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寡仙尊家的猫猫不见了》 第1章 《孤寡仙尊家的猫猫不见了》作者:山隐水迢【完结】 文案 #正文第三人称#梅子味小甜饼#追妻火葬场# 我是一只乌云盖雪猫,来九重天找我的笨蛋铲屎官。 但当了仙尊的铲屎官已经不认识我了,还奇怪殿内为什么总是长猫。 仙尊不喜欢猫,我觉得他对猫毛过敏。 他喜欢院子里的桃花树,还怪我把他的心上树当抓板。 * 铲屎官第二次下凡历劫时,我和人打了一个赌,猫菜瘾大,运气很烂,输掉了一条小命。 仙尊的剑又快又利,我一下子就嗝了屁。 后来我重生在黄泉畔的一副枯骨中,福至心灵,恍然大悟。 原来男人,真的很影响我出爪的速度。 炫酷的猫猫不需要铲屎官。 * 三百年后,一道神谕落于九天。 诸位仙家要在百年内清算历劫时欠下的因果,否则革去神格,天雷轰顶。 仙君们边哀嚎边查因果账,各个都要裂开。 仙尊姗姗来迟,停在冥君桌前。 大家踮脚探头,想知道这位冷面仙尊会欠下怎样的尘缘。 账上写:桃花妖救命之恩。 众人大失所望,纷纷散去,只有仙尊气息沉沉,固执道:“不对,你这册子不对,我应该有一只猫……” 我应该有一只乌云盖雪,浑身黑亮,肚皮雪白,化为的少年明眸皓齿,活泼可爱。我抱他暖十载春秋,过人间岁寒,在后山搭秋千爬架,去宗门顶上晒小鱼干。 可现在我找不到他,我想不起来。 翘着二郎腿的冥主翻翻册子,笑出颊边的梨涡,眼角眉梢尽是为难。 “这上面分明写,那猫妖早已死在鬼渊,被您一剑穿心,烧魂煅骨,还了种种恩情……” 我严谨负责任地告诉他: “自此因果两消,就再也不会回来啦。” —————————————————— #前孤冷掌门后寡冷仙尊攻x前懵懂活泼后话唠疯批猫妖受# #在线找猫qaq# #我欠他因果,我念他良多# ★食用说明 1.正文第三人称 2.1v1,历劫前后一条魂 3.披剧情皮的古早甜虐酸爽 内容标签:破镜重圆仙侠修真重生东方玄幻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岁年;玄微(纪沉关)┃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憨批仙尊今天找猫成功了嘛? 立意:在困境中依然要能坚定信念百折不挠 第一章 “吾主——” “主上,你在这里吗?” “快出来吧,大事不好了啊!” 青袍人冲向黄泉岸边,衣袖掀起的大风惊飞了夜鸦。 尘土砂砾被卷上半空,奔跑的冥府二把手莫青团不顾自身形象,狐狸扑食般扑向花丛。 他甩开膀子,扒开长至腿高的黄泉石蒜,伸长脖颈,眸子一闪,找见了目标。 果不其然,冥主大人正卧倒花堆,在黄泉滩涂间偷闲晒着月亮。 “大事不好了啊!” 莫青团提着袍摆,跌跌撞撞小跑过去,岸头招摇的红花被他拨得东倒西歪,视野敞亮,显露出花色掩映下的冥府主君。 乌衣广袖的冥君半枕手臂,呼吸悠长,睡得极沉,走近甚至能听见轻微的鼾声。 画面如此安逸静好,嚷嚷不休的二把手顿时消了音。 作为冥府的前任刑官,莫青团的大嗓门可谓远近闻名,发怒时吼半嗓子能吓破小鬼的胆,而相较于口头上的教训,他的钢鞭才更令诸鬼胆寒色变、毛骨悚然。 可即便是这样一位铁面无私的刑官,面对眼前的新任小冥君时,仅是会在喉头藏股凶狠,手上的力气倒是绵软得出奇。 他半蹲在前,轻推上对方的肩膀。 “主上快醒醒,咱们来大活了……”他用擀面团的手法将那圆肩揉来又捏去,慢慢拔高了调子:“主上,乌须主上!” 后者不堪其扰,眼皮抖动,半睁开来。 年轻的冥主乌须打了个哈切,眼底水光未散,异色的虹膜倒映出黄泉明月虚幻的光芒。 “……醒了醒了。”冥君嘟哝着吐出串黏连的音团,勉强算是应下。 然而嘴上应归应了,脑子没应,竟当着莫青团的面重新翻身回去,双手捂严实了耳朵,蜷弯着身子躲到硕大的红花深处去了。 莫青团叹口气,没再穷追不舍,索性也坐在松软的花泥上,反手捏了捏自己同样酸软的肩窝。 人界回春,黄泉日暖,正是冥府工作量剧增的时候,加之多年积压下来决断不了的文书,连他这样的老前辈都有点吃不消,何况是回归不久的冥君小殿下。 