长安慰人,更何况是安慰这个狼崽子。可是,那话怎么就说得那么顺溜,这不是她的风格呀! 她愣愣地看着晏辰,心里也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到了时候,该找个男人了?要不然,她干嘛对这狼崽子这么上心。 “将军放心,”晏辰拉住了百里子苓的手,“知道你心疼我,我绝对不会死的。”说完,他还眨了眨眼。 嘿,这小子又敢勾引她。 “放手!”百里子苓厉声道。 “哦!”晏辰松开了手,嘟起小嘴,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百里子苓一见,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凶了点,想放缓语气道:“我不是凶你,我就是……你可不准哭,敢哭,老子抽你……” 百里子苓的情绪就这么会儿功夫让个狼崽子弄得七上八下的,她可从没有过这样的时候。 从老沈头那里出来,她便直接去了桑吉的院子。 桑吉这院子她还真的少来。虽然他俩只有一墙之隔,但因为两年前偷看桑吉洗澡那事,桑吉便给她下了禁足令,不允许她踏入自己的院子。久而久之,她也就不怎么来。平日里他们也都在军帐里碰头,若是真有什么,扯着嗓子招呼一声,一墙之隔也能听得很清楚。 桑吉坐在床榻边上正泡脚,屋子里有炭炉,倒也不冷,手里拿了本书,看了一大半。听到外面有人说话,刚把脚抬起来,准备出去看看,那房门就被推开了。敢这样进来的,除了百里子苓再无别人。手里的书顿时就飞了出去,百里子苓躲闪即时,书没有砸中她。 “桑老二,别那么热情嘛!”百里子苓嬉皮笑脸道。 “滚犊子!” “二公子,子苓给你赔罪了。我这,这不是有点急嘛,就给忘了。二公子大人不计小人过。”百里子苓陪着笑脸。 “你是不是还想来看我洗澡?”就刚才百里子苓突然推门进来那劲儿,就跟两年前一模一样。他们这位将军,心头好像完全没有男女有别那点事。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看了男人光身子,不但不以为耻,还以此为乐,他当时只觉得这百里子苓是有病。现在嘛,她不是有病,她好像都没把自己当女人。 “二公子,当年真的是误会,误会。”百里子苓对于偷看桑吉洗澡这事,打死也是不承认的,不管是两年前还是现在。毕竟,偷看男人洗澡这事,她也觉得是有点过了,好歹还是要点脸的。不过,她刚说完了误会,又上前拉住了桑吉的手,桑吉低头看了一眼,“干嘛?吃春药了?” “嘿,”百里子苓甩开了他的手,“你他妈还真觉得我是女流氓啊?” “月黑风高,孤男寡女,独处一室,你还主动拉我的手。将军,你觉得我该怎么想?难不成,你只是想试试我的手凉不凉?”桑吉瞧出她是有事,故意打趣了一句。 百里子苓转了个身,脸微微有点热,走到几案前坐下。桑吉看她有点不对劲,忙跟了过来,在另一头坐下。 “晏辰怎么啦?” “你怎么知道是因为晏辰?”百里子苓抬起头来。桑吉笑了,拿起杯子给她倒了茶,轻轻推到她跟前。“你都知道他换不到银子,还让易风去青州给他买药,看来,是真喜欢他。” “我他妈哪里喜欢他了,我是怕我的百年老山参血本无归。” “将军,咱们都是男人,诚实一点。承认你喜欢他,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谁他妈是男人,老子是女人。”百里子苓有点火大。是,她从小长在军营,小时候是个野小子,长大了是男人婆,平日里也不拘小节,可怎么她就成了男人了。她是女人,如假包换。 “哦,我忘记了,你确实是女人。”桑吉一脸恍然大悟,装得有点痛苦。 百里子苓听出话外音,脸上有点挂不住,起身便要往外走。 “将军,”桑吉叫住了她,但她却没有转过身来,“我比你年长几岁,算是你老大哥。所以,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孩子,你要真喜欢,就好好对他。等过了年,他也就十六了,也到了可以娶妻生子的年纪。如果你们百里家觉得他如今这样没有门第,我可以让我舅舅收他为义子,这样……” “桑老二,”百里子苓打断了桑吉的话,“我百里子苓若是喜欢一个男人,哪怕他是个要饭的都没关系。他没有的,我都能给他。” 百里子苓走了,而站在屋里的桑吉下意识地点点头,这便是他认识的百里子苓。此刻,他的心头稍稍有点遗憾,当初两家议亲之时,他何必那么反对,其实百里子苓也挺好。当然,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一闪而过,随即他又摇了摇头。做兄弟,那自然是无可挑剔,可是真要娶这样一个兄弟做老婆,他的承受能力估计还没有那么好。 第48章 第27章 、宠爱 晏辰吃了几副药,身子也见大好。这几天,百里子苓都没有出现,他呢,因为外面天气冷,老沈头不许他出门,所以也一直关在屋子里。 其间,呼延煊来过两次,但二人没说上几句话,便被进来的小厮打断,呼延煊不得不赶紧离开。 这天下午,晏辰刚刚服了药躺下。就听到后窗边上有动静,他忙起身去关好门。回身时,呼延煊已经跳进了屋。 “怎么白天就来了?”晏辰低声道。 “晚上查得太严,我不便过来,怕给世子惹上麻烦。您的身体怎么样?那长乐十分凶险……”呼延煊满脸担心。自从他知道晏辰中了长乐,这几天一直悬着心。人是没有得机会进来,但一直在外面守着。如果老沈头院子里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也好知道。 “我还死不了。不过,这病秧身子恐怕是得跟着我一辈子了。所以,呼延煊,若是想走,现在还来得及,没必要非得跟我绑在一起。” “世子,”呼延煊跪了下来,“我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我既追随于你,此志不改。世子活一日,我便护您一日。世子若是哪天……” “得,转眼我就得让你给说死了。”晏辰打断了他的话,把人扶了起来。 “我现在需要你去替我做一件。”晏辰凑到呼延煊耳边低语了几句。 “世子,我这一走,您怎么办?这里毕竟是南陈的地盘,而且那个百里子苓很机警,若是被她发现你……我来之前,其实已经为世子选好安身之处,我可以先送世子过去安顿好。那边有我的人,他们能保护世子的安全,也可以好好调养你的身体。” “如今,还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安全。北楼关,南陈西北门户,重兵驻守。不管是雄鹰部还是我那大哥,都很难摸到这里来。况且,他们恐怕连想都想不到我会藏身在此,所以,这里是最安全的。更何况,那个老医官有些能耐,我身体里余药未清,需要他的药来调养,若是就此离去,万一再毒发,谁又能救我?至于那个百里子苓,我若是连她都拿不下,你还指望我能杀回雪狼部吗?” “既如此,我给世子留下两个人,万一有什么事,他们也好做策应。” 晏辰点了点头。 “世子,还有一件事。北楼关的牢房里关了个人,我起初还担心是您。后来知道不是,但我还是去查看了一趟。那人您也见过,就是在雄鹰部王廷的汉人。” “南颇?”晏辰笑了起来,“他让百里子苓给抓了,看来西陀三皇子是没戏了。关在哪儿?” 两人正说话,就听得院外有人往这边来,呼延煊立马躲到了床榻底下去。 校场之上,百里子苓冷眼看着正在操练的士兵。易风这小子确实有模有样了,她倒是省了不少心。 “你妈他要不要命,要死,是不是?” 易风这口气颇像百里子苓。操练中,总有士兵开小差。如果平日里不认真,很可能就是战场上丢命。易风下手有点狠,踢了两却,那家伙也在倒在地上哭爹喊娘。 百里子苓远远看着,也没吱声。 这时候,从校场外跑来个人,急匆匆到了百里子苓跟前,“禀将军,陈校尉抓了两个雄鹰部的探子,请您过去。” 雄鹰部的探子? 百里子苓立马想到那晚牢房屋顶上的人,朝易风吼了一句,“易风,带着他们操练,谁他妈偷懒,就给他长点记性。” 陈庭抓的两个人被关在一间阴暗的屋子里,此时身上已然伤痕累累。二人皆垂着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脸。百里子苓手里拿着鞭子,支应了其中一人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那人目露凶光,嘴里叽里呱啦说了一句,百里子苓听不懂燕云人的话,但从他的眼神里能看出来,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继续审。不要怕弄疼了他,也别怕弄断他几根骨头,只要弄不死,就不算事。”百里子苓这话是故意说给那两个探子听的。作为探子,不可能听不懂汉话,她就是要他们心存畏惧。 百里子苓刚刚转身而去,里边就转来鬼哭狼嚎。 桑吉也是这时候赶过来的,在门口与百里子苓撞上,忙问了一句:“审出什么没有?” “陈庭在里边呢。不过,你也可以试试。我期待,你们能早点有结果。” 桑吉没多言,忙往里头去。 多事之秋,有几个雄鹰部的探子不足为奇。百里子苓只是好奇,这两个探子到底是冲北楼关来的,还是冲南颇来的,又或是有别的目的。 关门已闭,要进北楼关,只能走东门,往东边来。百里子苓突然想起三年前刚到北楼关时,她带着易风四处巡察发现的一条羊肠小道。 那羊肠小道就在长城下边,挨着青州地界。她曾问过当地的居民,那羊肠小道艰险不易过人,一不小心,就会摔到山崖下粉身碎骨。但是,当地有采药人能从那道走。既然采药人能走,那便意味着有人可以通过那羊肠小道进入南陈的地盘。 百里子苓骑了马,独自一人去了那长城脚下的羊肠小道。果然,在那段破败的长城下边看到了有人经过留下的痕迹。顺着那羊肠小道往下走,十分凶险,她走了一小段,便不敢再往下。 黄昏时分,回到北楼关。西风正紧,天色将暗。 第49章 陈庭那边也有结果,这二人终究受不得皮肉之苦,其中一人咬舌自尽,另一人吐出了三个字‘木苏和’。然而,再往下审,那人也就断气了。 木苏和?百里子苓咀嚼着这三个字。 “木苏和,在古老的燕云语里是指月亮。昼为日,夜为月,草原民族有图腾崇拜。像苍穹部,以太阳为图腾,雄鹰部以苍鹰为图腾,而雪狼部则以狼为图腾。如果说,这是一个人的名字,能取名为木苏和的,那也一定是燕云贵族。平民的子弟,谁敢起这么尊贵的名字。如果这是某个地方,燕云三部太大,而我们现在对燕云的了解甚少,确实不知道这木苏和在哪里。如果这是一个联络的暗语,那就更无从猜测。” 桑吉分析了一下,但也没有任何结果。仅仅只有‘木苏和’三人字,可能性太多。 “如若这二人与南颇有关,不如,就拿这木苏和去刺激一下南颇,你看如何?”百里子苓道。 “倒是可以一试。不过,这位南先生心眼太多,跟他聊天,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这种耍心眼的事,就托桑副将了。”百里子苓拍了拍桑吉的肩膀,给了个肯定的眼神。 “将军,你骂我!”桑吉有些不高兴。 “桑副将,你误会了。我呢,是粗人,论心眼,我肯定不是南先生对手。你们文人,摇笔杆子的,本来心思就缜密。再说了,你可是在御前待过的,要论察言观色,心思细腻,这北楼关也再找不出第二个比你桑副将更好的人。我呀,这是对你的信任。” 桑吉听着这个解释,道理确实是那么个道理,但这话怎么那么不入耳呢。 从军帐里出来,易风跟百里子说刚刚晏辰来过,说是去了校场等她。百里子苓瞅了一眼这冷飕飕的天,回身去军帐里拿了件披风,嘴里骂骂咧咧地往校场去。 校场上,四处无遮挡,寒风吹来就跟刀子似的刮过骨头。晏辰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因为实在太冷,他在校场上跑圈圈,这样便能让身子暖和些。 百里子苓来的时候,他已经跑了十来圈,此时腿也软了,气也有些喘不过来,到了百里子苓跟前,一下子就扑进了她怀里。 “又作死,是不是?” 百里子苓一边骂,一边把那披风给他披上。 顿时,他觉得身子暖和了许多。不是因为那披风,是百里子苓的怀抱。 他的身子确实是瘦了些,即便是裹着这披风,好像也能摸到骨头一样。百里子苓感受着他靠在自己肩上轻喘着的呼吸,下意识地替他拍了拍背。 “将军可是答应过我,要亲自教我的。”他一边喘一边说道。 “合着我那天跟你说的,都他妈白说了。”百里子苓一下子推开他,又把那披风的带子系上,再替他紧紧了披风,像是生怕冷风钻进了他的身体,有点心疼地道:“这么冷的天,我要来晚了,你还不得冻死。” “将军放心,我扛冻。” 晏辰这话倒是不假。他可是在雪山草场待了八九年,在大雪夜里躺了大半夜,都没有冻死的,更何况这样的天气。 百里子苓摸了摸他的脸,冻得跟个冰块似的,又摸了摸他的手。手上的纱布已经没了,但一双手通红,手背及十指冰凉,好在掌心是温热的。百里子苓下意识地把他的双手捧在掌心里,其实她的手没有晏辰的大,只能捧着十指。她低头哈了几口热气,又替他搓了搓,“回去!” 晏辰是被百里子苓拽回老沈头那里的。虽然老沈头院里的几个小厮早就知道这晏公子是将军的人,可是亲眼见他们手牵着手,还是意外坏了,躲在一边窃窃私语。 “瞧瞧,将军多宠晏公子。” “哎,还是因为公子生得好看,所以才这么招将军喜欢。” “瞧咱们将军,除了桑副将刚来那会儿,稀罕了一阵,哪见过她这么宠着一个人。” 老沈头把几个看热闹的小厮撵走,手里端了碗还冒着热气的药往西厢房走。走到门口,他又故意咳嗽了两声,这才推门进去。 第28章 、离间计 百里子苓看着晏辰把药喝完,又盯着老沈头替他把了脉,确定他的身子无碍,这才松了口气。 “大冷天的,跑到校场上干什么?是觉得老子那些药不用钱,还是你他妈的命够硬?”前一刻还心疼万分呢,这一刻就开骂了。 老沈头可不愿在这里听百里子苓骂,起身要走,却又听得道:“老沈头,你要大晚上再敢让他出去,我跟你没完!” 老沈头看了一眼百里子苓,又看了看床榻上的晏辰,耷拉着脸道:“晏公子,听见啦,以后可别连累我。将军心疼你,你也别让我倒霉呀,好歹你这条命,也是我救回来的。” 百里子苓一听这话,是老沈头戳她呢,咬了咬唇,没再说什么。老沈头也不当这电灯泡,就百里子苓这些日子的表现,她那点心思谁还不知道呢。他呀,乐意成全。毕竟,这么些年,也没见百里子苓对哪个男人那么上心过。 “将军生气啦!”晏辰轻轻扯了她的衣角,像是小孩子犯错的模样,一脸无辜地看着百里子苓。“我就是想,身子好得差不多了,将军……” 百里子苓瞪着他,没有说话是怕一开口就要骂人。可是看他那样子,又不忍心,所以一直忍着。 “将军还说过,要满足我一个愿望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明明是他做错了,可这会儿百里子苓觉得怎么是自己太凶了。她长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扶了扶额角,“什么愿望?” 第50章 “我……我想换个地方住。”他迟疑着开口。 “换个地方?老沈头对你不好?” “不,不,不是。我就是觉得,很麻烦沈医官了。我若住在这里,不但帮不上忙,还得麻烦他们照顾我,心里过意不去。我既入了军营,总住在这里也不合适,所以想搬到军营那边住,也能跟大家熟悉一些。” 晏辰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百里子苓的反应。他确实想搬出去,不过,他并不是真的想搬去军营跟那帮士兵一起住。他只是这样说说而已,因为他相信,百里子苓心疼他,绝对不会忍心看着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他,去跟一帮大老粗挤军营,定然会另外给他安排地方。 老沈头这里住着本来也挺好,但院里人多,如果呼延煊来,便会很不方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给撞上。而且,他要出去也不方便,院里的小厮总会看着他。所以,他得搬离这里。 “军营?”百里子苓的目光在晏辰身上扫过,沉默了片刻,道:“这样吧,你去我那里住。反正我那院子还空了间房,多你一个也不多。你要还想学武,夜里没事的时候,我也可以教你,全当强身健体。不过,我可丑话说在前头,跟我学,你可没机会偷懒。要是后悔了,现在还来得及。” 晏辰听到这话,顿时小脸就僵住了。他想搬出去住,但没想要住百里子苓那里。那不是更惨,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呼延煊要是敢来,那可就是找死。他有点想咬了自己的舌头,但话已出口,没机会说不搬。不过,挣扎一下还是要的。 “将军,我搬去你院子里住,不……不太好吧?” “哪里不好?” “就……”他的目光躲闪,还有几分害羞,低头咬着手指头。百里子苓先没明白过来,可是一想,上一回他害羞是要脱衣服,顿时明白过来,“狼崽子,你想啥呢?我要真想把你怎么着,那也得三媒六聘,哪会让你糊里糊涂地就跟了我。” “这么说,将军真的想让我做姑爷?”晏辰小声地问道。 嘿,这个没脸没皮的,这话还真能问出口。 百里子苓看着他,脸有点红,她说是也不好,不是也不好。毕竟人家孩子才十五,如今又是这般境遇,她若说是,那不是有点强迫人家的意思。可是要说不是吧,她又觉得有点违心。所以,纠结了一下,干脆不搭理。 “明天一早,我让易风过来接你,今晚你早点睡。” 百里子苓伸手替他捂了捂被子,这才转身离去。 晏辰坐在床榻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露出一抹暗笑。 桑吉有些日子没来看南颇了。自从上回得知南颇给百里子苓使了个离间计,他便决定冷一冷这位南先生。但前些日子牢里来了不速之客,又让他多了些想法。抓着的那两个探子到死都没有吐露与南颇相关的事,所以也不确定那晚出现在牢房屋顶上的人是不是其中一个探子。 桑吉想着给这位南先生一点冷静的时间,没准儿会有意外的效果。估摸着这时日也差不多,南颇该想的恐怕也都想得差不多了。清晨的时候,他又给家里写了信,催家里尽快查清南家小女儿的事。 “给南先生送进去。” 桑吉这回来,还给南颇带了被子和棉衣。北楼关冷了,而这牢里更是阴冷得厉害。 “桑副将有心了。” 南颇看着士兵把棉衣和被子给他放床上,他也不客气,把那棉衣先穿上了身。天气冷,他即便是阶下囚,但也还活着。只要活着,就能感受到冷暖,他可没必要跟自己身子过不去。 “不过,桑副将若是想拿这点东西就跟我套近乎,你恐怕是要失望了。”南颇又说。 “南先生,你们南家世代经商,这商人嘛,讲究的是钱货两清。说句实话,这点东西,我给你或是不给你,都可以。这北楼关的冬天严寒,南先生应该是知道的。若是整日让你冻着,那也不是不行。你说,对吧?”桑吉面带微笑,言语轻缓,像是聊家常,但话里话外可是都带着尖。南颇是聪明人,自然听得明白。 打从一开始,南颇就看出来了,百里子苓与桑吉完全是两种人。百里子苓性格直爽,杀伐果决。而这位桑副将,城府就深多了。文臣出身,又披了戎装,文武兼备,能上阵杀敌,也能运筹帷幄,是个厉害角色。这样组合的两个人镇守北楼关,如果他们的关系如铁板一块,这北楼关也就坚不可破;若是他们对彼此有了芥蒂,那这北楼关也就有了裂缝。所以,他给两人都使了离间计,虽然他觉得对桑吉的可能无效,但是没有想到百里子苓说他们二位是那样的关系。这可是万万没想到。 “桑副将说话还真是讲究。有话想问就问,至于我能不能答,那就是我的事。” 南颇估摸着桑吉会说那晚在牢房屋顶的人。他其实也有点好奇,到底是什么人。是他的那位学生想杀他,还是雄鹰部想杀他。他可不会天真的认为,还有人会来救他。 “南先生是聪明人,而我,喜欢跟聪明人聊天。” 南颇冷哼了一声。 “我呢,最近听说了一点关于雄鹰部的事。南先生在雄鹰部待过一阵,可曾听说过木苏和?” 木苏和? 原来是那个小子。南颇一下子忆起了木苏和的脸。 南颇会看一些面相,从面相上看,木苏和是虎落平阳。不过,面相这东西,并没有一定的。就好比他也替自己的儿子看过,却不曾想儿子会走在他的前面。 第51章 “桑副将有一问,那我也有一问。礼尚往来嘛。你若能回答我的问题,我也能回答你的问题。” “南先生,你跟我讨价还钱,有意思吗?到头来,我让你吃苦受罪,那也是你自己受着。这个木苏和,要真查起来,那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你又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 南颇在心头叹了口气。桑吉这话确实没错。木苏和并不算什么秘密,要查是早晚能查到的。他虽然不知道桑吉为什么来问木苏和,但他有一种预感,那小子身上一定有什么事。作为老狼王的小儿子,雄鹰部把他看管起来,绝对不会无缘无故。 “木苏和,雪狼部老狼王的小儿子。曾经很得老狼王喜欢,不过,后来传说他并非老狼王亲生,是他母亲与人珠胎暗结,所以就被赶出了王廷。年初的时候,雪狼部内乱,老狼王的几个儿子争夺王位,莫车联合了雄鹰部一举拿下狼王之位,并且诛杀了木苏和。我知道的也就这样,至于真假,恐怕得桑副将你自己去调查了。毕竟,我也没有亲见。” 南颇一番话,半真半假。桑吉此刻确实也无从分辨。雪狼部的事,他也是最近才有所耳闻,但让他想不通的是,昨日抓的那两个探子既然是为了木苏和,为什么跑到北楼关来。 “打扰南先生了。”桑吉得了消息,转身就要走。 “桑副将,”南颇唤住了他,“听说你与百里将军议过亲?” 桑吉转身看他,微微皱眉。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南颇怎么会知道,谁说的?此时他提及这个,又是想干什么。桑吉的脑子里立马跳出这样的问题来。 “桑大人还真是好手段。一边跟百里家议亲,一边给百里家下刀子,这两面三刀的手法玩得可真溜。”南颇冲桑吉竖起了大拇指,笑得一脸奸相。 “南先生,我原是很敬重你。不过,一再地玩离间计,也就没意思了。” “哦?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南颇哈哈大笑起来。 桑吉轻甩了衣袖离去。他很小心,但是南颇最后这话还是戳到了他。 第29章 、喜欢 晏辰搬进了百里子苓的院子。他本来以为,北楼关将军的府邸怎么也得几进院子,高门大院。就算这里是边关小镇,比不得青州那样的地方,但也不该只是这么几间屋子,而且门口连个匾额都没有。不知道的人从这里路过,恐怕都想不到这里会是北楼关将军的府邸。 没有高门大院,自然也就谈不上仆役众多了。唯一可以供使唤的只有易风,而这易风每次看他的眼神都写满了不喜欢。 当然,晏辰也不敢使唤易风。易风腿脚快,身手也不错,那可是他一直向往的。可惜,这辈子怕是炼不成了。他如今都成了药罐子,哪怕是搬离了老沈头的院子,如今这院子里也满是药味。 晏辰在黄昏的时候踏进院子,这两天他都跟着桑吉。百里子苓说,桑吉有大学问,让他跟着桑吉学些东西。而这两日,桑吉给了他一些书看,又每日给他留了作业,第二日再考,他都应对得当,让桑吉很是满意。 易风在厨房外面支了个泥炉,一边熬药,一边还兼顾着厨房里的饭菜。 自从晏辰搬进来,易风可是多了很多活儿。来北楼关三年,他们这位将军本不是个讲究的人,吃穿住行都没那么多要求,所以他跟着百里子苓也没有多少事可干,大部分时间都混在军营里。但如今添了这位小祖宗,他可是忙得脚不沾地,连着两天都没能闲下来。 晏辰瞧着炉上的药汤开了,想去把火弄小一些。刚走到跟前,还未伸手,易风就窜了出来,把那药罐给挪下来,又弄熄了一些炭火,这才再把药罐给放上去,让小火慢慢熬着。 “我来看着吧!”晏辰一脸真诚地道。 “千万别。要是把您给炝着烫着,将军回来还不得剁了我的手。”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晏辰听出来了,也看出来了,但真没必要非得问出来。可是,他本就是怪胎,还就要问。 “我是百里家的下人,没资格不喜欢你。” 易风答的倒是实话。易风也没有想到,那个黄昏他在草原上扛回来的少年,居然会成了他们家将军的男人。这都没法跟谁说理去。虽然他已经说服自己接受,可是接受是一回事,要好颜相待,那是另一回事。 “你是觉得我配不上将军吧?” 居然还问。这晏辰也是没谁了。 易风回头瞧了他一眼,他可比自己高了一个头。一张脸确实长得好看,但除了好看,还剩下什么呢?一个药罐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更不能跟将军冲锋陷阵,还不能替将军怀孩子,顶多就是个花瓶。可是,赖不住他们将军喜欢。有什么办法呢? “是不是菜胡了?”易风有点走神,被晏辰这一提醒,叫了一声‘遭了’,立马冲进了厨房,很快,厨房里边也就锅碗瓢盆地发出些响声来。 晏辰一笑,他不讨厌易风。因为这小子很实在,好坏都在脸上,不用费心思。 晏辰的房间在百里子苓隔壁,推门进屋,他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原本这屋里没什么摆设,但这会儿,该有的都有。新添了衣柜、书柜、几案、桌椅等,几案上有文房四宝,书柜上有各类书籍,衣柜里有暖和的新衣和棉被。床榻前有几双新皮靴,他伸手摸了摸,里边厚厚的毛,应该是非常暖和的。 第52章 一屁股坐在床榻上,只觉得这床榻怎么软了许多。再一摸,原来下边垫了好几床褥子,自是又软又暖和。 他的鼻头突然有点酸。 多少年了,没人这样疼过他。在最该被心疼的年纪,他却过着最悲惨的人生。现在这一切,居然那么不真实。 他倒在床榻上,看着这屋子的脊梁,眼泪在眼眶中晃了两下,没让那泪水滑落下来。从前,是哭给百里子苓看的,所以,那些眼泪也是假的。但现在,眼泪是真的。他却不想让那些眼泪流出来。 “将军回来啦!” 晏辰听得这话,立马坐身来,长长吁了口气。才走到门口,就听到百里子苓进了隔壁的房间,他立马跟了过去。 “什么事?”百里子苓正解腰带,门也敞开着,听到门口有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谢谢将军!”晏辰站在门口,小声说了一句。 百里子解把软甲脱下来,换上了一件居家的外套,这才转过身来。 “喜欢吗?”她走到晏辰跟前,笑着问道。 晏辰点了点头。 她的笑容也就更灿烂,“喜欢就好!过几日,我让人去青州给你再买点书,桑老二说,你该多读些书,将来用得着。若是你还有什么想要的,一并跟我说,我好让他们都买回来。” “不用,不用,现在已经很好了。”晏辰忙摆了摆手。 “现在算什么好?这北楼关也没什么东西可置办。若是在上都……”百里子苓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她突然想到可能会戳到晏辰的伤心事,也就打了住。“若是想吃什么,跟易风说便是。易风的手艺不错,只要是北楼关有的,都能给你做。对了,给你新添的几件袍子买的是成衣,若是不合身,也将就着,等明日我让裁缝过来给你量衣,做几套合身的。北楼关马上就冷了,这里可是比上都要冷多了,那帽子、手套、围脖……” 百里子苓正说着呢,晏辰这双好看的眼睛里却起了雾气,那荡漾的泪花随时都要洒落出来,看得百里子苓不是滋味的。她顿时开始反省,是不是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惹了这孩子的伤心事。可是,这反省还没完呢,晏辰突然上前扑进了她怀里,她一下子就僵在了那里。 “怎,怎么啦?”百里子苓举着两只无处安放的手,她是应该回抱他呢,还是直接把这狼崽子给推开。犹豫了那么片刻,她的手小心地落在他的背上,轻轻地拍着。 “将军是可怜我吧?”把头靠在百里子苓肩膀的晏辰轻轻地问了一句,有点小心,也有点怯懦。 “我有那么善良吗?” “没有!”晏辰摇了摇头。百里子苓猛地推开了她,看着他那可怜的小模样。她确实没那么善良,可是直接被这小子给否定心里还是不太爽。没错,当初在草原上看到这小子的时候,她是差点让易风把人给剁了。不过,她那不是觉得他可能救不活了,想让他少受些罪嘛,好歹也是帮他。 “将军只是喜欢我。”前一秒还可怜得让人心肝都颤了,后一秒就笑得一脸天真,这么个有趣的家伙她确实喜欢。不过,要让她把‘喜欢’这话当面说出来,好像不太可能。她呀,原本也不是那样的人。她只会以行动来表达她的喜欢,干脆又直接。 百里子苓摸了摸他的手,有点凉,忙拉他进了隔壁屋里。新买的衣服总算是穿上了,倒是比百里子苓想象中的好看多了。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这话果然不假。 晏辰本来就长得好看,再换上做工精美的袍子,自然是更加光彩照人。百里子苓看着有点走神,这么好看的人,北楼关这么个荒凉的地方可是太少见了,他简直就是戈壁滩上的宝石,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将军?”晏辰叫了一声,百里子苓这才回过神来。 百里子苓朝他招了招手,他便来到她跟前,浅浅的笑把嘴角勾勒得十分好看,眼里快要溢出来的开心让人看了就会很满足。 “看了你刚画完的地图,很详尽,看样子,你的记忆力很好。” 百里子苓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在她回来之前,还与桑吉讨论过这件事。虽然晏辰跟着桑吉也不过几日,但桑吉已经看出来,这个孩子记忆力超强,可以说是过目不忘,无论学什么都很快。只是,他那字写得实在不成样子,这有点让桑吉意外。 “也不是很好,就是能记一些东西。”晏辰模糊答道。 百里子苓点点头。 “桑老二一直夸你,好好跟他学,将来你一定比他强。” “那我什么时候能跟将军学?”晏辰瞧着百里子苓心情不错,便又旧事重提。 百里子苓原是不想这时候便折磨他,毕竟他的身子也没完全好,还一天三顿吃着药,可是他眼里的迫切又让她不忍拒绝,便道:“吃了晚饭吧!” “谢谢将军,我一定好好学,不辜负将军的栽培。”他的声音里满是雀跃,像个得了心爱礼物的小孩子,在屋里拉着百里子苓的手又蹦又跳的,而百里子苓看着,觉得心里也开了朵花。美的。 易风在外面听着,嘴里嘟囔了几句,然后把饭菜盛上,又替桑吉倒了药,一并送了过去。 晏辰知道易风不太喜欢他,所以吃过晚饭,趁易风在厨房收拾的时候,他便凑了过去套近乎。易风没有那么多心眼,好坏也都在脸上,他又有意讨好,两个人年纪又相仿,多说了几句之后,气氛似有缓和。 第53章 百里子苓在屋里看了会儿兵书,只是赖不住眼皮直打架,很快就靠在书案前睡去。 自柳菘蓝走后,连着好多日,百里子苓夜里都没有睡好。她总会梦到五年前埋羊谷那一战,每一次都被那尸骨成山、血流成河的画面吓醒。 久经杀场的人,就算是见多了生死与白骨,仍旧会有不能承受之重。 靠着书案的这么会功夫,她又做梦了。 梦里,她骑着马一路飞奔,直接杀进了埋羊谷。她四下寻找着父亲和长兄,马上马下哀嚎一片,她的刀不断地砍向敌人,鲜血溅到了她的脸上,有点热。埋羊谷里起了雾,越来越浓,越来越让人看不清,她一边喊着,一边左右砍杀。有人惨叫,有人倒下,只听得嚎叫声音响起,如同恶鬼。这时候,她的父亲与长兄相互扶抚着站在血泊之中,她刚要跑过去,却发现父亲和长兄的头突然掉下来,一下子把她给惊醒。 第30章 、祭日 “将军!” 百里子苓出了一头的汗,醒来看到易风站在跟前,稍稍扶了扶额头,“睡着了!” “将军又做恶梦了吧?”易风递了茶水过来,她饮了一口,稍稍安了些心。“又梦见老将军了?” 百里子苓点点头。 “兴许是快到老将军祭日了,将军心里惦记,这才夜夜有所梦。”易风安慰道。 百里子苓心头明白,她这是心病。自从知道埋羊谷一战可能是个局,她表面上虽然没什么,可这心里就像扎根刺一样,不拔出来,总是不舒服的。但这件事,无人可说,再疼都得藏在肚子里。 “晏辰呢?”百里子苓问道。 “在屋练字。” “叫他换身方便的衣服,到院子里等我。” 易风转身出去,百里子苓又喝了口茶,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夜,百里子苓教了晏辰最基础的扎马步。扎马步,看似简单到没朋友,但这基本功练的是下盘,只有下盘稳健,手中无论拿起什么样的兵器都能挥动自如。不过,这最简单的扎马步,却能把人练到整张脸都抽搐,果然是最简单的最难。 北楼关下起第一场雪的时候,百里子苓与陈庭骑着马来到了雪花纷飞的黄土台塬上。这里离北楼关还有一段距离,离着青州倒是很近了。 按着往年的习惯,把那一应祭品都给摆上。猪头、羊头、牛头,再加上一壶北楼关出产的烈酒,在寒风与雪花里混杂着酒香与肉香。 点上香,燃上烛,又取了些纸钱。只怪今日这北风太烈,那烛火刚一点上,就被吹灭。陈庭点了好几回,只得拿双手捧着那烛火,小心护着,好歹是让这烛火在风雪中飘摇,但不至于灭掉。 今日是百里子苓父亲与长兄的祭日,也是五年前埋羊谷那一战将士们的祭日。这五年来,无论她在哪里,到了这一天,总会备下些祭品朝着埋羊谷的方向祭祀一番。为他死去的父亲和长兄,也为那些浴血沙场的将士。 陈庭是跟着几位百里将军征战多年的,当年也是他跟着百里子苓杀进埋羊谷。那场面,到现在他都不敢回想,想起来整个身子都会颤抖。他经历过很多场战斗,但唯独那一场,让他心有余悸。 百里子苓向北而拜,眼神迷蒙之处,是雪花飞舞的幻境,恍惚中,那幻境里有人进进出出,好不热闹。是她熟悉的画面,是她熟悉的那些人,是她熟悉的声音,仿佛触手可及,但他们都转眼而逝,而是倒在尸山血海里的残躯。 一瞬间泪目,倒是让捧着烛火的陈庭有些意外。五年来,陈庭一直跟着百里子苓,年年祭祀,今年好像她特别伤感。 “将军!” 陈庭这一叫,百里子苓也回过神来,稍稍吁了口气。心头有刺,而那根刺现在似乎要生根发芽了,她等不到柳菘蓝给她传消息来,等不了。 “陈庭,过几日,你回一趟上都。” “这个时候?桑副将那边?”陈庭迟疑道。 “按制,戍边满三年,校尉是可以回乡探亲的。咱们到北楼关已经三年了,我作为一关主将,没有皇上的诏令,离不开这里。你回上都,替我做一件事。” 西北风夹着雪花落了二人白头,而那还未燃尽的纸钱合着灰也一并飞散四处,在他们渐渐远去的身后消失不见,唯有那三牲的头颅静静地置于风中,落满雪花和尘埃。 回北楼关的路上,百里子苓打了两只野兔。这个时节,兔子都钻进了洞里,但总有出来觅食的,也是它们运气不好,正好遇上了百里子苓,而现在,这两只兔子要祭人的五脏庙了。 “易风!” 刚回到军帐,百里子苓就叫嚷开了。桑吉在炉火边看书,晏辰在一旁写字,这画面当真是人间美好。不过,被百里子苓打断了。 她解下披风抖了抖雪花,扔在一旁,忙搓了搓双手到炉火边暖暖手。 “这都下雪了,还出去打什么兔子。也不怕把耳朵给冻掉了。”桑吉起身替她拂去头上雪花,晏辰抬头瞧着,这画面,像是在家带娃做饭的妻子见到外出归来的丈夫,虽是责备之词,但满满的都是心疼,画面太过温馨。 我是疯了吧?居然会这样想。 晏辰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喝口热茶,”桑吉把冒着热气的茶水递给百里子苓,“你这一出去就大半日,再不回来,我都要拨人去寻你了。” 第54章 “有事?”百里子苓茶都递到了嘴边,但没有喝下。 “刚刚收到京城那边的消息,南陈要与燕云和亲了。听说,燕云的和亲使者半月前就到了上都,初步议定兰阳郡主为和亲公主。如果没什么意外,怕是这几日,兰阳郡主已经是兰阳公主了。” “兰阳?那不是扶风郡王的妹妹吗?他如何舍得?” “这哪是他舍不舍得的事。生在帝王家,别说是一个郡主,就算是太子、亲王、郡王尚且不能为自己的婚姻大事作主。只不过,这燕云人也实在阴险,一边在西北跟咱们打仗,一边去上都谈和亲,如此狼子野心,就算是和了亲,真就能少些战事吗?我看也未必。”桑吉摇摇头。对于女子和亲一事,虽然是古来有之,也确实有些成效,但于现在的南陈与燕云,恐怕也只是多断送一个女子的一生而已。 晏辰在一边装着认真写字,但心思都放在了他二人谈话之上。燕云与南陈和亲?燕云王廷在苍穹部腹地,如今燕云的王早不如从前,不是那种可以号令燕云三部的至高统帅,不然也不会眼睁睁看着雪狼部被雄鹰部蚕食。既是不能,那这燕云的使者到底是燕云王廷的人,还是雄鹰部的人,还真就不一定。 “上回贺老将军来时,倒是听他提了一嘴,说是有朝臣上书议和之事,没想到这么快就定下来了。若是真能停下战事,修养生息几年,那也是好的。北楼关一战,又有那么多骨灰被送回,年年都这么送,这家国又如何能安。” 百里子苓与桑吉还是不同,虽然桑吉来北楼关两年了,但论经历的战事来讲,哪里有百里子苓多。沙场多么残酷,这北楼关也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 “将军是厌战了吗?”桑吉觉得百里子苓今日有些异样。 “披了这身甲,还有什么厌与不厌。文臣百谏死,将军百战亡,只是希望,都能死得其所。” 桑吉听得她这话里话外似有指,但又一时猜不透。正在这时候,易风拎着两只死兔子进来,咧着嘴乐呵呵地问:“将军,这兔子怎么吃?” “做你拿手的吧!” “好呢!”易风转身就要走,百里子苓又把他叫住,“拿一只做烤兔,另外一只你看着办。剥皮的时候小心些,别弄破了皮,那皮毛我还有用处。” 易风应声而出。 百里子苓打从进来就没看一眼晏辰,好像完全忘了还有这么个人存在。这会儿手也烤暖和了,拿了披风,就要往外走。桑吉朝晏辰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着去。 百里子苓的心情确实不好,毕竟今天是他父亲与长兄的祭日。刚刚又听闻两国要和亲了,更有些伤感爬上心头。 了却君王天下事,未必能赢得生前身后名。 坟冢到庙堂,书简已泛黄,又有几人记得运筹帷帐,横刀沙场的苍凉。 雪花飞舞中,百里子苓舞动着父亲留下的长剑,斩雪花,劈北风,刺苍穹。一张一弛之间,有啸虎之风,也有破涌山之浪。 今天,她特别帅气。 晏辰站在边上不由得暗暗叫道。若是他能有这样一位将军,又何愁杀不回雪狼部去。可是,这样一位南陈的将军,又如何会跟他回雪狼部呢?他这么个半死不活的废人,指不定哪天也就死了,他能给这位将军什么?高官厚禄,还是荣华富贵?他能给的,大抵也只有死亡吧。 看着在雪花中翻滚的百里子苓,他第一次有了想带走百里子苓的念头。 待百里子苓收起长剑,捡起扔在地上的披风,朝他走来。他想说点什么,却又没能开口,他能感觉到她的心情不好。即便是她心情不好,但在风雪之中,那披风还是披在了他的身上。 无言,有时候便是最深的疼爱。 二人转身并肩而行,漫天雪花落满头,仿佛这样一直走下去,便能白首。 晚上易风做了全兔宴,桑吉闻着味过来的,但看到烤野兔,他还是吃不下。香归香,但他总觉得不干净,毕竟是世家公子,即便是到了北楼关,该讲究的还是讲究,与百里子苓这种在军营里长大的完全不同。 桑吉原想借着吃饭的功夫,问问百里子苓怎么了,可是百里子苓也没吃几口,就说身子不舒服,回屋里躺下了。他呢,吃饱了也不能在人家院里赖着,想说这女人有时候心情不好,也是正常的。当然,他常常忘记了百里子苓是个女人。 第31章 、进贼 回到自己屋里,桑吉一边泡脚一边看书,可是心思有点没在书上。他突然想起来,今天他们说到和亲的时候,提到了扶风郡王和兰阳郡主。扶风郡王从前便与百里子苓的二哥百里策交好,但后来二人不知因何反目,还曾在上都城的大街上打过一架,为此百里策被老将军罚了五十军棍,一个月下不得床。扶风郡王也被先皇禁足一个月,闭门思过。 扶风郡王是先皇的第七子,母亲是宫人出身,直到先皇驾崩,连个嫔都没有混上。母亲不得先皇宠,连带他这个儿子也不受先皇待见。即便是到如今,他的哥哥登基做了皇帝,他还只是个郡王,唯一的同胞妹妹兰阳也只是郡主,没能混上个公主。 这些年,扶风郡王沉迷酒色。郡王府里不知道多少姬妾,争风吃醋的事时有发生。更何况,扶风郡王还常流连秦楼楚馆,花名在外,于上都城中,那也是风流人物。再加上个柳菘蓝,每每回京都得夜宿郡王府,也为扶风郡王的故事添了更多的料和色彩。 第55章 都说扶风郡王是受了情伤,毕竟从前的他并不是这个样子的,那也是一个非常上进的好青年。 百里家与扶风郡王之间,有什么吗? 桑吉的脑子里第一次跳出来这样的问题。百里子苓那句‘他如何舍得’,怎么想也不像是说一个八杆子打不着的人的口气。想想柳菘蓝,那么大手笔的给北楼关的将士送冬衣,而且分文不取,这得是多大的交情。可惜,他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可以特别自然地提这件事。 桑吉想得有点多,也就没怎么睡着。 大约半夜的时候,屋外有了动静,像是有人进了院子。他的那个亲兵夜里睡得跟猪一样,不会这时候起来,即便是起来了,脚步也没这么轻。若不是他还没睡着,这种细小的声音,他是不会发现的。 轻轻起了身,拿起放在枕边的刀,连个外套都没有穿,正准备出去,就听得窗棂边有响动。他轻手轻脚来到窗边,把身子隐在墙后,那窗户被人拨弄了几下,也就慢慢地打开了。桑吉心想,在北楼关大概没有哪个贼敢偷到这里来。所以,敢来他这里的,恐怕也就不是一般的贼人。 窗户开了半扇,一个黑影跳了进来。桑吉屏住呼吸,想借着窗外的雪色看看这来人是谁。奈何屋里太暗,借着窗户透进来的那点光,不足以看清来人,更何况来人还穿了一身夜行衣,把自己从头到尾捂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到长相。 之前牢房那边就有贼人出现,后来还抓了两个雄鹰部的探子,现在居然有人摸进他屋里来,是想做什么?好歹得把人擒住才能知道,所以今天他得亲手抓着这人。 窗户突然被风吹上,发出‘啪’的声响,那人惊回头,只觉得有人袭来,他下意识地闪躲。连连退了几步,似乎觉察出有些不妙。转身就向房门处走,而桑吉哪里肯放过他,立马扑了上去,二人在房里打斗起来。 百里子苓是被一声‘抓刺客’给惊醒的。她一个翻身落地,抓起放在枕下的长剑,就奔了出去。此时,易风和晏辰也听得到了动静,都开门出来。百里子苓让他二人在院里待着,自己寻着声音追到了隔壁。 “怎么回事?” 桑吉提着刀站在院子里,风雪之中,喘着粗气。他居然打不过贼人,这个现实有点伤人。 “家里进贼了。”桑吉答道。 “进贼了?敢偷到你院里?这贼疯了吧?” 桑吉现在很憋屈。此时只着中衣的身子在风雪之中有点颤抖,他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给气的。 “进屋再说!” 百里子苓拉了桑吉往屋里走,可是里边乱成一片。百里子苓当下就明白,来者是个高手,便回身道:“去我那边吧,让他们收失一下。” 桑吉这会儿又气又恼。他堂堂北楼关副将,冲锋陷阵,沙场御敌,居然连个贼人都打不过,倒也不怪百里子苓从前总说他是花拳绣腿。他以为,自己这两年也算努力,除了打不过百里子苓,军人倒无敌手。但今晚,他突然发现,自己可能是个错觉。 屋里的炭火很旺,易风又端了热茶给他们各自饮下。晏辰拿了件自己的袍子过来给桑吉穿上,就和易风静静地站在一边,没有说话。 “看来,这北楼关还真是进贼了。”百里子苓道。 “不只进贼,恐怕还是个大贼。”桑吉又喝了口茶。“来人身手极好,但不是中原人的路子。恐怕,跟那晚在牢房顶上的人是一伙的,又或者就是同一个人。” “这么说,除了那天在客栈里抓的两个探子,确实还有其他人。难道,也是因为木苏和?”百里子苓与桑吉正在讨论今晚的贼人,晏辰在旁边原也只是听着,但‘木苏和’三个字太过刺激,他的身子下意识地抖了一下。易风回头看了他一眼,以为他冷。 木苏和?他可就是木苏和。是百里子苓知道什么吗?还是他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可是,如果他的身份已经暴露了,百里子苓还对他那么好?难道,真的是那女人馋他的身子? 不对,不对。他的心头立马否定。 他偷偷瞄了一眼坐在火炉边的二人,巴不得把耳朵都给伸过去。 “一个死了的狼王之子,难道还有什么特别的,非得让这些人到北楼关来上窜下跳?不过,也不应该呀。就算是真有什么,这雪狼部与北楼关甚远,那也挨不着。”桑吉现在脑子有点乱,有些理不清头绪。 “确实是挨不着。不过,那个木苏和真死了吗?”百里子苓这一问,让站在旁边的晏辰冷汗都下来了。他可是准备在北楼关修养个一年半载的,好歹也要过了这个冬天。待明年开春,雪都化了,再回雪狼部图谋大事。要是这么快就被人揪出来,那可就太不妙了。 “莫车与雄鹰部联手剪除异己经做了新狼王,大局已定。就算是木苏和没死,他想把这局番过来,真正着急的也应该是莫车,而不是雄鹰部。我们抓的那两个探子……”桑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对于燕云人,他们其实是很难区分到底是雄鹰部的人,还是雪狼部或者是苍穹部的人。燕云三部同出一系,这就跟南陈的西北人与东南人皆为华夏人,外族人是很难分得清的。所以,他们抓到了燕云人,就理所当然认为是雄鹰部的人,毕竟雄鹰部与他们最近,也最该派探子来。 “怎么了?”百里子苓看出了他的异样。 第56章 晏辰站在旁边,汗水直流,他已经从桑吉与百里子苓的话里听出来了,不管是探子也好,贼人也好,恐怕都是冲着他来的。雄鹰部的人自然是想抓他回去,而莫车的人嘛,肯定是要他的命。但他现在不想落在任何一方手里,他只能紧紧抓着百里子苓。 “你怎么啦?怎么流那么多汗?” 易风的一句话,打断了百里子苓与桑吉的对话,二人皆回头看他们,这才发现两个孩子还站在屋里呢。 “怎么回事?”百里子苓问道。 “将军,他出了好多汗,手也是凉的。”易风摸了一下晏辰的手道。 百里子苓起了身,伸手探了一下晏辰的额头,倒是不烫,但满头的汗水,湿哒哒的。她想着这孩子怕是今日在校场上受了风寒,大雪天,站在那里看她舞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易风,你去叫老沈头过来。” “知道了。”易风应声而去。 晏辰觉得自己快站不住了,下意识地往百里子苓身上靠,而她那强有力的手臂则揽住了他的腰,让他可以安心地靠着自己。 桑吉瞧着百里子苓那紧张的样子,嘴角不禁露出丝笑意。有生之年,居然还能看到百里子苓这么紧张一个男人。 “将军,也不早了,咱们天亮了再说。”他很识趣。 这一夜,百里子苓守在晏辰床边,而躺在床上的人,流了好些汗,还做了恶梦。 天亮时,晏辰先醒过来,发现百里子苓就趴在床边,而他的手紧紧地握着百里子苓的手。昨晚?他一下子想了起来。他隐约记得,百里子苓给他喂过水,还替他擦了汗,又跟他说了些温暖的话。 温暖? 对,就是温暖。 像母亲一样。 母亲? 他的心狠狠被刺痛。母亲临死前的样子在脑海里闪过,那双带血的手,颤颤巍巍地抚上他的脸,十指冰凉刺骨,本该绝望的眼里却写满了疼爱与不舍。当那双手落下,母亲也永远地闭上了眼睛。他下意识地揪住胸口的衣衫,觉得像是被什么压着,透不过气来。 百里子苓被这一扯动惊醒,睁开眼看到他痛苦的样子,忙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担心地问道:“是不是还不舒服?” 他猛地抓住了百里子苓的手,紧紧地按在自己胸口,好像这样,真的就舒服了很多。他直愣愣地看着百里子苓,看得百里子苓心里有点发慌,担心是不是长乐又发作了。 “你说呀,哪里不舒服,我让老沈头……”百里子苓着急起身,想让易风去叫老沈头再来一趟,但刚站起来,就被晏辰拽住,“将军,昨晚的贼人……” “吓着了吧?”百里子苓坐下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没事,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 “什么都不用怕?那将军能保护我一辈子吗?”他知道百里子苓会错了意,倒也正好。反正要装可怜,那就装到底,不然,他怎么抓住这个女人。 “一辈子?”百里子苓想了想。她确实喜欢这狼崽子,但她也看得出来,这狼崽子对她似乎不是喜欢,更像是依赖。人在绝望的时候,抓到一根救命的稻草,无论如何都不想松手,不然,怎么会有主动脱衣服要与她欢好那一幕。她不傻,这点事还是看得明白的。 第32章 、告白 如果说一开始是因为那张脸实太好看,那么,后来让她挂心的便是这孩子扛过长乐的折磨。有韧劲,够隐忍,又懂得怎么利用机会,脑子也活,这些,都是她喜欢的。一个男人,在逆境中不放弃,不被任何困难和痛苦打倒,还能就势利势,即便是有再多的困境,他都能柳岸花明。她喜欢他这股韧劲,哪怕他真的就是利用她的喜欢。 “我知道,我的身份配不上将军,但是我是真的很喜欢将军。特别是昨天看你在雪中舞剑,我当时就在想,若是能一辈子都跟你在一起,那多好。” 突如其来的告白,让百里子苓有点恍惚。他的眼睛那么真诚,连半点闪躲都没有,如果这是谎言,那定然也是世间最真挚的谎言。百里子苓有点动容。长这么大,还没人跟她说过要一辈子在一起。她觉得心里像吃了颗蜜枣那么甜,但脸上的表情未有任何波动。 “将军,我是不是不该说这些话?可是,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将军。”他的声音渐渐变低,像是做错事的小孩子。“我知道,我什么都没有,还是这么个药罐子身子,将军对我好,也是见我可怜罢了。我却还痴心妄想,想登百里家的门,确实不知好歹。上都城里那么多王孙公子,哪一个不比我强。别说是我现在这样,就算是隆兴记还在我手里,我这样的商人怕也是入不了百里家的眼……” 百里子苓看着晏辰,他一会儿表白,一会儿又把自己说得那么不堪,这还真是个孩子。一个孩子真的明白什么是一辈子吗? “晏辰,我从前跟你说过什么,还记得吗?”百里子苓努力按压下那颗跳得欢快的小心脏。 “记得。将军说救我是想拿我换银子的。我让将军失望了,没换到银子。”晏辰嘟囔着道。 换银子? 我他妈说的是换银子的事吗?你那脑子现在这种时候,居然还能想到换银子,也真是个人才。 “除了换银子,你就没记住别的?”百里子苓忍着想骂人的冲动。 第57章 “让我赔你百年老山参的钱……” “我看你不是身子坏了,是脑子坏了。平日里不是挺能顺杆往上爬吗?现在给老子装什么?”百里子苓终究没忍住。“我还真是……都喂了狗了!” 百里子苓转身要走,她怕自己再说下去,真的会骂得更难听。可是,还没走出去几步,一双手臂便紧紧地环在了她的腰上。她是练武之人,被人突然从背后抱住了腰,身体的条件反射远比脑子要来得快,手肘猛然往后一击,身后人吃痛不及迅速松开手来,她一个快速转身,便把那人制服在地上。 “你为何突然袭击我?”百里子苓把晏辰按在地上,她的手劲大,晏辰这会儿被按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将军,我只是……”晏辰肩膀吃痛,还有刚刚被她撞击过的肋骨,这会儿连话都说不全。 “只是什么?”百里子苓并未松手,反倒是在手中加重了力道。 “我只是不想将军走,情急之下才抱住了你……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将军饶命……” 百里子苓这才松了手,把他给拉了起来。不过,他那只手这会儿有点要命,仿佛整个手臂都快被卸下来一般,疼得他直喘。 “我弄疼你啦?”百里子苓也意识到自己手有些重了,可谁让这狼崽子从背后抱她来着,她也不是故意……“我看看!” “不要!”晏辰退了两步,一手捂着被撞疼的肋骨,一只手像是断掉一般,一动不动。“将军就算不喜欢我,也不用下这么重的手。我知道,我是微不足道,反正也从小可怜惯了。可是,我但凡还有一口气在,也还是知道疼的。将军烦我,把我赶出北楼关便是,哪怕是扔到草原上喂狼,好歹也是个痛快……” 晏辰说话的当口那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百里子苓既心疼又有点自责,想安慰吧,又觉得自己肚子里真没什么好词。不安慰吧,这心里又急又火,弄得她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有些手足无措。 “我不是……我就是没控制住……”百里子苓语无伦次。 晏辰咬了一下唇,像是在隐忍些什么,眼泪顷刻间滚落,宛如梨花带雨,既好看,又惹人疼。 百里子苓伸手想去抱他,他却又退了两步,一脸委屈地看着她。百里子苓再上前两步,他便退无可退,已经抵到了床边,这才任由那个温暖的怀抱靠近自己。 “我是练武之人,你突然从后边抱我,我的身体比脑子反应快。”百里子苓轻轻地拍着他的背,解释刚才发生的事。 “那你刚才还按着我不松手!”晏辰又嘟囔了一句。 “我……” “将军是不是觉得我会害你?” “……” “我看你生气要走了,怕你再也不理我……” “好啦,我知道啦!”百里子苓这才松开了晏辰,伸手摸了摸他的肩膀,以确定刚才并没有伤着筋骨。“会有点疼,我让易风去找老沈头拿两贴膏药,没事的。” “还有这儿。”晏辰撩起了衣衫,右边腋下有一块青的,刚才那一击确实有些重了,百里子苓伸手摸了摸,晏辰吃痛,但没敢吭出声来,只是喘得有点厉害。 “对不起,我……” 百里子苓的话还没说完,易风端了早饭进来,正好瞧见这一幕。 哇,一大早就要这么刺激吗? 易风红了脸。 “将……将军,我一会儿再进来!”易风转身就要走。 “去叫老沈头过来,让他带几贴膏药。” 易风听闻这话,又偷偷转身瞧了一眼,百里子苓已经拿了衣服给晏辰披上。 “看什么?快去呀!” 百里子苓还没有意识到,刚才这一幕又让她那个小跟班想多了。她现在只担心伤着了晏辰的肋骨,还没有心思顾及别的。待易风出去之后,百里子苓扶了他到床上坐下。 “亏我之前还夸你记性好。我既说过,你这条命是我的,你的人,自然也是我的。一大早非得整这么一出幺蛾子,还不是自己受罪。”百里子苓一边说,一边拉了被子替他捂上,生怕把人给冻着了。 “所以,将军是真的喜欢我?”他的眼睛立马有了光泽,就像那乌云散去后的阳光普照,耀眼极了。 百里子苓看到了他眼里的期待,虽然‘喜欢’这个词她着实难以说出口,但这一大早把人给弄伤了,让人家吃了些苦头,就冲这个,她也不应该让他失望。只得叹了口气道:“嗯,喜欢!” “我也好喜欢将军!”他有些雀跃,猛地坐直了身子,只是肋骨处的疼,让他又皱起了眉头。 这一大早的闹剧,在老沈头不断的摇头之中,总算是尘埃落定。 老沈头给晏辰检查了肩膀和腋下,肩膀没什么大碍,不出一日,也就不会疼了。不过,腋下的肋骨可能会疼上几天,老沈头把那膏药在火上烤了烤,然后才贴到晏辰腋下。 “将军,你要想弄死他,你用刀啊,那多干脆。就朝肋骨这个地方下去,下刀进去,肯定没得活。别让我这一趟趟的跑啊。”老沈头昨天半夜被叫起来给晏辰看病,这一大早还没睡醒呢,又给叫过来,没骂人已经是相当客气的了。 “老沈头,说啥呢?我这不是……”她的话没完,目光落在晏辰身上的那些伤痕上,心头微微有些疼,也就没再吱声。 第58章 “不是啥?自己手劲多重,没点数啊。就他这身子骨,经得起你折腾吗?”老沈头把另一张膏药烤热之后,欲往晏辰肩膀上贴,却突然发现,他那手臂上的刺青图案似乎清晰了一下。恍惚间,那图案好像是个狼头。 狼? 以狼头为刺青,这是相当少见的。老沈头有点怀疑自己看花了眼,因为再看的时候,那图案根本看不清楚,依旧是又淡又浅,隐约能看出来上面有过刺青。 这天早晨狼头刺青的发现,让老沈头对晏辰多了几分好奇。 桑吉是一夜没睡。这贼人都敢摸到他的院子里,胆子大就不说了,那图的是什么呢?来杀他?他只不过是北楼关的一个副将,就算是杀了他,又能得到什么呢?他若是真死在北楼关,百里子苓肯定是脱不了干系的。毕竟,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副将,他还是皇贵太妃的侄子,皇上的近臣。他若死了,百里子苓肯定是在这北楼关待不下去的。也就是说,那贼人到底还是冲北楼关主将来的。 桑吉想了一夜,大抵也就只能得出这么个结果。不然,他屋里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犯不着来偷,而且哪个贼人那么不怕死来副将家里偷东西。 陈庭又忙活了一宿,此刻来军帐复命,并没有什么结果。 “这还真是奇了怪了,难不成,那人是长了翅膀?这北楼关也就屁大点地方,居然还能找不到人。”桑吉火大。一方面是他还记着昨晚打不过那贼人,另一方面是前后两次都没能搜到贼人,他对陈庭多少有些怨气。 “卑职无能,请桑副将责罚!” 桑吉来北楼关两年,陈庭还没见他生过那么大的气。就算从前百里子苓逗他,但那种生气与今天是不一样的。 “责罚?责罚就能抓到人了?” 百里子苓进来时,正好听到这句。不用问,结果是一目了然的。 “此人来去自如,而且两次都能完美逃脱,除了是个高手,恐怕对北楼关也相当熟悉。或许,还有几个帮手,所以才能一而再地逃脱。北楼关虽然居住的人不多,但若是算上军营的士兵,那也不是个小数目。如果那人混迹在军营里,陈庭就算把每家每户都翻过来,也不见得能找到人。” 百里子苓这话倒是提醒了桑吉。前一阵子,皇上补充的兵员才到,若是那贼人就混迹在这些补充的兵员里,那确实很难查到。 “陈庭,你先下去。这件事,我与桑副将从长计议。另外,这几日给桑副将院里多派几个人,以防万一。” “是,将军!” 陈庭依令而出。 “怎么,是怕贼人再来,把我给杀了?”桑吉有些不爽。人家堂堂主将也没往院子里加人手,他一个副将还要人保护,还不是因为技不如人。想到这个,他那拳头就狠狠地砸在了桌子上。 “行了,有气我一会陪你去校场上撒。咱们先议一议昨晚的事。” 桑吉只得长吁了一口气。这恐怕是他到北楼关之后最丢脸的一件事,比百里子苓看了他光身子还丢脸。 第33章 、新打算 晏辰在北楼关这两个月,虽然是在鬼门关走了两回,但却是过得最舒服的一段时光。自七岁之后,他便没有享受过谁给的温暖,也没有被人这么精心地照顾过。 他这会儿在床上躺着,饿了有人给送吃的,冷了有人送衣送被,哪怕是大雪天里,百里子苓也是先顾着他的身子。这样的日子他是真想过一辈子,被人疼着,被人爱着,被人捧在手心里。可是,老天爷好像真的不疼他。 他以为,无论是雄鹰部还是莫车的人,都不会想到他会在北楼关。可是,昨晚的事已经表明,那些人已经闻到味了,很可能早就发现了他,只是没有找到机会下手。 眼看着,‘晏辰’这个身份是撑不住了。就此离开?他现在能去哪里呢?离开北楼关,他恐怕走不了多远,就会被跟来的人杀了或是掳走。以现在北楼关的情况,恐怕他也出不了城。副将的院子进了贼,铁定是要大肆搜查的。 呼延煊还没有回来,可千万别这时候回来撞到刀尖上。 他叹了口气。 “晏公子,我出去买些东西,一会儿就回来。”易风推门进来,手里还提了一壶热茶,见晏辰闭着眼,以为他睡着了,便轻手轻脚把茶水放在边上,出去了。 晏辰听着关门声,而后是渐渐远了的脚步声,这才睁开眼来。 若是百里子苓发现了他的身份,会怎么样?这些年,南陈与燕云大大小小的仗不计其数,百里家乃将门,与燕云打的仗也多了去。不说别的,就冲他是燕云人,恐怕百里子苓也容不下他,更何况他还背了个狼王之子的名头。 到如今,他自己都搞不清楚他到底是不是老狼王的儿子。曾经老狼王那么疼他,还曾说过要把整个雪狼部都给他。可是后来,老狼王对他母亲和他的狠也是真的,他还记得老狼王的样子,他们确实一点都不像。没准儿,他还真不是老狼王的儿子。雪山草场八九年的时光,他的血早已冷了,无论是谁的儿子都不重要,谁给了他那些痛,他都要一一还给那些人。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那块石头牌子还在百里子苓那里,无论如何得先拿回来。没了那牌子,就凭现在那点力量,是杀不回雪狼部的。 起身穿衣,倒是平日里动作慢了些。只是刚拉开门,那猛然扑进来的风雪便与他撞了个满怀。 第59章 雪,还在下着,一点也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独自走进了百里子苓的屋子,这屋子还真不像个女人的闺房,看不出任何一点与女人有关的东西。甚至,连个铜镜都没有。当然,百里子苓也不需要那东西,她整日里活得就不像个女人。 这样一个不像女人的女人,到底会把那石头牌子放哪里呢?晏辰环视四周,可能放那东西的抽屉、柜子、盒子,都找了一遍,但是什么发现都没有。 难道,她是随身携带了? 晏辰立马否定这个想法。他当时说了,这东西是母亲的遗物,百里子苓还不至于把别人母亲的遗物随身携带。可是,这东西怎么就找不着呢?难道,是放在军帐里? 晏辰正寻思,突然听到屋外有细微的动静。 是易风回来了吗? 他轻脚轻手的来到门边,侧耳倾听。不是易风。易风走的脚步又急又重,而这人的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不弄出任何声响。 难道,是昨晚那人? 大白天敢明目张胆进将军府,看样子这是非杀他不可。他可不会白痴地认为雄鹰部的人会大白天跑到将军府里来撸他。他屏住呼吸,听得外面那人轻敲了几下门窗。虽然声音不大,但那节奏还是听得很清楚。 是呼延煊? 他还真没有想到呼延煊这么快回来,而且大白天敢溜进将军府。 此时,在外面的确实是呼延煊。呼延煊昨日刚回到北楼关,夜里就摸了过来。只是,他也不知道是不是眼神不好,一墙隔的两个院子愣是让他给走到了桑吉那边去了,还摸进了桑吉的房间。偏偏运气还那么不好,桑吉没睡着,把他逮了个正着。他唯一应该庆幸的是,昨晚撬窗进去,没有直接叫‘世子’,不然麻烦就真大了。 昨晚逃脱之后,他担心连累晏辰,所以一大早就过来偷偷观察。他瞧见易风拉着才沈头进了将军府,好半天才出来,心头便多了份担心。毕竟晏辰的长乐未清,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就会发作,更不知道会不会因为昨晚的乌龙,让百里子苓对晏辰起了疑心。总之,他在这风雪里已经蹲了好久。 等到百里子苓离家,又等到易风出来,他以为总算找着了机会可以溜进去。哪知道,一队士兵又来了。幸好,这些人除了两人守隔壁院门口,其他人都进了院子。 按说,这种时候,他最好是别进来,但是,他必须要亲自看一眼晏辰,并把昨晚的事与晏辰通个气。所以,这才冒险翻了进来。好在是雪大,他在雪中留下的痕迹会很快被雪花抹去,这大概是老天爷唯一帮的忙。 “你应该庆幸,你摸进去的是桑吉的屋子。若是摸进了百里子苓的屋子,你恐怕就走不掉了。小心些吧!”晏辰听了整个乌龙事件之后,特别想骂人。但现在,没时间给他骂人。 “有件事你得知道。百里子苓抓了个探子,好像提到了我的名字。我现在不确定是莫车的人,还是雄鹰部的人。你去查清楚。另外……”晏辰犹豫了一下,接着道:“也做好离开北楼关的准备。” “是,世子。我会尽快做好安排。”呼延煊皱了下眉,他也没有想到,会有人摸到北楼关来,动作很快嘛。 “乙辛和胡果儿呢?”晏辰又问。 “我把他们安置在青州。胡果儿说,要先见你一面。”呼延煊如实答道。 “这一两天吧……” 两个人长话短说,赶在易风回来之前,呼延煊完美地消失。 桑吉可是憋了口气,非要把昨晚那人给找出来。这天下午,他拿着花名册,把新到的士兵一一对照,却未发现任何端倪。北楼关这巴掌大的地方,这么折腾一番下来,贼没有找到,反倒是弄得人心惶惶。 黄昏时分,雪停了。天空突然变得亮堂起来。 易风给晏辰端了汤药进屋,他半眯着眼,今天就这样在床上躺到现在。老沈头给的药,自然是又苦又涩,一天三顿,顿顿不落,别说这东西原本就不好喝,就算是再好喝的东西,也架不住这样吃。所以,这汤药实在是有些喝不下了。 “把药放边上吧,我一会儿再喝。” 不想喝药,但不喝又不行。他以后的岁月都得靠着这药保命,真真成了个药罐子。 “一会儿就该凉了。晏公子,还是先喝了吧。”易风把药递上。晏辰叹了口气,只得把药接过去,但只是看着,下不了口。 “公子若是觉得苦,我去拿些蜜枣来,喝完以后放一个到嘴里,便不觉得苦了。” 百里子苓叮嘱过易风,什么都可以由着晏辰,唯独这药不能不喝。老沈头也提醒过他,药是绝对不能打折扣,必须按时按点按量喝,一顿都不能少。 “算了!”晏辰心想,不吃药,到底是想活还是想死。就算是再难喝,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他得习惯喝药,就像过去的那些年习惯疼。 易风本来有点烦晏辰,除了觉得晏辰配不上自己家的将军,还觉得这小子住进来之后,他每天就多了很多事。可是,天天看晏辰喝药,他又觉得这小子确实也够命苦的。 “对了,昨晚的贼抓到了吗?”喝完药,晏辰又喝了点水漱口,满嘴的苦涩。 “应该还没有。不过,桑副将的院子已经派了人,想那贼人也不敢再来。” 晏辰心想,呼延煊那个乌龙,恐怕是要让百里子苓和桑吉好好忙一通了。 第60章 “那,之前抓到的探子呢?”晏辰又问。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我就是随便问问。” “不该问的别问,这可都是军事机密。”易风收了药碗要走,到了门口,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回过头来道:“你既跟了将军,平日里怎么折腾,将军自是会由着你。不过,事关军务,你还是少打听。那也不是你能打听的事。” 易风没想到这个看着傻乎乎的小子还挺警惕,反应也快。他原本想,看看能不能从晚风这里打听到什么,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 晚饭是一锅香喷喷的鸡汤,那是易风熬了近两个时辰炖的老母鸡。这也是百里子苓早上出门前吩咐的。平日里,百里子苓对自己没那么上心呢,如今是真把晏辰放在心尖尖上疼。 “多喝点汤,好好补一补。你这身子骨太差,如今天又寒了,若不把身子补好一点,等天寒地冻的,你怕是连门都不敢出了。”百里子苓把鸡汤递到晏辰跟前。 “我不想喝鸡汤。”晏辰看了一眼,轻轻推开。他可是才灌下去一大碗药汤,如今肚子还是饱的,再喝鸡汤,那彻底成了个水葫芦了。 “乖!”百里子苓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把那勺子递到他嘴边。晏辰一脸为难,只得把脸别了过去,干脆不看百里子苓。 “不烫了,就喝一口。喝喝看嘛,很香!”百里子苓难得有如此耐心哄孩子,不过孩子有点不买账。 “你看,真的很好喝!”百里子苓把汤先送进了自己嘴里,露出十分美味的表情。之后,又舀了一勺递到晏辰嘴边,脸都快笑僵了,手也都快举酸了,可是晏辰连瞧也不瞧一眼。 易风在旁边有点看不下去,“晏公子,这要是在上都,那可得生了孩子的妇人才能喝当归老母鸡汤。你这也没生孩子,我们将军是心疼你之前吐了太多血,身子骨弱,这才跟伺候月子似的……” “易风,出去!” 百里子苓把那碗汤放在旁边,因为用力过猛,鸡汤也洒了些出来。她的脸立马冷掉,声音也冷得厉害,之前哄孩子喝烫的宠溺劲儿荡然无存。 “将军,你瞧瞧,你对他那么好,他领你的情吗?”易风有点抱不平。 “再废话,就去军营领二十军棍。” 百里子苓的声音瞬间没了温度,仿若窗外冰冷透骨的天气。 第34章 、作戏 屋里死一般的静,像是空气都要凝结了一般。 晏辰用余光扫了一下百里子苓,只见她端起刚才那碗鸡汤,把剩下的都给喝掉。晏辰预测着,可能会有一场暴风雪的来临,毕竟他惹怒了百里子苓。 但是,屋子里还是风平浪静。 “早上的事,是我下手重了。就算你心里不痛快,好歹也别当着易风的面跟我闹。我这个将军还要带兵打仗的。”百里子苓的话很软,与之前的冰冷绝然不同。 “现在,就咱俩,你想怎么闹都成。你要是心里还不痛快,打我都成。我皮糙肉厚,不怕疼。来,随便打。”百里子苓抓起晏辰的手来,就要往自己身上招呼。晏辰也没有想到画风突变成这样。他是知道这个女人喜欢他,但没有想到是这么喜欢他。一时间,没能忍住,便笑了出来。 “将军,我没有闹。”晏辰按住百里子苓的手。 “我真的没。”他又强调了一遍。 “那是不喜欢喝鸡汤?”百里子苓忙问。 “也不是。我只是在您刚回来前才喝了一大碗汤药,肚子都是鼓的。不信,你摸摸。”晏辰说着把百里子苓的手拉到自己腹部。隔着并不厚的中衣,她能感受到他的体温。 “那你怎么不早说,我还以为你一直生气,见我回来,也不怎么搭理我。” “将军,我只是有点……”他叹了口气,露出一抹苦色,“也吃了两个月的药了,这药,还真难吃。一辈子都得这样吃,就是觉得活着真不容易。白天睡着的时候,梦见了母亲。她抱着我一边哄我吃药,一边给我哼着曲。那曲子真好听……” 说着说着,晏辰嘴里便哼起了小曲。这曲子百里子苓没有听过,但曲调舒缓,听着很让人舒服。母亲对于孩子的爱和心疼都是一样的,就像她自己的母亲一样。她知道晏辰母亲早亡,加之最近经历的那些事,他一个孩子毕竟承受能力还是有限。如今身子又这样,也难免想多了。 小曲突然断了,百里子苓游走的思绪也被拉回来。 “将军,能不能把我母亲的遗物给我看看?” 他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在之前剧情的烘托之下,此刻整个形象和情绪都达到了特别饱满的程度。人家孩子这么思念母亲,你一个将军,还非拿着人家母亲唯一的遗物不还,好歹要点脸的人,都该知道怎么做。 但百里子苓嘛,她是要点脸的人吗?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石头坠子,连带着自己的体温一起给了晏辰。 晏辰紧紧握在手里,宝贝得不行,像是一松手,就怕这东西被人再抢走。百里子苓大概也看出来了,这狼崽子是想把东西给要回去,但没有直接开口。 “放心吧,我会替你保管好的。等以后,我再还给你。” 百里子苓突然把那石头坠子抢了回去,害得晏辰整个心都往下一沉。这是什么鬼?他的戏不够好吗?还是他刚才有什么纰漏?晏辰没能成功拿回东西,立马开始反省。 第61章 然而,此刻的反省无济于事。他眼看着百里子苓把那东西再塞进怀里。此时此刻,他就想把这女人按在床上,然后扒了她的衣服横抢。可是,这事只能想想,他打不过人家。 “将军,昨晚的贼查到了吗?”晏辰见刚才那一计不成,也不再纠结,立马转移了话题。 “没呢。桑老二都快气疯了。”说到这个,百里子苓又有点想笑。 下午的时候,她陪着桑吉在校场打了一场。他们俩也好久没有动过手了,因为自从桑吉确定自己无论如何都打不过人家,便再也不干那蠢事。但今天例外,他是有邪火无处发。 当然,百里子苓也没客气,狠狠地招呼了桑吉一顿。末了,还对趴在地上的桑吉道:“二公子,该检讨了!” 桑吉气得拽住百里子苓还要再打。百里子苓怕伤着他,死活不应。两个人在校场上拉拉扯扯一阵,最后是陈庭来了,这才作罢。 “哎,他一个文臣,能有现在这样的身手,已经很厉害了。将来,文能安邦,武能定国,非他桑二公子莫属。” “那将军为什么还有些担忧呢?” 晏辰这一问,倒是让百里子苓心里一惊,那小子居然看穿了她。 “我有担忧吗?”她反问道。 “将军是怕有一天,桑副将会站在你的对立面吗?” 百里子苓再一次震惊了。这狼崽子难道是钻进了她的肚子里吗?还是说,他在雄鹰部的时候听说过什么? “以后的事,说不准。”百里子苓没有否认。“同朝为官,即便是没有个人恩怨,也会因为政见不同,彼此仇恨。不过是走的路不同而已。” 百里子苓不想聊这个话题,她觉得,如果再说下去,没准儿这小子还能把她看得更真切。她并不喜欢那样。于是便道:“你在雄鹰部也待了些时日,没听说什么吗?” “将军是指什么?”晏辰明白她是转移话题,同时也意识到了另一件事,百里子苓与桑吉之间并不是铁板一块,他们之间有点微妙。 “关于南陈。总该听过些什么吧?” “听得就多了。要不,都给将军讲讲?” 百里子苓点点头。 这顿晚饭因为一碗鸡汤扯得有点远了。屋里两个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易风在外面听了一阵,耷拉着脑袋往外走。 隔壁桑吉的院门前站了两个士兵,这大雪里,也冷得厉害,二人生了一盆火,见到易风出来,又招呼他过去闲话了几句。 “桑副将休息了吗?” “没呢。在院子里拼命呢?”一个士兵笑道。 “拼命?”易风有点好奇。 “要不,你进去看看。”另一个士兵道。 易风刚才被百里子苓骂了,心头多少有点不痛快,出来是想转一转,换换心情。听士兵这样一说,他觉得哪里转不是转,于是就进去看了看。 桑吉确实在拼命。 院里的雪被铲得差不多了,露出一大片空地来。桑吉身着单衣,手中一把长刀,舞得风声水起。要论姿态,那也绝对好看,毕竟桑吉也是手长腿长。倒也因为这样,百里子苓从前才会说他是花拳绣腿,跟跳舞似的。 易风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敢打扰。下午在校场上的事,他刚才在门外听了一嘴,论武艺,桑吉对于百里子苓来说,那就是一碟小菜。毕竟,一个是从生死战场上杀出来的,一个是武学师父教的,走的都不是一个路子。虽然桑吉来了北楼关之后,也曾勤加练习过一阵,但知道自己永远打不过百里子苓后,他似乎也就不再那么较劲,毕竟他又不会当一辈子武将。 “易风!” 桑吉这一叫,易风便回过头来。一支长枪紧接着也飞了过来,他只得伸手接住。 “既然来了,就陪我练练。” “桑副将,还是不要了吧。我就会使点蛮力,也不会什么武艺。”易风还从没跟桑吉交过手。平日校场上的操练,易风一展身手的时候不多,毕竟他是百里子苓的亲兵,大部分时间是当个监工。不过,他手中那根鞭子,下手可比百里子苓狠多了。所以,士兵们在校场上还挺怕他,知道他的手特别重。 “让你来就来,哪那么多废话!”桑吉说着就朝易风袭过来。易风也不敢还手,只得硬着头皮抵挡,所以连连退了好几步。见易风不还手,桑吉便有点恼,这进攻也就却越狠了些,像是找人撒气一样。 易风被逼得只能左右躲闪,而桑吉也就越发火大,更是步步紧逼,完全不给他退路。 “怎么,你家将军觉得我不行就算了,你也敢不把我放在眼里?”桑吉这会儿想起了百里子苓的话,什么‘该检讨了’,是说他平日里偷懒吗?那么多破事扔给他,百里子苓自己当甩手掌柜,还好意思说他该检讨。打过不百里子苓,他还能打不过易风? 冲着这口气,易风今晚是不打不行了。 既然逃不掉,易风也只能还手了。易风手重,桑吉是知道的。但是,他没有想到易风的手那么重。当长刀与长枪相交时,按压在他身上的力量大得惊人,他觉得自己两只胳膊都快断了,连连退了好几步,险些跌坐在地上。 有点丢人。 人家一出手,他就这副模样,也难怪百里子苓奚落他。若是再打下去,恐怕还会更丢人。他嘛,还是想要点脸的。于是,把那长刀一扔,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意思是很明显,不打了。 第62章 易风也懂事,忙过去道:“桑副将,我看你也练了一夜,怕是累了。要不,先去洗个澡,休息休息。” 桑吉苦笑了一声,这不过是个半大孩子,他居然都打不过,还得让人家给他找台阶下。 “你们将军呢?又在哄孩子?” 易风没应声,大抵也就是默认了。 “是不是觉得将军像变了一个人?”桑吉瞧出了易风的落寞。 “桑副将,喜欢一个人就会变得不像自己吗?”易风讷讷地问道。 “喜欢一个人,就会想着天天跟他在一起。想给他最好的,想看他笑,想让他开心。只要他开心了,把自己的心掏出来都成。”桑吉说这话的时候,似乎想到了什么的样子。 “桑副将,你也有喜欢的人了吗?”易风又问。 “我?”桑吉笑了起来,“我哪里有那样一个人。不过是……”他的话没说完打了住。他想起了他的大哥大嫂。大哥打第一眼看到大嫂就很喜欢,后来让他父亲去提了亲,没多久,二人就成了亲。可是,婚后,大嫂对他大哥一直很冷淡。即便是这样,因为喜欢,他那个大哥也是掏心掏肺,就想博自己心爱的人一笑。但那一笑,很难。 第35章 、胡果儿 桑吉嫌院里站些士兵丢人,天还未亮,就把人给赶走了,自己一大早就去校场上操练,是对自己下手挺狠的一个男人。 易风就彻底成了老妈子,早晨起来做饭、熬药,也没能闲着。 百里子苓一早便去巡察北楼关的防务。居然有人摸到了北楼关,而且还摸进了桑吉的院子里,这说话北楼关的防务还是有问题。当然,对于抓探子这种事,她并不擅长,而心思缜密的桑吉更适合去具体实施。 午饭过后,晏辰看着书打瞌睡。他也估摸着胡果儿也差不多该来了,便借口自己身子不舒服,打发易风去请老沈头过来一趟。 易风走了没多会儿,他便听得院外一声口哨,忙披衣起身去院子里看了一眼,确定易风确实走了,这才回了一声口哨。 片刻之后,那后院的围墙处便翻进了一个人。看那身影有些娇小,应该是个女子。待她到了院中见到晏辰,立马单膝跪下,“胡果儿见过世子。” “你就别给我来那些虚礼了。先进屋。” 晏辰伸手拉了她起来,胡果儿那红扑扑的小脸蛋上便多了一抹笑意。 刚一进屋,还未等坐下,胡果儿忙拽住了晏辰,两个指头准确无误地按在了他的脉搏上。她微微闭眼,嘴唇上下开合,似乎在说什么,但又没有声音。 片刻之后,她扶了晏辰坐下,“老大,呼延将军跟我说你中了长乐,我这心一路都悬着。现在,总算能稍稍安稳一点。这位医官处理得很及时,虽然不是根治办法,好歹是把大部分毒素排除了。只是,那个过程太过痛苦,老大,你可受罪了。” “我这条命,现在交到你手里。我可不想一辈子都当个药罐子。”晏辰说这话时看了旁边放着的那只药碗,里边还有少许残留的药渍。胡果儿拿过碗来闻了一下,默默地点了点头。“老大,长乐并非无解。只是,这解毒的药材皆不好找,呼延将军已经派人去寻药材了,但有两味药很特别,必须我亲自去找。所以,这两日我要出关,去西陀。” “西陀?那两味药在西陀?” “嗯。那两味药只在西陀的王宫里才有,所以特别稀罕。”胡果儿点点头。 “西陀王宫?你如何进得去?就算进得去了,也未必拿得到。” “老大,你的大阿姐不是嫁给了西陀太子吗?若是有她帮忙,这事定然不难。” 大阿姐?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张有些模糊的脸。大阿姐远嫁的时候,他的年纪还小,在他的印象里,大阿姐并不喜欢他。原因很简单,因为他的母亲独得狼王宠爱,兄弟姐妹们没哪个喜欢他的。 “她,恐怕不会帮忙。不但不会帮忙,怕是还会把你直接给剁了。” “老大,我有办法。”胡果儿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串珠串来,“来之前,我特地让呼延将军带我去见了你大阿姐的娘。她现在过得也不好。莫车做了新狼王,把她打发到了边远的草场,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若是你大阿姐知道这个情况,她定然会帮你。将来,你做了狼王,自然也能厚待她的母亲。” 晏辰点了点头。胡果儿自小就聪慧过人,年纪虽然不大,但想法做事都极为周到。燕云三部皆有旧习,如果前任王去世,新王会再娶前任王的女人。不过,四十岁以上的女人不在此行列,毕竟已经过了生育的年纪。超过四十岁的姬妾,大凡会去跟自己的儿子一起生活,如果没有儿子的,便另作安排。至于这另作安排,大抵也就是各凭本事了。有人过得还行,而有的人就比较惨一点。 “这是夫人给的,另外还有一封信带给你大阿姐。我想,她要看了信,不会不帮的。”胡果儿收起珠串,晏辰正好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暗叫不好,“你快藏起来,像是百里子苓回来了。” “那个母夜叉?”胡果儿脸色突变。“我现在出去,会不会撞上?” “易风!易风!” 晏辰听到百里子苓的叫声,头皮都有些紧了,这时候别说不能出门,就算能出门,那也肯定撞个正着。可是,如果现在不走,也得让人堵在屋里。 第63章 危急之际,晏辰把胡果儿塞进了屋里唯一可以藏人的衣柜里,而自己则迅速回到床上,还故意掀开被子,露出大半个身子来装睡。 门,开了。 他的心跳得有点快。 他祈祷百里子苓只是进来看一眼,然后就离开,毕竟他现在还睡着。感觉到脚步声越来越近,但突然就停住了。怎么回事?难道是她发现了什么吗? 晏辰不敢睁眼,但却不知道自己此时正皱着眉头。百里子苓看着他,刻意放轻了动作,伸手把那被子拉过来替他盖好,手指却不自觉地落在了他的眉间。 她的手指很凉,晏辰的身子颤抖了一下,便睁开了眼。 “弄醒你啦?” 百里子苓见他醒了,下意识地搓着冰凉的手。她倒是忘了,自己刚从外面回来,手上没有半点热气。可是,看他在睡梦中还皱着眉头,便不由得想帮他把眉头都舒展开来。结果,却把人给惊醒了。 “将军的手好凉!” “那,我去烤一烤。”百里子苓正要起身,晏辰却抓住了她的手,然后拽进了自己的被窝里。“暖和吗?”他笑问。 “暖和!不过,我还是去炉子那边烤一烤,回头我再把你给冻着。”百里子苓的手碰到了他的身体,身子温热,而更热是他的眼神,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她觉得整个屋子都有些热。 “将军是嫌弃我吗?” 晏辰不让她走,因为就在刚才睁眼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衣柜门卡着了胡果儿的衣服,在外面露出一小块来。虽然只是一小块,但那布料绝对不是他衣柜里有的,只要百里子苓看到,立马就会知道里边有问题。所以,他不能让百里子苓去炉子边烤火,因为那一定会看到衣柜的。 “怎么啦?又想勾引我?”百里子苓嘴角有一抹坏笑。 “晏辰是心疼将军。”晏辰说着,在被窝里把百里子苓的手拉了拉,直接拉到了自己的胸口。“将军感觉到了吗?” 百里子苓平日里跟男人扎堆,早已经成了习惯。就算是男人们光着身子,她也没生出过什么想法来。可是,这双手现在被他拽着按在胸口上,他的心跳那么快,他的眼神那么炙热,她觉得自己的心跳也变快了,整个身子都开始变热。她是喜欢这个孩子的,而且很喜欢。 “那个……晏辰……”百里子苓好不容易把手给挣脱出来,“明年,等明年,我一定三媒六聘……” 百里子苓觉得这话说出来还是有点臊人,就跟那屁股着了火似的,巴不得赶快逃离这里。 “那个,你好好歇着,我回军帐去看看。” 百里子苓夺门而出,跑得比那兔子还快。 晏辰听着人出了门,又去门口看了一眼,确认人真的走了,这才回屋打开衣柜门。 “老大,功夫不错哦!”胡果儿从衣柜里跳出来,脸上乐开了花。 “滚,赶快!”晏辰沉下脸来。若不是怕百里子苓发现,他也不会这样发骚。 “我滚,我滚。”胡果儿走到门口,又突然回过身来,“老大,你那个……自己败败火……” 我去! 晏辰低头看了自己裤裆一眼,想起刚才说‘将军感觉到了吗’,顿时明白胡果儿是误会了。可是,裤裆这玩艺怎么回事?搞不清楚状况吗?她不过是摸了自己的胸口,你高兴个什么劲儿! 易风请了老沈头过来,也不过是与胡果儿离开前后脚的功夫。他忙爬上床,拉上被子把自己给捂得严严实实,生怕再闹出别的误会来。 老沈头一边把着脉,一边看着他那张好看的脸。他的脉搏怎么那么快?难道是长乐又要发作了吗?但以这脉相来看,也不对呀。老沈头心头有疑惑,回头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药碗,便道:“药都按时按量吃了吗?” “沈医官,我天天盯着,绝对按时按量吃的。”易风在旁边抢答道。 “这药啊,虽是难吃了些。不过,将军为了你这身子,可没少操心。你自己别不当一回事,就算是再难喝,也得都喝了……” 老沈头叮嘱了几句,又替他换了张膏药,这才起身离开。 易风送走了老沈头,想问问晏辰晚上想吃什么,便发现这院里的脚印似乎有点不对劲。怎么会有那么多脚印?他走过去仔细看了看,从脚印上似乎能看出来,除了他和老沈头的,还有他们将军的。至于其他的脚印,可能是晏辰的。但,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一个人的脚印。 易风立马警惕起来。 他顺着那脚印过去,便看到围墙上原本被雪覆盖的地方露出一块来,像是有人从这里进出过。什么人?什么时候进来的?来干什么?是冲他们将军,还是冲……他不由得回头看向晏辰的屋子。 第36章 、起疑 百里子苓回来得晚,见易风守在门口,以为他跟晏辰闹别扭了,但没想到易风告诉了她一个不太好的消息。有人摸进了她的院子,而且就在大白天里。她看着地上的脚印以及围墙上雪掉落后露出来的墙体,心头便多了些想法。易风站在廊下,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盯着晏辰的屋子。 百里子苓稍稍站了一会儿,回身往院外走。刚走到桑吉院门口,见大门紧闭,她又驻了脚步。桑老二住哪间屋,她又不是不知道。这会儿进去看一眼,并没有什么意义,反倒会让桑老二多想。如果说,那天晚上的贼是冲自己的院子来的,那么贼人应该是想摸进晏辰的屋子。会是什么人呢?来杀他的,还是来抓他的?他不过是个孩子,有什么值得对方敢大白天摸到她的院子来的? 第64章 这些问题在心头萦绕,她便开始回想捡到晏辰的那一幕。长乐发作,晕死在草原上。如果没有遇到她和易风,人肯定是死定了。如果当时她没有看到他脖子上的石头吊坠,那他也会死在易风的刀下。他能活到现在,是因为她的一念之间。 他说他从雄鹰部逃出来,但当时穿的却是西陀人的衣服。就算衣服不算个问题,那他又如何知道雄鹰部与西陀联手攻打北楼关。他一个为奴的人,应该没有机会听到这样的机密,没被人戴上铁链手铐,那都算是幸运了。还有一个问题,从雄鹰部的王廷到北楼关,从他之前画出来的地图看,离此甚远。三四天的时间,他那双腿就算再能跑,也未必能到。再说了,雄鹰部发现人不见了,难道不会派人出来追吗?人家骑马,他靠双腿,怎么看,他都逃不出来。 这样一回想,百里子苓觉得晏辰身上确实有些疑问。之前没有去想那些,大抵也是因为核实了他的身份。但身份是真的,未必就不会有其他的故事。 北楼关,南陈西北的门户,一旦这里有失,她百里子苓难辞其咎不说,最惨的是南陈的百姓。突破了北楼关,一路东进,青州并无险可守,也会很快突破。雄鹰部的铁骑,恐怕会很快抢杀大半个西北。 晏辰来得有些巧了,正好在百楼关大战之前。偏偏,他还是那副好看的模样,莫名就对了她的味口。这一深想,怎么觉得有人在给她使美人计呢。 百里子苓脑子有点乱了。 她让易风在家看着,自己则往老沈头的院子去。 老沈头正做美梦呢,大半夜被百里子苓拉起来,双眼有点睁不开,裹着被子一直打哈欠。 “不是都说,人老了觉就少吗?我看你这也不少嘛。”百里子苓坐在火炉边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不过,喝到嘴里才发现,苦得要命,立马吐了出来。“这是什么呀?” “谁让你乱喝的。不过,也没事,喝了去去火,反正你最近肝火也旺。” 百里子苓抹了一下嘴,又吐了两口,还是觉得嘴里挺苦。 “你这就嫌苦啦。你那狼崽子一天喝三顿,那药又苦又涩,也没见他像你这么大反应。”老沈头瘪了一下嘴,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大半夜的,有话快说,别耽误我睡觉。” 百里子苓手里拿了根柴棍,有意无意地拨弄着炉里的炭火,心事满满的样子自然没有逃过老沈头的眼睛。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这大半夜过来,自然是有事,恐怕还不是什么好事。其实,他正好也有事想跟百里子苓说。 “你若是担心那狼崽子的身子,没必要。不过,你要是担心别的,咱们就说道说道。”老沈头见她不开口,便主动起了头。 “你也觉得他有异样?”百里子苓回头看老沈头。 “发现啥了?”老沈头披了棉衣起来,坐到了火炉边。 “我怀疑,那天晚上进桑老二院里的贼是冲他去的。不过,好像是摸错了院子。” “你与桑副将一墙之隔,两个院子又格局一样,而且两家的大门上都没个标识,如果有人弄错,那也不奇怪。毕竟,刚来的时候,桑副将还走错过几回。如果那贼真的是走错了,也不意外。不过,他一个孩子,还在鬼门关前走了几回,贼人冲他来,总得有理由吧。” “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但是,今天白天,我的院子里也进贼了。” 老沈头皱了一下眉,“易风不是守着吗?怎么会……”老沈头话没说完,突然想起来,易风午饭后过来请他,中间确实有离开过。如果真进了贼,大概就是那个时候。难怪呀!他给晏辰把脉的时候,觉得他的脉搏好快,但身体又没什么问题。这前后一想,似乎就理出点味来。 “你是觉得他故意支走了易风?”老沈头又问。 “是不是故意,我没证据。更不想就此冤枉了他。按说,他也是个苦命人,扛过了长乐,活下来也不容易。我若是没有真凭实据,就这么去问他,万一是个误会,他还不得气我好久,我怕我到时候哄不好。” “嘿,你这时候还能想到这个。我说将军,到底是他重要呢,还是你这北楼关重要?” “都重要!”百里子苓嘟囔了一句。“不过,这件事我要弄不清楚,心里也不会舒坦。” “得,还算脑子清醒。”老沈头给自己倒了杯药茶,喝了一口,抿了抿嘴,“既然脑子清醒,那就留意一下他手臂上的刺青。” “刺青?” “上次给他贴膏药的时候,偶然发现,他手臂上的刺青在遇火烤之后,会呈现出图案来。是个狼头。你自己上点心。” “狼头?”百里子苓知道老沈头的意思。南陈刺青的人本来就少,就算有些商贾之家有刺青的,但也绝对不可能是狼头。像狼头那样的刺青,只能是草原民族。比如雪狼部。 雪狼部、莫车、木苏和、雄鹰部,百里子苓把这些都联想在一起,心头便乱作一团。 这夜,百里子苓没有回去,就睡在之前晏辰住过的西厢房。屋子打扫得很干净,被子也换过了,但不知为何,她觉得这屋子还留有晏辰的气息。 狼头? 雪狼部的图腾便是狼,她也听说过,只有狼王的儿子才会在身上刺上狼头的图案。之前抓的两个探子,其中一人供出了木苏和这个名字,而桑老二又在南颇那里知道了木苏和是老狼王的小儿子。再加上桑吉院里摸进去的贼,以及白日里进了自己院中的人,晏辰是木苏和这个可能也不是没有。 第65章 如果这个推论成立,那么,真正的晏辰八成是不在了。但有一点能肯定,他一定是见过晏辰的,而且还对晏辰有一定的了解,所以桑家的人才能确认他的身份。 这一夜,百里子苓没有睡着。 晨起,太阳初升。照耀着白茫茫的大地,胡果儿早早便来到关楼下,只待开关。 自南陈与燕云谈和亲,暂时关闭的北楼关也不得不开放出入。不过,现在是冬天,无论是出关还是入关的人都极少。加之,这里不久前才打过大仗,敢走北楼关进出的人,也是要些胆量的。 百里子苓一早便来到了关楼上,看着太阳从东边缓缓升起来。她的身影被拉长,在关楼上站成了一道孤独的风景。 “那丫头,要去西陀。”桑吉不知何时站在了身边,他示意了一下关楼下的胡果儿。胡果儿一身异族服装本就吸引人,加之关楼下等待出关的也没有几人,所以一眼便看到。“一个人从东北来,穿过整个南陈,说是要去西陀寻药,是个药师。” “看着年纪不大。”百里子苓道。 “确实不大,也就跟你的晏辰差不多吧。不过,人很聪明,又爱笑,笑起来也好看,有西域人的血统,眼睛是碧色的,像颗宝石。” 桑吉一大早跟他说起了这个异族女子,她便多看了两眼,并没有什么特别。 等等!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晏辰的长相其实也能看出来带有异族的血统,而眼前这个姑娘……她不由得把她和晏辰想到一起,毕竟昨晚一夜未眠都是因为晏辰的事。所以,现在只要有半点风吹草动,她都能联想到晏辰。 “怎么,二公子看上她了?”百里子苓故意打趣道。 “她怕是看上你了。”桑吉笑道。 二人对话还未结束,关楼下几个士兵突然就把胡果儿按在了地上,让她动弹不得。 “怎么回事?”百里子苓突然心跳慢了半拍,她似乎预感到这个女子可能和晏辰有关。 “昨天,有人看到她从你家的院墙翻出来。胆子也真是够大的,居然敢摸进将军府。昨天没有抓她,是想看看她还有什么同伙,既然没有什么发现,她还想出关,那自然得把人给留下了……” 百里子苓心里一沉,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 胡果儿虽然被人按在了地上,可是还不忘替自己叫屈。旁边几个等待出关的旅客都给吓着了,僵在边上不敢动弹,就怕自己是下一个。 桑吉这才从关楼上下来,身后跟着百里子苓。 胡果儿被人拉了起来,两个身强体壮的士兵把她牢牢地钳制住,她满脸委屈,像极了晏辰可怜巴巴的样子。 “小姑娘,咱还是别去西陀了,留在北楼关,咱们好好谈谈。”桑吉带着一脸好看的微笑,而站在旁边的百里子苓则冷眼看着这个过分好看的姑娘。 第37章 、审问 桑吉把人给带走了,百里子苓并未跟去。对于审人,她不在行。一关之主将,也不必她亲自去审。而且,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百里子苓匆匆回了家,把易风赶到院门外守着,并嘱咐他,不许任何人进来。 易风觉得有事,但又不敢问,毕竟百里子苓的脸色可不太好看。 晏辰半倚在床头正看书,虽然穿了袍子,但并未系上,半开的领口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微微抬眸时,颇有些风情万种。他听到了百里子苓的脚步声,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急,都重。心头隐隐有些担心,但脸上却带着好看的笑容。 “将军!”他起了身,随手把书放下。 百里子苓在门口稍站了片刻,这才把门关上,向他走去。 “外边冷吧。将军快来暖暖手。”晏辰上前拉了百里子苓的手,一同坐到了炉火边,但手却没有放开,替她搓揉着。百里子苓的手有些粗糙,摸起来不像女人的手,毕竟常年握着兵器,一些老茧子早已根深蒂固。不过,在晏辰摸起来,却觉得这双手无比可靠。 “狼崽子,我对你可好?”百里子苓任由他拉着,突然这一问,他的手顿了一下,但马上又继续搓揉着。 “将军待我极好。” “既如此,你可有事情骗我?”百里子苓又问。 “晏辰怎敢?”他抬起头来,看着百里子苓。双眼含春,似有水波荡漾,“我这条命都是将军给的,如何能骗将军。” “狼崽子,我给你个机会。如果你从前有骗我的,现在都说出来,我便既往不咎。但是,如果现在不说,后来让我知道,我一定让你生不如死。” 晏辰心里沉了一下。从前百里子苓说,要把他扔到草原上喂狼,他知道那是吓唬他的。但是,今天这话,他能感觉到并非吓唬,应该是出事了。是呼延煊,还是胡果儿。还是雄鹰部或者莫车的人把他给供出来了? 这些念头在脑子中闪过,他立马又镇定下来。不管是哪里出了问题,他的身份肯定还没有暴露,不然百里子苓也不会这样试探他,而是直接让人抓他了。他还有机会,但他更担心的是呼延煊落到了百里子苓手里。 胡果儿是跟他生死与共过来的,就算百里子苓知道胡果儿是燕云人,一个无足轻重的丫头,百里子苓也不会为难她的。但呼延煊则不一样。呼延煊五年前曾经参与过埋羊谷一战,而且他与百里子苓在战场上碰过面,如果说他被抓到,还被认出来,那么即便是呼延煊什么都不说,恐怕也难逃一死。 第66章 百里子苓看着晏辰,他的沉默让她有点心慌。回来的路上,她只想过一个问题,如果他真的是木苏和,她要怎么办。本来心头是没有答案的,但刚才她把‘既往不咎’说出口的时候,其实答案已经有了。就算他是木苏和,她也要保他周全。 “将军若是不信我,我说再多也无意义。”他轻轻放开百里子苓的手,“我为鱼肉,你为刀俎,要怎么处理我,还不是将军一句话的事。我知道,北楼关最近不太平,我这身子又不争气。若是将军心里不痛快,要打要骂都随便,何必拿这话来戳我的心。我若是有一丁点欺瞒将军,此生必不得好死。” 晏辰说完这话,还狠咳了两声,嘴角有血渍流出,百里子苓顿时也就慌了。她没想到这孩子气性这么大,她不过是问问,还气吐血了,这不是要命嘛。 百里子苓忙扶了他去床上,“我去叫老沈头来,你好好躺着。”晏辰一把拉住了她,“将军,你若是不信我,就让我死了算了,何必救了我又不信我,来回这样折腾。” “我这……”百里子苓叹了口气,说什么好呢。 “将军,给你!”晏辰摸起枕边的短刀,递给百里子苓,指了指袒露出来的胸口,“朝这里进去,我也走得痛快,算是将军成全我了。” 百里子苓把那短刀一扔,转身出了屋子。如果说她进门前只是有些疑问,那么现在晏辰跟她闹的这一出,大抵就是确定了那些疑问。 她在门口嘱咐易风,一定要守在晏辰门外,不得让任何人进去,更不允许晏辰出来。 虽然她没有明言,但易风大抵也明白那个意思。 百里子苓走后,晏辰自觉陷入了困局。刚才这一闹,百里子苓没有再哄他,而是直接走了,那便是她对他的态度。她怀疑他,比之前更怀疑。到底是出了什么事,现在……他不由得看了一眼房门。他知道,易风一定在外面守着。他打不过易风,恐怕外面守着的人还不只易风。所以,此刻想走,是不可能的。 百里子苓叫来了陈庭,方才得知,那个异族女子被抓,是桑吉亲自布控。前两日桑吉撤走了守在院里的士兵,但却让自己的人乔装打扮在附近巡逻。那女子进去的时候,倒是没让人看见,不然,就直接被按在院子里了。出来时,桑吉的人正好看到,也就一路尾随,不但知道了她落脚的地方,还查到她是一早进的城,从青州来。 桑吉是皇上的人,在北楼关有几个自己的人,百里子苓并不奇怪。但是,桑吉查这件事另外派了人,但却没有知会她,是不信任陈庭呢,还是不信任她。百里子苓不由得这样想。 “他亲自审吗?”百里子苓问道。 “亲自审。将军,桑副将审人很有一套,我瞧着,像是干过刑狱。” 干过刑狱? 百里子苓对此倒是没有了解。她只知道桑吉曾在御前行走,不过,朝廷、宫廷里的那些事,本来就复杂多变,他有些手段是肯定的。 “你派人过去盯着,若是审出什么来,第一时间过来告诉我。” “我已经派人盯着了。不过,”陈庭迟疑了一下,“我刚才过来时得知,桑副将已经派了人去您家外面守着,说是以防不测。” 以防不测? 百里子苓听完这话,立马起身往桑吉那边去。 此时,桑吉坐在火炉前,一双修长的手刚刚烤得有些热了。胡果儿被绑在椅子上,一脸惊恐地看着桑吉。 “小姑娘,别害怕。我呢,是个读书人,不会对你动粗的。不过呢,我身边这些人,可能就没那个涵养。所以,咱们好好聊,得让彼此都能愉快些。” 胡果儿点了点头,“这位大人,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我真的只是个药师,你不信,翻翻我的口袋,里边还有些药材……” 有个士兵从胡果儿腰间扯下了口袋,递到桑吉跟前。他闻了一下,确实是药材,便把那袋子放在一边。 “我当然相信你是药师。不过,我想跟你聊的是,你去将军府做什么?” “将……将军府?我没……没有去过将军府。”胡果儿听到‘将军府’这三个字,立马明白问题出在哪里。她昨日进去的时候,特地留意了周围,明明没人看到啊,怎么会……但现在不是去思考为什么会被看到的问题,既然被人发现了,为什么没有在将军府直接把她给抓住。是百里子苓昨天回来发现了她吗?如果是,当时百里子苓完全可以直接抓住她,为什么还给她机会离开。是想看看她身后还有什么人?还是连她老大的身份也一并知晓了? “姑娘,你若是真没有去过将军府,那咱们今天也不会坐在这里。如果姑娘睡了一觉起来忘了,我也不防给姑娘回忆回忆。你是昨天一早进的北楼关,然后在逢源客栈落了脚。午饭过后,你在城里溜达了一圈,便去了将军府。对了,是从后院翻进去的。小姑娘身手不错呀,胆子也大,敢在大白天翻墙进将军府,这北楼关恐怕还找不出第二个人来。不过,我就是有些好奇。你进将军府,是偷东西呢,还是偷人呢?” 偷人? 胡果儿心头骂了一句,还自诩什么读书人,这说起话来也跟那些不通文墨的糙汉子没什么区别。偷人?那无疑是指晏辰了。呼延将军,你可是害死人了,居然把老大放在那种狼窝里,现在她陷入困局了还是小事,老大怎么办?胡果儿心头急,神色也紧张起来。 第67章 “看样子,姑娘是想起什么了。那就说说吧。”桑吉打量着这个小姑娘,长得好看,人也机灵,这么漂亮的姑娘如果是个探子,那还真有点可惜了。 桑吉一直有点疑问,那就是昨天这姑娘翻进将军府的时候,晏辰到底知不知道。他已经得到消息,昨天这姑娘进去的时候,易风正好去请了老沈头。而且,他还知道,昨晚百里子苓半夜去了老沈头那里,而且没有回去睡觉。 所以,他一早没有直接去百里子苓的院子里抓人,而是先逮住这个丫头。若是能撬开这丫头的嘴,再说其他的。如果不能,无凭无据,他自然什么都不会说。 “大人,你真的冤枉我了。都说捉贼拿脏,若是我真的进了将军府偷东西,那也应该人脏并获。现在,大人把我抓过来,就给我扣了这么个罪名,莫不是贪图我的美色,想逼我就犯?”胡果儿前一秒还喊冤呢,这下一秒就给桑吉扣了个屎盆子。 “贪图美色?”桑吉笑了一声,这个说法有点新奇。 “之前在关楼下,大人故意过来与我说话,一副嘘寒问暖的样子,小女子本来还挺感动的。哪曾想,大人打的是这等龌蹉主意。我知道,自己是有几分姿色,想打我主意的男人也不在少数。但我想不到,大人这样的读书人,也如那些地痞流氓一般,恶心至极。呸,狗杂碎!” 胡果儿啐了一口,一脸鄙视。 第38章 、不同心 “小姑娘,既然你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要不贪图一下,有点名不符实啊。”桑吉站起身来,走到胡果儿身边,一把捏住她的下巴,手劲有点大,她挣扎了两下,虽是挣脱掉了,但下巴也明显被桑吉给捏红了。 “怎么?接着骂呀?不是伶牙俐齿吗?让我听听看,还有什么新词。” 桑吉的手在胡果儿的耳边轻轻划过,有意无间地触碰到了她的肌肤,小姑娘下意识地侧着身子,但因为被绑在椅子上,她完全躲不开桑吉的手。 “地痞流氓,怕是没我这么温柔吧?”桑吉浅浅一笑,恬淡的话语带着几分挑逗。他双手按在椅子扶手上,把胡果子圈在了自己的两臂之间,若是从背后看,只觉得他是整个身子都扑在了胡果儿身上。 站在旁边的几个士兵偷偷地笑,互相看了看,觉得他们待在这里也不合适,便悄悄地退了出去。 “还真是看不出啊,桑副将平日里文质彬彬的,这逗起小姑娘来,那也是很有一套啊!”一个士兵说道。 “那是当然。人家可是皇亲国戚,上都城里有名的公子哥,喝花酒,狎妓那不是他们常干的事嘛,那肯定是个中高手。你看那小姑娘,肯定未经人世,哪里经得起他这样逗弄啊,搞不好一会儿就全吐出来了。”另一个士兵道。 “这回咱也是开了眼了。不过,以前咱们将军也没少逗桑副将,他怎么回回都气得脸红脖子粗的,还跟将军打过几回。”总有那脑子比较简单一点的家伙,这一开口,立马引得另外两人翻了白眼。 “咱们将军,带兵打仗那是没得说,可就是没什么女人样。桑副将自然是不好将军那一口,还是里边那朵小花,够惊艳,够辣!” “别说是桑副将不好将军那口,怕是没什么男人好那一口吧。所以,咱们将军才养了个美少年在屋里,稀罕着呢。” “这有啥,这大男人还弄个美人藏着,咱们将军凭什么不能......” “也是,也是......” 几个男人在屋外又说又笑,且不知百里子苓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当其中一人发现的时候,顿时吓得快要尿了。 “将,将军!” 三个人立马起身,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百里子苓扫了他们一眼,男人永远都这副熊样。不过,打仗时候只要不贪身怕死,下来说点浑话,那也无所谓。只是这三人吓得够呛,有些战战兢兢地看着百里子苓。 “桑副将呢?” “在……在里边审人!”有人嘴快,说了一句。 百里子苓快步往里走,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边有声音传出来,“不是贪图老娘的美色吗?不是想占老娘的便宜吗?给你长个教训,呸,衣冠禽兽……来呀,有本事再来呀,看老娘不咬断你的舌头……” 百里子苓听得里边有些不对劲,推了门进去,桑吉嘴唇破了,血水正在涌出,看着有点扎眼。 “怎么回事?”百里子苓虽然有些猜测,但她觉得桑吉不应该是那样的人。可是,这话音刚落,她的目光就落在胡果儿的嘴唇上,嘿,那小姑娘的嘴唇上也有血渍。人还绑着呢,总不能是人家扑过来亲的他吧。 桑吉吃了哑巴亏,气得只好转过身去,用衣袖擦掉了嘴唇上的血。有点疼,那丫头下嘴还真狠。 “桑副将,你先出去,我跟这姑娘聊聊。” 桑吉心头虽是不愿意,可是现在这样,他都没法开口跟百里子苓说是那丫头动的手。哑巴亏是吃定了,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栽在一个小姑娘手里,心里那口气还真咽不下去。 桑吉出了门,但并未走远,就站在门外。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刚才凑近那丫头的时候,不过是想吓吓她,毕竟她看起来年纪颇小,应该未经世事。哪知道,他会被咬上一口。他摸了摸自己嘴唇,好像都肿了。 “桑副将,你这是怎么了?”刚刚站在外面那三位,有一人探头看了一眼,见桑吉嘴唇流血,顿时有了丰富的想象。 第68章 “滚!”桑吉正在气头上。 三人面面相视,正要走,又被桑吉叫住,“谁要敢管不住自己的嘴,我便让他没有嘴吃饭。” 这毫无掩饰的威胁,那三位也是清楚明白,忙道:“不敢,不敢。我们,我们什么也没看见。”三人转身就往外跑,那动作比兔子还快。 屋里,百里子苓拉了把椅子坐下。 “你都摸进了我的院子,应该不用我自我介绍了吧?” 胡果儿看着百里子苓,昨天在衣柜里没能看清楚,就只看到个背影,以为是个很难看的女人,毕竟呼延煊跟她说的百里子苓可是个母夜叉。她可没见过这样的母夜叉,虽然谈不上丰神俊朗,但也气宇轩昂,霸气侧漏,自带王者气质。也难怪,她十五岁时便能在埋羊谷那一场血战中杀进杀出,震惊整个南陈。这样一个女将军,别说是敌人会畏她三分,恐怕连南陈的皇帝也会怕她。 “将军也觉得我是贼?我真的没有去将军府,他们冤枉我。”面对百里子苓这样的人,胡果儿的手段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立马装起了可怜。 “刚才,刚才那位大人,他把我绑在这里,想要轻薄我。虽然我是贫苦人家的孩子,可是,我也是清清白白的,如何能让他糟蹋了……” 桑吉在外面听到这话,牙都快咬碎了。小小年纪,倒是学会了恶人先告状的精髓。 胡果儿哭了,真真是我见犹怜。百里子苓却生不出半点同情心来,因为晏辰哭起来比她更让人心疼。 “小姑娘,如果不想死,听清楚我的话。要哭,还是要继续装可怜,你都随意。”百里子苓突然凑近了她道。 胡果儿仍旧哭着,但耳朵早就竖了起来。 “昨天,你是去见木苏和的,对吗?” 百里子苓的声音很小,她觉得桑吉应该没有走远。就算桑吉走了,也不排除外面还有其他人。所以,她的声音只够胡果儿一人听清。 胡果儿本来还有很多戏可以拿出来,但听到木苏和的名字,她顿时明白,眼前这位将军知道的可能比她想象的要多。 “如果你不想把他扯出来,最好动动脑子。”百里子苓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来,然后塞到了胡果儿的中衣里,再替她整理好衣衫,“偷东西,算不得大罪。只要我不追究,便没人把能你怎么样。但是,你若是自寻死路,还要带上别人,那我也没办法。” 胡果儿有些意外地看着百里子苓。她很明白百里子苓的话,但是百里子苓为什么这样做?难道就是因为喜欢他们老大?都说这男人冲冠一怒为红颜,看样子,他们老大也是个祸水呀。 呸,什么祸水。这是福气。 可是,如果百里子苓只是诈她呢? 至少,他们目前还没有确认木苏和的身份。如果已经确认了,刚才那位桑副将就不会想从她这里得到些什么。 胡果儿的脑海里想起昨天听到的话,百里子苓说,等明年,三媒六聘,那是要娶他们老大的意思。乖乖,这百里子苓不是只想养着他们老大这个美人,而是想一辈子。 百里子苓这样的女将军,既然说了三媒六聘,那自然是很喜欢的。而且呼延煊也说过,老大中了长乐,是百里子苓拿了百年老山参续的命,不然,他们老大扛不过来。 既然如此情深意重,她觉得百里子苓值得一信。 “谢,将军!” 就这么三个字,两个女子彼此交换了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百里子苓拉开门,果然看到桑吉站在外面。 “不去弄点药?”百里子苓指了指桑吉的嘴唇,他下意识地想解释,但没能开得了口。 “审人,我也不在行。若是让我审,大概很快就弄死了。还是让陈庭来,咱们等结果就是。” “将军不信任我?”桑吉问道。 “你嘴这样了,就算审出什么来,下面的人,能信吗?还是让陈庭来吧!” 桑吉无法反驳。他没想到那丫头那么凶悍,更没有想到,百里子苓来得这么快。刚才,百里子苓在里边说了什么,那丫头又说了什么,她们是不是已经达成了某种交易,所以才要让陈庭来接手。陈庭是百里子苓的人,自然会按百里子苓的意思。所以,她是想护着家里那个吗?还是说,她其实早就知道,但没有告诉他。 桑吉想得有点多,但又不好跟百里子苓说破。虽然这背后有些什么事,他还没有弄清楚,但有一点他是能确信的,百里子苓不会跟燕云人勾结,毕竟他们百里家与燕云人乃是死仇。所以,百里子苓也不会拿北楼关或是南陈的利益作交换。只要不危害南陈,这背后有些什么,他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庭很快接手了胡果儿的案子,并且在天黑之前把案子审得很清楚。胡果儿确实进了将军府,但进去之后才发现,将军府没什么值钱的,也就那块玉佩看着还不错,本着贼不走空的原则,也就把玉佩给拿走了。事情简单、清楚,就是为了财。 桑吉看着陈庭送上来的结果,嘴角泛起一抹意料之中的笑意。 他和百里子苓,到底是从哪里开始不同心了呢?? 他在心头问自己这个问题。 第39章 、美人计 对于晏辰来说,这是非常忐忑也非常难熬的一天,他安静地在床上躺着,并且已经想好了几套说辞,等着百里子苓来兴师问罪。但是,百里子苓一直没回来,天黑了也没回来。他能够从易风给他送药送饭的态度上看出来,百里子苓对她的态度。他的身份可能已经暴露了,但百里子苓会拿他怎么样呢?杀了他吗?应该不会。就冲雄鹰部帮了莫车,这敌人的敌人就算不是朋友,那也不一定非要做敌人。 第69章 此时,百里子苓站在关楼上,夜色之中,跳动着的火光把她的脸照映得一会儿明亮,一会儿阴暗。天黑前,胡果儿的事有了一个了结,而桑吉意外地没有多言。这不像是她了解的桑吉。更重要的是,在了结胡果儿这件事之后,她收到了二哥寄来的家书。 百里策在信中说,皇上已然知晓南颇之事,让她不要自作主张。另外,她已戍边三载,可向朝廷上书回京探亲。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二哥的意思很明确,他不会再找南颇的小女儿,也让她不要再插手南颇的事。她差点忘了,不只是南颇仇恨南陈,仇恨皇上,皇上和朝廷也容不下南颇。既为叛国,又帮助敌人来攻打南陈,这一篇无论如何也翻不过去。但是,现在皇上并无旨意,她也猜不到皇上的心思,而桑吉在这件事中绝对是关键的因素。二哥让她上书回京探亲,应该是有些话不便在信中言明,而她也确实想回京一趟。只是现在,她想到了晏辰。不,人家叫木苏和,那个草原上的狼崽子。 夜风有些凛冽,吹得身子都僵了。 百里子苓叹了口气,把那书信扔进火堆里,付之一炬。 这夜,她在军帐里给皇上写了奏书,但落笔之时,她又把那奏书揉成纸团扔进火里。她确实应该回京一趟,若是她现在走了,晏辰怎么办?桑吉今天选择了沉默,但不代表他的心头就没有疑问,只有她在,晏辰才能平安无事。所以,这时候她不能回京。 夜半幽寒,回到院里也是死一般的寂静。 她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易风披了衣衫起来,“将军,您回来啦?饿了没?饭菜我还给您热着,我去拿。” “我不饿,你去睡吧!” “将军,他一直在屋里,没有出来过。”易风走到百里子苓身边,低语道。 百里子苓点了点头,往自己屋里去。易风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好像很疲惫的样子。 没有点灯,只有幽幽一声叹,惊醒了这夜的寂静。 卸下腰带,脱掉外脱,一双毛皮靴子似乎也没有什么热气。在关楼上吹了半宿的风,身子大概也冷透了。往那床上一躺,先是觉得被窝里很暖和,随即发现,被窝里还有一个人。她一个翻身,把那人连同被子一起压在身下,让那人动弹不得。 “将军,是我!”黑暗里,有个声音在她耳边轻语。 她知道是晏辰,因为刚刚她已经闻到了药味。这些日子,晏辰一直喝药,所以他的身上总是带着药味。刚才进屋时其实也闻到了,只是她以为那是白日里易风熬药飘进屋里的味道,倒是不曾多想。 “爬上了我的床,是准备以身相许?” “将军说了,要三媒六聘,我早晚是将军的。”他的声音绵软而温柔,在这黑暗里听,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风情。“将军,都子时啦,还是早些歇息吧!” “你图什么?”百里子苓一动不动,淡淡地问了一句。 “图什么?图将军对我好。我这辈子,命不好,从小没了娘,没人疼,没人爱的,大冬天里差点冻死过几回。只有将军,天冷怕我冻着,病了为我着急心疼。就连一日三餐,也是备加照顾。怕我不高兴,还总是哄着。一个叱诧风云的女将军,把我这样一个落魄之人放在手心里疼,我焉能不知好歹。” 黑夜里,百里子苓看不到晏辰的表情,所以,也不知道这话是不是出自真心。当然,就算是看到了他的脸,她也无法分辨是不是真心。这个狼崽子,说什么都像真的,恐怕没有一句是真心话。可是,她还是有几分动容。果然,这世间最好听的就是谎言。她在心头嘲笑自己。 一个翻身,百里子苓躺在了晏辰旁边。晏辰起了身,替百里子苓把被子盖好,然后靠着她的身子。她的身子好冷,就像是挨着一块大冰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捂热。 将军,好歹说点什么,哪怕是骂几句也成。晏辰心想。 可是,百里子苓就跟个活死人一样,一动不动。 “将军是有什么烦心事吗?”晏辰忍不住问道。 “想拿回你母亲的遗物吗?”百里子苓突然问道。 晏辰心想,这是试探他呢,还是真想还给他。他确实想拿回那东西,不然今晚也不会爬上百里子苓的床。他甚至都作好了准备,今晚一趟巫山云雨之后,拿走石头牌子,然后逃离北楼关。所以,他在易风睡下之后潜进了百里子苓的屋子,还点上了催情香,就等着百里子苓落入温柔香里。可是,他没想到百里子苓回来那么晚,香也早就燃尽了,也不知道呼延煊早前就给他准备好的这东西残存的效果如何。要他霸王硬上弓,他还真打不过人家。 他伸手摸了摸百里子苓的手,只觉得她整个身子都颤抖了一下。她的手也很凉,他犹豫了一下,把她的手拉到自己的中衣里,就放在胸口。 “不睡觉,干什么?”百里子苓冷冷地问。 “我,我想给将军暖暖手。” 百里子苓翻了一下身,带着老茧的手开始在他的身上游走。胸膛、脖子、腰,然后是屁股。她的手触及屁股时,他觉得有个地方好像兴奋了,不由得一声轻喘,只听得她在他耳边道:“毛都还没长齐呢,睡觉规矩一点。”下一刻,晏辰只觉得身子翻了一下,再反应过来,整个身子都被被子裹得紧紧的,百里子苓还在被子外面缠了一条绳子,他这会儿是半点都动不了了。 第70章 “你乖乖睡觉,我去你那屋睡。” 百里子苓捏了捏他的脸,他只觉得整个身子都变得滚烫。 这一夜,晏辰几乎没有合眼。美人计没有成功,而百里子苓对他的态度不明,接下来该怎么办,他脑子里有很多策略,但却不知道选哪一个。从前,他觉得百里子苓很好对付,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可能错了。 第二天一早,百里子苓去提了胡果儿出来,亲自把她送出北楼关。 “如今天寒地冻,如果你脚程快些,天黑前,应该能在西陀找到落脚之处。这是吃食,路上带着。”百里子苓把一个包袱递给胡果儿。 “里边有些钱,你到西陀应该用得着。”百里子苓又道。 胡果儿看了一眼包袱里的东西,抬起头来对上百里子苓的眸子,“将军是真的喜欢他?” 百里子苓没有回答。 关楼上,桑吉看着关楼外的百里子苓与胡果儿。他明白,百里子苓这么着急把人送走,是怕他再会对这个小姑娘动手。她们之间,到底有些什么呢? “将军会护他周全,对吗?”胡果儿又问。 百里子苓仍旧没有回答。 萧瑟的西北风呼呼地刮过,两个女子立于冰天雪地之中,如两根疾风中的劲草,那样挺拔。 胡果儿突然双膝跪地,百里子苓倒也没有扶她。她连磕了三个响头,那额头都有些红了。 “走吧!”百里子苓叹了口气。 胡果儿站起身来,看了一眼站在关楼上的桑吉,百里子苓也跟着回过头去,看到桑吉就想到他被咬破的嘴唇,便道:“我不知道你们昨天发生了什么,但他不是那样的人。” “将军的意思是,我勾引他的?”胡果儿笑道。 “有没有勾引,你自己知道。赶快走吧,一会儿老子改主意了,你就走不了了。”百里子苓催促道。 胡果儿点点头,再抬头看了一眼关楼上的桑吉,然后笑道:“替我把这个给那位大人。”胡果儿从口袋里找出一个小瓶子递给百里子苓,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百里子苓笑了笑,“不要打他的主意,他订亲了。” “订亲了又如何?”胡果儿有着西域女子特有的洒脱与奔放,热情似火,笑容甜美,长得又漂亮,百里子苓心想,若她是个男子,应该会很喜欢胡果儿这样的女子。至于桑吉嘛,书香世家的子弟,恐怕受不了这种太热情的。 “将军,最后一句,他,并不是因为走不了,才非要赖在你身边的。” 胡果儿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往西陀方向而去。百里子苓站在雪色之中,看着远去的背影想着刚才那句话。‘他,并不是因为走不了,才非要赖在你身边的’,也就是说,这北楼关里还有木苏和的人,而他早就可以离开的,但却没有走。 关楼上,桑吉望着胡果儿离开的方向,神情淡漠。 昨晚,他本想去见胡果儿,但终究是忍住了。她与百里子苓之间一定有些事,可是那么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丫头,恐怕也不会给他一句实话,反倒会把他弄得云里雾里。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得要经历多少事,才能像昨天那样生死无畏。 “给!”百里子苓上了关楼,把胡果儿给的小瓶子递给了桑吉。 “什么东西?”桑吉看了一眼,那瓶子小巧精美,瓶身上的图案带着浓浓的西域风,大概猜到是谁给的。 “人家咬了你的唇,心疼了。”百里子苓笑道。 “还是将军自己收着吧,我怕有毒。我的命,金贵着呢。”桑吉把那瓶子扔回百里子苓手里,但百里子苓手更快,一把抓住桑吉,又给塞了回去,“东西我可是交到你手里了,要收着还是要扔了,都随你的便。” 第40章 、试探 晏辰日上三竿才醒来,叫了易风几声,进屋来的却是老沈头院里的小厮。洗脸、梳头、茶饭、汤药无一伺候不精细,若不是他还睡在百里子苓的屋子里,他都怀疑自己是被送回了老沈头那里。 “易风到底去哪里了?”喝下汤药,晏辰再次问起易风。 小厮摇摇头,他是一早被老沈头打发过来的,至于易风去了哪里,他是真不知道。 “我想出去走走。”晏辰试探着问了一句。 “晏公子,外边冷。沈医官说了,你这身子受不得凉,可不能出去。若是你需要什么,且告诉我,我打发人去办就是。” “我这身子,反正是个药罐子,受不受凉有什么区别吗?”晏辰起身往自己屋里去,只是一开门,那扑面而来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冷颤。外面确实很冷,西北风呼呼地吹,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他在衣柜里找了一件大氅,把整个身子都裹进里边,再换上双毛皮靴子,原本拿出来的手套,他又放回柜子里,拉开门,迎着风往院外走。 他想着,如果被拦下来,那便是真的被软禁了。如果他能顺利走出这个院子,那就说明还有一线生机。 带着忐忑而又急切的心情,晏辰如愿地走出了将军府。府门外,无人值守,更无人相拦,铺满白雪的街巷和凛冽的风迎接他。 “晏公子,你等等我!”小厮从里边追了出来,“就算你真要出去,也得让我跟着,万一有什么事,我没法跟沈医官和将军交待。” 晏辰不理,这小厮相跟着也无妨,他不过是想试试自己能不能走出这院子。事实上,他并没有想好要去哪里。他急切地想见到呼延煊,但他也明白,现在不是见任何人的时候。 第71章 沿着北楼关悠长的街巷一直往前,他突然发现,在刚才路过的那家门前有呼延煊留下的标记,这是他们这大半年来只有彼此才知晓的标记。他知道,呼延煊就在附近,甚至现在正看着他。但是,即便他与呼延煊迎面走过,他也不能与他有任何的交集。 晏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看不到有人跟着,但不知道周围是不是藏了眼睛。就算他有机会把这小厮给甩掉,恐怕也逃不过隐藏起来的眼睛。小厮见他停下,也跟着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晏公子,怎么了吗?” “哦,我是在想,去将军的军帐是不是走错了方向。”他随口说道。 “没有,走到前边那个路口,往右拐,一直走到头,就到军营了。” 晏辰笑了笑,继续往前走。他没有想去百里子苓的军帐,但既然都出来了,总要有个去处,不然也说不过去。两人一前一后往军营去,而此时的军帐里只有桑吉一人。 “桑副将,将军在吗?”晏辰站在门口问了一句。 桑吉抬头看到是晏辰,有点意外,“将军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先进来吧!” 晏辰迟疑了一下,还是迈步进去。 “将军说你摔伤了肋骨,怎么样?好点没有。”桑吉把他拉到火炉边坐下,见他光着手,十指已然冻得通红。 “没什么,休息几日便没事了。多谢桑副将关心。” “没事就好。为了你这个身子啊,将军可是没少操心,还专程让人去青州给你采购药材。我呀,与将军在一起戍边两年,可没见过将军对谁这么好过。所以啊,晏辰,你可不能负了将军。如果有朝一日,你负了将军,我便第一个不会放过你。” 桑吉明明面带微笑,但他却有种莫名的寒意,总觉得那微笑背后有一双眼睛,死死把他盯着,想要把他看穿。 “晏辰何德何能受将军厚爱。这辈子,就算是舍了这副残破的身子,也定然不会负了将军。” 他的眼神坚定而真挚,让桑吉看不出半点犹疑。如果这是假话,那也是足以能让他自己都相信的假话,不然如何能骗得了别人。如果是真话,那份坚定里包含着的便是至死不渝。 “我听说,桑副将与将军乃战场上的生死兄弟,”晏辰接着道,“我自然也希望桑副将永远都不会站到将军的对立面去。” 桑吉觉得这孩子是话中有话,难道是百里子苓跟他说了什么吗?还是……还是这个小子在百里子苓面前说了他什么。 如果说从前他只把晏辰当个乖巧、聪明的孩子来看,那么今天开始,他的看法会大不一样。胡果儿的事,他院里进贼的事,雄鹰部探子的事,这些事都没有一个结果。那晚他与贼人交过手,而胡果儿没有那等身手,所以,有一点可以明确,胡果儿不是那晚进他院子的贼,至于他们是不是一伙的,这个答案恐怕只有再见到胡果儿才知道了。胡果儿会回来吗?他觉得不会。 百里子苓的做法他觉得只有一个解释,那便是与眼前这孩子有关。 “那是自然。只不过,同朝为官,难免有意见相佐的时候。比如,昨天我们抓了一个进将军府的贼,叫什么胡果儿。对了,我倒是忘了问你,昨日她翻进府里,你当时在家,没听到什么动静吗?” 桑吉看似随意地抛出了胡果儿被抓一事,但晏辰心头一紧,明白这是试探。胡果儿被抓,那么,明天百里子苓的反应也就有了解释。桑吉怀疑他,百里子苓也怀疑他。但是,百里子苓没有直接问他,而且昨晚甚至连提也没有提。为什么?为什么再没有提。是他们把胡查儿杀了吗? “进贼了?什么时候?”晏辰一脸紧张,“丢什么了吗?可是,就算我睡着了,易风也一直在,怎么会?什么贼人那么大胆子?” “是啊,什么贼人那么大胆子呢?”桑吉笑道。 “那贼人招了吗?”晏晨又问。 “招了。”桑吉道。 招了?晏辰下意识地捏了一下拳头,但很快松开。胡果儿怎么可能招了,就算他信不过呼延煊,也不会信不过胡果儿,那么机灵一个丫头,不会招的。就算真招了,也一定不会跟他扯上关系。他敏感地觉得,桑吉是在诈他。 “招了就好。要说这贼人也是不开眼,居然敢偷到将军府去了。对了,桑副将,这贼人不会是那晚摸进你府里的贼吧?” “我倒真希望她是,那样我也不用再满大街抓贼了。” 桑吉知道,诈那小子这一计是没什么结果了。虽然没有结果,但这小子太过精明,可不像是个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孩子。 两人正说着,百里子苓和陈庭从外面进来。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要回家探亲。北楼关那么多事,贼人也没有抓到,你好意思提探亲的事吗?”百里子苓黑着一张脸,看起来十分不高兴。陈庭跟在后头,耷拉着脑袋,有点委屈,也有点无奈。 “出什么事了?”桑吉问道。 “你让他自己说。”百里子苓甩出这话,便转过身去。 晏辰站火炉边上,偷偷看了百里子苓一眼,又把目光落在陈庭身上。 陈庭把之前都准备好的话说给桑吉听,什么收到家信,母亲病重,思子心切,说到底,就是要回去一趟。 “我以为什么大事呢,不过是探亲而已。将军,陈校尉来北楼关三年,按制是可以回乡探亲的。更何况,母亲病生,身为人子,也应该回去看看。” 第72章 “桑副将,若让他回去探亲,那其他人怎么想?他是我百里子苓带来的人,我可不想将士们在背后说给他开后门。如今,北楼关是多事之秋,贼人尚未抓到,他倒是有心情回乡探亲。” “将军多虑了。至于这抓贼的事,总不能贼抓不到,就让人家回去探亲。再说了,老人家病重,也是等不得的事,这样的遗憾可留不得。陈校尉,你即刻起程吧,早去早回。” 百里子苓没发话,陈庭站在那里也不敢动,更不敢多言,只是满眼期待地看着百里子苓。 “将军,这抓贼的事,我亲自负责,少了陈校尉,也不会耽误事。”桑吉又道。 “既然桑副将都这样说了,那你就速去速回。”百里子苓这才发了话。 “谢将军,谢桑副将。”陈庭激动地道。 “回去收拾一下吧,记得给家里带点北楼关的特产。这地方,别的没有,挑几张上好的皮子倒是有的。”桑吉又道。 陈庭连连点头退了出去。 晏辰在旁边看着,刚才这一出有点意思。他的嘴角轻扯出一抹笑意,回头时,正好对上百里子苓的眸子,那抹笑意也就淡去。 “这么冷的天,你跑出来做什么?”百里子苓问道。 “我……我有事问将军。”晏辰迟疑道。 “何事?” “那个,昨晚……” 百里子苓一听‘昨晚’二字,立马上前捂住了他的嘴,然后给他一个‘闭嘴’的眼神。晏辰乖乖的闭嘴,只不过,他的眼底眉梢都是笑意。他知道百里子苓误会了,但她误会的样子怎么那么可爱。 “昨晚怎么啦?”桑吉故意问道。 “桑老二,我先送他回去。晚点回来跟你商量点事。”百里子苓拽着晏辰就往外走,完全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这小子昨晚爬上她的床也就罢了,居然还敢跑到军帐来问昨晚的事,看来,孩子不打,就得上房揭瓦。 第41章 、放手 北楼关入冬了,街上也就越发冷清。最近一直在抓人,闹得人心惶惶,老百姓更不敢出来随意走动。大部分商家的门帘都关着,北楼关有一种陷入死境的萧条。 两个人前肩走在街道上,地上的雪结成了冰,皮靴子踩在上面有点滑,刚刚晏辰就险些滑倒。 百里子苓拉了晏辰的手,紧紧地拽着,“以后若是出来,记得戴上手套。这里不比上都,若是在雪地里待久了,恐怕你这双好看的手也得冻废了。” “将军为何喜欢我?”晏辰突然问道。 “因为你好看。”百里子苓随口应道。 “那,万一我年老色衰,将军是不是就不喜欢我了?” 百里子苓停下脚步,‘年老色衰’这词她觉得无论如何也用不到晏辰身上。即便是他真的年老,估计也一样好看。她想象着他年老的样子,脸上泛起一抹浅笑。晏辰看着,嘴角也不由得跟着上翘。 “我怕这辈子没机会看到你年老色衰。”百里子苓吐了口气,那热气在空中有片刻的凝结,然后消散不见。 “将军是现在就不想要我了吗?所以,昨晚……昨晚才不要我睡在你旁边。”他的神色黯淡下来,小嘴噘起,十足的孩子模样。 百里子苓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觉得他的脸好凉,“我爹,不到五十,战死在埋羊谷。我大哥,刚刚三十岁,也战死在埋羊谷。披了这身甲,征战沙场,命也就由不得自己。战场上刀剑无眼,若不死战,对不起朝廷和皇上,更对不起站在我身后的南陈百姓。你跟了我,若是没有三媒六聘,哪天我战死了,你恐怕一点好处都捞不到。我到了地下,又如何能心安呢?” 晏辰只觉得心脏被狠狠一击,这一刻,他宁愿放下所有,只做她百里子苓的晏辰,只做她的狼崽子。她居然替他考虑得那么远,而他还想着如何设计她,拿回那个石头牌子,然后走得远远的,去谋划他的天下。 那天下曾是他七岁起便想得到的。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心头那么多恨,以为这辈子都放不下,但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可以放下。这辈子就留在她身边,她戍边守彊,他便陪着她守着塞上的云、关山的月;她驰骋沙场,他便横刀立马,与她并肩而战;她若是退隐山林,他便与她煮水煎茶,闲话桑麻;她若是想生个孩子……想到这里,他的脸上露出了傻子一样的痴笑。 “这么开心?难不成,这是盼着我死呢?” 百里子的话打断了晏辰的遐想。他的思绪走得有点远了,生生被拉回来,看到百里子苓那张古井无波的脸。 “将军,咱们赶快回去吧!” 晏辰拽着百里子苓往回跑,百里子苓怕他摔着,心都提到了嗓子尖上。好歹是回了院子,那颗心才落了地。不过,晏辰还没等她的心落安稳,就把她给拽进了屋里,一下子按在门上,一张好看的脸瞬间袭了过来,有些冰凉的唇顿时落在了她的唇上。 “将军,我们成亲吧!”他轻啄了一下,在百里子苓的耳边轻言。“我不要什么三媒六聘,我只要你。” 百里子苓一个反转,把晏辰给按在了门上,喘着粗气道:“这就是你跑到军帐来找我的理由?” 晏辰笑着又啄了一下她的脸,百里子苓始料未及,“你……你不要三媒六聘,还是根本不想一辈子留在我身边?” 第73章 晏辰觉得她这话里有话,想到之前桑吉的试探,他的眼底泛起几分湿润。他是骗了她,而且她也相信,她已然猜到了他的身份,猜到了,还没有说破,又对他说了刚才那一番话。他看着百里子苓,想看到她心里去,“将军,能护我一辈子吗?” 就像晏辰无法回答百里子苓的问题一样,百里子苓也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晏辰待在这里,早晚都会暴露身份。桑吉现在或许还不知道,又或许只是有些疑问,但要查清楚,那也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桑吉知道了,恐怕朝廷也会知道,皇上也会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男人,皇上不会管,但那个男人肯定不能是燕云人。她可是南陈的武将,若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子,那也就罢了。就算是普通官宦人家的女儿,那也比现在这个身份要好。 所以,她护不了他一辈子。 两个人彼此看着,谁都没有再说话,但好像都从彼此的眼里读到了自己要想的答案。他们之间,终究不可能。 这个认知让人伤感,他垂下眼睑,轻轻地靠近百里子苓,然后把她抱在怀里,双眼微闭,感受着这短暂的或许再也无法拥有的温暖。 黄昏之时,易风从青州回来。 百里子苓一早打发他去了青州。青州那边有柳菘蓝的一家商号,柳菘蓝上回离开时曾说过,若有什么要紧的事找她,便可去那家商号,最迟月余,肯定能有回信。半个月前,百里子苓知道木苏和是老狼王的儿子后,便让易风借去青州买药材的名义,给柳菘蓝带了信。柳菘蓝常年在北边做买卖,对于燕云三部的消息更为灵通,所以她让柳菘蓝替她查一查木苏和。 易风从青州带回了一封信,柳菘蓝的亲笔。信中大致说了一下木苏和幸福的童年,以及悲惨的少年,另外便提及了莫车对于木苏和的追杀,都缘于老狼王在临死前曾想立木苏和为世子,并且还做相应的安排。所以,如果木苏和还活着,那么雪狼部也不是没有翻盘的可能。 信的最后,柳菘蓝还说了一句:听说,李家跟皇贵太妃那里通了气,皇上应该很快会召你的副将回京完婚。 看完信,百里子苓静静地坐了很久。 她知道自己留不住他,但在看到这封信之后,她觉得自己根本就不该留他。一个七岁的孩子,看着母亲遭受那些痛苦,最后死在他怀里,那种恨如何能放下。他是一定会回去报仇的,就算不为了狼王的位置,为了他的母亲,他也一定会杀回雪狼部去。 她想起了胡果儿离开时说的那句话:他不是走不了,才非要赖在你身边的。 所以,他早晚都是要走的。 百里子苓的心头涌起那些不舍,让她的眉头都打上了结。 从怀里掏出那个石头吊坠来,指腹轻轻的摩擦着那上面的字,她想起了昨晚的事。她问他是不是想拿回母亲的遗物,他没有回答。如果知道了那些过往,她觉得这东西有些烫手。每个人的心头都有些特别在意的东西,像她在意父亲留下的剑,那是仇与恨。而这吊坠,大抵也是同样的存在。 百里子苓拿着那石头吊坠想了一夜,天未明时,她进了晏辰的屋子。 晏辰的睡眠很浅,这是多年险恶环境中练出来的。如果在雪山草场睡得跟个死猪一样,野兽来了,恐怕就看不到天明的太阳。虽然醒了,但他却没有睁眼。 “这东西,一直没还给你。我倒不是稀罕你这物件,只是觉得,若把这东西还给你,你就会戴着它跑了。” 百里子苓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他,但他却听得很清楚,只是不敢睁眼。 “狼崽子,以后好好活吧!” 轻轻一声叹息,然后是百里子苓离开的脚步声。再然后,听到房门关闭,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这才睁开眼,只见那石头牌子就放在自己枕边,还带着百里子苓的体温。 “她这是让我走吗?”他喃喃道。 这天早晨,天未亮,百里子苓与桑吉在校场相遇。 各自睡不着的两人,此刻都憋足了劲儿,无须什么言语,手中各执一件兵器,于这冰天雪地里打上了一场。直到两人都累了,扔下兵器,躺在那冰冷的地面上,嘴里吐出来的热气在空中凝结成好看的水雾,初升的太阳透过那水雾,带来了光和热,也带动了新一天的开始。 “将军,你喜欢晏辰什么?难道只是因为他好看吗?”桑吉喘着粗气,侧脸问道。 “嗯。”百里子苓随口应着。 “我以为,你是喜欢他的隐忍、坚强。”桑吉笑道。 “男人看姑娘,看脸、看腿、看腰。我虽然不是男人,但在男人堆里长大,所以我看男人与此相同。我呀,就是个粗鄙又肤浅的女人,比不得李家妹妹。” 桑吉脸上一热,他觉得百里子苓意有所指。事实上,他与李迁的小女儿也不曾见过,倒是见过一回百里策的妻子,据说姐妹二人长得很像。只看姐姐的相貌,也能想象出妹妹定然是个美人。不过,这婚姻之事也不是他自己定下的,只是如今这话从百里子苓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挖苦讽刺的意思。 “你们也该成亲了吧,你这年纪也不小了。”百里子苓又道。 “我其实还没那么想成亲。戍边在外,成了亲,不也是害人家独守空房嘛。万一我哪天战死了,还得让人家守寡。”桑吉感慨了一句。 第74章 “那也确实。上回那一刀若是再深点,李家妹妹可就没机会进你桑家的门了。”百里子苓打趣道。 “将军这是兴灾乐祸呀!不过,还是要谢谢你的人参。” “二公子不嫌弃就好。”百里子苓笑道。 “还是柳掌柜出手大方。我从前怎么没听说,将军跟柳掌柜还有交情?”桑吉总算逮到机会问柳菘蓝的事,过度自然,没有一点刻意的痕迹。 “哦,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有一回,菘蓝姐和她的商队在路上被马匪所劫,正好被我给碰上了。像菘蓝姐那样的美人,我自然是要逞一回英雄的。她感激我救了她,便认我做了妹妹。平日里,有什么好东西,也就给我捎过来,反倒是我得了便宜。”百里子苓讲的这一段半真半假。救人是有那么一回事,但救人的是她的父亲,并不是她。而且,当时柳菘蓝的情况也不是什么柳掌柜,更没有什么商队,不过是个落难的弱女子而已。 “原来如此。将士们的冬衣可值不少银子,看来柳掌柜对将军是真的很上心。” “菘蓝姐虽是个商人,但也确实是女中豪杰。所以,二公子下次再碰到菘蓝姐,能不能别再掐架。我知道,上都城里有些关于她不好的流言,但既然是流言,哪能尽信。你说呢?” 桑吉被百里子苓这一问,觉得心里有点虚。他从前也是听了上都城里的传言,所以对于百里子苓的印象很坏。但与百里子苓戍边两载,他都想回去打那些人的嘴。 第42章 、升官 晏辰一大早出了门。易风不在,就连昨日那小厮也没来,再回想百里子苓早晨说的话,他的脚步也就越发快了些。 他一路往东门而去,眼看着到了东门边上,他又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街上稀稀拉拉有那么几个行人,有刚入城的,也有准备出城的。 他若出了这个城门,会怎么样?百里子苓是真的要让他走吗? 在站定的这片刻时间里,他的脑子里想了很多。当然,他也想到了这可能就是个试探,百里子苓对他的试探。他出了东门,或许就有一帮士兵冲出来把他给拦住,又或是百里子苓就等在城门外的某个地方。 他,终究还是做了决定,迈步向城门而去。 走出那道门,他所以为的一切都没有发生。没有士兵拦他,而百里子苓也没有出现,甚至连易风都没有等他。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几乎于奔跑的速度逃离北楼关,把那座孤城远远地被抛在了身后。 百里子苓拉着桑吉去小店里吃了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以补充早晨消耗的体力,但面还没吃完,便有士兵来报,说是抓到一个可疑人。桑吉立马放下碗筷,匆忙赶过去。 百里子苓不慌不忙地把那碗牛肉面吃完,直到打起饱嗝了,她才把最后一口没有喝完的汤放下。 易风在他走出店门时迎了上来,“将军,他已经出了东门,我看着走的。” “有人跟着他吗?”百里子苓问道。 “暂时没有发现。不过,我留了人在那边。” 百里子苓点点头。 一大早拖住桑吉,是她料定了晏辰拿回了石头吊坠就会离开。他是个聪明人,有些话不必说得明白,大家心知肚明便是。可是,晏辰走了,她这心里还是觉得少了些什么。 长长叹了口气,自嘲地一笑。明知道留不住他,也明知道不能留他,可是心里这份酸楚劲还就是压不下去。 “将军,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我为什么放他走?”百里子苓反问道。 “我知道将军喜欢他,可是,他明明就很多问题,将军为什么……” “他也不过是个命苦的孩子。”百里子苓打断了易风的话。“这件事,就过去了,以后都不许再提。” “可是,桑副将那里……” “那不是你操心的事。走吧,随我去看看,又抓到了什么人。” 易风虽然诸多不解,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让那狼崽子走了也是好事,至少没人再缠着他们将军。而且,那个狼崽子背后肯定有很多事,只要人走了,那些事与就与他们将军无关了。 百里子苓与易风赶过去的时候,桑吉已经在里边开始审讯了。百里子苓也没进去,在外面了解了一下情况。据说是天刚亮的时候,有一户人家过来报告说自家的地窖里进了贼,于是便有校尉带人过去,正好瞧见那小子从地窖里爬出来,双方便交上了手。那小子还蛮厉害,伤了两个士兵,最后才被拿下。 “将军,要不,我进去看看。”易风见百里子苓在院子走来走去,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 “你一个小孩子,进去干嘛。等着吧!” 百里子苓虽然还没见到被抓之人,更不知道他是不是与晏辰有关系,但是,昨天她才送走了胡果儿,今天就又抓到了别的人,怎么都觉得这不是个巧合。 难道,是桑吉的手笔? 冲她来的,还是冲晏辰来的? 百里子苓不由得多想。 若是冲她来的,那倒还好。但若是冲晏辰来的,她只希望此时晏辰已经跟着他的人跑得足够远,不至于会让人抓回来。 约摸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桑吉总算从里边出来了。 “将军来了,怎么不进去?”桑吉看到百里子苓在外面,倒也不意外。 第75章 “怕打扰你审讯。怎么样,有什么结果吗?” 桑吉摇了摇头,“这人骨头很硬,嘴巴更紧,但他是燕云人无疑。” “是那晚进你院里的人?”百里子苓又问。 “现在无法确定。看他的体格和扛审讯能力,有可能是。但那晚我也没有看到来人的脸。不过,不管他是不是,肯定都跟那晚来的人有关系。将军,不进去看看?” “你审吧,有结果了,告诉我。” 百里子苓等了一炷香的时间,也就留下这么几句话。桑吉其实一早就知道百里子苓过来了,他没出来,就是想看看百里子苓对此的态度,但他没想到百里子苓这么沉得住气,连看都没有去看一眼。 百里子苓刚出来,就遇上前来寻她的士兵,说皇上派了人来,请他和桑吉到军帐接旨,一并前来的还有青州知府刘传书。百里子苓让易风回去通知桑吉,自己则快步往军帐去。 昨日她才得柳菘蓝的信,说是李家已经跟皇贵太妃通了气,皇上应该很快会召桑吉回京成婚。但她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至于青州知府跑到北楼关来,她也有点意外。 待桑吉赶来,青州知府刘传书、桑吉、百里子苓三人一起下跪听旨。皇上确实是要召桑吉回京,更让人意外的是,皇上把西北提督府下的青州划给了百里子苓作为军队的后勤补给,连同青州的一应大小政务也由百里子苓裁断。所以,皇上这是给百里子苓升官了。她一个北楼关将军,如今能统领青州,说在西北有了小半壁江山,那也不为过。 刘传书这个人,百里子苓从前并未打过交道。虽然青州离北楼关最近,但他们之间并无公务往来,更无私人情谊,所以只知道有这么个人,也是今天才见到长成这副样子。 刘传书,约莫四十左右的年纪,高颧骨,瘦脸,一双眼睛像是两个窟窿,深陷其中,嘴巴还有点歪,一说话,好像歪得更凶。怎么看,这张脸都只能配得上一个‘丑’字。 “百里将军,卑职今日来得匆忙,待我回去后整理好青州各项公文,过几日再面呈将军。” 百里子苓尽量忍住笑意,她的目光没办法不落在刘传书歪了的嘴上。 “刘大人,这倒不急。再说了,我一个粗人,也看不懂那些东西。我倒是觉得,刘大人可以先找个郎中看看。” 桑吉拐了一下百里子苓,提醒她说话要有分寸。 百里子苓见刘传书似有不悦,忙又道:“刘大人,我没有别的意思。是这样,我这里有位不错的郎中,刘大人如果不介意,可以先替你瞧瞧。毕竟以后诸多事宜,还得刘大人费心,这身子可得照顾好了。” “卑职谢过将军。不过,我这嘴也瞧过几个郎中,皆束手无策,将军既有好郎中,我也不妨一试。” 百里子苓叫了易风送刘传书去老沈头那里,军帐之中便只剩下她与桑吉二人。 “桑副将,这个刘传书如何?” “刘大人乃三榜进士出身,当年的探花郎。我听父亲说,以刘大人的文才取状元郎也毫无争议,但先皇觉得他其貌不扬,也就给了个探花。此人颇有能力,每年的政绩考核皆是甲等。但是,朝中无人,他又不愿攀迎,所以现在还只是个知府。以他的能力,就算是做个封疆大吏,也不为过。可惜……” “以这样的能力和资历,在我这黄毛丫头手下,那倒是委屈他了。”百里子苓道。 “将军可算不得黄毛丫头,不过,以后对刘大人还是客气些。既然皇上把青州划给了你,由刘大人知青州,将军会少很多烦心事。我这一次回京城,少则一月,多则两月,定会尽快赶回来。” 百里子苓点了点头。 “至于抓的那个人,我会审完了再走。剩下的事,将军看着办。” 百里子苓再点了点头。 桑吉确实不想在这个时候离开,但皇上的旨意已下,他也耽误不得。此次回京,一则是因为亲事,之前家里来信已经通了气。但他以为,皇上不会只为了让他回去成婚,特意在这时候下旨召他,应该还有别的事。他估摸着是与燕云和亲之事。虽然他个人并不赞同与燕云和亲,但朝廷既已定下,自然没有朝令夕改的道理。 “将军,最近还是留意一下西北的动向。皇上突然把青州划归你的管辖,这后边可能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桑吉又道。 “这皇上的心思我是猜不到。不过,把这么个青州扔给我,不知道是谁给皇上出的主意?” 桑吉其实也在想这个问题。百里子苓是武将,武将带兵,戍边,但从不管理政务。即便是周深作为西北提督,那也只统领军务,不问政务。如今皇上把青州的军务与政务都交与百里子苓,看着像是好事,但总觉得这又不是什么好事。 桑吉脑子里也有点乱,突如其来的安排,他也搞不懂皇上的用意何在。不过,他很快会回上都,他相信回了上都,关于青州的事自然也就清楚了。 “这件事,我回上都之后会查清楚的。青州不小,咱们接管了青州的军政,沿长城一线的防务便要重新布防。哎,偏偏我这时候要回上都……”桑吉叹了口气,“陈庭也不在,将军要辛苦些了。” “我的二公子,放心吧。军务这一块,不在话下,我知道怎么做。至于政务那一块,恐怕得你与刘大人对接一下,我是不懂那些事。” 第76章 “嗯,我会对接完再走……” 两个人聊完公务,差不多也就是饭点了。 易风急慌慌地跑进军帐,还未张口,百里子苓先道:“你可千万别跟我说,老沈头把刘大人的嘴治得更歪了。” “不是,不是。”易风喘了两口气,“是晏公子,他回来了。” 第43章 、卑鄙 “让人抓回来的?”百里子苓从椅子上弹起来,心尖尖仿佛悬了一把刀,就怕那刀落下来,扎破她的心肝脾肺。 “抓回来?没,没有!”易风忙道。 “你可吓死老子了。”百里子苓这才坐回椅子上。“他现在在哪里?” “回将军府……” 易风没有说完,百里子苓已经跑了出去。 他回来干什么? 脑子被驴踢了? 想找死吗? 还是觉得不给老子找点麻烦,他心里不痛快。我都让他走了,居然还敢回来,是真想死在这北楼关,还是想再做阶下囚。 百里子苓心里这样想着、骂着,脚下如风,也顾不上结冰的地面滑不滑,一路往回跑。结果,硬生生地摔了两下,爬起来都顾不上疼,一口气跑回了将军府。 她直接扑向晏辰的屋子,但屋里却空无一人,这种突然的失落就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凉水,整个心顿时往下掉。她傻愣愣地站在屋子中央,喘着粗气,开始怀疑刚才易风是不是骗了她。 她扶了扶额头,努力平扶了一下情绪,准备回头去找易风算账。 “将军?” 听到身后有人叫,百里子苓像是被惊着了,身子抖了一下,这才回过头来。晏辰挽着袖子站在门口,手上和衣服上沾了些面粉。 “你在干什么?” 百里子苓粗声粗气道。 “我,肚子饿了。易风也不在,我想说给自己煮点吃的。” “你会做吃的?”百里子苓诧异道。 “我的手艺还不错,将军要不要尝尝?”晏辰笑问。 这一刻,他的笑容那样明媚,就像是春日里盛开的花朵,让人觉得整个世界都亮堂起来。百里子苓点了点头,回以他一个浅笑。 晏辰做了两碗面条,虽然素得连点油星都看不到,但百里子苓吃到嘴里,却觉得这素面比早晨的牛肉面不知道好吃多少倍。 “谁教你做这个的?”百里子苓随口问了一句。 “阿娘。虽然我才几岁,她就去世了。不过,小的时候,看她做过很多回。后来,我想她的时候,就给自己做一碗素面,吃着这面,就觉得她还在我身边,从不曾离开……” 百里子苓听着这话,有点难受。如果她之前没有收到柳菘蓝的信,不知道木苏和母亲经历的事,那么这时候他与自己提及母亲,她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一个七岁的孩子,看着母亲遭遇了那些事,又死在自己怀里,到底是怎么承受下来的。还有后来的那些年,他被老狼王扔在雪山草场自生自灭,又是如何扛到了今天。 “晏辰!”百里子苓突然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你为什么……”百里子苓看着晏辰的眼睛,终究没能把那句话问出来。她想问他为什么回来。明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藏不住,怎么不走得远远的。无论是去报仇也好,还是找个世外桃源隐居起来,都比回这北楼关要强。 “我想一直跟将军在一起。”晏辰笑道,“将军可是说了,明年的时候,要三媒六聘的接我进门。将军戍边,我便陪着将军枕风宿雪;将军若是哪天卸下这身铠甲,那便陪着将军回归故里;将军要是不想做官了,我们也可以找个山好水好的地方,种上几亩地,养上几只羊、几头牛……” “别说了。”百里子苓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将军不喜欢?” 百里子苓喜欢,当然喜欢。可是,这话她也没法说出口。如果他真的就是隆兴记那个少爷,她倒也真敢想那样的生活。可是,他不是。他是狼王的儿子,身上背负着那样的血与恨,他怎么可能把一切都放下。可是,这一刻,她还是愿意相信,那些话都是出自他的真心。毕竟,她是真的很喜欢这个狼崽子。 晏辰回来了,百里子苓在担心之余隐隐还是有几分欣喜。好在是桑吉这几日就要回上都,就算他对晏辰有什么怀疑,暂时也顾不上。等一两个月后桑吉若再回来,那时候她应该能妥善地安排好晏辰了。 百里子苓走后,晏辰换下了那身弄脏了的袍子。 今晨,他走出了北楼关,甚至走得远远的。一路上他回头看了几次,确定无人跟踪。他心头很明白,自己能那么顺利的走出北楼关,一定是百里子苓安排好的。不然,以现在城中的情形,他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出来。百里子苓确实要让他走,走得远远的。这也是个绝好的机会,可是,他不能走。 晏辰坐在路边想了很久,他若现在走了,那胡果儿呢?胡果儿还在北楼关,是他把胡果儿召过来的,怎么能抛弃胡果儿自己先逃走了。 他得回去,虽然知道此时回去,恐怕就走不掉了,还会再次成为阶下囚,但他绝不能扔下胡果儿。在雪山草场的那些岁月里,是胡果儿和乙辛陪着他度过最艰难的日子,他笃信胡果儿不会出卖他,而胡果儿了一定笃信他不会抛下她。 这个时候,做出这种选择是需要勇气的,更需要义气。 第77章 晏辰选择了回去,但他还没往回走多远,就被突然出现的呼延煊给拽住,“世子好不容易逃出来,现在回去干什么?” “我得回去,胡果儿还在他们手里。” “世子,胡果儿已经去了西陀。你且放心。”呼延煊这才放开了手。 “你没骗我?”晏辰追问道。 “我昨天早晨亲眼看着百里子苓送她出的关。她之前确实被捕了,我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但昨天早晨确实是百里子苓亲自送她走的。”呼延煊强调了一遍。 “你什么意思?百里子苓送她出的关?”晏辰这话并不是问呼延煊,更像是喃喃自语。“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我?原来,她真的都知道,都知道……所以才要让我走……” “世子……” “你先别说话,让我想一想。”晏辰打断了呼延煊,在一片雪白的天地里,他的脚步在冰冻的地面上来回地打转。 呼延煊有点着急,此地离北楼关并不远,如果后面有追兵赶来,他们这样是逃不掉的。 “世子,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再作打算。”呼延煊催促道。 晏辰不为所动,仍旧在自己的世界里游走,就好像忘却了现在身在何处。呼延煊上前拉他,他才停下脚步,“让我再想想!” “世子,现在不是那种时候。赶紧走,百里子苓若是发现你跑了,很轻易就能追上来。”呼延煊着急道。 “是她让我走的,不会派人来追。” “什么?”呼延煊有点意外。 “不然,你以为现在的情况,我怎么能走出北楼关。她让我走,是知道我的身份早晚藏不住,而她到时候也护不住我。她也应该猜到了胡果儿那天是来找我的,所以才亲自送了胡果儿出关,桑吉肯定起疑了。”晏辰开始分析起眼下的情况来。而对呼延煊来说,更重要的是赶快离开这里,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世子,既然她让你走,那是念着对你的情,你也不要辜负了她的安排。”呼延煊再次催促道。 “呼延煊,我有个想法。从前不敢想,但现在我想试一试。”晏辰凝着眉头,似乎已然打定了主意。 “世子请说。”呼延煊心头虽急,但他也知道,他们这个世子一向很有主意,能在雄鹰部与那些人周旋那么久,又几次躲过莫车的狙杀,他那点心思恐怕还没有几个人比得上。 “我想带百里子苓一起走。” “什么?” 呼延煊以为自己听错了,又或是他的世子在跟他开玩笑。可是,晏辰看起来无比笃定,根本没有玩笑。 “世子,就算那百里将军喜欢你,也愿意帮你,让你走。可她是南陈的将军,而且百里家一门忠烈,她的父亲与大哥皆是在与我们燕云人作战时战死。她知道你的身份,没有与你计较,那便是她对你最大的情意。你想带她走,怎么可能?她是绝对不会背叛南陈,背叛百里家。” 呼延煊觉得他有点异想天开,白日做梦。 当然,呼延煊也没有想到那个传说中十三岁就披甲上战场,杀人无数的母夜叉,会对他们世子如此情深。他都有点怀疑,从前听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百里子苓。但是,他又确实亲见百里子苓对世子百般心疼。但是,即便这样,他也不相信百里子苓会跟着世子走。 “我不需要她背叛南陈,也不需要她背叛百里家,我只需要她爱我。所谓背叛,其实也就是在心头的分量哪一个更重而已。我倒是想称一称,我到底有多重。” “世子,你这也太卑鄙了。”呼延煊心头所想,但不自觉地话就出了口。意识到这话不妥时,他忙要下跪,却被晏辰拉住。 “你说得没错。她对我那么好,我还这么卑鄙。可是,呼延煊,你又为什么跟着我呢?难不成你是无条件地对我忠心吗?你求的是有一日我做了狼王,你呼延煊不用再看呼延家的脸色,你的阿娘不用因为是汉人而被欺负,呼延家可以由你说了算。对吗?”晏辰突然换了一张脸,阴冷而黑暗,字字诛心。 呼延煊没有回答,因为世子确实说中了他的心思。 “你有想求的,所以对我忠诚。我也有想求。我想她这辈子陪着我,出则替我征战沙场,入则为我生儿育女,我木苏和这辈子只要她一个女人。呼延煊,你在埋羊谷与她交过手,她那时候十五岁,却能从一个死局里杀出一条血路来,这样一个女人,我若是没有遇见,也就罢了。既然遇见了,她又喜欢我,我若是不能带她走,那才是此生最大的遗憾。” 第44章 、诛心 百里子苓忙了起来,青州要重新布防,清点兵力,一大堆的事都得她一个人做。好在是政务这一块由桑吉与刘传书对接,完了之后桑吉口头报告重点,倒替他省了不少的事。 桑吉这两日也是忙得连睡觉的功夫都没有。审了两夜,把那犯人弄得筋疲力尽,他自己也快扛不住了,但却没能审出半个字来。桑吉着急要赶回上都,所以后续的事只能交给百里子苓处理。 这天早晨,天空飞起了雪花,百里子苓一直把桑吉送到东门外。 “子渊,山高路远,一路小心。”百里子苓确有几分不舍。与桑吉共事两年,从未分开过。他们是同袍,是生死兄弟,更是最好的搭档。有桑吉在,很多事,都不用百里子苓操心。桑吉这一走,北楼关、青州她得两头兼顾。 第78章 “将军,我会很快回来的。”桑吉看了一眼这漫天的雪花,落在他们头上,连眉毛都一起变白了。“倒是青州那边,”他叹了口气,接着道:“不曾想,韩将军离开北楼关之后并未回西北提督府,而是直接接管了青州的军务。我这两天在想,皇上把青州给了你,是不是与周大人有关?” 桑吉有几分担忧,而这份担忧是为了百里子苓。 周深此前几次上书皇上要求把北楼关划为西北提督府下,以并统一指挥调度,皇上没有准允。如今,韩祺刚接手青州的军务,青州就划给了北楼关将军,怎么想都觉得是那位周大人算计好的。韩祺是个人物,但也因为是个人物,桑吉更担心在关键的时候百里子苓被这位韩将军给坑了。 不过,这些都只是他的猜测,没有任何证据,所以他也不便说与百里子苓听。百里子苓与韩祺相处得不错,他现在就算是说了,恐怕百里子苓也未必听得进去。 “周大人对我有那么感兴趣吗?想要这北楼关?还是想要我手中的兵权?二公子且放心,我的东西我一定会看好的。” 若是从前,百里子苓还真不在意这个。但是,自从柳菘蓝说了那件事之后,兵权对于她来说,就万分重要,她不会轻意丢掉兵权的。 “将军保重。”桑吉一拱手,翻身上马。 目送着桑吉离去,百里子苓嘴里喃喃了两句:别日何易会日难,山川悠悠路漫漫。这桑二公子一去,恐怕再也不会回北楼关了。 “将军,怎么啦?”易风站在边上,见百里子苓有点落寞。 “没什么。易风,你的年纪也不小了,以后军队操练以及北楼关的防务,便由你来的监管。你可是我从百里家带出来的人,不许给老子丢人。” 易风突然被委以重任,有点受宠若惊,连连称是。 其实,易风这个时候还不太明白,百里子苓突然委以重任,是因为现在的北楼关她没有可信任之人了。 桑吉回京,百里子苓便接手了审讯一事。她不擅长审讯人,犯人落在她手里,大抵就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弄死。她可没有多余的粮食养着这个人,毕竟他不像南颇那样有价值。再说了,留着这样一个人,还可能夜长梦多。但是,这个人的落网实在有点蹊跷,所以她决定把这人再关几天,等她处理好青州的军务,再来理会。 这夜,百里子苓回到将军府已经很晚了。一身的疲惫,倒在床上便不想再动弹。 “将军,泡个脚再睡吧!”端了一盆热水进来的是晏辰,这让百里子苓有点意外。她才想起来,易风这几日都在忙碌,几乎就没怎么回来,这时候能给他端盆热水进来的只能是她的狼崽子。 “还没睡?”百里子苓坐起身来。 “将军没回来,我哪里睡得着。”晏辰一边应着,一边蹲下身子,帮百里子苓脱靴子。百里子苓忙抓住他的手,“我自己来。” 她把晏辰拉到旁边坐下,自己则脱了靴子泡脚。水很热,冒出的热气在屋子里挥散,她半闭着眼,脑子里想着青州的军务。韩祺很上心,接管青州之后把整个长城一线都巡察了一遍,又核对了花名册,以求人、册相对应,并且整顿青州的军务,操练士兵。一系列雷厉风行的动作,让整个青州的军务无可挑剔。 但是,即便这样,她还是得亲自过一遍。所以,这两日一直沿长城一线巡察,有破败的长城作下标记,待来年雪化,便要派人赶紧修缮。这两日,不是一直在马背上,就是一直在雪地里行走,浑身上下,冻得跟个冰块似的。这会儿脚放进热水里,她倒不觉水烫,只觉得脚又痒又疼,像有很多蚂蚁在脚上叮咬。 “将军。” “嗯?”百里子苓皱了皱眉,睁开眼来看他。 “将军这几日都在外面忙,我在家也无事可做。要不,明日将军带我一起去?” 百里子苓思量了片刻,他终究不是小媳妇,也不能一直把人关在家里。他来北楼关两个月了,带他出去走一走,也没什么不行。 “外边天冷,你这身子骨,受得了吗?”百里子苓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臂,意外的有力。 “将军,我这身子骨没事。虽说不能替将军上战场,但还不至于出个门就被风刮跑了。”晏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随及按住了百里子苓的手。“将军,你就带我去嘛,我保证乖乖地,不给将军添麻烦。” 晏辰那张漂亮的脸在烛火摇曳之下或明或暗,好看是好看,就是让人觉得有点不真实。百里子苓捏了捏他的脸,“行吧,你明日多穿点,别冻着。” 晏辰很开心,而百里子苓看到他的笑脸也觉得身子没那么乏了。 天将明时,有士兵来报南颇那边出了点状况,百里子苓披了衣服急急忙忙就出了门。晏辰听得动静,也跟着起来,一路追了去。 这几日天寒,南颇住的那牢房本就阴冷、潮湿,长时间住在里边,身子受了寒,加上天气又冷,身子也就扛不住了。百里子苓赶到的时候,南颇裹在被子里,全身发抖,嘴唇泛白,像是病入膏肓的模样。 “南先生怕是多年没有经历过这西北的冬天了吧?”百里子苓站在边上,冷眼看着南颇。 “将军何必……何必在这种时候……拿话戳我的心……我倒是愿意,愿意待在这西北……是你们那狗皇帝毁了我的家……”南颇这时候脑子还算清醒,只是说起话来牙齿有点打架。 第79章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们当年那些事,我并不清楚。更何况,先皇已经不在,而你,揪结敌国势力攻打南陈,可曾想过,这又会毁了多少人的家。你们家是做买卖的,你来算一算这笔账,被你毁的那些战死士兵的家,又要如何跟你清算呢?” 南颇冷笑了一声,“将军,你就没想……想过,埋羊谷……一战,不过是皇帝想削弱你们……百里家的势力……权倾朝野的百里家,手握南陈半数兵力,哪个皇帝不怕……” 百里子苓心头一颤,她知道这是南颇的诛心之说,是离间之计。即便是这人病入膏肓了,但仍旧处处设坑,等着她头脑一热就往下跳。 “南先生,你都这副模样了,还是少费点心神,没准儿能活着见到你的小女儿。” “你……你找到人了?”南颇突然想坐起来,但身子乏力,他只是抬了抬头,身子却跟绑了石头一样沉。 “将军,沈医官来了。”外面有士兵来报。 “让他进来。”百里子苓道。 “将军,还有……晏公子也在外面。”士兵又道。 “知道了。” 百里子苓转身出了牢房,却听得南颇又道:“将军,我那女儿现在怎么样?她在哪里?”百里子苓没有理会,只留下南颇在她身后撕心裂肺的叫喊。 老沈头迎面走来,看样子,这是还未睡醒,惺忪的眼睛带着一股倦意,看到百里子苓也就点个头,打着哈欠进了牢房。 天已经亮了,晏辰站在晨曦之中,低头拨弄着腰带。 “你来干什么?”百里子苓走到他身边。 “我看你急急忙忙出去,怕是有什么大事。现在桑副将不在,陈校尉也回去探亲了,易风又忙军务,你身边也没个人。万一有什么事,我还能给你出出主意。” 百里子苓吐了口气,笑道:“我堂堂一个将军,就这么没人了,需要你给我出主意?” “我……我就是想替将军分担一点……”他低下了头,像是做错事的模样,但又带着几分委屈与真诚。 “哦?这是想给我当军师啊?那你说说,如果这个时候雄鹰部来攻打北楼关,你要如何御敌呀?”百里子苓一边说一边往回走,晏辰立马跟了上来。 “将军,如今是冬天,雄鹰部不会选择这个时候攻打南陈。关外大雪茫茫,并不利于行军。加之,行军打仗,粮草先行。如今的雄鹰部是一年里最难熬的时候,草原上的牧草被大雪覆盖,没有充足的粮草喂给战马,游牧民族的快速作战也就失去了优势。天气这么寒冷,士兵受伤、冻伤无法避免。一旦受伤或是冻伤,很可能连命都会丢掉。这还不谈他们的士兵有没有军粮的问题。更何况,这个时候打下北楼关,想要一路东进,也讨不到便宜。我听说,如今的青州是由韩祺将军驻守。韩将军武艺高强,他带的兵皆训练有素,可以想见,战斗力也一定不差。就算是青州无险可守,与雄鹰部打上一场硬仗,韩将军也未必会输……当然,这都是后话。有将军在,北楼关哪能让雄鹰部踏足一步。” 说到最后,晏辰还不忘拍一下百里子苓的马屁。 第45章 、乙辛 “哟,知道得还不少嘛。”百里子苓并不意外,他毕竟是狼王的儿子。