原以为这位新主君年纪小,会同上任冥君一样,一到忙碌的日子就撂担子跑路,可出乎所有鬼的意料,新任冥君复苏归来后,才歇了半个时辰不到,便马不停蹄坐上主位宣布开工。 冥府上下连轴转了这么久,直到前几日才好不容易将新旧文书清办完,小冥君几乎要困得一头栽在几案上。 若非今日事关重大,他们谁也不想打搅主上休息。 “咱们回来再睡好不好?”莫青团耐下性子靠近冥君耳边,企图吸引对方来听。 他放轻语气,像是在讲好玩的俏皮话,哄贪睡的小孩子早起去上学堂。 第2章 “是天界派人来了,吾主,那块哑巴了近千年的神谕石今早突然发了话,你猜怎么着?石头让那些下凡渡劫的仙君们清算因果!” “……唔?” 莫青团再接再厉,将这桩消息讲得绘声绘色,手上还带比划的:“主上,我们报仇的机会来了啊!这回管他什么仙君仙尊,都要眼巴巴地来求咱们了!” 冥君当真听了进去,用手肘支起身。黄泉阴风吹开他额前的碎发,显出眉心一枚玲珑乌云纹。 黄泉开春后有桃花汛,风亦多情,从人界流来的七情六欲会随冬冰冲下冥府,河曲外烂漫的爱恨嗔痴在水面迭迭散散。 摆渡人正在清理河道,罗网一撒,便捞到一兜桃花瓣般烟粉色的结晶浮片。 就在这片“呼啦”不断的布网声里,冥君重复道:“清算因果?” 他几乎是习惯性开始掐算:“神谕石传递的是上古神明的灵旨,近百年来,他们仙家下凡历劫就和喝水吃饭一样平常,少说也有万万件,莫爱卿,你确定要我们一口气全部清完?” 莫青团一愣,心中又喜又悲。 小冥君实在是太靠谱了,比前面那个傻不愣登的君上要可靠太多! 随后莫青团又暗骂了句“坑死人的九重天”——心道:要是这位小冥君不被天界坑去了几百年光阴,如今的冥府必定已重现往日辉煌。 “走吧。”冥君站起身,掸去衣上沾着的花须,“兹事体大,去正殿商议。” 莫青团“哎”了声,心里喟叹更甚。 从大局考量,当了几代冥君老师的莫青团自然希望主上勤政,为冥府百年来的憋屈出口气。 然若论私心,而今小冥君实在太过年轻,在他们这些老鬼眼里,还只是刚过百岁的幼崽。 “辛苦主上。”莫青团紧随在后,决心今晚再去给冥主抓一波鱼来吃。 他给主君宽心道:“没有万万本账那么多,古神借用神喻石给天界划了个期限,仅从五百年前下凡历劫的神仙算起。” “啪!” 冥君突然双掌一合,拍住只飞过的幽蓝冥蝶。 “五百年的仙家也是个大数目,九天喜欢搞排场,到时候他们吹锣打鼓下来,烦得很,我们冥府没那么多人手去伺候。” “那吾主是打算?” “你叫上几人去正殿,我们商议一下,去一趟九重天。” 莫青团不解其意:“这不正是给他们行了方便么?” “爱卿这就不懂了。”小冥君眼中露出几分狡猾神色,这才有了些许符合他年岁的灵动,“他们这些神仙的关系盘根错节,仙二代神三代,在外人面前丢人,扭头还要栽外人的不是,说是我们款待不周,没见过尊神上仙。” “在他们天界丢人就不一样了,里头有的是笑话传。既要报复,我们当然是要在大庭广众下,好好嘲笑才是。” 双掌松出一隙,蓝色的蝴蝶振翅飞出,冥府主君唇边笑意未消,目中却犹如盛着黄泉暗渊的浮冰。 他注视着远去的蝴蝶,轻笑道:“正好,新仇旧怨的,本君也该一并算算账了。” 莫青团拱手道:“臣这就去办,想必眼下那九重天,可是热闹得很呐。” * 宝光四溢、云阶月地的九重天岂止是热闹,简直是热闹到炸了锅。 天君的晖明殿内,极为尊贵的几位仙尊、上神列坐在堂,殿中华光满目,熠熠生辉。 几位仙尊万年来也不曾聚这般齐,可神谕石发话,事关三界因果,谁也无法置身事外,故而不得不出山商议。 晖明殿上空,祥云连浩海,神光耀日月。各方灵鸟啼鸣,清音悦耳,盘桓天壤,景致颇为壮观。 但配享如此尊荣的神仙毕竟还是少数,大部分仙家在听闻神谕石发话这消息后,都只能窝在自己府邸内,等听晖明殿那边的决议。 比较淡定的直系神子们还能煮壶茶、下盘棋,半路修仙的则皆诚惶诚恐。 他们新上来不久,哪里会想再下界去还劳什子因果,大多抓心挠肝,乘了朵云满天乱飞,四处打探。 半日后,晖明殿顶上紫气散去。 眨眼间千万只白鹤冲出高台,将各路尊神商量出的结果通传各处。 