而且,能在雪山草场活下来,并且能让莫车对他千里追杀,他还躲过了那些追杀活到了现在,那便说明他是个人物。这样一个人,若是真的安心待在她身边,确实能成为她的左膀右臂。但也正因为是这样一个人,他又怎么可能真的安心待在她身边呢? “将军,我都是胡说。你可别笑话我。”晏辰笑道。 “晏辰……不,狼崽子,”百里子苓叹了口气,“你想要什么?” “将军,我什么都不想要,只要你。”他的眼睛那么真诚,真诚得都让百里子苓怀疑自己是想多了。 “你……”百里子苓觉得这小子是说上瘾了,又好气又好笑,最终也只得由着他。 百里子苓吃了早饭之后,带着几个士兵和晏辰去了青州府。 青州府,除了百里子苓上任北楼关将军时稍作停留,这还是三年来她第一次到青州府。青州是一座古城,往上数一数那也是上千年的历史。作为去往西域路上南陈最后一个州府,这里的商贸一直都很繁华。很多南陈大的商号都在这里设有分号,一方面是中转货物,一方面是就地销货。像燕云上好的皮毛,西陀精美的薄纱,又或是西域那边过来的美酒和一些漂亮、精美的手工艺品在这里都能见到。而南陈的特产,这里也是应有尽有。 百里子苓要去韩祺的营帐,不便带着晏辰去,便拿了些银两与他,又让两个士兵跟着,让他在青州城里逛一逛,有什么喜欢的自己买。 晏辰挺开心,拿了银两便撒欢似的跑开了,两个士兵赶忙追了上去。 青州,热闹、繁华。虽然没办法与上都相比,比之北楼关,那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晏辰看着沿街叫卖的那些小吃,嘴就一直没停过。有逗趣的玩艺,也买上几个,乐得像个孩子。 人群之中,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晏辰,而晏辰也感受到了那人的视线。 “我好像吃太撑了,得去上个茅房。”晏辰回头对那两个士兵说道。 第80章 “晏公子,我陪您去吧。”其中一个士兵道。 “不,不,不。这我去蹲茅房,你在旁边看着,我也拉不出来呀。这样,你们在这里等我,这些都替我拿着。等我办完了事,咱们找家酒楼好好吃一顿,我请客!”晏辰把手中的那些玩艺推到士兵怀里,还有没吃完的小吃也一并塞过去,然后像是很急地往茅房去。 转过一栋高大建筑,晏辰靠在墙边站了一会儿,很快就有了脚步声跟来。 “乙辛!” 晏辰轻唤,那个跟过来的人立马回过头来,一张冷峻的脸上毫无波澜,只是眼中稍有喜色,但又淡得不能再淡。 “乙辛参见世子。” 那人刚要下跪,就被晏辰扶住,紧接着晏辰就给了他一个热烈的拥抱。只是,这位冰块脸似乎有点别扭,僵硬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回应。 “大半年没有见到我,你都不想我吗?”晏辰像个孩子似的撒娇,眉眼之间还有几分春波流动,那冰块脸咳嗽了一声,别过脸去。 “切,还真是薄情。”晏辰嗤了一句,随即正色道:“乙辛,你对我这般也就罢了,对胡果儿可别冷冰冰的,小心哪天她跟别的男人跑了,你哭都来不及。” “世子还是别拿我玩笑了。”乙辛退了一步,道。 “你要再敢叫我世子,我让胡果儿拿药毒哑你,让你这辈子都开不了口。”晏辰撒娇不成,撒泼又来。不过,乙辛那个冰块脸,好像也不吃这一套,冷冷地看着他,他自己反倒闹不下去了,只得正色道:“说说你那边的情况。” “按照你走之前的安排,我已经把咱们的人安插在了王廷各处。三个月前,我去见过老巫师,他的身子不太好,恐怕拖不过这个冬天。临行前,他把这个交给了我,说是让你拿着这个去见呼延将军的父亲,或许对你的大事有所帮助。”乙辛把一把桃木梳子递给了晏辰。这是女人用的梳子,而且上面还刻有好看的梅花,倒是有几分像男女之间的定情之物。 晏辰看着那梳子上的梅花,想到了自己的母亲。他甚至在这一刻还想到,或许他就是呼延家的骨血。不过,是谁的骨血并不重要,他不介意。是老狼王的儿子也好,是呼延家的骨血也罢,甚至就是贩夫走卒,那又有什么关系。他只是他母亲的孩子,至于父亲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他都是要杀回雪狼部去的。把那些欺辱过他母亲的人,统统杀掉,他要做雪狼部的王。 “另外……”乙辛迟疑了一下。 “说!”晏辰把那梳子收进怀里。 “你的身体?” “没事。死不了。胡果儿已经去西陀替我找药了,短时间可能回不来。我会在北楼关待上一阵子,至少得过了这个冬天。” “你喜欢她?” 乙辛这个冰块脸突然问了这种话,倒是让晏辰有点意外。他笑了一声,脑海里浮现出百里子苓的样子。那不是个温柔似水的女人,与他所知道的南陈女人截然不同。不过,他喜欢她为他破的那些例,喜欢她为他着的那些急,更喜欢她心疼他的样子,虽然有时候挺粗暴,可是莫名觉得痛并快乐着。 “我也喜欢你,那你要不要跟我睡?”晏辰调笑着。 “世子也这样调笑她?”乙辛问。 “她?”晏辰顿时收起笑意。他可不敢这般调笑百里子苓,毕竟打不过人家呀。 “打不过?”乙辛又问。 “早晚,早晚我打得过她。”晏辰被戳中了痛处,只得咬牙切齿地说上一句狠话,不过,他自己好像也不信。这个话题实在不适合继续聊下去,太丢人。 “那什么,”晏辰强行转移了话题,“呼延煊走之前,跟你交待什么了吗?” “处理一个人,前一阵北楼关被抓的那个。是他的人。”乙辛的话很简洁,晏辰大约也明白那意思。 “我去处理。最近,你不要去北楼关,我不想你被她盯上。”晏辰想了想,又道:“留在青州,等呼延煊回来再作安排,顺便帮我盯着韩祺的动向。” 乙辛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乙辛、胡果儿、木苏和,当年雪山草场里三个自生自灭的孩子,他们凑在一起,成了彼此的依靠。虽然性格完全不同,但彼此相依取暖,这便成就了他们之间牢不可破的情谊。 呼延煊去了上都,因为桑吉回京了。 木苏和听闻桑吉回京,第一件事就是让呼延煊去上都。桑吉对他本就有怀疑,这次回上都肯定会再调查晏家。其实,他这个身份很容易穿帮的。毕竟,他也晏辰长得并不像,只要一幅画像,晏家人便能认出来,他不是真正的晏辰。而且,他还欠晏辰一个承诺,早晚都要还的。 百里子苓从韩祺的营帐里出来,外面刚好下起了雪。鹅毛般的大雪飘飘洒洒,很快就把大地变成一片白。晏辰和两个士兵等在不远处,待百里子苓过来,晏辰才迎了上去。韩祺远远看着,想起了桑吉曾经在校场上说过的话——他可是将军的人。原来,是这个意思。韩祺的嘴角不由得扯出一抹了然的笑意。 百里子苓一行人快马加鞭往北楼关赶。天色暗了下来,而风雪也越来越大,这样的天气里赶路,人和马都非常疲惫和痛苦。 一个士兵突然从马上摔了下来,发出一声惨叫。百里子苓迅速拉住了缰绳,只是地上结冰打滑,人和马险些摔倒。 第81章 “将军,不行了。”一个士兵下马去查看,刚刚摔下来的士兵已经断气了。 “将军,咱们找个地方避避风雪再走吧,这样赶路很危险。”晏辰建议道。 百里子苓看了看天,如果说桑吉在,又或是陈庭在,她都不会这么着急赶回去,只有易风留守北楼关,她难免担心了些。 “好吧,先避避风雪。”百里子苓也知道,再这样赶路,大家都有危险,于是只得在附近找了个破败的土地庙避风。 剩下的两个士兵找了些柴来生了两堆火,这风雪之中多少才有了点热气。 外面北风还在呼呼地吹着,从那破了洞的墙壁里灌进来的雪风发出刺耳的声音,像是刀削剑击,又像是阴魂索命,让人听来背脊发凉。 “将军,好像外面有动静。”晏辰凑到百里子苓身边,小声地道。 他的听觉很灵敏,从前有雪山草场的时候,哪怕离得很远的野兽发出来的声音,他都能听到。虽然外面北风呼啸,有些影响判断,但除了风声之外,确实还有其他的声音。不,是有人靠近。 “你们两个去外面看看。”百里子苓走到另一个火堆边,对那二人轻言,还不忘提醒他们小心些。 两个人慢慢地靠近那扇破了洞的大门,侧着身,一一出去。 百里子苓坐回火堆边,但注意力却在门口。如此风雪天,谁会来这个地方,是赶路人吗?不,这样的天气不会有赶路人。如果陈庭了桑吉任何一个人在,她也不会在这样的天气赶路。 那二人出去有一会儿了,但却一个都没回来。百里子苓暗觉不好,下意识地把晏辰揽在自己身后。 “一会儿,你跟在我身边,千万别乱跑!”百里子苓低语了一句。 第46章 、遇袭 大风吹开了破门,发出猛烈的撞击声,还不等百里子苓与晏辰看清楚门外的情况,三个身影从天而降,从那破败的屋顶骤然落下。百里子苓的嘴角微微动了动,露出一抹杀戮之前的死亡微笑,手中的剑也就紧了紧。 三位飞天来客斗篷遮头,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如鹰一般锐利的眼睛。没有任何开场白,落地之后,其中两人直接朝百里子苓扑来,另一人巍然不动,死死地盯着她身后的晏辰。 北风呼啸着从破门里灌进来,撩起火堆中的火苗呼拉拉作响。 长刀夹着风雪的寒冷劈头盖脸而下,百里子苓指尖轻轻一弹,利剑出鞘,稳稳接住了这一刀,还未及推开,另一刀又横扫过来,直切她的胸腹。她手中长剑滑动,擦着那刀尖而下,把那第二刀挡在了毫厘之间,那刀刃连她衣衫的边都没能碰到。 第三刀攻的是下盘,第四刀攻的是胸口,两个杀手交替进行,完全没给百里子苓喘息的机会。她猛然扒住刺向胸口的长刀刀背,借势导力,把那长刀的方向引往墙壁,那人便随惯性扑了过去。借着对手只有一个人的机会,百里子苓一个回旋,给刚刚补上来的人狠狠一脚,正中胸口。那人捂住胸口退了几步,差一点摔倒。 此时,扑到墙上的人反杀回来,刀刃擦着百里子苓的头顶而过,几缕飞扬的青丝瞬间砍落,吓得晏辰手心冒汗。 百里子苓看了一眼,眼底闪过一抹嗜血的微笑,朝着那反杀回来的人一个斜身下滑,整个身子便从那人胯下滑过,剑锋上便多了些血渍。不等她回头,便听到有人惨叫,倒了下去。随即,一直在边上冷眼旁观的人拔刀而上,刀尖直指晏辰而来。 晏辰一个侧身,那人的偷袭未能得手,回身再袭,百里子苓一跃而起,挡在了晏辰前面,那一刀也被她硬生生地接下。 “小心点!”百里子苓低吼道。 晏辰退到角落,让自己的后背处于一个安全的位置,但也就意味着,有人杀来,他是退无可退。那个被划破了裤裆的杀手蜷缩着身子,身下皆是血红,痛苦不堪。 “你们是什么人?”百里子苓与那人刀剑交错,面对面不过咫尺,虽然只能看到对方一双眼珠子,但此人目露凶光,满身皆是杀气。 “雄鹰部?还是雪狼部?能死在我百里子苓剑下,也是你等的福气!”百里子苓恶笑着道。 那人叽里咕噜说了一句,百里子苓没听懂,骂了一句:“狗东西,说他妈人话!” 那人像是被刺激了,狠狠推开百里子苓后,手中的飞镖瞬间脱手,朝着晏辰而去。百里子苓暗叫不好,想要扑过去救晏辰,却被那人长刀拦住。而此时的晏辰反应还算快,侧着身子躲开了飞镖,有惊无险。 刚刚被百里子苓踢中那人,看晏辰落了单,立马提刀而上,朝着晏辰就砍了过来。 晏辰迅速扯下腰带,把那腰带在手中拧成一股绳,用力一甩,刀绳相碰,震得那人险些刀落。晏辰邪魅一笑,把那腰带在手中缠了两圈,不等那人再有反应,挥舞着腰带如同手中握有长鞭,又快又狠又准,那人手中持刀,却半点近不了身,还得处处躲闪,全然没有想到,晏辰还有这么两下子。 百里子苓原本是担心晏辰,所以处处放不开手脚。见晏辰能够自保,自然没有顾虑,放开手脚的杀戮开始。不过片刻功夫,那人便倒在了剑下,双目圆瞪,想是没有反应过来自己怎么死了。 至于与晏辰周旋的那人,不但没有挨到晏辰分毫,反倒是被晏辰弄得筋疲力尽。 第82章 “别玩了,我来!”百里子苓手起剑落,那人的鲜血便溅在了土墙之上。 此时,土地庙中除了他二人,就只剩那个抱着裤裆爬到门口的男子。晏辰上前几步,用那腰带一下子套住了他的脖子,猛地往后一拉,便把人拉到了百里子苓跟前。 百里子苓蹲下身来,扯下那人黑巾,“说吧,什么人?” 杀手脖子被晏辰死死套着,下身还在流血,早已经痛苦万分,如今更无挣扎之力。此时正死死地看着晏辰,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百里子苓听不懂,抬头看了看晏辰,却见晏辰面如死灰,微微抖动的嘴唇像是在努力地克制着什么。他的手下意识地拽紧了绳子,而地上那人也就越来越痛苦,脸色逐渐惨白。 百里子苓按住了晏辰的手,晏辰紧拽住的腰带才慢慢松开,而他自己手上倒是多了几道血痕。 杀手呛了几口,好歹是缓过气来。晏辰则微微转身,去扯掉了另外两名杀手的黑巾。 “狗东西,既然不说人话,那就别怪老子给你苦头吃。”说着,百里子苓一剑扎在了杀手的肩胛骨上,只听得他嘶哑地吼了一喊,像是荒原上饿狼的嚎叫。 “怎么样?要不要再来一下?”百里子苓笑问。 “你……”那人指着百里子苓,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而这时,百里子苓却听得身后有声音,回头一看,只见晏辰手中的刀刚刚刺向其中一个杀手的下体。一下,两下,三下,百里子苓立马抓住了他的手。 “怎么了?”晏辰被她拉起来,他的整个身子都在发抖,紧咬的下唇已经有了血丝,像是在压抑着内心极大的仇恨。这不是对杀手有的仇恨,而是某种特殊的仇恨……百里子苓看了一眼扎在杀手下体上的长刀,顿时反应过来,忙把他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 “没事了,没事了!”她拍着他的背,像是母亲的安慰和呢喃。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百里子苓突然觉得屁股有些疼,像是刚刚被刀剑划过。回身一看,那躺在地上的半死之人手中正握着刀,她骂了一句:“去你妈的!”一脚踩在杀手脖子上,那人顿时断了气。 百里子苓摸了一下屁股,满手的鲜血,这鲜血刺激了晏辰的眼睛,他立马回过神来。 “将军,你怎么……”晏辰抓住她的手道。 “没事,没事,一点皮外伤!”百里子苓立马扒开晏辰的手。 “伤哪儿了,我看看。”晏辰担心地问。 “没……没哪儿……” 伤在屁股上这事,百里子苓实在不知道要怎么说。不过,她也不用说,因为很快晏辰就看到了屁股上的血渍。 屋外北风呼啸,雪还在下着。晏辰重新燃起了火堆,又把那三具尸体扔到了外面,这才让百里子苓趴在自己怀里。毕竟,伤在屁股上,坐也不能坐,躺也不能躺,还没办法包扎。 第二天早晨,风停了,雪也停了。 两个人着急往回赶,只是百里子苓这受伤的屁股骑马,那份痛苦实在是有苦说不出。 易风听说百里子苓带着伤回来,一口气冲进了将军府,嚷嚷地道:“将军,将军!是哪个兔崽子敢伤了你,老子带人去端了他的老窝!” 老沈头在门口拉住了易风,说什么都不让他进去。易风天生力气就大,老沈头自然也拉不住,所以直接破门而入。 百里子苓趴在床上,晏辰站在旁边,手中的药还没有开始抹。 “将军,你伤哪儿了?我看看!”易风说着就要去掀百里子苓的被子,晏辰手快,死死地按住被角道:“一点小伤,不用看。” “小伤?我就知道,带着你出去准没好事。将军那么好的身手,十个八个全不在话下,你说,是不是因为你,”易风一下子揪住了晏辰的衣领,但因为他比晏辰要矮一个头,这个动作看着有点吃力。 “易风,松手!跟他有什么关系,我们回来的路上遇到燕云人的伏击,也是我自己大意了。”百里子苓扯了扯易风的衣角,他这才松了手。 “燕云人?雄鹰部还是雪狼部?” 百里子苓摇了摇头。 “这帮燕云狗杂种,居然敢打将军的伏击,老子……”易风义愤填膺,起身就要走,却被百里子苓拽住。 “慌什么。”百里子苓叹了口气,“一会儿,你让人给韩祺捎个信过去,青州城混进了燕云探子,让他严查城中可疑之人。另外,提醒北楼关各处,不要以为这个鬼天气,燕云人就不会来犯,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是,将军!”易风应道。 “你先去办正事,我这点皮外伤,无碍。”百里子苓要打发易风走,可那小子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是有点信不过晏辰,现在将军受伤了,他自然想自己在旁边侍候。 百里子苓看他没走,只得又道:“你小子,我这伤在屁股上。你留这里能帮我上药啊?” 啊? 易风看了一眼晏辰,刚才他进来的时候,只有晏辰在,手里现在还拿着药,难不成刚才是晏辰在给他们将军上药。他只得叹了口气,既然他们将军愿意,他实在无话可说。 易风走了之后,老沈头过来交待了一句:“晏辰啊,你看着她点,别让她下床来,也别让她冻着。那个药每天抹两次,很快伤口就愈合了。” 第83章 老沈头出去之后,百里子苓侧头看了一眼晏辰,“把药留下,你也出去。” “将军是害羞了吗?”晏辰坐到了床边,轻轻地掀起被角。百里子苓立马按住,道:“你别以为老子这样就动不了你,少他妈招我,赶快出去。” “将军乖,咱们不疼。我轻轻地,肯定不疼。乖啊……”晏辰一边哄着,一边努力地扯开被子,直到他看到百里子苓屁股上一片血色,才有些动容地道:“一路上很疼吧,你怎么都不吭声?” 第47章 、上都 夜阑无声,窗外一片雪白。 百里子苓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屁股上的疼痛瞬间让她乍醒,而后低低地骂了一句:“去他妈的,老子怎么忘了还有伤。” “将军,伤口疼了吗?” 黑暗之中,另一个声音不禁响起,随之而来的是熟悉的药香扑鼻。不用问,她也知道这大半夜还在她屋里的人是谁。 百里子苓不答,皱着眉头微微挪动了身子,让自己好好地趴在床上,虽然这个姿势久了确实有点难受。 被子一角被轻轻撩起,一个温热的身子钻了进来,然后在她身边躺下。 “你干嘛?”她低吼道。 “将军若是睡不着,我陪将军说说话。”他的声音在耳边呢喃,弄得百里子苓的耳朵有点痒,就像是儿时与二嫂钻进背窝里说悄悄话。她的脸上不禁有了笑意,只是这黑夜里谁也看不见。 “将军还疼吗?”他又问。 百里子苓仍旧没有应声。 说疼吧,她堂堂一个将军,总不能连这点伤就喊疼。说不疼吧,那就太违心了。所以,干脆不吱声。 “将军,你真的什么都不问吗?”他突然往百里子苓这边凑了凑,两个人的身体挨在了一起。 “问了,你都能说?”百里子苓反问道。 “将军让我抱抱,或许……” 他的话没说完,百里子苓便支起身子爬了起来,跪在床上道:“来,抱吧!” 黑暗之中张开的双臂他也看不真切,只是跟着坐起身来,下意识地伸手一揽,百里子苓便已在他怀中。而后,他整个身子倒回床上,她便趴在他的胸口,而他的手则落在她的头上,轻轻地像是摸自家的小狗。 “将军想知道什么?”晏辰轻声地问,而她隔着薄薄的布料听他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那般热烈。 “你,几岁?”百里子苓迟疑了一下。 “十七!” “幸好,成年了。” 他笑了一声,连带着胸口也抖动了一下,“将军就想知道这个?” “你身上的伤,是谁弄的?”百里子苓又问。 “将军是心疼我吗?”他反问道。 百里子苓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似乎有少许的胡茬刮在她的手上,“以后我护着你,绝不让人碰你一下。谁要敢在你身上留下伤痕,我便让他这辈子都生不如死。” 晏辰知道,百里子苓不是个会说甜言蜜语的人,她既然这样说了,也一定是这样想的。所以,不由得收紧了双臂,有些动容地道:“好,以后就做将军最漂亮的花瓶。” “那你这花瓶可是忒贵了。”百里子苓打趣道。 “将军喜欢就行。” 几句说笑,把原本一个可能会很严肃的话题冲淡。晏辰抱着百里子苓,就如昨夜一样,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夜很静,就连他们的呼吸声也那么真切。 “那些年,不容易吧?”百里子苓的声音中带了几许犹疑。要剥开别人的伤口,其实是一件很残忍的事。就算别人愿意给她看,但她还是忍不住心疼。 “没事,都过来了。现在还活着,还有将军疼我,那都不算什么。”他的声音淡淡的,如同往事早已云淡风轻一般。然而,他的那些往事又怎么会云淡风轻呢? “昨天那个人,你认识?”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摸着他的耳垂,但她明显感觉到了他身子瞬间的僵硬,于是她又道:“不回答也没关系。” 他在黑夜里长长一声叹,之后才道:“阿娘死的时候,我才七岁,她就死在我怀里,双手沾满了血。她最终受不了那些屈辱和折磨,用我送给她的发簪扎进了一个男人的脖子,也葬送了自己……”黑暗之中,晏辰把那快溢出来的眼泪逼了回去。在过去的那些年里,他曾经无数次地做一个噩梦,那就是他的母亲不断被那些畜生蹂躏,各种惨叫连连,各种呼天抢地,他每回想去救母亲,但都被人抓住,最终只见到了母亲的奄奄一息。 “那个人,就是其中之一。”安静了许久之后,他又补了一句。 其实,百里子苓当时已经想到,她以为,即便是她问了,晏辰也不会说的。但今晚,他却把那些血淋淋的往事摊开在她的面前,击中了她心底最深的柔软。一滴泪滑落,在这黑夜里,谁都没有看见。从来只为战场的将士掉泪的将军,第一次为她的狼崽子哭了。 上都城,繁华热闹,一派欣欣向荣之相。 桑吉刚刚到城门口,就有家里的仆人迎上来。离开上都两年,如今再看这上都城,都觉得有几分陌生了。家仆准备了马车,又给备好了衣服,上都城里也冷了,所以马车里连汤婆子都有备上。现在他手里拿着汤婆子,一身锦衣华服,觉得自己有点娇气。若是百里子苓见了,怕是又要嘲讽一番,说他公子哥作派,身娇体贵。 第84章 “这宜修楼是这一两年新开的吗?”桑吉撩起帘子,见繁华的街面上有一座从前没有的楼馆,宝马香车时有驻足,其中还有几个似曾相识的面容。再看这‘宜修’二字,颇像是秦楼楚馆,但又觉得雅致了几分,所以,才有此一问。 “二爷,这宜修楼啊是去年冬至新开的,扶风郡王的产业。”家仆答道。 他? 桑吉一笑,难怪觉得有几分脂粉气,“这么说扶风郡王是觉得家里的姬妾成群还不够闹,得再弄这么个宜修楼来争风吃醋?” “这个呀……”家仆乐呵呵地笑起来,没有再说。 马车穿过热闹繁华的街道,径直驶向一座高门大宅,那里便是吏部尚书府。 桑吉的父亲官至吏部尚书,掌握着朝中不少人的升迁考核,加之,桑家与皇家又有特殊的关系,所以,桑家门前一向门庭若市,只不过能真正踏进桑家门的人那是少之又少。 桑大人在书房等候桑吉,一手好看的草书刚刚写完,桑吉也就进了书房。 “儿子见过父亲!”桑吉一身风尘,即便是换了衣服,仍旧像是带着西北的风和雪,有那么股子寒意与沧桑。 “嗯,黑了,瘦了!”桑大人看着眼前的儿子,有欣喜,也有心疼。只是,作为父亲,他对儿子说不出那些特别关爱的话,就这么几个字,也算是奢侈。 “确实黑了,瘦了,不过,身子骨倒是比两年前壮实多了。父亲一向可好?”桑吉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好。”桑尚书示意桑吉先坐下。“皇上这么着急把你叫回来,知道是为什么吗?” “我的婚事是其次,应该是为了燕云的和亲吧。” 桑大人点了点头。 “和亲的事已经定下,待明年春天便送兰阳公主入燕云和亲。虽然时日还早,但既是和亲,少不得有诸多准备。皇上信任你,所以特地叫你回来,你可一定要仔细些。” 桑吉点了点头,但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暂时回不了北楼关了。如今好在是冬季,北楼关也无战事,加之燕云既已跟南陈谈好了和亲,自然也不会在边关再起烽烟。想到这些,他对自己暂时不能回北楼关,多少是安心了些。 “你久在边关,不知朝中风云,自从朝中有人提及与燕云和亲,便有不少大臣反对,就连西北提督和安西侯皆有上书反对和亲。一时间,朝堂之上闹得沸沸扬扬。如今,和亲一事,皇上朝纲独断,好歹是定了下来,但后续还会不会出什么状况,亦未可知。”桑大人叹了口气。 桑吉有点意外,安西侯反对和亲倒是可以理解,毕竟安西侯是靠军功一步步爬上来的,没有哪个将军愿意跟仇敌做朋友。但西北提督周深也反对和亲,这就说不过去,因为早几年周深还在兵部的时候,朝堂之上也有人提过和亲一说,当时周深是赞同南陈与燕云和亲的。 父子俩聊了许久,皆为国事,倒是只字未提婚事一说。 第二天一早,桑吉便进宫面圣。皇上一脸愁容,论及两月前北楼关的战事,一连叹息了好几声。国库空虚,已经没有银子了,自然也打不起仗。北楼关战死的那些士兵尚未能抚恤,而在北楼关遇袭之时,雄鹰部还在北线陈兵,大有一举南下之势。而这时候,雄鹰部又派了使者到上都谈和亲,如果南陈拒绝,那一场血战便是一触及发。打不起仗的南陈,不想和亲都不行。 皇上命桑吉会同礼部办理兰阳公主和亲一事,又问了问北楼关的情况,桑吉想问青州之事,但终究没能开口。 待面圣出来,见监察御史吴祥候在殿外,二人打了个招呼。 “恭喜子渊,如今得诏回京,必能得皇上大用。” “安国兄这意思是说,我在北楼关做个副将,便不是大用?”桑吉从前没这么不喜欢吴安国,但在北楼关待了两年,眼中见的都是干净的人和事,反倒是对吴安国这种人缺少了容忍度。 “子渊误会了。这镇守边关若不是大用,怕是南陈守边的将军们都要造反了。”吴安国笑道。 “安国兄真是厉害。一张嘴,上下嘴皮一搭,死活都不过是在你言语之间。果然啦,言官一张嘴,武官就得拼上命。安国兄,凡事过犹不及,珍重啊!”桑吉拍了拍吴安国的肩膀,只是他的手有点重,颇有点警告的意味。 两人的话说到这里,正好有内官出来唤吴安国进去,桑吉也懒得再与他废话,刚要走,便见一位宫人朝他过来福了福身,道:“桑大人,皇贵太妃请您过去说话。” “姑母?好,请姐姐带路。” 桑吉也有两年没有见到姑母。当初还在上都的时候,常在御前行走,也就常出入皇宫。有时候,皇贵太妃也会叫他过去说话。自从和慧公主出嫁之后,皇贵太妃确实是孤单了些。皇上虽是她的养子,虽然也很孝顺,但终究不是她亲生,母子之间总归是隔着一层,不如自己的亲侄子来得亲切。 第48章 、风起 桑吉去了姑母的宫里,正好和慧公主也在。一应吃食准备得丰盛而又精致,而且都是他从前喜欢吃的。离京两年,在北楼关过的都是糙汉的日子,当然,比之百里子苓,他那也算是精细了。但那种精细与眼前的吃食相比,或许也只能叫做粗茶淡饭,而百里子苓吃的,那顶多就是猪食。 “二弟啊,快尝尝,这些都是母妃一早让小厨房给准备的,这几道菜呀,还是母妃亲自下厨做的。”和慧公主给桑吉碗里夹了点菜,像是是怕他不够,筷子也没停过,直到他的碗有些装不下了,才又道:“母妃一直念叨说,你去了边关,也没个人照顾,吃穿都顾不上,天冷天热都替你担着心呢。” 第85章 桑吉听闻这话,立马起身,随后跪在了皇贵太妃跟前,“桑吉劳姑母惦记了。” “快起来,自家人,不必这些虚礼。”皇贵太妃扶了桑吉起来,又拉住他的手坐下,“我倒还好,是你母亲念得紧。前些日子进宫与我说话,还提起你的婚事。你这年纪也不小了,按说早该把婚事办了,要不是皇上突然派你去北楼关,怕是孩子都会走路了。” 皇贵太妃这一说,和慧公主也就跟着笑了起来,但是,随及她的脸上便有了一丝黯淡。 桑吉注意到了,但并没有问。 “李家那丫头,去年年关的时候进宫来请安,我倒也见过。模样不错,也知书识礼,虽是出自将门,可比那位百里将军温柔贤淑多了。桑家呀,得找个这样的媳妇,可不能是个打打杀杀的,那得多吊心。” 皇贵太妃突然提起到了百里子苓,桑吉便又再问了一句:“姑母,当初父亲替我与百里家议亲之前,定然是跟你商量过吧?” “提是提过,那时候百里将军才十四,年纪还小。你呢,又正要科考,你父亲的意思是希望你来个双喜临门。论家世来讲,百里家确实无可挑剔。放眼整个南陈,恐怕也不会有比百里家更好的家世,一门三虎将,戍卫着南陈的半壁江山。再加上,当年先皇临终托孤,即便是皇上见了百里老将军,那也要敬畏几分。所以,桑家与百里家联姻,那确实是再好不过的事。只是那丫头,从小在军营长大,听说舞枪弄棍是个行家,但既不宜室也不宜家。你母亲啊,当初也不同意,但又奈不过你父亲,也找我说过两回。我呢,替皇上考虑,两家联姻自然是更好。你那时候,不是死活不同意嘛。我也心疼你,自然也想你找个趁心的,也是两边为难啦。好在是,后来老将军说女儿年纪小,暂时不论婚嫁,这事也就过去了。” 皇贵太妃说起这段陈年往事,又叹了口气。 桑吉知道,当年父亲与百里家议亲完全是因为百里家权势滔天。桑家是皇上的心腹,凡事都替皇上考量,议亲这件事,也有可能是皇上的授意。不过,亲事既没成,追根当年是皇上授意,还是他的父亲想要政治联姻,那都没有必要。 “二弟,你这两年在北楼关,与那百里将军相处可还融洽?”和慧公主在旁边插了一句。 “嗯。将军英武,治军有方,她的心里装着皇上和百姓。” 桑吉这个评价很高,和慧公主也点了点头,“我曾听侯爷提及过百里将军,也是十分赞赏。” “表姐久居上都,侯爷又驻扎在西南,怕是难得见上一回吧?”桑吉顺嘴问道。 “嗯。我原是想去西南陪着他,可是他说,那边气候不好,怕我住不惯。又说,他军务缠身,即便是我去了,也没时间陪我,让我还是在上都待着,好歹还能常进宫陪母妃说说话。” “侯爷这是体谅表姐,也是对姑母的孝心。”桑吉这话有点像安慰,可是显然没能安慰和慧公主的心。她的脸色有点不太好,似乎有心事。 “和慧呀,太医给的方子还吃着吗?”皇贵太妃问了一句。 “母妃,我没有病,不吃那劳什子的药。”和慧公主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那只是给你调理身子。安西侯常年驻扎在西南,也就年关那段日子能回来住上一俩月。你这肚子若是争气,早该有个一儿半女。也别怪母妃说你,成婚好几年了,即便你是皇上最宠爱的公主,可没能给安西侯留下子嗣,他以后要纳个妾,收个房,就算是皇上也阻止不了。我呀,这也是为你好,可别不当一回事。” 和慧公主被皇贵太妃这一说,自然就更加不高兴了。她起了身,朝皇贵太妃福了福,又对桑吉道:“二弟,我身子不舒服,先走了。你什么时候有空,也到姐姐那里坐坐。” 和慧公主走了,皇贵太妃叹了口气,“这孩子,每次跟她提这事都这个态度。我活到现在,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不就是她那肚子吗?” “姑母,儿女之事,那也是缘分。再说了,表姐跟侯爷感情甚笃,儿女早晚都会有的,表姐还年轻呢。” 桑吉与皇贵太妃又说了会儿话,这才起身离开。 从宫里出来,自家的马车便等在宫门口。家仆见他出来,忙迎了上去道:“二爷,和慧公主的马车在前边,请你过去说话。” 桑吉看了一眼,前面不远处果然是公主的马车。他想着,表姐一直等在外面,怕是有事找他,所以脚步也就快了些。 掀了帘子进去,和慧公主抱着汤婆子靠在软垫上,显得有些没精神。 “表姐,既是身子不舒服,便让宫里的太医瞧瞧。最近天也冷,可别是受了风寒。”桑吉担心道。 “我没事,就是心里不痛快。”和慧公主支起身子,又拉了拉搭在身上的披风,“兰阳要嫁去燕云和亲了,我也许久未曾见她。正好你回来了,陪我去一趟扶风郡王府吧!” 桑吉连忙说是。不过,在他的印象里,他这位表姐与兰阳公主好像并没有那么熟。虽然她们都是先皇的女儿,但先皇的女儿有十几个,若不是一奶同胞,公主之间的感情那也是很淡的,谁让他们都生在皇家呢。 扶风郡王府在众多郡王、亲王府邸中并不算特别,依制开府而建,面积、大小、陈设,也都是中规中矩。不过,扶风郡王的心思似乎也不在这上面。 第86章 上都城里的人都知道,扶风郡王生性风流,姬妾成群且不必说,还常在外流连花丛,引得府中姬妾时有不满。就是府中那些女人,也没个消停的,经常因为争风吃醋这事,成为上都城里人们茶余饭后的笑谈。 马车穿过热闹的大街,和慧公主撩起车帘指了指外面的‘宜修楼’,嘴角微微向上勾了勾道:“看见了吗,那是三哥的产业。” 三哥? 和慧公主所说的三哥便是扶风郡王赵怀。赵怀排行老三,既不是长,也不是嫡,在这个不中不间的位置,作为一个皇子来讲,确实没有什么优势。加之,母亲还很不受宠,母家在朝中更无势力,像他这样的皇子,基本上是没条件争储的。这跟他个人的能力无关,毕竟没有谁会去辅佐一个完全没有背景的皇子。所以,在多年前的那场夺嫡之战中,他都没有上过场。 “这‘宜修楼’怕是上都城里最大的秦楼楚馆了吧?”桑吉笑说了一句。 “何止是上都城里最大的秦楼楚馆,还是好男风的那种。别的楼馆虽说也偷摸着养些男倌,做些见不得人的生意。可是,像三哥这样大张旗鼓做生意的,那可是全天下独一份。” “皇上不知道吗?”桑吉又问。 “哪能不知道啊!听说,皇兄把三哥叫去骂了一顿,可有什么用,楼馆照开,生意照做。你看看,”和慧公主示意了一下外面那些马车,“这离天黑还早着呢,上都城里这些王公贵胄便扎堆往这里去,也不知道都是男人,有什么好的。” 和慧公主一脸鄙夷。 马车说话间往前走,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在宽阔的街面上行驶。 “二弟啊,李家那丫头,你喜欢吗?”和慧公主又问了一句。 “我还不曾见过。不过,这婚姻之事,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嘛。喜欢不喜欢的,成了婚,自然就是夫妻一体。” 桑吉这话说得很官方。 “夫妻一体?”和慧公主轻笑了一句,“很多看似美好的夫妻,其实,都不过是做给外人看而已。是不是真的夫妻一体,只有自己知道。女人怕嫁错了人,男人也怕娶错了妻。当初你死活不同意与百里子苓的亲事,这两年在北楼关与之共事,可还觉得她真如传说中的那般粗鄙不堪?” 桑吉觉得公主这话是在打他的脸。枉他也算饱读诗书,当初也就听信了别人的传言,对百里子苓有诸多误会。当然,百里子苓确实算不上温柔贤淑的女子,但这两年的时光反倒让他觉得,是他不配。 “表姐见过百里将军?”桑吉有些尴尬地笑。 “见过一回。那年她十五岁,埋羊谷大战,是她带着几百兵勇冲进去杀了一条血路出来……我听人说了她的故事,后来她进宫面圣时,便去看了一眼,她一点也不丑,反倒是英姿飒爽,是我很羡慕的女子。她能为南陈征战,能为父兄杀出血路,能替国家守边戍疆,倒是比好多男人厉害。” 和慧公主眼里尽是崇拜之色,末了,眼底又添了几许遗憾。身在皇家,她有很多身不由己。 和慧公主,皇贵太妃唯一的女儿,几年前下嫁给了安西侯冯康。据说,和慧公主对冯康是一见钟情。只因听说安西侯平乱回朝,和慧公主便偷偷在大殿后偷看了一眼,由此爱上了冯康。后来先皇驾崩,传位于当今皇上,而当今皇上又是皇贵太妃养子,和慧更是皇上最宠爱的妹妹。既然是妹妹一眼看中的人,那自然是要成全的。于是,皇上一纸诏书,安西侯也就成了驸马爷。 当年,安西侯大婚,和慧公主以嫡公主之礼下嫁,那也是轰动了整个上都城。不过,安西侯常年镇守西南,事实上与和慧公主聚少离多,二人的婚姻其实也没有当初看起来那么美好。 第49章 、云涌 兰阳公主原本是养在太嫔宫中,前几年太嫔死后,扶风郡王便把妹妹接到了自己府里。如今的兰阳已年满十七,按说,也早该许门亲事。可是,她是皇上的妹妹,这婚姻大事,即便是亲哥哥扶风郡王也做不得主。也不知道是不是皇上一直没想起这事,因此兰阳的婚事也就一直这么耽搁着。最后,也就耽搁成了远嫁和亲的命运。 扶风郡王并不在府里,迎接他们的是郡王的正妃,听说是来看望兰阳公主的,也就把和慧公主迎到了后花园。桑吉因是男子,不便同行,便在前厅喝茶等候。 约摸半盏茶的功夫,听到外面有动静,桑吉往外瞧了一眼,刚刚进府的赵怀正被一群姬妾围着,他在中间根本挪不动步,就差没被生吞活剥了。桑吉在心头笑了笑,感慨这样的美事自己是无福消受的。 “桑吉见过郡王!”桑吉起身施了一礼,而这时,赵怀也刚打发掉了那些女人,一边整着被扯乱的衣衫,一边迈步进了前厅。“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的桑副将,真是稀客呀!” “郡王一向可还安好?”桑吉客套道。 “安好,安好。不过,要是皇上别让兰阳去和亲,那就更好了。”赵怀前一刻还笑得挺正常,而后一刻,也就笑得有点阴冷。 “郡王,和亲一事,事关两国邦交,也是为了两国长久深远的和睦下去,于南陈来说,是件好事。”桑吉就事论事道。 “桑副将,你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敢情不是你的妹妹,自然是舍得的。朝廷平日里养你们这些兵,不就是替南陈打仗的吗?是因为你们无能,才让一个女子去扛这南陈的太平。既如此,那养你们这些兵和将,又有何用?” 第87章 赵怀的心情不好,毕竟要去和亲的是她唯一的妹妹,不能冲皇上发脾气,但对皇上的宠臣挖苦讽刺几句,皇上倒也不会拿他怎么样。 桑吉自然不会与赵怀辩驳,人家是郡王、皇亲,而他嘛,就算是皇上宠臣,那也是臣,这点礼数他还是有的。再说了,如果赵怀看到他,客客气气什么都不说,那才真的奇怪。 和慧公主在后花园没坐多会儿,便在郡王妃的陪同下来到前厅,兄妹俩见面,其实也跟陌生人差不多。 “三哥,兰阳在家待不了多少日子了,你这个当哥哥的是不是应该少往外面跑,好歹在这段日子里多陪陪她。兄妹一场,有今生没来世,各自珍惜吧!” 和慧公主说话,颇有点气势。她虽非嫡出,但深得皇上疼爱,即便赵怀是她哥哥,但说话的口气从来都不是妹妹对哥哥的恭敬,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当然,在和慧看来来,三哥若是能干点正事,替皇上分忧,那也是值得她敬重的。偏偏扶风郡王就没干过什么正事,搞了那个‘宜修楼’也就不提了,据说还常在家中大宴宾客,鼓吹舞乐,日子过得相当奢靡。 “和慧,这做兄妹确实是有今生没来世。可惜呀,我们家兰阳没摊上个好哥哥,别说是让她以嫡公主之礼出嫁,就连让她挑个趁心的夫婿都办不到,还得远嫁和亲,倒真是我这个当哥哥的没本事。” “你……”和慧听出赵怀言下之意,衣袖一甩,急匆匆地就往府外走。桑吉忙施了一礼,紧跟着追了上去。 和慧在赵怀这里找了不痛快,但这也不算什么意外。她与赵怀原本也不亲,更没有什么往来,若不是念着她与兰阳好歹是亲姐妹,她今日根本就不会踏这郡王府的门。不过,凡事自己尽了心,也就问心无愧,至于别人领不领情那是另一回事。 桑吉把和慧公主送回了侯府,也未多做停留,让家仆赶着马车去了老恩师前工部尚书章世年府上。 章世年辞官之后,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金石之上。桑吉去的时候,老恩师正在书房里整理一些拓片。桑吉在旁边帮着搭了把手,直到老恩师手上的活儿告一段落,他才扶了章世年到软榻上坐下。 “听说你昨日才进京,今天就跑到我这里来,是为了那几个字吧?”章世年擦了擦手,然后喝了口茶。 “老师,那事倒也不急。我呀,是许久没见您了,就想过来看看您。”桑吉笑道。 “你呀,嘴巴甜。我呢,也正想给你捎信去,今天过来了也好。” “老师,可是弄清楚那几个字的意思了吗?”桑吉忙问。 “子渊,我且问你。这几个字你是在哪里看到的?带着那几个字的东西,现在又在何人手里?” “老师,这几个字是刻在一块石头吊坠上。东西嘛,应该是在百里将军手里。两个月前,将军在关外捡到一个快死的少年,那刻着字的石头吊坠就挂在少年的脖子上面。将军也是因为那吊坠特别,所以才把人给带了回来。”桑吉如实答道。 “原来如此!”章世年摸了摸胡子,略有所思的模样。桑吉觉得这里边可能还有些事,忙又问道:“老师,有话不妨直说,将军那边也还等着信儿。” “子渊啦,”章世年叹了口气,“你与百里将军驻守北楼关,又一起抵御过燕云人的袭扰,在你眼里,百里将军是个怎样的人?” 桑吉觉得有些奇怪,怎么今天谁都问这样的问题。他的表姐和慧公主才问过,而现在他的老恩师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老师,将军忠勇果毅,率厉有方。是学生可以把生死交付之人。” 桑吉这个评价实在太高,章世年点了点头,而他原本想说的那些话,也就没能说出口。 “老师,为何有此一问?”桑吉追问道。 “当年,你父亲曾替你与百里家议过亲,也曾来问过我的意见。那时候,我并不看好你们的姻缘。虽然上都城里对于百里子苓有很多传言,但我不看好,倒不是为了那些传言。当时的百里家,权倾朝野,你父亲的意图很明显。作为你的老师,我仍旧希望你的婚姻能少些功利。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若是少了些功利,夫妻二人也能平和相处,没那些刻意,也没那些迎逢。后来这事没有成,也就罢了。不过刚才听你一言,又觉得,当初若是你们成了,可能后来会有更好的结局。” 桑吉总觉得老恩师这是话里有话,但又没能说破。他想追根问底,而老恩师话锋一转,就把话题回到了刚才的问题上。 “那几个字合在一起也没什么意思,但刚才你所说,那些字刻在一个石头吊坠之上,这几个字,应该只是一半。要弄明白本来的意思,得把另一半合在一起看。这便是这种古老的燕云文字最特别的地方。通常来说,这种一分为二的,都是作为某种信物,双方各执一半,有点像阴阳玉佩。” “或者是虎符?”桑吉补了一句。 章世年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桑吉与章世年又闲话了一场,差不多到黄昏的时候,才从章府出来。 他前脚刚走,章府里便有一个小厮急匆匆出来,一路往百里家而去。 天色微暗,繁华嫌热闹的上都城已经亮上了灯。而在千里之外的北楼关,天色还要再亮一点。 晏辰推开一间黑压压屋子的门,里边绑了个男人,身上都是伤,早已经奄奄一息。看守的士兵说,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估计是想把自己活活饿死。 第88章 门,吱呀着关上了,房间里又变得暗淡下来,只有高墙上那扇一尺宽的小窗口能透些光亮进来。那绑在架子上的男人耷拉着脑袋,听到有人进来,好半天才抬起头来,眼皮微微睁了一下,然后又合上。 “知道我是谁吗?”晏辰低声问道。 那人微微点头。 “既是死士,应当料到早晚有这一天。” 那人又点了点头。 “还有何心愿?”晏辰再问。 “尼娅,我的妹妹,在上都的教坊里……” “我会让人把她接出来。”晏辰不待他说完,便许了承诺。那男人嘴角泛起几许微笑,一脸满足。 门被拉开了,也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外面的天突然转黑,夜色开始笼罩北楼关。 百里子苓觉得这一下午睡得有点沉,好像怎么都醒不过来,直到晏辰在旁边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勉强睁开了眼。外面已经天黑,她的头还有点昏沉沉的。 “我睡了多久?”百里子苓打着哈欠问道。 “一下午了。许是前两日伤口一直疼,将军没有休息好,今天好歹是把觉给补上了。我已经做好了饭菜,将军今天也尝尝我的手艺。”晏辰微笑着把百里子苓扶了起来,又拿了件袍子过来与她披上,而后才道:“下午的时候,我给将军缝了个软垫,里边塞了好多棉花,将军要不坐坐看,应该不会弄疼伤口。” “你一个男人,还会针线?”百里子苓有点意外。她作为一个女人,针线活这种细腻的东西,终究是没能学会,还是刀枪棍棒在手中更灵活自在些。 “将军是不是觉得我既宜室,也宜家呀?”晏辰逗笑道。 “这么说,你除了不能生孩子,还没有不会的事了?”百里子苓也逗了他一下。 “将军都没有试一试,怎么知道我不能生孩子?” 晏辰说着便揽住了百里子苓的腰。最近这狼崽子是越发大胆了,动不动就跟她动手动脚,一到晚上就往她被窝里头钻,说是给她暖床。 她堂堂一个大将军,何须别人暖床。再说了,这暖床就暖床,他还一个劲地往自己身上蹭,哼哼唧唧地,就像发情的公狗。明明都跟他说了,等明年三媒六聘,绝不会亏待于他,可这小子,愣是不听,昨晚更是没良心地说,自己不动他,是因为变卦了,不想跟他好。他也不看看,自己屁股上那一刀,到底是替谁挨的。最后,她只得再找了条绳子,把这狼崽子连被子一起捆起来,才算消停。 第50章 、不太平 易风回来得有些晚,在百里子苓屋外听到晏辰的声音,便隔着门说道:“将军,柳掌柜有信来。” 片刻之后,晏辰打开门出来,与易风目光相交,似乎有几分埋怨,像是觉得易风坏了他的好事。 “站在外面干什么,还不进来!”百里子苓的声音传出来,易风忙抬腿进屋,顺手把房门给关上。晏辰回头看了一眼,他敏感地觉得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不然百里子苓也不会把他给赶出来。他把耳朵靠在门上,但里边说话根本听不见,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回自己的屋里去。 百里子苓看完信,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示意易风去看看。易风到门口确认晏辰不在外面,这才冲百里子苓点点头。 “菘蓝姐已经安排好了,等陈庭回来,你便辛苦一趟,送他回上都。”百里子苓把信递到烛火上一燃而尽。 “将军,你真的打算送他去上都?”易风迟疑着问。 “不过是先这样准备着,他若是愿意,那自然是好。若是不愿意,”百里子苓叹了口气,“先不说这个。今天下午,我睡得很沉,他去了哪里?” “去了关押那个燕云人的地方。按将军的吩咐,我早前跟看守的兄弟说过,如果是他来,不管什么样的理由,都不要拦他。将军还真是料事如神。”易风有点拍马屁的意思。 “说什么了?”百里子苓似乎并不受用这样的马屁。 “听不清楚,但好像提到了上都、教坊,那家伙后来笑了,就像是心愿达成的那种笑,但又像是死亡之前的最后微笑。我也说不清楚,不过,我觉得那家伙可能离死不远了。”易风挠了挠头。 “我以为……”百里子苓没往下说,转而道:“桑老二应该到京了吧?这个时候,恐怕正流连在某个秦楼楚馆,度春宵吧!” “将军,桑副将不是回去成亲的嘛,哪能在成亲前还往秦楼楚馆去。再说了,桑副将也不是那样的人。你看他在北楼关两年,可从未招过什么姑娘,洁身自好得很,唯一一次被姑娘看光了身子,那还是您……”易风摸了摸鼻子没有说下去,百里子苓则一个枕头砸了过来。他傻笑着接住,又道:“将军莫不是吃醋了。我倒是觉得,桑副将比那晏公子强。将军既然对他不放心,又何必……” “闭嘴!”百里子苓不待他说完,便严厉道,“早点回去歇息,我没让你做的事,你就别给老子多事,听清楚没有?” “知道了,将军!” 易风退了出去。 百里子苓起身往炉子里加了些柴火,然后关上炉门,屋子里很暖和,而她则静静地坐在那软垫上。她确实信不过晏辰。不,应该说是信不过木苏和。 事实上,她以为,经过那晚敞开心扉的交谈之后,狼崽子便能与她无话不说。既然大家都心知肚明,关着的那个人,若是他的人,他只要开口,她便会把人给放了。如今桑吉不在,这北楼关也没了眼睛,不过是一个人而已,她还不至于不能成全他。可是,他却没有开口。到底还是信不过她呀。 第89章 既然是信不过,那为何还要把那些伤口剖开来给她看呢,干脆让她剃头挑子一头热,最终各奔东西了,也不过就是个爱而不得而已。可是现在,她却不确定那狼崽子到底要什么。 若是想报仇,她早给了他机会,他应该带着他的人走得远远的。要去哪里都成,但留在这北楼关又有何用。难不成,还想劝降她,让她带着人跟他走吗? 百里子苓摇了摇头。 第二天清晨,有士兵来报,说那个燕云人死了。百里子苓并不意外,只是让人把尸体给埋了,然后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百里子苓在家休息了几天,伤口也慢慢愈合,虽然走起路来还会有点疼,但她还能忍着。一大早看完了士兵的操练,又去关楼上走了一圈,回军帐的时候瞧见韩祺等在外面。 韩祺这时候来,莫不是之前让他查的事,有消息了。百里子苓心想。 “将军,这几日我盘查了青州各关口,又请刘大人配合巡察了酒肆、旅店,确实抓了几个可疑之人。”韩祺跟着百里子苓进了军帐,还未坐下,便说道。 “审了吗?”百里子苓给他倒了杯热茶,韩祺忙双手接过。 “审了,他们从雪狼部而来,据说是要抓一个人,拿回某件东西。但至于要抓谁,又要拿回什么,这些人都不知道。他们的老大知道,但人已经死在了破土地庙前,应该就是之前将军遇到的那三人之中的一个。” 百里子苓点了点头。 “将军的伤,没事吧?”韩祺又问。 “没事,大意了。”说到这个,百里子苓便有点尴尬。“既然是审清楚了,那把人处理了便是。不过,你专程来一趟,应该是还有别的事吧?” “确实,末将还有一事。”韩祺站起身来。 百里子苓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坐下。 “将军,这几日,我的人在长城沿线巡逻,发现雄鹰部似乎有在附近活动的迹象。我怕是下边的人看错了,昨日便亲自带人去了一趟,正好抓了两个鬼鬼祟祟的人。昨晚审了一夜,这二人一口咬定自己就是雄鹰部的猎户,说是一路追逐猎物才到了长城脚下。如今,咱们与雄鹰部与议定和亲,若是猎户不小心入了南陈边境,倒也没什么。怕就怕……”韩祺没往下说。 “你怕他们是雄鹰部的探子,所以也不敢继续往下审,怕万一审出什么来,反倒不好办?”百里子苓站起身来,屁股还是有点疼,她下意识地想伸手摸,但手到了腰那里,便又作罢。而韩祺也跟着站起身来,“将军明鉴。既已议定和亲,朝廷自然不希望我们多事。更何况,和亲是大局,而且这事,就算审出来了,无论是将军还上面,估计都会很头疼。” “既然你都知道,那为何还专程来北楼关汇报与我?”百里子苓反问道。 “朝廷且不说,末将觉得,至少将军应该知道。”韩祺如实答道。 百里子苓点了点头。确实,她应该知道这件事,毕竟是在她的地盘。多了个青州,也就多了一摊子的破事,偏偏桑吉还不在。她有点想念桑吉了,虽然她也知道桑吉恐怕再也回不到北楼关。 “现在人关在哪里?”百里子沉默了一会儿,问道。 “在青州大牢。”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百里子苓再问。 “除了那日与我随行的士兵,便是青州知府刘大人。将军放心,我手下的人都不会多嘴。刘大人那里,我也提醒过了,他知道轻重。” “那便让你的人看紧了,我明日去一趟青州。”百里子苓道。 韩祺匆忙而来,又匆忙而去。 上都。 朝堂之上,皇帝高坐龙椅,已有几分疲惫之色。文武百官位列两边,不过,这时候已经吵得不成样子。礼部列了个单子是经皇上审批过的,是为兰阳公主和亲之嫁妆,但礼部官员拿着单子到户部提银子,户部却以金额太大,无法支付,双方发生了争执。当然,这已经是昨日的事了。今日早朝,昨日的争执也就拿到了朝堂之上。 原本呢,只是户部与礼部各说各话,之后,朝堂上更多的官员也加入了其中。于是,为了户部没有银子这个问题,吵得不可开交。 桑吉默默地站在武官的队伍里。皇上让他协同礼部办理和亲一事,但并没有给他具体的职位,所以,他现在还是北楼关的副将,只能站在武官这边。关于文臣之间的吵闹,武官们都当是笑话看,有人小声地说了一句‘狗咬狗,一嘴毛’,便有周围几位武官掩嘴而笑。 这便是南陈的朝堂。 桑吉两年没有回来,还真是大变样了。 南陈的国库没有钱了,桑吉也是回京之后才知道的。而这些吵成一堆的大人们,哪一个又不知道国库没有银子呢?大家都知道,可是还是这般吵闹,桑吉觉得确实是个笑话。 “皇上!”桑吉突然高声喊道,而后站了出来。原本吵闹的朝堂也就安静下来,众臣皆看着桑吉。“其实,这件事没什么可吵的。户部有没有银子,去账面上查一查就知道。如果有银子,而不拨付,那确实是户部不对。如果真的没有银子,那也确实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怪不得户部。” “哟,桑副将,您这是一回来就要查户部的账啊!”一位户部的官员立马应声道。 “如果户部的账目清楚,那又何必怕查呢?”礼部的人也不客气,立马回敬了一句。 第90章 “各位大人,咱们在这里吵吵也不解决问题。兰阳公主和亲是皇上定下的,所以,该操办的事都必须按部就班。如果哪里出现了问题,那便解决问题,也不是大家在此争个输赢就有结果的。”桑吉又道。 查户部的账,这话恐怕也只有桑吉敢说。一是桑吉刚回京城,很多事还不清楚。二是他毕竟是皇上的宠臣,而且此前驻守北楼关又立下了军功,风头正盛。三是,他的父亲是吏部尚书,门生故旧颇多,那些人看在他父亲的面子上,也不会与他计较。四是,他还是李迁将军未来的女婿。桑李两家联姻,这恐怕也是南陈最大的两个豪门联姻了。一方手握重兵,一方掌控着官员升迁,而桑吉处在这样一个势力之下,谁人能不给他几分面子。 桑吉话音刚落,回身看到自己的父亲,桑大人脸上似有不悦,眼神中还带了几分警告,警告他少说话,不要随便找麻烦。 第51章 、打算 众臣在朝堂上吵闹了大半日,也没能有个结果,皇帝只觉得头疼,拂袖而去。众臣散朝。 桑吉在朝堂上的话,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户部没有银子,并不只是因为江南欠收以及军费开支大,最主要的原因是官员们的借款。 关于官员们向户部借款一事,其实早在先帝时就有。即便是桑吉在御前的那几年,也不断有官员跟户部借款。本来呢,官员家里有困难,跟户部拆借一下子银子,等以后有了钱,再还上,这也没什么。但问题就在于,这些官员只借不还。 一开始,借的人不多,借的钱也不多。而且大部分都有借有还,所以这不会成为问题。就算有个拖延或是不还的,那也不够成影响。但这两年,借的人太多,而且借的数额也越来越大。户部既然借了这个,那就不能薄待了那个,都是同朝为官,也不能为难谁。所以,到如今,在京的官员几乎都有向户部借钱。如此以来,反倒让户部成了个空壳子。 而这些事,是桑吉下朝之后才知道的。 父子俩回府的路上很安静,尚书大人的脸色很难看。没有在马车里就开始骂,也算是尚书大人的自我修养。不过,一回了府,桑吉就被罚跪在书房里,而尚书大人则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桑吉知道自己为什么挨罚,他跪在地上的时候,也仔仔细细地想了一下。这么多官员借款不还,朝廷还有那么多正事等着用钱。兰阳出嫁没有银子,退一迈步说,那还可以暂时不嫁。可是,如果燕云人打过来,那就得要钱要粮。没有钱,拿什么打仗,拿什么去回击敌人。所以,官员借款一事,必须解决,不然就算没有外敌入侵,也会被活活给拖死。 可是,他也知道,要处理这件事有多困难。且不说皇上很难下定决心,就算皇上决定追回这些借款,谁又能担此重任?他吗?他倒是挺想干这件事,可是,他的父亲绝对不会让他淌这趟浑水。 这是个得罪人的事,除了要有能力,还得要有魄力,更要有一定的品级。不然,像他这样的品级,恐怕那些皇亲国戚还真不把他放在眼里。就算是看在他父亲的面子上,他也不过是一个拳头打在棉花上,连响都不会响一下。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有点遗憾上都的官员里找不出一个可以担此重任的人。 “怎么,想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了?”尚书大人手里拿着书,眼皮抬了抬,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 “父亲,儿子自知今日在朝廷之上的话太过鲁莽,让父亲担心了。” “你十八岁便在御前侍候,朝廷的事,你也看了不少,一向很有分寸。这才离了上京两年,怎么一回来,就如此不知轻重?户部有没有银子,礼部不知道吗?在皇上面前闹这么一出,不就是想让皇上追讨官员们的借款。这种事,没人敢提,也没人敢做那个恶人。户部是无米之炊,自然希望钱都能收回来,可是,户部尚书也不想做那个恶人。你倒好,一句话把这层窗户纸捅破,正中人家下怀。”尚书大人总算是放下了书,教育起儿子来。 “父亲,都不愿意做这个恶人,但朝廷却没有钱了。没了钱,南陈怎么办?皇上怎么办?父亲久居高位,应当早向皇上进言追讨官员借款,更何况,皇上一向倚重我们桑家,父亲更要替皇上分忧才是。难道,父亲也不愿意做这个恶人?”桑吉这一问,顿时让尚书大人的脸色更加难看。 “我看你还是没有想明白。继续跪在这里好好想想,想想你的身份,也想一想,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尚书大人发火了,说这话的也就是自己的儿子,若是别人,恐怕就没这么好运气了。 桑吉看着父亲拂袖而去,脸上多了一抹苦笑。 上都,果然是个是非之地。 他有些怀念北楼关的日子了。 北楼关。 百里子苓一早去了青州,而这一回,并没有带上晏辰。晏辰自知上一回的事添了麻烦,也没敢要求同行。 在午后的阳光下,晏辰弄了件披风把自己裹得严实了,这才出了门。 他在北楼关里溜达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关押南颇的牢房门口。上一回,他跟着来过,但并未进去。这一回,他想进去看看,也想试一试百里子苓是不是真的不管他去哪里,都任他通行。 上一回去见呼延煊的人,他便觉得太过顺利。后来便想明白了一件事,百里子苓对他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不过,他弄不清楚百里子苓是真的因为喜欢他,还是觉得他这样一个人,无论如何也翻不起大浪来。但不管是哪一种,他都应该感谢百里子苓对他的包容。 第91章 在门口稍稍站了一会儿,抬腿往里走的时候,士兵拦下了他。他的嘴角微微一笑,道:“前几日南先生受了风寒,将军不放心,便让我过来看看,如今好些了没。” “将军有令,除她与桑副将,任何人都不能进去。”那士兵面不改色地道。 “哦,是这样啊。那我回去跟将军说说。” 晏辰往后退了两步,不让他进去,是不是就意味着这个南颇对百里子苓很重要。南颇这个人,他还在雪山草场的时候就听说过。后来南家出事,南颇去西陀做了三皇子的老师和谋臣,与他那个姐夫斗得昏天黑地,是个有能耐的人。不过,对于西陀的三皇子,他就更知道了,一个扶不起的阿斗,最终败走雄鹰部也就一点不奇怪。 他想会一会这个南颇,看看是不是真像传说中那么有能耐。有点可惜,他被挡在了外面。 天快黑的时候,百里子苓从青州赶回来,身子冻得有些僵,而晏辰给他递上一碗热热的羊肉汤,只喝上几口,便觉得全身都暖和起来。 “将军,一路上还顺利吧?”晏辰把饭菜都摆上桌。 “你都不在,他们不会蠢到送上门来找死。”百里子苓一口气把乳白色的羊汤喝完,抬手擦了擦嘴。“倒是你,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小心些。北楼关虽然查得紧,但难保会有漏网之鱼,你也不会……哦,你倒是有点手段。能把腰带使得那么灵活,谁教你的?” 上回在校场上,百里子苓就问过,这一回说到这里,百里子苓想起那晚在土地庙里的情景,便又问了同样的问题。晏辰一笑,道:“哪有什么人教,在草原上套过几回牲口,自然也就有些办法。”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百里子苓也看得出来,能到他那种程度,那也不是套过几回牲口就会的。任何事,都是个熟能生巧,加上他又是个聪明人,自然能从中悟出门道。百里子苓一边吃着饭,一边在想,平常士兵们操练的都是些战场上拼杀的技能,而他的身体并不适合那样的拼杀,但却可以根据他自身的灵活度以及他本身有的悟性,教一些多用脑子,少些拼杀的技能。那样,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他也可以自保。 “将军,怎么啦,不好吃吗?”晏辰小心地观察着百里子苓,他在想,百里子苓是不是已经知道他去过关押南颇的地方。当然,即便是百里子苓知道了也无妨,他早就有想好的说辞。 “挺好。赶紧吃,吃完了,我教你一套防身的技能。” “真的?”晏辰的眼睛立马亮了起来,这是发自内心的欢喜。 “嗯。”百里子苓点点头,一大口牛肉塞进了嘴里,整个嘴角都是油,作为一个女子的吃相来说,真的不太好看。但是,晏辰看她吃得很那么香,却莫名觉得很是满足。 晚饭之后,两个人就在院里了拉开了架式。百里子苓从小在军营中长大,军中擅长各种武艺的人不在少数,所以,她也杂七杂八的都学了一些。对她来说,武艺不在于哪家强,只在于上阵杀敌时能够致敌,不管哪一家,多学一些总是好的。为了教晏辰,她在脑子里把那些需要力道的技能都一一撇去,留下那些能四两拨千斤的技能,再根据晏辰的情况调整成能适用于他学的东西。这样一来,一套完全为晏辰量身定制的技能也就成形。 百里子苓粗略地走了几遍,晏辰也没有闲着。第一遍的时候站在旁边看,第二遍的时候就跟着走一遍,第三遍的时候便能记住一些动作。他的记忆力很好,领悟力也足够强大,这是百里子苓从前在校场上看他跟士兵们操练时没有发现的。 “将军,我挺笨的,你不会嫌弃我学得慢吧?”晏辰自己完整地走了一遍下来,百里子苓看着有点出神,而晏辰显然是误会了百里子苓的表情。 “是有点笨!”百里子苓回过神来,嘴角便多了一抹笑意。“今晚就先到这里。白天没事的时候,可以自己在院子里练习。不过,时间不能太久,外边冷,别冻坏了。” 晏辰点了点头,他是真的很开心,发自内心的。 这夜,百里子苓早早躺下,但她却没有睡着。 今天她去了青州大牢,而审人这件事,交给了更有经验和手段的青州知府刘长书。百里子苓与韩祺就在牢门外面,在那二人看不到的地方,一边喝着茶、烤着火听审。 刘知府为官多年,审过的案子不少,而且于对审讯有着自己的一套方法,但是,对于审判的结果,三个人看着那证词,都有点沉默。 第52章 、信任 “将军是有话问我吗?”一个上午,晏辰发现百里子苓看了他好多回,那不是一个女人因为太喜欢一个男人而挪不开眼,是有话要说,但又有几分犹豫。晏辰想着,恐怕是百里子苓已经知道他去过南颇牢房的事。既已知道,他还不如直接跟百里子苓说,就说他想见一见这个传说中的西部通。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再张嘴,百里子苓便答道:“是有点事,不过……” “将军,你都说了,我是你的,还有什么不能问的。”晏辰笑道。 百里子苓突然有点脸红,他们二人在军帐里说这个话,怎么都觉得有点不是地方。不过,她很快收起心思,轻了轻喉咙,“你见过鹰王?” 什么? 她居然是问这个? 怎么跟他想的不一样呢? 第92章 晏辰的脑子里先跳出这么三个问题来。他以为,百里子苓一定会问他去见南颇干什么?可是居然是问鹰王。但是,晏辰很快就想明白过来,既然问起了鹰王,那就意味着雄鹰部又出幺蛾子了。前日韩祺来过,昨日百里子苓就去了青州,若是没有重要的事,百里子苓肯定不会去青州的,毕竟陈庭和桑吉都不在北楼关。 “见过。将军想知道什么?”晏辰反问道。 “在你眼里,鹰王是个怎么样的人?”百里子苓再问。 “萧宗元?”晏辰愣了一下,然后才道:“睿智、善战、心狠!” 百里子苓有点意外晏辰的回答,但又接着问道:“比之你如何?” “我?”晏辰笑了,“将军,我跟萧宗元可没法比。论睿智,我可能连聪明都算不上;论善战,将军也知道,我是拿起长枪不到半个时辰就会喘得不行的人,根本不能征战;论心狠嘛,我看见别人宰羊都会躲得远远的,会心疼。”晏辰说完捂了捂胸口。 “宰羊你都心疼,可宰人的时候,也没见你眨眼睛啊!”百里子苓顿时想起那夜在土地庙的事来。他无声无息地插了那个快死之人几刀,而且还都插在那玩艺儿上,就差没有直接割下来碎尸万段了。这要不算心狠,那也是手辣得很啊。 晏辰尴尬地笑了笑,他知道百里子苓指的是什么。当时,扯下黑巾看到那张脸的时候,他就没办法忍住怒火。如果百里子苓没有拉住他,他可能会把尸体大卸八块,然后扔到林子里喂野狗。 “将军,可是青州出事了?”晏辰又问。 百里子苓没应声。 “将军不信我?”晏辰站起身来,脸上颇有几分委屈。 “你又信我吗?”百里子苓反问道。 有些话,不说出来,大家都可以装着不知道。但一旦说出来,便没办法再装下去。 两个人相互看着,眼里有着太多复杂的情绪。一个燕云人,一个南陈人,一个雪狼部世子,一个南陈将军,除非其中一个人彻底放下自己的身份,不然,说绝对的信任那其实也就是一句空话。 “我若是不信你,明明都走了,还回来送死?”好半天,晏辰嘟囔了一句,一屁股坐下,就把脸给撇了过去,不看百里子苓。 “是啊,你既然都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呢?”百里子苓幽幽道。 “将军若是连这个都不知道,还敢让我睡在你身边?” “你……”一个挺严肃的问题,最后的结语又成了桃色的。百里子苓有点无语,这个狼崽子整天在想什么呢,怎么事事都能扯到那上面去。 “我怎么啦?在我们草原上,彼此喜欢就能一起睡,没有南陈那么多规矩。将军是怕我睡了就跑吗?我可不是那么没心没肺的人,我这辈子,只睡将军一个人。” 百里子苓听着这话只觉得臊得慌。虽然从小在军营里长大,军营里多的是糙汉子,说话不讲究的大有人在。可是,把跟她睡觉说得这么直白又理直气壮的,恐怕只有这个狼崽子。之前的柔弱、病娇,仿佛风一吹就要倒,敢情都是装的吧。放眼整个南陈,谁敢跟她说这样的话,不怕被打到满地找牙。 就算是从前她无聊的时候逗桑吉,那也没说过这么露骨的话呀。还是说,那时候逗桑吉是因为说者无心,而现在晏辰说这样的话,是因为她听者有意? “木苏和,趁我没动刀之前,赶快给我滚!”百里子苓又臊又恼,而这也是她第一次叫他的真名。 “将军要真杀了我,还不得心疼死。好,好,好,我该死,再也不说那样的话。可是,那真是我的真心话。” 百里子苓瞪了他一眼,他瘪嘴道:“萧宗元这个人野心不小,他是想拿下整个燕云。如今南陈与雄鹰部和亲,恐怕萧宗元是想腾出手来收拾苍穹部。苍穹部远在燕云腹地,也是燕云王廷所在。虽然燕云王不像陈南的皇帝那么有实际统治权,毕竟三部各自为政,但萧宗元恐怕是想做燕云的皇帝。所以,雪狼部是他第一个下手的目标,而且一举得逞。” 晏辰顿时严肃起来,又继续道:“不过,雄鹰部本身也不是铁板一块。萧宗元上位,以五年前埋羊谷之战的大胜坐稳了位置。但是,在雄鹰部内部又分为两派。一派是以洛斐为首的青壮派,另一派是包括赫都在内的守旧派。青壮派是萧宗元的左膀右臂,既能替他开山劈道,又能替他打击守旧派。守旧派走的是老路子,秋天的时候到陈南打秋风,能抢则抢,能掠则掠。而青壮派的目光更长远,他们会不断成就萧宗元的鸿图霸业。如今雄鹰部与南陈和亲,守旧派肯定是不会同意的。如果说青州有事,那只能是守旧派干的。说是破坏和亲也好,还是借此给萧宗元添添堵,又或是能占到南陈的便宜,其实都有。” 听完晏辰这席话,百里子苓轻轻吁了口气,“韩祺在长城附近抓了两个人,雄鹰部的探子。据那二人交待,他们是赫都的部下,偷偷摸进青州,想制造事端,以破坏雄鹰部与南陈的联姻。你都说中了。” “将军现在什么打算?”晏辰忙问。 “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如今天寒地冻,就算再有人混进青州,那也就是个小打小闹。但是,明年开春了,恐怕北楼关便有大战。”百里子苓如实说了心头的想法。 “这么说,将军是马上要备战了?” 第93章 百里子苓一笑,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这个狼崽子。 百里子苓确实要备战了,但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此时在京城,一件原本与她八杆子打不着的事,正在默默地酝酿中,而且很快便会跟她扯上关系。 上都城里,一片热闹、繁华。 桑吉整整跪了一夜,最后是他母亲实在看不过,去求了尚书大人,他才得以起来。只不过,双腿早已跪得麻木,家仆用热水替他泡了好久,这才缓过劲来了。 午饭之后,桑吉坐了车去礼部。路过‘隆兴记’的时候,他才突然想起晏辰的事来,忙让家仆停了车。 ‘隆兴记’在上都城的繁华街市上,因为售卖一些西域来新鲜玩艺,很得贵族们的喜欢。他刚踏进‘隆兴记’就发现扶风郡王赵怀也在店里。 “哟,这不是桑副将嘛,听说你昨日在朝堂上大放异彩,今日来我这小店,还真是蓬荜生辉呀!”赵怀不酸不咸的话,像是带着些软刺,扎在身不疼,但就是不舒服。 “桑吉见过郡王。”桑吉施了一礼。 “既然是在外边,桑副将就不用这些虚礼了。再说了,你这进门是客,既是照顾我的生意,就更不需要那些虚礼。来,看看,若是有喜欢的,我让伙计给你包上。”赵怀笑道。 “郡王,我如果没有记错,这‘隆兴记’是晏家的产业吧,怎么,现在是换东家了吗?”桑吉环视了一圈道。 “早前啊,确实是晏家的产业。这不,前些日子,晏家父子去西域做买卖,结果双双殒命。那晏夫人带着两个孩童,原本就不懂买卖之事。本来呢,还有娘家的兄弟代为帮衬,可谁知道,前几天,晏夫人的兄弟出城办事摔下了悬崖,连尸体都没能找回来。晏夫人孤儿寡母的没了办法,这才把‘隆兴记’给转让出来。大家都说是这‘隆兴记’的风水不好,不敢接手。我赵怀怕啥,再不好的风水,我赵怀也镇得住。”赵怀说到最后一脸得意和自豪。 ‘隆兴记’出了此等意外?桑吉敏感的觉得这件事可能与晏辰有关。 “郡王,那晏夫人和两个孩子如今何在?” “这个,我可就不知道了。怎么,桑副将对这事感兴趣?”赵怀笑问。 “哦,没有。我只是随便问问。从前与这‘隆兴记’的少爷有过几面之缘,所以……” “原来如此,桑副将有心了。你且慢慢看,我先回府了。”赵怀拍了拍桑吉的肩膀就要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又回过身来问道:“桑副将,想为皇上分忧的心是好的,可是也得量力而行,是不是?” 桑吉施了一礼,没有应声。 赵怀走后,桑吉在去礼部之前先去了户部一趟。而去了这一趟才发现,在城里有那么多产业的扶风郡王赵怀,居然也向户部借了不少银子。 第53章 、新发现 夜色已深,尚书府里的灯光也显得有些黯淡了。 桑吉提笔灯下,一封信写了大半,却突然停下笔来。因为睡不着,所以披衣而起,想给百里子苓写一封信。一是说一说朝中的局势,二是说一说‘隆兴记’的事。信没有写完,脑子里却多了很多想法,着实写不下去,最终连那写好的部分都付之一炬。 第二天清晨,桑吉在廊下遇到大嫂给父母送餐食过去。她面容清瘦,脸上带着淡淡的愁容。他的大哥外放为官,因为舍不得大嫂跟着去受苦,所以便把大嫂留在了京城。而现在她脸上这愁容,是因为思念大哥吗? 桑吉思绪有点游走,听得大嫂轻唤,他才回过神来。 “二叔,母亲请你出门前去一趟她那里,说是有话跟二叔说。”大嫂的声音没有什么温度,如同夜里稀稀疏疏落下的雪,有一种清冷到极致的寒意。 “多谢大嫂!”桑吉对大嫂一向很敬重,毕竟那是他大哥掌心里的宝。可是,他也知道,大嫂一向淡薄,自从嫁进府里,除了做自己该做的事,几乎就很少说话。他不知道大哥大嫂的感情如何,只是隐隐觉得大哥可能爱得有些累。 桑吉跟在大嫂身后,去了母亲房里。 母亲提及了与李家的婚约,说是之前他的父亲与李将军已经商量过了,日子就定在腊月里,但具体哪一天,还得等李将军那边来定,毕竟,现在李将军还在北边驻守,什么时候能回来,暂时还定不了。 桑吉现在无心婚事,只不过李家小姐年纪也不小,婚事不宜再拖。好在是家里有母亲和大嫂操持,他也没有什么要操心的。 刚从府里出来,一位年轻俊俏的后生便迎了上来,朝桑吉施了一礼:“二爷!” 桑吉左右瞧了瞧,拉了他到无人的角落里,才问道:“查到些什么?” “晏氏母子回了老家,按脚程来算,现在恐怕已经到了。我让人跟了过去,那边的情况要过几天才能知道。至于她的两个兄弟,我昨天专程去城外查看了马车坠崖的地方,那段路确实不安全,容易出事。不过,我下到崖底看了一下摔碎的马车,马车轮毂有被人动过手脚的痕迹。所以,初步看来,这二人坠崖并不是意外,而是谋杀。” “谋杀?”桑吉心里咯噔一下,这是他最不想听到的结果。 “至于‘隆兴记’,确实如郡王所说,因为大家觉得‘隆兴记’接连出事,风水不好,所以晏夫人准备出手的时候,倒是有不少人询价,却没人敢买,都怕弄个家破人亡。不过,坊间倒是有个传言,说是郡王早就看好了那家店铺,如今已极低的价格拿下‘隆兴记’倒是捡了个大便宜。”那后生又道。 第94章 “庞烨,你再查一查扶风郡王。不只‘隆兴记’,他那个‘宜修楼’也查一查,看看都有哪些人常去。”桑吉又道,“不过,这件事要仔细,若是让郡王发现了,闹起来恐怕很难收场。” “二爷,我会小心的。对了,这是二爷要的画像!”庞烨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桑吉接过来展开一看,顿时就皱起眉头来。“这是晏辰?” “是。虽然这位晏家少爷极少出门,不过,这是我让晏家少爷的私塾先生帮忙画的,就算是画工差了些,但也像个七八成。” 纸上的人像是个清瘦的少年,恍惚间与如今还在北楼关的晏辰有几分神似,但是画像上的人额头上有一个小小的伤痕,这是他所认识的晏辰绝对没有的。 “这额头上的伤痕是怎么回事?”桑吉指了指画像问道。 “私塾先生说,晏家少爷十岁时被晏夫人罚跪,还不让他吃饭。结果,他给饿晕了,一头栽在了地上,当时就磕破了头,流了好多血,后来便留下了那个疤。晏掌柜当时外出做买卖不在家,回来之后问起,晏夫人便说是孩子贪玩,爬到墙上去摔下来造成的,为此,晏家少爷还挨了他父亲一顿打。这件事,晏家的仆人都知道,但没人敢告诉晏掌柜,就连私塾先生也是敢怒不敢言。”庞烨把打听到的一并说来,桑吉现在脑子却有点乱了。 北楼关的那个晏辰是假的。但是,他怎么对‘隆兴记’的家事那么清楚呢?是他本来就认识真正的晏辰,还是他其实也是‘隆兴记’的人。如果是后者,倒也好查。如果是前者,那范围就太大,无从查起。 庞烨走后,桑吉也钻进马车里。‘隆兴记’的事显然是背后有人,至于是不是跟赵怀有关,查一查便能知道。但是,晏辰是假的,这件事要不要告诉百里子苓呢?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而脑子里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晏辰是假的,没准儿百里子苓早就知道。能在上都城里悄无声息的干这样一件事情,一个外来者恐怕还真没有那样大的本事。如果这件事的背后是百里子苓,倒也确实能处理得干干净净。可是,百里子苓真会为了那个狼崽子做到这种程度吗? 他下意识地摇摇头。 马车一直往前,在一处十字路口与横向而来的马车相遇,家仆在外面说了一句:“二爷,是百里大人的马车。” 百里策? 桑吉立马撩起了车帘,而这时,坐在另一辆马车里的百里策也正好撩起帘子,二人目光相交。 “原来是二哥!”桑吉从马车上下来,走到跟前施了一礼。 “子渊不必多礼。这是去礼部?”百里策腿脚不方便,也就没有下车。 “是啊。二哥去兵部?” 百里策点了点头。 “二哥若是不急,我想跟二哥聊几句。”桑吉问道。 “子渊,我现在赶着进宫面圣。这样吧,咱们晚上再约。正好,你从北楼关回来,还未能替你接风洗尘。晚上就在‘聚贤楼’,咱们边吃边聊。” “子渊谢过二哥了!” 百里策点了点头,放下帘子,桑吉也站到一边,给马车让出道来,目送着百里策的马车远去。 百里策,百里子苓的二哥,也是桑吉未来的连襟。当然,当年他要是跟百里子苓成了,这百里策也就是他的二舅哥。风水轮回转,他与百里家好像一直有扯不开的缘分。 桑吉在街上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直到家仆唤他,他才回过神来。待他再爬进车里,便对家仆道:“咱们不去礼部,去城西的的陈家庄。” “好呢!”家仆应了一声,调转马车往西门而去。 城西陈家庄,陈庭的家便在这里。 桑吉从前没有来过陈庭家,在庄口问了一下,得路人指引,这才来了到了陈府门外。家仆前去通报了姓名,府里很快有人出来迎了桑吉进去。 陈庭不在家,说是一早就出去了。他的母亲风寒未愈,不便出来招待,而陈庭老婆又是一介妇人,桑吉自然不便久留,大抵就是喝了一口茶,便起了身。 从陈家庄回来,已是晌午时分。桑吉正犹豫着是回家吃饭,还是找个馆子随便吃点,刚撩起帘子来,就看到在热闹的大街上有个身影很像陈庭。他正要叫,就见陈庭穿过人群进了一条后巷。他让家仆先驾车回去,自己则跟去了后巷。 后巷没什么人,与街面上的热闹相比,倒是格外地清静。他巡着巷子往前走了一阵,一条横穿的小巷出现在眼前,从小巷口传来的叫卖声时隐时现。透过那小巷口,他看到另一头的街面上有‘聚贤楼’的招牌。 这是‘宜修楼’的后巷? 桑吉有点不确定。因为他记得,这‘宜修楼’就修在了‘聚贤楼’的对面,虽然一个是秦楼楚馆,一个是酒楼,但两家对门营业,做的都是服务客人的生意。沿着那条小巷出去,他果然看到了位于右手边的‘宜修楼’。 ‘宜修楼’,扶风郡王赵怀的产业,专事男风。当然,也不是说到这‘宜修楼’来的客人都好那一口。有的是图个新鲜,而有的是好奇,还有的就是来这里谈事,当然也有像桑吉这种寻着某个人的脚步来的。 ‘宜修楼’、赵怀、‘隆兴记’、晏辰、百里子苓、陈庭,他一下子就联系在了一起。 ‘宜修楼’既是秦楼楚馆,自然男倌儿也就不少。桑吉刚一进门,就被一位细皮嫩肉的男倌儿给拉住了胳膊,“这位公子有些面生,是第一次来咱们‘宜修楼’吧?” 第95章 桑吉下意识地想扒掉那双手。如果是被一个如花美貌的女子拉着,那好歹是花容月貌,赏心悦目。可是,现在被一个穿得粉粉绿绿的男倌儿拉着,虽然这男倌也算面容清秀,模样算是不错,但他多少还是有点不舒服。不过,他的那点不舒服并未表现出来,而是轻佻地捏住了男倌儿的下巴,一副风流浪子的模样子,笑问:“你叫什么呀?” “哎呀,公子的手劲好大呀!”那男倌儿娇嗔了一下,手中的丝帕轻轻一甩,一股沁人的香味便扑鼻而来。桑吉只觉得脑子有点晕,腿上瞬间没了劲儿,眼看着站不稳,而眼前顿时黑了下去。 第54章 、谋心 “郡王,恕卑职多嘴。你把他给迷晕了,等他醒来之后,很快就明白其中的蹊跷。以他的性格,一定会追查下去,那样反倒连累了郡王。这让我如何跟将军交待呀!”陈庭看着躺在床榻上的桑吉,到底是他大意了,以为从后巷进‘宜修楼’便不会有人注意到,反倒是惹了这样的麻烦。 “你以为,我不迷晕他,他就不会追查下去吗?”赵怀轻笑道。“打他一回到上都城,他和他的人可都没有闲过。既然他已经盯上了‘隆兴记’,查到真相也就是早晚的事。不,可能现在已经知道真相了。” “那郡王打算如何处理?” “他不是与李迁的女儿有婚约嘛,据说这一次回来便要成亲。桑李联姻,这两个老东西的味口不小啊。我还正愁找不到办法呢,他自己就送上门来。我会让人放出消息去,说他文武全才的桑子渊喜欢男人,我倒要看看,李迁那个老东西还能不能把女儿嫁进桑家去。”赵怀的嘴角勾起一抹恶魔般的微笑。 “陈庭,你也尽快回北楼关去。今天一早,桑子渊已经去你家找过你,若是再让他在上都遇见你,你恐怕就走不了了。”赵怀又道。 “郡王,那将军的事,我回去如何回复?”陈庭问道。 “不用回复,你家将军很快就会回上都,我会亲自跟她谈的。” “将军回上都?”陈庭有点意外。 陈庭并未在‘宜修楼’多作停留,主要是怕再生事端。从‘宜修楼’出来,他便直接回了家,然后收拾起行李,在天黑之前起程离开了上都。 桑吉醒来的时候,已经黄昏。这一觉睡得有点久,而且醒的时候头还挺疼。可是,更让他惊讶的是,他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光着上半身不说,怀里还睡着一个一丝不挂的男人。 “你是谁?”桑吉推开了那男人。 “公子,你醒啦?”那男人揉了揉眼,一张粉嫩的小脸白里透红,看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娇羞,让人浮想联翩。“哎呀,公子别这样看人家嘛,都是公子太用劲儿了……” 桑吉瞬间反应过来,这是在‘宜修楼’,而眼前这男人便是进门时拉住他的男倌。可是,后面的事,他不记得了。但就算是不记得,他也很清楚自己不会喜欢男人。从前在上都的时候,他与朋友相聚,偶尔也会有男倌相陪。其中,也不乏长得比眼前这个更俊俏的,他要真有那心思,自己不会不知道。看来,他是一进门就着了人家的道。 桑吉在片刻的惊慌之后,立马镇定下来。 他一把捏住那男倌的下巴,这回的手劲是真有点重,“说吧,谁让你设计我的?” “公子,说什么呢?公子一进来,就直接,直接抱着人家,那个……好心急的……” 桑吉一个用力,把他逼到了床角,掐着他的脖子道:“你这么身好皮相,若是被我弄花了,那就有点可惜了。你觉得到时候,赵怀还能留你在‘宜修楼’,又或是还能养着你?你知道我是什么人。我能让你在这上都城里像只过街老鼠一样,活不成,也死不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不信,咱们就试试!” 桑吉拔下那男倌头上的簪子,顿时就朝他脸上划去,那男倌吓得小脸都白了,连连道:“我说,我说!” “赵怀为什么要设计我?”桑吉手中的簪子离那张脸也就毫厘之间,男倌的视线时而扫过簪子,时而扫过桑吉的脸,颤颤巍巍地道:“前,前些日子,郡王回来发了好大的脾气,说是皇上下令让兰阳公主去燕云和亲。郡王就这么一个亲妹妹,一向心疼得紧,而且据说兰阳公主的婚事郡王早有打算,准备过了年就跟皇上请旨。哪知道,燕云人来谈和亲,大臣们商量来商量去,最后是尚书大人说,兰阳公主正值适婚年纪,又是皇上的妹妹,出嫁和亲再合适不过。之后,这事便定了下来。郡王自是不敢跟皇上叫板,可是从此就恨上了尚书大人。” “我父亲?”桑吉像是自言自语。 “嗯!我听其他客人们说,郡王为了这事,还跟尚书大人闹过一场。后来是皇上下了谕令,这事便无人再敢提及。”男倌抖抖擞擞地说完这些话,手指轻轻地试着推开那簪子,但又被桑吉问道:“你说的可是真话?” “小人不敢撒谎!” 桑吉这才放了那男倌,回身扯了两件衣服扔过去,“把衣服穿上。” 正在这时,门被推开了,走进来的是正是扶风郡王赵怀。 “子渊,玩得还尽兴吗?”赵怀笑道。 “我有没有玩,郡王不知道吗?”桑吉扯了衣服披上。