一柱香后,空闲了千年的“聆天悬榜”告示台上,贴出了张十五余尺的神旨。 天君有令—— 谨遵神谕,三甲子内,清算五百年间下凡历劫众仙家之因果。 因果不偿,将格去神位,天雷轰顶! 言辞严厉,加以告诫—— 天目在上,众仙家切勿心存侥幸! 切记!切记! 于是喝茶的被烫了嘴,对弈的二指捏碎了棋子,乱飞的更是呜呼哀哉一声,直接从云头上栽了下来。 霎时公告台下乱作一团。 “怎会如此!” “天雷,多少年不劈天雷了!” “这神谕石是发癫了么?” 还欲挣扎的仙君质问道:“我洗尘池里打过滚,怎记得欠谁因果?!” 与这位不对付的听罢这声质疑,积极上前补刀:“老弟别激动,下面不是还写了吗,此因果与人界相关,凡人的因果账目登记在冥府造册,天君会请冥君来帮忙,不用你记得。” “可吾是在三百年前历的劫,那堆凡人在土里都化成灰了吧!” 第3章 “对对对,我们找谁还去?” “等下,这神旨下面的长篇大论里写——‘轮回者以镜宝鉴明,同者身代,不同者以功德相代’,谁来解释下是何意?” “操,我和我那个死对头仙君是一批次下凡的,他当年还是我小娘,若是欠他因果我不如一头去撞死!” “那你撞吧,乖儿砸。” “你给我走开!讨打吗?!” 凤凰族的凤君挽了袖子要干架,好心的老前辈上前拉他,岔开话题道:“哎呀!洗尘池不洗同批同僚记忆,凤君,你这还算是好的,如老夫这种五百年下去三次的,怕是有的忙咯。” 仙有百相,有接受不能的仙君,也就有心态好、讲究实务的仙者。 他们当即就关心起了清算因果的操作方法,判断是否稳妥。 见多识广的仙人啧啧道:“冥府的因果账目么,倒是不怕出错,只是那冥君……莫不是那百年前回魂的冥主,乌须君?” 有清丽的女声自后方接上—— “乌须?倒还从未见过。” 即刻便有来搭腔的道:“珠鸣君,你闭关多日有所不知,当年天冥二界因个误会闹得不大愉快,乌须君还伤及魂魄。” “唉!听闻而今他在冥府颇有威望,我们有求于他,还要多走动走动才是啊。” 提问的凤凰族珠鸣仙君心想:这临时走动未免太假,人家未必领情。 同时心生好奇,这年岁小还威望大的乌须君,究竟是何等人物。 好在这悬念也不会挂着太久。 天君神旨的末段,附上了冥君前来查因果的时间地点。 时间就定在三日后。 众仙家多少知晓天冥二界的关系并不融洽,甚至可以说是互看不对眼,但冥府之主的权柄由古神天道所指任,位同帝君尊位,镇守一界,让他在天界一府一山的去上门,未免太不要脸。 天君也明白这点,特地辟出了块清净大气的地,定名“还因苑”。 再请上几位德高望重的仙僚做表率,请他们出场时别太铺张,尽量低调谦逊地去查因果,以彰天界矜重,不与冥府的野蛮鬼计较。 * 三天不过弹指。 是日晴光明灿,云若羊脂。赶工搭造的还因苑内人头攒动,欣长的仙影投上高低隔挂的邓林竹帘,帘后不时听有玉佩当啷作响。 杂乱的絮絮低语中,唯独那从兰阁移栽来的优昙钵华正兀自半开,孤寂清静。 五百年不长,下凡历过劫的仙家数目却仍是可观,远远望去不见尽头。 晚到的仙君与早到的互相问候,三两相熟的便私下里东拉西扯在谈天。 据说冥府的人两个时辰前便上了天界,而今在晖明殿内议事。 “姐,还多久啊,冥府也太磨磨唧唧了,咋还不过来。”小凤君太想知道因果账目的内容,焦急到不行,连着额头上的翎羽装饰都乱蓬不少。 反观他那生而为凰的珠鸣阿姊,从容不迫,正手执一册话本读到兴头上,漫不经心道:“快了快了。” 凤君瘪了嘴去揪挂帘上的流苏,忽而鼻翼一动,有风穿堂而过,刮来透骨凉意。 坐在凤凰姐弟旁侧的仙君忍不住搓搓胳膊,疑道:“这里怎么这么冷?” 珠鸣将那狗血泼天的话本卷入袖中,整理好衣袖上的鎏金羽饰。 凤凰一族嗅觉敏锐,她正襟危坐道:“冥君所至,如见黄泉,这是黄泉万万年的阴风。”复又“咦”了声:“怎么还有点儿花香?” 仙童已朗声唱道:“冥主乌须到——” 在场百来号神仙,皆知冥府是暂且搁置下过往恩怨,与其说是为天界出力,不如说是敬古神天道,能不计前嫌亲自前来,已显大度。 于是众仙纷纷合袖问礼,至少把这礼数和面子给他们冥府端齐了。 还因苑乌压压五百来个仙神,排在后头的小仙连冥君几个鼻子几只眼也望不见。 远远的仅看到一大团黑云,从苑门外悠悠飘到了主位旁。 站在靠前位置的凤君却能瞧得清楚,他低下头在袖后小声对阿姐道:“听闻冥君不过百余岁,竟如厮古板!我记得上任冥君可是酷爱穿红戴绿,比我们羽族还俏。” 冥府此番出行极简,一共就来了六七人,清一色的黑袍黑衣,黑斗篷连着宽帽兜住脑袋。 从头黑到脚,携满身黄泉大风,颇有来追魂索命的架势,极符合人界对冥界夺命阎罗的穿搭想象。 珠鸣用胳膊肘撞小老弟,让他少哔哔。 然而在场不只凤君在暗中吐槽,就连冥君本鬼,也认为这样黑压压出行实在单调。 乌须传音对身边人道:“你们倒也不必陪我穿成这样。” 随行的冥使夜萝悄悄对他道:“吾主,天界这些年的穿衣风格不也是连天缟素?况且冥府赤贫多年,这是我们最好的衣服了欸……” “主上不是刚给我们谈下笔大生意吗?”作为副手的莫青团难得在这大场面上接了句不正经的话,面上倒是一派沉稳。 “赤贫期已过,你们想吃什么穿什么,主上给买!不过主上的爬架要排在优先购入的位置。” 乌须欣然点头道:“正是如此。” 引路的仙侍自然没听见这些喁喁私语,将他们引到还因苑东南主位前,恭敬道:“冥君大人,请上座,诸位冥使,请入席。” 第4章 冥君不客气,拂袖往那玉雕嵌金兰草的宝椅上一坐,众仙耳边炸开几声凄厉的夜鸦寒啼,空洞诡谲,优昙钵华在黄泉湿风中次第开放,刹那间,还因苑如覆大雪。 乌衣的冥君身后,剔透的优昙钵华滤下重重天光,两色相衬,令人心头凛然。 随行冥使立列两侧,冥君摘了披风连帽,屈指往玉石桌上一敲。 “谁先来?” 众仙面面相觑,冥君看了眼左手边的莫青团,后者“咳咳”两下沉声道:“诸位仙家耳目尚且灵光,为何不上前来查实因果?” 这就……这就开始了? 难道不用先念上段祝词敬告祖神,再阐明规则么?何况他们明摆着是空手前来,要查的因果账目册在哪里,又该如何验明所查无误? “我来。” “姐!” 珠鸣君在见到冥君真容后,神色几度变化,当即自告奋勇率先出列。 众人倒也见怪不怪,他们早知这代四象神族中,凤胎体弱年幼,凰胎胆大包天,并不惊讶珠鸣的举动。 衣饰华艳的凰血女君大步上前,衣裙上的珠玉撞出清脆的鸣响。 她开门见山道:“如何查?” 目光却定定落在冥君脸上。 凤凰天性会被美人美物吸引,诚然这百岁小冥君长相不俗,但仙家容貌无不上品,比衬之下,归魂不久的小冥君较之容光焕发的诸仙,只会更显苍白枯槁,再加身上这死气沉沉的黑衣,容色更被打了折扣。 凤君瘪嘴,很是奇怪姐姐的审美。 冥君则不答,指尖红光晃过,珠鸣身旁凭空出现了一面巨大的水镜。 那水镜高一丈,宽九尺有余,通体透亮,镜面光滑,外框雕镂出山川江河的走势,其内玄天与纁黄二色逆十二时流转,镜顶端则开皎白玉石昙花,形若灯台。 认出此器者惊叹:“这是观山镜!” “正是。”莫青团作为冥府的发言人,代答道:“观山镜乃是天地初开时,古神沉于冥界黄泉下的骨玉所铸,如今与吾主已结成镜契。” 他颇带与有荣焉的自豪,再道:“此镜可照前身九十九载,诸位不记前尘也无妨,有观山镜在,定不会有误。请这位仙君观镜。” 珠鸣点头不语,向前站立在镜照中央,凝目向内望去。 原本空无影像的观山镜内,流光变转,再定睛时,镜中照出了道女子身影。 那镜中少女与珠鸣容色相差无几,穿的却是人间王室的宫装。 有文字于镜上浮现—— “燕历三百五十六年,单湘荷。” 后附有生辰八字,生死年份。 坐上冥君微微颔首,指节再敲玉桌,还因苑内似有阴风大作,耳边可听阵阵呼啸,身上却了无所感,连衣袖也不曾鼓动。 在冥君座后,以净白的优昙钵华为底色,有晶蓝的灵光穿针引线一般,正凌空纵横。 须臾,灵光竟交错织成一面十丈有余的高墙,其间经纬穿行,分作上千格,形似人界药橱。 冥君抬手,其中一格真如抽屉般拉开,飞出一本一指厚的青皮册,被他“啪”一下接住。 那青皮册无风自动,“哗啦啦”狂翻了几页,冥君阅罢后将其倒转,平放在桌,推至珠鸣面前。 他隐去无关内容,让对方阅览相关文段,点名道姓道:“单湘荷。” 珠鸣君神色肃然,听冥君道:“你因果所欠之人,已轮回为人二十遭,冥府有言,十九轮后,魂飞魄散,你无法寻到此人。欲还因果,唯有以功德相代。” 