赵怀瞄到他腰间的伤疤,又笑道:“看样子,子渊这两年在北楼关,也添了些功勋啊!” 第96章 “自然是比不得郡王在上都城里这般逍遥。”桑吉系好了腰带,走到赵怀面前,又道:“郡王,你想做什么,我知道。但是,别怪我没提醒你,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在‘隆兴记’做的那点事,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咱们走着瞧。” “哟,这是要当青天大老爷呀!怎么,这坏人遭了难,也有人要打抱不平吗?小小的家贼尚且让子渊这么激动,那要是国贼,子渊恐怕是更要庇护了。” “郡王,你这是何意?”桑吉听出这是话里有话,他很快就联想到在北楼关时南颇的话。难道,赵怀是指他的父亲吗? 国贼? 怎么会? 一定是因为他父亲举荐兰阳和亲一事,让赵怀心生怨恨,所以才故意说些模棱两可的话。 “我是什么意思,你早晚会知道的。我也很好奇,到时候,你桑子渊是站在正义之上,还是站在亲情之上。” 赵怀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桑吉的心不由得往下一沉。可是,他仍旧提醒自己,不可慌乱,他的父亲为了南陈,为了皇上,绝对不会做对不起朝廷和皇上的事,怎么会是国贼呢? 可是,南颇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一边跟人家议亲,一边背后给人下刀子。’这话像是魔咒一般,在他的脑海里一直回荡。 而此时的北楼关,南颇靠在炉火旁已有几分倦意。不过,他却不想这样睡去。自从感染风寒以来,每日都睡着,浑身都睡疼了。药也吃了不少,但身子一直没能好。他心里很清楚,这跟药石无关,也不是老沈头的医术不好,是他自己不想好。一直被这样关着,其实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小女儿? 他惨笑了一声,那不过就是人家吊着他的托词而已。如果孩子真的还活着,不被这些人找到才是幸事,可是他到这几日病着了,才想明白这个道理。 牢门突然被人打开,他抬头看了一眼,进来的是百里子苓。而百里子苓的身后还站了个俊俏的后生,他只觉得有些眼熟,一下子没能想起来是谁。 “我听说,你这是要病死的意思。”百里子苓在炉火边的凳子上坐下。牢里原本有些潮湿,好在是如今添了这么个炉子,那潮味倒是少了些。 “将军既不想杀我,而我又下不了手了结自己,慢慢地病死,这倒是一条不错的路。”南颇答道。 “不想见你的小女儿了?”百里子苓问。 “将军找到人了吗?”南颇虽然已经想得很明白了,可是仍旧按捺不住想确认女儿是不是还活着。“将军若是真找到了人,恐怕就不会把我一直关在这里了。” “南先生,我百里子苓杀人无数,倒也不在乎多杀你一个。我留着你,不过是替南陈可惜,替你可惜。你平身所学,没能学尽其用,是为可惜。” “学尽其用?”南颇哈哈大笑起来,“将军若是哪天想反了,我倒是可以助将军一臂之力,到时候我也一定学其尽用。” “反?南先生,我百里家一门忠烈,你却劝我反。看样子,你不是与南陈有仇,你是与我百里家有仇啊!” “将军,这人啦,没有被逼到那个份上,当然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当初,我南家被抄的时候,我也挺认命的。可是,当我身边的人一个个都丢了命,我便会觉得,与其被人在头上拉屎撒尿,还不如放手一搏,或许会有一丝生机。当然,我南颇是输了。不过,我不难过。生死,输赢,我尽力了,剩下的是老天爷的事。可是,将军,你若是有冤屈,你尽力了吗?” 南颇这话直击百里子苓的内心。是的,自从柳菘蓝说过那件事之后,她很难无动于衷。 “看样子,将军也不是完全没有怀疑呀!”南颇看着百里子苓的反应,又凑到她耳边低语了一句。 百里子苓总算是明白这个人有多厉害,他能看穿人心,也能用几句不咸不淡的话,戳中你的心窝子,让你无法反驳,也让你无法不多想。 南颇回过头去,看了一眼站在了牢门外的俏俊后生,他突然想了起来,他是在雄鹰部见过这个人。他的嘴角泛起一丝了然,与站在门外的晏辰目光相交时,仿佛有了一场无声的交谈。 第55章 、挖坑 从牢房出来,二人并肩行走在月色下的北楼关。 夜色苍凉,北风呼啸,风雪即将来临的预警,天也格外地冷。 百里子苓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突然有点想念上都。她在上都生活的时间不长,但上都城里有她的母亲和二哥,三年不见,她确实也想回去看看。另外,她让陈庭办的事,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想到这些,百里子苓的心情便有点沉重。 “将军是忧心家事,还是国事?”晏辰侧头问道。 “国事是皇上忧心的。我只是,有点想我母亲了,还有二哥。” “将军跟二哥的感情很好吧?” “若是论感情,自然还是跟大哥更好。大哥年长我十几岁,打我记事起总是百般宠着。父亲一生戎马,对子女们难免严苛一些,大哥总是心疼我,但凡我惹了事受罚,都是他替我求情,陪着我一起受罚,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也都是先想着我。二哥嘛,就冷淡多了。倒不是感情不好,就是不能像大哥那样亲近,好像总隔着什么。若是大哥现在还活着……”说到这里,百里子苓停下了脚步,突然回头问道:“知道埋羊谷吗?” 第97章 “将军是指五年前南陈与燕云在埋羊谷的那场大战吗?” 百里子苓点了点头。 “听人说过。将军一路奔袭,杀入埋羊谷救父兄于危难,也救南陈军队于危难。我记得,当时还有一首关于埋羊谷的儿歌。埋羊谷,埋羊谷,吃了人,又啃骨。南陈儿郎走进去,通通埋了骨。那一战,南陈损兵折将,元气大伤。但是,将军也因此一战成名。那个时候,听他们说起将军的故事,只觉得将军乃神人矣!” “这世间哪有什么神人,只不过是有拼了命想救的人罢了。” 百里子苓想起那夜得到消息,他的父兄及南陈大军陷入埋羊谷重围,而她当时手中只有几百人,想要救出一支上万人的军队来,那无异于天方夜谭。但因为那是他的父亲跟兄长,所以,只能不管不顾,疯了似的冲进去,一顿乱砍乱杀。所谓的一战成名,只不过是匹夫之勇而已,全无计谋可言。 提起了埋羊谷,百里子苓的心便有些疼。想到刚刚南颇的话,反了?她百里子苓这辈子,也会有反了的一天吗?这个答案其实不一定。就像南颇说的,没有被逼到那个份上的时候,其实是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的。当然,那是最坏的结果。 “认识刚才那个人吗?”百里子苓叹了口气,话锋突然一转。 “在雄鹰部的时候见过,他是西陀三皇子的老师,也是谋臣。不过,这个人是南陈人,关于他的事,我也知道一些。将军留着他没有杀,应该是另有他用吧?” “是个人才,如果不能为南陈所用,那留给别的国家,就是南陈的祸端。木苏和,如果你做了狼王,是不是也想得到他那样的人?” 百里子苓这话转得有点急,前一秒还是心平气和,下一秒感觉就要剑拔弩张。 “将军不必试探我。将军难道觉得,我到现在都还没有走,是因为想把那位南先生一起带走吗?” 百里子苓确实是这样想过,不过晏辰这样问了,她自然是不能承认的。 “那位南先生或许真的是个人才,但要驾驭那样一个人,也不一件容易的事。驾驭得了,或许真能成就一般霸业;若是驾驭不了,可能就被他牵着鼻子走了。他对南陈有恨,若是被他牵着鼻子走了,恐怕就只剩下对南陈的战争了。战争这东西,没什么好与不好。我们燕云人常说以战养战,为的是得到更多的土地和牧场。如果燕云人也像南陈人一样从事生产,或许就不会有以战养战这种说法。毕竟,打仗都是要死人的。” 两个人边走边说,夜色也就越来越浓。 几天之后,陈庭回到了北楼关。 这时候,北楼关刚刚下过一场大雪,关楼上刚刚清扫下来的积雪装了好几车。 陈庭把上都的情况一一说给百里子苓听,只是她越听着,神色也就越发凝重。 “郡王让我尽快回来,我也怕给将军找麻烦。所以,那天离开了‘宜修楼’我便直接回家收拾了东西往回赶。”陈庭说到这里,算是歇了口气。 “你的意思是说,在你们准备对晏夫人那两位兄弟动手的时候,有人提前帮你们做了这件事?” “是啊!郡王的意思是,除了咱们,应该还有人盯着‘隆兴记’,只是不知道这后边的人是敌是友。”陈庭道。 百里子苓这个时候能想到的只有晏辰。‘隆兴记’只不过是上都城里一个商铺,就算是掌柜和少爷都遇难了,有人想打‘隆兴记’的主意,但直接把人弄死这种事,那可不像是普通人能做的手段。按陈庭的话说,做得干净,而且如果他不是下到山崖下仔细查看,根本不会发现车轮毂被人动了手脚。心思如此之细,就是不想被人发现,不想被任何怀疑到。 “对了,将军,郡王还说,你很快就要回上都了。”陈庭又道。 回上都? 百里子苓心头突然颤了一下。 “郡王为何这么说?”百里子苓忙问。 “这个郡王倒是没有说。不过,郡王消息灵通,没准是从宫里得了什么消息。如今朝堂上也是乱糟糟的,听说很快就查要户部的账,然后追讨大臣们的欠款。这件事是桑副将提出来的,可能最后的差事也会落在他的头上。至于将军你托郡王的另一件事,他说等你回了上都,他亲自跟你谈。” 陈庭一番话,让百里子苓又多了很多念头。桑吉提出要查户部的账,还要追讨大臣们的欠款,这种吃力不讨好,还到处得罪人的事,皇上是不会让桑吉来做的,而且桑大人也不会让儿子淌这趟浑水。而扶风郡王说她马上要回上都,她把前面的事联系在一起,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遭了! 百里子苓心下一惊,觉得这倒霉活儿很可能落在她的头上。 此时,上都的朝堂之上,大臣们正在议事。大臣欠款,以至户部成了无米之炊,动摇了国本,自然是亟待解决的问题。大部分朝臣都有借款,这种时候,要嘛闷不作声,要嘛就顾左右而言他。总之一句话,户部查不查账他们不管,但要他们还钱,那就是不行。 皇帝看着朝臣们吵吵嚷嚷,有些头疼,只得罢了朝回了后宫。 桑尚书刚从朝堂出来,皇上身边的内官便来把他给请走,说是皇上找他说话。桑尚书知道,定是为了这几日都吵闹不休的事。所以,一进御书房,桑尚书立马跪在了御前。 第98章 “皇上恕罪,都是我那小儿不懂事,给皇上惹了这么大的祸事。” “桑爱卿,起来说话。”皇上长吁了一口气,而跪在地上的桑尚书并未敢起来,把头低得不能再低。“户部的事,若是好解决,也就不会拖到现在。子渊既然捅破了这层窗户纸,那也是该解决的时候了。总不能,偌大的一个南陈,连给公主出嫁的嫁妆都办不起,那才真真是让人笑话。” “皇上圣明!”桑尚书立马应道。 “起来吧!”皇上道。 桑尚书这才敢站起身来,静静地站到一边。 “既然是要解决户部的事,桑爱卿有合适的人选吗?” 桑尚书知道要问这事,所以来时的路上已经把有能力和资力做这件事的人都捋了一遍,还真没两个人。有能力,也有资力,但这样少数几个人还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是由他的人来做这件费力不讨好的事,那无意于他得罪了半个<a href="https:///tags_nan/guanchang.html" target="_blank">官场。这样的事,他可不能干。可是,这件事又是他儿子捅出来的,如果真的找不出人来干,搞不好皇上骑虎难下的时候,这件差事真会落在桑吉头上,所以,无论如何,他都得把这个人找出来,并且要能说服皇上用这个人。至于这个人能不能干成这件事,他倒没那么关心。 “皇上,我这几日也细想了想,在京城的官员无论大小,大都跟户部有借款,若是选一个京官来办这件差事,恐怕有些碍于情面,反倒不能办好皇上的差事。我建议,从外地调一名有能力也有资力的官员回京,专事户部欠款的追讨。”桑尚书道。 “这么说,你是有人选了?”皇上又问。 “臣倒是有一人选。不过,就怕皇上不允。”桑尚书来了个以退为进。 “桑爱卿,如今国库空虚,紧要的是把钱都追回来。你是吏部尚书,对官员的考核心中有数,既是能让你推荐的人,相信他也有这个能力,但说无妨。” 桑尚书听了这话,这才道:“皇上可调百里将军回京,专事对户部欠款的追讨。” “百里子苓?”皇上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她一个武将,让她带兵打仗,镇守边关自是没有问题。你让她回来追欠款,朕怕到时候钱没追回来,这朝堂上一半的官员都被她吓破了胆。” “皇上,百里将军虽是武将,但既然对付狡猾的燕云人都有办法,追讨欠款应该不在话下。再说了,咱们南陈的官员也没有那燕云贼寇,如此不讲理。如果皇上还不放心,那可以给将军配一个助手。监察御史吴祥,对皇上忠心耿耿,办事又细致妥帖,有他辅助百里将军追讨欠款,那就肯定没问题了。” 桑尚书这一说,皇上倒是有点动心思。不过,百里子苓毕竟镇守着西北的门户,要换人,皇上自然要好好考虑一番的。 第56章 、提醒 这天黄昏,桑吉等在兵部外边。晚来的风,吹得远处的旌旗迎风招展。桑吉看着那旌旗,稍稍有点走神。这时候,百里策正好从里边出来,见桑吉在外面等着,犹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子渊可是等人?” 桑吉回头见是百里子策,立马施了一礼。 “二哥,那日相约,子渊临时有事,没能如约而至,还请二哥见谅。” “子渊客气了。怎么,今日来,是有事吗?” 百里策那日在聚贤楼没有等到桑吉,临要走的时候,桑吉的家仆急急慌慌赶过来,说是他家二爷有事脱不开身,为此还连连给百里策赔了不是。 这几日,朝堂上一直很热闹,因为桑吉那日点的一把火,百官们都急着想把那火给扑灭,但却发现,那把火越烧越旺。不过,皇上如今两难,户部的事已经成了不得不办,毕竟没有钱了,皇帝总不能砸锅卖铁。 桑吉这几天却没有上朝,可能是桑尚书没让,又或是得了皇上特许。总之,放火的人躲起来,被火烧着的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二哥,这里说话不便,若无事,可否移步别处?” 百里策回身瞧了一眼,兵部正好有同僚出来,这里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便点了点头。 聚贤楼,雅致的房间里酒菜皆已上齐。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每一道菜都堪称招牌。不过,这二人坐在一起,倒也不是为了吃,所以眼前这些美味,于他们来说,就是个点缀。 “子渊,这一杯算是二哥替你接风、洗尘。”百里策把酒杯端起来,脸上带着谦和的微笑。其实,百里策不像是个武将,就像如今的桑吉不像是个文官。 “子渊谢二哥!” 桑吉一仰头,便把那杯酒下了肚。百里策也笑着把酒饮尽。 “子渊啦,当初你去北楼关的时候,我还真怕我们家那丫头欺负你。她呀,野惯了,父亲和大哥走了之后,也无人管,我也是鞭长莫及,所以性子野,脾气也臭,有时候说话也没个轻重。所以,这一杯,”百里策替桑吉再次斟满酒,又给自己倒上,端起酒杯的时候,还有几分感慨。“这一杯,算是给我们家丫头赔罪的。” “二哥哪里话。我与将军肝胆相照,是战场上杀出来的生死兄弟,哪有赔罪这一说。老实讲,我很庆幸自己去了北楼关,两年戎马,将军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昨夜睡不着的时候,我还在想。若是在北楼关,便可邀上将军去校场上打上一场,来个酣畅淋漓。又或是跟将军站在关楼上,各自泡上一杯不太好喝的茶,就着月朗星稀的夜空,说一说上都城里的旧事。”桑吉说完这话,把那杯中酒全都饮下。只是,放下杯子的时候,眼里闪过些许落寞。 第99章 百里策有点意外,在他印象中的桑吉不是这个样子的。 自桑吉去了北楼关,百里策连家书都很少写给百里子苓,除非有必要的事。一方面是避嫌,毕竟他在兵部任职,而妹妹镇守边关。二是他知道,桑吉虽然年纪不大,但早早就在御前行走,心思缜密,而他的妹妹大大咧咧惯了,跟这样一个人相处,自然是要吃亏的。他不愿意让桑吉多想,毕竟,桑吉想多了,皇上也就会想多了。这对妹妹或者是百里家,都不好。 但是,他没有想到桑吉会说这样的话。那样坦率,那样真诚。也难怪,妹妹在给他的信中曾经说过,桑吉是值得她把后背交付的人,看来所言不虚。 “子渊啦,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几分感慨。想当初,桑大人与父亲替你和子苓议过亲事。那时候,子苓还小,父亲也确实舍不得,想多留她在身边几年,而你那时候已到了成亲的年纪。父亲也是怕耽误了你,所以没有应承。要是知道后来你们会一起镇守北楼关,还相处得这么融洽,那时候就该应下这门亲事。哎,”百里策叹了一口气,“也是我们家子苓没有福气,你看,到现在都还……” 百里策突然提及旧事,桑吉心头有点虚。当初,他可是打死也不同意与百里子苓的亲事,在家里闹得鸡飞狗跳的,也幸好是百里家的人不知道。不知道,即便是人家不知道他当时的心思,他自己心里总归是有点过不去。 “二哥,是我没福气。将军少年英雄,自然是值得更好的良人。” “有没有更好的人,我是不知道。不过,母亲倒是为此事操了不少心。嗨,瞧我,这一说起来就扯远了。对了,听拙荆说,岳父与桑大人把你们的婚期定在腊月,二哥提前给子渊道喜了。” 百里策又倒了第三杯酒。 桑吉连连道谢,又满饮下此杯。 “二哥,我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桑吉虽然这样说,但百里策觉得,桑吉恐怕就是为了说这件事,才专程在户部外面等他的。于是,点了点头道:“子渊有话不妨直说。以后都是一家人了,不用见外。” “二哥,我听说,你跟皇上上了折子,请皇上准予将军回来探亲?” 百里策心里一惊,但面上仍旧装着无事,道:“嗯,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子苓去北楼关已有三载,母亲想念得紧,加之又惦记着她的亲事。都这个年纪了,实在不宜再拖。不过,子苓那个性子,既是为她选夫婿,自然是要她自己见过,觉得满意才行。我们若是私自作了主,她要是不认,那到时候便无法收场。而母亲的意思呢,也是希望她找个可心的人。门第、家世都不论,只要她自己喜欢就行。子渊,莫不是皇上说什么了,还是……” “二哥,那倒没有。皇上应该还没有批二哥的折子吧?”桑吉又问。 百里策点了点头。 “二哥,皇上什么心思,做臣子的自然不敢去猜。不过,我有一些不太成熟的看法,说与二哥听听。二哥若是觉得有道理,现在想办法,也还来得及。二哥若是觉得没道理,那就全当我说的是醉话。” 百里策心头一紧,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他又点了点头。 桑吉这才道:“将军如果这时候回来,有两个弊端。其一,如今的朝堂是一池浑水,将军很难独身其身。其二,户部的事一直没个解决办法,要找一个雷厉风行的人来主导这件事并不容易。将军若是在京,有可能就是最好的人选。若是由将军领头追讨户部的欠款,以将军的手段,肯定能把钱都给追讨回来,但也一定会得罪文武百官。到时候……” 桑吉的话还没有说完,百里策就觉得后脖子发凉。 “子渊,你既知如此,那日为何要在朝堂上提出查户部的账。你这一说,不就是逼着皇上对户部的欠款动手吗?” “二哥,南陈没钱啦。可是,燕云人仍旧虎视眈眈,而西南的西陀人也并不安分。如果不先解决户部的问题,一旦再有战争发生,南陈怎么办?皇上又怎么办?百姓怎么办?” 桑吉说起来有点激动。他知道这件事很难,无论是谁来做都一样难,包括他自己。但事情总要有人来做,而且一定要做成。他忧心南陈,忧心天下,忧心这个国家的百姓。他甚至希望是自己来这风口浪尖上,把那些拖欠的银钱追回来,让前方的将士有粮吃,有衣穿,有称手的兵器,可以无后顾之忧地冲向敌人。 “二哥,我在北楼关两年,亲眼见识了战争有多残酷,远不是当初朝堂上官员们动动嘴,那是拿血去拼,拿命去拼……”桑吉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坐在他眼前的这位曾经也是征战沙场的将军,而且是从埋羊谷那个死亡之谷里爬出来的,他现在这般,似乎是班门弄斧了。忙又道:“二哥,我……” “我懂你的意思。倒是我想得不周了,多谢子渊提醒。” 百里策把杯中的酒猛灌了下去,然后起身道:“子渊,二哥有事,先行一步。” 桑吉没有问百里策要怎么做,但他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的父亲跟皇上提议调百里子苓回京主持户部欠款一事,他也是下午才得了消息。消息是皇上身边的一个小太监递给他的,听到这个消息,他立马就想赶去兵部,结果又被太后宫里的宫人叫去,说了好一阵儿话,直到黄昏了,他才得以抽身。这才马不停蹄地赶到兵部,幸好百里策还未离开。 第100章 从‘聚贤楼’出来,对面的‘宜修楼’灯火璀璨,那里既是逍遥楼,也是金银窝。 那日,他被赵怀算计,至今他都没有想明白,到底是因为陈庭,还是因为他父亲举措兰阳和亲一事。或许二者皆也,或许二者皆不是。如果是前者,他大约能猜到一些事,但若是后者,那恐怕就是更大的事。 国贼? 他在心头咀嚼着这个名字。国贼与他的父亲,他无论如何也不想这二者联系在一起。但是,他那亲爱的父亲这一次却把百里子苓推到了火堆上烤,他希望百里策能有办法阻止。可是,回头一想,如果是百里子苓来办这件事,可能也是最好的人选。不为别的,只为南陈的国库着想,没有谁比百里子苓更合适。 第57章 、话别(1) 桑吉就着夜色回府,他挺想去问父亲,为什么要给皇上举荐百里子苓来追讨户部欠款,但在父亲的书房外犹豫了片刻,还是没能进去。 夜色之下,尚书府里颇为宁静。 桑吉心头有点烦闷,便想到后园走一走,直接回屋也是睡不下的。于是,沿着花园小径一路往前,这便来到了后园的荷塘。荷花早已凋零,荷叶已成残败,比之夏日里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景象,如今真真是一片萧瑟。而在这片萧瑟之中,荷塘边的凉亭里却有人影晃动。如今这天气里,夜里本来就冷,加之这荷塘边湿气更重,亦不知道是谁那么无趣,偏挑了这地方驻足。 他放轻了步子,穿过假山,靠近了些才看到,那凉亭中的身影是他的大嫂。 这么晚,大嫂在凉亭做什么? 桑吉心头有些疑问,正想上前,却看到那凉亭地上还燃着些纸钱,火光盈盈,虽是微弱,但却是夜色里的光。桑吉没敢再往前,而是把身子隐在了一棵树的后面,直到那纸钱燃尽,大嫂离开,桑吉才从树后走了出来。 他到凉亭里看了一眼,地上有少许的纸灰,若是夜里有风,轻轻一吹,那纸灰也就寻不到半点踪迹了,第二日定然也无人发现有人在此烧过纸钱。 从后园漫步回来,庞烨已经等在他的房门口。 “二爷去后园了?” “嗯,一个人走一走,想点事。”桑吉一边说,一边推开了房门,庞烨也跟着进了去。 “这几日,我四处打听了一下,陈庭从北楼关回来之后,直接就去了‘宜修楼’,应该是去见了扶风郡王。除此之外,他在京城这几日便没有再出门。二爷去陈家庄那日,他一早就出门去了马车坠崖的地方。回来之后,便又去了‘宜修楼’,二爷在街上看到的人,确实是他。他从‘宜修楼’出来直接回了陈家庄,没等第二天一早,就起程出了京城。我想,他是怕二爷再去寻他。”庞烨道。 桑吉点了点头。 “二爷,还有一件事。我们派去晏辰老家的人回来了,晏家母子快到老家的时候,遇了山贼,财物被抢劫一空,晏氏母子皆被贼人所杀。如今,当地的官府正在追讨山贼,但应该不会有什么结果。” “被杀?看来,这是有人要替晏辰报仇啊!” 桑吉再一次想到了百里子苓。 能替晏辰出头的,大约也只有百里子苓。可是,明明那个晏辰是假的,而且百里子苓也应该知道人是假的,为什么还要做这件事呢?就算要报仇,把财产抢走也就罢了,为何要把人都杀了,连孩子也没有放过。这种狠辣的手段,似乎不像是百里子苓会做的。可是,除了百里子苓,还能有谁呢?假的晏辰?桑吉不由得联想到在北楼关与他交过手的贼人,那贼人到底是冲他来的,还是因为找错了地方呢? 这些疑团纠结在一起,桑吉觉得有点头疼。 “二爷,既然都知道北楼关的那个晏辰是假的,您为何不写信告诉百里将军。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在边关,恐怕也不安全。”庞烨提醒道。 “她未必不知道。”桑吉感慨道。 “百里将军知道那晏辰是假的,还把他放在身边?”庞烨有点意外。 “这个嘛,一言难尽。将军估计有自己的打算。”桑吉现在也弄不明白,百里子苓到底是真心喜欢那个狼崽子,还是另有打算,但他能笃信的是,百里子苓并不是全然不知。 “扶风郡王那边有什么消息吗?”桑吉又问。 “郡王那边倒是突然安静了。不过,那日迷晕你的男倌儿我倒是查了一下,他叫沈清,沈家也曾是书香世家,后来败落了,他不知为何流落到了‘宜修楼’,做了个男倌儿。听说,这个沈清在床上很有一套,”庞烨说到这里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桑吉的腰部下边,桑吉抬手就想打人,骂道:“收回你那眼神,我可不好那一口。” “二爷没吃亏就好!”庞烨强忍住笑,接着道:“不过,听说这个沈清并不轻易接客,都知道他是郡王的人,所以一般的客人也不敢点他。郡王既然把他送到二爷的床上,恐怕没那么简单。” “是没那么简单,所以,扶风郡王那边给我盯紧了。” 庞烨汇报完事情便出去了,而桑吉这夜更加睡不着了,半夜起来在院子里练了一套拳法,弄得浑身是汗,抬头望月时,才发现今夜月光格外皎洁。若是还在北楼关,他不禁这样想,但又摇了摇头,回到上都的日子还要慢慢再适应。 在北楼关的将军府里,百里子苓看着易风与晏辰在雪花飞舞里劈风斩雪。易风力大,凭的是力量上的优势,而晏辰用的是巧劲,二人打起来倒有点百炼钢与绕指柔的意思。晏辰虽然学武艺不久,但这些天把百里子苓教他的这套技巧用得活灵活现,与易风交手,居然也不见得吃多大亏。 第101章 不过,最终落在下风的还是晏辰,但易风却累得气喘吁吁。 “将军,这晏公子到底学的什么,怎么才没几日,倒是精进了不少。” 晏辰一笑,脸上有着孩童似的小小得意,道:“那可是将军根据我的身体条件独创的,怎么样,厉害吧?” “晏公子,你不厉害,是我们家将军厉害!”易风也不是个服软的主儿。他知道,将军对晏辰还有很多疑虑,可是他又实在想不明白,将军为什么还要这样宠着晏辰。 “将军当然厉害了,不过,我早晚也会像将军一样厉害。” “就你这身子骨,晏公子,不是我瞧不起你,你跟将军都没法比。” “我怎么就……”两个人在雪花漫天里说着些孩子气的话,百里子苓慢慢地转身回了屋子。 北楼关的夜很漫长,而下雪天的夜又长又冷,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百里子苓在午夜之前巡视完了北楼关的防务,而肩上、头上都落满了雪花。 回到将军府时,晏辰居然还没有睡,而且还给她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面。百里子苓吃了两口,便放下了筷子,现在的晏辰几乎完全接管了从前易风的工作,活脱脱地成了她的亲兵。做饭、洗衣,无一不周到,无一不细致。 “将军有心事?”他总是能一眼看穿百里子苓的心思,而百里子苓渐渐有点害怕他的靠近。因为她开始发现,这个小子不但不可控,而且还可能左右她的想法。 百里子苓不答,转身准备去睡觉。晏辰立马把面端了出去,给百里子苓端了洗脚水进来,周到得都让百里子苓怀疑这小子以前是不是干过店小二。 “将军,可是上都城里有变?”晏辰帮着百里子苓把靴子脱了下来,百里子苓下意识地收回自己的脚,不让他再动手脱袜子。可是,他却没放手,坚持着把袜子给脱了下来,然后又伸手试了试盆里的水温,这才把百里子苓冷透的脚放进热水盆里。 “将军不想说,那便听我说说。” 百里子苓还是没有应声,任由他帮自己洗脚,任由他继续说着。 “如果将军是因为‘隆兴记’的事,倒不必忧心。我在雄鹰部的时候答应过他,只要能活着逃出去,我定会替他收拾那些曾经欺负过他的人。我们,都是没有父母护着的孤儿,我懂他的那种心情。在雄鹰部的时候,我被人暗杀,是他替我挡了一刀,我这条命才留到了现在。所以,他的心愿我都会成全。” 晏辰低着头,他的指尖在百里子苓的脚底扫过,而后用适当的力道替她轻轻地撮揉着,直到那双脚渐渐开始变得红润起来。 “你动‘隆兴记’的人,并不只是因为对他的承诺吧?”许久,百里子苓才问道。 “将军说得没错。桑副将回京,以他的精明,一定会亲自去核实我的身份。我这个身份,恐怕已经被识破了。我想,我得走了。”晏辰这才抬起头来,正好与百里子苓的目光相交。 “去哪里?” “哪里都行,只要不给将军惹麻烦。”他的眼神那么真诚,勉强挤出来的笑容里还带着几许落寞,几丝不舍。百里子苓看在眼里,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你的人,能护着你吗?”好一会儿,百里子苓才扭过头去,淡淡问了一句。 “将军放心,我不会轻易死的。” 百里子苓点点头。 她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没有想到心里会这么难受。若是上回他走了没再回来,那也就罢了。如今再走一回,她发现自己比上一回要更加地难受。 桑吉识破了他的身份,他也就不能不走。不然,剩下来的不只是给她惹麻烦,恐怕他这条命也保不住。 “将军,今晚,我能陪你睡吗?”他闪动着一双好看的眼睛,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让百里子苓有些哭笑不得。 “你们燕云人都是狼吗?非得把看到的肉吃到嘴里,才能死心?”百里子苓没拒绝,但也没有说同意,只是用手指轻挑起晏辰的下巴,而后在他眼里看到了某些晶莹的东西。 第58章 、话别(2) 烛火摇曳,炭炉里闪着一团火红,而床榻上的两个人气喘吁吁。 晏辰被百里子苓按在床上,手脚皆都动弹不得,他试着想起身,却只能把头给抬起来,身子却被压得死死的。 打翻的洗脚盆滚到了屋子的角落里,洗脚水则在床前湿了一大片,不难看出来,刚才从洗脚开始的激烈。 “将军,”晏辰喘着粗气,脸色红润,一张一合的唇显得格外诱人。“你在上面也是可以的,但我真的是第一次,将军能不能慢点。” “你要不怕被我打死在床上,你就继续作死。” 百里子苓紧紧地按住他的双手,强喘着的气息里既有愤怒,又有强压着怒火下的隐忍。她想起了第一次在老沈头院里的西厢房,他把衣服脱了之后,也说过类似的话。是不是,曾经有人对他做过什么。她想到了雪山草场。 柳菘蓝在信中说,雪山草场那个地方,去的都是犯了错的人。有的人穷凶极恶,有的人泼皮无赖,还有的人色欲熏天。在雪山草场那个地方,没人管,就算是弄死了,顶多是第二天让人拉去出扔在荒野里。别说是女子在那个地方会倒大霉,就是长得好看的男子也常常难逃魔爪。 所以,最初晏辰醒来时,面对百里子苓才是那种姿态。以色示人,以求自保。只是那时候她不知道,只当是这孩子在勾引她。而后来知道了,除了心疼,她便是想尽全力护着他。 第102章 可是,看到他刚才那副样子,所有情绪都翻江倒海而来,她差一点一拳打烂他的头。 “还闹吗?”百里子苓恶狠狠地盯着他,双眼都快充血了。 晏辰有点震惊,他本来以为百里子苓只是半推半就,装一下矜持,可是她眼中的怒火、杀气、心疼交织在一起的时候,他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愣愣地摇了摇头。 百里子苓这才翻身躺下,长长地吁了口气。 “将……” “闭嘴!”百里子苓没等他说第二个字,便怒吼道。 她捶了捶额头,双眼微闭,像是在想什么。晏辰侧头看过去,百里子苓的侧面有轮有廓,眉锋像山,雄伟而挺拔,一如她这个人一般。鼻子边上有一颗小红痣,若不是靠这么近仔细看,平日里还真的没有发现。她的嘴唇温润,微微张口,有淡淡的热气喷出来。她的下巴处有一道挺深的伤痕,平日里很难注意到,只是现在这个角度才看得那么真切。 “将军,”晏辰又叫道。 “我不是让你闭嘴了吗?耳朵聋啦?”百里子苓睁开了眼,侧头瞪他。 “我是想说,你下巴上的伤……”百里子苓听到这话,下意识地转过头去,摸了摸那伤痕。没有哪个女人喜欢自己身上到处是伤,特别是伤痕还留在了脸上。虽然平日里不仔细,也很难注意到,但当时那处伤差一点要了她的命。就这样被晏辰提及,她自然觉得不自在。 “很疼吧?”晏辰又问。 “那你呢?你身上那些伤,疼吗?”百里子苓背过身去,淡淡地问了一句。 “我是男人,身有些伤,不算什么。” “老子是问你疼不疼!” “疼的,不过,都过去了。将军,”晏辰伸了手,搂住了百里子苓的腰,不等她骂人,便把头贴在她的背上,轻声道:“等什么时候我安顿下来了,接将军过去玩吧。燕云有大片的草场,无数的牛羊,还有成群的战马。到时候,我给将军挑一匹最好的战马,良将配宝马,那才相得益彰……” 百里子苓只觉得自己头有点晕晕的,好像特别想睡觉的样子,眼皮怎么也睁不开,而晏辰说的话一直在耳边,软软地,温温地,像是小时候大哥哄自己睡觉。她的嘴角微微往上勾起,渐渐地入了梦乡。 第二日,百里子苓醒得很晚。她的脑子还有点沉,像是怎么都睡不醒一样。晏辰早已不在身边,她叫了两声,也无人回应,这才穿了衣服起身。 雪已经停了,只是院中一片雪白。一串长长的脚印向院门外延伸,她叫了两声‘晏辰’,又唤了两声‘狼崽子’,仍旧无人回应。她顿时明白了什么,立马去了隔壁晏辰的房间。房间里一切如旧,衣柜里的衣服都还在,也未见有任何带走的东西,除了那把平常放在床头的短刀。 他走了? 百里子苓的脑海里跳出来这么一句话。 他昨夜是说过要走的,但百里子苓没有想到这么快。她在晏辰的屋子里愣愣地站了一会儿,想起很多往日的情景。回忆散开,原来她心头的不舍那么深。 百里子苓换了身衣服往老沈头那里去,她原本是想今天一早去老沈头那里开张药方。既然晏辰要走了,药方得带着,毕竟是个药罐子,离了药,长乐再发作,那就不是闹着玩的。她的脚步很快,想着晏辰或许还没有走多远,现在去拿了药方再骑马追出去,半日里一定能追上的。 但是,等她到了老沈头那里才知道,昨日晏辰就来开了两副药,而老沈头还替他把了脉。长乐控制得很好,只要按时吃药,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要走。 “将军,这是怎么啦?”老沈头见百里子苓无精打采,便拉了她坐下,手很自然地搭上了她的脉搏。 “老沈头,给我把什么脉,我又没病。”百里子苓缩回自己的手来,却又被老沈头抓了过去。 “你是没病,我是怕你有喜!” “有喜?”百里子苓顿时红了脸,骂骂咧咧道:“你说的什么屁话,我一个黄花大姑娘,喜从何来?” “易风说,晏辰经常睡在你屋里,而你刚才进门时又特别没精神,若是真有喜了,我也好给你备上安胎药。将军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既然是你喜欢的人,那就是早晚的事。”老沈头一边把脉一边说着,而百里子苓有点哭笑不得,但易风那小子没管住嘴,这个账她是先记下了,晚一点去跟那小子算。 老沈头突然皱起了眉头,百里子苓有点狐疑,便问了一句:“难道,我真有喜啦?” “喜是没有。不过,将军中了迷药。” “迷……迷药?”百里子苓有点结巴。 “药量不多,是不是觉得头有点沉,像是没睡醒。而且身子有点乏力,浑身使不上劲儿?”老沈头又问。 百里子苓一下子明白过来。她昨晚明明还听晏辰说话来着,怎么突然就觉得眼皮很沉,而且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还睡得那么沉,一点动静都没有听到。 百里子苓起身就要走,却被老沈头拉住了,“他给你下迷药,就是不想让你送他。让他走吧!” “你知道他要走?”百里子苓意外道。 “昨日他来的时候,跟我说了几句闲话。我当时听着只是奇怪,倒也没有多想。但看将军今天这副样子,也就明白过来,他昨日是来跟我道别的。” 第103章 “他说什么了?”百里子苓又坐了下来。 老沈头叹了口气,这才娓娓道来。 晏辰是午后来的老沈头这里,正好这两天的药也吃完了。平常都是小厮掐着时间把药给送过去,但晏辰自己来了,老沈头也就替他把了把脉。 “脉相平稳,长乐控制得也不错。好好养着,死不了。”老沈头说话就这样,再好的话到他嘴里,出来就变了个味。 “沈医官,这些日子多亏你照顾了。一直麻烦你,也不知道如何谢你。” “谢我就不必了。等你跟将军大婚,多给我准备两坛喜酒便是。”老沈头笑道。 “一定,一定的。”晏辰应承着。 “将军接管了青州,最近事务繁多,加上桑副将又不在,里里外外都得她一个人忙。沈医官哪天有空,也替将军看看,可别让她累坏了身子。” 老沈头一听这话,嘴角的笑意也就掩饰不住。毕竟,前些日子易风才在他那里抱怨,说晏辰总是夜里溜到将军屋里去睡,还经常纠缠将军到半夜。所以,晏辰现在说这话,老沈头自然是理解成了别的意思。于是,连连说好。 “以后,将军的事,得麻烦沈医官多上心了。”晏辰又补了一句,而这一句更让老沈头认为百里子苓的肚子里有小家伙了。 “说起来呀,将军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当年,夫人在军营生下将军的时候,将军那嗓门可大了,我们在外边等着的人都以为夫人又给老将军添了个小子,不停地给老将军道喜。不过,后来产婆抱着孩子出来,结果是个姑娘,大伙都傻了眼,说哪有那么粗野的姑娘。不过,老将军倒是极高兴,说是两个儿子,一个姑娘,这辈子是满足了,儿女双全。但没曾想到,老将军走得那么早……”老沈头说到这里又叹了口气。 “放心吧,我会把将军照顾好的。倒是你,以后要好好对将军。”老沈头补充了一句。 晏辰没有回答,只是淡淡一笑。 “将军,他是狼王的儿子,天生的王者,骨子里流着不服输的血,像他那样的人,确实是很难留住的。”老沈头一句话,把百里子苓从刚才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老沈头,菘蓝姐给你说什么了?”百里子苓不意外老沈头知道很多事,而且她也不介意让老沈头知道,毕竟这是一个如父亲一般的长辈,从来都只会为她着想,绝对不会害她。 “她是担心你,多说了几句。晏辰的事且不说,埋羊谷的事我曾经也怀疑过,但确实无迹可寻。如今传出这样的消息来,正好在南陈与燕云和亲的当口上,也不知道是有心人故意想破坏和亲,还是当年的事确实有猫腻。但不管是哪种情况,将军,在北楼关这个地方,想要查清楚真相,都是不可能的。所以,你得回上都去。只有回了上都,把当年的相关人等联系在一起,才有可能揭开真相。老将军与少将军死得那么惨烈,二爷还折了一条腿,这笔账当然不能是糊涂账。” “我想,我很快就会回京了。”百里子苓点了点头道。 第59章 、疯子 百里子苓没有去追木苏和,只是在一个人在东门楼上望着北去的方向站了许久。直到易风急匆匆地跑过来,慌慌张张地道:“将军,晏公子他…...” “我知道了。”百里子苓打断了易风。 “将军让他走的吗?”易风连喘了几口粗气,有点不解地问。 “走就走了吧。把你的人撤回来,别再跟着了。” “我刚刚接到回报,一个时辰前,晏公子已经出了青州。身边有三个人跟着,看样子身手都不错。”易风如实说道。 百里子苓点了点头。 有人跟着他,他又那么精明,不会让自己吃亏的。她,似乎稍稍安了些心。 “将军,你舍不得他走?”易风见百里子苓神情落寞,心想着安慰两句,毕竟他跟着百里子苓三年了,还没见过他们将军有这样的时候。 “舍不得,他就不走吗?他是草原上的狼,我这方小天地给了不他自由奔跑的草场。”百里子苓幽幽地道。 “可是,将军对他那么好,都掏心掏肺了,他还是……”易风替百里子苓不平,更让他不平的是,那个狼崽子经常半夜里钻进将军的屋子,便宜都占尽了,现在一拍屁股就走人。果然燕云人都是喂不熟的狼,就连自己的女人说丢下就丢下了,完全就是始乱终弃。 “易风,你看那人是不是有些眼熟?”百里子苓打断了易风的话,她的目光落在了城门下骑着马的那人身上。 易风顺着她的视线看下去,先是一喜,而后转身就往楼下跑去。百里子苓静静地看着,那马背上的男人是他二哥百里策的人,叫漆五。在军营的时候,他们习惯叫他漆五哥。 漆五也参加过埋羊谷一战,而当时把百里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便是他。所以,漆五哥来到北楼关,便意味着真的有大事发生。 易风朝着漆五跑了过去,幸好漆五缰绳拉得快,不然那马就踩到易风了。 “漆五哥!”易风开心地叫道。 “你这小子,倒是长高了不少。怎么还是这样顾头不顾尾的,小心让马蹄踩死你。”漆五一脸络腮胡,看到易风便爽朗地说笑着。 易风伸手拉住马,笑着道:“你怎么来啦?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啊?” 第104章 漆五翻身下马,看到百里子苓站在不远处,忙快走了几步来到百里子苓跟前,“漆五见过将军。” “嗯。回去再说吧!” 百里子苓并不多话,转身走在前面,而漆五则在后边跟着。易风牵着马,走在更后头。来北楼关三年了,京城家里很少来人,上次柳菘蓝可就把易风给高兴坏了,而这回来的是漆五,那个常在府里把他架到脖子上玩骑马的漆五,他自然是更高兴了。 回到军帐,易风很自然地守在外面,不让任何人进去。漆五在军帐里喝了口热茶,这才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来,双手递上,“二爷让我尽快把信送到将军手里,为此,路上跑死了两匹马。” 百里子苓一听这话,顿时心就往下一沉。这是真的有大事,不然她的二哥不会如此着急。 百里策的信很长,百里子苓一字不落地看完,稍稍沉默了一下,这才问道:“皇上已经有旨意了吗?” “我出发的时候,尚未。但是,二爷说,应该不会太久。可能,现在旨意已经在路上了。” 百里子苓又把信看了一遍,手指下意识地敲打着几案。皇上极有可能让他回京追讨户部的欠款,那是个费力不讨好的事。所以,如果旨意下了,不得不回京,回京路上百里策会有所安排,总归是让她无力接手追讨欠款这个差事。除此之外,百里策还提到了刻着古老燕云文字的石头吊坠,那是并不是普通的东西,而是能调动某支军队的兵符。所以,让百里子苓无论如何也要把东西给扣下。 兵符? 难怪,难怪他非要拿回去。 百里子苓这下子才明白过来。什么母亲的遗物,狼崽子从最开始醒来,就没有一句是实话。虽然她知道晏辰的身份是假的,很多事都是假的,但她没有想到,连那个石头吊坠的事也是假的。 “漆五哥,一路上辛苦了,你先下去休息,这事我得好好想想。”百里子苓说话便叫了易风进来,带了漆五出去。 国库没有银子,这恐怕是南陈这个冬天最难熬的一件事。如果皇上的旨意下来,她奉旨回京,虽然讨债这件事麻烦是麻烦了些,可是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她可以利用追讨欠款的机会,查一查文武百官,而五年前的事,没准儿还能有些眉目。但是,讨债肯定是要把文武百官都给得罪了,她以后在朝中的日子也就不会好过。两相比较,有得有失。 如果按二哥的安排,她应该是既能回京,也能把差事给推掉。但是,没了那差事,她就算回京也待不了多久,更没有机会去查文武百官。如果五年前父兄的死真的是内外勾结,那这笔账,她不来算,难不成让她折一条腿的二哥来算。 所以,她得回去,得接下这差事。 想清楚了这件事之后,百里子苓把那几张信纸扔到火炉里,燃成了灰烬。 夜里回到将军府,易风说漆五一直睡着,没有醒,估计是一路上都没有休息。百里子苓点了点头,独自回了屋。 昨晚,木苏和就与她躺在这张床上,而今,被冷灯残,那狼崽子恐怕早就出了青州地界。她叹了口气,收回思绪。脱下外套准备直接躺上床,这才发现,枕头边居然放着那个石头吊坠。 “他居然没把这个带走!”百里子苓有些震惊。 这东西有什么用处,她相信那狼崽子不可能不知道。但把这东西留下,算什么?给她留个念想?那小子疯了吗?想要复仇,想要做狼王,不带上这兵符,他如何能调动人马。他是脑子被门夹了吗? 百里子苓紧紧握着那吊坠,抓起外套就要往外走。易风打了热水正往这边来,看到百里子苓急匆匆出去,忙放下木盆就追了上去。等了追出去的时候,百里子苓倒也没有走远,只是愣愣地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将军,怎么啦?”易风过去小心地问道。 “那小子,是个疯子!” 嗯? 易风觉得他们将军是太过伤心了,不然这又像哭又像笑的,看着都有点瘆人。 “将军,他就是个疯子。咱们不想他,让他滚得远远的,后悔去吧……” 这一夜,木苏和与呼延煊及两个手下在刚出青州地界的一处驿站住了下来。夜晚天冷,加之他们又赶了一天的路,此时已经有些困乏。 木苏和坐在油灯下抚摸着手中那把短刀,刀柄上‘百里’两个字格外清晰,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嘴角便泛起一抹笑意。 “世子,喝了药,早些歇息吧,明天还要赶路。”呼延煊已经把床上的被子铺好,回头把放在桌上的一碗药递给了木苏和。 “在外边,就叫我公子吧,省得别人听见,再惹上麻烦。”他头也没抬,伸手接过药碗,喝了一口,那眉头便皱了起来。 “是,公子。” 一碗药喝下去,嘴里都是又苦又涩的味道,他早已烦了天天吃药,但又无可奈何,只希望胡果儿去西陀能早些寻到药材,然后回来制成解药,他才能脱离这天天吃药的苦海。 “从这里到京城,最快需要几天的脚程?”木苏和放下药碗,然后收起那短刀,往床榻边去。 “按现在的速度,最快后天就能到。不过,公子,你的身子受得住吗?如今天凉,万一长乐……” “没事,明天咱们脚程快一点。既然已经跟那位贵人约好了,那就不能失约。这件事,越快定下来,我们就能越早进行后面的事。”木苏和坐到了床上,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另一个枕头,然后把短刀放到枕头上。“另外,呼延煊,”木苏和抬起头来看他,眼神稍稍有点阴郁,“如果我不是那老东西的儿子,你还会对我效忠吗?” 第105章 “公子哪里话。狼王说您是,那您就一定是。就算您不是,我既已追随公子,是与不是皆不重要。早晚,您都会是新的狼王。”呼延煊跪了下来,头也低了下去,无比诚肯。 “呼延煊……早些睡吧!” 木苏和欲言又止。 夜很寂静,而赶了一天路的木苏和却睡不着。他把乙辛留在青州,除了盯着韩祺的动向,更主要的是掌握百里子苓的近况。就这样走了,他终究是不放心。 窗外突然闪过一抹人影,木苏和轻轻地拿起了枕头的短刀,静静地躺在床上,双眼却盯着门口。他知道,这一路上都不安全,但没想到人来得倒也快。刚刚出了青州地界,他们就被盯上了。 原本在床上睡得正香的呼延煊一个翻身下床,快速拿起放在床边的配刀轻手轻脚地站到了门背后。他朝床上睁着双眼的木苏和比了一个‘安静’的手势,静静地等着外面的人进来。 第60章 、偶遇 “什么人?” 站在门后的呼延煊听得门外有人轻喝,随及便是一串零乱的脚步声,打斗的声音如约而至。呼延煊不敢妄动,他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只得静静地守在门后,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木苏和从床上起来,然后穿了外套下床,轻轻地走到了呼延煊身边,侧着耳朵一起听门外的动静。 木苏和的耳朵一向很灵,从外面传来的打斗声里可以判断出交手的至少有四五个人,而且功夫都不算差。昨日他们到驿站已有些晚,连饭菜都是伙计送到房间里,进屋后就没有再下过楼。所以,这楼里住了些什么人,他们也不清楚。 不过,进来的时候,木苏和看扫了一眼旁边的马厩,只有两三匹马在马厩里,而且看马的体型与品种,应是用于长途运输那一类的。院子里有一辆空置的马车,车轮上沾有一些红色的泥浆,应该是打南边来的马车。 他们跟着伙计上楼时,路过隔壁的房间,似有淡淡的香气,他当时还停下了脚步,因为这种香气有那么一丝丝熟悉。他曾经在百里子苓的身上闻到过。但是,百里子苓身上的香味特别淡,而且只有那一次。之后,他再不曾闻到过这种香味。他想着隔壁住的应该是个女子,应该还是个特别的女子,因为那种香味很少能闻到。 外面的打斗还在持续,这时候外面又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我要活口,别把人给弄死了!” 紧接着又是一阵兵器相交的声音,呯呯嘭嘭地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没了动静。 “出去看看吧!”木苏和道。 “公子还是待在房间里吧,我出去。” “一起吧,如果真是冲我们来的,我在房间里又岂能躲得过。”木苏和拉住呼延煊,呼延煊迟疑了一下,心头正在骂那两个手下是猪,居然打成这样都还能睡着。想着放木苏和一人在房间确实也不安全,只得点了点头。 二人拉开门出去,只见楼下大堂里已成残破之相。站在几尺开外走廊上的女子,双手交叉在胸前,半倚在廊柱上,目光向下。 “掌柜的,没气了!”楼下一壮汉抬头说了一句。 “瞧你办的这点事。看看他身上有没有证明身份的东西,给我搜仔细了。”那位掌柜的倒也不是别人,正是大名鼎鼎的柳掌柜柳菘蓝。 柳菘蓝从南边来,这是准备回京城。他们一行人也就比木苏和早到那么一会儿,也是行色匆匆赶路,到店就是吃饭休息,也没出过门,所以自然没与木苏和打上照面。 “掌柜的,啥都没有啊!”那壮汉搜了一下死透了的黑衣人,并无收获。 柳菘蓝叹了口气,转过头来才发现木苏和一直在看他。 “这位小公子,看什么呢?”柳菘蓝上前几步,来到木苏和跟前。呼延煊下意识地要拦,却被木苏和推开了手,笑道:“我是难得看到这么漂亮的姐姐,当然得多看几眼。” “哟,小嘴倒是挺甜的。”柳菘蓝笑着把木苏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又问:“几岁啦?” “十七!”木苏和此时就是个人畜无害的孩子,那一双真实无辜的眼睛实在是纯真得不能再纯真。 “十七啦,娶媳妇了吗?”柳菘蓝又问。 “还不曾。不过,有个姑娘说,等过了年,便三媒六聘的接我进府。”木苏和说的是实话,不过他这实话听在任何人耳朵里那都是个笑话。所以,柳菘蓝顿时笑弯了腰。她本来心情有些不好,大半夜被偷袭,手下人办事不利索,把人弄死了什么发现都没有。可是与这小公子几句闲话,倒是有意思得紧。 “姐姐为何笑?”木苏和一脸天真地问。 “小公子,我猜,那姑娘是个汉子吧!”柳菘蓝说完,又笑了起来。“哎呀,实在可惜你这张好脸蛋了。要不,你跟着姐姐吧,姐姐疼你!” 柳菘蓝说着就要伸手去摸木苏和的脸,却被一旁的呼延煊给按住了手。 “这位姑娘,请自重!” “哟,瞧这汉子还生气了!”柳菘蓝一甩手,摆脱了呼延煊,近而凑近了木苏和道:“小公子,好好考虑考虑,姐姐可比这汉子知道疼人。” 柳菘蓝侧头看呼延煊,却发现这汉子气得脸都绿了,顿时大笑起来。 “掌柜的,人怎么弄?”楼下的壮汉突然问了一句,把柳菘蓝的注意力拉了回去。她回头看向楼下,淡淡地说了一句:“你要喜欢,抱回你房里去,也成啊!” 第106章 那壮汉顿时傻了,但过一会儿似乎又明白过来,扛了那死人往驿站外去。 “小公子,热闹看够了,早些回房歇息吧。春宵苦短,你们家……”柳菘蓝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呼延煊,“姑娘可能等不及了。” 柳菘蓝转身回了房,而木苏和则侧头看了一眼呼延煊,“你也不必动怒,听说这几年上都城的贵人们好男风,也不乏像那位漂亮姐姐一样行事作风大胆的姑娘。不过是让她调笑几句而已,不算什么。倒是咱们要去见的那位贵人……”木苏和说到这里打了住,毕竟走廊上不是说话的地方。 两个人回了屋,这下是彻底睡不成了。 隔壁住了个那样的女掌柜,亦不知道什么来头,看那行事作风,也是个人物。亦不知道这场偶遇,到底是福还是祸。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是呼延煊的一个手下。二人在门口嘀咕了几句,那人才离去。 “公子,杀手有四人,除三人进来行刺之外,还有一人在外接应。不过,现在那三人都已逃离。按现在的情况看来,那杀手是冲隔壁的姑娘来的。” 木苏和点了点头,把双手放在炉火上烤了烤。 “另外,院里那辆马车也是隔壁那姑娘的,店里的伙计说,那姑娘姓柳,是上都城里有名的柳掌柜。”呼延煊又道。 “柳掌柜,那可还真是个人物。”木苏和轻笑了一声。 “确实是个人物。从前只听说过柳掌柜的名号,也只知道是个漂亮的女人,却不曾想会这里碰到。她这一年里少不得要走几趟雪狼部与雄鹰部,即便南陈与雄鹰部的关系那么糟糕,她也有胆子把货运进运出,确实不是个简单的女人。而且我还听说,她与那位扶风郡王关系暧昧,郡王的妻妾还曾因为她,打闹过不少回,这都成了上都城里的笑话。” “她这样的女人比之郡王那些妻妾怕是不知道强了多少倍。她若是扶风郡王的女人,这些年,恐怕也替郡王挣下了金山银山,或许,南陈的天又要变了。”木苏和说这话的时候,不免有点替百里子苓担心。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更何况还是手握兵权的将军,很置身事外。 这夜,木苏和与呼延煊没敢再睡,而一墙之隔的柳菘蓝也没有睡。 而此时,远在上都城里的百里策却一直忧心难寐。 “夫君,可是有什么心事?” 早早躺下的夫人见百里策一直翻来覆去,最后还披了衣衫起来,便也跟着起了身。 “没什么事,就是想小妹了。”百里策坐到床边,把夫人揽进怀里,让她靠着自己的胸膛。 “是啊,小妹驻守北楼关已经三年了,按说也该回来探亲了。前几日,母亲与我说起小妹时,总是叹气。我知母亲是为了小妹的亲事,也是我这当嫂子的没用,也不能替小妹寻一门好亲事。”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不过,若是父亲和大哥还在,小妹的亲事也就不会这样为难。到底还是我这当哥的没本事……”百里策下意识地捶了一下受伤的腿,夫人看着心疼,忙抓住了他的手,“夫君,你千万别这样。倒是我对不起百里家,进门这么些年,也没能给你添个一儿半女,还这么个病身子……要不,你纳个妾吧。府里的丫头,你若看着有喜欢的,收进房里便是。若是府里没有喜欢的,我让人去外面寻摸,定然寻一个模样乖巧,家世干净的人……” “又胡说什么?我百家里从父亲到大哥,哪一个有纳妾这一说。别人怎么活我管不着,但我百里策绝不做那负心之人。”百里策紧紧地搂着夫人。他们成亲好些年了,没有一儿半女确实很是遗憾。他的夫人倒也不是没有怀过,曾经怀过一胎,当时百里策驻守在外,临到夫人快生产的时候,匆匆忙忙赶回来,却听说,夫人难产,孩子一直生不下来。后来想了很多办法,孩子倒是生下来了,不过已成死胎。打那之后,他夫人的身子就不太好,也没再怀过孩子。 关于纳妾之事,夫人也不只一次提及,但百里策不同意。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终究是夫人的一块心病。她既怨恨自己的身子不争气,其实心头也挺的害怕百里策纳了妾,冷落了她。 “夫人,早些睡吧。”百里策扶了夫人躺下,自己则靠在床头想着朝堂上的事。不过,睡在他身边的夫人可不知道他想的是什么,所以,看他的眼神里总是充满了担忧。 第61章 、丑事 百里策一夜没怎么合过眼,毕竟心里装着事,怎么也睡不着。 寅时刚过,百里策已经等在了午门外,同那些早早到来的官员们一起等待上朝。桑吉来得稍晚一点,他远远看到百里策,便过去打了个招呼。 “二哥,借一步说话。”桑吉拉着百里策往边上去。 “子渊,可是有事?”百里策知道桑吉消息灵通,见他过来便知道一定有事。 “二哥,我刚刚得了消息,皇上已经决定让将军回京追讨户部欠款,并命韩祺接管北楼关一切防务,统领青州。旨意已经拟好,估计今日朝堂上便会宣读。二哥可有对策?” “韩祺接管北楼关防务,统领青州?不是暂代吗?”百里策听话的重点显然与桑吉问的不在一个点上。 “是的,不是暂代。也就是说,将军恐怕短时间内很难再回边关。” “怎么会这样?”百里策完全没有想到,他以为,皇上就算要让百里子苓来追讨欠款,顶多就是一两个月的事。所以,他完全可以在路上安排点事,让百里子苓出点意外,接手不了这个差事。可是,皇上既然让韩祺接管了北楼关的一切防务,那便意味着,就算百里子苓出了意外接不了户部的差事,但也回不了北楼关。 第107章 一个将军失了兵权,会怎么样?看看他百里策,其实就是最好的例子。 当然,他百里策是因为折了一条腿,打不了仗了。但他妹妹一样啊,这无缘无故就失了兵权,怎么想都觉得其中有猫腻。 “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桑吉其实有点自责。如果他没有一回来就捅破户部欠款这层窗户纸,他的父亲也不会向皇上举荐百里子苓,说来说去,也都跟他们桑家脱不了干系。 “既然是皇上的旨意,那自然也是为子苓好。毕竟子苓是个女子,早晚都是要嫁人的。如今她的年纪也不小了,着实是不能再拖了,到底还是皇上体谅。”百里策的话锋突然一转,这让桑吉有点意外。 “二哥可是怨我?” “哪里的话。你是为了朝廷,而子苓无论是在边关还是回京,那也都是为了朝廷办事,为皇上分忧,哪来有怨一说。倒是二哥要替子苓谢谢子渊,待子苓回京了,还得劳烦子渊多多照顾。” “二哥客气了。我与子苓生死之交,她的事,自然也是我的事。” 两个人说了几句,见大臣们都进陆续进宫,他二人也不益再多说,便也跟在后边进了宫。 当值太监在朝堂上宣读皇上旨意,召百里子苓回京负责追讨户部欠款一事,众臣还未听完,便一片哗然。关于百里子苓,见过的人不多,但没有谁不知道这个女将军。事实上,她也是如今南陈唯一的一个女将军。 让一个杀人如麻的女将军来追讨户部欠款,足见皇上的决心。但是,立马就有大臣提出了异议,说这百里子苓打从十三岁起,便一直在军营,虽然如今官居正三品,但年纪也不过二十岁。论打仗、守边,那可能真没话说,可是追讨户部欠款,那是个精细活儿,这将军要是动起粗来,那如何了得。要是再伤了众臣,这朝堂不了就乱了套嘛。 有一人提出反对意见,立马就有众人附和。 桑尚书站在一旁没吱声。当他举荐百里子苓的时候,便已料到是这么个情况。户部的欠款他也想追回来,可是谁能有那个本事。若不是自己那个儿子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他根本就不提这件事,毕竟这满朝文武,方方面面的关系,他桑尚书也不想得罪人。 虽然有人反对,但皇上已发了明旨,闹也就闹一阵,最后还得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所以,下朝之后,众臣都在说这件事,边说还边摇头,仿佛大祸就要临头一般。 桑吉刚出来,就见吴安国正与几位大人说话,那副嘴脸让他越来越不喜欢。今晨给他送消息的内官说,皇上昨夜召见了吴安国,而后就有了旨意,搞不好就是吴安国在皇上面前说了些什么。 “子渊,这就要走?”吴安国看到了桑吉,忙跟几位大人打了招呼,便朝桑吉过来。 “这不走,宫里也不留吃午饭啊。” “子渊这话说得,你可是皇贵太妃的亲侄子,这宫里还能少了你一顿午饭?” 桑吉轻笑了一声,“安国兄,有话你就说,不用扯远了,不然我这脑子分不清重点。” “子渊,你对我好像很有敌意呀!可是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吴安国在北楼关的时候就感觉到了桑吉对他的态度不像从前。他们从前虽然谈不上有多好,但彼此说话也绝对不这是个调调。 “安国兄,你是监察御史干久了,觉得谁说话都是话里有话。我呢,因为户部的无米之炊,正愁没办法给兰阳公主采办嫁妆,烦得很。若是安国兄家里有富余,借上几万两银子使使,等百里将军回来追讨到了欠款,一并还你。” “子渊,我这样一个七品小官,这一辈子的俸禄加起来,估计也没有几万两银子。你这玩笑就开大了。” 桑吉点了点头,一个七品小官,你也能得皇上深夜召见,还能左右一个将军的去留,你本事不小啊。桑吉心头不舒服,可是面上却一直保持着该有的风度。 “我这不是愁得嘛,跟安国兄开开玩笑,心情能好点。那安国兄你忙,我先去愁我的事。” 桑吉言闭便往宫外走。 桑吉离京两年,对吴安国的所作所为也不甚清楚,所以回来这后便让人查了一下,居然发现一个七品小官在上都城外有一大片庄子,而且在上京城里还有几处铺子,都是极好的位置,论起来可值不少银子。 一个小小的监察御史,官确实不大,但权大。有了权,自然也就有了银子。而他回来之后还发现,在他离京的这两年,吴安国似乎颇得皇上信任。别看他品级不高,但那些三四品的官也对这么个七品监察御史客气得很。 桑吉急匆匆出了宫,等在马车旁边的庞烨立马迎了上来。 “二爷,夫人让你下朝后回家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可知是什么事吗?” “这个夫人倒是没说。不过,”庞烨有点犹豫,但还是接着说道:“我听府里的丫头说,好像跟少夫人有关。” “大嫂?” 桑吉有点意外,一下子想到那晚他在荷塘边看到的事,立马钻进车里,让庞烨把车驾得快些。 尚书府。 桑吉回去之后,才听说母亲把大嫂叫去了祠堂,至于里边什么情况,下人们不敢靠近,所以不得而知。待桑吉在祠堂外敲了敲门,又连唤了几声母亲,那门才从里边打开。 桑夫人身边跟着一位老仆,那是桑夫人的陪嫁丫头,在桑府已有多年,就连桑吉也是她带大的。而跪在地上的便是他的大嫂,低着头,看不到面容,但头发已有些零乱。桑夫人站在一旁,气得脸色铁青。 第108章 “母亲,这是为何?” “家门不幸啊!”桑夫人一开口,便先哭了起来。老仆见夫人哭得厉害,便把桑吉叫到一边道:“二爷,这事夫人着实难难办,也不敢跟老爷讲,所以才先请了你回来。” 老仆大概说了一下情况,原来是他的大嫂夜里偷偷祭祀什么人,被人发现了,所以才一大早被抓进了祠堂。 “大嫂,若是想祭祀你的家人,你大可跟母亲说一声,就算不能在府里,去寺庙里捐些香火钱,立个牌位,那也不是不可,为何要在府中偷偷祭祀?”桑吉觉得这其中还有猫腻,而老仆也没有跟他说实话。如果只是因为祭祀某人,他的母亲不至于发那么大火。 “她自然是没那个脸。”桑夫人插了一句,然后走到那女人跟前,指着她问道:“在我桑府里祭祀你的相好,我到底把我家桐儿置于何地?你是他的未亡人,那跟我桐儿算什么?你可是我桑家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娶进门的,你不要脸,我桑家还要脸!” 桑夫人劈头盖脸就骂了起来,桑吉听了这话,算是明白过来。 他一直觉得大嫂嫁进门之后便郁郁寡欢,就算是他大哥百般疼爱,仍旧难得见到大嫂笑脸,原来,人家早就有了心爱之人。他的大嫂本是小门小户,父亲也不过是个小官,能把女儿嫁进桑家,自然是欢喜,毕竟攀上了高枝。但显然,他的大嫂并不那样想。这中间有没有他大哥的巧取豪夺,他不敢说,但人家得罪不起他们桑家,这是肯定的。 “母亲,可否让我跟大嫂单独说说?”桑吉道。 “吉儿,跟她没什么可说的。我的意思是,让她老子来,把人给领回去。省得以后,干出更多让桑家丢人的事来。” “母亲,那怎么行。大哥做官在外,你要就这样打发了大嫂,那大哥知道了还不得跟你闹。再说了,你就这样打发她回去,那不也是丢了大哥的脸面吗?” 桑夫人想了想,觉得也是。他们这样的人家,脸面可比什么都重要,只得带着老仆出去,留下桑吉与儿媳妇在这祠堂里。 “大嫂,我就问一句,他的死,跟我们家有关系吗?”桑吉蹲下身来。 一直跪在地上没有抬头的女人,这下总算是有了反应。她缓缓地抬起头来,看向桑吉,脸上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二叔,你们桑家位高权重,我们得罪不起。你大哥看上了我,我不嫁都不行。可是,他有什么错呢?” 这个柔弱女人的一句话,让桑吉如鲠在喉。 第62章 、同行 桑吉从祠堂里出来便唤来了大嫂的丫头,又叮嘱丫头好生照料大嫂,这才匆匆忙忙往桑夫人院里去。 桑夫人有些着急,来回在屋子里走动,老仆在一边劝着,“夫人,别担心,二爷能干,定能把这事给处理好。” “我当初就说了,不能要这个女人进门,可老爷心疼桐儿,哎……”桑夫人叹了口气,一回头,正好看到桑吉已经进了院里,忙迎了上去,“吉儿,不管那个女人如何花言巧语,可不能心软。她如今做出这等事来,就没考虑过你大哥,这个女人不能留啊。我刚才想了想,天黑之后让人把她送到乡下的庄子去,就说是身子不好,去乡下静养,反正你大哥也不在家,不会有人多想。” “母亲,我有话想问你。” 桑吉一下子拉住了桑夫人的手,然后扶了她到椅子上坐下,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老仆,老仆很懂事,立马退出去,并且关上了门。 “母亲,大哥当初看上大嫂,可知大嫂早有婚约?”桑吉蹲在桑夫人身边,仰着头问道。 “这……”桑夫人有点为难。 “母亲,事已至此,你还不肯告诉我吗?” 桑吉的大哥桑桐结婚的时候,桑吉还小,也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他只知道大哥看上了一位姑娘,后来便求了父亲去那姑娘家提亲,再后来,那姑娘就成了他的大嫂。这一晃,十来年过去了。 “哎,这事说来话长。”桑夫人叹了口气。 “当年,桐儿高中进士,少年得志,多少名门世家的小姐都想跟咱们家结亲。可是,桐儿在一次花灯会上看上了她,就跟着了魔似的,非要让家里去提亲。老爷看不上那样的小门小户,更何况,那边早就订过亲了,老爷自然不会应允。可是后来,桐儿突然生了场大病,就连宫里的太医也束手无策,说是时日不多了。眼看着他一日消瘦一日,我与老爷皆不忍心。心想着,若是桐儿真要那样去了,好歹得成全他最后的心愿,老爷这才去那边提了亲。 可是,人家说一家姑娘没有许两家的道理,而且沈家才下了聘了,不日就要成婚。老爷也是心疼桐儿,也就不管不顾了,硬是逼着那边退了亲。当时,我们是看着桐儿的身子骨不行,所以婚礼也是一切从简,想着好歹得让桐儿还活着的时候,顺了心。 说也奇怪,她嫁进来之后,没出半月,你大哥的病突然好了起来,之后还彻底康复了。因为这个,我跟老爷其实挺感激她的,觉得是她进门冲了喜,把桐儿的病也给冲走了。所以,这些年,就算是她给桐儿脸色看,我跟老爷也当没看见,毕竟是他们夫妻间的事,觉得日子久了,自然也就好了。哪知道,还会出这等事。” 桑夫人一口气说完过往,又抓住桑吉的手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她嫁进咱们家十年了,如今亦无所出。就算是把她给打发了,她娘家也不敢有任何话说。只是你大哥……” 第109章 “母亲,父亲逼着大嫂娘家那边退了亲,那跟她订亲的那人后来怎么死的?”桑吉没让母亲带跑偏,又把重点给抓了回来。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我也是前些日子才听说,那沈家大少爷犯了事,死在了大牢里。也不知道哪个嘴贱的把这话说给了她听,竟然敢在我们府里给那个男人烧纸祭拜。我桑家这些年待她不薄,桐儿更是把她放手心里捧着,十年无所出,桐儿都没说过要纳个妾,就这么宠着她,你瞧她干的那些事……” 从母亲这里似乎打听不到更多的情况,而刚才在祠堂里,他的大嫂也就那么一句话,便让他无颜再问下去。 “母亲,这事先别让父亲知道。我已让丫头陪大嫂回房休息了,这些天,让人看着吧,先别让她出门。等我把事情弄清楚了,再与父亲说去。” “好吧。你马上也要成亲了,这个当口,不能出什么岔子。你一向做事周到,且等你的婚事办完了,再说她的事,反正人在家里,也跑不了。” 桑夫人这会儿静下心来才想到,自己的二儿子即将与李家千金成亲。如果这时候家里传出什么不好的话来,让李家有了什么想法,着实也不妥。 桑吉安抚好了母亲,又与庞烨低语了几句。他得查清楚当年的事,既不能凭大嫂的一句话,也不能直接去问他的父亲,只能是他自己私下查。 当年大哥桑桐确实生过重病,那时他还在山上跟师父学武艺,而家里派人通知他回去的时候,其实已经是他大哥的婚礼了。对于那段过往,他确实不知道,更不知道这背后还有那么多事。 桑吉觉得有点头疼。家里的事,朝廷的事,还有他自己的事,好像从北楼关回来,就陷入了漩涡里。 而此时,木苏和一行人与柳菘蓝的队伍一前一后地行径在官道上,而他们的目的地都是京城。 “公子,柳掌柜一直跟在咱们后边,您看,要不要甩掉他们?”呼延煊回头看了一眼,这才问道。 “不必。有他们同行,没准儿路上还能有个帮手。你看那壮汉,昨晚三个人皆不是他的对手,就算是你呼延将军,恐怕与那壮汉交手,也不一定能赢。更何况,我们此去京城,还不知道有多少麻烦,若能结实柳掌柜,也算是个机缘,没准在京城也能多条路。” “可是,我听说那女人心眼颇多,我是怕……”呼延煊担心道。 “怕她吃了我?还是怕她吃了你?”木苏和打趣道。 “公子说笑了。” 木苏和笑了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柳菘蓝的马车,然后拉住了缰绳。待柳菘蓝的马车跟上来,他才打了马跟在马车边,道:“漂亮姐姐是去京城吗?” 柳菘蓝撩起帘子,看了木苏和一眼,笑道:“小公子也去京城?” “是啊,我还是第一次去上都城。听说,上都城热闹又繁华,还有不少新奇的玩艺。我呀,早就想去瞧瞧了,可是家里不让,说是外面不安全。我这一回还是偷跑出来的,若是让家里给抓回去了,那就可惜了。” 木苏和这说谎不打草稿的本事,那也真是与生俱来,就连最后脸上带着的那点遗憾,也会让人忍不住心疼两下。 “小公子,放心吧,你家人真要来抓你回去,我负责帮你打走。不过,到时候,你可别心疼哦!” “那我就先谢过漂亮姐姐了。”木苏和双手抱拳,回以一脸纯真。 呼延煊在旁边看着,虽然面无表情,可是心里是真真佩服。 这要论哄女人,他们家世子若说是第二,还真没人敢说第一。 在雄鹰部的时候如此,在北楼关的时候也如此,就连路上偶然遇见的这位柳掌柜,也能让他给哄得恰到好处。这种本事,他呼延煊可是一辈子都学不来。 “姐姐,若是不嫌我烦,可否与我说说上都城都有哪些好玩的,好吃的,待我进了京,也不走弯路才是。”木苏和又说上了,完全不顾呼延煊那诧异的眼神。 “小公子,你先跟我说说,你叫什么?”柳菘蓝走南闯北,阅人无数。可是,她却没把这小子看透,心头一直犯嘀咕。他也不过十七,长得也好看,还一脸纯真,可是怎么就是觉得那些纯真的笑容背后还有些别的呢? 想一想昨晚,驿站里打成那人,还死了人。而这位小公子居然没有一丝慌乱,而且意外地嘴甜,这可不像是被家里保护起来的乖宝宝。可是,如果那些纯真都是装的,那这人的演技也实在太好。 “我复姓百里,单名一个和字,姐姐叫什么呀?哦,对了,母亲教导过,不能随便问姑娘的芳名,那我且唤你姐姐便是。” 柳菘蓝听了前面一句,本是想把名字说与他,但这后面一句出来,想着倒是自己自作多情了。不由得一笑,“看样子,咱们的百里公子还是个乖宝宝了。” “姐姐,我已经十七了,是可以娶亲的年纪了。”他一脸骄傲,十足的孩子模样。 “那你跟姐姐说说,要给你三媒六聘的那位姑娘长什么样子?” “她呀,”木苏和的脑海里闪过百里子苓的脸,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幅度,柳菘蓝见他那模样,不由得也跟着笑了起来,“她很厉害,而且对我很好,特别好。” “特别好,是多好呀?”柳菘蓝故意学着他的口气问道。 “哎呀,姐姐,你讨厌,取笑人家。”木苏和害羞又撒娇的模样,让柳菘蓝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他就是个温室里长大的花朵,被家人保护得很好,就连出门也有身手了得的人跟着,所以昨晚那种事,他根本不惧怕。柳菘蓝似乎觉得给自己心中的疑问找到了答案,再看这张脸时,她的笑容也就真诚多了。 第110章 两个人一路上就这样说说笑笑,原本很枯燥的行程似乎也变得轻松又有趣多了。 只是呼延煊在心头默默地念叨道:世子,你这胆子到底谁给的?在雄鹰部敢撩萧宗元的妹妹,在北楼关撩百里将军,而今路上偶遇大名鼎鼎的柳掌柜,你也敢撩?这三个女人,哪一个不厉害?就算想死,也不能那么着急吧! 第63章 、各怀心思 这天黄昏,细雨如织,天空也变得异常阴暗。木苏和与柳菘蓝一行人原计划是到下一个集镇安置休息。但因为下雨,路上湿滑,也就耽误了脚程。 眼看着天就黑了下来,风吹雨淋,人困马乏,着实不宜再赶路。附近没有村落,亦不见人家,想寻个落脚之处都有些困难。 “掌拒的,周围连个破庙都没有,恐怕只得连夜赶到集镇,才能投宿了。”壮汉去前面打探了一圈,回来时脸上分不清到底是汗水还是雨水,反正是湿透了。 “百里公子,你看呢?”柳菘蓝回头问木苏和。因为下雨,柳菘蓝见木苏和身子单薄,但让他同乘一辆马车,怕他被雨给淋坏了。 “姐姐做主便是。” 柳菘蓝一笑,路上多了这么个知情知趣的人,就算是赶一赶夜路,那又有何妨。于是,便对壮汉道:“那就快一点,争取在午夜前赶到。不然,咱们的小公子可要累坏了。” 柳菘蓝这一打趣,那壮汉先笑了起来,“小公子,我看你以后就跟着我们家掌柜吧。什么三媒六聘的姑娘,哪能有我们家掌柜的知冷知热。瞧,掌柜的多疼你。” “我家公子年少,心思单纯,也不曾出过远门,更不懂得世间险恶。所以,谁对他好,便觉得谁是好人。但是,若有人想欺负我家公子,那得先问问我手中的刀。” 呼延煊觉得自己这话有点亏心,可是既然他们世子装了单纯可爱的小白兔,他就得扮那只大灰狼。不然,这戏还怎么唱下去。 “这位兄弟,我当你是哑巴呢,敢情会说话呀。我可是好心,咱们家掌柜的难得对谁这么好,你家小公子跟了我家掌柜的,那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想跟我动刀,那就试试看,难不成,我还怕了你。”壮汉也不示弱,话落之后还朝呼延煊怼了怼,颇有点挑衅的味道。 柳菘蓝没吱声,只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身边的木苏和,她倒是想看看,这个小公子会作何反应。 呼延煊也感觉到这壮汉有意激他,但木苏和没发声,他大约猜到了木苏和的意思。手中的刀一出鞘,他与壮汉二人便拉开了架式。 细雨还在下着,密如牛毛。雨丝滑过亮晃晃的刀刃,在阴寒的天气里泛着极冷的光。 “老牧,别闹了,赶紧赶路吧。” 柳菘蓝见木苏和一直没有反应,反倒是一副看热闹的表情,到底是不能让这二人真的在路上打起来,这才出了声。她确实有跟老牧提过,让他试一试木苏和身边那人的身手。这不只是试呼延煊,也是试探木苏和。显然,这个试探没有她想要的结果。 “掌柜的,我们就是闹着玩,不真打。”那个叫老牧的壮汉裂开嘴笑道。 “你是闹着玩,那些人可没有闹着玩。” 呼延煊这话音刚落,老牧也听到了周围的动静。他们现在处在一片低矮的林丛里,虽然走的是官道,但这个时辰官道上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突然响起的动静无论是冲谁来的,自然都是来者不善。 “姐姐,小心了!”木苏和在刚刚就听到了动静,只是他无法判断那些人到底是冲他来的,还是冲柳菘蓝来的。但现在他们绑在一起,无论是冲谁来的,另一方都不能置身事外。 木苏和的话音刚落,那树丛中便跳出七八个人来,也不问青红皂白,提了刀就朝他们一行人杀来。这些人训练有素,身手也都不差。但是,木苏和很快就发现,这些人的功夫不是汉人的路子,虽然一个个手里拿的是汉人的兵器,身着打扮也是汉人的模样,但一动起手来,立马就露了马脚。 是莫车的人? 冲他来的? 木苏和现在只能这样想。他们除了想杀他,还想要那个东西。只是可惜呀,那东西他留给了百里子苓。一个落魄的雪狼部世子,身无常物,只有那东西算是如今最珍贵的,他便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留给了她。所以,今天就算是他真落在这些人手里,他们没有拿到东西,也不会杀了他。 柳菘蓝也看出来这些人不是汉人的路数。她常年在燕云与南陈之间走动,对于燕云人也算是很熟悉。这些人到底是冲她来的,还是冲身边这位来的,她现在不敢做判断。毕竟,她最近在燕云也有些动作,难免不会被人发现。 两人各怀心思,突然从车窗刺进来的刀,顿时切断了他二人的思绪。 柳菘蓝身子往后一仰,猛然抬腿往那车窗一踢,就听得一声惨叫,然后是从另一边车窗伸进来的手臂被一条腰带给缠得死死的,怕是那手臂已经断了,不然叫声不会那么惨痛。 “小公子,看不出啊,有些手段。”柳菘蓝笑道。 “让姐姐看笑话了,不过是些套牲口的伎俩,惭愧得很。”木苏和捡起刚才那只手臂掉落在马车里的刀,递给柳菘蓝,“姐姐拿着防身。” “小公子有心了!不过,这玩艺儿我使不惯。” 柳菘蓝说着先跳出了马车,而马车之外,已然杀作一团。 第111章 细雨迷茫了天际,而暗下来的天色又笼罩起黑暗,杀戮像是一头猛兽,正在黑暗里肆无忌惮。 柳菘蓝身边除了那个老牧再无别人,而木苏和这边倒是占人数上的优势,只是除了呼延煊,另外两人的身手也就差多了。这不,战斗还没持续多久,一个身负重伤,一个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 呼延煊把木苏和护在自己身后,而老牧也把柳菘蓝护在身后。在他们四人外围的杀手却把他们四人围在中间,而且步步紧逼过来。 “掌柜的,你可小心了,这些人可不是山贼。”老牧提醒了一句。 “放心吧,我若是这点自保的能力都没有,也不敢四处乱走。”柳菘蓝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来,那剑薄如纸片,却锋利无比。木苏看了一眼,心想着她刚才的话,难怪说使不惯,这东西又轻又利,使起来不费力气,而且看她的架式,身手应该也不会太差。 “几位,一起上吧,省得再浪费时间。”老牧抹了一把胡子上的雨珠,咧着嘴,笑得特别魔鬼。 木苏和的目光扫过眼前这几人,他们都蒙着脸,与那夜在土地庙时的打扮完全一样。这些人,自然是一个活口都不能留,不然身边这位柳掌柜恐怕很快就会知道他的身份。那么,他进京恐怕就又多了些麻烦。 夜色里的杀戮又一次拉开,在这场四对七的较量中,老牧与呼延煊自然是主力,但木苏和与柳菘蓝也没有闲着。木苏和手中一条腰带,使起来变幻莫测,看似毫无章法,但又招招管用,虽然不能一击毙命,但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柳菘蓝的身手让呼延煊有点意外,他觉得这剑法有点熟悉,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些零乱的画片,但又因为对手的步步紧逼,没有时间和精力去细想,只得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掌柜的,小心!”老牧发现柳菘蓝危险时,扑过来已经来不及,只得大吼了一声,而柳菘蓝这一回身,那刀直插她胸口而来。她来不及避开,却这在千钧一发之时,被呼延煊拦腰抱起,一个快速转身,躲过了这一击,而呼延煊的手臂上却多了道伤口。 “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我们分头走,在前边的镇子碰头。”四个人又被围在了中间,柳菘蓝建议道。 木苏和看了看呼延煊受伤的手臂,他也知道不能再拖,不然再拖下去他们就真的走不了。他与呼延煊交换了一下眼色,这才回身道:“那就按姐姐的意思,在前边的镇子碰头。大家,各自小心。” 柳菘蓝在动手之前,朝老牧挑了挑眉,他似乎心领神会。于是,四人在之后的打斗中,各怀心事,而老牧最先寻到机会,骑上了马,并且一把拉起在混战中的木苏和,逃离而去。 呼延煊见木苏和被人带走,心头一慌,也无心恋战,正准备要追,却被柳菘蓝拉住,瞬间便被带上了马,很快便消失在了雨夜里。 官道上的雨还在继续下着,而北楼关的雪也未曾停下。 百里子苓手里握着那块石头吊坠,心里念着木苏和。她不知道那小子如今走到了哪里,也不知道路上有没有遇到危险。但木苏和把这个东西留给了她,她这心头那股子酸酸甜甜的劲儿一直没下去。 屋外响起了敲门声,百里子苓这才把石头吊坠戴到脖子上,并好生藏在衣服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进来吧!”她应了一声,漆五便从雪花里推门进来。 “将军!” “漆五哥,坐吧!” 百里子苓坐在炭炉边,这样的天气里,若是没有这一盆火,人是会冻僵的。 “将军,漆五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漆五没敢坐下,只是站在一旁。 “漆五哥有话不妨直说。” “临行之前,二爷特别交待,到了北楼关让我一定要见见那位少年。不过,我听易风说,那少年已不在北楼关,将军可知……” “我知道二哥的意思。”百里子苓打断了漆五的话,“漆五哥,我想知道,到底是谁把那少年的事告诉二哥的?” “这……”漆五有点犹豫。 百里子苓轻笑了一声,她这个二哥呀,连她这个亲妹妹都不能交个底,到底是想做什么?她没有给二哥提及过木苏和的事,而石头吊坠的事也是桑吉在查。