册上与单湘相隔的几行下,有一人名姓外隐隐散发红光。 这便是天君神旨中“轮回者以镜宝鉴明,同者身代,不同者以功德相代”的情况。 仙君命有神运,下凡历劫将会应运生出太多的例外亏欠。 若欠过了一个度,那因果所连之人便会被留下印记,在轮回台中无法被碾灭魂魄。 除非有更大的因果劫数,否则此人来世性情不变,算成同个人,仍会受神运左右。 如此十九轮后,方才休止。 众仙家一听,心中暗叹凤君的好运势。 凡人死得透透的,便不必再去寻对方,扯出更多的麻烦。 冥府秉笔的夜萝将这个结果记录在册,莫青团道:“下一个!” 珠鸣对自己的历劫身世没有半分好奇,反倒是对坐上的冥君有了兴趣,也不客套几句,直白道:“冥君殿下有几分像我以前的故人。” “姐,好老套的搭话法子!”凤君在后面大声调侃。 “你闭嘴!”珠鸣扭头喝住老弟,转对冥君行礼道:“哈哈,就是有五分相似,还请冥君见谅。” 对方没往心里去,用略有沙哑的嗓音答道:“本君多年前躯壳有损,容貌损伤较重,因此长年服用化颜丹,你所见非我本相,若与鸣珠君相熟之人相仿,那多半是巧合了。” 珠鸣抿抿唇,心中钝闷,亦觉自己异想天开,便走出了镜照范围。 有了打头阵的仙友,接下来查因果就轻松许多。 当然,这个轻松特指冥府几人。 九天仙神们查前忐忑,查后大多愁眉苦脸,有几个查出来结果特别不好的,更是头晕目眩,哀嚎连连。 诸如以下惊呼不足为奇—— “啊这这这!此人转世成一棵树了,这可如何是好。” 第5章 “我没那么多功德啊,你个混账怎么转十九次就凉透了哇!” “哇,是情劫,还是三个人!本君下凡这么风流吗……等下,本君特么是被风流的那个?!” “怎会?!老子历劫居然是只狗!!” 每查一个,冥府使者们便大声唱报,不时淡淡评点几句,教仙君们脸红耳赤,恨不得遁地。 还在围观的多在窃窃私语,不少不必查因果的神仙都跑来凑热闹,更是暗笑不止。 发出震天惊呼的也包括那位凤君,因果账中,他因果所系之人的名姓用金边勾勒,算是先前从未出现的特例。 冥君手指在那名上抹过,“唔”了声道:“应蕖仙君可在?” 一听这个名号,凤君脸都绿了。 应蕖仙君打着春扇走上前,往那观山镜前一立,是个男子模样,却不知为何身穿与珠鸣相似的女子宫装,样式却更为雍容华贵。 因果账册往后再翻几页,冥君一目十行,忽而发出:“噗!” 立即用袖子挡了挡,收敛住笑意说:“二位,你们共同历劫,因果互牵,洗尘池不洗这例,想必你们多少还记得往日种种,我们从长计议。” 言下之意便是:你们日后还要在九重天共事,历劫的过往恐会成你们千千万万年的黑历史,为了你们的面子我就不把话点透。 凤君脸色铁青,对冥君行了个大礼,恶狠狠瞪了应蕖仙君一眼,转身就要走。 谁知刚迈出几步,复有冷意自天外来。 “好冷!” 这回,连天生火脉的凤君都打了个寒颤。 若说冥君所过是优昙钵华如雪,而今这个,却是真的伴随大雪而至。 “……他、他也来了?”凤君飞快跳到阿姊珠鸣的身后,像是只被撵过的小鸡崽。 怕归怕,他神色上却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贼笑道:“对哦,玄微君几百前也下去过,啧啧啧,真想知道他那张臭脸会欠什么因果。” “你有种去当着玄微君的面说。”珠鸣挑眉,见凤君立即就蔫儿吧唧,也不再理睬这小怂包,冷冷向风雪来的方向道:“玄微仙尊,多日不见,你可安好?” 天君特地拜托仙君们低调前来,不乘云车不鸣清音,在场都有按规矩遵循,唯有这玄微仙尊,搭了架云辇,且还灵气外涌,为这还因苑造了场招摇的大雪。 夜萝悬着狼毫诧异道:“听闻九天上神上仙遍地走,动辄几十万年的修为,我还当托大,原来仙尊里也分个高低?” 但她不关心什么仙尊上神,只觉肚子咕咕在叫,她一饿注意力便容易被分散,左右张望着,突然惊喜道:“啊!那边仙娥要端鱼糕了。” “在哪?”冥君登时直起身问:“我怎么没看见。” 还因苑内,上百道目光集中在大排场的玄微君那里,没人听见冥府二人这边的低语。 大雪遮天蔽日,如同自天穹张开了一挂厚重的帷幕,淹没众神的灵息。 而那架无声落地的云辇却像是与雪融为一体,素净异常,几无装饰。 可饶是如此,众人也心知来者的地位,再想朴素亦有不显山不露水的华贵。 倒是云辇旁有个臂挽拂尘的仙者,面相生得和气,对众人规规矩矩鞠了一礼。 玄微君在九重天也是个出了名的仙尊,拥有天地初生后独一支的古神血脉,权柄之大与天君堪称日月同辉。 他在九天威望极重,大批仙友仰慕仙尊实力,作为上古神明之后,司掌戌时至寅时的天地诸相,万年来未曾有过半点纰漏。 本职之外还战功丰厚,曾一剑斩灭上古恶兽,在鬼道炼狱杀出过一条血路。 可这都是几百年前的旧话了。 自百年前玄微出关,修行似是出了状况,伤疾缠身,连带整个人都愈发冷漠,脾气也变得古怪莫测。 可众人还是很好奇玄微君的因果如何,毕竟,能让这尊大神欠下一笔因果债,对方也是个能耐人。 素净的云辇垂挂了月白色的帷幕,其后伸出只骨节突出的手。 风雪借由这一隙破开了厚厚的垂帘,显出一个镂冰雕雪般的神尊来。 玄微端坐辇中,不怒自威,英挺的眉目在乱雪中平添冷色,衣袖上兽类图案以银丝走线,雪光下那蓬茸的刺品如昙花一现。 滚梅花纹边的袖口因抬臂的动作滑下了半分,露出一截惨白的手腕,以及那松垮挂在腕上的一串黑白两色的念珠,其中较大的一枚黑珠下,垂坠了柔软的绒羽与银漆面的铃铛。 他下了云辇,走向冥君乌须。 这几步走的四平八稳,风雪在他外溢的神力间肆虐,可论谁也看不出玄微仙尊是有经年不愈的旧伤在身。 仙尊位高权重,众仙开道行礼,唯有坐在尽头的冥君心不在焉。 冥君满心想的都是—— 那盘鱼糕,怎么还没过来? 第二章 司掌天地六个时辰的玄微仙尊到场,仙侍们按规矩,必须要原地福礼。 这也就把冥君心心念念的鱼糕,堵在了离他仅十几步开外的地方。 晾在玉桌上的清茶细烟袅袅,冥君乌须隔着舒卷的水雾和逆来的风雪,将这仙尊的真容收入一朱一碧异色的双眸中,打量了起来。 仙尊眉目沉峻,鼻挺唇薄,拥有张夺天造化的好脸,奈何威严有余,却没什么生气。 第6章 他灯草色的华服上刺遍同色的团状图纹,隐隐约约不可辨其形,颜色依旧是寡淡了,像是发丧天的月亮。 再伴这乱雪昏天,枯服缟衣,生生在仙尊这具万金不摧的身躯外,搭造出了副凄清的冬夜晚景。 莫青团微皱了下眉头,还是挽袖向玄微仙尊做了个“请”的手势。 观山镜不启用时,镜面亦有变化,当下便是茫茫大片的皓白在其中,若玉石中杂乱的棉絮,亦如同撕碎的雪。 玄微仙尊迈出三步,走入镜照之内。 还因苑内的仙僚们蠢蠢欲动,偏还要端住仙君的架子,不肯太过表现出八卦好奇。 可两侧的队伍却在他们不知不觉的默契中,变挤变窄,整齐地往前挪了半块青砖的距离。 站在后排的几个仙君更是欲盖弥彰,用扇子掩住半张脸,再在扇后伸长了脖子,左右晃动脑袋,试图找出视野空隙。 倒也不怪他们如此大胆,拼上失态的风险也要抢个好的观望点,实在是有关玄微仙尊的八卦,有个特点—— 不爆则矣,一爆就会是个大料! 当年这尊大神将凡间的妖木种在自家府邸的后院,说是还救命恩情,光是这一桩,便已在九重天传岀满天桃花绯闻。 后来又听说他闭关闭出了状况。 谁不知这闭关能有什么意外状况,无外乎是走火入魔,是为心性不定的缘故。 心不定,便是心乱了。 诸仙心思千回百转,还因苑内唯余长风呼鸣,碎遍地琼英。 玄微站定后,观山镜光滑的镜面晕开层层波纹,如以水投石,荡出阵阵涟漪。 不消片刻,便有人影浮显。 众仙定睛一看,观山镜内映出的身形同样伟岸,白衣配剑,银鹤华冠,与玄微的本体几无差别。 两者一虚一实,一内一外,苑内风雪不止,竟成渊渟岳峙之势。 “——纪沉关。” 这三字名姓自冥君口中落地,两旁便略传来些细碎的动静。 有仙者与人咬耳道:“……没记错的话,纪沉关是云盖宗的宗主吧?” “对!就是那个云盖宗,百年至今都还有传承的炼器宗门,能铸近神法器,连天界也有很有名声的。” 历劫成了条黄狗子的仙君听罢,以手抚膺长叹道:“怎么同样是神仙,天上地下的差距都这样大!” 冥君则对这些小话充耳不闻,眼珠滑扫过神器上浮现的名姓,身后因果账目阁“咔哒”拉开,照旧有青蓝封皮的册子凌空飞出,落在乌须手中。 那书册被他二指夹住,纸页“哗啦哗啦”于风雪里向两侧摊开,恍若一只在凌寒中挣扎不休的蝴蝶。 