所以,如果这件事让她二哥知道了,那也只能是从桑吉这头出去的。可是,桑吉与她二哥并无交情,就算他们现在快成连襟了,但以她二哥的性格,也不会与桑吉多亲近。这种事,桑吉不会告诉二哥,那又会是谁呢? “漆五哥既然不愿意说,那这件事等我回去了问二哥也是一样的。不过,那少年嘛,不是二哥该操心的事。” 漆五听明白了百里子苓的意思,他有些为难,但也不敢多嘴。自从五年前埋羊谷一战之后,这兄妹二人的关系便有点奇怪。虽然从前也算不上多亲近,但埋羊谷一战之后,兄妹间的关系反倒更疏远了些。 “将军,二爷也是担心您。毕竟,那少年可能与燕云人有关。” “有关又如何?你那位二爷不是绝口不再提埋羊谷之战吗?如今他手里连兵权都没了,还管什么燕云人不燕云人,操的心是不是多了点?” “将军,二爷那是……”漆五一激动,差点脱口而出,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那是什么?”百里子苓追问道。 “埋羊谷一战,是将军心头的伤,也是二爷心中的恨。他不再提,是不愿再回想起那些惨死的将士……” 第112章 第64章 、戏精 午夜时分,老牧带着木苏和到一处镇子。 四周都静悄悄的,马蹄声响过镇子的街巷特别刺耳。 “小公子,咱们到了。”老牧拉住缰绳,马蹄停在了一处亮着灯的客栈前面。 “姐姐他们不会有事吧?”木苏和说着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小公子放心,咱们掌柜的走南闯北,再大的风浪都见过了,这么几个小贼,不成问题。”老牧翻身下马,而后去敲开了客栈的门。 雨虽然已经停了,但冒雨赶了这么久的路,衣衫都已湿透。木苏和把衣服湿衣服脱下来放在火炉边烤,连打了几个喷嚏。老牧正好拿了些干净的衣服进来,见他衣衫单薄,但道:“我问店家要了几件衣服,小公子还是先换上吧,省得再给感冒了,到时候,咱们家掌柜的该心疼了。” “姐姐待我好,我自是知道的。不过老牧,你特意带我先走,应该也是姐姐授意的吧?既然如此,咱们也都别拐弯抹角了,有什么想问的,但说无妨。” 木苏和也没接过那衣衫,而是伸手到火炉上烤了烤。论身手,他不是老牧的对手,而且这时候,他想逃估计也不太可能。柳菘蓝应该是对他的身份有怀疑,但还不至于会要他的命。所以,他并不担心。 “小公子,我呢,只是个下人。有什么话,还是等我们掌柜的来了再说吧。”老牧把那衣衫放在床上,他则转身到房间门口靠墙而立,双手抱胸,默默地看着木苏和。 木苏和一笑,“老牧,你不必如此,我不会跑的。再说了,就我这身子骨,也跑不了。”木苏和说着把放在旁边的一个羊皮水袋拿出来,又起身拿了个茶碗,然后倒出半碗褐色的液体来,并把那东西放到火炉边上热着。也不过片刻功夫,屋里便满是药味。 老牧没说话,只是冷眼看着。 “不怕这是迷药?”木苏和端起茶碗笑问。 “小公子的身体不好,应该是长时间都有服药,还没听说过,谁会随身带着一大碗迷药的。” 二人同骑一匹马时,老牧就闻到了木苏和身上的药味,如今再看他吃药,大约便猜到,怕是身子不好,常年吃药,所以身上才会一直带着药味。 “老牧倒是心细。”木苏和说着一仰头,把那温热的汤药喝了下去。“这药可真不好吃,但为了活着,还真是一顿都不能少。今日赶路,倒是错过了吃药的时间,我这身子可拖不起,搞不好会没命的。” “哟,小公子这么会儿又装上可怜了。” 房门突然被推开,而进来的人只有柳菘蓝,却不见呼延煊。 “瞧姐姐说的,我这药罐子的命,哪里需要装可怜,原本就是薄命。”木苏和心头虽然记挂着呼延煊,但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都说红颜薄命。我瞧着小公子,”柳菘蓝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逼着他与自己对视,“确实比红颜还好看。我看,你就跟了我,我不管你是燕云人,还是什么人,哪怕是你这药罐子的身子,也定能给你医好了。可否?” “姐姐知道我这身子是什么病吗,就敢说能给我医好?”木苏和眨了眨那双灵动的眼睛,天真无邪到让柳菘蓝都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过了。 “这民间的医生若是不行,那便给你去宫里请一个给皇上看病的太医。如何?” “太医?姐姐神通。不过,我听说前西南提督洪万山便是因为我这毛病死在了天牢里,姐姐确定皇宫里的太医就一定有法子医治?” 柳菘蓝一听这话,顿时松了手,迟疑道:“你中毒了?” “姐姐看我不像?” 柳菘蓝立马抬手把了把他的脉搏,从脉相上看,确实不太对。但是,她毕竟对医术只晓个皮毛,所以并不确定眼前这小子是不是真的中了毒,而且还中的传说中无解的长乐。可是,中了长乐怎么会没死,这没道理啊。 “姐姐可愿听我讲个故事?”木苏和也不管柳菘蓝什么反应,一个凄惨的故事即将开场。只是,故事讲着讲着还没到结束,站在门口的老牧先哭了起来。二人双双回头看他,柳菘蓝吼道:“大男人,哭什么哭?” “掌柜的,小公子也太惨了。这当哥哥的就为了争家产,居然能给自己的亲弟弟下毒,而且还如此蛇蝎心场,一边下毒,一边控制毒发,最终让毒素布满心脉,痛苦不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掌柜的,这还不值得哭吗?我的心好疼啊!”老牧哭起来的画面有些违和,而木苏和这个故事原本是想博柳菘蓝同情的,结果先让一个糙汉子哭,他着实没有想到。 “姐姐,今天那些人确实是冲我来的。我知道,今日是我连累了姐姐,若是那些人再追来,姐姐把我交出去便是,他们定不会为难姐姐。反正,我这药罐子的命,多活一天少活一天,也没有什么区别。”说着,木苏和咳嗽了几声,而他的嘴角却泛起了血丝。 今天这一顿折腾,木苏和的药也吃晚了,而且身子又受了寒,这来回一刺激,身子自然就有点扛不住了。当然,另一方面还是他想做戏给柳菘蓝看,所以汤药也只喝了半碗并未够量。这会儿一咳嗽,吐血也就是再正常不过了。 柳菘蓝一看他吐血了,顿时有点慌。立马让老牧去楼下柴房把呼延煊给带上来。 话说这呼延煊,身手确实在柳菘蓝之上,但心眼还真不如这位商人多,刚到客栈,因为心里担心着木苏和,一进门就着了道,直接让人给敲晕了关进了柴房。这家集镇上的客栈本来就是柳菘蓝的产业,而呼延煊刚才借着去跟店家要干净的衣衫时,已经与店里的人设下了套。 第113章 这会儿,呼延煊被一盆凉水给浇醒,浑身打了个激灵,站起来揪住老牧的衣领就要打人。 “你还是先去看看你们家公子,他吐血了!”老牧看出他是真的怒了,也不想耽误功夫,立马说道。 呼延煊一听,也顾不上身子和头发都还是湿的,即刻便窜了出去。 床榻之上,木苏和又奄奄一息。呼延煊扑过去跪在了床边,“公子,你怎么样?” “我没事,也就是今日赶路,耽误了吃药。加上,身子又受了凉,所以才……放心,死不了的。”木苏和的脸色有点惨白,说起话来也显得没什么生气,仿佛已然病入膏肓,无药可医了一般。 “是我不好,没能保护好公子,我该死!”呼延煊突然扇了自己两巴掌,这让柳菘蓝与老牧都傻了眼。 “何必呢?再说了,我这命,早晚得交代在这毒上,你又何必自责。”木苏和抓住了呼延煊的手,轻轻地捏了捏他,呼延煊反应很快,立马明白这是他们家世子又唱戏呢,忙道:“大夫早就交代过,你这身子不能受寒,一受寒病情就得加重。不行,我得去给你煎药……” 呼延煊说着便开始在木苏和的包袱里找药包,很快就翻出一包药来。柳菘蓝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也不像装的,她都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反应过度了。而这时候,店家去请的大夫也背着药箱进来,匆忙中坐到床榻边,替木苏和把了把脉。 “掌柜的,他这身体里有余毒。但具体是什么毒,倒是不清楚。不过,毒已经清得差不多,但这毒颇为厉害,曾经伤及他的心脉,好歹是用过些上等的药材替他保住了命,若是不然,也不能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大夫是柳菘蓝信得过的人,听他这一说,自然觉得不会假。再结合木苏和之前说的那个故事,自然也就找不到再怀疑的理由。这京城里帝王家的兄弟相残尚且不新鲜,更何况是平常百姓家为了家产争得你死我活的兄弟,所以,从理论上和经验上来说,柳菘蓝觉得这小子的故事是可信的。 “先生,你且看看这药。”柳菘蓝从呼延煊手里抢过那包药,递到大夫跟前。那大夫打药包看了看,一开始,这脸色是异常的凝重,而后,又颇有些深意地点了点头。 “这药便是极好。看样子,给你公子开药的,也是位了不得的大夫。” 有了大夫这话,柳菘蓝这一下算是彻底相信了木苏和的故事。 待人都出去之后,柳菘蓝坐到了床榻前,“小公子,之前多有得罪了。昨天在客栈的事,你也看到了。所以,容不得我不多个心眼。不过,你放心,这后面的路,我保证你能顺顺利利,无论你那个哥哥派多少人来,我都能让他们有去无回。” “那我就谢过姐姐了。”木苏和的笑容还有些虚弱,主要是脸色不太好看,嘴唇也有些泛白,终归是受了些寒凉,身子虚得很。 “不过,你复姓百里,是打青州而来吧?”柳菘蓝又问。 “是,是从青州来。” “我听说,青州那边有位百里将军,可是你的本家?”柳菘蓝故意问道。 “姐姐说的那位百里将军我倒是知道,是位英姿飒爽的女将军,但不是我的本家,我们那样的人家,虽是有些薄产,但还真高攀不上百里将军。” 柳菘蓝点点头。如果眼前这小子说与百里子苓是本家,她的心可能就放不下来了。 第65章 、回京前 木苏和因为身子不好,便在客栈里休息了一日,而柳菘蓝着急要赶着回京,也就提前上了路。 这日黄昏,木苏和刚刚喝了汤药,看着窗外阴沉的天气,幽幽叹了口气。 “公子,可是担心明日路上再有杀手?”呼延煊把一个暖手炉递到木苏和的手里,这是客栈老板一早送过来的,看样子也是因为柳菘蓝的吩咐。 “我大哥想要我的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即便杀手不在路上,也会在上都城里等着我。躲是躲不开的。你带的两个人都折在了路上,以后得辛苦你一人了。”木苏和轻轻吐了口气,空气中便有淡淡的水雾散开。 “公子信那柳掌柜?”呼延煊又问。 “信与不信,都不重要。多一个熟人,在上都那个地方总是多些方便。更何况,这位柳掌柜神通,无论是江湖还是庙堂,都有她的路子,或许什么时候就用得着。” 木苏和也不知道,在路上遇到了柳菘蓝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但至少,昨天遇到危险的时候,柳菘蓝与老牧伸了援手。不然,以昨天的情况来看,他很有可能落在那群杀手手里。 “公子,你也早些歇息吧,昨天一早还要赶路。”呼延煊其实有些后怕。昨夜若是柳菘蓝对木苏和有歹意,那么现在,他们可能已经身首异处。江湖险恶,而他仅一人之力,确实难保世子周全。 “呼延煊,你也不必多想,昨天是我想试一试这柳掌柜,并不是你失职。以后,咱们的路还长着,危险也更多,打起精神来吧。你既然选择了与我同行,便注定了每天都在生死线上挣扎。” 呼延煊跪了下来,之前,他还曾劝过世子早些离开北楼关。而现在看来,其实,他们世子在北楼关的时候才是最安全的。百里将军把世子保护得很好,即便是已经猜到了世子的身份,可是对世子依旧真心。奈何,他们这辈子不是能走到一起的人。一个不能放下仇恨,而另一个也不能放下家国,他们终究只能站在两端,彼此看着,却碰不到,也摸不着。 第114章 第二天一早,店家找了一辆马车送木苏和与呼延煊上路。他们一路奔上都而去,而之前呼延煊所担心的杀手,却再未出现。 当木苏和到达上都城时,夕阳的余辉正照耀在城门之上。 一位小厮模样的人上前拦住了他们的马车,笑呵呵地问道:“可是百里公子?” 呼延煊愣了一下,木苏和从车里撩开帘子,探出头来。 “正是。”他笑着应道。 “小的见过百里公子。我是柳掌柜派来的,已在城门口等了公子大半日。公子一路可还安好?” “安好,安好。替我谢过柳姐姐。”木苏和也有点意外,柳菘蓝居然派了人在城门口等他,而他们一行路上再无波澜,想来也是柳菘蓝的杰作。 “公子请随我进城。掌柜的已经替公子安排好下榻之处。” 木苏和回头看了一眼呼延煊,这才笑着点头道:“那就麻烦小哥了。” “不麻烦,不麻烦。掌柜的说了,您可是贵客,万不可怠慢。若不是掌柜的有事在忙,定会亲自在城门迎接公子进城。”小厮坐到马车边上,而呼延煊则驾着马车进了城门。 当木苏和进入上都城的时候,百里子苓在北楼关已然收到了皇帝诏书,命她即刻把青州与北楼关的防务交与韩祺,火速回京。 虽然回京这件事是她早就知道的,但整个西北的防务到底还是落在了西北提督手里。韩祺是西北提督周深的远亲,这北楼关在韩祺手里,其实也就是整个西北都在周深手里。 “韩将军,北楼关虽是不大,但战略地位十分重要。此后,这西北的门户就得韩将军尽心了。”百里子苓与韩祺一同接的诏书,而关于北楼关防务的交接,其实也很简单。韩祺之前就理青州防务,并且还驻守过一段时间北楼关,两地的情况他都十分熟悉。 “将军放心,韩祺在,北楼关在。就算是韩祺不在了,也绝对不会让敌人踏入北楼关一步。” 百里子苓点点头。要回京了,她其实还有点舍不得。这里少部分老兵是她带着来的北楼关,几场战役,死伤不少,如今同她一些来的老兵也没有多少了。但是,百里子苓知道,无论她是不是北楼关将军,只要她一声令下,这些老兵会以她马首是瞻。 这,便是百里家的兵。 百里子苓连夜收拾了东西,其实,她也没有什么东西可带。此一回京,亦不知凶险几何,这条命没有扔在战场上,但极有可能扔在上都城的花花世界里。 “将军,这几身袍子要带走吗?” 易风拿了几件长袍过来,那是之前给木苏和做的。但是,这几件长袍木苏和都没有带走,她给他的东西几乎都没有带走,只有那把短刀。就好像,他根本不曾来过一样。 “不要了。”百里子苓说完这话,像是后悔了。易风刚一转身,她又上前把袍子给抢了过来,“带上吧。好东西,扔了也怪可惜的。” 易风知道她的心思,但没说破,只是应了一声,拿了箱子把几件长袍都装进去。 “将军,沈医官不跟咱们走吗?”易风收拾得差不多了,又问了一句。 “他说现在天冷,不想动,等过了年。也好,毕竟这边的将士们也需要医官,他若在,我倒是能放心些。” “那,牢里的那位先生呢?” “他?”百里子苓差点把南颇给忘了。上一回,她的二哥来信说皇上已经知道南颇的事,但皇上却没有给任何旨意,那意思就是维持现状,不动。不过,这件事确实要再交待一下韩祺,不然哪天皇上想起来,北楼关交不出人来,她与韩祺都脱不了干系。 这夜,百里子苓去了趟牢房。牢房里生着火,倒是比往日暖和了许多。 南颇的胡子长了,头发却依旧零乱。 “将军深夜来,不会是睡不着吧?”南颇本就没睡,听到动静自然也就起了身。 两个人隔着牢房的栅栏,就这么彼此看着。 “南先生,我是来跟你辞行的。” “你要回上都?”南颇有些意外。虽然百里子苓之前诓骗过他,说自己要回上都。但人却一直没有走,而这一次,南颇也看出来,她是真的要走了。因为,她的脸上带着一些愁云和不确定。 “是啊,回上都。” “那个狗皇帝让你一个武将回上都作甚?可是有人在他面前嚼了舌根子?”南颇扑到了栅栏上,有点激动。 “南先生想多了。我不过是到了婚嫁的年纪,皇上体恤我身为女子的不易。” “体恤?哈哈哈,狗皇帝哪里有那种东西。将军,不妨让我替你卜上一卦,看看将军回京之行,吉凶否?” “先生有心了。” 百里子苓负手而立,看着牢房里的南颇从破旧的衣袋里掏出几个铜钱来,双手捂住铜钱摇了摇,而后便道:“将军,我这一卦,你心头想的是什么,那卜的就是什么。你若心头想的是姻缘,那就是姻缘卦,若想的是吉凶,那便是吉凶卦。” 百里子苓没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随着南颇手里那几个铜钱落地,卦象也就显现出来。百里子苓不懂卜卦,但她知道,卜卦有一套自己的理论,信不信在人,而准不准得看天意。 “将军,”南颇看了一眼那卦象,“若将军心里想的是吉凶,那此行上都,将军可就要小心了。但若将军心里想的是姻缘,这也不是一段好姻缘,将军若不能早些断了,恐怕最终会把自己给搭上。” 第115章 “如此说来,那就没一件是好事了。与先生相识一场,也算是受教了。先生,保重!” 百里子苓双手抱拳,一张古井无波的脸上也看不出她的任何情绪。她转身往外走,而牢里的南颇突然叫住了她,她没回头,只是停下了脚步,“此一别,恐无再见之日。若是将军哪天见到我那小女儿,替我跟她说一声,爹爹对不起她。” 百里子苓点了点头,留给南颇一个孤独的背影。 第66章 、心事 上都城的一天,在一场浓雾里拉开序幕。 除了在北楼关的那些日子,木苏和似乎就没有睡过安稳觉。柳菘蓝的安排,太过周到。但也是因为这份周到,反倒让他不踏实。 他确实想跟这位大名鼎鼎的柳掌柜套点近乎,但若太近了,他又想知道柳菘蓝对他是为了什么。他是有所图,而柳菘蓝呢? 早膳是青州的饮食,木苏和看着这些膳食,拿着筷子却没有动作。 “公子,我已试过,无毒!”呼延煊道。 “我知是无毒,柳姐姐这心意……”木苏和觉得这个柳菘蓝让人看不透。她不像百里子苓,对人好与坏都那么直接,他能真切地感觉到。即便是百里子苓最初对他很凶,说话也不中听,但在百里子苓身边,他会觉得踏实、安全。可是,柳菘蓝不一样。是她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还是另有所图呢? 木苏和想得有点多。 “公子,柳掌柜那是喜欢你。”呼延煊这话其实只说了半句,后面还有一段:你不招惹人家,这柳掌柜能对你这么上心。自己放了火,这会儿又怕火太大,把自己给烧着。以后啊,长点心吧! 呼延煊这些话也只能在心头想一想,他可不敢说出来。他这位世子看着人畜无害,可是真的无害吗?他离开青州前让乙辛转告世子,他有一个人在北楼关被擒。以百里子苓对世子的喜欢,他要开口要个人,百里子苓不会不给。可是,他却让那人自杀了。虽然这些跟着他的人都是死士,但那一位,是死得最冤枉的。当初也只是想让世子摆脱桑吉的怀疑,才把这人给暴露出来,想着总是有办法救的。但是,他却不曾想,最后是世子让他死的。 所以,呼延煊看不懂这位世子。 “你觉得她喜欢我吗?”木苏和问。 “自然是。这一路上,得亏了柳掌柜的安排,咱们才无惊无险,到了京城她又安排好了一切,若不是喜欢公子,对一个萍水相逢的人,何必如此。” “你也说是萍水相逢的人,而且还是能招来杀手的人,她柳掌柜也不是什么活菩萨,凭什么把咱们奉若上宾。呼延煊,你虽不常在江湖行走,但不至于单纯到以为我真能以美色让一个女人对我掏心掏肺吧?”木苏和冷哼了一声。 “百里将军不是…..”呼延煊话未完,但见木苏和脸色有点难看,立马闭嘴,低头吃饭。 木苏和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短刀,那短刀上的‘百里’二字在指腹间摩擦,就像是他一直拉着百里子苓那双拿剑的手,安心而温暖。 百里子苓终究是不同,他也知道,此生再遇不上第二个百里子苓。 早膳结束后,昨天那位小厮带了一位大夫进来,说是要给木苏和把把脉。木苏和没有拒绝,这是柳菘蓝的心意,虽然他不知道这些心意的理由是什么,便绝对不是什么情爱。 “百里公子,这两日,还请在稍作休息。若是有什么要办的事,又或是要见的人,大可等身子好一些再出门。历经长途跋涉,总归是辛苦了些,也不急于这一两日。”小厮说话很和气,也很恭敬,让人有种无法拒绝的好。 “多谢小哥。且不知,我何时能见到柳姐姐?”木苏和问。 “晚一点,掌柜的就会过来,公子且好生安歇。若有任何需要,只吩咐我便是。” 小厮退了出去,房间里又只剩下木苏和与呼延煊。 “等见过了柳菘蓝,你寻个机会出去,打听一下上都城的风向。咱们与那位谋的是翻天的大事,仔细一点,总归没错。另外,再打听一下桑吉最近的动向,他的婚期应该近了。” “上回我到上都便听说,桑李两家把亲事定在了腊月,只等李迁回朝。眼看着便是年关,估计那李迁也该从北地回京过年。”呼延煊拿了件外套给木苏和披上,怕他冷着。 “李迁回朝,恐怕不是什么好事。那位南先生,倒也不像完全是离间之计。”木苏和这话只在心里说,没有宣之于口。呼延煊见他没说话,又有些出神,便退到一边,不再言语。 事实上,木苏和在离开北楼关之前单独见过南颇。 柳菘蓝从扶风郡王府出来,直接就钻进了马车。关于柳菘蓝与扶风郡王那点事,上都城里早已经传出了很多个版本。一个三十来岁没有出嫁的女人,还是个叱诧风云的女商人,她的成功似乎都与她身后站的那位郡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掌柜的,现在去别院吗?我瞧着那位小公子,怕是等着急了吧!”老牧乐呵呵地道。 “老牧,你看那小公子何如?” “我瞧着挺好,长得俏,说话也软软糯糯的,一点不比‘宜修楼’里的男倌差。”老牧驾着车往热闹的街市去,柳菘蓝则下意识的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掌柜的,你要真喜欢,那就把他给收了。郡王爷也不管你这个,那还不是由着你折腾便是。”老牧又道。 第116章 “一张破嘴。”柳菘蓝嗤了一句,又道:“老牧,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再见到那小公子,不许给我胡咧咧,不然,我撕了你那张破嘴。” “掌柜的,老牧心里有数。” 你有数,你有个屁数。柳菘蓝在心里这样骂了一句。 这上都城里的人都说她是扶风郡王的女人,而她也背着这个名号很多年。郡王府里那些姬妾也跟她闹过,打过,还曾划破过她的脸。当然,扶风郡王也为她出过气,不过,那些都不过是闹剧而已。有些事,是世人永远都不会知晓的,也永远都看不到的。 至于那位百里公子?柳菘蓝笑了。 “老牧,既然我那妹子要回来了,那我得给她准备个大礼不是。” “掌柜的,将军神速,恐怕这这一两天就能到。你要准备大礼,那可得快点,万一将军都到了,你这礼还没准备好,那不是没了意思。”老牧一边说着,却突然把车停了下来。 柳菘蓝正想问,那微微敞开的帘子外经过一辆马车。她只觉得那马车有些眼熟,稍稍撩起帘子来,只见百里策的马车刚刚打前边而过。 二哥? 柳菘蓝下意识地想要叫住百里策,可是终究还是忍住了。这里是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而她,是谁都识得的柳掌柜,那个扶风郡王的女人,她若在这里叫住了百里策,可能这上都城里明天就会多一段传闻了。 “掌柜的,你要有话,我过去……” “不用了,走吧!”柳菘蓝没等老牧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去别院吧,快点!” 从热闹的街市到别院,柳菘蓝的思绪都在往事里穿梭。她是百里老将军的义女,可是,她也深爱着百里策。她曾经想过,只要能跟百里策在一起,哪怕是做个使唤丫头,此生也无憾。可是,她那个二哥,连让她做使唤丫头的机会都不给。在二嫂可能再也无法生育之后,百里家倒也动过给百里策纳个妾的想法,而百里夫人最先考虑的其实就是柳菘蓝,百里老将军也同意。但是,百里策不愿意。 柳菘蓝亲耳听到百里策与老夫人的对话。 百里策说,她一个女子,原本就命运多舛,既然做了百里家的义女,自然是要寻一户好人家嫁过去的,不能让她受半点委屈,如何能给他做妾。更何况,他这辈子,与夫人青梅竹马,心里也容不下别人,又何必薄待了她。 百里老夫人对柳菘自是万般满意,但儿子既然不同意,也强求不得。所以,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为此,柳菘蓝曾经大哭了一夜。 一哭,她的爱而不得。她爱百里策,但却永远也不能站在他身边。二哭,他的怜惜。她宁愿百里策不要那么怜惜她,只要让她待在身边就好。三哭,她从来就没有在他眼里,更没有在他心里。她的爱情,既然不能拿出来见人,也永远无法得到对方的回应。但是,已经给了心,却无法收回。 这样与他擦肩而过,一个往北,一个往西,他们连相遇都没能在一条道上。 第67章 、明白 柳家别院,在一片清幽之处。 这个地方,柳菘蓝自己不住,其实也没别的什么人住过。一直都空闲着,前一阵收到百里子苓的信,让她在京城寻一处安静的地方安置一个人,她这才让人把这别院收拾出来。平日里,别院倒是有仆人过来打扫,所以别院也十分干净,添置一些生活用品,也就可以住人。 柳菘蓝打从门外进来,木苏和也就听到了动静。这个时候能来这里的,大概也不会有别人。 他刚刚泡了茶,此时喝,正好。 所以,当柳菘蓝推门进来时,那几案前已经倒上了茶,而屋里的炉子也烧得正暖。 “大个子,你先出去,我有话跟你家公子说。”柳菘蓝一进门,就见呼延煊站在木苏和身后,一副防备的模样。 “你出去吧,我与柳姐姐说说话。” “那公子,有事你叫我。” 呼延煊其实还是有点不放心。就像他们世子说的那样,柳菘蓝的好确实有点过头了,而这京城又风云变幻,他们的身份又那么特别。 “你放心,大个子,我不会把你家公子给吃了的。”柳菘蓝说话便凑到呼延煊身边,继续低语道:“要吃,也是吃你呀!” 呼延煊老脸一红,都说他们燕云的女子奔放,直来直去。可是,没听说这南陈的女子也这般热情。上一回,他与柳菘蓝同乘一匹马逃走的时候,柳菘蓝这一路上可没少在他身上摸来摸去,那时候他是顾不上那些,可是现在…… 呼延煊退了出去,再把门给关好。 “柳姐姐,你可别逗他,他很纯情的,若是当了真,柳姐姐再不要,那得多伤他的心啊。” “哟,小公子耳朵好使啊!” 柳菘蓝一个旋转便到了几案前,轻快地落座。 杯中茶正温,入口先苦回甘,是上都的名茶,喝起来自是极好的。不过,这茶对于柳菘蓝来说,主要是在于它贵,而不在于是不是那么好喝。毕竟,她是生意人。 “柳姐姐,我以茶带酒,这杯敬你。”木苏和替柳菘蓝把茶水续上,自己则端起茶杯,十分恭敬,“若一路上没有柳姐姐的安排,我恐怕早就死在路上了。” “小公子,客气啦。咱们,一家人。不过,你这杯茶,是不是让我喝得早了点?”柳菘蓝一笑,还是把茶水饮尽,倒是木苏和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虽然是不明白,可是他仍旧打着哈哈,“是啊,一家人。” 第117章 “小公子,与我说说那位要与你三媒六聘的姑娘吧?”柳菘蓝又道。 “柳姐姐喜欢听故事?” “对呀,这美人、公子,戏本上怎么说的来着,‘解舞腰肢娇又软,千般婀娜,万般旖旎,似垂柳晚风前’。那可美着呢。像小公子这样的人,遇上的定然是比那戏本里说的美人更要美上几分才是。” “她?”木苏和浅浅一笑。 “如何?”柳菘蓝忙问。 木苏和看出来柳菘蓝很在意,虽然他并不知道为什么,或许只是想从这些故事里找出关于他的身份信息,毕竟,青州那么大,只有一个名字其实还是很找寻的。 “她,很好。” “就这样?”柳菘蓝明显有些失望。“她既是很好,你如何舍得留下她远走?” “我原是想多陪她一阵,哪怕是过完年,等天暖和了再走。可是,柳姐姐也看到了,我家里人没给我那样的时间。我若不走,就得给她添麻烦了。” “她嫌你给她添麻烦了?”柳菘蓝又问。 “她不会嫌我。她是能替我挡刀的人,想把我护在她一臂之内的人,又如何会嫌我。可是,我不能拖累了她,更不能把她拖入我这深渊里来。我这样的命,今天还活着,便侥幸活一天。哪天逃不出敌手,那便是结束,如何能害了她呢。”木苏和说的是真心话,所以有些动容。 “那她也知道你中了长乐?” 木苏和点点头,“若是没有她,我恐怕也就死了。她把百年老山参拿出来替我续命,才把我这条贱命留下,我是真想等到她的三媒六聘啊……” 他的鼻子有点酸。到了京城,离着北楼关那么远了,这辈子怕是很难再见到他的将军了。以后,他们会离得更远的,远到他都不能再听到关于她的任何消息。 百年老山参? 柳菘蓝此刻已然捏紧了衣角。 好你个百里子苓,那百年老山参我可是好不容易弄到的,让你放在身边,是怕有个万一,好歹能替你续命。你倒好,居然把它给了别人。你有那么在乎他吗?他如此来路不明,你到底知是不知? 柳菘蓝此刻已在心里把百里子苓给骂上了。她那晚在客栈里第一眼见到木苏和的时候,确实是被他的长相所吸引,而后更吸引她的却是他腰间的那把短刀。即便她没有看到那短刀上的‘百里’二字,她也知道,那把刀是百里子苓的。 百里子苓十四岁生辰,老将军特地命人打了一把削铁如泥的短刀送给女儿作为生辰礼物。这短刀刀柄上刻有‘百里’二字,并且阳刻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因为子苓的生辰在六月,正是莲花盛开的时节。柳菘蓝一眼便看到了那刀柄上的莲花,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这样的东西,百里子苓不会轻易送给别人,即便送了,那定然就是非常特别、在意的人。但是,柳菘蓝没有想到,百里子苓会在意到把自己救命的百年老山参都给了他。 “柳姐姐,怎么啦?” 木苏和见她有些走神,神情也不太对,而她的手指一直紧捏着衣角,像是有点生气,故意压抑着情绪。他刚刚有说什么吗?木苏立马反省了一下。 “哦,没什么。”柳菘蓝这才回过神来。 中了长乐,没死。除了那百年老山参续命,怕是还有沈医官的功劳。一路上,他都带着药,又只带了两三个随从,从北楼关到京城,到底是百里子苓安排的,还是他来京城有别的目的。 还好,百里子苓很快就回京了,到时再问也不迟。现在,她只要看好这小子,别在百里子苓回京前让他出事就行。至于那些杀手,明显是草原上的路数,那这小子的身份也就跟草原脱不了干系。等等,柳菘蓝突然想到了什么。百里子苓之前信中所说要安置的人,自然就是眼前这位,而百里子苓还托她查过狼王的小儿子木苏和。他说他叫什么来着?百里和? 柳菘蓝的脑子转得很快,一下子就全都明白了。 他来京城,只是逃命吗? 莫车确实派了人四处追杀木苏和,但京城这块地那是天底下最不安全的。木苏和还非得往京城来,恐怕是有非来不可的理由。狼王的儿子来了京城,那可就不只是看看这上都城的繁华和热闹了。偏偏是这个时候,这怕是要乱上加乱了。 柳菘蓝在木苏和屋里没坐多会儿,她现在就想揪着百里子苓的衣领问问她的将军,脑子是不是清醒的。所以,这一出别院门,柳菘蓝便朝门口那棵老树狠踢了两脚。 “掌柜的,这是跟谁生气呢?” 老牧也是第一回 见柳菘蓝这样拿自己撒气,想着莫不是那位小公子不从,便又道:“掌柜的,他现在在我们手里,你还怕他不从。早晚都是你的人。” “我他妈让你别胡咧咧,当我说笑吗?”柳菘蓝骂道。 “那你有事也别拿自己撒气呀,这脚得多疼。” 柳菘蓝是觉得挺疼,可是,这会脚上的疼都不及心疼。她既不能把木苏和给赶出去,也不能放任不管。她这个将军妹妹的性子,认准了的事,是不会回头的。既然都能替他做到那个份上,怕是一百头牛都拉不回来了。 “老牧,你让人盯着别院。如果他们有出去,让人悄悄跟着。看看都见了什么人,如果有麻烦,就替他把麻烦解决了。另外,你替我给二哥送封信,我要见他。” 第118章 老牧点点头。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既然是要见百里策,那肯定就是大事。 第68章 、故事 呼延煊出去之后,木苏和便在屋中躺下,这一觉,竟也睡了半日。待他再睁开眼,呼延煊已经回来。 “公子,那李迁回京了。”呼延煊把一杯热茶递到木苏和手上,待他饮了一口之后,忙又把暖手炉子给递上。“今儿午后到的京,我在人群里看了一眼,身披铠甲,骑着高头大马,格外威风,像是打了胜仗回京的英雄。” “英雄?他?”木苏和轻笑了一声。 “若是当年百里家两位将军没有战死,他李迁又算哪根葱。” “公子还是觉得当年埋羊谷的事跟他有牵连?”呼延煊小心地问道。 “有没有牵连,你不是更有发言权吗?五年前的埋羊谷,你与你那个大哥都在。怎么?你那个大哥背着你做了些什么?你会一点都不知道?还是说,你们家老头子也有份,所以你才什么都不说?” 木苏和的声音有些冰冷,这也是他们第二次讨论埋羊谷这件事。在北楼关的时候,因为百里子苓二人曾提及过埋羊谷,那一仗燕云人是以少胜多,最大程度地消灭了南陈军队的有生力量。燕云人擅长奔袭,长途作战,但就阵地战而言,那不是强项。但是,埋羊谷那个鬼地方,虽然打的是伏击,但也是一场阵地战,就算是南陈的军队不防备,也不至于伤亡那么惨重,折了两位百里将军。所以,这一战,定然是有猫腻的。 呼延煊三缄其口,言辞间似有闪躲,木苏和心头便有些猜测。 但是,人既然已经跟了他,而且这一年来,对他也是忠心耿耿,他确实犯不着为了埋羊谷的事对呼延煊不爽。但是,他不喜欢呼延煊对他有所隐瞒。 “公子,属下确实不知。您也知道,我那大哥根本就不待见我,真有什么猫腻,他又如何能与我说。”呼延煊立马跪了下来。虽然这一路上他对木苏和忠心不二,但他仍能感觉到,木苏和并不那么信任他。而他,开弓已没有回头箭,无论前路如何,都只能跟着眼前这位爷走下去。 “起来吧,我也不过随口说说。”木苏和扶了一下呼延煊,主仆二人这才落座。“还有什么情况,说说吧。” “李迁回京,桑李两家的婚事恐怕就这几日了。我打听了一下,桑家已经给李家下聘,而且婚礼所需的一切也才采购停当,也就只等一个好日子。上都城里,这事都传开了,南陈文武两大权臣联姻,足以左右南陈整个朝局。另外,我还打听到一个消息。”呼延煊迟疑了一下,“百里将军这几日便要回京。” “她要回上都?”木苏和有点意外,“探亲?” “不是。我听说是为了户部欠款的事,皇帝特意召百里将军回京,追讨户部欠款。” 木苏和突然想起,在北楼关的时候,百里子苓确实与他提过户部欠款一事,但他着实没有想到,南陈的皇帝会调百里子苓回京办这件苦差事。一个带兵杀敌的将军,回京追讨朝臣欠款,皇帝但凡有点脑子,也不能这样寒了一位浴血沙场将军的心。这么得罪人的事,让一个将军去干,那皇帝恐怕也是不想这国家好了。 木苏和有点替百里子苓担心。当初,户部欠款这事是桑吉回京捅破的,也是他提议要查的,但这件事为何最终落在了百里子苓头上,木苏和难免会往桑吉身上去想。 桑李两家马上要联姻,两家变一家。而李家,是五年关埋羊谷一战的最大受益者,而桑家,在五年前的那场战役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南颇的话在脑子里一一闪过,只是南颇那张嘴,是不是能全信,他也不知道。但是,这个人一定是知道些什么的。 桑吉这几日也没闲着,百里子苓回京已成定局,他没有想到,最后让百里子苓失去兵权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他的大嫂还被母亲关在房间里,不允许踏出房门一步。他也问了大嫂身边的丫头,说是茶饭不思,一副等死的模样。庞烨这几天都没有闲着,一直在查大嫂与沈家那点事。 桑吉刚从礼部出来,庞烨便迎了上来。 “二爷……”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找个安静之所。” 桑吉猜想庞烨应该是查到了什么,但在礼部外面说事,确实不方便。毕竟这是家丑,被谁听了一嘴去,都是个笑话。 二人寻了一处安静的酒楼,要上几碟小菜,一壶小酒,算是一边吃着一边说事。 “少夫人与沈家大少爷确实定了亲,而且沈家也下了聘,眼看着就要成婚,就被大爷……那沈家大少爷,原本也有功名在身,与少夫人定下婚约那一年,刚刚中了举人。家里还盼望着他成亲之后,研心苦读,中个进士,也算为沈家光耀门楣。毕竟,沈家几代皆为读书人,虽然算不得什么富贵之家,但也算富足。亲事退了之后,沈家大少爷还曾到官府告过,但……” “怎么了?”桑吉忙追问道。 “听说是被衙役打了三十大板,说他是诬告。为此,沈家大少爷在床上趴了大半个月,这才能下床。之后,他便一蹶不振。而那时候,少夫人已经跟大爷成亲。” 桑吉听到这里,大抵就猜到,沈家大少爷挨打这事,八成跟他们家脱不了干系。无论是不是他们家授意,但受理案件的官员定然是做了桑家的帮凶,不然也不会打上三十大板这么狠,这就是要给沈家大少爷一个教训,让他不敢再闹。 第119章 “后来呢?他死了,又是怎么回事?” “听说,沈家大少爷疯疯癫癫的有好几年,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不知为何,今年春天,那沈家大少爷突然就清醒了,还说要参加会试。家里人见他好了,也都万分欣喜,而让人意外的是,今年会试,这沈家大少爷高中会元。沈家人也万分欣喜,本还指着他能在殿试中金榜题名,哪知道,他与一帮同窗好友在酒楼喝酒庆祝,因酒醉,从那酒楼的窗户摔下了楼,当场摔死。这沈家人自是不信摔死一说,把那一同喝酒的几位和酒楼都给告到了官府。毕竟是会元坠楼,这件事官府还是查得比较仔细,但并未发现人为迹象,最后只能认定是酒醉不慎,失足摔死。为此,酒楼还赔了一笔银子,这才算了事。” 庞烨把查到的情况一五一十的都告诉了桑吉,但整个经过听来,桑吉总觉得这最后的意外更像是预谋。要想让一个没有防备的书生意外摔死,有的是手段可以往上使。是他大哥吗?还是他父亲?桑吉不想往那上面想。沈家少爷取得了会试第一名,至少说明,他是个有才华的人。来日高中前三甲,也未可知。 “那沈家少爷在哪家酒楼坠楼,一会儿带我去看看。”桑吉沉默了一会儿,这才说道。 “二爷,就是这间。” 庞烨示意了一下那窗户,桑吉起身走到窗户前,这窗户确实不算高,但各家酒楼的窗户大抵如此。一般来说,一个成年人,除非醉得很厉害,偶然间摔下去的可能性不大。 桑吉又让庞烨过来搭把手,示意他推一推自己看看。 “二爷,那你小心点。” “放心吧,我若是从这里摔下去了,那便是这窗户有猫腻。” 庞烨狠推了一把,桑吉有功夫底子,不容易被推动,但整个身子确实往外面靠了靠,如果当时有人推那沈家大少爷,而他又喝了酒,脚下不稳,倒是有可能就此摔出去的。但是,这一切都只能是他的推论。 桑吉在窗户边站了一会儿,却看到街面上有马车过来,那是百里策的马车。他看着马车停在酒楼外面,本也没有在意,毕竟现在是饭点。不过,他稍站了一会儿,却看到柳菘蓝的马车也在外面停下,柳菘蓝一身男装打扮进了酒楼。 他们?一起的吗? 桑吉的脑子里不由得跳出这个问题来。 第69章 、回京 柳菘蓝刚刚推门进去,目光也就停住了。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么近地见到百里策了。虽然偶尔会在街头远远地看上一眼,但大多数时候都是他的背影。他的腿伤了,走路会有些不方便,身子也不如从前那般挺拔。但是,这并不影响她喜欢他。 可是,他却从未多看她一眼。 “来了就过来坐吧!” 百里策抬眼一扫,目光并未在柳菘蓝的身上多作停留。他把倒好的茶水推到另一个位置,没再多话,只是拿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柳菘蓝在片刻的迟疑之后,坐到了那杯茶水跟前。 “二哥,一向可好?”柳菘蓝自打落座,眼睛就没有离开过百里策。她那炙热的目光正在燃烧着内心火热的情感,想隐忍都隐忍不住。 “好!”百里策则显得有些冷淡。 “前些日子,我去看过母亲。母亲说……” “母亲与我提过。不过,父亲当年没有公开你百里家义女的身份,也是想让世人不要把你与百里家联系在一起。这既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百里家好。”百里策打断了柳菘蓝的话,“所以,如非必要,你还是不要出入百里家。若是真想见母亲,可约在寺庙里,就算有人看到了,也只当是偶遇,不会把你与百里家联系在一起。” “二哥是怕我会连累百里家吗?”柳菘蓝的一腔热情被狠狠泼了冷水,从头到脚都给凉透了。 “父亲当年能救你,自然也就不怕连累。但是,现在父亲不在了,大哥也不在了,我这缺了一条腿的人,没那么大能耐,只愿家宅平安。你也是走南闯北的人,这点道理,总不需要我再讲吧?” 百里策的冷漠深深地刺痛了她的心。她没想求别的,甚至都不求在他身边,可是他还是一副拒之千里的模样。是,她喜欢他。他也知道她喜欢他,但也不能把她当成病毒猛兽,她不过是……柳菘蓝轻笑了一声,把那杯热茶一口气饮尽,结果烫疼了她的喉咙。 “二哥,我知道该怎么做。今天约你见面,本也不是闲话家常。子苓马上要回京了,二哥对于子苓的婚事有何安排?” “这件事,母亲做主。”百里策答了一句。 “母亲与我说过,只要是子苓喜欢的,不管家世身份如何,她都认同。二哥呢?” 百里策突然觉得柳菘蓝这样问,似乎是知道些什么。他终于抬眼看了一眼柳菘蓝,“你要知道什么,你说便是。” “我从宫里得了个消息,子苓此次回京,皇上很可能会替她指婚。前几日,上都城里适龄世家子弟的生辰八字都送进了宫,不管是指哪一家,以子苓那脾气,恐怕都安生不得。” 指婚? 百里策的手指轻轻地敲打着桌面。一边把百里子苓弄回京城来,让她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另一方面,还要替她指婚。看样子,还是有人跟百里家过不去呀。 “二哥早作打算。” 柳菘蓝站起身来准备要走。 第120章 “你就为说这个?”百里策反问道。 当然,柳菘蓝不只为说这个,可是一开始百里策的那些话确实太伤人,就算她真的说了,可能还会被百里策认为是别有用心。她,索性不说了。但百里子苓这件事,她得提醒百里策,不只是为了百里家,更是为了百里子苓和那位漂亮公子。 “子苓的事不算大事吗?难道说,现在二哥眼里,连子苓都看不到了?也对,对于二哥来说,子苓早晚也是要嫁出去的,算不得百里家的人,自然也就看不到。那二哥,就多珍惜吧!” 柳菘蓝负气而走。 两天之后,黄昏的云彩还挂在天边绚丽异常。 一连好几天的坏天气,在这天突然有了阳光,连着这黄昏也格外让人惊艳。 百里子苓坐在马上看着那高高的上都城门,连夜奔波,一身疲惫,总算是在天黑之前赶到了上都。 “将军,咱们终于回来了!”易风乐道。 “是啊,终于回来了!”百里子苓看着天边那一抹绚丽,脸上的神情或明或淡。 “将军,今晚我得好好逛一逛上都城的夜市,把这三年来没有吃到的好东西,都通通吃一遍。”易风又道。 “小兔崽子,就知道吃。”漆五笑道。 “漆五哥,你是不知道,我在北楼关这三年,有多想念京城的美食。哎,我现在只要想一想,就流口水。今晚,你们谁也别拦着我。” “行,小兔崽子,让你吃个够,这总行了吧?”漆五宠溺地道。 “漆五哥,你和易风先回府里跟母亲和二哥说一声,我得先去个地方,晚一点再回家去。”百里子苓的目光落在城门口的一个小厮身上,那位可是扶风郡王府的人。 “将军,你这可都到上都,要去哪里呀?怎么也得我跟着才行。” “我去会个老朋友,有陈庭陪着我就行。” “将军,那你早去早回,不然老夫人跟二爷该担心了。”漆五也注意到了城门口的小厮,他不愿意多想,毕竟这也不是他能多想的事。 待易风与漆五先行离开之后,百里子苓一个翻身下马,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将军,要不要我去会会那小子?” “不用。你一会儿找个机会去城门口给那小厮带句话。”百里子苓凑到陈庭耳边,低语了几句,“我得亲自去会一会他。从北楼关一直到上都,跟了我们一路,还在伏牛山的时候提前示警,虽然看起来不像有恶意,但我得知道他什么目的。” “那将军你还是小心一点。”陈庭叮嘱道。 “放心吧,他真要下手,不会等到了京城。你在前面的茶铺等我,也就一盏茶的功夫。” 百里子苓牵了马没有进城门,而是沿着城墙根一直走。她能感觉到那人一直跟在身后,不远不近。直到,城墙根下四处无人,暮色又落了下来,百里子苓才停下了脚步。 “跟了我一路,有意思吗?”百里子苓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人也停了下来。 那人没有回答。 百里子苓这才回过头去,暮色之中,他的脸看不太真切,但她隐约记得,那是张冷峻的脸,有种生人匆近的气质。 “我的脾气不是太好,所以,你最好别逼着我一回京,就动杀戮,这样就不好玩了。” 百里子苓话音刚落,腰上的剑就已经出鞘,直逼那人而去。只见那人身子往后一滑,呈半卧姿势躲过了这一击。随便,百里子苓剑气回身,又快又狠,那人只管躲避,倒也没有还手,但动作却十分迅速。百里子苓虽是试不到他的武艺如何,但就这躲避的几招,至少在危急时候逃命是完全足够的。 百里子苓突然停下手来。 “你是草原上来的?”她问道。 “将军英明!”暮色之中,那人总算是开了口。 “为什么?”百里子苓又问。 “受命保护将军。”那人又道。 “保护我?”百里子苓笑了起来,“我百里子苓看起来是像要有人保护的样子吗?还是说,你觉得随便编点瞎话,我就能信。” 百里子苓这是笑里藏刀,本已收起来的剑锋,顷刻之间就抵达了对方的脖颈,“别动,这剑很锋利,若是伤着你了,那就不好了。好歹,你也在伏牛山帮过忙。” “兵不厌诈,将军厉害!”那小子站着没动,似乎也没有惧色。 “小子,不及你厉害。跟了我一路,也不怕我弄死你?” “将军想要动我,早动手了,一路上有很多机会。你刻意支走了身边的随从,还引我到这城墙根下,是有话说吧?” “跟着他混的,都是人精吗?”百里子苓反问道。 “我不算。他算!” 二人一问一答,说着别人都听不懂的话,但谁都没有把话给说破,彼此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他去了哪里?”百里子苓把剑收起来,沉默了片刻之后,这才问道。 “回草原去了。” “你也早些回去,他的身边需要人。”百里子苓叹了口气。 “知道了,将军。” 那人转身走要走,却又被百里子苓叫住,“你叫什么?” “乙辛!” 第70章 、百里家 将军府里灯火已燃,明亮异常,如同过年一般。 百里老夫人站在府门口一再张望,来回地踱着步。三年没见女儿,思女心切,望眼欲穿。而百里子苓却姗姗来迟。 第121章 “母亲可是等我?” 百里子苓从暮色中走来,于阴暗处突然出现在母亲的跟前,吓了老夫人一跳。 “你又野到哪里去了?刚回京,连家都不回,心可真大呀!老娘这双眼都要望瞎了,你还舍得回来呀!”老夫人埋怨着女儿,连说带上手,在百里子苓身上揪了几把。 “老娘,你下手也太狠了。我可是刚回来,不带你这样没进门就动手的。”百里子苓跳开了几步,摸了摸被揪疼的手臂。 “动手怎么啦?动手怎么啦?”老夫人扑了上来,手也没停,“你还想跟我甩将军威风?当年,你老子手上几十万大军,也不敢跟我甩威风,还治不了你了。” 百里子苓连蹦带跑的往府里去,老夫人腿脚也挺利索,紧跟着就追了进去。于是,三年来一直沉寂的百里将军府,又热闹起来。 百里子苓一一见过家人。两位嫂子及刚刚八岁的侄子,二哥百里策因为公事耽搁了,还没有回来。 “昊儿,来三叔抱抱!”百里子苓伸出双臂,那个安静地站在母亲身边的男孩并没有太大热情,倒是他母亲推了推他,他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过去,闷闷地叫了一声:“三叔!” 百里子苓一把将孩子抱了起来,原地转了几个圈。 “快把昊儿放下来,你要把他给摔着了,看我不扒了你的皮。”百里老夫人生怕孙子摔着,心疼得紧,双手护着,嘴上还埋怨着。百里子苓许久没有见到侄子,自然是高兴得紧,在孩子脸上亲了又亲,却换来孩子嫌弃地擦去她刚刚亲过的地方。 “昊儿,三年不见,走,去院子里让三叔检查一下你的武艺。若是没什么精进,三叔的手可是很辣哦!” “检查什么检查,这都要吃饭了,还折腾什么。昊儿才多大呀,武艺差点有什么,难不成以后还得跟你们几个一样,舞刀弄棒的沙场上拼命。我这宝贝孙子可是要拿笔的,得做文官,做什么武将。”老夫人又叨叨开了。不过,百里子苓也不理会,拉了百里云昊就往院子去。 “我说老大媳妇,你这心也太大了,老三可是拉了你儿子去折磨,你也不跟去看看,万一再伤着你儿子,有你哭的时候。”老夫人见大儿媳妇还坐在那里,便又道。 “母亲,子苓最疼昊儿,怎么会伤着他。让子苓考考他的武艺也好,也让他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不足。” 百里子苓的大嫂算不得大家闺秀,娘家有些许良田,也算是富足之家。老将军与她的父亲是儿时的伙伴,后来又成了儿女亲家,她嫁进百里家做长媳,确实算是高攀了。不过,百里家没有那些规矩,并不以儿媳妇的出身来定尊卑。再说了,能被百里老将军选为长媳的女子,自然也不是一般人。 “我呀,懒得管,由着你们闹去。”老夫人嚷嚷着往后厨去,今天她让后厨准备了不少好吃的,都是从前百里子苓喜欢的。 院子里,百里云昊手持一根木棍,一招一式像模像样。百里子苓双手抱胸,靠在回廊的柱子看他,时不时地还会提醒两句。 “刚才的动作太慢……下盘不稳……想什么呢?……没吃饭啊!……” 一套动作下来,云昊已经有些气喘吁吁。百里子苓这才走到他跟前道:“昊儿,不服啊?” “不敢!”云昊的声音里带些情绪。 “你知道三叔在校场上都是怎么训练士兵的吗?”百里子苓又问。 “拿着鞭子。”云昊答道。 “知道为什么拿着鞭子吗?” “伤在校场上,总比死在战场上强。” 百里子苓笑了起来,“这么说,是漆五哥手里没拿鞭子,你这武艺才学成这样了?” “跟五叔没关系,是我……是我没努力。”云昊的声音越来越小。 “昊儿,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学武艺吗?不是为了让你上战场,是为了让你在关键的时候可以保住自己的命,保家人的命。咱们百里家,有我与你爷爷、父亲、二叔浴血沙场就行了,犯不着再带上你。但是,无论你在哪里,有武艺傍身,都不会吃亏。你看看,咱们这个家,除了几个女人,就是你二叔。你二叔的腿不方便,所以保护家人的重任就在你的肩上。”百里子苓语重心长。 “三叔,你会嫁人吗?”云昊突然问道。 “三叔不嫁。三叔娶一个三婶进门。”百里子苓笑说。 她的脑海里闪过木和苏的脸。这辈子,她怕是再也见不着他了。心头的遗憾油然而生,轻轻一声叹息,在这暮色里有了些忧伤的味道。 “大嫂,云昊长大了。”站在不远处看着的是百里策的老婆,也就是李迁的女儿,百里子苓的二嫂。 其实,从百里子苓抱着云昊转圈圈的时候开始,她的心里就不太是滋味。嫁进百里家这么些年,没能有个一子半女,而百里家又是这种情况,就算是婆婆不说,百里策疼爱她,可她心里终究是遗憾。 “是啊,长大了。要是他父亲还活着,多好啊!”大嫂的伤感也由然而起。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既感到欣慰,又有些心酸。 这一对妯娌,各有各的心酸处。一个没了丈夫,一个虽然有丈夫,但怀不上孩子,人生终究都不圆满。 百里策是在一家人都坐上饭桌的时候,才匆匆赶回来的。 三年不见妹妹,百里策依旧没有太多热情,几十年如一的性子,这辈子怕是就这样了。 第122章 热热闹闹地吃了团圆饭,百里子苓又喝了点酒,半醺状态之下,她自己觉得挺舒服的,但别人看着总是有点担心。 “子苓,要不,回房去睡吧,你一路上也累了。”二嫂递了杯热茶给她,是想让她散一散酒。 “二嫂,”百里子苓把茶碗放下,一把抓住二嫂的手,“今晚,我跟你睡吧?咱们,还像小时候那样。” “我的百里将军,这都多大了,怎么还像孩子似的。”二嫂宠溺道。 “哟,这是舍不得我二哥呀?不至于吧,就一个晚上,二哥也没那么小气。” “行,行,行,都依你。” 百里子苓与二嫂是发小,后来又成了姑嫂,这感情自然不同。但是,若以性格来论,她其实更喜欢大嫂。大嫂看着柔柔弱弱,但骨子里却有几分男儿气度。大哥战死的时候,大哥虽然哭得死去活来,但擦干眼泪之后便坚强地撑起了这个家。 那时候,父亲与大哥皆战死,二哥又折了一条腿,母亲伤心欲绝,病倒在了床上。二嫂因为二哥的腿,整日里哭哭啼啼,根本帮不上任何忙。朝中又流言四起,说是她的父亲一意孤行,才导致南陈大军损失惨重,想要把兵败的责任都扣在她父亲的头上。 百里子苓忙着应付朝中的事,以及处理军营里的那些事,根本无暇兼顾家里,是大嫂成了她最坚实的后盾。 夜半无声,百里子苓睡在自己的床上,可是怎么也不踏实,总觉得有什么事没有做。 是啊,她在北楼关的时候,每晚睡之前都会去关楼上巡察一遍,这样才算安心。如今回到了上都,终于可以踏实睡个安稳觉了,她反倒睡不着了。 “怎么,睡不着吗?”翻来覆去的百里子苓吵醒了早已入了梦乡的二嫂。 “可能是换了地方吧。”百里子苓答道。她让二嫂跟她睡,原本是想聊一聊。可是两个人睡在一起才发现,除了小时候那点事,她真的没有话跟二嫂聊。 “你在边关这些年,母亲一直担着心,你二哥睡不踏实。如今你调回了京城,这是好事。”二嫂道。 “是啊,让母亲跟二哥担心了。对了,二嫂,你家小妹这是个月成亲吧?” “嗯,父亲前几日刚刚回京,定在了腊月十八。一转眼,小妹也要嫁人了,时间真快。我还记得,我跟你二哥成亲的时候,她还小呢。见我穿了嫁衣出门,就抱着我不撒手,说是不让我嫁,还一个劲地哭呢。真是小孩子,如今,她自己也要嫁人了。不过,母亲肯定是舍不得的,估计又得哭上好几天,我嫁人的时候,她便那样。” “女儿嫁人,这是喜事,有何可哭。再说了,桑二爷一表人才,文韬武略,放眼整个南陈,恐怕也找不出几个像他那样的,这么好的女婿,你家小妹可不吃亏哦。” “嗯,桑吉确实很优秀。你在北楼关与你共事两年,对他的脾气、性情定然是了解的,跟二嫂说说,他比之你二哥如何?” 二嫂翻了个身,侧脸看着百里子苓,一脸期待。 “二嫂,你这话问得。二哥在你眼里,当然是最好的,谁还能比得上。桑二爷嘛……”百里子苓把双臂枕在脑后,想了想在北楼关时的桑吉,最初跳出来的画面居然是桑吉光屁股的模样,又惊慌又失措,连说话都结巴。不过,身材还是极好的。想到这个,百里子苓便笑出声来,弄得二嫂一脸疑惑。 第71章 、上朝(1) 晨起大朝。 百里家兄妹二人早早坐着马车出了门。 百里策那张阴郁的脸上看不出表情,百里子苓昨晚基本就没有睡,这会马车缓缓前行,倒是摇得她睡意来袭,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兄妹二人无话,一向如此。 “二哥有话便说,不必一直看我。”百里子苓注意到百里策的目光,打从上车开始,他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菘蓝得了消息,皇上可能会为你指婚。今日是你回京后第一次上朝,大约不会提及此事,不过,皇上既然动了这个心思,也就是早晚的事。另外,户部追讨欠款一事,是得罪人的差事。你今日上朝,大约不会有什么善意的目光,所以,尽量收敛些。” “二哥,自埋羊谷一战之后,你好像过得特别小心。可是,再小心又如何,不是一样有人盯着你,一样有人盯着咱们百里家吗?追讨欠款一事不是好差事,那又如何?既然皇上要我做这把快刀,我想不想做都得做。既然要做,当然还是做得痛快点更好。二哥若是觉得我会连累到百里家,大可随便找户人家,把我给嫁出去,从此也就与百里家不相干了。” “你这是什么话?在边关待了几年,做了几年将军,便不知天高地厚了吗?”百里策低喝道。 “二哥,我从来就不知天高地厚,你也不是今天才知道。”百里子苓挑了一下车帘,见离宫门已经不远,便道:“二哥还是自己先行吧,我走过去,散散火。” 百里子苓也没有叫停马车,一个跃身就跳了出去。百里策想叫她,但话没出口,马车倒是停了下来。 “二爷,将军刚回来,你何必……”漆五话话了一半,没敢往下。 “她想走着去,就随她。咱们走!” 百里策没有理会跳下车的妹妹,他们兄妹俩并不亲近,从小便是。子苓更喜欢大哥,从前有大哥在,三兄妹也能乐乐呵呵的。但少了大哥,少了父亲,只剩下他们兄妹俩,似乎就很难说到一起去。 第123章 百里子苓漫步在大街上,她这一身武官服太过耀眼,没走几步,便有路过的马车停下来,“这不是子苓嘛,怎么府里也没派个马车送你上朝?” 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的是李迁。百里子苓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在上朝之前遇到李迁。 李迁,那可是看着她长大的,追随她父亲多年。 “百里子苓见过李大人。”百里子苓微微屈身,双手抱拳头,朝李迁行了个军中之礼。 “子苓啊,跟叔叔就别客套了,咱们是一家人。快上来吧,我搭你一程。” 李迁相邀,百里子苓不能拒绝。 这李迁如今身皆数职,除了掌握着北方的军事指挥权,还兼任着其他一些职务。虽然他不在京城,其他的职务基本上也就是挂个名,但既然有职在,也就有权在。如今的李家,那是权势滔天,虽然比不得当年的百里家,但也南陈,那也算是了不得了。 “多年不见李叔,一向可好?”百里子苓上车之后,立马与李迁拉起了家常。“我记得,上一回见到李叔,还是我去南边剿匪,李叔也正好出京北上,这一晃,四五年就过去了。” “可不是嘛。这一转眼,咱们子苓都成了大姑娘,李叔也老了。你瞧,这白头发,一日比一日多了。我呀,这把老骨头也快到头了。”李迁还像从前那般和蔼可亲,说起话来,脸上总是带着温暖的笑容。这样一个看着自己长大的人,追随了父亲那么多年,百里子苓很难相信他会出卖父亲,会出卖南陈。 “李叔,你这才刚五十出头,正值壮年,一点也不老。再说了,这南陈的北疆全仰仗李叔镇守。” “南陈人才济济,比你李叔强的,多了去。就说你跟你二哥,”说到百里策,李迁便叹了口气,“你二哥若不是伤了腿……哎,不提这个,提起来就伤感。子苓啊,我听说皇上这次调你回京主持户部欠款追讨,这可不是个容易的差事啊!” “李叔说得是。不过,为皇上排忧解难,本就是做臣子的责任。我呢,也没什么大本事,李叔是知道的。让我拿刀拿枪上战场杀敌,那是绝无二话。这追讨欠款一事,手段轻了,怕是不能跟皇上交差。这手段重了,恐怕群臣都不会放过我。李叔是看着我长大的,这时候,可不能不帮我,好歹给我指指路。” 李迁摸了摸胡子,若有所思。百里子苓也不着急,静静地看着他,无比真诚,就像小时候一样。 “子苓啊,这上都城风云诡谲,户部的欠款也不是一日两日之事,陈年旧账不少,追讨起来不容易。皇上调你回京,也是万不得已啊。这京城的关系盘根错节,皇上也是信不过京中的官员。像你我这种常年不在京中的武官,除非有一个对京中了若指掌的人从旁协助,不然,做起事,触动了不该触动的人或者事,亦不知晓。到最后,皇上的差事没办成,还可能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李迁绕了一大圈子,似乎是想给百里子苓推荐人。百里子苓也听出来他的言下之意,但接着话问:“李叔可有合适的人推荐?今日上朝,我正好与皇上要了去。” “子苓可听说过吴安国此人?”李迁问道。 “监察御史吴安国?” “正是此人。此人虽然品级不高,但出任监察御史多年,对京中官员的事情颇为了解。加上,此人深得皇上信任,如果有他从旁协助,子苓办起事情来,也会更为得心应手。” 吴安国? 百里子苓没有想到李迁会为她推荐吴安国。 她对吴安国的印象谈不上好坏,毕竟没有什么接触。但是,二哥曾经提醒过她,对于此人,她就算现在还不了解,但心中仍有保留。 桑吉也曾提及此人,她还记得桑吉的原话‘吴安国,进士出身,文采斐然。入仕多年,虽常在御前行走,但品级不高。监察御史,正七品,在上都城里这个品级的官都算不上官。不过,监察御史官不大,却权重。能监察文武百官,就算是亲王他也能一纸奏疏递到皇上跟前。这样的人,若是心正,那便是国家之幸,若心不正,随意挑事,那便是国家之祸。虽是言官,但言官有时候比手握重兵的将军更有杀伤力’。 当时桑吉虽然没有言明此人好与坏,但他那段说辞,听起来并不是赞美。由此可见,这个人确实值得小心和警惕。 “子苓谢谢过李叔!” “咱们一家人,不必客气。我那老嫂子,身子可好。等一会儿下了朝,我还想去看看老嫂子。”李迁又聊上了家常,百里子苓也应付着说了几句,转眼也就到了宫门口。 南陈大朝,这应该是年前最后一次大朝。两位将军回京,一个是掌握北方边境军事大权的李迁,一个是自北楼关调回京中追讨户部欠款的百里子苓,两人中任何一个都足以成为朝堂上的热点,更何况还是二人同朝。 候着上朝的官员不少,百里子苓在一众人中鹤立鸡群。 南陈的女官极少,更何况还是女将军。她那一身戎装,带着浓浓地煞气,仿佛那些敌人的鲜血还在甲胄上流淌,看着格外刺眼。 “杀气很重啊!” 桑吉不知何时来到了百里子苓身边,他虽然也着武官服,但穿的却是朝服,与百里子苓这身戎装那可完全不同。 “皇上要的就是我这把快刀,杀气重一点,不好吗?” 第124章 “好是好,可是,将军看看,周围这些人,看你的眼神都变了,跟大清早见到鬼似的。” 百里子苓回头扫了一眼众臣,确实如桑吉所说。 她今天是故意的,故意穿了这身甲胄上朝,除了威慑作用,更是向皇上和众臣无声地表明,她是武官,是拿刀的,是会杀人的。 五年前埋羊谷一战回朝,她也是一身甲胄,众臣见她,皆不敢多言。她要的就是那种效果,省得这帮人在朝堂上再叨叨个没完。 “桑老二,你还是离我这恶鬼远一点,省得沾了一身腥。”百里子苓笑道。 “将军,我可不是怕腥。” 百里子苓嘴角轻扯,露出一个有点邪恶的微笑,伸手一扯,便把桑吉扯进自己怀里,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低语道:“你可是快成亲的人了,沾了腥,可不吉利。” 第72章 、上朝(2) 李迁与百里子苓回朝,注定了今天的大朝会有些不同。皇帝高坐龙椅,刚刚与这二位将军寒暄了几句,如今朝堂之上却是死一般的寂静,仿佛一根绣花针掉到地上,也能震痛众臣的耳朵。 百里子苓回头瞧了一眼众臣,人来得挺齐,在京四品以上的官员都来了。不只如此,连平日里没有实权只有爵位的一些王侯公卿也都在列。比如,扶风郡王。 扶风郡王都不知道上一回上朝是什么时候了。他虽是郡王,但并无官职。当然,也不是一直都没有官职,早些年也是有的,只是他办事不利,又常常不在位置上,少不得让言官们参奏,皇上一气之下,也就把他直接打发回家去当逍遥王爷。 还有那晋北王赵启。赵启封地在晋北,如今快过年了,他也按制进京履职。当初赵启离京就藩的时候,才三岁而已,如今已经是十多岁的少年郎,眉清目秀的,有当年瑜贵妃的样子。 百里子苓瞧着这朝堂上这些人,有的认识,有的完全不知道是谁。她的目光与赵启不经意地相交,那少年郎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她一下子便想起了她的狼崽子。 狼崽子回了草原,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他把兵符留给了自己,回了草原有办法吗? 这一刻,百里子苓走神走得远。直到扶风郡王赵怀突然大笑起来,她的神游才被拉了回来。 “扶风郡王,这朝堂之上,可不是你的‘宜修楼’,这般放浪,成何体统!” 赵怀的大笑惊醒了这寂静的朝堂,有人出来指责赵怀,而且还不只一个。言官有言官的路,但赵怀放浪形骸,这在京城都不算什么新闻,只是当着群臣的面,还在皇帝面前,总有一些要表忠心的人跳出来骂上一通的。 “‘宜修楼’怎么啦?我看诸位大人,也没有少去我那‘宜修楼’玩乐。怎么,一边不齿,一边又玩兴不减,这可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既然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 “赵怀,你……不知廉耻!”有人气红了脸,大约是被说中了痛处。 众臣窃窃私语。 “廉耻?陈大人,昨夜那小倌陪得可尽兴?”赵怀的目标转向吏部一位老大人,这位陈大人头发花白,瞧着年纪也不了。 “你……”那陈大人老脸一红,没敢再言语。 “何大人?听说你的花样很多,我家的小倌回回都被弄得死去活来的,下回可得轻点,人家还得再做生意的。” “还有张大人……据说你特别好……”赵怀比了一个手势,看着极其污秽,那张大人巴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扶风郡王,够了!”这回出声阻止的是吏部尚书桑大人。当然,这吏部尚书也不想淌这趟浑水,但若是让赵怀再说下去,那这朝堂成什么了,皇帝的脸又往哪里搁。 “桑尚书,您说够了,是担心我接下来会点到子渊的名字吗?”赵怀一语既出,朝堂哗然。 百里子苓也很意外。这男人狎妓是常有之事,但她没想到,桑老二居然还好这一口。顿时回头看她身后的桑吉,小眼神立马就递了过去:桑老二,你可以啊!看样子,在北楼关两年,确实是给憋坏了。 桑吉也没有想到,过去那么多天的事,会让赵怀在朝堂上说出来。他也正奇怪,赵怀当初既设了那样一个局,不会只是为了让他难堪,原来还有这一出等着他呢。 桑尚书也没有想到,这点破事居然还能牵扯到自己的二儿子。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桑吉,从不喜形于色的他,嘴唇微微有点颤动。若是在平日里,这点事倒也算不得什么,可是,桑李两家联姻在即,他的儿子找男倌,这话还是让人当着亲家的面说的,他心头那点怒火就很难压住。 “瞧瞧,我这一句话,大家伙怎么都不说了。今日大朝,那可是讨论国家大事的,你们非要扯我的‘宜修楼’,这是巴望着皇上把我那‘宜修楼’给拆了,让各位以后无处去玩耍吗?我呀,今日难得上朝,听说李将军与百里将军都回来了,也是想瞻仰一下二位的风姿,哪曾想……” “赵怀,闹够了没有?”赵怀的话没说完,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终于是忍不住了。 “皇上,赵怀该死!”赵怀立马跪在了大殿之上,以头磕地。 皇帝强忍住怒火,目光扫过众臣,这才道:“昨日收到安西侯急报,西陀人在边境上蠢蠢欲动,不断挑衅。你们在这上都城里还能安安稳稳过个年,安西侯可是连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睛。要打仗,就要钱。如今,国库空虚,偌大一个南陈,居然拿不出钱来,甚至连嫁个公主都没有银子置办嫁妆。是朕的无能啊!” 第125章 皇帝突然罪己,众臣齐刷刷地都跪了下来。这会儿,朝堂上再也没吵没闹,安静得紧。 “皇上,户部欠款非一朝一日,当年先皇在位时,已有欠款。这些年,皇上殚精竭虑,勤政爱民,睦邻安边,为南陈日夜难安。户部欠款虽是旧疾,但有百里将军在,定能早日追回欠款,以充盈国库。至于西陀人,他们的太子与三皇子争夺皇位,自己内部尚且未稳,想来边境上的骚扰也不足为惧。更何况,安西侯足智多谋,英勇善战,驻守西南一直无恙,这一次也定能替皇上保境安民。” 户部尚书这一开口,众臣皆附和之。 南陈在年前的最后一个大朝,就这样草草散朝。皇上不高兴,群臣也不高兴。扶风郡王被罚了半年俸禄,理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钱被罚了。不过,他可能是唯一一个高兴的人。 散朝出来,百里子苓就被宫人叫去,说是皇上有话与她说。百里策看着妹妹离去的身影,微微有点替她担心。 李迁的脸色有点难看,散朝出来便没有搭理任何人。桑吉被父亲狠狠瞪了一眼,自知这件事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他看着父亲追随着李迁出了宫门,幽幽叹了口气。 百里策冷眼看着今日朝堂上的动静,各方势力都不是省油的灯,要把他那个妹妹放在京城这个漩涡里,他还真替子苓捏了把汗。想着早晨兄妹二人在车里不欢而散,他又叹了口气。 百里子苓见过皇上出来,正好遇到候在外面的晋北王赵启。 “百里子苓见过王爷!”她施了一礼。 “将军不必多礼!自桐城一别,五年有余,将军南征北战,颇为辛苦。如今还能在这里遇上将军,赵启也算少了一件憾事。”赵启眉间带笑,温润如玉,虽是亲王,但却没有亲王那高不可攀的气势,说起话来也颇为中听,不像他三哥出口就刺人,句句都尖锐。 “子苓一直对王爷心存感激。当年……” “将军,旧事不必再提。我会在上都待上一阵,过完了年才会回晋北。将军若是哪日得空了,可到我那园子坐一坐。” 赵启打断了百里子苓的话,这宫中人多口杂,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 百里子苓别过赵启出来,天空有些灰暗,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再遇赵启,还是在如今上都城风云诡谲的时候,她的心头便多了一丝阴霾。 赵启,先帝第九子,生母是瑜贵妃。 赵启还有一个舅舅,曾经的西南提督洪万三。 当年,洪万山谋反,是先帝心头的一根刺。因而,最终受连累的也是瑜贵妃和皇九子赵启。 瑜贵妃当年极受先帝宠爱,也不只一次吹过枕边风,想让先帝立她的儿子为太子。但是,赵启年纪太小,当时只有两岁,既非长,也非嫡,很难说服群臣。更重要的是,当时先帝的身子已不好,他怕自己若是撒手而去,太子年幼,又有一个重兵在手的舅舅,朝廷恐为外戚所左右,所以先帝虽然喜欢赵启,却并未如瑜贵妃所愿。 这一年冬天,先帝的身子越发不好,恐大限将至。当时朝中大臣纷纷上疏,劝皇上早立太子,以稳定国本。这时候,太子人选便有两位。以西南提督洪万山为首的官员推举赵启为太子,而另一派官员,则推举先帝长子赵胜为太子。赵胜当时已经二十多岁,从年纪上来说,是比较合适的太子人选。但是,赵胜天生愚钝,不堪大用,若以赵胜为太子,这南陈的江山还不知道会翻起怎样的波澜。 赵胜和赵启都不是理想人选,先帝也是苦恼了好些日子,最后选定皇五子为储君,也就是现在的皇上。没人知道先帝选择当今皇上的理由,但选定皇五子的直接后果就是导致了洪万山谋反。 第73章 、打人 腊月里的上都已然是冬日里最冷的时候,坐在马车里的木苏和已经在宫门外等了许久。他昨夜得了消息,百里子苓回京,所以,一大早就来这宫门外等着,就是想远远地看她一眼。可是,等了这半日,却不见百里子苓出来。 “公子,咱们已经等了半日,将军是不是已经出宫了?”呼延煊的目光注意着四周,他们这辆马车已经在此停了许久,难免会引人注意。可是他家主子又固执,不见到将军死活不肯走。这会儿,眼看就是午饭时间,“公子,没准皇帝留将军吃午饭呢,咱们要不……” 呼延煊话没说完,就看到打宫里出来一位身穿甲胄的将军,正想回头提醒他家主子,就看见木苏和撩起帘子正看着那人。 是百里子苓! 呼延煊哪怕没有看到脸,但见他家主子的眼神便知道。 百里子苓出来之后一路往大街上去,也无车马相迎,木苏和便让呼延烜驾了马车在后边慢慢跟着。她的身影一直木苏和的视线里,她慢一点,马车便慢一点,她快一点,马车便快一点。不近不远,就那样跟着。 百里子苓终于停下了脚步,后面跟着她的马车是谁?她才刚刚回到京城,连这块地皮都还没有踩热,谁那么不耐烦,这就看她不顺眼了。刚才皇帝找她说话,说的还是户部追讨欠款的事,皇帝的意思是,三个月内就得把欠款追回来,除了兰阳公主出嫁得花银子,西南那边可能也不太平。处处都要花钱,而钱从哪里来?众臣吵吵半日,也无一人主动说还钱,似乎都指着她上门去讨要银子。 第126章 她跟皇上要了吴安国,同时还要了桑吉。要吴安国,是因为李迁的推荐。能让李迁主动开口的人,要嘛是真的厉害,要嘛就是对李迁有用。皇上让他追讨户部欠款,这其中还不知道会牵扯多少利益与关系,哪里只是还银子那么简单。有心人借此打压政敌,给对方下绊子,使手段,这都是最好的机会。吴安国,若是真能安邦定国,那便是手中的剑。若是不能,那便是她剑下的亡魂。她,终究还是受了南颇那番话的影响。 至于拉上桑吉,除了他们是生死兄弟,还因为他是桑尚书的儿子,李迁的女婿。既然要搅乱京城这池水,那就越浑越好。 百里子苓稍稍回了下头,那马车并未停下来,而是朝她这边过来。眼看着就到了跟前,百里子苓打量了一眼驾车的呼延煊,她并不识得此人,再看这马车,也无甚特别,她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马车从她身边经过,然后一路往热闹的集市而去。百里子苓摇了摇头,而就在此时,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来到她身边,朝她低语道:“将军,柳掌柜在老地方等你。” 那小厮说完,便消失在人群之中。 百里子苓回府换了一身便衣,正要出门,易风便风风火火地跑来,“将军,快去看看云昊少爷吧,大夫人正把他捆树上打呢。” “捆树上?”百里子苓一听大嫂这手段,那也是相当辣呀。立马快步往后院而去。 此时,后院里已经一帮人在劝着。老太太挡在云昊跟前,死活不让儿媳妇动孙子一根手指头,府里几个下人也正劝着,说孩子还小,有什么不对的,慢慢说就是,可动不得手。但见大嫂怒发冲冠的模样,恐怕今日不会善了。 “大嫂,这是怎么了?”百里子苓一出现,众人都松了口气。百里策不在,家里能一言九鼎的那就是这位‘三爷’。明明是女儿身,可是,打小也没人叫过她三小姐,都是叫她三爷,就连她那唯一的侄子,也唤她‘三叔’而不是姑姑。 “老三,快拉着你大嫂,这孩子再不听话,那也不能捆起来打呀。那可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一点都不心疼。这要是老大在,如何……” “娘,少说两句。”老太太护着孙子心切,有些话也就没那么细思量,只是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意识到不对。老大战死,她这当老娘的自然是心疼,可是儿媳妇没了丈夫,那也是痛侧心扉。 “快,给昊儿把绳子解了。”老太太话锋一转。 “娘,还是先把这小子捆着吧。”百里子苓一开口,原本已经动手去解绳子易风,立马住了手。大嫂在坐在边上默默地掉眼泪,众人看着,安慰也不是,劝也不是,倒是易风有眼力劲儿,把下人们都给叫走了。 “娘,你也走吧,我跟大嫂说说话。” 老太太本想说什么来着,可是见大儿媳妇抹眼泪,她只得叹了口气,满眼心疼地看了一眼孙子,“一会儿好好跟你娘认错,听见没有!” 百里云昊此时被捆在树上动弹不得,耷拉着脑袋没敢吱声。 “大嫂,娘也是急的,心疼昊儿。你别往心里去。这小子有什么欠收拾的,你只管与我说,不需要大嫂亲自动手,收拾不听话的小子,我有的是办法。”百里子苓替大嫂拭去眼角的泪水。 “子苓啊,你大哥去得早,我就怕这孩子学不好,以后去了那边,也没脸见你大哥。你说这孩子,让他好好上学,竟然敢把郡王世子给打了,反了天了。我要不好好揍他一顿,以后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祸事来。” 大嫂简单地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说起来,事情也很简单。孩子们同在一处上学,年纪都不大,打打闹闹也属常事。只是这一回,百里云昊把郡王世子的一颗门牙给打掉了,先生领着孩子回来与大嫂一说,百里云昊就被捆到了后院的树上。 “哪家郡王的世子?”百里子苓问道。 “扶风郡王家的。就扶风郡王那性子,怕是不肯善罢干休。等我收拾完那小子,带领着人去郡王府赔罪。”说到这里,大嫂突然站起来,狠狠瞪了一眼百里云昊,“百里云昊,你说,为什么打郡王世子?” 百里云昊并未作答,只是低着头。 “云昊,是男人就把头抬起来。敢做不敢当吗?如果他做了该打的事,别说他是郡王的儿子,就是皇帝的儿子,三叔也能替你撑腰。但,若是你没有理由乱打人,三叔的鞭子可不只抽不听话的士兵,也一样能抽你。”百里子苓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侄子。 “说呀!为什么打人?”大嫂见他不说话,心头一急,嗓门就收不住。 “云昊,你三叔我是个讲理的人。给了你机会说,你既然不说,那也别怪三叔手狠。”百里子苓回身拿起大嫂放在地上的鞭子,一个反手,那鞭子就抽在了百里云昊的身上。只听得‘啊’的一声,大嫂只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抽了一下,疼得不行。可是,她并没有阻止百里子苓。 “疼吗?”百里子苓问。 百里云昊眼里挂着泪,却没有吱声。 “我再问一遍,为什么打郡王世子?” 百里云昊倔犟地看着百里子苓,不服输的样子像极了百里子苓小的时候。百里子苓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小子,别把自己当孩子。我昨晚就说过了,咱们百里家只有你这一个全须全尾的男人,你就代表了百里家。你惹了祸,也就是百里家惹了祸。看着你娘哭,你不心疼吗?” 第127章 百里云昊的目光落在母亲身上,眼里的倔犟这才少了几分,他微微低下头,“他说,一将无能,累死三军。说咱们百里家葬送了南陈的军队。” 百里子苓听得这话,手指都捏得关节疼。 一将无能,累死在军。这话出自《左氏春秋》。正好,今日在学堂上,先生正好教授到这一章,赵王因为中了反间计,用纸上谈兵的赵括代替了老将廉颇,结果断送了赵国四十万大军,让赵国元气大伤。事实上,南陈元气大伤,也确实是因为五年前的埋羊谷一战。 “郡王世子说的?”百里子苓咬着牙问道。 “三叔,爹和爷爷是英雄,不是无能……我不许他们这样说爹和爷爷,不许他们这样说我们百里家。所以,哪怕你打死我,我也不会去跟郡王世子道歉,他就该打!” 百里云昊咬着牙,但眼泪却顺着小脸蛋滑落下来。百里子苓心里明白,五年前的事如果不查个水流石出,南陈有这样想法的人还不在少数。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一句话,把他父亲与大哥这些年南征北战的荣耀都给抹杀。她如何能甘心,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云昊,把眼泪擦干,跟我去郡王府。”百里子苓替他解开了绳子。 “三叔,我不道歉,你打死,我也不道歉。”百里云昊倔犟地说。 “我说过让你去道歉了吗?” 百里子苓拉着百里云昊就往外走,大嫂赶忙上前拦住。 “子苓,你刚刚接手户部的差事,以后的难处还很多,这件事,就算了。没有必要为了孩子的一句话,得罪扶风郡王,那个逍遥王爷,连皇上都拿他没办法,你又何必去招惹他。” “大嫂,别的事都可以算了,但这件事不行!” 百里子苓带着云昊出了府,一溜烟的打马去了扶风郡王府。 第74章 、幌子 柳菘蓝在约定的地点久等百里子苓,却不见人来,反倒是等来消息说百里子苓气冲冲地去了扶风郡王府。柳菘蓝不知其中变故,只得匆匆赶了过去。 此时,扶风郡王府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赵怀今日在朝上才出了风头,被皇帝罚了半年俸禄,这件事已经在坊间传开了。可是,上都城里的人还是太小看的扶风郡王,也小看了刚刚回朝的女将军百里子苓。这不,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就跟看大戏一样。 “百里将军,你这是哪里来的道理。你家侄子打了我们家世子,郡王没有找上门去跟你们百里家要个说法就罢了,你居然还敢跑到郡王府里来要说法,到底是带兵打仗的将军,天不怕、地不怕。可是,百里将军别忘了,这里可是上都城,不是你的北楼关,也不是你的军营。” 郡王妃站在府门口,一身华服,居高临下,就连看百里子苓的眼神都满意是轻蔑。 “郡王妃,你该庆幸这里是上都城,不然,我百里家杀敌的刀,是不在乎刀下多几个亡魂的!” 此言一出,全体哗然。 上都城早就传闻这百里子苓是个夜叉,但才回京一天,就敢杀到扶风郡王府上,还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威胁,整个南陈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人来。 “你……你好大的胆子!” 郡王妃指着百里子苓,气得嘴都快歪了。 “郡王妃,你还没见我过胆子大的时候呢。所以,还是请郡王出来吧,今天这件事,郡王要不给我一个说法,怕是不行的。”百里子苓冷眼扫过一帮围在四周的兵丁。这些人,一个个跃跃欲试,但眼底又透着几分畏惧。他们都听过百里子苓的威名,但谁也没有亲见百里子苓与人动过手,所以能不能拿下百里子苓,他们心里也没有底。 “好啊,反了天了。来人,请百里将军回府!” 郡王妃一声令下,众兵丁便扑了过来。云昊一直安静地待着,他比同龄的孩子早熟得多,他很明白三叔为什么这么不依不绕,不是因为他打人打对了,而是因为爷爷与父亲为南陈浴血沙场,不能这样被人泼脏水,哪怕是孩子也不能。 郡王府外很快就热闹起来,那些看热闹的人怕伤着自己,连连后退。木苏和也夹在这些人里,百里子苓一回朝就闹出这么大动静,恐怕很快就能成为上都城里的热闻。而接下来,她肩负那么件苦差事,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事发生。今日之事,是要拿扶风郡王开刀吗?木苏和不免这样想。 柳菘蓝赶过来的时候,百里子苓已经跟兵丁们动起手来。征战沙场的将军,哪怕是赤手空拳,也能很快让别人的兵器成为她手中的杀手锏。所以,都用不着周围人替百里子苓担心,一众兵丁就被打趴下,歪七倒八地躺在郡王府外哀嚎。 郡王妃气得脸上的肌肉都在发抖,眼看着再闹下去,就无法收场,柳菘蓝忙拨开人群走了上前。 “郡王妃,我看今天的事,还是等郡王回来处理吧。再这么闹下去,恐怕都要传到皇上耳朵里了。” “传到皇上耳朵里又如何?堂堂扶风郡王,还能让一个将军给欺负了不成?我们家世子被那小子打成那样,我还没去百里家撒泼呢,她百里子苓倒是不依不绕,是瞧着我们郡王府无权无势,谁都想捏上两把……” “王妃,郡王今日在朝上才被皇上罚了半年俸禄,这事真要闹到皇上跟前,这不是给皇上添堵吗?