因果账册查得极快,立即定位到玄微的因果亏欠之处。 冥君按部就班把册子倒转给玄微去读,抬眸却见对方仍在注目镜中的历劫身。 “仙尊,上前来罢。”莫青团语调愈冷:“来看看汝的因果。” 玄微终于从镜前离开,转身走向因果册。 他的衣袖极长,垂手时几乎可以逶地,故而没有人能察觉到,袖中玄微的手指始终紧收,指甲深深嵌进了掌肉。 雪幕替他挡住了重重合上眼的一刹,再度睁开时,那对深不见底的眸中,竟有几分近乡情怯的神态。 他走到冥君的玉桌前,像是快要得到一个等候多年的结果,忐忑不安,诚惶诚恐。 紧张与迫切拉扯着他的眼睛,眉眼间的沉沉郁色却冰消雪融般化开,他目光堪称小心地放在了平摊开的因果册上。 在“纪沉关”的隔页,有个名字在闪烁紫光。 “紫笔勾名。”冥君像先前出现金笔勾名时那样,解释起这个之前没有出现过的情况。 冥君道:“这就意味着,这只叫‘倚妆’的小桃花妖有别样机缘,没有转过世,他对仙尊你有救命的因果恩情。” 救命之恩,这在因果账目中算是极重的分量,可听闻此言,方才还拭目以待的仙君们却大多失望地塌下了肩。 连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凤君也被扫了兴,对姐姐珠鸣道:“那个倚妆,而今不就种在玄微君的院子里吗,我以前还见过他呢。” 越想越不服气,凤君说出了众仙神的心中所想:“难道古神后代就这样受偏爱吗,他的因果恩人都种在院子里了!大不了助那桃花妖成仙,这因果就能还上大半,太省事了吧!古神怎么不偏宠偏宠我?” 珠鸣毫不客气地在大庭广众下揉起老弟的脑袋,直到把他的头发搓揉成了个乱蓬蓬的鸟窝,转身朝还因苑门口走去,招呼道:“没意思,走了。” 热闹已然散了,权位高的几位仙君要回去计较自己的因果,便三两结伴向冥君和玄微仙尊拱手告辞。 不敢走的小仙们则百无聊赖,各自找了个角落对着墙或优昙钵华发呆。 冥君走流程式地对面前的仙尊颔首,让他快快让位给下一个。 谁知仙尊还不打算挪窝了,直挺挺站在原地。 “仙尊可还有甚么要问的?”冥君道。 “……不对。”玄微仙尊胸口起伏渐急,“你这册子不对……因果不应该是这样……不是桃花木,我应该、我应该……” 他眉峰收拢成川,像是在忍受某种无形力量的折磨,讲出的字句竟是连贯也做不到,到后来咬字都缀了气音:“……我应该有一只猫。” 第7章 猫猫?夜萝是个毛绒控,听到猫咪耳朵都竖了起来,但随即她就因为这位仙尊的话感到了强烈的不满。 他居然否定因果账! 因果账目是由天道生成,但以防万一冥府每百年都要千辛万苦去核对一遍,质疑因果账就是在质疑他们的工作成果。 夜萝毫不客气道:“仙尊,因果我已给你写好了,找猫去别处吧。” 莫青团亦道:“因果册绝无差池,仙尊请自去归还因果。” “……年、年。”玄微双臂仿佛被灌了黄泉浊水,僵硬又沉重地抬起,竟向冥君和冥府众鬼使行了个大礼。 他涩声道:“是一只名中有‘年’字的猫妖,请诸位帮我一查,我来日必有重谢。” 莫青团厉声追问:“难道你还留有历劫时的记忆?” “不……只记得这个。”玄微仙尊头痛欲裂,袖中右手用力抵住左手腕上的珠串,定了定神才道:“他的名字、长相……都……” “仙尊,我们是听神谕办事。”宝座上的冥君截断他的话,将因果册重新倒转过来。 他当场将上面的内容宣读出来,“黄泉扶焰历三万八千年,人界燕历二百八十年五月,因果结成——剩下的本君便不亲自为仙尊读了,至于其他无关人物,冥府无可奉……嘶,等等。” 莫青团神色沉沉,压低嗓音问道:“吾主,可是因果有异?” “是有异。”乌须冥君指尖点点册面,再摆手道:“是鱼糕来了。” 苑中的风雪势头因玄微仙尊灵息的溃散而大了许多,但仙侍们终于缓步来到桌前,将用蛋壳瓷托盛好的鱼糕轻轻放下。 冥君上手便拿,往嘴里连扔三块,这才向后一靠,在没人看见的桌下翘起了二郎腿。 被鱼糕唤出好心情的冥君对玄微莞尔笑道:“仙尊好天运,因果欠债之人就在院中,这想寻之人么,也不必被隐瞒,可谓有求必得,实在让我等羡煞。” “何意?”玄微目如锐箭,射向乌须冥君,后者答道:“因果册上的关系乃是天机,若非天道发话,绝不可告知他人——但有一种例外。” 