再说了,这百里将军一向粗鲁,你又何必跟她一个粗人计较。”柳菘蓝低语道。 第128章 “柳掌柜,郡王平日待你不薄,很多事,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怎么说,你也算半个郡王府的人。这外人都闹到家门口了,就算不为了世子,为了郡王,你能咽得下这口气?” “王妃,我这也是为了郡王。百里将军战功卓著,百里家几位将军都是南陈的肱骨之臣。这事真要闹大了,皇上不会罚百里将军的。毕竟,罚了百里将军,那便是寒了守边御敌将军们的心。你也知道,皇上对郡王……所以,为了郡王,还是先忍了吧。有什么事,进了府里,关上门来说,何必给外人看热闹。” 柳菘蓝这席话让郡王妃不得不掂量轻重。 百里子苓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云昊,刚刚她与众人动手,云昊小小年纪却没有吓倒,这等处变不惊,确实是他们百里家的孩子。 “昊儿,怕吗?”百里子苓问道。 “有三叔在,不怕。”云昊坚定地回答。 “若是三叔不在了呢?”百里子苓又问。 “三叔不在了,百里家还有昊了,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污蔑父亲和爷爷!” 百里子苓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百里策拄着拐从人群中走来,他那张黑到不能再黑的脸上透着愤怒与杀气。 百里子苓挡在了云昊前面,“二哥,今天的事,你最好不要插手!” “不要插手?你都闹到了郡王府,让这么多人看了热闹,叫我不要插手?难道我不插手,上都城里的人就能把你跟我撇开?跟百里家撇开?” 百里策推开子苓,冷眼看着云昊,“跪下!” 百里子苓哪里肯让云昊跪,迅速拉了却是到自己身后,“二哥,如果不想让人再看热闹,你就不要管。” “跪下!”百里策没有理会子苓,抬起手中的拐,就朝云昊挥去。子苓哪里肯让孩子吃亏,一把抓住了那拐杖,“二哥,你不要逼我在这里跟你动手。” “你现在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跟我动手?那你倒试试看!” 兄妹二人眼看着就要动手,此时却有一匹快马驶来,众人立马退出一条道来,生怕被那马蹄给踩着。 “哟,今天是什么好日子,都到我这府门前来凑热闹了。”赵怀翻身下马,快步走向百里兄妹。 “两位是要在这府门口谈呢,还是进府去坐下来说。我都可以,反正我这郡王早就是上都城里的一个笑话,如今再添你们这一出,我也不嫌多。”赵怀又道。 百里子苓这才放开那拐杖。 “郡王爷,这事跟我二哥没关系,要谈,也是我跟你。”百里子苓道。 “行啊!说实话,我也真不想看到你二哥,万一动起手来,再说我欺负一个残废!” 赵怀出口就伤人,百里子苓虽然不喜欢,但如此能打发走二哥,她也就没有发作。百里策紧紧握着手中的拐杖,就差没捏出水来。 他是残废! 一个折了一条腿的将军,不是残废是什么? 他倒宁愿他死在了五年前的埋羊谷,至少,还能跟父亲和大哥在一起。 活着的这五年,恐怕很多人在背后都骂他残废吧,而他昔日的好友扶风郡王只是把这话说出来而已。 那一刻的落寞并没有逃过任何人的眼睛。 百里策很少有情绪上的大波动,但这一回,赵怀确实是触痛了他内心的伤。默默地转身,像只落魄的老狗拖着残废的狗在众目睽睽之下逃走。他无法反驳,甚至无法像子苓那样理直气壮。 柳菘蓝看着有些不忍,可是没敢跟过去。 郡王府里,百里子苓与赵怀进了书房,再然后,书房里的一面书柜开始移动,里边露出一间雅致的隔间。赵怀走在前面,百里子苓紧随其后。 二人进去之后,那书柜再度合上。 “下次找个好点的理由,非得拿我父亲跟大哥说事吗?”百里子苓刚坐下,便有些不悦地道。 “我的妹妹耶,昨天让人去请你,你不来。我能有什么办法,只能出此下策。老将军、少将军,赵怀得罪了,你们在天有灵,我赵怀真心可鉴!”赵怀拿了炷香点上,然后插在了牌位前的香炉里。那里供奉着的是百里子苓的父亲与大哥的牌位。 “你也来上炷香吧,这一年到头在外,多亏得两位将军保佑,你才能有惊无险。”赵怀又说。 百里子苓这才起身,双手拿香,举过头顶,默默拜了又拜。 “子苓啊,我替你打算了一下,既然户部的事已经板上钉钉,那就拿我开刀。这样,后边的人收拾起来,也就方便了。” “怀哥,你应该知道,我接手户部的差事是为了什么。” “我知道。虽然五年前的事我没能替你查清楚,但是,揭开户部欠款这个烂摊子,或许答案就在其中。我听说,你跟皇上要了吴安国和桑吉?” “嗯,今天早上,李迁跟我推荐了吴安国,我不能不收下这份好意。至于桑吉,他是桑尚书的儿子,马上就是李迁的女婿,有他这样一个人在我身边,很多事都会容易多了。更何况,我与他在北楼关同生共死,他的为人我还是了解的。” “吴安国就不说了,这是个小人,放在身边比放在看不到的地方强。至于桑吉,妹妹,怀哥说句不好听的话,当年老将军与李迁也是同生共死的兄弟,几十年的交情,还是儿女亲家。可是,现在那么多疑点都在他身上,这战场上同生共死是真的,但人都是自私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第129章 “那怀哥帮我,是想要那个位置吗?”百里子苓反问。 第75章 、风云(1) 百里子苓回京第一波,大闹扶风郡王府。 一时间,这个传闻已经遍布了上都城的各个角落。 百里子苓带着云昊从郡王府出来时,易风就等在外面。看到他二人,立马迎了上去。 “将军,少爷没事吧?” 易风瞧着这姑侄俩一个表情,心里的不安在焦急等待里已经到了满格。 “一个扶风郡王,我百里子苓还不会看在眼里。”百里子苓说完这话回头瞧了一眼。 郡王府外围观的人早已经散去,但角落里少不得有几双隐藏的眼睛。百里子苓转身欲走,赵怀突然从里边追了出来,就在大门口骂骂咧咧道:“百里子苓,老子去皇上那里告你,咱们走着瞧,有你吃不了兜着走的时候。” “郡王爷,你可快点,别让皇上久等!”百里子苓回了一句,易风又想笑,又不敢笑,只得忍着。 “百里子苓,咱们没完!”赵怀又嚷道。 “那我随时恭候郡王爷。不过,郡王爷最好提前准备好银子,不然,‘宜修楼’恐怕就得易主了。” “你……” 百里子苓把云昊抱上马,自己也翻身上去,让云昊靠在自己怀里。易风牵着马,一边走,一边叨叨开了。 “将军,不是我说你,你这昨日才回京,今日就弄出这么大动静来,你让朝中众臣和皇上怎么看你。 我知道,你是因为老将军和少将军,可是,那郡王世子也不过是个孩子,又何必与他计较。就算真要计较,以后有的是机会,何必弄得尽人皆知。 这以后你还要给户部办差,你看着吧,扶风郡王绝对是头一个不还钱的,而且是死磕的那种。他毕竟是先帝的儿子,就算如今没了权势,可是皇上对他那些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好歹也是皇上的哥哥,你说真要闹到皇上那里去,万一再治你个以下犯下,得不偿失啊……” “昊儿,你说三叔今日是得不偿失吗?”百里子苓这一问,易风也闭了嘴,抬头看了一眼马上的姑侄二人,叹了口气。他有点羡慕漆五哥,毕竟漆五哥跟的是二爷,哪像他这位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什么牌,弄人心慌慌的,现在他的小心脏还跳得有点快呢。 “三叔有勇有谋,不会得不偿失。” “易风,听听。你跟了我三年,居然还不如昊儿。”百里子苓笑道。 易风又叹了口气,心想着,你呀,回去等着老夫人的揍吧。 三个人走了没多过多,百里子苓便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她回了两次头,只觉得那人身影有些熟悉,但没能看清楚脸。 百里子苓回到将军府,少不得被老夫人教训一顿的。不过,十几年前老夫人就打不到她了,现在也只能追着她在院子里上窜下跳,弄得老夫人气喘吁吁。好在是有大嫂、二嫂劝着,老夫人追了一阵,打不到,骂上一通,也就罢了。 “老大媳妇,赶紧找个媒婆过了,我今天就把她给嫁了!” “好,娘,我立马就去找媒婆,可得把她给嫁出去,让她去祸害别人家。” 大嫂这一说,老夫人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倒是二嫂在旁边看着幽幽一叹,论起来,她与婆家是更亲的,毕竟从小就在百里家走动。可是,如今她成了百里家的儿媳妇,却没法像大嫂那样与婆婆说笑。虽然大哥不在了,可大嫂再怎么还有个儿子,那可是百里家唯一的根。可她呢,她什么都没有。 落寞和遗憾上心头,这是难免的事。 加之这几年她看着云昊一天天长大,越发懂事、乖巧,她便更想要个自己的孩子。奈何,身子骨不争气。还因为这破身子,连带着她的相公也无后,内疚也在此刻爬上了心头。 “娘,今日之后,怕是上都城里的贩夫走卒都不敢娶我吧,毕竟他们的身子骨不如郡王府里的兵丁硬朗!所以啊,我还真祸害不了别家,就指着百里家祸害了。” 百里子苓皮了一下,见老夫人无力还嘴,立马蹦得老远,一溜烟也就不见人影。 “昊儿,过来!”老夫人朝孙子招了招手。云昊这才走到老夫人身边,不待老夫人开口,便道:“奶奶,别担心,我以后会看着三叔的。” 老夫人听闻这话,眼泪哗地滑落下来。大嫂在旁边也有些泪目,偷偷转身擦了眼泪。 此时,柳菘蓝的别院里木苏和正等着乙辛的消息。 乙辛打昨夜进城,便凭着木苏和留下的记号找到了别院,并详细汇报了这一路上的情况。 “公子,先把药给喝了。”呼延煊把刚熬好的汤药递上,木苏和喝了一口,依旧觉得汤药苦涩难喝。他想起之前在北楼关时,百里子苓哄他喝药的情景,嘴角便露出了几分笑意。 “公子可是想到什么趣事了?” 被呼延煊这一问,木苏和才回过神来。 “今日出门,柳掌柜的人可还跟着?”木苏和把汤药一口喝下,好像便不觉得那么苦了。 “跟着。不过,论身手比之老牧可是差远了。” “柳姐姐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倒是让我有些糊涂了。”木苏和扶了扶额,却听得外面有动静,便示意呼延煊出去看看。 几乎就在呼延煊出去的同时,乙辛便从窗外跳了进来,待呼延煊意识到有人进来,立马回身,乙辛已经坐到了木苏和身边。 第130章 乙辛的身手很好,恐怕就是与他交手,也绝对不会落于下风。这个人不言不语,看着不太好亲近。如果不是木苏和对他有所交待,在青州的时候,他恐怕根本不会听他差遣。 他与木苏和,不是主仆,是朋友,是兄弟,也是至交。这是呼延煊得出的结论,虽然这个结论并未得到验证。 木苏和把百里子苓从郡王府里出来的情况说了一下,但他并未提及百里子苓回府被老夫人追打这一出。大白天摸进了将军府,他这胆子也不小。不过,他倒不怕被将军府里的人抓住,因为他相信百里子苓不会动他。谁让这位百炼钢的将军遇上他们世子,也就成了绕指柔呢。 爱屋及乌嘛。 “户部的差事不好办,她怕是要拿扶风郡王开刀了。不过,这也不是块好啃的骨头,但若是能啃下来,后边那些人,也就好收拾了。不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更何况,这上都城就是个火坑,跳进来就很难不脱一层皮了。”木苏和感慨了一句。 “公子,百里家虽然不及当年,但仍旧受皇帝重用,虽然户部的差事是个苦差,但将军若是办成了,对于南陈,对于他们的皇帝,那可是大功一件。”呼延烜担心木苏和会暗中插手百里子苓的事,反倒耽误他们的正事,但他这点心思,又岂能逃过木苏和的眼睛。 “大功一件?恐怕是大祸临头吧!众臣是不敢对皇帝有怨言,可是对于亲自办理这件事的人,他们有的是办法。往后,随便找个理由,众臣都能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公子还想带她回草原?”呼延煊突然想起木苏和在北楼关时说的话。 “就算我想,她也不会跟我走。再说了,我那里又是什么安乐之处吗?让她替我征战?那我跟南朝的皇帝又有什么区别?” 呼延煊有点想反驳来着,但话没出口。 心想,呀,世子你这脸也变得太快了。从前不是你说想拐了百里将军走,去为你征战,为你打天下吗?怎么现在装起深情来,如此替她着想了。果然啦,男人的嘴,就是骗人的鬼。 “公子若是不放心,我跟着她便是。”一直在旁边没有说话的乙辛突然开了口。 木苏和思量了片刻,这才说了一句:“也好!” 这夜的将军府实在安静得紧。 百里策回府之后便关进了自己屋里,百里子苓端了饭菜走到房门口,敲了几下,里边没人应声。她轻轻叹了口气,折身回去。 扶风郡王的话着实是伤了百里策,百里子苓知道。 而她,其实也不会安慰人,更安慰不了她这个二哥。 今日在郡王府,赵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是不是也想要那个位置,答案其实是显而易见的。这些年,赵怀表面上胡闹,甚至故意把原有的官职都弄掉了,就是要让皇上对他卸下戒心。可是,好像他并未如愿。 就连当年受洪万山谋反连累的皇九子赵启都在新帝登基后晋封了亲王,他这个皇帝的三哥,如今还是个郡王,皇上对他的态度也就可见一般。 当初赵怀无权无势,无人支持,虽然他是一众皇子里最有才能的一个,但争诸的大战里,他仍旧没有机会上场。但现在却不一样。皇上登基这些年,南陈日渐衰落,国运不济,最重要的是,皇上至今无子。别说是无子,就连个公主都没有。所以,已经有人在猜测,皇上可能是患有不育之症。 晋北王即将成年,风华正茂。而以百里子苓当年与晋北王打过的交道来看,这个年轻的王爷也绝对也是厉害角色。南陈,眼看风云又起,这天下,还不知道最后会落入谁手。 所以,今日赵怀反问她:若是我想要,妹妹可愿助我?百里子苓也没能给赵怀答案。 第76章 、风云(2) 百里子苓刚回屋,大嫂便推门进来。手里拿了个托盘,里边有两碟小菜,还有一壶酒。 “子苓啊,你也别怪二叔不理你。你也知道,他最在意他的腿,今日让郡王爷那样羞辱,他心里难受也是自然。不过,你也别担心,弟妹陪着他呢,明儿一早起来,也就没事了。” 大嫂说话把酒菜都摆上,又递了筷子给百里子苓。 “来,干了这杯,算是大嫂给咱们家三叔接风了!”大嫂举起了酒杯,姑嫂二人碰了一下,各自饮下。 杯酒温热,正适合这样冷的天气里喝。 不过,比之北楼关的冬天,上都城的冬天倒是温暖了许多。 放下杯子,她的脑海里跳出木苏和的样子。雪狼部在东北,那边会更冷,也不知道这样的夜,她的狼崽子在干什么呢,是不是也喝着温热的酒,想着他们在北楼关的那些日子。 “怎么了?有心事?”大嫂眼尖,说话的功夫,又替她倒上了酒。 “无事。大嫂,这杯我敬你。这几年,我不在家,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劳你操持了。” “说哪里的话。我呀,外面的事管不着,家里的事,也就是给母亲打个下手。再说了,也不只是我一人,还有弟妹呢。” 大嫂与之碰了杯,一杯酒饮下,便吃了口菜。 “二嫂的身子?” “瞧了些大夫,也吃了不少药。她呀,也是受罪了。二叔瞧着她日日吃药,舍不得,便把药给停了。有时候,我瞧弟妹看着昊儿掉眼泪,我这心里也不好受。” 第131章 “这种事,都是命吧,强求不来。大嫂,与我说说这几年京中的事吧。”百里子苓叹了口气。 “你是想问扶风郡王吧?今日,我原该拉着你的。公公与夫君为国战死,却还让人说得如此不堪,我那心呀,也跟刀子刮过似的。不过,那扶风郡王也是顽劣的主儿,没道理可讲。你今日那般找上门去,让他成了上都城的笑话,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大嫂,有我在,不怕。”百里子苓安慰道。 “我倒是不怕。我是担心你。你接手了户部的差事,这原就是个苦差。我听说,扶风郡王也欠着户部不少银子。你跟他呀,早晚会碰上,又何必一早送上门去招他。今天这事一出,不少大臣都会等着看你的笑话,你还如何办差呀。上哪家去催要银子,人家不得拿郡王说事。还是说,你就是想拿郡王开刀,今天的事不过是个由头?” “我要真拿郡王开刀,大嫂有什么好办法?”百里子苓给大嫂倒上酒,自己再吃了口菜,又问。 “没好办法。扶风郡王这几年可是名声在外,就算是皇上,因着他是兄长,也不好多说他什么。就拿那‘宜修楼’来说,上都城里的秦楼楚馆不少,也有养几个男倌偷摸做生意的,可谁像那位王爷,还曾在那大街上搭了个戏台,让一个个男倌坐上面拉客,就算是秦楼楚馆,也干不出这样的事。为这,不少大臣上疏弹劾。那又如何?皇上也不过是把他叫去说了几句,这‘宜修楼’照开,生意照着,客也照拉。而且,不少王公大臣现在都好这一口。对了,我听说桑家二爷刚回上都的时候就去了‘宜修楼’,找的还是‘宜修楼’里新来的小倌,折腾了大半日才出来呢。” 百里子苓今日在朝上确实听说了这件事,但折腾了大半日是几个意思? 桑老二,你可以呀! 我只当你是在北楼关憋坏了,看样子,不是憋坏了,这是憋爆了呀。 到底是什么样的小倌,能让你桑二爷这么折腾。 百里子苓突然好奇起大嫂口中的男倌来,一时有点走神。 “在北楼关的时候,桑二爷也好那一口?”大嫂追问道。 “啊……这个,”百里子苓被拉回神来,她还真没注意到。等等,她可曾让她的狼崽子跟着桑老二好些日子,莫不是……毕竟她那狼崽子也是细皮嫩肉的…… 百里子苓想得有点远。 “那个,大嫂,我要出去一趟。” 百里子苓立马起了身,急匆匆拉开房门,似乎觉得忘了什么,又折回身来,把挂在床头的剑取了下来。 大嫂见她带了剑,心头一紧,忙拉住她道:“这是干什么去?” “大嫂,我去桑老二切磋一下。” “切磋?大晚上的,明天去不行啊?”大嫂瞧着有点不放心,又回想着刚才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大嫂,你别管啦。我跟他在北楼关这两年都这样。手痒了,大半夜也会起来打一场,不然睡不着。”百里子苓拍了拍大嫂的手,这才离去。 百里子苓趁着夜色直奔尚书府。 桑吉刚刚从尚书大人的书房里出来,天黑之前,皇上派人传旨,让他与吴安国协助百里子苓追讨户部欠款。为这,尚书大人连同‘宜修楼’那事一起把他狠骂了一顿,还在最后离间了一下他与百里子苓的同袍之谊。 尚书大人说:“户部的事是你给捅破的,而调百里将军回朝追讨欠款,是我给皇上的意见。虽然我父子二人对南陈和皇上忠心耿耿,可是,百里将军怕是会有别的想法。既失了兵权,又摊上这么个苦差事,她还能不把账算到咱们父子头上?你跟她是有同袍之谊,一起在战场上拼过命,那又如何?这多少头可断血可流的将军,到了这权力的漩涡里,还不都是为了自己。你呀,还是太年轻了。” 桑吉当时没有反驳父亲,一方面,事是他挑起来的,他也确实没有想到最后这事会落在百里子苓头上。另一方面,别人可能不好说,但百里子苓不会是那样的人。 至于‘宜修楼’那事,让尚书大从骂上一顿,他也懒得解释,毕竟这事也解释不清楚。 桑吉穿过长廊,见大嫂的婢女端了饭菜出来,那饭菜还剩了不少。 自那日之后,大嫂就在自己的院子里足不出户。因为不在母亲的跟前碍眼,老夫人的气也消了不少。但这件事,终究得有一个解决的法子,长久下去,就算母亲不再追究,等他大哥回来,恐怕大嫂还会再闹。 他叹了口气,目送着婢女的身影远去。 突然,一声清丽的哨声响过,他条件反射地回头寻找。 这是…… 桑吉立马往哨声传来的方向而去。 在尚书府的后门外,百里子苓抱着剑靠在大树下,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桑副将,你这反应不行啊,这么磨磨蹭蹭,等你出战,敌人都打到家门口了。”百里子苓笑道。 “将军教训得是。” “哟,这是怎么啦?被桑大人骂啦?”百里子苓见他耷拉着脑袋,似乎有点不高兴。 “因为‘宜修楼’那个男倌?”百里子苓又问。 “快说说,那男倌到底长得如何?有多俊?在床上是不是很厉害,叫起来……” 百里子苓一个又一个的问题接憧而来,桑吉听着都有些脸红耳赤,可是这位大姑娘好像说得挺上瘾,他只得赶紧把人拉走。 第132章 “我说桑老二,我还真不知道你是好这一口的。难怪我平日里那样挑逗你,你都不为所动,感情是不喜欢大姑娘,喜欢男人啊!你老实说,我那狼崽子跟着你的时候,你没打过他主意吧?” 二人走在空旷的大街上,夜色沉沉,街上早已没了行人。 “将军,你大晚上把我叫出来,就为了这个?”桑吉有点无语。 “桑老二,我可不跟你开玩笑。你要是碰过他一根指头,咱俩今天……” “今天如何?还把我的手给剁了?”桑吉突然停下脚步来。“来,剁吧!我可是手把手教他写字来着,他可就在我怀里,软玉温香,可人得紧啊……” 桑吉伸出双手,原是故意逗百里子苓,哪知道,百里子苓真的拔了剑出来,那泛着银光的剑刃就搭在他的脖子上。 “你玩真的?”桑吉意外道。 “你要真碰了他,我就玩真的。” “你也是个疯子!他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迷药。你老实说,他并不是什么隆兴记的少爷吧?”桑吉没有半点退缩,反倒直视着百里子苓的眼睛,一副他都知道的表情。 “他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我的人。所以,桑老二,不管是在北楼关,还是在哪里,你都不能动他。我不开玩笑!”百里子苓这才收起了剑。 “得,我再也不问。你的狼崽子,自己看着。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他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你可别把自己给搭进去。北楼关那点事,我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都不知道。” 第77章 、风云(3) 百里子苓别过桑吉,趁着夜色又去了一趟‘宜修楼’,还把那个被桑吉折腾了大半日的男倌沈清叫来侍候。 沈清长得眉清目秀,确实好看。 不过,这与百里子苓想象的还是有差别。至少,她以为这个男倌应该有一双勾人的眼睛,不然怎么能让桑老二折腾大半日才下床呢。 可是,沈清却完全是书生模样,并且自带禁欲风。这样的男倌能让桑吉折腾大半日。她莫名有点替沈清觉得菊花疼。 沈清轻轻拨弄着琴弦,一首古琴曲被他弹得如痴如醉。百里子苓即便是不懂音律也觉得十分好听。 而她,一壶茶喝到无味,灌了个水饱,听了个绕梁三日,竟是一句话都没跟沈清说。 夜半时回到府中睡下,仿佛那余音还在脑子里回荡,果真是美呀! 第二天一大早,百里子苓便去了户部。 户部给百里子苓腾了个院子出来,让她办公。这大约也是百里子苓第一回 来户部,这里管着南陈的钱袋子。如今,这钱袋子空了,南陈也就空了。 桑吉与吴安国都候在那里。见百里子苓进来,吴安国与桑吉都站起身来。 “都坐吧,不是外人。大家以后一起共事,也都随意些。”百里子苓今日换了身便装,没有穿武官袍,看着也就不像昨日那么威严。 “桑老……”百里子苓想叫‘桑老二’,突然意识到这不是在北楼关,这可是在京城,而且还是在户部,身边还跟着这么个监察御史,说话还是注意些,便改口道:“子渊,你且去把账本拿过来,咱们今日先算一算,到底有多少欠款。另外,今日就辛苦子渊跟吴大人,把欠款在一千两以上的官员名录抄下来。” “将军,账本已经拿过来了,就在后边这些箱子里。”吴安国说着又回身拿了两个账本递上,“这两本是按借款金额大小,由高到低排列。低于一百两借款的,暂时没有抄录其中。” 桑吉并不意外吴安国做到这个程度,但百里子苓却十分意外。 她随手翻了翻账本,这墨汁都还没有干透,看样子是才抄录完的,吴安国的用心也就可见一般。 “吴大人想得很周到,做事也稳妥,难怪得皇上信任。既然吴大人已经提前做好了这部分,那今日再辛苦二位,把这欠款一千两以上的,挨个写一封通函,今天之内送到各家去。 这一呢,是跟各位官员确认欠款的金额,让他们签字画押;二呢,如果他们有什么难处,也给我写个回函,咱们虽然是替皇上办事,但也不能把人往死里逼。这谁还没个难处,总不能因为欠这点银子,再把命给弄没了。 我呢,虽然是个带兵打仗的粗人,但这点事我还是懂的。”百里子苓又道。 “将军,咱们人手不够,今日内都要送到,还要拿回签字画押,这恐怕……”吴安国道。 “将军,我看了一下,人数不少。这送到各位官员手里,怕是都不容易,更何况还要他们签字画押。户部欠款这件事积攒多年,这些人若是真想还,怕是早还了,等到这个时候。现在估计听说我们的人去,连门都不会开,别说是签字画押了。”桑吉也道。 “子渊,你在北楼关跟了我两年,你应该知道,我这个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若是怕得罪了那些官员,当初就不该捅这个马蜂窝。现在跟我说没办法,那你当初捅出这件事的时候,是想把烂摊子留给谁来收拾呢?皇上吗?” 百里子苓的强势桑吉是知道的,但今天百里子苓这番话确实让他无地自容。 “将军教训得是。”桑吉忙道。 吴安国在旁边看着没敢吱声,心想着百里子苓当着他的面教训桑吉,话还说得那么难听,怕是给他的下马威。 第133章 毕竟桑吉在北楼关与她共事两年,二人相处得还不错,怎么着她百里子苓也不能这样不给桑吉面子,更何况,就算是看在尚书大人的面子上,那也不能让桑吉这么难堪。所以,给自己下马威是肯定的。 “将军,桑大人自然不是怕了。只不过,京城里的这些官员,哪一个不是高门大户,像我等这样官微言轻的,人家不给开门,那也是有的。刚才桑大人也说了,这些大人恐怕也没想还钱,咱们找上门去,人家避之不及是一定的。 我与桑大人倒也不怕辛苦,也不怕吃那闭门羹,只是今日之内要完成这件事,确实困难。要不,将军宽限几日,我与桑大人定能把事办妥。”吴安国道。 “吴大人,我也想宽限几日。可这眼看就过年了,皇上等不起,开春就要出嫁的兰阳公主也等不起呀。我听说,这兰阳公主的嫁妆都无钱采办,这要传到燕云人那里,那不是个笑话嘛。 所以啊,吴大人、子渊兄,这事就得辛苦您二位了。”百里子苓起身拱手一礼,桑吉与吴安国立马还礼。 “就今日啊,你们动作快一点。我呢,出去转转。这刚回上都,我都还没好好看看如今的上都城。” 百里子苓拍拍屁股走了,这么大一堆事扔给了桑吉与吴安国。 “子渊兄,将军这先礼后兵,怕也是徒劳啊!”百里子苓一走,吴安国与桑吉便干起了抄送通函的活儿。 吴安国写得一手好字,就连皇上也经常夸他的字好看。桑吉的字也不差,比之吴安国是另一种风格,字如其人,温润中带着苍劲,像极了他一身布衣站在北楼关关楼上的样子。 “将军如何说,我等就如何做。将军这么做,自有她的道理。”桑吉答了一句。 “将军带兵打仗确实是把好手,但京城这些官员,欠了上千两、上万两银子,那就跟吃到肚子里的肉,怎么可能吐出来。若是真能吐出来,户部这些欠款也不能拖到现在。”吴安国叹了口气。 “皇上早就想解决这件事,一直拖到退无可退,那也是知道,这件事弄不好就会让朝廷瘫痪,难啊!”吴安国继续道。 “安国兄,你见过杀人吗?”桑吉突然停下笔来问道。 “午门外杀人,那也是见过的。菜市口刑场,我还曾做过两回监斩官。子渊兄问我这话,是何意?”吴安国也停下笔来。 “那你是没有见过将军杀人。” 就这么一句,二人的目光交错,顿时空气里有些冷飕飕的味道,像极了地狱吹来的风。 二人不再言语,而是加快抄送的速度。而抄送好的通函刚出来,就被等在门外的一行人各自拿去,他们是百里子苓安排送信的人。 “看吧,安国兄,将军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桑吉看着这些矫健的身影离去,轻笑了一声。 “这些人?……他们是西大营的?” 吴安国有点瞠目结舌,他没想到百里子苓安排送通函的会是西大营的人。 京畿的戍卫分为东西大营,东大营负责京城内的防卫,而西大营则负责京城外的防卫。所以,生活在上都城的人,通常会见到东大营的人,而西大营离得较远,倒是难以见到踪影。 但不管是东大营还是西大营,他们都受皇帝亲自指挥,没有皇帝的手谕,没人能调得动东西大营的人。 百里子苓在城里溜达了一圈,还特地去了一趟隆兴记。 他说,这是他欠隆兴记少爷的,所以他得替他还。 于是,这隆兴记里的人死的死,伤的伤,最后连这隆兴记也换了东家。 如今,她坐在隆兴记里喝着茶,听着伙计给她介绍手中这把来自西域的精美小刀。刀鞘上镶嵌着精美的宝石,华贵无比。拔出刀刃来,刀刃上闪着寒光,锋利无比,吹毛断发。 她想着,若是把这刀送给她的狼崽子,没准他会很高兴。可是,她又一想,这么好看的刀,狼崽子不会拿去切肉吃吧,那可是有点暴殄天物了。 她叹了口气,但又一想,只要她的狼崽子喜欢,是切肉还是切水果,那又有什么关系。 “给我包起来吧,我要了!” 伙计一听这话,那脸立马笑开了花。 从隆兴记出来,京城里已经传言四起,说是百里将军下了黑手,一大早就派了西大营的人去各官员府上砸门催要欠款,但凡有不开门者,利息翻倍。 如今啊,这京城欠款的官员们人人自威,就西大营那帮人的彪悍劲儿,才不管你是王公贵族,还是朝廷栋梁,他们身后背的那把长刀,可不是吃素的。 第78章 、风云(4) 陈庭驾着马车过来,穿过集市瞧见了百里子苓,忙唤她上车。 “将军,我可找了你一大圈了。你怎么还去了隆兴记,若是有喜欢的玩艺儿,跟郡王爷说一声,他还能不送你。” “我可不敢要他的东西,如今我是打手,他是欠债的,这打手要收了欠债的东西,那这债还怎么追?说说吧,你这两天都有什么收获?” 百里子苓坐在马车里看着盒子里精美的小刀,有些爱不释手。 “我把京城的教坊都查了一遍,还真有一个叫尼娅的。可是,两天前,她让人给接走了。” “谁把她接走了?”百里子苓立马追问道。 “说是一个西域的商人,好像是走了什么关系,反正是把人给接走了。” 第134章 尼娅! 百里子苓咀嚼着这个名字。 如果是两天前,那木苏和还在京城吗?乙辛不是说他回了草原吗?看样子,那小子也没说实话。 “陈庭,你再给我找一个人。” 百里子苓觉得,乙辛一路跟着她来上都,应该不只是受托保护她而已,恐怕上都城本来就是他的目的地。如此说来,她的狼崽子也来了上都,很可能现在就在上都城的某个角落里窝着。 马车穿过人潮人海,百里子苓的思绪也开始游走。她回想自己回上都城后的这两日,昨天闹了那么大动静,她的狼崽子不可能不知道,说不定当时就在人群中看着她。 他来了上都,只是为了那个尼娅吗?还是有别的目的。 百里子苓不由得多想。 “将军,前边是李府,要停下来吗?”马车眼看就到了李迁的宅邸外面,百里子苓撩起帘子看了一眼,“不急,反正过两天也是要来喝喜酒的,不差这一时。” 路过李迁府邸,百里子苓又想起昨晚在‘宜修楼’见到的那个沈清。如果桑吉好沈清那一口,那李家妹妹以后的日子怕是有得愁了。 而此时,京城某处僻静的宅院里,木苏和正等着他的客人到来。 “公子,贵客来了。”呼延煊走到他身边低语了一声,他摆了摆手,让呼延煊到外面等候。 当那帘子被撩起来时,一身华服的少年笑着走了进来。 “世子久等了。”那少年施了一礼。 “王爷客气!”木苏和立马回了一礼。 二人双双落座之后,木苏和从怀里掏出一个账本来。 “这是这一年的账,王爷先看看,是要让我换成武器和马匹给你,还是直接要银子,我也好早安排。”木苏和道。 那少年翻了翻账本,也没细看,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看到上面的数字,微微点了点头。 “按往年的规矩,一半给我换成马匹,一半给我换成武器。不过,最近边关那边查得严,也不知道李迁那个老东西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你最好小心一点。” “王爷放心,咱们也不是头一回做这生意,我知道怎么做。另外,我得跟王爷说清楚,今年,是咱们最后一年生意,以后,也就各自安好吧!” “怎么,世子是要起兵了?我最近听了点传闻,说是老狼王曾有一支隐秘的军队,专程留给世子的。还是世子好福气呀,老狼王就是走了,也把世子的路都给铺好了。有了那支军队,世子要起兵直捣王庭,那就轻而易举了。” “王爷说笑了,要真有那样一支军队,我还能落在萧宗元的手里?我可不像晋北王,有个那么疼爱自己的舅舅,哪怕是搭上了命,也替你留下了翻盘的机会。” 少年的手微微捏紧了,他就是晋北王赵启。 两个十几岁的孩子坐在一起,谋的却是各自的天下。比之那些在朝堂里见惯了风云变幻的人,他们着实还嫩了些。可是,他们又比别人更渴望拿到属于自己的东西。 赵启与木苏和,一个差一点成了南陈的皇帝,一个差一点成了新狼王,都是与宝座失之交臂的人。他们都同样失去了母亲,虽然失去母亲的方式不同,但都与他们想要的那个位置相关。 “世子,相识一场,生意也一直做得很愉快。虽然是各取所需,但我希望有一朝一日,世子能得偿所愿。”赵启举起了杯子,以茶相敬,敬命运,敬相逢。 “我也愿王爷得偿所愿。” 两人碰了一下杯,然后把杯中热茶饮尽。 赵启刚要起身,木苏和又道:“王爷,我加送你一百匹战马,但有一个不请之请。” “哦,那我倒是想听听。”赵启饶有兴趣地看着另一张看似纯真的脸。 “他日,若王爷荣登大宝,肯请王爷把一人给我。” “何人?”赵启忙问。 “恕我暂时不必说明。今日只求王爷一诺。”木苏和连忙起身,重重地施了一礼。 赵启看着眼前的木苏和,与这个狼王的小儿子打交道也不是一年两年,他的心眼多,脑子也活,所以才能在雪山草场那么个死人谷里奔出一条路来。 如今开口要求一人,不管这人是谁,必定对他极为重要。是仇人?不可能。木苏和的仇人都在草原上,更不可能是恩人或是情人,赵启一时也想不到。 “既然世子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也如此有诚意,不管那人是谁,我许你便是。不过,咱们以后,生意虽是不做了,但仁意还在,彼此拆台的事对大家都没好处,对吧?”赵启总觉得有点不安心,又补了这么一句。 “王爷放心,我的心虽然很大,但怎么也得先顾好自己家那片草场。当然,如果我能搭得上手的,我也乐意帮朋友一把。” 木苏和伸出手掌,赵启笑着与他击掌紧握。这便算是彼此的盟约了。 从那宅子里出来,木苏和抬头看了看天,太阳隐在了云层里,但天空依旧湛蓝。 街市上有梅花售卖,芳香怡人。 “呼延煊,咱们也买一把梅花回去插在瓶子里吧。” “行啊,我去看看。” 呼延煊见他心情不错,知道事情很顺利,也就转身去街边老者的担子里挑花。木苏和则站在原地,感慨了一句:“梅花开了,雪也快化了,春天就要来了。” 第135章 话音刚落,他就发现正朝这边过来的马车上那人有些眼熟,他立马转身躲到了小商贩后面,直到那马车过去,他才敢转过身来。 “公子,怎么啦?” 呼延煊拿着梅花回来,见木苏和脸色有异,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是陈庭!”木苏和道。 “跟着百里将军的那个陈校尉?” 木苏和点点头。 “走吧,咱们赶紧回去,万一让陈庭或者是易风看到了我,她要把我从京城里找出来,肯定有的是办法。”木苏和叹了口气。 “公子,你不想将军吗?”呼延煊故意问道。 “我想她,但不想给她添乱。她呀,已经有不少头疼的事了。” 两个人叫了辆马车回府,刚进门,就看见柳菘蓝站在前厅来回踱着方步。 “不知道柳姐姐来了,让柳姐姐久候了。”木苏和一秒变成了小可爱,而且是纯真得不能再纯真那种。 柳菘蓝得了报告,下边的人把木苏和给跟丢了。她心中隐约觉得,是这小子知道有人跟着他,故意把人给甩了的。那么,他到底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才非要甩掉跟着的人呢? “出去啦?” “嗯,这不,还买了把梅花。我看这上都城里过节的气氛倒是越发浓了,真是热闹得紧。柳姐姐今日来,可是有事?” 木苏和的乖巧是装出来的,看似童叟无欺,但却城府颇深。那个丫头怎么看上这么个妖孽?到底是被他纯真的外表给骗了,还是被他这副好皮囊给迷惑了。 柳菘蓝不觉得在心头叹了口气。 昨日约那丫头来,偏又有了郡王府那档子事,人倒是见到了,可是也没能说上话。原想着昨日郡王府那事会碍了她办差,哪曾想,今天那丫头就给来了个更大的。 估计呀,今天收到通函的大臣都在家磨墨呢,那肯定是要长篇大论地把百里子苓写上一通,好在皇上那里告上一状。这么个烂摊子,怎么收拾?柳菘蓝听了这事就头疼,偏又听说木苏和跟丢了,只能先过来堵这小子。 “最近京城不太平,你身边就只有那么一个人,还是少出门。万一有什么事,这天子脚下,谁都能把你踩死。” 柳菘蓝这话有点重,显然有警告的味道。 “柳姐姐,若是怕我连累了你,我们大可在外边找地方住。不过,若是不让我出门,那柳姐姐的意思是想把我关起来吗?还是柳姐姐觉得,我只要出去,就会给你惹事?” “你……”柳菘蓝想骂人,可是,子苓那丫头肯定舍不得。她终究还是把骂人的话咽了下去。 “你,看着你家公子,让他别乱跑,想不想要命啊,真以为这里没人认得你们?”柳菘蓝走到呼延煊身边,低语了一句,就差没把牙齿给咬碎了。 呼延煊的脸青了阵,红一阵,他不知道柳菘蓝是真的知道了他们的身份,还是这样讹他。但他都回了一句,“知道了!”不管怎么说,柳菘蓝的提醒是对的。 柳菘蓝气呼呼地出来,老牧忙把马车给赶了过来,“掌柜的,这小公子又气你啦?” “你去给我送封信,谁家的倒霉孩子,谁给领走,老娘不给看孩子!” 柳菘蓝骂骂咧咧地走了。 呼延煊和木苏和回了房间,刚坐下,呼延煊便道:“公子,柳掌柜恐怕已经知道咱们的身份了。” “她常年在北边走货,知道也不奇怪。我所好奇的是,她为什么一直帮咱们?从前咱们不认识,更无来往,她这好意和热情来得太过诡异。但是,她的关心和担心看着又不像是假的。猜不透啊!”木苏和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会不会跟您今天见的贵客有关?” “应该不会。再看看吧……” 今日他也有些乏了,刚要躺下,就听得屋外有动静,便示意了一下呼延煊出去看看,而乙辛就从窗户翻了进来。 第79章 、吃醋 乙辛把这两日跟着百里子苓的情况都说了一下,木苏和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乙辛说完,屋子里静得连针落下都能听见,他也没有反应。 呼延煊在心里叹了口气,心想,这回怕是坐不住了。 乙辛瞧着他的脸色有点难看,大抵明白他是因为什么,便又说了一句:“晚上,我去会会那个沈清。” “不必,我亲自去。”木苏和道。 亲自去? 乙辛与呼延煊交换了一下眼色,那意思似乎在说,您是去砸场子呢,还是睡那个沈清呢? 不过,这话他二人都没敢问。 暮色低垂,‘宜修楼’里灯火通明,热闹非凡。这里是南陈的销金窝,也是欲界之仙都,升平之乐国。 一入宜修楼,任你是纨绔少年,还是锦绣才子,亦或是达官显贵,无不魂迷色阵,连连叫绝。 一个个小倌风姿卓绝,各有特色。有的妖艳,有的清冷,有的温婉可人,有的玉树临风,但无论是哪一个,那容貌都是极好的。放眼整个上都城,怕是都找不出几个比之‘宜修楼’里的小倌更让人惊艳的。 木苏和一身华服,那也是活脱脱一潇洒美少年。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雍容华贵,目空一切,倒几分傲视群芳之姿。 于是,有人上前搭讪,言道:公子至此,锦衣貂裘,积石如玉,列松如翠,真真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啊! 第136章 木苏和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话,但‘郎艳独绝’这几个字,他还是听得明白的,敢情眼前这个衣冠楚楚的男人是在调戏他呀。 “公子自重些!”木苏和扒开了他伸出来的咸猪手,正想离去,却又被那人给拽住。 “不知公子姓甚名谁,府上又在何处?可曾娶亲呀?鄙人姓王,名……”眼看着木苏和要被这人缠上,正想着是不是骗这厮出去,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揍一顿,便有一小倌过来,挽住了那姓王的手,“王公子,让人家好找,这是要去哪里呀?” 木苏和也借此脱了身。 在‘宜修楼’的雅阁里,木苏和端着酒杯看着眼前的沈清,一身白衣盛雪,眉清目秀,虽然是清冷了些,但身上那份书卷气是掩饰不住的。 倒也应了那句话:除却君身三重雪,天下谁人配白衣。 宛若某个仙境里走出来的神仙哥哥,清雅绝伦。 一把古琴环抱,眉目之间带着几分似有似无的忧愁,这一眼万年的感觉,男人看了尚且如此,更何况女人。 木苏和差一点没把那酒杯给捏碎了。 说什么三媒六聘,接他进门,怕委屈了他。 如今到好,刚回了上都城一日,便跑到这‘宜修楼’要了沈清。她可真会挑! 木苏和想着想着,心思越发游离,竟忘记了让沈清坐下。 沈清一进门时,瞧见眼前这位爷,确实也有些惊讶。这‘宜修楼’里来来去去的客人不少,但确实不曾见过容貌如此好看的客人。所以,不只是木苏和在打量他,他也在打量木苏和。 “沈清,是吧?我听说,你弹琴极好,那就来一曲。”木苏和把那杯中酒饮下,颇觉有些苦。 沈清就坐在对面,指尖轻滑,那琴声极为悦耳,倒是让木苏和心头一颤。 有这么一身好皮囊,又能弹得一手好琴,在这‘宜修楼’里以色示人,倒是可惜了。 一曲闭,木苏和的酒也喝了不少。便问,“可有读过书?” “倒是识得些字,算不得读过书。” “嗯,那你写两个字我看看。” 沈清起身去拿了笔墨,见屋中没有纸,便在那雪白的墙上写了这么几句:白玉谁家郎,回车渡天津。看花东陌上,惊动洛阳人。 木苏和瞧着这些字,发现字都认识。可是,要把这些字都连起来,好像又不太明白到底什么意思。只是,那句‘白玉谁家郎’,怎么看也是夸男人好看,再看沈清看他的眼神,他立马心灵神会。 感情他花钱找小倌,反倒被这小倌给调戏。 行啊,挺有手段啊! 想想他那位将军,可不就好这一口吗?当初为什么喜欢他,不就是因为他有一副好皮囊。 可是,任他使出浑身解数,都几回爬上将军的床了,居然什么都没发生,就真的只是单纯地睡觉。最后,最后竟然让眼前这个小倌给……木苏和一直隐忍不发的怒火终于快要憋不住了。 他一把捏住了沈清的下巴,“她说喜欢你了吗?” “她是谁?”沈清愣了一下。 以他现在的心情,只想掐死这细皮嫩肉的小子,方能解心头之恨。可是,他的将军真的会看上这小子吗? “我且问你,昨天晚上来的那位女将军,可有睡你?” 沈清差点一乐。 这么个精雕玉琢的少年郎,一身华服,看着就是贵人。奈何这一开口,怎地都是俗不可言之词。 “公子是说百里将军?” 木苏和一听‘百里将军’,手上的劲儿就紧了紧,沈清顿时皱起了眉头,有几分痛苦的模样。 “好好说话,不准有一个字是假话。不然,我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木苏和的威胁带着些冷飕飕的寒,沈清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不仅仅只是威胁自己而已。只是不知道眼前这位贵人,到底是哪家的公子,又与那百里将军是什么关系。 “公子误会了。将军昨夜前来,只是喝了一壶茶,听我弹了几支曲子,连句话都没有说,便走了。”沈清言道。 “当真?” “沈清不敢欺瞒公子。” 木苏和这才松了手,而沈清则咳嗽了两声。 随及,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金币来,放在桌上。沈清是聪明人,一看那金币,便知道这是封口费。便拿过金币道:“沈清谢公子赏,今日之事,沈清对任何人都不会提一个字。” 木苏和饮下了最后一杯酒,却把那空杯瞬间捏碎,他的手指顿时鲜血直流。 从‘宜修楼’出来,他的整个手掌都被鲜血浸染。乙辛在阴暗处跟了上来,“昨晚,将军真的只喝了一壶茶!” 木苏和停下脚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他妈不早说?” “你也没问。”乙辛答得理所当然。 “你……”木苏和揪着乙辛到了巷子深处,以一支手臂抵着比他高半个头的乙辛的下巴,虽然这个动作有几分辛苦,但气势还是有的。“是不是觉得一起长大,我就不敢剁了你?” “你敢。但,木苏和,你做事从来都游刃有余,哪怕是被萧宗元给掳去,你也能沉稳应对,暗自调度。那位百里将军怎么就能让你方寸大乱?你喜欢她,可以。但是,她是南陈的将军,她不会跟你走。就算她想跟你走,她的身后还有百里家,她也丢不下。”乙辛这是苦口婆心。 第137章 “老子不知道吗?要你提醒我。”木苏和低骂道。 “既然知道,那今晚……”乙辛很少说这么多话,只是因为今晚木苏和的表现太过反常,他不得不担心。“我刚才在‘宜修楼’转了一下,听了几位朝廷命官的闲话。” 木苏和这才放开手,低声道:“说吧!” “百里将军今日的举动你也知道。几位朝廷命官正在商议联名弹劾百里将军。” “这是意料之中的。她敢这么做,就有办法应对。”木苏和在夜色里吐了口气。 “不过,他们弹劾将军的内容,恐怕不好应对。” 木苏和回过头来,没有说话,乙辛接着道:“据其中一位官员说,将军前几年在南方剿匪的时候,曾从山匪老窝里抄出不少金银财宝,但是这部分查抄,并未上报朝廷,被将军给私吞了。还不只如此,据说,将军不只查抄山匪,还打劫当地的富商,但富商们惧怕将军,一直不敢告发。这还只是前几前剿匪。近几年,在北楼关,将军也默许商贩走私,而且还调用朝廷的军队为一些商人保驾护航,所得银两不在少数……” 木苏和听着这些话,他回想起了自己在北楼关被救之后。当时百里子苓明确跟他说过,救他只是为了想拿他换银子的。他一直深信,那话不假。估计类似的事,百里子苓也干过。所以,乙辛刚才说的那些事,未必全都是子虚乌有。 两个人在巷子里正说话,呼延煊在黑暗中找来。 “公子,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你这手怎么啦?”不待木苏和有所反应,呼延煊便扯下了内衣的一角,替木苏和包扎上。 乙辛在旁边看着,论忠心,呼延煊的忠心,绝对是日月可鉴。 “将军现在在哪里?”木苏和问道。 “应该回府了。”乙辛答了一句。 “今天闹出这么大的事,依她的性格,怎么都会在睡觉前去自己的那片领地溜达一圈才放心。户部划给她的院子在哪里?” “宫门附近。不过……”乙辛还想说什么,木苏和已经转身走了。 乙辛不得由叹了口气,然后拍了拍呼延煊的肩,“呼延将军,你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第80章 、抓奸 木苏和趁着夜色来到了户部拨给百里子苓的那座院子,果不出他所料,里边灯火通明,他的将军确实还在里边。 百里子苓看着桌上这一道道通函,确认倒是都确认了,不过,里边少不得有几张通函背后写了几句骂人的话。当然,骂得很文雅,似乎有点欺负百里子苓看不懂。 “将军,接下来怎么办?”吴安国见百里子苓一直看着这些通函没说话,便忍不住问了一句。 “怎么办?两位大人有什么高见?” 敢情你闹了这么大一出,什么办法都没有?吴安国在心头嘀咕了一句,扫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桑吉。 “子渊,你说说看。” 百里子苓开始点兵,桑吉托着下巴,目光一一扫过这些通函,然后看似随意地拿起一张通函来,“如果我是将军,我会挑一个借得最多的人下手。杀一儆百!” 吴安国拿过桑吉手中那张通函,上面赫然写着‘扶风郡王赵怀’的字样。 “将军,郡王爷确实借得最多,足足六万两。可是,您要真拿他开刀,怕是有人要说你挟私报复,毕竟昨日你们二人才闹过一场,全上都的人都知道。” 吴安国这番话看似好意,其实也是故意为难百里子苓。这桑吉把人都给挑出来了,如果百里子苓不先拿借得最多的人开刀,那些借得少的人自然更不愿意还,毕竟杯水车薪。但如果百里子苓真拿了赵怀开刀,肯定会被人说他是挟私报复。吴安国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桑吉,心想着,这是桑尚书授意的呢,还是桑吉自己的意思。 “吴大人说得有理。”百里子苓拿过那通函看了一眼,似乎很赞同吴安国的意见。 赵怀给她的意见就是拿自己开刀,因为要把户部的欠款都追回来,如果借得最多的那个不还,想追讨别人的欠款,也就是天方夜谭。 “那将军的意思是?”吴安国又追问了一句。 “那就杀一儆百!” 杀一儆百? 说起来真容易,等你碰了一鼻子灰,你就不敢再说什么杀一儆百了。吴安国心里嘀咕道,但嘴上却说百里子苓英明。 “真要杀一儆百?”反倒是桑吉有些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子渊,咱们带兵打仗的人,总不能挑软柿子捏,那多没成就感。当然得挑最硬的骨头来啃,那才威风。” 威风? 桑吉叹了口气。这京城是一片沼泽,再厉害的英雄进来,也得弄得一身脏,哪里还有什么威风。他的杀一儆百之策虽是好,但做起来很难。扶风郡王那是个油盐不进的,又不能带兵去他家里抢,怎么杀一儆百,总不能把人给抓到牢里去。 “将军……”桑吉还想说什么,却被百里子苓打断了,“今天就先这样,明天二位大人请早。这样,明天我请吃早饭,就在顺和居,那里的早餐一绝,算是犒劳二位大人今日的辛苦。” 从那院子里出来,桑吉忍不住拽住了要走的百里子苓,“将军,你真要拿郡王爷开刀?” “哟,瞧这意思,你是跟郡王爷有交情?” “交情倒谈不上。不过,兰阳公主和亲的事让郡王爷很冒火,你要再拿他开刀,恐怕他不会善罢甘休。他要闹起来,什么泼皮无赖的事都能干,那天在朝堂上你也看到了。他要真耍起赖来,就算是皇上,恐怕也不好太过苛责他。毕竟,让兰阳和亲这件事,皇上对他也有些……” 第138章 “桑老二,那你可真坏呀。明知道这是个火坑,还建议我往下跳。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记恨昨晚我拿剑抵着你的脖子?做人不要太小气嘛,明知道我久不京,对京中情况也不了解,还给我挖这么个火坑。桑老二,我要真死了,你也得给我陪葬。”百里子苓装作有些生气的模样。 “将军,建议是我给的,但我的意思是我是将军的话,就那么干。可是,我不是将军啊,而且……” “得,这事都已经说了要杀一儆百。我堂堂一个将军,军令如山,不会朝令夕改。不管是硬骨头还是烂肉,总得汇到锅里,才能吃。我呀,全当自己信错了人!”百里子苓摇头要走,却又被桑吉跟上。 “你可千万别跟着我,省得再给我挖什么坑。天黑路不好走,桑老二,你也得睁大眼睛了。” 桑吉觉得她这话里有话,便也没有再跟着。与百里子苓在北楼关两年,该有的默契还是有的。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四下,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一直有人盯着他们。 会是谁呢? 百里子苓一出院门,就发现有人在附近盯着。虽然那人在阴暗处隐藏得很好,但她就是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嗅觉,能感知身边的异样与危险。 她在黑暗中走了一段路,而身后那人跟着的脚步并未停下。她也没有停下,想看看这人到底是谁?她最初觉得可能是乙辛,但后来发现这人的脚程不及乙辛轻快,足以说明功夫底子没有乙辛那么好。 除了乙辛,这时候能在这里蹲她的人有很多,盯梢的,下黑手的,都有可能。 她今天让西大营的兵砸了各家大人的府门,这仇本来就结大了,有人盯她是再正常不过的。 正想着,身后有个身影突然袭来,她猛然回首,一下子抓住了那人衣领,二人交了两下手,便拉扯着到了阴影处。 “三年不见,将军的身手越发了得。”被百里子苓按在了墙壁上的是老牧,此刻正一脸憨笑。 “你们家柳掌柜如今还学会偷袭人了?”百里子苓这才松开了手。 老牧转过身来,朝百里子苓施了一礼,“将军莫怪,咱们掌柜的疼将军还来不及,怎么会偷袭将军。是这样,掌柜的让我给你带封信,还说,谁家的倒霉孩子,谁给领回去。” 百里子苓接过了信,但这话听得有点莫名。 “那将军,我就先走了。” 老牧闪得很快,站在阴暗处的百里子苓心里很明白,刚才跟在她身后的不是老牧。 以老牧的身手,不会那么早露出马脚,让她发现。 到底是谁呢? 百里子苓把信塞进怀里,四下打量一番,空无一人。 她叹了口气,刚从阴暗处出来,便有一人袭击过来。这人身上带着血腥味,是刚刚杀过人,还是身上受了伤,百里子苓一时还分辨不出。可是,她能分辨出来的是这人进攻的路数很熟悉,一条腰带在手中挥洒自如,像极了她的狼崽子。 虽然蒙着面,二人又都在暗处,彼此看不真切,但这人身上有淡淡的药味,而且是她熟悉的药味,她的嘴角便露出一个笑容来。 二人一来二去的交锋了几回,那人不敌,便被腰带缠住了双手,以背负的姿势被抵在了墙角。 “这是要给我惊喜吗?”百里子苓凑到他耳边问道。 “惊喜个屁!”木苏和低骂了一声。 “那你这是闹哪一出?”百里子苓笑道。 “闹哪一出?抓奸!”木苏和挣扎了几下,百里子苓的手也就越发紧了些。 “抓奸?我还真是把你给宠得没边了。抓什么奸?老子除了你,让谁爬我的床了?” “你是不让人爬你的床,你去‘宜修楼’找小倌,又算什么?是我让将军不满意了?还是将军觉得我色衰,所以爱弛了?”木苏和这会儿就像个闹脾气的孩子,虽然被抵在墙角,可是又气又恼,就跟那撒泼打混的破落户一样。 “色衰爱弛?”百里子苓笑了起来,这才松开了他的手。“这都谁教你的汉话?好好一孩子,怎么尽教些有的没的。” 木苏和这才转过身来,扯下缠在手腕上的腰带,直接扔给了百里子苓。 百里子苓知道自己弄疼了人,正想上前哄一哄,又一次闻到了血腥味,忙拉住木苏和的手道:“伤哪儿了?” 她的手触摸到了他手掌上缠着的布条,这才发现,之前摸到的并不是腰带,而是他的手真的受伤了。 “谁弄的?老子去剁了他!” 百里子苓把木苏和的手捧在掌心里,心疼得紧。 “那个沈清有那么好吗?”木苏和突然问了一句。 “啊?”百里子苓抬起头来,这叫她怎么回答呢?“那个,他是这么回事……就是,沈清吧……据说挺能折腾的……” “挺能折腾?那将军的意思是,我不行?” “没有,没有说你不行。”百里子苓抓紧了他的手,觉得自己手上粘乎乎的,才意识到已经出血了,忙又松开,“我看看,你别动。” 阴暗处,掌心上的伤口看不清楚,只能看到黑乎乎一团,百里子苓撩起衣袍,从内衣上撕了一块下来,重新把手掌缠上。 “乙辛呢?你的人呢?他们都死了吗?让你伤成这样?”包扎完后,百里子苓才问道。 “所以,将军是喜欢能折腾的沈清?”木苏和又问。 第139章 嗨,这个问题怎么还过不去了。 “狼崽子,你听我说。我呢,纯属好奇。听说桑老二刚回上都城,就去了‘宜修楼’找了沈清,还折腾了大半天才出来。我就是想看看到底是怎么个妙人。桑老二在北楼关两年,我也没听说他好男色,这不,就是想瞧瞧这个沈清到底长什么样,能这么……” “那将军觉得,沈清好看吗?”木苏和又问。 “好看,”百里子苓话刚一出口,木苏和就扒开了她的手,她忙又抓住,“好看是好看,但眼神带刀,眉间带刃,总觉得有一股肃杀之气。” 第81章 、升官 夜半,百里子苓回到府中。烛火之下,是那块温润如玉的石头。她原是要把这石头还给木苏和的,可是那小子死活不肯要。 百里子苓一边看着这石头,一边想着木苏和的话。 “将军,我生无长物,且以这物件作为嫁妆,可好?” 那狼崽子说这话时,哪怕是在阴暗的光线里小脸也红透了,轻轻一碰,都觉得烫手。 嫁妆? 百里子苓想到这个词都能从心里乐开花来。 今夜是难以成眠了,她的小狼崽实在是太可人。若不是如今在京城,她又实在被太多人盯着,就直接带他回府见母亲了。 管他是狼王之子也好,还是个普通小子也罢,她百里子苓喜欢的都只是这个人而已。 想到他的手,百里子苓又在心头叹了口气。那小子醋劲儿挺大呀,不过是在沈清那里喝了一壶茶,都能让他气得把手给弄成那般,害她今晚哄了好久,才把人给哄好。可是,狼崽子连吃醋的样子都那么可爱,她实在是太喜欢。 百里子苓有点兴奋,应该是很久都没有这么兴奋过了。 下半夜的时候才脱了外套准备上床休息,这才发现从外套里掉出来的信件。她怎么把这事给忘记了,百里子苓叹了口气。 柳菘蓝在信中写了两件事。 其一,李迁回京之后面见皇帝,偶然提及埋羊谷一战,皇上震怒;其二,五年前的事,二哥还有保留。 信末,还提及了一句:你的百年老山参在我的别院,自己带走。 看完信,百里子苓更睡不着了。 埋羊谷一战有猫腻,这是肯定的。她早前也曾怀疑过,二哥可能没把那一战全部告诉她,但那一战死了她的父亲和大哥,二哥到底有什么理由不对她和盘托出。百里子苓想不通。 难道是因为二嫂?是真的跟李迁有关系? 百里子苓不敢往下想。 至于这百年老山参,除了他的狼崽子,也不能再有别人。今晚分手的时候,木苏和没告诉她住哪里,她也没问。主要是怕忍不住会去找他,反倒给他添了麻烦。如今知道他就住在柳菘蓝的别院,也就明白了老牧那话的意思。 第二天一早,百里子苓刚要出门,宫里的就来人宣了她进宫。这是意料之中的,但她没想到会这么早。 御书房里,皇帝指着堆在案前的那些奏折道,“爱卿啊,这才一个晚上,你瞧瞧,这些可都是参你的奏折。” “皇上,这有人参我,不是挺正常的嘛。要是没人参,那才奇怪了。”百里子苓跪在地上,不以为然。“昨天我让西大营的人去砸了各府的高门,他们心里不痛快这也正常。不过,微臣对皇上忠心,只要皇上心里痛快了就行,我可不管他们心里痛不痛快。” “你呀……你是带兵打仗的将军,但对待这些人,还是要温和一些,毕竟朝廷还指着这些人做事。” “皇上训斥得是。一会儿回去,我就吩咐下去,对这些大人们温和一些。不过,皇上,这收不收得到债,臣可不敢保证。要不,皇上现在就治我的罪吧,皇上得罪不起这些大人们,我一个小小的正三品武官,更是开罪不起他们。” “百里子苓,你这是嫌我给你的官职太低了?”皇上怒道。 “皇上息怒,微臣不敢。不过,京城遍地是高官,一个正三品武官,还真不值得一提。” 百里子苓这是打好了主意要官的。皇上把她调回京中替户部追讨欠款,可是,她却没有明确的职务,如今这个正三品的北楼关将军也不知道还算不算数,毕竟如今的北楼关将军是韩祺。 “你二哥百里策,也不过是个从三品,怎么?还想朕给你个一品大员?”皇上一拂衣袖,那桌上的东西便洒落一地。守在御书房侍候的宫人吓得直打哆嗦。 “皇上,您这不能光让马跑,不让马吃草啊。我一介女流,本就让那些个大人们瞧不上,这干的又是招人厌的活儿,哪怕是干完了活儿,让这些大人给咬死,皇上好歹也让我过过官瘾啊。这样,就算是死了,那也不冤。” “百里子苓,你倒是越发大胆了。怎么,这是说朕要卸磨杀驴?”皇帝抓起一把奏章朝她头上扔了过去,“好好看看,看看他们都参了你什么?” 百里子苓拾起一本奏折,稍稍翻了一下,嘴角便露出一丝笑意来。昨晚的时候,木苏和跟她说过大臣们在商议上书参奏她的事,看样子,这只是第一波,后面应该会有真凭实据摆到皇上的案前。 “皇上,微臣该死。这查抄山匪财物未能上报一说,确有其事。去南方剿灭匪患之前,因兵部拖欠我部军费,微臣曾与皇上提及。当时,微臣求得皇上圣谕,查抄匪徒财物皆充作我军军费。所以,这些财物查抄之后,确实未向朝廷上报。”说着,百里子苓还从怀里掏出当年皇帝亲手写下的圣谕来。 第140章 皇帝一看那东西,似乎也想了起来。但更让皇帝惊讶的是,百里子苓随身带着这东西,这是早就知道大臣们会参她这一本。 “至于在北楼关这几年,桑副将与我同袍二载,他最清楚我在北楼关的情况。皇上可传桑吉前来,一一对峙。”百里子苓又道。 桑吉是皇帝放在百里子苓身边的眼线,若是大臣们参奏属实,那便是说桑吉不可靠。但桑吉怎么会不可靠,他桑家早已跟皇家扯在一起,如果连桑吉都不可靠,这满朝文武哪还有什么可靠之人。 “皇上,我百里家一门忠烈,为皇上,为朝廷,不敢有半点不忠,更不敢有半点懈怠。父亲与大哥战死在埋羊谷,二哥折了腿。前几日,扶风郡王家的世子爷还叫嚷,说我们百里家是‘一将无能,累死三军,是百里家葬送了南陈的军队’。臣气不过,还到郡王府上闹过。世子一个孩童,哪里知道这些,怕是郡王爷常提及,才会如此。郡王尚且如此看我百里家,那其他大人怕也有些想法。若是把埋羊谷一战归罪于我父兄无能,恕微臣不能接受。我父兄替南陈打过那么多仗,不能因为一场战败,就把屎盆子都扣在他们的头上。”百里子苓说着便痛哭起来。 “如今,我刚刚回朝,才接了皇上的差事,这些大人们就开始参奏我中饱私囊,私自调用军队为商人牟利。皇上,我百里子苓这些年征战无数,可曾败过一场,可曾丢过一寸国土?他们如此想我死,到底是觉得我这女子就不该带兵打仗,还是就想断了皇上的羽翼。皇上,微臣死不足惜,但绝对不愿背此骂名,我百里家也绝不背此骂名。” 百里子苓把头磕在地上,敲得那地板砰砰作响,声泪俱下,感情真挚得不能再真挚。 “爱卿啊,你这又是何必。”百里子苓提到了扶风郡王,皇帝的态度突然间有了转变。他走到百里子苓跟前,亲手扶了百里子苓起来。“朕知道,爱卿这些年不容易。你呀,也别多想,好好办你的差事。等这件事办完之后,朕给爱卿指一门好亲事。” 指婚? 百里子苓心里咯噔一下。 这皇帝要指婚了,那她的狼崽子怎么办? “那个,皇上,亲事倒是不着急。我先替皇上办差,这才是要紧的事。” 百里子苓从宫里出来,已经太阳高悬。桑吉守在宫门外,见了她,忙把人拉到一边,“听说不少官员向皇上参奏你,皇上怎么说?” 百里子苓耷拉着一张脸,有气没力地道:“子渊兄,若来日我百里家遭逢大难,还请您看在我们曾经共过生死的份上,替我保全我家云昊。昊儿还那么小,他是我百里家唯一的血脉……” “到底怎么了?不行,我现在进宫去见皇上。” 桑吉从未见过百里子苓那副样子,如丧考妣,又一直担心着那些官员们参奏的事,原本心中对她就有些愧疚,毕竟她被拉进这趟浑水里,他们桑家父子是脱不了干系的。 “子渊,不必了。皇上也是被逼无奈,我不怪皇上。”百里子苓叹了口气,像是站不住一般,一下子抓住了桑吉的手臂。“子渊,你先扶我回去,我腿软。” 桑吉心头好不慌乱,只得先扶了百里子苓回户部的院子,想再细问一下情况,再进宫面见皇上。 不过,桑吉与百里子苓前脚刚进院,后脚宫里就派人来了。 桑吉看了看百里子苓,握了握她的手,示意无论什么事,还有他。百里子苓这一刻是相当感动的,虽然她并不确定皇帝派人来宣的是什么旨意,但肯定不是因为她被参奏的事。只是,桑吉似乎吓得不轻,她看着有点不忍心。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而军帅戎将实朝廷之砥柱,国家之干城也。尔北楼关将军百里子苓,临危受命,赤胆忠心,骁勇善战,兹特授尔为殿前司副指挥使,兼任户部欠债违契追讨使……” 传旨太监刚念到‘殿前司副指挥使’,桑吉便侧头看了百里子苓一眼,百里子苓回他一笑。桑吉在心头松了口气,他呀,又被这将军给耍了。 “老奴恭喜副指挥使大人!”那太监授以诏书后,还不忘笑脸恭贺。百里子苓也难得大方一回,把身上带的那点银子都给了打赏。 送走了传旨太监,桑吉直接朝百里子苓扑了过去,二人就在户部的院子里动起手来。 吴安国回来时,他二人打得正欢。 “将军,这是为何?”吴安国这一问,二人皆停下手来。 “吴大人,现在应该称她为副指挥使大人了。人家,如今可是从二品,了不得了。”桑吉的话有点酸。 “恭喜副指挥使大人!”吴安国立马道贺。 他一早听说百里子苓被皇上叫进宫去,因为参奏她的人太多。看样子,百里子苓不只没有受那些奏本的影响,反倒让皇上给她升了官。殿前司副指挥使,那可是禁军。 第82章 、要债 百里子苓升了殿前司副指挥使,这件事,很快就在京城里传遍了。 百里策一早听闻子苓被皇上叫去,又得了消息,说是不少大臣都有本参奏子苓,一直悬着心呢。兵部里也有人窃窃私语,只不过,这些人说什么,他是不知道的。 他这个人与兵部同僚无甚往来,除了公事,几乎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性格如此,让人觉得不好亲近。 第141章 直到有人进来与他道贺,他才知道,子苓刚刚被升了殿前司副指挥使。 “百里大人,副指挥使大人真是英雄出少年啊,二十岁就做到殿前司副指挥使,从二品,放眼整个南陈,也没有比副指挥使大人更出众的了。” “对呀,就连那桑尚书的二公子,文武全才,得皇上最为器重,也没有这份恩宠。百里大人,恭喜呀!” 同僚们的道贺让百里策有点恍惚,他甚至不知道前脚被群臣参奏,后脚就升了官的子苓到底是福还是祸。但有一点可以看出来,那便是皇上追讨户部欠款的决心。 百里策正与同僚客套,便有人进来传话说外面有家人找。百里策心想着,莫不是母亲派了人来,忙拄了拐出去,却见漆五候在外面。 “二爷!” “何事?” “刚得了消息,将军,不,副指挥使大人带人去了和慧公主府追讨欠款。” 和慧公主? 百里策顿时明白,子苓这是要杀一儆百。 原以为,她会拿扶风郡王开刀,却没曾想会是和慧公主。 “走,马上去公主府。” 漆五伸手要扶百里策,却被他推开了手,自己拄着拐往外快步而去。可是,到了马车边上,他又停住了脚步。 “二爷,怎么啦?”漆五不解道。 “你去公主府那边盯着,我就不去了。有什么事,派个人捎信给我便是。” 百里策突然改了主意,因为此时他去了,恐怕自己那个妹妹也不会收手,就如那日在扶风郡王府门外一样。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是子苓追讨的第一家欠款,如果他去拦了,那以后子苓的差事也就没法办了。 可是,和慧公主是皇上最疼爱的妹妹,别说是给不给关西侯面了,就是皇贵太妃那里怕也不好交待。皇上是皇贵太妃养大的,当年皇上是要封她做太后的,是她推辞不肯,这才只是个皇贵太妃,但在后宫,谁都知道,她享受的就是太后才能享受的一切尊荣,只差一个名号。 “二爷,我瞧着这事怕是……”漆五有点担心。 “捅破天,是早晚的事,由着她去吧。”百里策叹了口气。 百里策拄着拐往回走,很多事,他不想让百里子苓插手,想让她这辈子过安稳的生活,那是他在父亲临终前答应的。可是,五年啦,子苓南征北战,一刻都未停歇。南陈要她这把长刀,而皇上要她做利剑,或许对她来说,只有嫁人才算是能脱离这一切的出路。可是,要想给子苓寻一户好人家,难啊! 和慧公主府门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除了一部分看热闹的百姓,各府的下人们也在外面等着消息。 百里子苓带着桑吉与吴安国坐在公主府的花厅里喝茶,却一直不见公主本人。 “子渊,我若没记错,你与公主乃是表亲,若是觉得为难,到府外等候便是。”百里子苓喝了口茶,先扫了一眼一直很淡定的吴安国,这才把目光落在桑吉身上。 “大人,皇上既令我协助大人办差,哪有大人还在忙碌,而我到一边偷闲的道理。” 桑吉应了一句,却在心里道:你这戏还演上瘾了。想拿和慧公主开刀,好歹提前跟的打个招呼,哪怕是我先跟公主沟通一下,也比现在大家都在这里坐冷板凳要强。这么个闹法,安西侯、皇贵太妃、皇上,看看你如何交待。 桑吉虽然心里有点埋怨,但他又不得不承认,拿和慧公主开刀,确实是最好的。扶风郡王借款最多,也最难缠。但是,扶风郡王并不是最得皇上喜欢的。如果连最得皇上喜欢的和慧公主都还了欠款,其他人还有何借口。 可是,非得要这么硬来吗? 桑吉在心里叹了口气。 “看样子,公主是要留我们在府中用午膳了。”百里子苓瞧着时辰不早,便对身边服侍的丫头道:“让你们公主府的后厨午膳做简单些,有两口粗茶淡饭,便可。” 吴安国在心头暗笑,还粗茶淡饭,指不定要让你吃牢饭了。敢拿和慧公主开刀,确实了得。可是,这一招风险太大,怕是刚升官,就得下狱,到底还是女人,见识太少。 那丫头退了下去,客厅里只剩下这三人大眼看小眼。 “哟,我当是谁来了,原来是新任的殿前司副指挥使大人啊,倒是稀客。”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的时候,花厅里的三人都站起身来。 “见过公主!”三人一并行礼。 “听说,副指挥使大人是来要钱的,瞧这意思,是觉得公主府连这区区两千两也还不起吗?还得副指挥使大人亲自上门来要?” 和慧公主在侍女的掺扶下坐到主位上,她的目光先落到了桑吉身上,那一眼,仿佛在说,咱们可是一家人,你这当哥哥就这么坑妹妹不成。 “公主误会。我这不也是接了皇上的差事,不敢有半分懈怠。微臣自是知道公主不差这区区两千两,可是,兰阳公主出嫁的嫁妆还没准备,安西侯在西南抵御外敌也得用银子,两千两好歹也能替侯爷准备些粮草不是。” “你……”百里子苓搬出了安西侯,和慧公主便无法反驳,总不能说,让自己家男人空着肚子去打仗吧。 “我在北楼关时,与侯爷偶有书信往来,侯爷常在信中说,咱们戍边守关辛苦倒不怕,怕的就是没人理解。打仗是要死人的,没钱打仗,会死更多的人。公主与侯爷夫妻同心,更能体会侯爷的难处。子苓今日造次了,等皇上的差事结束,子苓一定上门向公主谢罪。” 第142章 “你替皇兄办差,何罪之有?不过,副指挥使大人,这户部的欠款原也不只我一家。不说别的,就是我那三哥,我听说,他可是欠了几万两银子。副指挥使大人没有挑他下手,反拿是拿我这软柿子捏,可是欺负我是个女人,还是个夫君不在身边的女人?” 吴安国扫了一眼百里子苓,一副等着看笑话的样子。 “公主哪里话。我也是个女人,还是个没人要的女人。估计皇上的差事办完,怕是整个南陈也没哪个男人敢要我了。所以,公主何不可怜可怜我?” 桑吉差点没忍住笑。这话,也就只有百里子苓敢说得这么顺口,若是换了别的女人,怕是提都不敢提。 吴安国也在心里暗笑,不过,他笑的是百里子苓自知没人敢要。 “百里子苓!”和慧公主叫吼道。 “臣在。”百里子苓双手一礼,站得规规矩矩。 “公主,副指挥使大人也是为皇上办差心切。快过年了,开了春,兰阳公主就要出嫁,如今户部为无米之炊,连给和亲公主准备嫁妆的钱都没有,这传出去,皇上的颜面何在?安西侯前几日确有军报来,西陀人在边境蠢蠢欲动,恐怕这个年,侯爷都没法安心过了。公主就当是为了侯爷,为了皇上……”桑吉忍不住替百里子苓言道。 “表哥,咱们可是一家人。你们要追欠款,我不反对。我和慧也不差那点两子,可是,如此不给我和侯爷面子,这是要拿我杀鸡儆猴吗?”和慧公主一挥衣衫,看起来是相当生气。 “公主,恕微臣直言。”百里子苓跪了下来,“您是皇贵太妃的女儿,皇上最宠爱的妹妹,安西侯的夫人,臣,只有先收了您这两千两,才有资格让其他人还钱。您的身份何其尊贵,就算是亲王也不能比拟。连您都把欠款给还了,其他人也就不敢再说什么。” “这么说,是拿我杀一儆百?” “臣,造次了。” 桑吉也跪了下来,“公主请恕罪,臣等造次了!” 吴安国见状,只得也跟着跪了下来。 和慧公主见此情景,叹了口气,从头上摘下一根簪子,递到百里子苓手里,“这个拿去,全当是还债了。” “公主,这簪子上的东珠便价值千金,何只两千两,如何使得?”百里子苓双手捧着那簪子,不敢收这么贵重的东西。 “多余的部分,就当我是为了侯爷和边关的将士。这可是父皇当年赐给母妃的生辰礼物,我出嫁的时候,母妃便给了我。如今,为了侯爷,倒也值得。你们拿了东西就走吧,我这里可不给追债的准备午膳。” 和慧公主说完这话,伸手让侍女扶了起来,转身要走之时,像是想到什么,又回身道:“副指挥使大人,你欠我的这个人情,我可是记下了,早晚会让你还的。” “臣,谢过公主。” 百里子苓从公主府出来,消息也就立马传开。公主为了还户部欠款,连嫁妆都给赔上了。 第83章 、新问题 百里子苓拿了和慧公主开刀,那些借了户部银子官员有些不等上门追讨,便主动来还银子。毕竟,和慧公主连嫁妆都拿出来还欠款了,谁还敢说不还,又或者说是没有钱。 按说,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是,这时候却爆出了另一件事,贺老将军当街变卖家产,以筹钱还户部借款。 百里子苓听得这个消息的时候,立马让桑吉把账本拿过来看。贺老将军的儿子确实在户部借了两万两,不只如此,贺老将前前后后也有跟户部借款,大约一万两。这一加起来,贺家借款,近三万两,那就不是一个小数字了。 “贺老将军一生戎马,朝廷和皇上给的赏赐不在少数,为何还有这么多借款?”百里子苓看着那账本有些不解。 “副指挥使大人有所不知。”站在旁边的吴安国道,“贺老将军这些年屡立战功,确实有不少赏赐。将军一生节俭,确实也没有多少花费。 可是,老将军的那位公子可不是个成器的。既不能提笔,也拿不动刀,皇上念在老将军一生辛劳,又老来得子,颇为不易,便让贺公子去刑部做了个书令史。 原是想让他安安分分地拿着俸禄,好歹是衣食无优。但这位贺书令,吃喝玩乐无一不精,书令史那点俸禄如何够他挥霍。听说,从户部借不到两子之后,他便开始变换田产。 原先东郊外的庄子和良田,都被贺公子卖了还赌债。去年,贺家在城里的几间铺子也先后卖掉,如今的贺府也只剩下那栋老宅子。” “贺老将军便不管他吗?”百里子苓问道。 “倒也管过。”桑吉道,“我还在京的时候,老将军为了抓好赌的贺公子,还去曾去赌场大闹过。可是,这种事,去赌场闹了又有何用,终究是管不住贺公子好赌的手。 听说,他有时候赌运颇好,一天能赢上千两银子,然后便拿着银子去吃酒、狎妓,呼朋唤友的,不过是一夜之间,也就把两子花了个精光。” “这么说,老将军的借款是因为他这个儿子?” “老将军有四个女儿,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原本就宝贝得紧,也是小的时候惯得不成样子,长大了才管不了。如今,老将军怕也无力再管儿子的事。只是,让贺老将军当街变卖家场,我等又如何忍心。”桑吉道。 第143章 “走,咱们去看看。”百里子苓道。 贺老将军已经把家里的那点家具、瓷器、字画都摆到了大街上,不少人正围着看呢,也有人出价要买的。 “哎,这刚上任的副指挥使也太狠了,把贺老将军都逼到当街变卖家产,让人情何以堪啊!”人群中有人说了一句。 “就老将军这点东西,也卖不上几个钱,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听说啊,家里值钱的东西,早让他儿子给卖得差不多了。” “老将军一生戎马,哪曾想,生了这么个不争气了的儿子。” “哎哟,这百里将军也是带兵打仗之人,何以要把老将军逼到这个份上啊。老将军头发都白得差不多了,还能活几年啊。” “老将军算什么,连和慧公主都被逼得拿出了嫁妆还债,他能怎么办?再说了,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真怪不得百里将军。” “老说这百里将军是母夜叉,杀人无数,年纪轻轻就做到了殿前司副指挥使,这么大的官,还是一个女娃,厉害呀!” “她要不厉害,当年在埋羊谷能拼着那几百人在敌阵之中杀进杀出,这位将军啊,怕是阎王爷也是不敢收的,狠着呢!” 人群之中各种言辞皆有,说百里子苓狠的,说百里子苓不近人情的,同情老将军的,又或是说些风凉话的。百里子苓皆听着,其实众人说得都没错。 “老将军,您这又何必?”百里子苓拨开人群,只见贺老将军散乱着花白的头发,守着他那点破家当,正跟人讨价还价。 曾经在战场上欲血奋战的铁血将军,如今却是这般落魄模样,别说百里子苓不忍心,估计没人见了会忍心。 “副指挥使大人,您既为户部欠款追讨使,替户部追要欠款,天经地义。无奈,老朽无力偿还,家里就算这么点东西,还能换几个钱,好歹是先还上一部分。等过些天,这老宅子卖出去了,差不多也就能还上户部欠款了。” “老将军,你这是折煞晚辈了。”百里子苓忙扶了坐在街边的贺老将军起来,又回头对桑吉和吴安国道:“让人替老将军把东西都搬进去,驱散人群。” “副指挥使大人,要不,你直接把这些东西收走,看能抵几个,是几个。”贺老将军抓着百里子苓的手,一脸恳求。 “老将军,咱们先进屋去说。” 百里子苓扶了贺老将军进府,只见这偌大的宅院空空荡荡。老将军已经遣散了府中的下人,只留下一个老仆在身边伺候。毕竟,他的年纪也大了,身边不能没个人。至于那位贺书令,这会儿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快活呢。 百里子苓虽然想到在借款的官员里肯定有无力偿还的,但没有想到首当其冲的会是贺老将军。 贺老将军愿意还,但无力偿还,这是事实,不然也不会当街卖家当。这件事,让百里子苓有点头疼。 晚上回到府里,因为这事,百里子苓也没吃几口饭。百里策知她为这事烦忧,但他这个二哥也没有更好的主意。 “如今箭在弦上,你若不收老将军的欠款,其他人恐怕也不会还钱。你若收了老将军的欠款,他恐怕就要流落街头了。一代名将,让你逼得流落街头,御史台那帮人怕是不会放过你的。” 饭桌上,百里策这话有点扎心。 “二哥也觉得是我逼得老将军如此吗?”百里子苓反问道。 “雷霆手段,对付敌人或许刀刀见血,能杀个痛快。这是在上都城,天子脚下,达官贵人们云集的地方,有高门显贵,也有功勋世家,稍有不慎,便会泥足深陷。你这殿前司副指挥使的位置怕还没有坐热,就会有很多双手拉你下来。如今这局面,无论你怎么做,都不讨好。” “按二哥的意思,我当如何?” “明日去跟皇上辞了官,只说你要嫁人。皇上是不会愿意一个丛二品的女将军嫁进上都城任何一家高门显贵的,,但她也不会阻止你嫁人,毕竟你的年纪早过了嫁人的最好年纪。所以,他会允许你辞官。既辞了官,也就不用再管这些事。” “辞官?”百里子苓轻笑了一声,现在让她辞官,怎么可能。这刚刚得的殿前司副指挥使还热着呢,她怎么会辞官。 父亲和大哥死在埋羊谷,她还没把那件事查清楚,怎么可能辞官。更何况,殿前司副指挥使的职位可以让她自由出入皇宫,很多她不便去探查的事,如今可就方便多了。 “皇上或许会责骂你一顿,但在这个当下,他会放你走的。明天一早,御史台的参奏恐怕就会放在皇上的案前,贺老将军的事,皇上没办法两全齐美。 皇上不会免了贺老将军的债,因为不敢开这个头。但是,让贺老将军当街卖家当,你也是打了皇上的脸。要知道,当初皇上登基,贺老将军也有从隆之功。” “这么说,二哥是已经替我特色好了婆家?”百里子苓虽然觉得二哥的话有理,但她却不想服这个理。 “下午我与母亲和大嫂商量了一下,大嫂的表弟今年十八,虽说还未入仕,但已考取举人,待开年之后的春闱,若能一举考中进士,当是双喜临门。若是考不中,再苦读三年,当是不差。两家知根知底,你嫁过去,他们也绝对不会薄待了你。”百里策再道。 “子苓,我和娘还有弟妹,着实也不愿意你如此仓促定让亲事。但二叔也是替你着想,贺老将军一生戎马,昔日旧部也不再少数。今日老将军当街卖家当还债,虽不是你之过,但众人只当是为你所逼,你怕是有嘴也说不清。 第144章 文官的笔,句句杀人。若是再有老将军旧部一起发难,替老将军不平,皇上很难不拿你平众怒。原本你这差事也是被放在火上烤,干好干坏都不是人,若是此时能退出来,自然好。只要你同意,我连夜就去我姨父家提这事,他们肯定没意见,今晚就能定下来。”大嫂道。 百里子苓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百里策的脸上,“二哥,你是怕我连累了百里家吧?” “你这是什么话?”百里策怒道。 “如果不是,二哥之前不让我接皇上的差事,如今又让我辞官,着急把我嫁出去,不是怕我连累百里家,是什么? 是,我是不如二哥心思缜密,更如二哥想事情周全。可是,二哥,一味的躲藏或者是退让,他们就能放过我吗? 就算皇上骂我一通,撤了我的官,让我嫁人。你觉得,皇上的案前就会少几本参我的折子?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话虽然不太合适,但在他们眼里,我不就是那百足之虫吗? 你觉得他们能给我喘息的机会?你打仗的时候,会把敌人追到跑不动了,就放过他吗?不会,因为你知道,等他顺过气来,立马就能咬死你。 二哥,我的事,我自己看着办。你们若是觉得我会连累百里家,我也可以上书皇上,断绝与百里家的关系,若有什么差池,也都是我一人之事,绝不连累百里家。” 百里子苓扔下了筷子,气冲冲地走了。 他这一席话,既让百里策很恼,又让百里策无言以对。 第84章 、还要 百里子苓从将军府出来,在这暮色低垂的上都城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不喜欢上都城,她喜欢在军营,喜欢与将士们一起挥洒汗水,不喜欢京城里的尔虞我诈。 走着走着,她抬头才发现,居然走到了柳菘蓝的别院前面。她知道,只要迈步进去,就能见到她的狼崽子。可是,她却站在那里愣了许久。 她不能进去,虽然她与柳菘蓝的关系没有什么怕人知道的,但是这几年,柳菘蓝都在扶风郡王府出入,都道她是扶风郡王的人,若她这样出入柳菘蓝的别院,让人把话传到皇上的耳朵里,怕是再生嫌隙。 皇上有点忌讳扶风郡王,这也是为什么赵怀到如今还只是个郡王的原由。 乙辛远远看着,他虽不知道百里子苓在想什么,但他觉得,百里子苓似乎已经知道木苏和就在里边。至于是怎么知道的,他还想不到。 乙辛趁着月色翻进了别院,此时木苏和刚刚服下药,眉头皱得能夹死几只蚊子。乙辛在木苏和耳边低语了几句,木苏和哪里还坐得住,立马起身往屋外走。 呼延煊忙要跟着,乙辛则拉了他一下,“呼延将军,我会跟着公子。” 待木苏和跑出院门,四下张望,皆不见百里子苓的人影。他想着百里子苓应该没有走远,又朝百里子苓来时的方向追了去。 黑夜之中,有一只手突然把他拉到了墙角,他摸到了那人手上的老茧,“将军?” “你果然让乙辛又跟着我。”百里子苓道。 “我……” 木苏和正要开口,却被百里子苓捂住了嘴,“别说话,让我抱抱!” 她伸手抱住木苏和的脖子,把头靠在他的颈窝。木苏和的身上有淡淡的药香味,她贪婪地吸了一口,像是要连同他这个人一并吸进肚子里一般。 木苏和环住了她的腰,稍稍一用力,就把她给抱了起来,然后转了一圈,把她的身子完全隐藏在自己的身影之下。 “将军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木苏和轻声地问。 “菘蓝姐是百里家的人。” 木苏和有点意外。但瞬间,他便想通了柳菘蓝对他如此照顾的原由。 木苏和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但是,外人皆不知菘蓝姐与百里家的关系,你也全当不知。”百里子苓又道。 “知道了。” 夜色之中,百里子苓与木苏和一并翻进了别院。呼延煊看到百里子苓的第一眼,有点心虚。 埋羊谷那一战,呼延煊也有参与。虽然他没有在战场上与百里子苓交过手,但他有亲见百里子苓杀人,杀红了眼的那种,如同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无所忌惮,让人见之胆寒。 “这是呼延煊,你不曾见过。我在萧宗元手里的时候,便是他一路周旋,能成功逃出来,他是功不可没。”木苏和指着呼延煊道。 “呼延煊见过将军!感谢将军在北楼关时救助我家公子!”呼延煊跪下来行了大礼,百里子苓上前扶了一把,“不必客气,以后狼……世子还得你多费心。若是在上都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谢谢将军!” “呼延煊,你去外边守着,我与将军说说话。”木苏和道。 呼延煊退了出去,木苏和赶紧拉了百里子苓坐下。 “将军心情不好,可是因为贺老将军之事?”木苏和忙倒了茶水递上。 “你也听说了?” “嗯,传得很快。将军可有应对之法?”木苏和又问。 “没有。这也不是打仗,不能提着刀去杀上一场。不过,你别替我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倒是你,有没有好好吃药?”百里子苓拉了他的手,那手上还缠着纱布,让她看着怪心疼的。 第145章 “嗯,每天都有按时吃。不信,将军闻一闻,刚吃过药。” 木苏和说着就凑到了百里子苓跟前,那微红的嘴唇丰盈而瑞泽,就像是那饱满惹人的红樱桃。 百里子苓稍稍别过头去,因为他凑得太近了,就连呼出的气息都喷到了她的脸上。 “将军不想亲我一下吗?”木苏和小声问道。 “那个……咱们还没有成亲呢?”百里子苓稍稍往后挪了挪屁股,不然这小子就扑她身上了。 “可是,我连嫁妆都给了。将军,就真的不亲我一下吗?” 他的嘴唇一开一合,就在百里子苓眼前晃,这种极度的诱惑,还真是让人抓狂。 “还是说,将军是喜欢沈清那样冷艳的,不喜欢我这种主动的……”转眼之间,木苏和就扮起了委屈巴巴的小可怜。 百里子苓哪里见得他那般,只得忙道:“喜欢,我这辈子也就只喜欢你。” “既然将军喜欢我,那为什么不亲我呢?” 嘿,转了一圈,问题又回来了。 百里子苓只得叹了口气,“亲,亲,亲!” 她凑上前在木苏和那饱满的唇上印了一下,旋即离身。 可是,木苏和似乎没有满足的样子,嘟着嘴道:“将军,我还要!” 还要?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狼崽子,你可别得寸进尺啊!”百里子苓下意识地想拉开彼此的距离。 “将军,人家还要嘛!” 木苏和这回直接扑了过去,被扑倒在地的百里子苓本能想要推开他,但又想到他的身子经不起折腾,怕伤着这小子,只得罢手,也就任由他趴在自己身上,那唇也就跟着落了下来。 四片炙热地唇交叠在一起,时而他咬着她的唇瓣,时而,他又吮吸着她的唇珠。时而猛烈,时而又温柔如水,那灵活的舌头直抵龙庭,把百里子苓搅了个天翻地覆。 这小子,是个高手啊! 百里子苓一把推开他,然后揪着他的衣领,面红耳赤地喘着粗气道:“说,亲过多少女子?” “只亲过将军一人。”他笑道。 “老子不信。你简直是身经百战。” “将军,你真的是第一个。看到你,我便无师自通了。”说着,木苏和一把搂住百里子苓,把她拉向自己,两个人又纠缠在一起,直到百里子苓叫嚷招架不住,方才罢手。 “将军,你再亲亲我嘛,人家还没够!” 百里子苓抓着木苏和的双手,不让他动弹,任凭他再怎么撒娇,都不为所动。 “还亲?我嘴都肿了。”百里子苓白了一眼道。 此时,在屋外的呼延煊与乙辛默默地互看了一眼,彼此都打了个寒颤。 “世子以前也这样?”呼延煊忍不住问道。 “我也是第一次开眼,他这撒娇的劲儿,别说是将军招架不住,怕是男人也得骨头都酥了。莫不是那天去‘宜修楼’学的,就这劲儿,还不把人骨髓吸干。幸好,幸好!”乙辛道。 “幸好什么?”呼延煊忙问。 “幸好将军身体好,扛得住!” 二人相视一笑。 木苏和闹腾了一阵,好歹这会儿两个人能正常说话。 “我听说,那贺老将军的儿子也跟户部借了不少银两,若是他把老宅子一并卖了,能还上父子俩的欠款吗?”木苏和问道。 “老将军的宅子年久失修,如今着急出售,更是卖不上什么好价钱。满打满算,都卖了,也就够还他自己的欠款吧。至于那个贺书令,两万两银子,怕是只剩烂命一条了。”百里子苓叹了口气 。 “也就是说,这个贺书令无论如何也是还不上银子的。那,将军,对于这种无力偿还的,可有解决办法?” “我接手这件事之时,曾跟皇上提过这个问题。皇上的原话是,实在无力偿还的,可以缓上两年。但对有能力偿还的,绝对不能手软。老实说,像老将军这种情况,就算是皇上没有口谕,我也不会逼他还款。但是,老将军要强,给我来这么一手,如今反倒让我进退两难,里外不是人了。明日,少不得要在皇上那里跪上半日,看看能不能抵满朝文武的口诛笔伐。” 百里子苓一口饮尽了杯里的茶水,刚要起身,又被木苏和拽住。 “将军可听我一言?” 百里子苓知他心眼多,没准真能有个好主意,忙道:“你说。” “皇帝追讨户部欠款,一方面是因为官员们借款不还,如今朝廷难以负荷;另一方面,也是想借此打压一下朝中各方势力。我看你们皇帝那意思,借款还是其次,打压才是主要的。” “你的意思是,皇上并不是一定要追讨回那些银子,而是借此机会让这些朝臣们听话?可是,他是皇上,他会惧怕朝臣吗?” “他是皇帝,但一样会怕。当臣子的力量足够大了之后,皇帝的权力其实也就形同虚设。前者,有你们百里家。当年,权倾一时,虽然说百里老将军没有拉帮结派,更没有左右朝局。但,手握重兵,从京城到整个北方,都在老将军的号令之下,如何不让满朝文武唯他马首是瞻。如此力量,皇上怕是也忌惮三分。而今……” “等等!”百里子苓打断了木苏和,“你的意思是说,当年我的父亲足以让皇上忌惮,那么,于皇上来说,我的父亲就是眼中钉,肉中刺?” 第146章 木苏和知道这有点残酷,但还是点了点头。 “所以,埋羊谷那一战打成那样,可能跟皇……”木苏和没让她说出来,便用嘴堵上了她的口。而后,在她耳边轻言道:“我的将军,这句话,永远不要说出口。我也希望,只是我想多了。” 第85章 、计中计(1) 百里子苓从未怀疑过皇帝会对他们百里家动手,毕竟他们一家对朝廷和皇上都忠心耿耿。当年百里家权势有多大,她或许并不是很清楚,但之前在北楼关的时候,桑吉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 权倾朝野,作为臣子,无论有无二心,都是为帝王所不容的。 百里子苓回去的路上想了很多。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午夜过后,百里子苓才回到府中,却见二哥百里策坐在厅堂里,似乎一直在等她。 “二哥!”有了木苏和的那一席话,百里子苓觉得她对二哥应该是有些误解。如果是二哥已经想到那件事与皇上有关,那么,现在二哥的反应也就顺理成章。 “去哪里了?”百里策给自己倒了杯酒,淡淡的酒香在这个寒冬的夜里飘散。 “有些事,想不明白,随便走走。二哥有话就说吧,我听着。” 百里子苓往那椅子上一坐,只觉得全身乏力。如果真的是皇上要灭他们百里家,她还能怎么办呢? “子苓,你从小跟我就不亲,喜欢大哥。我知道,很多事,你也不想跟我讲。但是,贺老将军这件事,你必须得听我的。你这几年在边关,根本不知道朝廷的动向。从前,我们百里家掌兵,多少人忌惮。埋羊谷一战之后,不是没有人落井下石。 皇上看中你骁勇善战,要把你当钢刀,当长矛,自然有办法可以堵住众人之口,保全咱们百里家。但是,看看现在的南陈,你这个百里将军如今无一兵一卒。皇上虽然是升了你的官,让你做了殿前司副指挥使,但你可以去试试看,殿前司的那些人你能不能指挥得了。 没了兵,群臣想要踩死你,比踩死一只蚂蚁还容易。他们不是千军万马,但他们的笔和嘴就是最锋利的刀。贺老将军当家变卖家产,你让他的旧部如何看你。别说是文臣想弄死你,连武将也不会站在你这边。子苓,咱们这些人可以说是活到头了,那云昊呢?他是百里家的根,是大哥唯一的血脉,你不想保全云昊吗?” 百里策语重心长。 他知道他之前是有些急了,加之兄妹二人又少于沟通,百里子苓也远不像信任大哥那样信任他。但他知道,一旦群臣开始口诛笔伐,百里家也就深陷漩涡之中。 “二哥,要让我听你的,也不是不行。你回答我一个问题。”百里子苓考虑了好一阵,这才说道。 “你说。”百里策见她松了口,好歹是松了口气。 “五年前的埋羊谷一战,你有没有事瞒着我?” 百里子苓的目光犀利,看得百里策无处躲藏。 “你觉得做二哥的会骗你?子苓,那一战不只是我折了一条腿,也不只是折了那么多南陈的将士,还有我们的父亲和大哥。你觉得我能隐瞒你什么?”百里策眼睛红了,一方面是激动,一方面是给气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埋羊谷那一战的惨烈,还没有人比他更心痛。 “二哥,如果你没有一丝一毫瞒我的事,那便去父亲和大哥的灵位前发誓,他们信你,我便信你。你说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百里策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兄妹二人来到了祠堂,又是在这样的午夜时分。 祠堂里很安静,但也有几分吓人。 百里子苓把点了一炷香,然后跪在灵位前,百里策也跟着跪了下来。 “二哥,你说!” 百里子苓回头看百里策,百里策嘴唇动了几次,但却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二哥,这很难吗?”百里子苓追问道。 百里策有点紧张,虽然他极力掩饰,但掌心还是出了汗。 “父亲、大哥在上,埋羊谷一战我已据实告知子苓,无一隐瞒,若……” 百里策的话还没说完,那灵位前的烛火突然灭了。祠堂里黑压压一片,而在这片黑暗之中,百里策紧握的拳头有点发抖。 他仿佛听到了千军万马厮杀呐喊的声音,仿佛有无数的灵魂就在他的身边环绕,他们在叫嚷着自己死得冤枉,他们不甘心,他们要报仇。 百里策在黑暗之中什么也看不见,但脑海里全是埋羊谷那一战的尸山血海,是大哥被人砍了无数刀,最终倒在血泊里的最后一眼,是父亲被砍掉一只手后,仍旧在拼杀的决绝。他只觉得整个身子都在颤抖,止都止不住。 当百里子苓把烛火再次点燃时,跪在地上的百里策却再也不作声了。百里子苓没有言语,看着那样的二哥,她连再追问一句的力气都没了。柳菘蓝的消息没错,二哥确实有隐瞒,这闷头一棒的考证让百里子苓只想提刀杀人。 百里子苓拉开了祠堂的门,迈步出去之前,只说了一句:“二哥,以后咱们各走各的。” 百里策没有叫住她,有些话,他不能说,到死都不能说。哪怕是这样被妹妹误会,他也不能说。 这一夜,祠堂里有哭声传出,在寒风里如同鬼哭狼嚎一般。 天未明,桑吉便来了将军府。百里子苓一夜没合眼,她换了身衣服,便跟桑吉匆匆离去。 第147章 贺老将军差一点吊死了。 这是桑吉一早跑来找百里子苓的原由。幸好只是差一点,如果真死了,百里子苓还真不知道这件事如何收场。 “昨天我们走了之后,总觉得老将军当街卖家当这事有点蹊跷。按说,老将军这把年纪,不会做这样的事,一是为难将军,二是也打了皇上的脸。所以,我后来又折回去找了老将军身边的老仆。果然,事有蹊跷。 据老仆所说,前天夜里,将军府来了一人,说是贺书令的朋友,那人给贺老将军出了个主意,说是只要第二天当街变卖家当,他们父子的欠款危机就能解决。如若老将军不按那人说的做,贺书令的命也就没了。老将军心疼儿子,虽然知道这样做是为难你,可也不敢不照做,这才有了今天这一幕。但是……” “但是,将军虽然照做了,但那人却没有想放过将军,准备杀人灭口。”马车上,百里子苓打断了桑吉的话。 “不只是杀人灭口,他们就是要老将军死,并且造成一种老将军被逼无奈上吊自杀的假象。而逼老将军自杀的罪魁祸首,那便是你——新任殿前司副指挥使百里大人。” “好阴毒的招数。” 百里子苓只觉得头皮一麻。 “人,我已经抓住了,要审出来也不是麻烦事。现在麻烦的是群臣之口,你可有办法?” “我原是想,今日去皇上那里跪上大半日,好歹也是给群臣一个交待,皇上那里也过得去。但现在看来,他们是想要我的命,我就算是跪上三天三夜,怕也解决不了问题。现在,只能将计就计。” “怎么说?”桑吉问道。 “既然他们想借老将军的死来对付我,就算这一回不能如愿,肯定还有下次。老将军没死成,群臣再口诛笔伐,顶多是把我这副指挥使给拿掉,还不至于让我丢了命。但是,以后我想再抓这些人,也就不一定能抓到了。所以,还得让老将军死。”百里子苓道。 “你的意思是让老将军假死?然后看看老将军死了之后,群臣的反应,哪些是真想要你命的?” 百里子苓拍了一下桑吉的肩膀,“子渊,要不,你跟皇上说说,以后调来殿前司跟我吧!” “我的将军呀,你还是先过了这一关再说吧!” 桑吉可没有百里子苓心那么大,这件事,不是哪一个人能做成的,而对方选择在这个时候搅动朝局,到底是为了致百里子苓于死地,还是别有所图,桑吉想得比较远。 百里子苓去了一趟贺老将军府,刚出来,就发现乙辛在前边街角闪过。 “子渊,天已大亮,朝堂那边怕是要热闹了。咱们分头行动,就按之前说的。” 乙辛的现身,说明有事找她。百里子苓不能带着桑吉一起,但桑吉刚才已经看到了乙辛,只是他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而已。 转了一条街,百里子苓确定无人跟着,这才叫乙辛现了身。 “说吧,什么事?”百里子苓问。 “他让我给你的。”乙辛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 百里子苓看了乙辛一眼,然后转过身去拆开了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夺嫡之争,从隆之功。 第86章 、计中计(2) 夺嫡之争,那得往回数十几年了,而这从隆之功,说的应该是像贺老将军以及桑尚书这样的老臣。 十多年前的事,百里子苓了解得并不多,但她深信她的狼崽子查到的信息不会错。 百里子苓把那信件重新装进信封里,然后递还给乙辛。乙辛有点不解,正要开口,百里子苓便道:“我今日一去,还不知道能不能回,这东西带在身上恐惹是非,还是替我还给你们公子。告诉他,我心里有数,让他别担心。” 乙辛不知道百里子苓要干嘛,但知道她现在的处境并不太好。把信收起来后,他道:“将军,可有什么需要我替你做的?” “照顾好你们家公子,让他按时吃药,别耍性子。另外,我若是真出不来了,让他别等我,寻个好人家,好好过日子。” 百里子苓这话特别像是上刑场前交代遗言,乙辛拦住欲走的百里子苓,“将军,他那性子,您是知道的。您要是不能活着走出来,他就能摸进宫去让皇帝的脑袋搬家。所以,您若不是想让他发疯,还是别说这样的话吓唬他。” “好吧,无论发生什么事,让他别着急,我自有安排。”百里子苓叹了口气。 木苏和有他必须做的事,而百里子苓不愿意让他牵扯到南陈的这些权势之争里。但是,百里子苓却不知道,他其实早就已经参与其中了。 百里子苓去了朝堂,此时,众臣蓄势待发,只等百里子苓出来,便能一起口诛笔伐。 百里子苓知道是场硬仗,候在外面的时候,她已经有了最坏的打算。以她这些年来的功绩,皇上再怎么想给群臣一个交待,也不会判她个斩立决。只是家里那边,没能先通个气,恐怕要让母亲和嫂子担心了。 “宣,殿前司副指挥使百里子苓觐见。”随着太监的一声高唱,未着朝服的百里子苓迈步进入了大殿。 “瞧瞧,真是不成体统。这大殿之上,居然连个官服都不穿,简直就是藐视朝廷。”百里子苓刚刚进去,便有大臣开始窃窃私语。 他们似乎太着急了,甚至不等百里子苓跪下,已经开始表达他们的不满。 第148章 百里子苓替户部催收欠款,雷霆手段,自然弄得很多人不舒服,但又不敢反抗。但是,贺老将军的事恐怕朝上这些大臣们也都知晓了,不然她的眼神也不会如此猖狂。 “臣,殿前司副指挥使百里子苓,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里子苓在大殿上行叩拜之礼,高坐龙椅的皇帝似乎显得很没精神。 “爱卿起来吧!”皇帝开了金口,百里子苓这才起了身。她微微抬头,看了皇帝一眼,似乎情况不太乐观。 “皇上,这副指挥使大人如今也来了,不妨就借此问个清楚吧。到底是怎么回事,恐怕群臣也都想知道。” 有猴急的大臣站不住,百里子苓刚一起身,就开始发难。 “是啊,皇上。贺老将军戎马一生,不能就这样憋屈地走了。百里大人虽是职责所在,替户部催收欠款,但这手段确实太过激了,不然,何以逼得老将军当街卖家当凑钱还债。若是这样,也就罢了,她还逼得老大人……”那人没说完,却先甩了一把热泪,情绪也是相当到位,说是假的都没人信。 “所以,恳请皇上,一定要给贺老将军一个交待。”那人又道。 “臣复议!” “臣复议!” …… 一时间,群臣似乎都没有要放过百里子苓的意思。百里子苓早料到会是这样,回头扫了一眼众臣,扶风郡王今日也在朝上,真是难得。 “皇上,臣也是刚刚得到消息,对于贺老将军的遭遇,深表遗憾!但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到哪里也没有不还的道理。”百里将军好气魄,哪怕是面对群臣,那也没有在怕的。 “皇上,我等只是觉得百里大人逼迫老将军太狠了,并未说欠钱不还。老将军的情况,皇上也是知道的,他从来没为自己。这一生,为了南陈,征战无数,一身都是旧伤,遇到刮风下雨的天气,那些旧伤还会发作。老将军不容易啊!”说这话的是陈大人,就是那天被扶风郡王在朝堂上怼过的那位。 “老将军一生征战,确实满身是伤,但陈大人,你此言差矣。”百里子苓说着扯下了自己双臂的衣袖,露出来的手臂上也尽是伤痕。有的是刀伤,有的是剑伤,虽然早已经愈合,但这些伤痕在一个姑娘身上,确实触目。 这些伤痕便是她百里子苓的功绩,一帮七尺男儿,看到这样的伤,很难再说些什么。当然,敢当着群臣把衣袖扯下来,恐怕南陈也没有几个女子敢这样做。 “瞧瞧,一个个不是都能能耐的吗?怎么,看到副指挥使大人这些伤,都不敢言语了?所以啊,打仗的时候你们上啊,何必让一个姑娘家去冲锋陷阵呢?不过就是死了个老家伙嘛,至于让你们这样鸡飞狗跳的?” 众臣皆不敢出声,倒是这一向闲不住的扶风郡王不怕事。此前才刚刚被皇帝罚了半年的俸禄,他恐怕也给忘记了。 “陈老大人,怎么哑巴了?”赵怀走到那陈大人跟前故意问道。 “还是说,陈大人,下回南陈再有战事,您去冲锋陷阵?就您,怕是走路都成问题吧?” 赵怀轻甩了衣袖,满眼的不屑。 “皇上,臣有几句话不得不说。”赵怀突然朝皇上一拱手。 皇帝看了一眼自己这个三哥,心想,这让不让你说,你不是都说了吗?一年到头都不上一回朝的人,眼看着年关了,倒是回回都有你,回回都怕不热闹,拼了命地当根搅屎棍。 “有话就说吧!”皇上不是很乐意,但这个时候,确实也需要一根搅屎棍,不然,由着众臣把百里子苓给说下狱了,那谁还敢替户部催收欠款。 “皇上,副指挥使大人有没有逼迫老将军,臣是不知道。不过,当街砸锅卖铁这事儿,打的应该是皇上的脸吧?是觉得南陈亏待了他吗?还是说老将军吃定了副指挥使大人不敢动他,毕竟人家是有从隆之功的嘛。” 赵怀这话,听得众臣又恼又气,想骂吧,还不好下口。毕竟,论无耻,赵怀敢排第一,就无人敢排第二。别人骂不出来的话,赵怀可是张口就来,也不管是不是在御前,就是那么尿性。 “扶风郡王,照你这么说,以后再逼死了谁,都是应该的了?”桑尚书看不下去了,他这一开口,群臣立马就复和起来。 “哟,桑大人,您这就认定是逼了?我可是听说,昨日副指挥使大人从老将军家里走了之后,可是您家公子又折返回了老将军府。莫不是您家公子跟老将军说了些什么,这才逼得老将军走投无路?” “你……郡王,这没凭没据的,不可胡说!”桑尚书没有想到,赵怀直接把苗头对准了桑吉。 “桑尚书也说没凭没据,怎么就认定是副指挥使大从逼迫呢?”赵怀耍的这趟嘴皮子是很溜,但众臣也看出来,他这是在帮百里子苓解围。 只是众臣纳闷,前几日,这百里子苓才在郡王府门前大闹了一场,两个人最终还不欢而散,这赵怀又是打的什么算盘? 第87章 、计中计(3) “皇上,贺老将军之子贺崇跪于大殿之外,求见皇上。您看……” 值守太监见扶风郡王与桑尚书争执不下,而且扶风郡王还要拉桑吉下水,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他便适时地跟皇上禀告了消息。 “那就宣他进来吧!” 第149章 皇帝这会儿正头疼,在桑尚书与赵怀之间,他肯定是站在桑尚书这边的,而赵怀这根搅屎棍到底是要干什么,他现在也看不明白。 值守太监一声高唱,那跪在殿外的贺崇便哭哭啼啼地进来,头上还缠着一根白布,算是戴孝了。 一跪到殿前,但大喊道:“皇上,请替臣做主啊!” 贺崇这一喊,自然博得了不少大臣的同情。当然,有些人是真同情,而有些人嘛,那就是戏好。 “贺崇,你先起来说话。”皇上揉了揉额头。 这贺崇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皇帝并不喜欢这人,但若不让这厮进来,再让他那三哥赵怀扯下去,朝堂上再出什么幺蛾子也未可知。 “臣,贺崇,谢过皇上。”那贺崇抖抖擞擞从地上爬起来,万分悲痛的模样真的是赚足了不少人的同情。 贺老将军本来口碑就很好,突然离世,确实也让人惋惜,但一个将军逼死了另一个将军,这还真是没法说。 “皇上,微臣父亲一生征战,到现在下雨天……” “贺阿斗,你这词儿已经旧了,刚刚哪个谁,已经把你这词抢了,你再换一套新词。”赵怀在一片寂静里开了口,皇帝顿时就皱起了眉头,群臣里有人忍不住轻笑。 “也就这扶风郡王敢说这样的话,换了别人,还真不行。”有人低语道。 “哎,今天这朝堂,我看是要弄死两位将军才算数。” “小声点吧……” 群臣里的窃窃私语,自然有人是明白人。 其实,应该说大部分人都是明白人,能站在这个地方的人,那也都是脑袋削尖了挤进来的,只不过各自为了不同的势力尽力演戏而已。至于谁的戏更好,不一定是拼演技,实力和运气还是很重要的。 “皇上……”贺崇猛然跪地,双膝在地板上磕得嘎嘣脆,有人皱了一下眉,替贺崇觉得膝盖疼,他便在下一刻嚎啕大哭起来。 “微臣那老父亲死得憋屈。想他一生戎马,却最终落得个被人逼死的下场。这是亲者痛,仇都恨啊!那些曾经被他杀得片甲不留的敌寇,若是听此消息,定然欢欣鼓舞。我南陈的虎将,岂能如此遭人残杀……” “贺书令,你这话我就不太喜欢了。”贺崇哭得正来劲儿,两行热泪还挂在脸上,伤心、痛苦、委屈,各种情绪饱满,就差最后崩溃的一声嚎叫了,但却在这个时候被百里子苓给打断。 “贺老将军怎么死的,是被逼自杀,还是无奈自杀,又或是他杀,这仵作的验尸结果尚未出来,你这残杀的结论是如何得出来的?这是非要把这屎盆子扣在我头上吗?还是说,你觉得把我诬陷下狱了,你欠户部的银两就能一笔勾消?”百里子苓突然咄咄逼人起来,让贺崇一愣。 “副指挥使大人,虽说你是位高权重,但如此狠辣手段折损老臣,就算你是为皇上办差,那也会寒了众臣的心。都说副指挥使大人戾气重,在战场上杀人如麻,不曾想,对自己人也下如此狠手。我父与百里老将军还曾并肩作战,何等交情,不曾想,副指挥使大人功劳不及百里老将军,这对付起自己人来,倒是很有一套。威逼和慧公主,公主连先皇赐给皇贵太妃的簪子作为嫁妆都被你要去抵债了,你这哪里是不给安西侯面子,你连皇上和皇贵太妃的面子也没给……” 贺崇带着眼泪的控诉,似乎显得格外煽情。有大臣频频点头,也有几人低头私语,可是,谁也不敢插嘴。 赵怀在旁边看着有点着急,刚想张嘴,就听得百里子苓道:“贺书令好口才,为了给我扣下个大帽子,连先皇都给搬出来了。既然你口口声声说老将军是被我逼死的,我想请问,我为何逼死老将军?” “为何?你以替户部追讨欠款为名,逼得我父亲不得不变卖家产,手段极其卑劣。”贺崇义愤填膺。 “那我想问问,老将军一生戎马,战功无数,历年来,皇上多有赏赐,按说是有用不完的钱财,何以落到要跟户部借银子,还得要变卖家产来还?”百里子苓再问。 “这……”贺崇有点慌。 “诸位大人应该都去围观过老将军当街摆摊卖的那些东西,有值钱的物件吗?”百里子苓的目光一一扫过众臣。 “哟,那可真值钱,都是些破铜烂铁。我要不去看啦,真不知道咱们的老将军穷到那种程度,连两件像样的家当都没有。”赵怀见缝插嘴,机会找得真好。“陈大人,你不也去看了吗?那点东西,是不是还不如你家下人房里用的?” 陈大人老脸一撇,没搭理赵怀。 “哎约,”赵怀不停地摇头,“老将军家里现在值钱的,恐怕就是那金丝楠木做的棺材了。” 赵怀说的这些,其实在场的众人都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没人说出来是另一回事。 “贺书令,你好赌成性,把家里的家产都变卖得差不多了,如今只剩下将军府那个老宅子。不只如此,隔三叉五的,还有人上家里去要赌债,老将军是个耿直人,也是个糊涂人,想着要给你还赌债,这才跟户部借了银子。到底是谁把老将军逼到现在这个地步?是我百里子苓吗?是我拿着刀架在你脖子上,让你去赌,让你四处欠债的吗?” 百里子苓目光如炬,贺崇原本就有些慌乱,再被百里子苓这声声逼问,更是满头大汗,不知如何应对。 第150章 “老将军走了,你不在家替老将军守着灵,却有心思跑到朝堂上来找皇上大闹,你这既是对老将军不孝,更是对皇上不忠。此等不忠不孝之人,何以在我南陈的朝中为官,难道我南陈的官场用的都是这种人吗?” 百里子苓这灵魂的拷问让在场的官员们有些汗颜。 都说百里子苓是粗鄙之人,却不曾想嘴皮子也这等厉害,而且心思细腻,步步为营,让一帮准备对她发难的官员都不敢张嘴。 此时,谁要是帮着贺崇说话,那便是跟他一样的不忠不孝之人。 皇帝高座,把这下面的事看得很明白。 众臣皆不言语,而贺崇却在一旁边哭哭啼啼,大喊‘微臣有错,但老父亲何过之有’,那副委屈劲儿还真有些让人动容。 众臣都等着皇上表态,而百里子苓也在等着皇帝的态度。 皇帝的脸色并不好看,但帝王之心,变幻难测,谁也不知道皇帝想的是什么。 有了那么片刻的寂静之后,皇帝总算是开口了,“既然大家对贺老将军之死存疑,各说各有理,那么,朕便着大理寺调查。在大理寺出结果之前,百里子苓先收押在大理寺,以备问询。” 收押? 百里子苓想到那是最坏的可能,但刚刚局面已经扭转,为何还会收押? 众臣也不明白这风向为何突然就转了。 赵怀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他也想不明白,怎么突然就成了这样。 众臣散朝,百里子苓被大理寺收押,这个结果很快就传遍了上都城。 第88章 、计中计(4) 大理寺的监狱,百里子苓还是第一次来。 狱卒对她倒是挺客气,一口一个将军地叫着,好酒好菜,半点不敢怠慢。百里子苓倒是既来之,则安之。 “将军,您看还需要什么,吩咐一声,我速速去办。”那狱卒毕恭毕敬地站一旁,百里子苓打量了他几眼,便道:“我一个人吃酒倒也没意思。来,坐下,陪我吃上几杯。” “将军,小人这身份,哪儿敢跟您坐在一起吃酒,能这样伺候您,小人便心满意足了。”那狱卒十分恭敬,百里子苓心想,可能是扶风郡王的人,毕竟他的人是无孔不入。 “坐下吧,如今我这身份还不如你呢。我现在是疑犯,而你,是看守疑犯的,说起来还是你的身份比我好。哪天我要定了罪,恐怕连这颗脑袋都保不住。” “将军,”那狱卒立马跪了下来,“将军不可自轻。小人虽是身份低微,但绝不信将军会逼迫贺老将军自杀。将军与贺老将军都是战场上杀出来的英雄,将军您更是体恤士兵,哪怕他们战死在再远的地方,您都会把他们的骨灰带回来,还会给他的家人一笔抚恤金。我家兄弟从埋羊谷一战便一直追随将军,他说,为将军战死,是他的光荣。” “你家兄弟叫什么名字?”百里子苓赶紧扶了这狱卒起来,让他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我叫刘强,我兄弟叫刘河,如今驻守在北楼关。”那狱卒答道。 “刘河?”百里子苓想了想,“可是眼角有颗大黑痣,使得一手好刀法。” “正是,正是,不曾想,他那么个不起眼的小人物,还能得将军记得。”刘强有些激动。 “他可不是什么小人物,如今已经是百夫长。当年,跟着我杀进埋羊谷的几百人,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没有他们,也就不能把南陈的大批人马给救出来,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所以,那几百人,只要活下来的,每一个人我都识得。” 一说到埋羊谷,百里子苓心里就涌起一股子难受。 “是啊,埋羊谷那一战,死了太多人,能活下来的,都是命硬的。但是,若没有将军,可能死的人更多。来,这一杯,我敬将军!” 两个人边吃酒边聊,百里子苓也在这监狱里弄得了酒足饭饱。 黄昏的时候,桑吉匆匆赶来,见百里子苓在床板上睡得正安心,旁边还生着火盆,既没冷着,也没饿着,简直就是到监狱里来休假了。 “我的将军,你这心可真大,还真睡得着啊!”桑吉让狱卒开了门,走到那床前。 百里子苓伸了个懒腰,笑道:“有子渊兄替我鞍前马后,我自然是高枕无忧了。” “还有心情贫嘴,你们家都快炸锅了。”桑吉伸手拉了百里子苓起来,然后小声道:“我让人把老将军给弄出来另外安置,现在将军府已经乱作一团,说是丢了老将军尸体,我瞧着,这场闹剧还得有人粉墨登场。” “那不是正好,一往打尽。看看到底有哪些老鼠,在这上都城里上窜下跳。”百里子苓打了个哈欠。 “对了,那个贺书令呢?老爷子尸体找不着了,他没再去皇上那里哭闹一番?”百里子苓又问。 “哭过啦,皇上没见他,让宫里的人给骂出来了,这会儿,四处找爹呢。我让人跟着他了,看看能不能再有所发现。”桑吉道。 “嗯,你办事,我放心。对了,抓的那个人,审得怎么样了?”百里子苓再问。 “我正想跟你说这件事。”桑吉说这话时,下意识地看了看外面,然后凑到百里子苓耳边低语道:“那人交代了,他说主使者是晋北王。” 百里子苓很是惊讶,疑惑地看着桑吉,桑吉又道:“这事太大,不知真假。若是弄不好……” 第151章 桑吉没往下说,两个人交汇了一下眼神,彼此都明白这其中的厉害关系。 “子渊,你也别在这里久待,不然,也会落人口实。皇上既是让我配合大理寺调查,在大理寺没出结果之前,我恐怕离不开这里,但性命无忧。家里那边,你跟我大嫂通个气,让她别担心就行。至于……”百里子苓想到了木苏和,那小子应该也知道了他下狱的事,希望那小子别乱来。 “什么?”桑吉见她欲言又止。 “没事了,你回头让陈庭给我送一身换洗的衣服过来,估计我得在这里边住几天了。” “行。你在里边小心着点。虽说这里是大理寺的监狱,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要是在这里畏罪自杀,那我在外面可就白忙活了。”桑吉提醒道。 “想让我畏罪自杀,那他们也得有那个本事。老将军是年老,提不动刀,也拿不动枪了,我可是年轻力壮,他们有那个能耐,尽可放马过来,我也让他们见识见识我这母夜叉的厉害。” 桑吉摇了摇头,这种时候,他可是心都悬着,就百里子苓这大喇喇劲儿,完全不在乎。 “你要敢死,我就敢刨你的坟,你记住了!”桑吉走之前又叨叨了一句,这哪里是威胁,这是满满的担心和提醒。 百里子苓清楚,监狱里有监狱里的门道,确实,之前与刘强那样吃酒倒是真有些大意了。若那刘强有意杀她,怕是这时候,她已经是一具尸体。 再次躺回到床上,百里子苓把刚刚得到的消息消化了一下。 如果说老将军这件事背后的主使者是晋北王,那么,晋北王的目标是除掉她百里子苓吗? 她与晋北王无仇,就算是他们百里家,与晋北王也无仇。 如果晋北王要除掉她,或者是除掉他们百里家,五年前埋前谷一战时,晋北王就不会派人接应她。当时的情况很混乱,谁都没有注意到来接应的到底是谁派来的人,而百里子苓心头却很清楚。 算起来,晋北王对她是有恩,要杀她,不用弄得这么复杂。这五年来,她与晋北王没有交集,虽然她很想还晋北王这份情,但一直没有机会。 就算是单看贺老将军与晋北王的关系,也没有到非要杀人不可的地步。虽然当年夺嫡之争,贺老将军是站在当今皇上这边,但当时站皇上这边的人也不少,他没必要对一个垂暮老人下手。 所以,晋北王是背后主使,百里子苓想不通。 但是,如果背后真的是晋北王,那可能南陈就要变天了。 这绝对不是杀一个老将军,或者是一并除去她这么简单,这是要除去皇上的臂膀,一旦晋北王揭竿而起,让皇上无可用之人。 百里子苓翻来覆去越想越觉得这事太复杂。 夜色已沉,大理寺的监狱里格外的安静。 这个安静透着一股子让人心慌的味道,百里子苓心想,莫不是还真让桑吉那个乌鸦嘴给说中了? 百里子苓侧着身子躺着,背对于外面,静静地听着那些细微到让人难以觉察的声音。 有人进来了,虽然脚步很轻,但她还是听到。 会是谁? 来杀她的吗? 连狱卒都没有发觉,要嘛这人功夫极好,要嘛便是买通了狱卒。百里子苓觉得,后一种的可能性更大。 就在她觉得那人已经靠近她的床板,她突然一个翻身,快速地滚下了床,让来人措手不及。不等那人有下一步动作,她的手已经捏住了来人的脖子。 “说,什么人?”黑暗之中,百里子苓看不清楚来人的模样,只觉得这味道有点熟悉。 “将军,是我。” “你?”百里子苓立马松了手,“弄疼你了吧?谁让你来的?这是大理寺的监狱,你还以为,这是你们家牧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百里子苓有点着急。 “我不放心,得亲自来看看,才能……” “我好好的,能吃能睡,过几天就出去了。哎哟,你的人都干什么吃的,就放任你这样出来到处走?” “将军,我们不让他来,他非要,没办法。”乙辛突然在外面说了一句。 “要你多嘴,到外面看着去,我跟将军说几句话。”木苏和道。 “你快点!”乙辛提醒道。 百里子苓拉了木苏和坐下,他的手有点凉,她忙握住双手拿到嘴边哈了哈气,“我这里炭火也熄了,不然能给你烤烤。有话快点说,赶紧回去,别再冻着了。” 第89章 、计中计(5) “将军,贺老将军的尸首是你的人弄走的吗?”木苏和倒也不绕圈子,直接问道。 百里子苓点了点头。 “将军是有安排的,对吗?”木苏和再问。 百里子苓再次点头。 “有什么我能做的?” 百里子苓把他的双手握在掌心里,紧紧地,“你什么都不用做,乖乖待着,等我出来就行。” “将军信不过我吗?”木苏和反握住百里子苓的手,有点激动。“是,我以前是有骗了你,但将军,我绝对不会害你。上都城里风云变幻,好歹我在这里还有些用得着的人,你想做什么,告诉我,我帮你。” 百里子苓本就不想把他给拖进这滩浑水里。但她此时有另一个想法,眼前这个小子,可能已经踏进这浑水里,但到底陷了多深,她不知道。 第152章 “那你告诉我,你来上都城做什么?我要实话。” “我……”木苏和一时语塞。 他不能骗百里子苓,但也不能说实话。 “我知道,你不是信不过我。你只是有你要做的事。同样的,我也有我要做的事。而且……”百里子苓说到这里,不禁在想,或许他们要做的事,可能还会有冲突。 “而且什么?”木苏和忙问。 “而且我要做的事,让你参合进来,性质就不一样了。所以,乖乖待着,我会没事的。快走吧,这里凉,你的身子不好,得好好养着,晚上没事就不要出来。” 百里子苓替他拉了拉衣服,然后起身叫了乙辛。 “看着你家公子,别让他到处跑,现在京城不太平。你们自己也小心些。”百里子苓叮嘱乙辛道。 “将军,我们说的,公子也未必肯听啊。”乙辛瞅了木苏和一眼,小声道。 百里子苓叹了口气,回头对木苏和道:“你要听话,不然就没有三媒六聘。” “没有我也跟你。”木苏和道。 “你……”百里子苓拿这小子没办法。“我说小祖宗,你能给我省点事吗?我这一堆麻烦呢,还得分心你,万一我要真折在里头了,你愿意……” 木苏和顿时捂住百里子苓的嘴,许诺道:“将军且不可说这话吓我。我听话就是。” 百里子苓点点头,目送着二人离去。 夜色燎原了上都城,木苏和与乙辛形色匆匆地回到别院。呼延煊等得很着急,就怕此时有个什么意外。 “有什么新消息吗?”木苏和坐到火盆边赶紧烤了烤双手。 “我跟了一下桑副将,他们好像抓了个人,应该是审出些什么了。我还有一个猜测,但没有依据,就是觉得……” “贺老将军并没有死,对吗?”木苏和抢先道。 呼延煊点点头。 “将军说什么了吗?”呼延煊又问。 “没有。她……算了。”木苏和叹了口气。 “将军,咱们尽快回草原吧。南陈,要变天了。”呼延煊劝道。 “嗯!” 木苏和点了点头。 南陈要变天了,自从见过晋北王之后,他便知道。所以,贺老将军这件事看似很偶然,他已经闻到了某种味道。他不能跟百里子苓说,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去求晋北王,他只能等着,什么都做不了。 百里子苓一夜无眠,天亮之后陈庭送了换洗的衣服过来。 “将军,你之前让我找的人,有消息了。”陈庭这一说,百里子苓才想起来,之前她让陈庭找一找木苏和。 “嗯。我见过他了。” “见过了?”陈庭有点意外。“那,将军的意思是?” “你找个可靠、机灵点的人看着他点,别让他出什么事。他若是有跟什么人来往,都一一记下,回报给我。”百里子苓把外袍脱下来换上陈庭带来的新袍子。 看到这袍子,她倒是想起来,在北楼关的时候,也给木苏和做过两件差不多的,那小子穿着好看。可惜,那些袍子他都没有带走。 “将军,昨晚……”百里子苓阻止他继续往下说,四下看了看,才朝他招了招手,试意他到耳边来。 “昨晚郡王爷的人捎过信来,让我今天去一趟。我估摸着是为将军的事,您看,我怎么跟王爷说?” “让他安静待着,什么都不用做,就算是帮我了。”百里子苓不想把赵怀给扯进来,她知道赵怀足够可信,甚至是比她二哥还可信。但他终究是皇帝的哥哥,与边关守将走太近了,难免让人多些想法。 更何况,贺老将军这事太敏感,如果设计这一切的人真的是晋北王,他谋的就是南陈的江山。把赵怀拉进来,那可真就又成了一部夺嫡大戏了。 “对了,家里怎么样?”百里子苓把换下来的袍子递给陈庭,让他一会儿带走。 “昨天桑副将去了一趟家里,跟二爷说了一下情况,我瞧着倒是还好。不过,二爷让我给将军带句话。” “说吧。” 陈庭凑到百里子苓耳边低语道:“二爷说,南陈要变天了。” 百里子苓一直觉得二哥对埋羊谷的事有保留,但二哥不愿意说,她现在也害怕去听。 害怕会比自己想的更坏,也害怕二哥在其中有些身不由己的事,她不知道如何去面对二哥。 南陈要变天了。 这足以说明,二哥还知道更多的事。 或许,这便是二哥当初不想让她回来,不想让她参和到朝廷这些事里的原由。 但现在,她已经进来了,而且只有进来,她才能知道当年的事到底有什么猫腻。 “陈庭,这话要烂在肚子里。”百里子苓叮嘱道。 “陈庭知道。将军,贺老将军的事,我……”陈庭想要去帮忙,毕竟这事关系着百里子苓,他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桑吉的。 “你去找桑吉,看他怎么安排。不过,一切都要听他的,切不可自作主张。我知道你的担心,但我信桑老二。他若是想害我,在北楼关的时候有的是机会,不必大费周章。” 陈庭应声而去。 桑吉一夜未归,恨不得能把时间掰开来花。 快晌午,他才回到府里,刚一进门,就被桑尚书给叫到了书房。 “你也是快娶妻的人了,怎么还弄得晚上也不回来。这些天,京城本就有些传闻,说你流连‘宜修楼’,跟那个叫沈清的男倌纠缠不清。这话怕是都传到了你岳父耳朵里,你好歹收敛些,别在大婚前给我弄出什么事端来。” 第153章 “父亲,京城的传闻多了去。即便不是关于那个男倌的,大抵也会有别的。随他们说去,若是李家那边真的在意,我会亲自去解释清楚。不过,我现在还有更重要的,父亲若是没有别的吩咐,我就先出去了。” 桑吉着急要走,而桑尚书却不想放人,便又道:“是为了百里子苓吧?” “我与将军生死兄弟,她如今被人诬陷,我自当替她查清事情的原委,以还她清白。” “老二啊,贺老将军的事,自有大理寺去查,你凑什么热闹?她百里子苓若是清白的,大理寺也不是吃干饭的,自然能查清楚。但若她百里子苓却有干系,你便把自己和咱们桑家都给搭进去了。 贺老将军有从隆之功。当年,皇上还未登大宝之前,众多武将皆保持中立,只有贺老将军上书支持皇上,你应该明白,这对于皇上来说,是多大的意义。所以,贺老将军的事,大理寺不敢不仔细,只要她百里子苓是清白的。” 桑尚书这是语重心长。 “父亲,你说的我都明白。但我不明白的是,在父亲心里,到底是皇上重要,还是江山重要?” 桑吉这一问,让桑尚书顿时哑口。 “父亲,你有你的为官之道,而我也有我的为官之道。如果让副指挥使大人这样的人被冤枉死了,这南陈的江山,大约也到尽头了。” 桑吉说了一句杀头的话,气得桑尚书差点拿那书桌上的砚台砸人。 第90章 、计中计(6) 桑吉与父亲不欢而散,他回屋换了身衣服,如今他还兼着户部催收欠款的差,就算是主管的百里子苓已经关进去了,但差事不能不办。 出了贺老将军这档子事,追讨欠款也就没那么容易了。 如今,不少欠款巨大的高官显贵,都等着看笑话呢,而这个时候,桑吉希望自己能帮上百里子苓的忙。 南陈要有大事了,桑吉隐隐觉得。 桑吉刚从府里出来,庞烨便火急火燎地跑了来,“二爷,有事。” 庞烨声音里的急迫让桑吉心头一紧,“何事?” “之前,您让我盯着‘宜修楼’,我就顺便让人拿了假晏辰的画像。前两天,安排在‘宜修楼’里的人回报说,看到一位贵公子极像画中之人。 但是,当时他没看得仔细,那公子就被人带走,他也没敢跟。这两日,我拿着画像在城中查寻,还真就让我给找着了。” “怎么说?”桑吉插了一句。 “他住在城西的一座别院,身边有一明一暗两个护卫。 一个络腮胡子,看长相不太像南陈人,至少是有外族血统,身手应该不错,我的人稍微跟近一点,他立刻就发现了。 还有一人,不怎么露面,几乎没有看清楚他的长相,身手应该比那络腮胡更好些。” 庞烨正说着,府里有人出来,桑吉才意识到在府门口说事,确实不是地方,拉了庞烨边走边说。 “我查了一下那座别院的主人,是大名鼎鼎的柳掌柜。”庞烨又道。 “柳菘蓝?” 难道是百里子苓的安排? 依着柳菘蓝与百里子苓的交情,替她安置这么个人,那不过是举手之劳。但是,百里子苓是带着那狼崽子一起回来的吗? 这是真要接这小子进门? 桑吉想着在北楼关的时候,百里子苓宠着那小子的劲儿,觉得这种可能性真的很大。 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母夜叉,居然让这么个小狼崽子给收啦?桑吉心中还真是各种不服。 “二爷,你看城西别院那边怎么办?”庞烨见桑吉不说话,只顾低头往前走,忍不住问了一句。 “这件事……”桑吉停下脚步来,“先让人在附近盯着,暂时不要惊动他们,如果他们有什么动向,即刻回报。” 庞烨立马点头称是。 两个人往前走了没多远,正好遇到李迁的车驾过来,瞧这方向,应该是去他们家的。 桑吉与庞烨退到一边,那马车也就停了下来。 “子渊,这是去何处?”李迁从车里探出头来,一脸慈祥。 “回将军,户部那边的差事还得紧着办,准备去一趟扶风郡王府收账。” “这扶风郡王的账怕是不好收啊。不过,子渊尽力就好,别太辛苦,你可是马上要做新郎官的。”李迁笑道。 桑吉点了点头,并不多言。 “行吧,你去忙。我去一趟你们府上,跟你父亲谈点事。” 李迁说完放下了帘子,那马车也就从他二人身边缓缓而过。 桑李两家的婚事是早就商量好的,甚至包括婚礼的细节,早前就沟通得很彻底。所以,这个时候李迁去他们家,自然不是为了私事。 桑吉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马车,回过头来时,庞烨说了一句:“二爷,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桑吉见庞烨有点迟疑,猜想怕是跟李家有关,便道:“说吧,我现在还不是李家的女婿。” “二爷,我也是刚得的信儿。李将军前脚刚离开边关,后脚便有人从北边几个关口陆续运送货物入关。 按说,年节之下,燕云那边的牛羊、药材、毛皮以及手工制品往南陈这边运送也不足为奇。 毕竟之前两国交战,中断了商路。 但,奇怪就奇怪在这些商队入关时的马匹都是膘肥体壮,而出关时,运送粮米及一些生活用品时用的马匹体型小得多,而且大多以老马为主。” 第154章 “他们做的是马匹的生意,而且是战马。”桑吉顿时明白庞烨的意思。 “燕云不会卖战马给南陈,那无疑是助长了南陈的军力,对他们来说是威胁。 这应该是私下买卖,而且并不是用于朝廷,所以只能以这种偷梁换柱的方式。”桑吉说完,心下便叫了一声‘遭了’。 南陈有人买战马,那是想干什么? 肯定是想打仗啊。 跟谁打? 跟燕云人? 不可能。 现在燕云三部最凶悍的是雄鹰部,南陈朝廷的军队尚且无力一搏,还有哪个不怕死的会主动去跟雄鹰部干仗。 以现在南陈多事之秋来看,如果有人把贺老将军的‘死’以及户部追债两件事揉在一起,加深内部的矛盾,只要有人揭竿而起,南陈会立刻陷入战火。 “庞烨,让你的人盯紧晋北王府、扶风郡王府、李将军府、和慧公主府。有任何异动,马上报我。我得去一趟大理寺监狱见将军……” 桑吉交代完庞烨急匆匆地往大理寺监狱而去。 此时,百里子苓正蹲在监狱的地上瞎琢磨。 地上不同位置摆了些长短不一的草结,有的草结边还放有几撮炭灰。 刘强给百里子苓送午饭来,也蹲在旁边看了一阵,但没看出个名堂来。便道:“将军这是琢磨什么呢?” “哦,这呀,一局残棋。我这不是没事嘛,就想起来,琢磨琢磨,也是打发时间。” 百里子苓把手中的几根干草扔在地上,拍了拍手,准备去吃午饭。 桑吉就是在百里子苓刚刚端起碗的时候来的,因为牢房的门开着,他就直接钻了进来。 “你这是串门串上瘾了?”百里子苓见桑吉来了,便知道事情又有变故了,但当着刘强的面,她还是打趣着桑吉。 “副指挥使大人,您虽然在牢里,可皇上没把你的职务给撸了,你还是我的上官,有事我哪敢自专,还得来跟你请示汇报。”桑吉也会接话,原本在一旁边伺候的刘强自然不好再在旁边,毕竟这二位要谈公务。 刘强一走,桑吉便凑到百里子苓耳边细语了几句。 百里子苓听完之后吐了口气,回头瞅了一眼刚刚在地上琢磨的那点东西。 桑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地上那些别人看不明白的草结炭灰,在桑吉眼里呈现出来的是一幅军事防御图。 “将军,你……” “你昨天跟我说那件事的时候,我便琢磨了一下,能挑动风云又有可能拿下这盘棋的无非就那两位。 你说,是大的,还是小的?”百里子苓夹了一筷子肉,分别扔在两处。一块肉在北边,一块肉在靠中心的位置。 “大小都有可能。论心机、城府,大的那位更深一些。但是,小的那个这些年太安静,安静到大家都快把他忘了。 他到底什么心性,说不好。如果我是他,蛰伏已久,必定是要一击而中的。不然,没有下次机会,还会死得很难看。”桑吉如实道。 “要下这么一盘棋,不是一年两年的功夫……”百里子苓的心中更偏向于是晋北王,但她的那位赵怀哥可也很难说。 赵怀有能力,只是没那机会。而且皇帝登基之后,一直压着他,视他为眼中钉,他心里的怨气堆积得不少,他真要想做什么,也不让人意外。 但有一点,百里子苓深信,即便是赵怀要走帝王之路,赵怀无论如何也不会害她,害百里家。 如果是赵怀,那么,现在让她下狱,应该就是一种保护,让她远离争锋的漩涡。 但如果是晋北王,此举便好几层意思了。 第91章 、计中计(7) “我刚刚出来的时候,遇到李将军去找家父,不知道是不是收到了什么消息。如今,南陈的军队主要掌握在几个人手里。 李将军在北方布防,可以说是手握了半个南陈的军力。 其次是西北提督周深、安西侯冯康,这二位都是能征善战的。京城的兵力,殿前司指挥使是皇后的哥哥,也是皇上最信任的人。 东西大营都受皇帝亲自指挥,但东西大营一直负责京城防务,真要打起来,战斗力如何,说不好。除此之外,便是各府、州还有些兵力,但真能打仗的不多。” 桑吉来的路上已经把南陈的兵力在心头过了一遍,哪些人可用,哪些人不可用,他其实也没什么底。 “子渊,如果真的到了最坏那一步,你的父亲会站哪一边?”百里子苓听了桑吉的话沉默了几分钟,才有此一问。 “我父亲?”桑吉一时无言。 他父亲这个人一向谨慎,而且为官多年,也经历过朝堂政变,是大风大浪过来的。如今这样的高位,自然是不会愿意下来的。而按他父亲的性子,肯定会支持最可能赢的那个。 也就是说,他父亲对当今皇帝的忠诚有限。 但是,桑吉虽然自己心里明白,但不会把这话说出来,更不可能说给百里子苓。 “不知道。我与父亲极少聊朝堂之事。”桑吉道。 “那你觉得,李将军会站哪一边?”百里子苓又问。 “李将军是皇上一手提拔起来,才有了如今的荣耀。他自然会对皇帝尽忠。”桑吉说这话,其实自己也有点不信,但总不能说他这未来岳父会是个叛臣。 第155章 “你也说了,他手中掌握着半个南陈的兵力,如果他要变了心……”百里子苓没往下说,而是话锋一转,“马上便是你的大婚了。以你父亲的谨慎,不会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如果你这婚结成了,那么,两位大人应该是达成了生死契约。如果这婚结不成了……” 百里子苓没把话说完,但桑吉何等聪明,早已明了她的意思。 “将军,他们怎么样,我可能管不了。但,我桑子渊唯你马首是瞻。”桑吉突然跪了下来。 百里子苓叹了口气,“跟着我,没准儿会把命都给搭进去。” “没关系。真要能跟你死一块,我也乐意。” 百里子苓扶了桑吉起来,然后又道:“你呢,先回府里去,这样的大事,你父亲不会自己做主,真要有什么决定,一定会让你大哥回来,也一定会跟你们商量。毕竟,他老了,而你们还年轻。” 桑吉心里也是这样想的,于是点了点头。 “走吧,这里也不是久留之地。”百里子苓催促道。 “将军,还有一件事。”桑吉迟疑了一下,他本来想处理好了贺老将军的事再说。可是现在嘛,贺老将军的事真的就不急了。 “说吧。” 桑吉走到牢门口往外看了看,这才回身道:“我知道狼崽子在柳掌柜的别院。” 百里子苓挑了下眉,没说话。 “他是燕云人,而且还是燕云贵族。” 桑吉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百里子苓只得点点头,“我会让他尽快离开南陈。” “子苓,哥哥年长你几岁,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老狼王的小儿子是不会安于只做你百里家的女婿的。当然,如果你想做狼王妃,哥哥愿意成全你,你跟他走。” “说的什么屁话。老子要跟他走,早他妈走了,回京城来做什么。他是什么人,我清楚。但我该干什么,我更清楚。你去一趟别院,就说我说的,让他三日内离开南陈。” 百里子苓心中自然不舍,但她更清楚,狼崽子再这么在南陈待下去,可能更危险。 不管狼崽子有没有参与到南陈的事情中来,离得远远的,对他来说都是好事。 最关键的是,现她在牢里,如果狼崽子有什么事,她根本护不了他。 所以,即便是心里不舍,也不得不让他走。 当然,很可以这一走,他们就再也没有重逢之日。他的余毒未清,还需要日日服药,只希望他这一生都平安顺遂。 “将军,可有东西带与他?”桑吉不想做这个坏人,但情势所逼,他也是为百里子苓好。 百里子苓想了想,把脖子上的东西取下来,递到桑吉手里,“把这个还给他,让他自己好生收着。” 桑吉一看手中那石头吊坠,心头一颤,“这个一直在将军手里吗?” “原本还了他。他说,生无常物,也就这东西是他母亲留下的,最为珍贵,便送与了我。既是如此贵重的东西,给我算什么。更何况,我指不定哪天就……你拿去还给他,让他自己留着。” 桑吉差一点就想问百里子苓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可是,那话他还是给咽下了。 他默默地把那石头捏在掌心里,虽然他一直觉得狼崽子是居心不良,还觉得百里子苓若是跟了那小子可惜,但看到这东西的时候,之前的种种不好猜测都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那小子把兵符当了定情信物送给百里子苓,还有比这更深的情谊吗? 新狼王四处追杀狼崽子,这是整个燕云都知道的事。而且,狼崽子从雄鹰部逃出来,雄鹰部的人也没放弃寻找他。这种情况之下,他还把兵符给了百里子苓,而不是拿着那东西去号令军队,杀回去,足以见得他把百里子苓看得比江山重要。 “将军,那我先走了。” 桑吉掌心都快捏出水来,而百里子苓则背过身去。她不想让桑吉看到她落寞的眼神。 人就是这样。本来在北楼关就已经接受了他离开的现实,但又在上都城里再相遇了。再次相遇,分离对于她来说,只会更舍不得。 但舍不得也必须让他离开。 桑吉从大理寺监狱出来之后,直奔城西别院。 城西别院里,柳菘蓝屁股还没有坐热,就接到下人通报,说是桑吉来访。 “我跟他可没什么交情,他来干嘛?”柳菘蓝自语道。 “他是冲我来的。”木苏和道。 柳菘蓝瘪了下嘴,“既然是冲你来的,那我还是避一避,我可不想跟这位桑二爷碰面。” “菘蓝姐,他能直接找到这里来,自然也知道这宅子是谁的。避了今天,也避不了明天,一起见见,好歹你也能给我撞个胆。”木苏和笑道。 “撞胆?就你,还需要别人给你撞胆,我看你的胆子是大了去了,大理寺的监狱也敢随便进出。” “菘蓝姐,我那不是担心将军嘛。别说是大理寺监狱,就是刀山火海,为了将军,我也可以舍了这条命去。” “啧啧啧,”柳菘蓝不停地摇头,“我算是知道我那妹子怎么被你诓到手的,瞧这小嘴甜的。我可告诉你,你要敢负了我那妹子,我保证追到雪狼部去也要把你剁了。” “瞧姐姐说的,我只怕将军不要我。” 柳菘蓝‘嗤’了一声,她可有点受不了这小子。 第156章 “让桑二爷进来吧,别说我柳菘蓝怠慢了人家。”柳菘蓝跟下人说了一句,又回头对木苏和道:“他这个时候来,感觉不是什么好事。” ” 第92章 、计中计(8) 桑吉进屋,就瞧见柳菘蓝与木苏和相对而坐,几案上的茶水还冒着热气,旁边的炉火也烧得很旺,屋里极为暖和。 “哟,柳掌柜也在呀!” “瞧桑二爷这话说的,敢情不是来找我的呀?”柳菘蓝故意道。 “柳掌柜在,也好。” 桑吉的目光落在木苏和的身上,他这一身锦袍,看着确实是贵气十足。多日不见,看样子身子也养得不错,比之在北楼关的时候,倒是好了许多,气色也更好了。 “桑副将!”木苏和施了一礼。 “我现在应该叫你晏辰呢,还是小殿下?”桑吉问道。 “桑副将说笑了,我一个败家之犬,不过是被兄长追得无路可逃的可怜人罢了,哪称得上什么小殿下。木苏和见过桑副将。”木苏和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没什么秘密可言,毕竟桑吉都找上门来了。 “你的手可够狠的呀。晏家那么多口人,说灭就灭,没带一点犹豫的。”桑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这也是答应了别人,当然要说到做到。桑副将难道不喜欢重诺之人?” 木苏和这一问,还真把桑吉给问住。 “瞧你俩这哑谜打得,我看我还是先给二位腾地方,等你们谈完了,再说。” 柳菘蓝起了身,桑吉与木苏和皆没有吱声,待柳菘蓝出去之后,桑吉才把怀里的石吊坠拿出来,放在几案上。 木苏和一看到那东西,顿时明白桑吉的来意。 “她要我走?”他的手有点颤抖。这是他离开北楼关时留给她的,是他最珍贵的东西,现在她把这东西还给他了,那意思就再明白不过。 “你最好听她的话,那样也能让她安心。”桑吉道。 “我知道,我没什么能帮她的……我可以走,但,我走之前想再见她一面。”木苏和把那石吊坠紧紧地捏在掌心里。 “还是不见了吧。南陈起风了,她让你三日之内离开,那是为你好。” 木苏和原本这两日也准备离开的,南陈要变天了,而他也要回雪狼部去谋他的大事。 可是,就这么走了,他又如何甘心。 “她,还说什么了吗?”片刻之后,木苏和才问道。 “没有。”桑吉如实答道。 “她终究是狠心啊!让我走,却不让我有个念想。” 桑吉觉得这小子要哭了,忙道:“她把你放在心里,即便她什么都没说,你也一直在她心里。你也别悲观,等南陈这边的风波过去了,她肯定会去找你。” “她不会!”木苏和的眼泪滚落了下来,“她什么都没说,就代表她不会去找我。她不信我!” 桑吉觉得这小子的话有点莫名,但随及又反应过来,紧紧抓住他的手腕,道:“你做什么了?她才不信你?” 木苏和擦了擦泪,轻笑了一声,然后扒开桑吉的手。 “晋北王要起兵了,不知道谁能替你们的皇帝一战?” 晋北王? 桑吉顿时觉得,这小子不只知道很多,而且也做了很多。 “所以,从燕云过来的战马,是你卖给晋北王的?” “互利互惠而已。即便不是我,晋北王也有办法弄到那些战马。但你不觉得,现在追究谁卖了战马给晋北王,有点可笑吗?那么多战马不是一天两天过境的,怎么就没人注意到呢?” “所以,边关的守将也……”桑吉没有说下去。 “桑副将,我记得你马上就要做李家的女婿了,所以,我也很想知道,你会站在哪边?” “你……”桑吉虽然在百里子苓面前立了誓,但被狼崽子这一问,他就气不打一处来。这小子,年纪不大,心眼不少,他都觉得,放这小子离开南陈,没准将来就是南陈的祸根。 “桑副将,大是大非明面前,你们读书人往往认个死理。但我觉得,成王败寇,历史从来都是胜利者书写的,有时候,还是不要太认死理,那样对大家都不好。将军曾经说过,她信你。既然她信,又是她让你来的,我便再跟你说件事。” 木苏和凑到了桑吉耳边,低语道:“不只晋北王,安西侯也要反了。” 安西侯? 桑吉万万没有想到。 安西侯怎么会? 他可是驸马,和慧公主可是皇帝最喜欢的妹妹,这南陈还有哪个公主比和慧公主更受宠。 不,这小子心眼多,是不是离间之计,还说不好。 “桑副将,我们家将军就烦你多照顾了。她说信你,你也得对得起她的信任。如果你对不起她的信任,我会从雪狼部杀回来的,让整个南陈给她陪葬。” 木苏和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尽是杀气。 桑吉相信,那小子是认真的,不是说说而已。 从屋里出来,桑吉还有点难以消化这件事。 柳菘蓝站在屋檐下,负手而立。 “桑二爷有事便说,我着急要走。”柳菘蓝的脸色不是太好看,因为刚刚扶风郡王那边捎信过来,东西大营有异动,让她赶紧去一趟百里家,商量对策。 “柳掌柜,恕桑某直言。你一直在帮扶风郡王,为什么?总不会,是真想做郡王妃吧?”桑吉原来想问柳菘蓝的不是这个,因为之前他想问的,木苏和已经给了答案,所以这话听起来有点刺耳。 第157章 “桑二爷果真无聊。”柳菘蓝冷哼了一声,这便要走。 桑吉一把拉住柳菘蓝,“将军也站郡王这边吗?” “桑二爷,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柳菘蓝甩开了他的手,然后又道:“我与将军乃好姐妹,她对我有恩,我对她有情。你非得把她跟郡王扯在一起,是想陷将军于不义吗?还是说,你们桑家的人,都是靠这种胡思乱想上位的?” 柳菘蓝也不客气,她一直不喜欢桑吉,从前是,现在更是。但她也不理解,为什么百里子苓就信这家伙。 “桑二爷若无其他的事,我就先走了。”柳菘蓝一甩衣袖,顶着一张臭脸离开了别院。 桑吉在那里站了站,他似乎想起来了,从前扶风郡王与百里家的关系很好。但是后来就闹翻了,据说是因为跟百里家的老二同时喜欢上李将军的女儿,好兄弟变成了仇人,连带与百里家也再无来往。 可是,真是那样吗? 桑吉觉得,自己现在谜团里。父亲肯定有很多事瞒着他,而百里子苓也没有彻底跟他交底。 南陈岌岌可危,谁能力挽狂澜? 带着这些疑问,桑吉赶回了家中。 第93章 、计中计(9) 柳菘蓝离开别院便去了百里将军府。 以柳菘蓝的身份,堂而皇之地出入将军府,确实不太妥当,但事从缓急,这时候也顾不得那么多。 百里子苓在桑吉离开之后,便让刘强给家里带了信了,大约就是黄昏之时,易风带着吃食来了大理寺监狱。 易风把带来的酒菜一一摆上,平日里咋咋呼呼的孩子,这会儿倒是安静得紧。 “谁欺负你啦?”百里子苓问道。 “将军说笑了,在百里家,谁会欺负我呀。” 一个孩子心情如此,足可见家里的气氛了。 百里子苓吃了两口菜,也不着急问家里的情况,有大嫂和二哥在,家里不会出什么事。至于这国事,他们百里家现在是无兵无卒,就算是想帮什么忙,那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将军,有周大人的急信给你。”易风看了看牢门外,这才小心地从胸口处掏出信来递上。 “什么时候收到的?”百里子苓忙放下碗筷。 “我刚要出门的时候。据送信的大哥说,跑死了三匹马,昼夜不敢停地送进京。按周大人的交代,要亲自面呈将军,现在他进不来,只得让我转送。他人还在大理寺外候着,说是等将军回话。” 易风说这话的时候,百里子苓已经打开了信件。 西北提督周深的来信主要有三件事。其一,西陀内乱,太子被毒杀,三皇子极有可能重回西陀宫廷;其二,北边有人马异动,往京城方向而去;其三,安西侯回京了。 百里子苓看完这封信,顿时皱起了眉头。 安西侯回京?在这个时候? 前些日子,安西侯来向皇帝上书,说是西陀人袭扰边境,跟朝廷又是要粮又是要钱,怎么看都是要跟西陀人大干一场的架式。这才几天,安西侯居然回京了。 按周深这信中的意思,西陀如今内乱,怎么可能会去袭扰边境。如果边境真的危急,安西侯何以在这时候回京。 再说了,镇守一方的将领如果没有皇帝的旨意,不得随意离开驻地。她虽然现在在大理寺监狱,这也没进来两天,根本没有听说皇帝要安西侯回京一说。那么,安西侯回京,自然是秘密进行的。 这时候,他回来干什么? 休假? 他恐怕没那么闲。 “将军,周大人说什么了?”易风见百里子苓的神色有些凝重,疑心可能不是什么好事。 如今南陈多事之秋,他们在京城也不安生。 “没什么。说说家里吧!”百里子苓把信收入怀里,又拿起了筷子。北边有异动,她二哥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 “菘蓝姐来了家里,把二爷、大少奶奶和老夫人都叫到了一起,说了快两个时辰才走。二爷让我给将军带句话,他说……”易风回头看了看牢门外,这才凑到百里子苓耳边道:“二爷说,百里家为南陈尽忠。” 为南陈尽忠? 而不是为皇上尽忠。 这言下之意很明白,如果大难将临,百里家不值得为皇帝一战。 百里子苓顿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难不成,这一场浩劫,她的二哥也有添砖加瓦? 如果是那样……百里子苓不敢想象这件事的后果。 “将军,怎么啦?”易风见百里子苓听了这话,脸色更加难看,有些担心。 “我得出去一趟。”百里子苓道。 “可是,这怎么……”易风心想,您可是皇帝亲自弄下狱的,就这样堂而皇之的出去,那不是打皇帝脸嘛,这是越狱,那可就更说不清楚了。 “不是现在,晚一点。但是,牢里不能没人……”百里子苓凑到易风耳边,低语了一阵,易风频频点头。 是夜,大理寺监狱的烛火已经点燃,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风,引得那烛火盈盈闪闪。 一道黑影刚刚闪出来,便有另一道黑影尾随而去。 两道黑影先后上了大街,一前一后往百里将军府方向去。 百里子苓趁着夜半人最困乏的时候溜出来,当然,她还在看守的狱卒加了点容易睡觉的东西。 第158章 但是,她刚出来,就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这么快就被人发现了吗? 既然都发现了,为什么没有示警狱卒,而是一路尾随而来。 在连过了两条街之后,发现身后那人还是跟着,百里子苓觉得这样也不是个办法,索性在前边拐角处停了下来,等那人追上前来,便一把给揪住。 “你……”百里子苓刚把人按在墙上,就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中药味。 “你瞎胡闹干嘛?”百里子苓这回是真生气了。 “将军让我走,我总得见将军最后一面吧。”木苏和现在被反扣着手,头也被按在墙上,根本动弹不得。 百里子苓忙松开,“你跟我说的听话,就是这样听话的?当个屁吗?还有你的人,都死了吗?让你大半夜出来胡闹?” “将军别生气,我就是想再看你一眼。不然,我没法离开。” “有什么好看的,老子又不是要死了。”百里子苓别过脸去。 “将军……”木苏和伸了手,指尖轻触她的脸颊,在这寒冬腊月里,她的脸冷得跟个冰块一样。 百里子苓一把抓住他的手,沉凝了那么一下下,若有些冰凉的唇便覆上了他的唇。 这一吻,有些深,有些重,最后分开之时,木苏和还咬了一下她的唇。 “乖,赶紧回去。明天就走,听话!”百里子苓喘了口粗气。 木苏和在黑暗之中有些看不清楚她的眼睛,但他能从她的喘息里听出不舍和担心,便又把她拉进怀里,在她脖子上咬了一口。 这一口,比刚才咬在唇上的狠多了,血丝出来,弄得他嘴里都是咸味。 “你是我的,这是烙印。”他说。 “我是马吗?”百里子苓摸了一把自己的脖子,虽然看不见,但她知道肯定出血了。 “你是我的马,所以只有我能骑。”木苏和凑到百里子苓耳边低语。 这狼崽子,居然…… “赶紧走,我还有事。”百里子苓这会儿也没功夫跟他腻歪。 木苏和从怀里掏出那石头吊坠,再给百里子苓戴上。 “我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除非,你说连我也一并不要了。” “这东西在我这里没有意义,你拿着回去,”百里子苓正想从脖子上取下来,就被木苏和用嘴堵住了后面她想说的话。 “没有这个,你的狼崽子一样行!”他说。 百里子苓在心里笑了一声,是啊,这才是他的狼崽子。看起来弱不禁风,容易推倒,但既然是狼,藏起锋利的爪子,只为最后那一击。 “将军,你保重。”临走之前,木苏和给了百里子苓一个窒息似的拥抱,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他没有问她从监狱里出来干什么,更没有问面对如今的境况,她会如何抉择。因为他知道,无论百里子苓怎么抉择,都是他心中唯一的将军,唯一的爱人,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第94章 、真相(1) 百里将军府,书房的烛火闪动着寒夜的光。 百里策坐在书案前,摊开的地图被火烧了一角,上面有些星星点点的黑,那是五年前埋羊谷留下的血渍。 手里一把泛着寒光的刀,在烛火的映照之下,更添寒意。 刀刃上有缺口,那是与敌人拼杀时留下的,而那些缺口就像是心中填不平的沟壑,永远地留在了那个让父亲和兄长殒命的地方。 耳边,仿佛还有当年的喊杀之声,战鼓擂动,杀声震天。 多少人倒下,多少鲜血洒进了泥土,又有多少忠骨埋在那块鸟都绕道飞的山谷。 别人不知道,但他百里策想再回去一次。 “二哥!”门被推开的时候,百里策缓缓抬起头来。 易风回来说,百里子苓晚上要回来一趟,所以,他一直没睡,一直等着。 其实,就算百里子苓不回来,他最迟明天早上,也要去一趟大理寺的监狱。 百里策把刀插入刀鞘,放在一边。 百里子苓的目光先是落在刀上,之后便落在了书案的地图上。她一眼就看到,地图上有一个被朱砂圈起来的地方,那是埋羊谷,也是他们兄妹心中的结。 “说说你的想法。”百里策在妹妹坐下来之后,先开了口。 “我想先问二哥一个问题。” “说吧。”百里策喝了口茶,已是半夜,茶早就凉了,还有些冰,但再冰冷的东西,吃到肚子里,都会变热的。 “二哥有没有参与?” “你始终觉得我会害自己的父亲和大哥,再搭上这条腿吗?”百里策有点激动,虽然压着声音,但额头上的青筋已然暴露了他的情绪。 “不,我是指晋北王。” “晋北王?为什么一定要是晋北王?赵怀不行吗?”百里策道。 “怀哥哥行,但怀哥哥绝对不会让你参与,更不会搭上百里家。二哥,事到如今,你还不想跟我说说当年的事吗?” 百里策站起身来,稍稍走了两步,虽然只有两步,但瘸腿走路一高一低,还是很明显。 当初,也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也是叱诧沙场的战将。如今,既上不了马,更无法带兵打仗,在兵部混吃等死的这五年,他完全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父亲这辈子唯一的过错,大约就是说了一次实话。”良久之后,百里策才说道。 第159章 百里子苓没应声,她知道,这后面应该有很多故事,很有可能还与当年夺嫡之争有关系。 “先皇还在世时,曾为立太子征询过几位大臣的意见,这其中就包括当时手握重兵的父亲。事实上,当时朝中已经为立太子分成了两派,一派是以西南提督洪万山为首,支持皇九子赵启,也就是现在的晋北王。另一派支持皇长子赵胜。不过,先皇曾问过父亲,除开赵启和赵胜不算,皇三子与皇五子,谁更堪大用。” “皇五子?那是当今皇上。”百里子苓插了一句。 百里策点点头。 “父亲当时怎么说?”百里子苓又问。 “在父亲心里,赵启、赵胜都不适合做储君。赵启太小,其舅父洪万山又在西南握有重兵,赵启若是做了太子,恐江山落入他人之手。 赵胜,无德无才,不堪大用,挑不起南陈的江山。 皇三子赵怀,与我和兄长从小就有往来,性情、德行也都了解。他十五岁时,便随军出征,在父亲的麾下,论作战、论才能、论心胸,那都是帝王之才。 但是,他的母亲出生卑微,这便注定了他要入主东宫几乎不可能。没有靠山,凭什么掌握天下,谁能为你鞍前马后。 皇五子则不同,养母是现在的皇贵太妃,在当时已是妃位,又有桑家作为后盾。桑家书香门第,几代都在朝为官,皆为清流,甚得朝中读书人的推崇,这无异于就是皇五子的后盾。 父亲久不在朝,对于皇五子其实并不了解,所以先皇问他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便如实作答。只说皇三子聪明、有才能,对于皇五子,只说不甚了解,不予作评。” “所以,这话后来传进了当今皇上的耳朵里,便埋下了祸根?”百里子苓又插了一句。 “这不过是个起因罢了。”百里策叹了口气。 “洪万山谋反,南陈大乱。先皇当时的身子并不太好,仓促之下,命皇五子监国,其实,这已经是变相承认皇五子就是太子。 而且,当时朝中的所有人都是这样认为的。皇五子监国,命当时离洪万山最近的黄青山部奔赴西南围剿。 当时,黄青山隶属父亲麾下,皇五子并无兵符,又无圣旨,虽是监国,他却无权调动兵马。也不知道这是先帝对他的考验,还是对他的不信任。 没有父亲的命令黄青山是不可能擅自离营,便据实以报当时的传令太监。这件事,大约就为父亲埋下了更深的祸根。 于当时的情况来讲,在监国的眼里,黄青山不听调遣,那就是父亲不听,更甚一点,可以说是父亲故意为之,没给父亲扣一个同为叛贼的罪名就不错了。” 百里策又叹了口气。 “父亲这辈子,忠于南陈,忠于皇帝,奈何,皇帝并不信他。先皇不信他,在洪万山的叛乱被平定之后,便调他去了北方驻守。 当时的北方时有燕云部族袭扰,并不太平。但父亲并未让那些草原狼越雷池一步。可惜,功,有时候也是过。 当今皇上登基之后,对父亲多有忌惮。父亲阻挡了燕云人的进攻,守卫了南陈的北方,但也让皇帝担心,雄踞北方,权倾朝野,就是打个喷嚏,朝中人也得打个寒颤。怕他成为下一个洪万三。 虽然这形容是有些过头了,但当时父亲的权势确实滔天。功高盖主,这是任何一个皇帝都不会喜欢的。 更何况,百里家的军队战无不胜,让燕云人不敢进犯,也成了南陈百姓口口传颂的事,帝王也罢,朝臣也罢,谁能不忌惮几分。自古以来,这样的一个人,最终都不会落得好下场的。” 说到这里,百里子苓已然明白二哥的意思。 “所以,埋羊谷一战,是皇上……”百里子苓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因为说出来了,那话就是灭族之罪。 “有些事,不需要那位开金口,下面的人自然会揣度圣意。朝野之中,有想跟百里家攀上关系从此飞黄腾达的,也有想把父亲拉下马,狠狠踩在脚下的。 而坐在那个位置上的那位,他是不会喜欢朝臣一家独大的局面,他也乐意有人替他做这件事。至于军中,自然也有希望父亲倒霉的。 父亲不倒霉,他们这辈子可能也就很难出头。人心险恶,在战场上你能把后背交付的人,但下了战场,他却有可能捅你一刀。 我百里策,能从埋羊谷里捡了这条命,是子苓你带着那几百人拼命杀出来的。但父亲和兄长……” 百里策已然泪流满面。 “我忠于南陈。但南陈,并不是谁一个人的。赵家的天下,他坐得,别人也坐得。更何况,帝王无后,这江山早晚也是别人的。” “所以,我入大理寺的局,也是二哥的意思了?”对于埋羊谷,百里子苓的痛并不比二哥少,但她没有眼泪流,二哥已然搭上了那条船,她上船或是不上船,其实意义已经不大。 第95章 、真相(2) 兄妹二人情绪都有点激动,却听得外面有人敲门。 百里子苓几步来到门前,拉开门一看,站在外面是大嫂。 “大嫂,这么晚还没有睡?”百里子苓问道。 “我知道你跟二弟在谈大事,但扶风郡王来了,就在府门外。”大嫂道。 百里子苓回头看了一眼二哥,道:“大嫂,请郡王到书房来,别让府里的人看到。” 第160章 大嫂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大嫂也是一直没睡,知道百里子苓夜里回来,自子苓进府之后,她便在府门处守着,如若外面有什么动静,她也好第一时间知道,哪曾想到守来了扶风郡王。 此时,大嫂带着一身黑色披风的赵怀正往书房去。 夜色中,谁也不知道那一身黑色披风的人到底是谁,但赵怀来的路上还是特别小心。 书房里,兄弟二妹谁都没再说话,扶风郡王一进来,撩起披风的帽子,先看了一眼百里策,再看了一眼百里子苓,才道:“我就想知道,现在百里家到底谁作主?” 赵怀让柳菘蓝来过,得到的答案嘛,自然不尽人意。 百里策说自己腿瘸了,既带不了兵,更打不了仗,在兵部也就是闲职,更无什么实权,所以朝中大事他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至于说到百里子苓,如今子苓已经下了狱,没皇上开金口,谁也不敢放她了来。而且,就算她出来了,手中也无一兵一卒,更成了不什么事。 这便是给了赵怀一个答案,南陈的天就算是捅破了,他们百里家也不管。 赵怀听到这个答案,气得火冒三丈。白日里不便去大理寺监狱,只得借着夜色去了一趟,发现是易风在里边,这才着急赶到了将军府。 赵怀这一问,让百里子苓看了百里策一眼,但她没说话。 “怎么,你们兄妹俩这是一个意思?”赵怀见百里子苓也不说话,嗓门顿时高了起来。 “我一个百里家的废人,如何做得了主。”百里策走了两步,到刚才的椅子上坐下。 “行,你做不得主。那子苓,你说。”赵怀上前两步,离百里子苓不过咫尺。 百里子苓这会儿能说什么,二哥上了贼船,她能怎么做? 跟着晋北王一起反了,如果得了天下,论功行赏,或许他们百里家也能像从前一样辉煌。但那只是或许。 如果晋北王失败了,百里家自然也是要被灭满门的。 二哥啊,如今是把一家人推到了火焰上烤。 “怎么,你也哑巴了?还是说,你们兄妹这是达成了一致意见,要帮我那位九弟了?”赵怀已然急红了眼。 论亲疏,自然是他与百里家更亲。他不愿意把百里家再扯到这场漩涡中来,因为他觉得当年百里老将军遭当今皇帝嫉恨也有自己的原因。但既然百里家已经参和进来,为什么选择的会是赵启,而不是他赵怀。 “怀哥哥,你先别着急。”百里子苓叹了口气。 “我怎么能不急。老九的人马已经开始往京城方向移动,按现在行进的速度,不出两日,先头部队就会抵达上都城外。还是说,你们二位这是要等着吃了李桑两家的喜酒再来考虑这件事?” 赵怀挖苦起人来本就很有一套,不然也不能屡屡在大殿上撒泼耍赖。 “你们今天就给我个准话。你俩要是支持老九,我没意见,毕竟人各有志。”赵怀一撒衣袖,直接跟那地上坐着,也不怕寒冬腊月里地上冷。 百里子苓只得上前扶住赵怀的胳膊,“怀哥哥,你先起来说话,这地上凉。” “地上凉又冻不死老子。子苓,你二哥糊涂,你总不能也跟着他糊涂吧?” “郡王爷,我是糊涂了。你这些年,也没少在朝中拉帮结派,背地里也干了不少见不得光的勾当。怎么,这个时候想起表忠心来了?皇上没少打压你,还不许你离京半步,我当郡王爷对皇上是多有怨恨。看来,是我小看了郡王爷与皇上的兄弟情深了。” 百里策突然刻薄起来,这冷嘲热讽的话,别说是赵怀听不得,百里子苓听着也觉得怪刺耳的。 “长风,是我小看你了。百里大人脱下了战袍,当起起了谋士,倒也让赵怀刮目相看呀!”赵怀也没客气,直接怼了回去。 “行啊,都能算计到自己亲妹妹头上了,百里大人还真是算无一策,真没白瞎你这名字。”赵怀又道。 “你……” 赵怀这会儿在气头上,没一句好听的,百里子苓瞧着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更何况她与二哥还有事没有说完。 “怀哥哥,今晚你先回去。我有些话跟二哥说,天亮之前,肯定给你准信儿。”百里子苓扶了赵怀起身。 赵怀看了百里子苓一眼,到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只得点头,指了指百里策的鼻子,“你把整个百里家都给搭上,你有脸去地下见老将军跟大哥吗?” 赵怀气呼呼地走了,留下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百里策伸手摸了摸放在边上的那把刀,手指有点颤抖,没敢拿起来,好像觉得那刀扎手一般。 “二哥,安西侯是怎么回事?”百里子苓送走了赵怀,再回书房时,把门一并插上。 百里策没言语,眼睛死死地盯着地图上那个被朱砂圈起来的地方。 “安西侯回京了,西南并无战事。说吧,都到了如今,你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百里子苓伸手拿过那把刀,顿时把刀从刀鞘中拿出来,泛着寒光的刀在烛火的闪烁中像是那年刀光剑影的回放。 百里策下意识地伸手挡了一下寒光,这才把手放下那条瘸了的腿上。 百里子苓随手挥了一下刀,再把刀插入刀鞘之中,“父亲的剑,我一直带着。大哥的剑,我也带回来给了云昊。埋羊谷,那是扎在我心上的一把刀。但是,我不希望那把刀,会是把咱们百里家连根拔起的利剑。二哥,你没有子嗣,你无所谓。我和大嫂、老娘都可以陪你一起死。但云昊,凭什么?” 第161章 “云昊我已经让人送到乡下去了,你大嫂也是同意的。”百里策说道。 “送到乡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若是败了,云昊还有可以躲的地方吗?就算有,那也是像只野狗一样四处逃窜,随时等着被人宰杀。” “他不会败的。蛰伏了这么多年,就为了这一击,怎么可能会败。你以为我那位岳父大人会拼死力保皇上吗?不会!他只会在旁边观战,等着再捡一回功臣来做。至于安西侯……”百里策笑了起来。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安西侯当年可是平叛洪万山谋反的功臣,他怎么也会跟晋北王扯在一起。不得不说,这位洪提督还真是未雨绸缪。当年叛乱,眼看着大势已去,便让自己这位同母异父的弟弟做了英雄,顺理成章地再度掌握了兵权,而且还做南陈的驸马。” 百里策的话让百里子苓着实意外。任谁都想不到,如今的安西侯冯康会是洪万山同母异父的弟弟,论起来,冯康依旧是晋北王的舅舅。 关于冯康与洪万山的关系,几乎无人知晓。 一方面是洪万山的母亲早年与其父和离,之后再嫁,才有了冯康。但他们的母亲去世比较早,而冯康的父亲亦有几房妻妾,谁也不会把他与当时的西南提督联系在一起。 但洪万山这个人,还是比较重感情的。知道母亲早亡,弟弟在冯家不受重视,后来便安排冯康入了军营,但是明面上,他们兄弟二人是没有来往的。大约也是洪万山久在朝中,需要这么个信得过的人,以防朝中变故,不会全军覆没。 后来的事,也果然应验了洪万山的未雨绸缪。 第96章 、真相(3) 安西侯进京,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但令百里策没有想到的是,这个秘密会是西北提督周深告诉百里子苓的。 黄昏时,府外来了送信之人,要亲见百里子苓,自称是西北提督府的。百里策知道这件事的时候,那送信之人已经随易风去了大理寺监狱。 现在,百里策看着在自己面前一言不发的妹妹,所有的事情里,最让他没能估算到的就是自己的妹妹。 在百里策的计划,就没有百里子苓。 一开始,他是想让子苓留在北楼关,手中有兵,无论京城的风云如何变幻,手中有兵都不会受制于人。但,北楼关一战,损兵折将,而且西北提督还盯上了北楼关。 其实,在几个月以前,西北提督周深就曾向皇帝谏言,要把原本属于他西北提督辖下的青州化归北楼关将军统辖,理由很充分,毕竟北楼关孤悬在外,万一有战事,恐青州部署不得西北提督令,不敢驰援,以给敌人可乘之机。 这件事,皇帝当时并没有应允。 百里策在兵部,这点事他是很清楚的。 皇帝当时不同意,大约是觉得百里子苓手中的权利过大,毕竟一个青州可不小,再加上青州又是通向西北的最大中转战,位置十分重要。 但是,后来北楼关一战,完全应证了周深的担心。此后,周深二度上书,皇帝这才应允把青州划归北楼关将军统辖。 只不过,这些事,远在北楼关的百里子苓并不知晓。 百里策觉得子苓被周深盯上了,或许已经闻到了什么味道,再加上抓住了南颇。百里策觉得,他们的计划有可能会提前泄露,所以才着急想要子苓回京一趟。 而后来的事,便更不受他控制了。子苓确实要回京了,但宫里又传出消息,说皇帝有意给子苓指婚,更头疼的还是户部的烂账。 百里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笔烂账会落在子苓头上。他原本想让子苓回京,以早早给子苓选一门亲事,最好是年前就能嫁出去,自然也就可以让百里子苓辞去北楼关将军一职。 如此,不管他们的计划成功与否,百里子苓都跟这些没关系。 可是,这些事没一件如他如他愿的,最终只得见招拆招。 “二哥,我再问一句。”沉默良久的百里子苓总算又开了口。 “说吧,现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贺老将军,是你要杀他,还是那位的意思?”百里子苓问。 “有差别吗?如果我没估计错,贺老将军根本没死,而你们也抓到了人。” 百里子苓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贺老将军在朝中威望极高,当初皇帝还是五皇子的,便是他力保五皇子上位。这也不奇怪,毕竟五皇子的生母与贺家有些亲缘关系。如今,贺老将军虽然是提不刀动,也骑不上马,但曾经效力于他麾下的那些人,也因着他的关系没少受皇帝提拔。所以,只要老将军振臂一挥,还是有不少追随者的。如果他还活着,无异于会让南陈的军队多些损伤罢了。折他一人,可以让南陈快速结束动荡,那也是一种大爱。” 百里策的话子苓着实不敢苟同。 她的二哥,早就不是当年的二哥了。 她默默地站起身来,这些日子以来,想不明白的那些事,似乎在这一刻也都想明白了。 南陈要变天了,二哥要报仇了,百里家被推入了刀山火海里。 她的脚步有点踉跄,走了两步,险些不稳摔倒。 父亲和大哥曾经为之生死相拼的南陈,父亲用一生的换来的功绩,或许在不久之后,都将荡然无存。当然,也可能会被拔到更高的位置。 第162章 “二哥,我与你,道不同,不相为谋。”百里子苓走到门口,缓缓转过身来,这么几个字,像是从心底涌上来的,落到地上,也是铿锵有力。 “子苓,你是要站在二哥对面了吗?”百里策问道。 百里子苓看着他,眼神很复杂,却没回答。 “父亲的死,大哥的死,难道你都忘了?还有那些死在埋羊谷的兄弟,他们为南陈流血拼命,却被自己人给害死。你可以不为他们报仇,但我不能。我百里策拼尽最后一滴血,也要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百里策双眼通红,像是来自地狱的嘶吼,他要让这熊熊的复仇大火燃尽每一个欠下血债的人,即便那人是皇帝。 “二哥,你保重!” 百里子苓扔下这话,转身离去。 院子里,大嫂一直候着。见百里子苓出来,忙迎了上去,道:“子苓,就算你不帮二叔,能不能别站在二叔对面。” “大嫂,你糊涂啊!”百里子苓听了这话,自然知道,大嫂也是知道这些事的。 “子苓,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那些个大道理。但我的夫君死了,若只是为国战死,我自当以他为荣。可是,他若是被人害死,我生为他的妻子,如何能让他含恨九泉。” 百里子苓知道,这件事的策划肯定不是一朝一夕,她想劝是不可能了。 于是,她问了一句:“大嫂,咱们这些人也就罢了,但凭什么要搭上云昊,他才多大呀!” “他……他会理解的。” “他会理解?”百里子苓苦笑起来,这些人都疯了,被仇恨逼疯了。 踏出百里家大门前,她去看了一眼熟睡中的母亲,她不敢问母亲知不知道这些事,或许母亲也是知道的。 她也不敢问,二嫂知不知道这些事,毕竟这可能会让百里家全都掉脑袋。 从家里出来,百里子苓踉跄着走在深夜的上都大街上。 无力回天,无从选择,这便是她眼下的现状。 险些摔倒的时候,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突然抚住了她。回过头来,是夜色中乙辛那张看不太真切的脸。 “你跟着我干什么?”百里子苓有些无力。 “他不放心,让我看着你。”乙辛如实答道。 “他有什么可不放心的。你赶紧走人,天亮跟他一起出城,回你们的大草原去。”百里子苓推开他的手道。 “将军,他已经连夜出城了。之前来见过你之后,就出城了。”乙辛又道。 “之前……连夜……”城门早就关闭了,连夜出城,她还真是小瞧这狼崽子。 百里子苓很快明白过来,忙问:“他跟晋北王……” 这话没敢往下说,能把战马卖给晋北王的,不可能是哪个小商小贩,而雄鹰部的萧宗元和雪狼部的莫车都不可能干那种蠢事。只能是他,老狼王的小儿子。 同样的,晋北王收了战马,不可能没给木苏和好处。他要夺回狼王之位,需要力量,这是显而易见的。 所以,他离开北楼关到京城,这是早就计划中的事,甚至是搅乱京城或许也与他相关。 “说吧,他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百里子苓看着乙辛。 “他……想过,把你打晕了,带回草原。” “打晕?”百里子苓低骂了一声,“还有呢?” “他给你留了些人手,说你可能用得上。”乙辛又道。 “我要他留人手?老子……”百里子苓想说自己帐下要什么样的人没有,要他给留人。可是这话没出口,因为她现在就是个光杆将军,手中无权亦无人。 第97章 、应对(1) 百里子苓回到了大理寺监狱,在天未明之前。 “你现在出去,去一趟扶风郡王府……”百里子苓凑到了易风耳朵旁,低语了几句,然后又道:“你不必再回府,城门一开,直接出城去西北,亲见周提督。” 百里子苓说完,撩起衣袍,用力一扯,那内里的衣袍便被撕了一角下来。随及,她咬破了手指在那衣袍上写了一个字:赤。 “将军,那你这里……”易风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现在情况危急,不只是百里家,整个南陈都岌岌可危,现在将军在牢里,身边无人,他自然是不放心的。 “放心,我要轻易就让人杀了,这母夜叉的名号不就白瞎了。赶紧走吧,迟则生变。” 百里子苓打发了易风离去,自己则躺回那床尚有易风余温的床上。 她的二哥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了她,便是料定了她就算是知道了,也无力回天。 一场大战,就在眼前。 百里子苓轻轻叹了口气,牢里的炭火已经熄,她刚从外面回来,身子也还凉着,而易风留下的那点余温也很快耗尽,现在她是真有些冷。 牢门开了,一名狱卒端了炭火进来,让里边瞬间有了热度。 百里子苓静静地看着那狱卒,凌晨加炭,就算是自己府里也没有这么好伺候。 看样子,这等在牢里想动手的人,还真是等得有点心慌了。 那狱卒低着头,看不到脸,加之牢里烛火黯淡,他又有意避着,百里子苓更是看不真切。 百里子苓静等着那人动手,她现在虽然没有称手的武器,但就算是赤手空拳,也不会让来人占什么便宜。 只见那狱卒放下了炭火,转身要走。百里子苓正纳闷,想说难道是自己想多了。想法没有动作快,她已经出手。 第163章 那人反应敏感,一个闪身,躲开了百里子苓的袭击。百里子苓立马回旋,再度袭击而去,那人伸手相抵,二人总算打了个照面。 “刘强!” 这是狱卒刘强,但一个狱卒能有这么好的功夫吗?居然能躲过她的袭击。 “你不是刘强!”百里子苓又道。 “将军好眼力。”那人一笑,声音倒是格外熟悉。 百里子苓这才松开手,带了几分嘲讽道:“你们家公子还真是怕我死了呀,都能把你给支使到大理寺的监狱里来。” 回到床上,百里子苓以双臂相枕。 刚刚进来的是易容之后的乙辛,还别说,跟那狱卒刘强是真像。 “他是怕有人伤着您。就您这功夫,也没几个人能近得了身。”乙辛答道。 “你不是回回都近了身吗?” “谢谢将军夸奖!”乙辛双手抱拳,施了一礼。 百里子苓嗤了一句,“刘强你给弄哪里去了?” “将军放心,我让他睡几天,等你这边完事了,再把他给换回来。伤不着他性命。” 狼崽子走啦,这会儿天都快亮了,八成离了京城也很远了。给他留下乙辛,还把那石头吊坠也给了她,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东西,到此刻才有一点心思来担心那小心。 “他回去的路,安全吗?”百里苓问道。 “将军,他的心眼您还不知道,足够用,放心吧。” “嘿,你倒是心大。感情你倒是一点不担心呀。”百里子苓坐起身来。 “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他有多大本事,我知道。多少险境都淌过来了,这点事,不算啥。他呀,练武不算块好材料,但要论心计,还真没几个比得上。” “是啊,他那点心计都往我身上招呼了,能耐呀!”百里子苓又嗤了一句。 乙辛笑起来。 “将军,他喜欢你,拿命喜欢那种。等尘埃落定之后,将军也去我们草原看看吧,你会喜欢那里的。” 百里子苓想象中书里对雪狼部大草原的描述,她不知道这辈子有没有机会踏足雪狼部,但她希望她的狼崽子可以心想事成。 天刚亮,桑府的门前就停了辆马车。马车上下来一人,披了件黑色的斗篷,看不清楚来人是谁。 只见桑府的人把门打开,很恭敬地让了来人进去。 这一夜,不平静的又何只是百里将军府。 桑吉昨天回了家里就没再出去。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推演了一下战况,确实不容乐观。 他的父亲也一直在书房里,没怎么出来,连晚饭都是让人送进去的。 桑吉问过下人,除了李迁,昨日再无人朝中官员来过。 这一大早,桑吉还在床上,就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很快,敲门声响起来,来人道:“二爷,老爷请你去书房议事。” 桑吉应了一声,一下子坐起身来。 议事? 难不成,是大哥回来了? 桑吉立马穿好衣服,往父亲的书房去。 此时,坐在屋里的除了他的父亲,便是风尘仆仆赶回他的大哥桑荣。 大哥果然回来了,这还真是印证了百里子苓的话。 “父亲、大哥!”桑吉见礼之后,便在桑荣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桑大人开门见山,直接奔主题。 晋北王反了,他们该如应对。 “我回来的路上,已有晋北王的兵马正往上都城而来,想来不日便会兵临城下。父亲有什么决断,与我们兄弟二人说说便是,我们自然是听父亲的。”桑荣道。 桑荣先表了态,但桑大人还是问了桑吉,“老二,说说你的想法。” 桑荣看向桑吉,他这个弟弟一向比他聪慧,也一向深得皇帝喜欢,但论听话嘛,自然是不及桑荣了。 “父亲,明日便是我的大婚。这婚,还结吗?”桑吉问了一句。 “二弟,现在不是说大婚的事。如今这局势,也不亦办婚礼。”桑荣插了一句。 桑尚书瞅了桑吉一眼,一脸老谋深算,他自然听懂了桑吉的意思,却没有直接给答案,而反问了一句:“老二,你想结这婚吗?” 桑吉一看,老父亲行啊,居然把球给他踢回来了。 便道:“父亲,你和李将军若是觉得能结,那我自然也认为能结。若是,你们二老觉得这婚不能结,那自然也就不能结。” 桑荣听着他父子二人打哑谜,目光在他二人脸上来回流转。 “老二,这婚若是能结,你怎么说?”桑尚书又问。 “能结,那得看父亲是顾大的还是小的了。如果不能结,也得问问父亲想顾大还是顾小?”桑吉答道。 桑荣听到这里,大约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便道:“父亲,我们桑家几代为官,皆为忠臣。当今皇上又是姑母养子,对咱们桑家多有提拔和倚仗。如今之事,虽然棘手了些,但保住了皇帝,才能有咱们桑家的荣华富贵。” “大哥,你这是小看父亲了。以父亲如今在朝中的势力,无论谁想上位,都得倚重父亲。所以,你别怕没了荣华富贵,谁上位咱们家都一样。只不过,”桑吉来了个大喘气。 “只不过什么?”桑荣忙问。 “只不过,忠臣和叛臣,史书写的可就不一样了。” “叛臣……二弟,休得胡言。” 第164章 桑尚书听着两个儿子的对话,皱着的眉头快能掐死一只蚊子。 不用问,老二的意思再明了不过。老二是肯定不会做叛臣的,所以,如果他要帮晋北王,父子俩很可能就站在对立面去了。但如今皇座上那位,德行、能力都不行,这些年能在那把椅子上,他也没少费心。 这都还好说,最关键的是,那位无后。也就意味着这南陈的江山,早晚还是要换人的。 如果江山易主,他们桑家确实应该早寻大树,所谓良禽择木而栖。 第98章 、应对(2) ‘叛臣’二字并不好听。 历史上就算是大奸大恶之人,也不愿意被人称为‘叛臣’,更何况是桑尚书。 桑家世代书香,几代为官,虽然终不及桑尚书如今这位高权重,但一门清流,也受读书人敬仰。 当年的夺嫡之争,他因为扶了一位帝王上马,所以成就了这些年桑家的权势。但那时候,与如今的情势有所不同。 晋北王来势汹汹,而驻守北方防线的李迁态度暧昧,李迁手握重兵,他选择站哪边,这对一场战斗的成败很是关键。 如果站了晋北王,就算是晋北王成功上位,桑家的名声不好听,这是肯定的。其次,晋北王对于他这种临时倒戈的大臣,也未必看重。 但是,如果站皇帝一边,情势凶猛,胜算不大。最关键的是,就算是胜了,皇帝无后,早晚江山还得是别人的,而他桑家又能得到什么? 桑尚书昨夜没合眼,把这些问题全都想了一遍。两个儿子,一个蠢笨了些,另外一个倒是精明,但这两年放在北楼关,却跟着百里子苓走得太远了。 桑尚书现在觉得,把桑吉放到北楼关去,大约是他这辈子做得最坏的决定。原本是想让他在军中历练,将来文武皆有建树,自然能成为朝中砥柱,而桑家永远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现在看来,要把儿子拉回来,已是不可能。 桑尚书目光在两个儿子身上来回打转,最后叹了口气,让桑荣先去吃饭休息,反倒是把桑吉给留了下来。 “说说看,百里子苓有何应对策略?”桑尚书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 “父亲,将军如今还在牢里,手中无权无兵,哪有什么应对策略?就算是有心,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她要没有应对之策,西北提督能连夜让人给她送信到京?我倒是没有想到,周深会这么看重她这个丫头。” 西北提督周深? 桑吉有点意外。他从前只听周深与百里策在兵部的时候多有不睦,而他在北楼关的两年,百里子苓与周深也无私交,更没什么往来。如果非要算往来,也就是几个月前的北楼关大战,周深派了韩祺连夜奔赴北楼关驰援。 西北提督从一品,而当时的北楼关将军从三品,论品级那是周深比百里子苓高。论年纪,也是周深更年长许多,论阅历那也是周深更丰富,但百里子苓作战经验更丰富,这一点倒是比周深强。 “她如今是在牢里,但要让她出来,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但若是让她出来了,她能做什么?要怎么做?胜算有多大?老二,你想过吗?” 桑尚书的话处处透着心机和老谋深算。 “父亲,别说是我不知道这些。就算是知道,也不能告诉你。父亲态度不明,我若是都跟你说了,你转头再把将军给卖了,陷儿子于不忠不义,我有何颜面去见将军?” “你……” 桑尚书被儿子这一怼,脸上有些挂不住,怒道:“你懂个屁。你才吃了朝廷几年饭,你懂什么朝局,你懂什么国家大事?” “父亲,我或许是不懂,但我绝对不做不忠不义之人。父亲怎么选,我管不了。但父亲,我肯定是站在将军身边。她若战,我便陪她死战;她若冷眼旁观,我也可以装聋作哑;她要是站那位,我便陪她站那位。她的选择,绝对不会错。” “嘿,你个混小子。当初说让她给你当媳妇的时候,你上窜下跳,要死要活,怎么都不答应。现在倒好了,你要跟她生死与共。老二啊,她到底给我灌了什么迷魂药,你最好给老子清醒一点。”桑尚书哪里听得这话,他一向觉得老二最精明,这怎么懂得比老大还厉害。 “父亲,我没有比现在更清醒的时候。倒是父亲您,身在高位之后,您想的还是南陈的百姓吗?您想的,恐怕只有自己吧?” 桑吉今日算是把能说不能说的话,都给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说出来之后,他也觉得浑身轻松了不少。 他无法左右父亲的决定,但他还是希望父亲不要做一个‘叛臣’。 虽然他嘴上说如果百里子苓站了那位,他也一定跟随。但他更清楚,百里子苓是不会做叛臣的。 从家里出来,府门前已经挂上了红绸。明日就是他的大婚之日,至于这婚还结不结得成,也就未可知了。 桑吉回头看了一眼府门,那红绸格外刺眼,像极了洒在府门上的鲜血。 皇宫深院,这里的日子看着死水一般,但又处处暗藏风波。 桑吉等在院外有一炷香的功夫,才听得宫人来请,说是皇贵太妃已洗漱完毕,请桑吉进去说话。 皇贵太妃的宫中刚刚摆上早餐,精致的碗碟装了些小菜,看着颇为清淡。熬得浓香的小米粥刚刚盛上来,还散着淡淡的米香。 第165章 “听说你最近都忙得很,怎么一大早还上我这里来了?”皇贵太妃看到桑吉,心头自然欢喜。 “这不是好久没见姑母了,便进来给姑母请安。” “哟,咱们家老二是会说话,还有心惦记着我这老婆子。”皇贵太妃笑道。 “姑母不老,姑母年轻着呢。” 桑吉哄了几句,便与皇贵太妃一同用早餐。 “可是明日的大婚有变故啊?”桑吉没吃几口,就被姑母这一问。 “姑母为何这样问?”桑吉不答,反问道。 皇贵太妃瞧了一眼宫里这些人,先遣了他们下去,这才放下碗筷,道:“你父亲那个人,一向审时度势,原是从不让人担心的。不过……” 皇贵太妃话到这里停下,叹了口气,“如果这天要变了,那就另说了。” 桑吉心头一惊,想说姑母在这深宫之中,如何能洞察一切? “皇上……的事,恐怕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无论是京中大臣、皇子,还是在外的封疆大吏、亲王、郡王,恐怕都各怀心思。如今,国库空虚,怕是更让有些人有想法。那把椅子,谁都想坐,但只有坐上去才知道,坐在那上边并没那以容易。” 桑吉觉得姑母这话似乎是知道了些什么,但又不好直接问,只得道:“姑母,皇上有一帮忠臣良将,就算谁有点什么想法,那也只能是空想。” “老二啊,姑母一介妇人,又居于这深宫之中,做不了什么。说句不好听的话,就算这江山易主,我作为先帝的妃子,也不会有人拿我如何。但是……和慧就不一样啦……” 皇贵太妃起了身,桑吉也跟着站起身来,扶着皇贵太妃往里走。 皇贵太妃从榻下拿出一个盒子来,那盒子里有很多信件,她把最上面那一封递给了桑吉。 桑吉愣了愣,才在皇贵太妃的示意下打开信封。 “这……”匆匆浏览完信件的内容,桑吉一时无言。 “我原是想让人盯着安西侯,让他别被什么狐媚子给勾去了。却不曾想到,安西侯还藏了这么大的祸根。” 书信中说到边境并无袭扰,而安西侯却秘密进京。同时还提到了另外一件事,安西侯与晋北王时有书信往来,颇有密谋大事的嫌疑。 桑吉万万没想到,最先翻车的会是安西侯冯康。 “他……当年平叛洪万山叛乱,他可是大功臣,怎么会?”桑吉脱口而出。 “他,不过就是洪万山留的一步棋罢了。可怜我的和慧,千挑万选,怎么就选了这以一个人。” 皇贵太妃悲从中来,一时没忍住,眼泪也就夺眶而出。 第99章 、应对(3) “父亲知道吗?”桑吉忙问。 “你父亲……就算是之前不知道,恐怕现在也应该知道了。你今日来,想是家里也有事发生吧,总不会是真的来看我这老太婆。” “姑母明鉴。今早,大哥回府了。”桑吉跪了下来。 “外放的臣子,不得诏,不许入京。你父亲把老大叫回来,看样子是要商议决断了。说说吧,你父亲如何打算?”皇贵太妃擦干了眼泪,坐了下来。 在皇宫里几十年,从一个普通的秀女到如今的皇贵太妃,历经皇权交替以及朝堂震荡,再要处理好与皇帝养子的关系,这是非常大的一门学问。 皇帝或许是有许多不足,但对她还是极为孝顺的。如果不是当初她推辞,如今她就是皇太后。 皇太后与皇贵太妃的权限那可就差太多了。 若是当今皇帝继续在位,她这皇贵太妃其实就跟皇太后一样。但如果皇帝换人了,她依旧会是皇贵太妃,只不过所有的尊荣与权势都会没啦。 “父亲还没有下最后决定。”桑吉如实道。 “以他的性格,大约是要捧老九上位吧。皇帝无子,这江山早晚易主,这是明摆着的事。我这老太婆活到现在倒也没什么遗憾的了,如果……”皇贵太妃说到这里打了住。她心里惦记着唯一的女儿,但如今她还能把女儿托付给谁呢? “姑母,公主可曾知道?”桑吉又问。 “那个傻丫头……一会儿,你出了宫去看看她吧。” 桑吉在皇贵太妃那里没待多会儿,出来时,遇到扶风郡王刚从马车上下来。 “王爷这是要进宫面圣?”桑吉施了一礼。 “怎么,你这是刚面完圣出来?”赵怀看了看桑吉,面容有些憔悴,看样子他也没睡好。 “我只是去给姑母请安,不曾面圣。” “哦?子渊这时候还有心情请安,我以为,你们府上应该很忙才对。” 赵怀一语双关。桑吉心想,八成大哥回来的事,扶风郡王已经知道了。 “王爷说笑了。那,不打扰王爷,桑吉告退。” 桑吉准备再去一趟大理寺监狱,这个时候,能商量的人除了百里子苓,他也实在信不过别人。 “子渊,借一步说话。”赵启唤住了他。 两个人在墙根下私语了一阵,最后才各自离开。 桑吉着急往大理寺监狱里赶,半道上庞烨急匆匆赶来拦住了他。 “二爷,昨夜李将军府中有异动。不少大臣进了李府,这是人员名单。”庞烨从怀里拿出名单递上。 桑吉扫了一眼,还真是去了不少人,说是半个朝堂,那也不为过。 第166章 “二爷,你之前让我找人盯住吴安国,昨天半夜,吴安国进宫了。我瞧着,八成也是闻到味了。”庞烨又说。 最近这一通忙活,桑吉还真是把吴安国给忘了。 吴安国这样的小官,在京城真不算个事。但吴安国职低权大,不少人都怕他。 “天未亮,宫里就出来人,但吴安国一直没出宫。半个时辰后,便有几位老臣进宫。”庞烨接着说道。 “天亮的时候……”桑吉咀嚼着这几个字。 天亮的时候,大哥桑荣回来,父亲便叫了他去书房议事,而这时候,皇帝却召了几位老臣进宫。 没有叫父亲,皇上这意思是信不过父亲了吗? “二爷,怎么啦?”庞烨见桑吉出神,忙叫了一声。 “没什么。贺老将军那边怎么样?” “老爷子身子骨还行,只不过,经此一事,对他那儿子算是彻底失望了。”庞烨如实答道。 “那个废物点心,老将军早该把他给扔了。朝廷的事,你没跟他说吧?” “二爷没吩咐,我也不敢多嘴。不过,我刚才出门的时候,陈庭来了。他说百里将军有话带给老将军,我不便在旁边,所以就出来了,但我估计,老将军这会儿已经知道情况了。” 桑吉点了点头。 贺老将军在武官中颇有威望,而且现在军中的少壮派将领不少受过老将军的提携,如果老将军手书给营中各武官,或许这局势还有转圜。 这件事,桑吉做不到,李迁也做不到,但百里子苓能做到。 百里老将军曾与贺老将军并肩作战,两家的关系一直都不错。而且上回老将军巡防北楼关防务,对百里子苓也是赞赏有佳。 桑吉让庞烨继续盯着各府异动,而他却没有去大理寺监狱,而是转道回了府。 此时,大理寺监狱里的百里子苓正在用早膳。 乙辛准备的早膳自然丰富,知道的是百里子苓下了狱,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来渡假的。 “将军,我能问个问题吗?”乙辛盯着百里子苓吃东西,已经有一会儿。 他才发现,百里子苓的心可是真大,如今外面都快兵临城下了,她在这监狱里倒是吃得下,也睡得着,半点不担心。 “是关南陈机密,就别问了。”百里子苓喝了口羊肉汤,觉得浑身都暖和起来。 “南陈还有机密吗?” 乙辛这一说,百里子苓顿时觉得嘴里的羊肉都不香了,抬头看了一眼乙辛。 “有话就说,有屁快放,别耽误老子吃肉。”百里子苓这满眼的嫌弃,乙辛倒是觉得熟悉极了。 “我就是好奇,都这个时候了,将军就不想出去吗?就这么安心待在这大理寺的监狱里?” “这里多好,有酒有肉还有火烤。吃饱了睡,睡饱了再吃,还有你这么个高手替我白天黑夜的守着,不知道多安心呢!” 百里子苓说着笑了笑,一大口羊肉塞进嘴里,还吐槽了一句:“这羊肉啊,还是西北的羊肉好吃。上都的羊肉,差点味。” “将军,我怎么觉着你挺老谋深算的呀!”乙辛大约是从她的那一笑里,感觉出什么来。 “我从前一直觉得他那心眼就够多的,现在才发现,你俩啊,谋财害命,不分伯仲。” “哟,这是夸我呢,还是夸他呢?” 百里子苓一提到狼崽子,心里就有点酸。这狼崽子才走了几个时辰,她这心里也就放不下了。 “他呀,大约上辈子是狐狸变的。有时候乖巧得让人心疼,有时候,又粘人得要命,还有时候,也真狠……不过,我都喜欢!” 乙辛突然被喂了一嘴的狗粮,还是按头吃的那种,这会儿有点齁。 “南陈起了风,眼看着就是一场暴风雨。但草原上,就能太平了?他早晚会取代莫车,成为新的狼王,即便他不说,我也知道。他眼里有血,心里有恨,要嘛他死,要嘛莫车死,不然不会罢休。” 百里子苓叹了口气,这早膳也吃不下去了。 “乙辛,他有胜算吗?”百里子苓问道。 第100章 、遇伏 百里子苓在牢里担心着狼崽子的时候,木苏和已经离开了京城的范围,一路向北。 寒冬腊月,越往北走,风雪越大,天气也就更加寒冷。 木苏和坐在马背上,回望京城的方向,他会离那个繁华之地越来越远,也会离他的将军越来越远。 “公子,赶紧走吧,今天晚上可能会下雪,咱们得在下雪之前翻越这座山。若是等下雪之后,这山也就不好走了。”呼延煊道。 “呼延煊,你知道我第一次来上都是什么时候吗?”木苏和问道。 “属下不知。” “十二岁!十二岁,我与乙辛、胡果儿第一次来了上都城。那一年,百里老将军还是南陈的支柱,更是北方防线坚不可摧的壁垒。我曾特地跟人打听了百里将军府,远远地看了一眼,但没敢靠近。那时候我便想,如果我有那样一个能征善战又忠心不二的武将,又何愁这狼王的位置抢不回来。不只如此,就连整个燕云都可以收入囊中。” 这是第一次,呼延煊知道,木苏和的目标不只是雪狼部,而是整个燕云三部。 十二岁的孩子,有那样远大的理想,大约也只会让人觉得他是空想。 第167章 而且,十二岁的时候,木苏和还被扔在雪山草原无人过问他的死活。 “公子的鸿图霸业,早晚会实现的。”呼延煊有点马屁道。 “会实现吗?”木苏和看着远方,他自己也不知道。 “你说,我大哥会在什么位置设下埋伏等我?”木苏和又问。 “公子,我们一路都很小心,不应该会被人发现。更何况,沿途都有人接应,就算真有埋伏,也不会……” “你呀,还是太不了解我这个大哥了。从北楼关一路追杀到了京城,都一直没放弃,怎么可能放过我回去路上这样绝佳的好机会。走吧,咱们能活着翻过这座山再说吧。” 木苏和轻轻夹了一下马肚子,马儿便在官道上跑起来。呼延煊紧随其后,而刚才木苏和的话却让他的心一直被揪着。 回雪狼部的路还长,莫车若是把人解决在了南陈的地界,还可以借此跟南陈再敲上一笔。 如今南陈内乱,不管是当今皇帝还是造反的那位,都不希望此时有外敌,所以,一旦木苏和死在了南陈,莫车只要开口,南陈也不敢不答应。 二人打马进山,越往山里走,越是人迹罕至。 枯枝败草,老树昏鸦,一片萧条。 这不是回雪狼部唯一的路,但这却是回去最近的一条路。翻越这座山,山的那一边便是一马平川,快马加鞭,不过一天的脚程,肯定能进入雪狼部的地界。 当年,木苏和第一次翻越这座山去京城时,还是盛夏。 夏天里,蚊虫多,毒蛇猛兽也多。 他们那时候倒是没有遇上猛兽,但却与毒蛇不期而遇。乙辛被毒蛇咬伤,幸好胡果儿会解毒,不然乙辛的命都可能没了。 这个季节走,好歹不会遇上毒蛇,毕竟胡果儿没在身边。 “胡果儿也该回来了吧?”木苏和突然问道。 “西陀那边乱了,无论有没有拿到东西,她应该都会往回赶。”呼延煊说着看了看时辰,又道:“公子,到前边的大石头上,先把药吃了再走吧。” 木苏和抬头看了,这山路狭窄,并不安全,他早已从马上下来,牵着马前行。 二人皆没带什么行李,为的是能尽快赶回来雪狼部。但是,木苏和的药是绝对不能少带的,那可是救命的。 呼延煊在大石头上生火温药,而木苏和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这里,很安静。 他们进山有一阵的,山里虽然安静,这个季节又无人行走,路边还有前些天下过未化净的雪。 但是,这里安静得有点奇怪,连鸟的动静都没了。 木苏和随手捡了根木棍,轻轻地捅了一下呼延煊,待呼延煊回头,他便以眼神示意。 如今他二人一路上山身子颇为疲劳,停下来喝药,也是作一个短暂的休息。 显然,别人没给他们那样的机会。 山上山下都响起了脚步声,呼延煊赶紧起身,把木苏和护在自己身后。 几个人朝他们围过来时,也没有什么开场白,直接提了刀就砍过来。 呼延煊的功夫不错,以一敌十都不在话下,但如今要护着一个人,还是在山路上,突然撒不开手脚,着实麻烦了些。 木苏和虽然也会些功夫,但这些杀手的功夫了得,不得万不得以,他不会把自己送上门去。 但是,那个万不得以好像出现得有点快。 呼延煊被几人围攻的时候,自然也就顾不上木苏和,所以,二人被分割开来。 木苏和知道,就自己现在这体力劲要往山上跑,估计跑不了多远,就会被人抓住。他只能往山下跑,至少那样不太费力。 但是,在那之前,他先跟一个杀手交上了手。 木苏和没有兵器,腰上一条看似装饰的腰带却是他最称手的武器。轻轻一扯,那腰带便在手上,只不过,那杀手也没给他做什么准备的机会,直接就杀了过来。 呼延煊见状,想要跳出围攻圈子,去替木苏和解围,却被那名杀手阻断去路,这些人就是要纠缠住他,然后另外一人去了结木苏和的命。 经历过两次追杀,一次是在青州回北楼关的路上,那时候他是与百里子苓一起。因为有百里子苓在,他根本不担心自己会不安全。但那一次,确实也很惊险。 第二次是在青州到京城的路上,那一次有柳菘蓝和老牧,他们也得以顺利逃脱。 但这一回,只有他们二人,无人援手,只能拼死一搏。 木苏和变幻手中的腰带,在刀光剑影里与杀手周旋,前两次与杀人交锋的过程,也让人吸引了经历教训。这些人,始终同出一脉,路数都是一样的。 木苏和巧妙地躲开了杀手的几次攻击,眼看着确实实力悬殊。他现在只剩下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他相信,呼延煊是能安全脱身的。 所以,转身往山下跑去的时候,他半点没有犹豫。他不在,呼延煊会杀得更很,更快。 那杀手也立马追了下去,一人跑,一人追,在山路上显得极不和谐。 木苏和没跑多远,突然就不见了人影。那杀手正纳闷,明明看到人转过了大石头,一眼能看到头的,怎么就不见人影。 他还没有回过味来,就感觉背后有杀气袭来,下意识地以刀相抵,只听得铿锵之声,格外刺耳。 第168章 背后袭击杀手的人是老牧,而他此时出现在这里,怎么看也不是个巧合。 老牧身手极好,没过几个回合,那杀手就被扎中了要害,倒在地上鲜血直流,就剩下一口气将断未断。 木苏和这才从大石头后面出来,上前看了一眼那杀手,笑道:“辛苦了。” “我说小公子,你这逃跑的功夫挺厉害呀。”老牧调侃道。 “过奖过奖,这不是知道你在下边嘛,不然我也不敢随便跑啊。” “嘿,还真让你给发现了。说说看,什么时候知道我在后边跟着?”老牧甩了一下头。 “出城的时候吧!菘蓝姐有心了。” “她这不是有心,谁让你是将军的心肝宝贝,不把你给护着,她怕将军不安心。”老牧笑道。 二人正说话,呼延煊就急匆匆地跑下来,一张脸紧张得煞白,看到木苏和平安无事地站在那里,这才松了口气。 第101章 、变幻 “在集镇吃早饭的时候,公子说老牧跟在后边,我还不信。看样子,我这功夫也是白练了。”呼延煊道。 “你呢,功夫是不错。不过,你这洞察危机的能力可没小公子强,他呀,是天生的。”老牧笑道。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赶紧翻过这座山再说。”木苏和见山中起了风,感觉天气可能要提前变坏,心中有些担心。 三人着急赶路。 被杀掉的几名杀人倒在山谷中,或许这辈子都无人发现,或许很快就会被山中的野兽啃食,连尸骨都不会留下,更不会有人知道他们死在了这里。 三人翻过山顶,已经是下午,下山的路倒是走得快了些。但这时候,风就更大了些。 “小公子,这个天气得找个地方躲避一下再走,不然,人都给吹透了。” 北风呼啸而刺骨,木苏和是在雪山草原长大的,对于寒冷早已习惯。呼延煊常年生活在北边的雪狼部,也能扛寒,倒是老牧不太能扛冻。 “老牧,你们柳掌柜常在北边做生意,你也没少跟着往北边跑,怎么还这么怕冷啊?”呼延煊调侃道。 “咱们掌柜是在北边做生意,但冬天基本不往这边来,都是开春之后,天气暖和了才往北边来,那可没这么冷。我这把老骨头,都快给吹成筛子了。” “这山里不能过夜,除了猛兽之外,如果夜里下了雪,第二天起来怕是连路都寻不着,迷了山,那就要命了。所以,赶紧的,都快点,到了山下,再寻个地方烤烤火,吃点热的。” 木苏和的身子骨没有以前那般能折腾,毕竟长乐的余毒未清。不能太受凉,身子太凉会引发毒性发作,如今在路上,那是真会要命的。 但,这个时候更不可能停下来,所以,木苏和的身子即便已经很疲惫了,还是不得不往山下赶。 “公子,我来背你吧。”呼延煊见木苏和的嘴唇有些泛白,这才慌了,他怎么忘了主子身上的余毒未清。 “没事,我还能走。”木苏和不愿意让呼延煊背自己。 “你都这样了,还走什么走。再说了,我脚程更快,我背着你,也能尽快下山。” 老牧看了一眼木苏和,嘴唇泛白,脸色也是惨白一片,他还真怕人就死在路上了。 “小公子,赶紧的吧,他要走不动了,再换我。”老牧道。 木苏和还是想自己走,但呼延煊不得他再说什么,直接把人扛上了肩,一路小跑着往山下去。 下雪了。 北风还在呼呼地吹,像是鬼哭狼嚎一般。 在山下一户农人家里,简陋的房屋好歹是个能遮风避雪的地方,再加上屋里生了火炉,又烧了热炕,与外面的风雪世界相比实在是太过暖和。 木苏和躺在炕上,呼延煊刚刚给他热好了药服下,这会儿,人已经睡着了。 老牧抽了杆烟,吧嗒了两口,农人给的煮红薯还热着,他递了一个给刚刚坐下的呼延煊。 “小公子这身体,没事吧?”老牧担心地问。 “没什么大碍,老医官给的药,很有效。若不是今日天气不好,他也不会这个样子。” 呼延煊咬了一口煮红薯,挺甜的,只是有点烫,让他一边哈着热气,一边又想把那东西吃进肚子里。 “我呢,只能把你们送到边关。过了关,后边的路,就得你们俩自己走了。”老牧又抽了一口烟。 “替我回去感谢柳掌柜,若将来在北边有什么难处,知会一声,呼延煊定然肝脑涂地。” “呼延将军客气了。我之前说了,我们掌柜是为了将军。但愿小公子做了狼王,不会对将军恩将仇报。” 老牧这话说得有点煞风景,但老牧确实有那点担心。 燕云三部,无论是雪狼部还是雄鹰部,都对南陈边界多有掠夺。也就是苍穹部在燕云腹地,与南陈并不接壤,不然,这掠夺一样少不了。 夜色笼罩大地,雪还在下着。 上都城里也飘了点雪花,天气骤然冷了下来。 对于南陈来说,这是一个很难度过的冬天。 天黑之前,百里子苓已经得到消息,李桑两家的婚礼取消,驻防上都内城防卫的东大营加强了城中的巡逻,而驻防城外的西大营也开始调集到几个关口要道,看样子,是真的要打仗了。 她还听说,昨晚的时候,宫里的羽林军去了晋北王府邸,但晋北王早就人去楼空,而且无人知晓他是何离开的。 第169章 这一点,百里子苓不意外。 人家既然做足了准备,应该是早就脱身而去了,怎么还可能等着被抓。 今夜,乙辛给百里子苓准备了一点酒,让她喝了暖暖身子。 “外面下雪了,也不知道他现在走到哪里了?”百里子苓自言自语道。 “按计划,现在应该已经翻过了山,在山下休整。”其实,乙辛心里还有一句话:如果没有遇到伏击的话。 乙辛有点担心,但他没把担心说出来。 “天这么冷,也不知道他那身子骨扛不扛得住。”百里子苓看了一眼窗外的雪花,回过头来时,像是想到什么,便问了一句:“那个小姑娘干什么去了?” “哪个小姑娘?”乙辛问道。 “胡果儿,是个药师,说是要去西陀寻药。但我现在觉得,她怕不是去寻药的,没准儿是去毒死西陀太子的。” 百里子苓在西北提督的信里已经知道西陀太子被人下毒,而胡果儿又是药师,还是木苏和的人。胡果儿去了西陀,西陀就出了事,而木苏和来了上都,上都也出了事。这两个时间点这么近,就跟是约好了的一样,如果说没有计划好,她还真有点不敢信。 “胡果儿和我是陪着他长大的。胡果儿善药,确实是个药师。她去西陀取两味药材,为了给他清除体内的长乐余毒。至于说毒死西陀太子,你可能冤枉她了。” “她能解长乐之毒?”百里子苓惊讶道。 “嗯。” 百里子苓觉得这大约是最近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她一直为狼崽子的余毒担心,听说能解,那便能解去他长年吃药的痛苦,也能少受些罪。 “将军,南陈如今这情势,皇帝为何还不放你出去?”乙辛突然问道。 “大约,他是信不过我吧。” 百里子苓这一叹,乙辛又替她觉得悲哀。一个忠心耿耿的将军,为国为民为帝王,在战场上拼死相搏,不让敌人越国土一步,但却得不到帝王的信任。 太过悲哀! “既然皇帝信不过你,那将军为何还为他尽忠?”乙辛又问。 这个问题,在北楼关的时候,南颇似乎也问了类似的话。 她百里子苓不是个愚忠的人,但是,与南陈的安危相比,孰轻孰重,她还是拎得清的。 “有人来了。”乙辛突然道。 乙辛一个闪身,便消失不见,紧随而来的脚步声,也让百里子苓的视线里多了一个人——吴安国。 第102章 、咆哮 “下官吴安国,见过副指挥使大人。”吴安国隔着牢门施了一礼。 百里子苓正给自己倒水,佯装没听见,那吴安国见状,也很懂事,又道:“下官吴安国,拜见副指挥使唤大人。” “哦,是吴大人。今天怎么这么有空,还来这大理寺看看我。” 百里子苓侧头看了一眼,把那温热的水递到嘴边,轻轻吹了吹,这才饮了一口。 “将军,下官从前多有不敬,还望将军大人不计小人过,别跟下官一般见识。” 吴安国的态度倒是极好,这大约也是百里子苓认识吴安国以来,他最为恭敬的一回。 “吴大人说笑了,如今我已是阶下囚,身上还担着人命官司,皇上没有撤了我的官职,大约也就是个时间问题。吴大人是皇上亲信,用不着如此谦卑,照着平日里来就是。” “将军!”吴安国突然跪了下来。 “吴大人,你这是何必。我虽说是个从二品,官阶是高了你不少,但你是监察御史,查百官言行,职不高,但权却重。你给我跪下,这我如何受得起呀!” “将军羞煞下官了。”吴安国长跪不起,就连那头和身子也伏得极低,这姿态,大约也就说明了,皇帝确实无人了。 “吴大人,起来吧,你看我关在里边,也没办法亲自扶你起身。你自己受个累,赶紧起来。” 百里子苓又拿了一个杯,不仅给自己杯里倒了茶水,另外一个杯子也一并倒上。 片刻功夫,吴安国便起了身,而且叫来狱卒打开了牢门。 “吴大人,我这里着实简陋寒酸,也就这杯茶,还能凑合喝两口。吴大人若是不嫌弃,过来坐下,与我一起品茗。” 吴安国心里直打鼓。 都说百里子苓是个母夜叉,又说她书读得不多,认识的字还没有杀过的人多。但这噎死人不偿命的话,一句接一句来,那些传说大约也就是个屁。 “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吴安国坐到了百里子苓对面,拿起那杯早就倒好的茶水,饮了一口,到嘴里才发现,这竟然只是白水,根本没有半点茶味。 百里子苓见他脸色有疑,便笑问:“我这茶水可好?” “将军,恕下官愚钝。”吴安国诚惶诚恐。 “吴大人怎会愚钝。你可是皇上宠臣,多少事,皇上都指着你去办呢,若是愚钝,那不是说皇上识人不明?” 吴安国下意识地擦了下额头的汗,“将军,下官自知过往处事多有过极,但为朝廷为皇上办事,自认为从无私心。下官也知道,朝中大臣多不喜欢我,但又怕我,因为我手中有权。我为南陈,为皇上,掏心掏肺,天地可鉴。倒不像朝中某些大人,平日里满口社稷江山,但到了关键时候,根本不堪用。” 第170章 吴安国突然义正言辞起来。 百里子苓倒是有点意外。 “吴大人,我大约也是你说的那不堪用之人吧。所以,你还是请回吧!” 百里子苓下了逐客令,吴安国则又跪了下来,“将军,请你看在南陈百姓的份上,也要救江山于水火呀!” “吴大人,你这就说笑了。我可是逼死了贺老将军的头号嫌犯,如何救江山救百姓啊?贺老将军乃是南陈之栋梁,我逼死了老将军,那就跟谋反差不多呀。幸好皇上明察,只是把我下了狱,要是当场就判我个凌迟,我这会儿啊,大约都到了鬼城的望乡台了。” “将军,就算你对皇上有怨气,但现在正是南陈危急关头,你不能这个时候跟皇上置气啊。”吴安国心急道。 “怨气?那我怎么敢!我也更不敢与皇上置气,这不,下了狱,我也没哭没闹,静听处置。” 百里子苓本来也没动气,但被吴公国这磨磨唧唧绕来绕去的一通说辞给弄烦了。 古人常说,女人误国。 其实,古往今来,更多的是文人误国。 “吴大人,你看这杯水,”百里子苓端起一杯水,“清淡寡味,丝毫不讨喜。可是,要是这清淡寡味的水真没啦,人啦,也就活不下去了。” 百里子苓一仰头,把那杯水饮尽肚子。 她的耳朵很灵,在吴安国跪在牢房外时,她便听到来人不只吴安国一人。 人来了,却没有现身,而是在一旁躲着,大约是想听听她会说些什么。既然对方想听,那她就说一说。 “吴大人啦,你说南陈危急,这让我想起了五年前的埋羊谷一战。”百里子苓站起身来,稍稍走了几步,“父亲和大哥拼死浴血,把最后一口气都留在了埋羊谷。 可是,即便这样,南陈又给了他们什么呢?不过是往他们身上泼脏水罢了。说我父亲指挥不利,刚愎自用,但是,当初又是谁一天几道圣旨发向军营,要求父亲尽快与燕云人决战。 如果没有那几首催命一样的圣旨,南陈的大军又怎么会折在了埋羊谷,钻进了敌人的圈套。 我呀,都不禁怀疑,这是有人跟敌人勾兑好了的,这不是要灭南陈的军队,这只不过是想让我的父亲和两位哥哥再也回不来。 果然,他们也如愿了。若是百里家的军队还在,这南陈的天下谁又敢搅动风云,谁又敢蠢蠢欲动?” 百里子苓慷慨激昂,一席话之后,把那手中的杯子狠狠摔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这声音,像极了南陈家国破碎的死亡之声。 这些话,她终于说了出来,如此才觉得胸口的那一团火不那么灼热。 可是,父亲和大哥回不来了,哪怕她把埋羊谷的事翻过来,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吴安国没想到百里子苓会发这么大的火,而且那位就在外面,这些话定然也就听得真真的。 “将军,慎言!”吴安国提醒道。 “慎言?怕什么?怕皇上听到?让皇上听到才好呢,我也很想当面问一问皇上,送走了我父亲和大哥这些年,他可睡得安好?” “将军,你……对皇上的误解实在太深了。两位百里将军战死,皇上也是痛心疾手,好多日都吃不下饭,直言失去了国之栋梁。 将军,如今晋北王谋反,来势汹汹,北边不少军队都跟着反了,这南陈,眼看就要天下大乱了。 将军就算对皇上有误会,也请等解除了南陈眼下的危机再说,如今真的是火烧眉毛了。” 吴安国已经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却换来百里子苓惨淡一笑。 “吴大人,还真是,没有切肤之痛,自然是不会懂别人的伤。你这监察御史,果然是人冷,心也冷。不对,你对皇上的心倒是挺热的。吴大人不如就用你这颗热切的心,去替皇上替百姓挡下晋北王的铁骑吧!” 百里子苓刚刚说完这话,一直躲在角落里的人,终于出来了。就像百里子苓猜的那样,一直在听的人是皇帝。不只皇帝,居然还有扶风郡王赵环。 这兄弟二人,如今可是真有意思。 第103章 、免死金牌 “罪臣百里子苓参见皇上。” “罪臣?爱卿何罪之有啊?”皇帝把刚刚的话都听得真真的,要说皇帝听到那些话会高兴,那是绝不可能。但,情势比人强。 “皇上,臣若是没罪,如何会关在这大理寺的监狱里。” 百里子苓这一问,皇帝的脸也就有点挂不住。 百里子苓下狱,这可是皇帝金口。如果现在说她没罪,那就只能说明你当皇帝的错了。要说她有罪,那后边的话也就更不好说了。 兵临城下也不过是转眼而已,如今东西大营虽然已调度妥当。 但东西大营的兵也好,将帅也好,都没有参战的经验。平常维持京城的秩序,以及小股的骚乱那是没问题的。 一句话,跟老百姓横,那是稳赢。 可是,对于来势汹汹的晋北王叛军,要作一场殊死之战,东西大营也就是块豆腐,不堪一击。 “爱卿啊,可是一直在怪朕?”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百里子苓,有那么片刻,这才放缓了语气问道。 “皇上,罪臣不敢!” “爱卿啦,贺老将军的事,朕也有朕的难处啊。不过,这件事,吴安国已经调查清楚了,跟爱卿无关,朕便是亲自来接爱卿出狱的。” 第171章 皇帝已经放下身段,亲自来牢里接人了,而且金口玉言,说她百里子苓无罪。按说,做为臣子,应该感激涕零才对。 可是,她是百里子苓,她不是别人。 “皇上,贺老将军的事,臣确有嫌疑。皇上既说吴大人查清楚了,那吴大人查到的事实是什么?老将军是他杀,还是自杀?若是他杀,抓到凶手了吗?” 百里子苓这一问,皇帝的脸色又有点难看,回头看了一眼赵环,赵环忙道:“将军,皇上说查清楚了,自然就是清楚了。将军快些谢过皇上天恩,离开这里才是。” “郡王爷,当初在朝堂上,您也是在的。群臣皆为老将军不平,也对臣多有指责和不满,不少大人更是言之凿凿,说是我逼死了贺老将军。如果吴大人既没有抓到凶手,也不能证明不是我逼死老将军,那臣这污名是洗不掉的。虽然皇上金口玉言,但臣既是众目睽睽之下入的狱,那现在这样出去,也是不清不白,最终还得落人口实。郡王爷,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将军这话也在理。但,如今情势危急,这些事,且可容后再说。等诛了叛贼,皇上自当昭告天下,还将军清白。”赵怀道。 “对对对,”吴安国立马在旁边附和道,“将军,如今南陈危矣,且不是这般斤斤计较的时候。” “南陈危矣!”百里子苓笑了笑,“但吴大人不知道听没听过一个词,叫兔死狗烹?” 吴安国脸色煞白,赶紧打量皇帝的脸,这话既是说给他吴安国听,也是打皇帝的脸。 “百里子苓,休得胡言!”赵怀在旁边替她捏了把汗,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是多想让皇帝现在就弄死她吗? “皇上,我知道你今日是为了什么。但罪臣也有一言,叛贼若除,百里家可还安生?” “百里将军,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作为南陈的将军,你百里家也颇爱皇恩,如今战事未开,倒先跟皇上讨起功劳来了,你当这是商人做生意,可以坐地起价,狮子大开口?”吴安国跳了起来,冲当起了火头军,骂起人来,倒也不污了他两榜进士的荣耀。 “吴大人,你们文人骂人总是很有一套。我刚刚那话的意思是跟皇上要功劳吗?我不过是想给百里家讨个免死金牌,毕竟卸磨杀驴的事,我百里子苓可不愿意摊上。你吴大人既是两榜进士出身,连我这粗人说的话都听不懂,那也是白瞎了那十年寒窗。” 百里子苓这一回怼,把吴安国弄得不敢作声。 毕竟,就在他刚骂完那些话之后,赵怀递过来杀人的眼神又狠又毒。 吴安国昨夜进宫,把晋北王一事禀告了皇帝。但是,知道又如何,调不动人,这才是皇帝最大的尴尬。 昨夜,皇帝派人去请李迁入宫。 李迁以自己如今在京城,北边的军队虽然都是他的帐下,但防守北方的军队是由各地调集而去。如今这情势,他又未在军中,军队还听不听他的,他也未可知。 李迁这话听起来有几分道理,但仔细一想,那就是妥妥的甩锅。 李迁驻防北方几年,从前从未发生过帐下军队不听其调遣的事,他一个手握重兵的将军,居然说因为自己如今不在边关,很可能调不动军队,这就是天大的笑话。 兵符未出,军令未行,如何知道调不动? 是调不动,还是不愿意调,皇帝再傻也明白一二。 至于桑尚书,他们君臣二人的关系应该是极好的。桑尚书当年扶他上位,而他上位之后也给了桑尚书足够的权力,二人相辅相成,按说,应该是亲密无间的。 但是,朝臣的权力太大了,自然也就会威胁到皇权。 就像桑吉说的,朝堂上一半的大臣都看桑尚书的脸色行事。皇帝又不是笨蛋,就算不说,心里自然也不痛快。 如今国事危急,皇帝自己都不确定当初扶他上位的‘舅舅’是不是还愿意替他守这江山。 如果不愿意,如果他们再理应外合,那就是最惨的情况。 就算没有理应外合,只是坐山观虎斗,他也得不到任何的好处。 说到底,皇帝也信不过桑尚书。信不过桑尚书,自然也就信不过桑吉。所以,他连桑吉也没有召进宫去。 皇帝的脸已然铁青,而跪在地上的百里子苓自然也不瞎,既然把话都说到明面上了,她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爱卿既要免死金牌,那朕给就是!” 皇帝说这话,大约是牙都咬碎了。 “还望爱卿以江山为重,百姓为重……朕代南陈数万百姓谢过将军了。” 皇帝这会儿怕就不是咬碎牙,恐怕是连血都吞回肚子里了。 就皇帝这个态度,如果百里子苓还不接受,那就真的是逼着皇帝杀人了。 “皇上折煞臣了。如此大礼,臣如何能受?”百里子苓立马叩拜。 上都城的雪停了,而那呼啸而过的风还在吹着。 百里子苓一身甲胄,立于城楼之上,任由那风吹疼她的脸。 第104章 、备战 “禀将军,柳掌柜求见。” 夜幕低垂,身前是黑压压地一片,身后则是万家灯火。 上都城的夜,依旧璀璨。 “请她上来吧。”百里子苓回过头来。 柳菘蓝推着厚厚的披风,从台阶上来时,对上百里子苓那一身甲胄,眼底闪过一丝忧伤。 第172章 “总以为,你回了京城便能太平些。哪曾想,你这一身甲胄就没能脱下来几天。” “菘蓝姐,相比那一身从二品京官的官袍,我更喜欢这身甲胄,也喜欢手中的剑,至少,那让我觉得踏实。” 姐妹二人自几个月前北楼关一别,还不曾这样待在一处。 虽然二人皆在京城,无奈百里子苓一回京,就被各方盯着,还出了那么多事。柳菘蓝约了几次相见,都没有见成,这一下,战争又起,这泱泱南陈,最终还是要靠一个女人来守卫。 “家里怎么样了?”百里子苓从大理寺的监狱出来,就直接到城门布防。 东西大营皆未经历过大战,打起来是个什么样子,百里子苓可没有底。虽然她的布防是万无一失,但人若不争气,再好的布防都没用。 她有点想念北楼关那些随她出生入死的弟兄。 “母亲知道二哥的事,很是生气,罚了他在祠堂思过。二嫂陪着,不过,除了抹眼泪,二嫂也帮不上什么忙。大嫂……让母亲遣回了娘家……母亲让我带话给你,她说,百里家哪怕只剩下一个女人,也断不能做叛贼,不然,父亲和大哥用血换回来的荣耀,就成了史书上的骂名。我能理解二哥为什么这么做,毕竟……” “菘蓝姐,不要对二哥还有什么奢望。他不会懂。就算他懂你的心思,他也不会要。身子废了,脑子也废了,他还不如当初就死在埋羊谷,也省得今日惹下这等大祸。” 百里子苓对二哥是失望透顶了。 “子苓,你二哥心里其实很苦。”柳菘蓝试着想替百里策说几句。 “谁的心里不苦啊!大嫂不苦吗?母亲不苦吗?带着几百人拼死冲进去杀出血路的我们不苦吗?他倒好,以一己之私,把这么多人的心血,全都糟蹋了。我如今心也是软了,若是早几年,或许会把他另一条腿也给废了,这样,他大约就不会再有什么心思了。” 柳菘蓝听到百里子苓说这话,背脊一阵拔凉。 “子苓啊,她可是你二哥。” “菘蓝姐,你应该也听说过,我带兵,不听话鞭子就抽到身上了。二哥那样一个聪慧的人,把那点心思都用在了别的地方。想给父兄讨一个说法,如果不能光明正大,那翻出来的真相也会成为谎言。今日,我接手了京城防务,接下来会是一场恶战。若是我战死了,母亲和云昊就劳姐姐照顾了。” 百里子苓此刻托孤,让柳菘蓝鼻子一酸。 “子苓啊,当初我若是没跟你说听来的消息,你是不是就不会想回京城来。或许也就不会遇到这些事了。”柳菘蓝长叹了一口气。 “到头来,事情也没有查清楚,你却不得不再替皇帝而战。来的时候,我在想,你替他保下了江山,他也未必会感激你,可能还会更加的嫉恨你。” “我不是替他保下江山……你为郡王做事也很多年了,你应该知道,郡王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如果我没有猜错,皇上一定是过继了郡王世子,要立为储君吧!不然,郡王也不会如此替他奔走。” “你倒是了解王爷。已经下了诏书,明日便会昭告天下。王爷这辈子是无缘那把椅子,但能扶自己的儿子上位,大约他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姐妹二人说了几句,城楼上风大,便没有多呆。 下楼来时,一身铠甲的陈庭正好过来。 “陈庭,都布置好了吗?”百里子苓问。 “将军放心,都布置好了。” 百里子苓点点头,柳菘蓝见百里子苓军务繁忙,自然也就先行离去。 二人回到城门附近的大帐,京畿的地图早在墙上挂好,而大帐中的沙盘有整个南陈的兵力分布。 百里子苓走到沙盘前看了一眼,拿起几个木头做的队伍放到了离京城不远的地方。 “按是脚程算,晋北王的队伍明天一早就该到这里了。”百里子苓道。 “这么快?”陈庭看了一眼,惊讶道。 “兵贵神迅,如果是我带兵,可能会今晚子夜就赶到。这里离京城不过百十里路,或许不到明天天黑,大战就将开始。” 百里子苓看着沙场,眉头都打上了结。 “将军,去南边调集的人马,最快也要明天晚上才能赶到京城。长途奔袭而来,京城又冷,南方的军队尚无适应时间,还不知道能不能战?还有贺老将军那边,信虽然都发出去了,但会不会来勤王,确实不好说。” “他们那些人,只要不帮晋北王,那就算好的。老将军何在?”百里子苓问道。 “老将军领了儿子去皇上那里请罪了。我来时听说,老将军与贺书令在大殿外跪了一个多时辰。老将军被皇上请进上书房,而贺书令则被吴安国带走。” 二人正说话,忽听得帐外有军士来报。 “将军,二十里外发现一队人马约七八百人正往京城而来。”军士说着递上军报。 “晋北王的人这么快吗?”陈庭心下一惊。 百里子苓接过军报看了一眼,“陈庭,是陆筝,你去接他们入城。” “陆筝,这么快?”陈庭有点意外。 “比我预计的还晚了点。以陆筝的作风,应该在天黑前就能到京城。估计是天气不好,耽误了行程。你拿着我的令牌接他们入城,然后把陆筝的人安插到东西大营的各处要塞。” 第173章 “知道了,将军。” 陈庭领命而去。 夜风呼啸,百里子苓大帐内烛火摇曳,像极了她在北楼关军帐的模样。 忽听到帐外有动静,百里子苓以为是陆筝到了,忙迎了出去,却看到一身甲胄手拿长刀的桑吉。 “将军这失望的眼神,是不想看到我?”桑吉笑问。 “还给我做副将?”百里子苓问。 “那是当然。皇上一天没撤我的职,我都是将军的副将。就算哪天把我撤了,我自己愿意,谁也管不着。” 桑吉把那长刀在手中舞了几下,那得瑟的模样倒是很像他第一次去北楼关时的样子。 “有子渊做副将,我百里子苓大可高枕无忧了。”说着,百里子苓拉了桑吉进军帐。 军帐里的炭火烧得很足,倒是比在北楼关里强了太多。 只是如今的形势倒是比北楼关时更危急,他们守的不再是一个关口,而是南陈的将军。 输了,就没有退路了。 输了,皇帝也就要换人来做。 大约,不少人都会死在这场乱局里。 “桑尚书?”二人刚坐下来,百里子苓便忍不住问道。 “父亲和大哥已经进宫觐见皇上,誓与上都城共存亡。” “桑尚书做这个决定,不容易。你岳父那边呢?”百里子苓又问。 “他嘛,大约是在坐山观虎斗。北方的军队不入京,至少暂时不会。他应该会等着哪一方快要大胜了,再来捡个现成的便宜。以北方防线那么多兵力,无论是谁胜了,都得用他,他始终会立于不败之地。” “你倒是把他看得清楚、明白。”百里子苓笑道。 “我父亲当初看中他的,不就是这一点嘛。说实话,我不知道他在五年前的埋羊谷一战中,是不是做了什么,但至少他这个人算不得个好人。” 第105章 、鬼公子 外面响起了脚步声,不等百里子苓起身往外走,便有人推门而入,带来寒夜的风尘。 “陆筝见过将军!” 嘴角含笑,眉眼含春,一身锦身貂裘,这便是风度翩翩的‘鬼公子’陆筝。 ‘鬼公子’这个外号对于久在京城的人来说,可能听都没听过。但常往南方走货的商人,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鬼公子’治下八十八寨,往好听了说,那是绿林英雄,往难听了说,那就是山匪。 前些年,但凡商人途径八十八寨,没有不留下买路钱的。 而百里子苓曾经被大材小用的派去南方剿匪,其中就包括这八十八寨。 “陆大哥,别来无恙。” 百里子苓满心欢喜,伸手就要抱,却被一把长剑隔开。 桑吉和陆筝都有些惊讶,特别是桑吉。他进这大帐也有一会儿,不曾发现屋中还有其他人,这跟竹笋一样突然冒出来男子到底谁呀? 瞧他这张脸,拉得比驴还长,再瞧这手中的剑,就差没直接拔出来动手了,完全是发现老婆爬墙,还抓到奸夫的模样。 “乙辛,退下。”百里子苓差点忘了,屋里还有这位跟着呢。 “将军,男女授受不亲。”乙辛说道。 “你……你们草原儿女,不是不讲究这个吗?”百里子苓反问道。 “公子不在,我得替他看着你,不能让你爬墙。”乙辛说得理所当然。 “嘿,将军,你上哪里找了这么个管家婆,我听着这口音,也不像是南陈人啊。不过,这长相嘛,倒不像是外族。” 桑吉此前虽然没有见过木苏和身边的乙辛,但他的人有回报过这个人,从身形和悄无声息出现的身手来看,他也猜到了七八分。 而且,这人刚刚提到了‘公子’,那也就更让他确定无疑了。敢情木苏和连夜离了京,还把这么个绝世高手留给了百里子苓,也算是有心了。 “乙辛,把剑收起来。”百里子苓道。 乙辛看了一眼陆筝那双桃花眼,他也觉得分外撩人,心想说:完啦,这位看着可是比他们家那位更能撩人。 陆筝全程都在看乙辛,这小子长得不错,脸冷,剑也冷,穿得也很单薄,可是却分外扎眼。 他喜欢这小子。 陆筝轻轻拨了一下乙辛的剑,没能拨动,随即,二人眼神倒是较量上了。 乙辛觉得有点没对,这只花孔雀居然在撩他。 撩得他汗毛都要起来了,简直不忍直视。 “行,我不爬墙。”百里子苓见这小子也是个死心眼,只得叹了口气道。 “将军,你这家庭地位确实有点低啊!这就认怂啦?”桑吉在旁边还兴灾乐祸。 乙辛见百里子苓都这般说了,这才把剑收起来,一闪身,人不见了。几人四下找了找,才发现人上了屋梁。 “将军,许久不见,你这身边倒是多了个逗趣的。”陆筝轻启朱唇,一开一合之间,那也是风情万种啊。 百里子苓正想解释一下,还没开口呢,桑吉先道:“这再逗趣的人,也比不得这位公子这样的妙人啊!” “小将军谬赞了。”陆筝施了一礼,那身段,可不比桑吉在‘宜修楼’里见到的男倌差。 而且就眼前这位的气质,媚中带刚,刚中带柔,柔中带狠,狠中又带着几分书生气,这样一比,‘宜修楼’的庸姿俗粉岂能与之比肩。 第174章 “将军,你上哪里找这么个娇艳……”桑吉最后两个字没说出来,被百里子苓看着给吞了回去。 “子渊、陆大哥,都不是外人,情况危急,咱们就长话短说……” 百里子苓把自己对京城的防守说与二人听,桑吉倒是连连点头,陆筝直到百里子苓讲完,才开了口。 “将军,我的人都是些山野莽夫,而东西大营都是一帮老爷,真要打起来,他们能不能听令,还难说。所以,未能先禀明将军,我已经让人给他们立了规矩。” 桑吉心想,这小白脸动作挺快的呀,这才刚进门,地皮还没站热乎呢。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区区几百人,敢给东西大营的人立规矩,这怕是要反了天。 “还是陆大哥想得周到。” “将军,你看,我们来时,晋北王的军队已经到了这里,我已经预留了一百人在这里,依山势连夜构筑陷阱。看这天气,天明之前,怕是还有一场雪,雪大路滑,大约会阻扰他们行进的速度,这个峡口地带,若是再能阻挡他们一段时间,也能给京城多争取一点时间……” 二人开始讨论起布属来,桑吉才发现,这个看着妖艳的男子,实则有勇也有谋,而且非常会利用地形,并且是有充分的作战经历的。 但是,他并不曾听说,谁的军中有一个这样的将领。 陆筝?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陆大哥,辛苦你连夜赶来。”百里子苓与陆筝上到了南门的城楼之上。 夜风起,雪花飘。 一如陆筝预计的那样,又下雪了。 夜来城来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 百里子苓只希望这场雪能助南陈一臂之力。毕竟,雪大了,路滑了,前来进攻的叛军行军也就会辛苦些。 “将军哪里话。与将军一别几年,总想有时间来看看将军,但诸事繁杂,将军身在其位,也多有不便。这个时候,将军能想到我,是对我陆筝最大的信任。” “说句不怕让陆大哥笑的话,我如今是光杆司令,能调得动的人,大约也就是那帮陪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但现在,边关不能空虚,而且离得太远,远水解不了近渴。我也不知道,这时候把陆大哥和兄弟们拖进这场死局里,是对还是错。”百里子苓感叹道。 “将军,我陆筝这辈子不服谁,也就服你。自然也信你!兄弟们也信你。当年,若是换其他人去剿匪,我们这帮人都不会是现在这样的结果。其实,日子能过得下去,没人想做匪,都不过是逼不得已。” 陆筝这一说,也勾起了百里子苓对南方剿匪的回忆。 当年的八十八寨,那也是雄霸一方。特别是‘鬼公子’陆筝,被人吹嘘得神龙见首不见尾,神秘得很。 百里子苓领军去当地之后,并没有像之前那些人一样,一味地想着借着人多,攻打山头。 其实,那是最笨的办法,也是最容易死人的办法。 而跟随百里子苓的那些人,都是从杀敌的战场上下来的,她很宝贝那些士兵的命,因为她觉得,他们每一条命都值钱。 所以,在经过一番调查走访之后,百里子苓制定了一个擒贼先擒王的法子。这法子很常见,但前提深入虎穴之人,既要胆大,又要心细,还要功夫了得,毕竟是与虎谋皮。 而这个人,自然就是百里子苓自己。 她在匪窝里与‘鬼公子’斗智斗勇且不说,只是在这个过程中,她了解到‘鬼公子’陆筝并不像一般的山匪,这人饱读诗书,有谋略,有眼光,心中也有大义。这样的人,如果只是当山匪剿了倒也可惜。 当然,百里子苓当时也是有私心的。百里家的军队剩下的人不多了,她想为自己培植一些力量,以备不时之需。所以,她当时的想法就是收编这八十八寨的山匪。若无事,他们可生产经商,安定生活,若有战,他们也可成为自己的一张牌。 但是,百里子苓没有想到,这张牌这么快就要用了,而且还是为一场内战,她觉得可惜,也觉得痛心。 第106章 、未捷 一夜雪,一夜寒,一夜寂静。 上都城里早已经有了传闻,说是叛军来袭,再不跑,等叛军杀进来,全都要完蛋。 在百里子苓接管东西大营之前,已经有一部分听到风声的老百姓逃出城去了,即便还有几天就是年三十。 这个腊月,上都城的冬天特别冷。 这个年,南陈恐怕很是难过。 百里子苓大约也就睡了两个时辰,天还未明,就起了身。 门外一片雪白,所有的房舍、宫阙、城楼都披上了厚厚的银妆。 这个冰天雪地的世界,对于百里子苓来说,一点都不陌生。她在北楼关三年,年年冬天皆是如此。 不过,与北楼关相比,这里的雪好像少了些干净。 她抓了一把雪往脸上搓了搓,搓得一张脸生疼,但整个人也就格外地有了精神。 “将军,王爷来了。”陈庭从院门外进来。 “这么早?” 百里子苓一回头,赵怀已经进了院子,身边跟的随侍还打着灯笼,如今天还未明,正是最黑暗的时候。 “百里子苓给王爷请安!”一身甲胄的百里子苓这一拜还没下去,就被赵怀扶住了手。 “将军,你我兄妹一场,何必在意这些虚礼。将军守城辛苦,我让府里的厨子做了些早餐带过来,你也好趁热吃。” 第175章 赵怀拉了百里子苓往屋里走。 赵怀如今的身份可是大不一样了,昨日皇帝已经拟了诏书,封赵怀的长子为太子,还给赵怀晋了亲王爵。 他呀,在不久的将来,会是南陈的‘太上皇’。 当然,前提是晋北王的叛军战败了。 如果是晋北王赢了,赵怀也好,皇帝也好,又或是赵怀的家眷也好,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所以,这场仗的意义也就完全不同了。 赵怀府中的厨子手艺极好,做出来的东西,自然是没得挑的。只不过,如今这局势之下,再美味的东西也引不起食欲。 吃了没几口,她便放下了筷子。 “王爷这么早来,是有什么事吧?但说无妨。” “将军……大战在即,依将军看,此次我们与九弟,谁的胜算更大一些?” “王爷,你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胜算大小对你来说,还有意义吗?现在你想后悔,怕是也来不及了。” 赵怀叹了口气,“我这也是……为了南陈的百姓啊。若是这江山落到了乱臣贼子手里,不知道会糟蹋成什么样。” 赵怀一脸忧国忧民。 不知道为什么,从这一刻起,百里子苓觉得赵怀在她面前变得虚伪了。 赵怀在别人面前或许一直都是如此,在今天之前,至少在她百里子苓面前,还是当初那个熟悉又信任的怀哥哥。 如今身份不同了,跟她说话还打起了官腔。 即便她没有问,没有听任何人说,她也已经猜到,桑尚书最终没有站在晋北王那边,除了桑吉的原因之外,恐怕最大的原因是赵怀已经私下跟桑尚书谈好了,而自己会是赵怀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剑。 想到这个,百里子苓嘴角有了一抹凄然的笑。 身为武将,无论是谁做皇帝,总归都是皇帝手中的刀,手中的剑。 刀剑太锋利了,会被皇帝不喜。但刀剑太钝了,也就守不住位置。而眼下,百里子苓只有一个想法,若这场仗赢了,她要替父亲和哥哥把五年前埋羊谷那一仗给翻过来,无论是皇帝还是谁欠下的债,都得还。 但如果她战死了,或许她的二哥还有机会,只不过,史书会如何来书写这段历史那就未可知了。 “报,将军!”一名士兵急匆匆地跑进来,“禀将军、王爷,前方来报,叛军刚刚突袭击了西大营,如今双方正在交战之中。” “知道了,下去吧。” 这不是个好消息,至少叛军比百里子苓想象的要来得快。 但久经沙场,她的临危不乱是一天天养成的,即便是很快就要兵临城下,她也不能乱了阵脚,因为她是主将。 “将军,怎么这么快。不是说……”待那士兵一下去,赵怀就紧张地问道。 “王爷还是先回去吧。另外,请王爷通知京中王公大臣,把府中各自的看家护院都集中起来,一会儿我会让人去统一调配。” 百里子苓话音刚落,睡在隔壁的陆筝和桑吉也都一同进来。 百里子苓招呼他二人到地图前,开始就京城的防务再作调整与考量。 赵怀见自己在此处已无用处,而战火一旦打响,城中怕是还有大乱,他现在得稳住城中的百姓,更何况朝堂那边怕是又要吵翻了天。他不能让后院失了火,这是他现在唯一能为战争所做的。 城楼之上,与百里子苓并肩的除了桑吉,还有跟随多年的陈庭。 他二人一左一右,一如从前在北楼关一般。 “将军,这回胜了,你可得请我喝酒吃肉,我要吃上都城里最贵的馆子。”陈庭捏了捏手中的刀,笑说。 “行啊,请你吃一个月,吃到你吐。”百里子苓回道。 “陈庭,我也请你吃一个月,吃到你以后看着那家馆子都害怕。”桑吉也说了一句。 “那我就多谢二位上官的好酒好肉了。” 三人几句闲话,但心里并不轻松。 从前在边关作战,身后还有一个强大的南陈作为后盾。但如今,他们的身后什么都没有,无路可退。 战鼓擂,军号响,前方不断有战报传来。 西大营看着装备精良,但打起仗来却不堪一击,最令百里子苓没有想到的是,西大营里还有叛军内应,不只击杀了百里子苓安排过去的人,还带着一部分人反杀,所以,西大营的战斗真没能持续多久。 西大营败了,而以晋北王和安西侯为首的叛军正在往南城门这边进发。 百里子苓收到战报的时候,心都在滴血。 “将军……”陈庭见百里子苓好一阵没说话,心头有点担心。 “陈庭,贺老将军的信送出去有几天了?” “三天了。按说,最近驻守的抚远将军王凤山,早该收到消息,带兵勤王。就算是最远的,也应该收到消息了。” “他们不是没有收到消息,他们是想看看到底谁能赢。如果皇帝胜算更大,他们自然会带兵勤王,如果皇帝大势去了,他们自然就会拥晋北王上位。不过都是些墙头草而已,白瞎了这些年老将军提携他们。”百里子苓重重一拳捶在桌子上。 “将军莫要动怒,不是还有西北提督吗?” 桑吉在旁边说了一句。 “周大人驻防西北,他若是挥师勤王,西北将无人可守。雄鹰部对西北早就虎视眈眈,若是西北空虚,只怕是勤王未捷,西北却丢了。”百里子苓叹了口气。 第176章 她让易风连夜赶去西北,就是要通知西北提督周深,无论如何都不能上京,但可趁安西侯回京,拿下安西侯的地盘,由此,西北、西南大部皆在周深手中。 万一京城有失,至少还有机会翻盘。 但这些,桑吉不知道,赵怀不知道,皇帝也不知道。 第107章 、处变 西大营失守,晋北王与安西侯的叛军不到中午就会到达城门之外,眼看着,一场血战即将拉开。 百里子苓站在城楼之上,手里紧紧握着父亲的那把长剑。 五年了,长剑跟随她南征北战,染过无数人的鲜血,也捍卫了南陈的江山。 而今天,南陈人的自相残杀,这曾经多次抵御外族入侵的剑,怕是要含恨沙场了。 “将军,贺老将军来了。”陈庭来到她身边,低声道。 “老将军?他怎么……”百里子苓一回身,只见已是满头白发的贺游一身甲胄,手提长枪,精神抖擞地上得城楼来。 “子苓见过老将军。”百里子苓立马上前见礼。 “百里将军请起。”贺游双手一扶,“将军,我一个老兵,虽是早过了花甲之年,骑马估计是不行了,但枪还是拿得起,刀也舞得动,将军莫要嫌弃,让我做个守城卒,为皇上、为南陈尽最后一点绵薄之力。” “老将军,你……”百里子苓自然不忍心老将军这个年纪还要身披甲胄上战场,但她作为一名武将,又懂得老将军此刻的心情。 “老将军,你的身子可好?”贺老将军此前被人弄晕之后搞成了上吊自杀,差点没命了,虽然救过来了,但这也没几天时间,至少他脖子上的勒痕还没有完全消去,看着颇为触目。 “廉颇老矣,尚有余勇。我贺游自不敢比廉颇,但只要将军一声令下,我这身老骨头还是能砍下几个来犯之敌的人头。” 贺游把那长枪往地上一杵,坚硬的城砖上便被弄出个小洞来,这力道,怕是如今守城的这些东大营的士兵也没有的。 “老将军英勇!”百里子里赞了一句。 此时,一名士兵急匆匆地跑来,百里子苓瞧着是往西城门方向来的,心头不免有些不好的预感,因为桑吉去西城门那边重新布防,极有可能是出了事。 “禀告将军,桑副将在西城门杀了十余人,如今……” 士兵尚未说完,百里子苓便提了长剑往西城门赶去。 贺游看着百里子苓在城墙上奔走的身影,目光幽远而深邃。他贺游历经三朝,这风云变幻于他这个年纪来说,早已经没有什么触动了。唯一的儿子又不争气,更是没有什么指望。 他唯一可惜的是,南陈这大好河山,最终的指望是落在这么个女娃身上。 这几十年军旅,他贺游也提拔过不少人,如今好些都身处要职,手中有兵,也有权。可是,上都危急,发出去十来封信,竟无一人带兵勤王。也不知道这是他贺游的悲哀,还是皇上的悲哀。 百里子苓心里担心着桑吉,脚步如飞,陈庭也紧随其后。 待百里子苓赶到西城门时,桑吉的战袍上已然染上了鲜血。他站在高高的城门之下,对城上城下守卫西城门的士兵吼道:“我桑吉,虽然是文人出身,但也随百里将军镇守北楼关两年,打过仗,杀过燕云人,也被人捅过刀子。今日,用这几十名叛徒的血祭刀,谁还敢再有二心,杀无赦!” 阵前倒戈,这是兵家之大忌。也难怪桑吉下此狠手,几十个在士兵中散布上都城守不住,晋北王会做皇帝的人都已身首异处。 “我桑吉,今日在此,对天起誓,誓与上都城共存亡,追随百里将军,至死方休!”桑吉又吼道。 “追随百里将军,至死方休;追随百里将军,至死方休……” 突然之间,士兵们的高喊一浪高过一浪,而这声音不断传递,最终,四个城门之上的守军都在大喊:追随百里将军,至死方休。 朝堂之上,一帮围在大殿上的大臣们也听到了这吼声。但这吼声嘛,有些人听了高兴,而有些人听也就不高兴。 皇帝的脸色一直很难看,而朝中这些吃得白白胖胖的人在这大难之时,什么都帮不了。到底是他做皇帝的识人不明,还是这些人本来就是窝囊废。 赵怀不在朝上,他从城门处回来之后,便去亲自带人去各府把他们的看家护院集结在了一处,让百里子苓差人调遣。 另外,赵怀还顺带干了另一手,那便是把京中大臣的家眷集中在一处管理,说得好听是利于保护,说得不好听点,这就是人质。 如果朝中有谁擅议投降,或者是有二心,那这些家眷的命也就没了。 这一招虽然有些卑鄙,但大战之前,人心思变,谁也不敢保证站在朝堂上那些人里就没有叛徒。 李迁称病,没有上朝,说是旧伤复发,起不得床。 赵怀顺道还去看望了一回李迁,并派了一队人守在门外,美其名曰保护李将军。 做完这些往百里将军府去时,赵怀也听到了那些守城士兵的吼声。 “追随百里将军,至死方休!”赵怀一路上都在重复这句话。 “王爷,将军府紧闭,说是不见外客。”属下去敲了百里将军府的门,但人家没给进。 赵怀从马上下来,亲自上前敲门。 “赵怀求见老夫人!”府中下人前来应门,只拉了个缝,一只眼睛往外看了看,正好对上赵怀的目光。 第177章 “王爷恕罪。老夫人说,将军如今镇守城门,不宜见客。若有事,还是等将军大胜之后,再来相商。” 赵怀亲自敲门,也吃了个闭门羹。 如果是在别处,赵怀可能就带了人闯进去了,如今他是亲王,儿子是太子,他的权利仅次于皇帝。不,可能实际上比皇帝的权利还要大。 但百里家不能闯,除了他与百里将军府的情分,还有百里子苓如今镇守着都城。 “既如此,赵怀便不打扰。请转告老夫人,我派了两名随从在外,若有事,老夫人尽管吩咐二人去办便是。”赵怀很是客气,哪怕面对的只是百里家的下人。 “谢王爷,奴婢这就去告诉老夫人。送王爷!” 赵怀转身,叹了口气。 “可见百里策出来?”赵怀问身边的人。 “这边一直有人盯着,不见百里策出门。而且百里将军接管城防之后,已然封闭了城门,四道城门皆有咱们的人,也不见百里策出去。” “他身边那个漆五呢?”赵怀又问。 “这人倒是好几天不见了,兴许……”身边的人没敢往下说。 “罢了,让人盯紧了,不能让百里策逃了。另外,李将军那边,只要里边的人不出来,便不许进去打扰。若是有人出来,也别拦着,找个没人的地方,该怎么办,知道吧?” “知道,知道!” 从百里将军府回宫,这上都城里格外清静。 若是平日里,眼看要过年了,那得热闹成什么样。 南来的,北往的,异族的商人,这时候正等着赚大钱的。如今,这冷冷的街市,干净得如同一座死城。 能逃的人,在封城之前已经逃了。没逃的,大都是舍不下家业的。 南陈最繁华的城池,想要舍家舍业,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宫门外,赵怀刚下马,就遇到从宫里出来的柳菘蓝。 “见过王爷!”柳菘蓝施了一礼。 “朝中情形如何?” “朝臣们依旧吵吵,皇上听着有些头疼,先回了后宫,只留下朝臣们在大殿上。”柳菘蓝如实答道。 “都说些什么?”赵怀问道。 “王爷,你刚刚也听到了吧?”柳菘蓝指的是士兵们的叫喊,赵怀点了点头。 “朝臣们怎么说?” “这个……总有些不太好听的。不过,大部分朝臣倒没说什么。” “他们倒也要敢说啊。如今兵临城下,一个个平日里养得白白胖胖的,现在是能拿得起刀,还是拿得动枪。除了在朝堂上叽叽喳喳,屁事不会,等这场大仗之后,这些吃干饭的,都得要打发掉,省得成了蛀虫。” 这话,赵怀可能说得有点早。 一是现在还没赢呢,二是他儿子才刚封了太子,他还没有做太上皇呢。 “王爷,慎言。”柳菘蓝提醒道。 “你回府去把我那套甲胄拿过来,我在偏殿等你。”赵怀也意识到自己话说早了。 约摸半个时辰之后,赵怀一身甲胄,迈步进了皇宫大殿,众臣见之,皆不敢言。 第108章 、忠奸 赵怀上过战场,那还是十几岁的时候,跟随百里老将军,这是众朝臣都知道的。 如今他这一身甲胄,俨然随时准备上阵杀敌的架势,确实很有威慑力。 朝臣们都是人精,不用赵怀多说一个字,都明白他这意思。 皇帝在后宫的寝殿刚刚服下一碗补药,这几日他都没有睡着,如果晋北王夺了这天下,别人皆可活,唯他这个皇帝不能。 封太子,晋升赵怀为亲王,这都是他逼不得以之事。 如今,他真真就是孤家寡人了,那些平日里拍马屁的大臣,一个都指不上。而能指得上的人,也在关键时刻将了他一军。 “皇上,请您一定要保重龙体啊!前方战事有百里将军坐阵,定不会有失,皇上不必太过忧心。”近身服侍的太监劝慰道。 “不会有失?你知道他们怎么想的。都算计好了,一个个都逼朕,一个个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赵老三……” 皇帝突然气急攻心,一口老血顿时吐了出来,太监急了,忙叫太医。 此时,跪在殿外等宣的吴安国听到动静,忙爬了进去。见皇帝吐了血,赶紧爬到龙榻前,劝慰道:“皇上保重龙体,切不可伤了身子。” “保重这龙体有何用?江山都……”皇帝咳嗽了两声,吴安国赶紧拿了绢帕伺候,那绢帕顿时红血刺目。 “皇上,江山仍旧是皇上的江山,切不可忧思多虑。百里将军忠心不二,定能把那乱臣贼子杀个片甲不留。”吴安国都快哭了。 “忠心不二?那天在大理寺,她说的话,你可都听清楚了。那是忠心不二吗?”皇帝怒吼道。 “埋羊谷那一仗,五年啦,朕不痛心吗?那可是南陈最好的军队,都毁在她父亲和大哥手里,还说什么是朕逼迫他们出征。 朕是皇帝,整个南陈都是朕的,她还真以为那些军队是他百里家的,不听命令,抗旨不遵,朕没有治他百里家的罪,已是网开一面,还敢质问朕,送走了他父亲和大哥可曾睡得安好? 她百里子苓算个什么东西,一介女流,不是朕提拔她,她……” 皇帝一口气提不上来,人也就晕了过去。 吴安国略懂些医术,赶紧替皇帝把了脉,幸好只是急火攻心,并无大碍。 第178章 太监在旁边着急问道:“吴大人,皇上……?” “应当无碍。在我来之前,皇上可是有听说什么?”吴安国问道。 “有小太监来报,说是四门的守城官兵都在高喊‘追随百里将军,至死方休’,皇上听到这个,当时脸色就很难看。”太监如实答道。 “吴大人,这百里将军,是不是也要……” 吴安国给了他一个眼神,最后那个要命的字便没有说出来。 二人说话之际,太医也提着药箱匆忙赶来。 待太医确定皇帝确实只是急火攻心,吴安国这才真正安了心。 “公公照顾好皇上,我去城门看看,若有事,请公公派人来城门通知我。”吴安国道。 “有劳吴大人了。” 吴安国给皇帝再磕了个头,然后起身往殿外去。 四个城门皆是严阵以待。 陆筝、桑吉、贺老将军各镇守一处城门,百里子苓带着陈庭镇守南门。 看着前方浩浩荡荡的人马离南门越来越近,百里子苓立于城门之上,那张脸也开始变得冷如冰霜。 雪早就停了,但地上的雪并没有化去,踩在上面颇为湿滑。这样的天气,对以逸待劳的守城将士来说,算是捡了便宜,而远来征伐的晋北王叛军则要辛苦一些。 “将军,吴安国来了,在下边吵着要见你。”陈庭过来道。 “转告他,他要是来我耳边嗡嗡的,我现在就宰了他祭刀。”百里子苓头也没回,这个时候,谁他妈来给她添乱,她就杀谁,才不管是皇帝的近臣还是宠臣。 陈庭转身而去,片刻功夫,陈庭又回来了,身后还跟着穿了身软甲的吴安国。 百里子苓瞅了一眼,那目光顿时要杀人。 “将军,我吴祥虽是文人,但年少时也曾跟着做猎户的父亲习过些拳脚,也拿过刀箭,打过狍子。将军且让我做个守城卒,杀一个,算扯平,杀两个就是赚了,要是多杀几个,那就是赚大发了。”吴安国顿时跪了下来。 百里子苓看了看他身上那件七品文官袍,外面套着软甲,未着官帽,想是刚从大殿上来。 “起来吧!” 百里子苓倒是没有想到,吴安国会在这个时候要求上阵杀敌。晋北王的叛军来势凶猛,西大营已失,如今仅剩东大营以及戍卫皇宫的羽林军,能不能守得住,她百里子苓也不敢说。 吴安国倒是条汉子。 至少,至少比那位手握重兵的李将军强了太多。 吴安国被安排在了南城门,他那一身官袍倒是格外扎眼。有军士识得吴安国,知道他是皇帝身边的宠臣,想说皇帝把自己的宠臣都派来作战,当是对战事十分有信心,这也让守城军士对此战能胜,多了些莫名的信心。 “将军,把他留在这里,不会出什么事吧?”陈庭担心道。 “他一个人,能出什么事。他是皇上的宠臣,也是皇上一把提拔起来的,如果城守不住,让别人做了皇帝,他恐怕比那些墙头草要惨。所以,没有人比他更想守住这城。” 陈庭点了点头。 百里子苓突然叹了口气,大战在即,她有点想她的狼崽子了。 若是此战阵亡了,她的狼崽子怕是…… 想到这里,她四下看了看,才发现乙辛不知道何时不见了。 走了也好,她又何苦再多搭上一条人命。 “将军不必叹惜,就算这城破了,我也定不会让将军有事。”身边一位身着甲胄的士兵回头冲她说道。 “你……”这人正是乙辛。 “将军,大战在即,我能问你个问题吗?”乙辛问道。 “有话快说,一会儿动起手来,我就只顾得上砍人了。”百里子苓看着前方。 “此战结束了,将军可愿意去草原?” 百里子苓注意到乙辛用的词,是‘结束’,不是胜了,或者败了。 “若是有命,我自当去草原寻他!”这是百里子苓心里的答案,但她并没有说出来,而是给了乙辛一个微笑。 “传令,弓箭手准备!”百里子苓大吼。 晋北王的叛军已到城下,一场厮杀即将开始。 第109章 、质问 晋北王赵启与安西侯冯康率军兵至上都城下,而眼看正午将至,雪后的天空万里无云,太阳暖暖地晒在这片大地上。 雪后初晴,当是极美的景致。 那未曾化去雪,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若是太平盛世,今天这样的日子,正是桑吉大婚,而且也定然会是上都城最为热闹的一天。 毕竟,桑李联姻,那是会震撼整个上都城的大事。 而今,城中街道空空如也,一片死寂。 晋北王一身甲胄,前几日还是俊秀的少年郎,如今却是少年英雄。他轻轻一打马,便要上前,冯康立马拉住道:“王爷,不可!” “舅舅放心,百里将军不会杀我。”赵启道。 “王爷,百里将军的为人,我自是知道。但如今两军对垒,我们在百里将军眼里,只是叛军。”冯康再劝。 “舅舅,哪怕是我杀进这上都城,她百里子苓也不会杀我。”赵启笃定。 “舅舅莫担心,我有几句话与百里将军说。”赵启又道。 冯康哪里真放心,但他个这外甥一向很有想法,就如五年前,埋羊谷之战,南陈将士死伤无数,周边的军队皆不敢去救,都怕陷在里边,只能等着团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