在玄微愈发亮起希望的眸底,他娓娓道:“假若有一人,因果尽断,便会被从尘世除名,归入我们冥府的死档,因此不在天机之内,告诉你也无妨。” 冥君眉梢挑起,脸颊边露出了浅浅的梨涡,风雪沉化其中,像是在为玄微的幸运发自真心的愉快。 他道:“岁年,那只猫妖叫岁年。” “……岁年……岁年、年年。”玄微怔住,半晌后喃喃诵了起来,似要将这二字掰开来嚼碎在口舌间。 岁岁年年,年年有“鱼”。 他又轻轻快快地念了两遍,眸中一亮,瞪大了眼,惨淡的双颊边竟也因悸动浮出淡淡的团红,这使这位华贵仙尊看起来有几分神志上的癫迷。 玄微前倾身体,双掌支在桌案上,明明是压迫的动作,却也像是摇摇欲坠到不得不以此来支撑。 他几度张口却不成言语,冥君用两块鱼糕的时间等他,许久后才听见他问道:“他如今……在哪里?” 乌须的脸上便又浮现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凌空自灵柜中再抓出本灰皮册子,却不先给玄微看。 他翻出某页后,把它给身边的自己人瞧,道:“你们看明白了啊,本君没犯规矩,这真是个记在上头的灰名儿。” 夜萝凑上前逐字逐句读完,小鸡嘬米般点头,她心思玲珑,当然猜到自家冥主是要让这牛哄哄的仙尊欠上个大人情,不然怎么能套到更多好处。 正暗自高兴,扭头却见莫师父神色沉重,像是不认同这个做法,却终究没有阻止。 在得到冥使们的公证认可后,乌须将灰册其他无关文字隐去,单独给玄微看了册子夹在缝隙间的一小段。 他解释道:“仙尊问的岁年,乃是纪沉关养的一只猫妖,没什么丰富内容。” 扒拉开那条隙儿,让文字完完全全躺在玄微眼底,唏嘘道:“别问本君他在哪里,因为这妖已被因果消号了,您在鬼渊一剑将他杀了,还闹了出烧魂煅骨,这样一杀一烧什么都没了,所以即便你们有因果,也一并清完了。” 冥府众人目光相碰,心里想的大差不差:因果是清完了,就是这方法不可说的太细。 夜萝向莫师父投去了个询问的眼色,后者轻微颔首,夜萝便拉下嘴角,心想:这仙尊难道真是有什么诡异的运势加持吗? 这种消号的例子,冥府万年来只出过九桩,还就让他和那猫妖碰上了。 人间的因果都会记在冥府册上,即使猫妖岁年惨死在作为凡人的“玄微”手上,也还是会去冥府轮回。 如今猫妖没有入轮回台,而是直接被除了名,仅有一种可能—— 历劫的玄微阴差阳错之下,觉醒了神体内丹,用神力杀了猫妖。 自古神诛,不入轮回。 如此即便有再大的因果,这一剑下去,必然也就是灰飞烟灭的结果了。 至于天道日后怎么惩罚,那是天道的判断,冥府不过是在中间搭把手,写个留档。 眼下,他们更是不能点明其中关节,若是这个方法被这些要还因果的神仙们知晓,情急之下,打算用杀人来做一时的开脱,追究起来二界都有责任。 莫青团对面前仿佛结冰了的玄微道:“仙尊,这个答案你可认?” 第8章 苑中还有几位来晚的仙君没查因果,冥君有点不耐烦,他几口把鱼糕吃了个精光,眼见跟前的仙尊身体轻晃,连撑桌也要撑不住了。 乌须正想让仙侍把这备受打击的仙尊扶走,对方却立即将自己的失态收拾了起来,对他们再是一礼,道:“多谢。” 随后云辇也不要了,径直御云而去。 而和玄微一同前来的他的弟子玉融,就这样被丢在了还因苑中。 玉融对师尊突然把自己扔下的行为早已司空见惯,也没了先前的拘谨,从袖中掏出一把肉干,找了个角落蹲地狂吃。 夜萝看呆了,道:“九天的神仙也有这么、这么不拘一格的吗?” 冥君摆手把玄微带来的郁气驱散,笑道:“没记错的话,这位玉融仙君原身是只白虎。” “哇喔!”夜萝双眼骤亮:“大猫!” “夜萝。”莫青团低声提醒这个毛绒控徒弟,夜萝赶紧重新投入记录状态,莫青团则让下一位仙君上前。 就在观山镜运作时,莫青团犹豫片刻,低声对冥主道:“吾主,那玄微……”话戛然而止,站直身对旁侧的仙侍说:“再端盘鱼糕来。” 这上百位神仙的因果账足足查七八个时辰,待到还因苑中的仙君统统离去,冥君歪在宝座上伸了个懒腰。 莫青团严谨地问夜萝道:“后续还有几个要跟进交代的?” 夜萝对照记录,答:“十九个。” 莫青团沉吟:“那我们真要在这九天住上几日了。 静候已久的仙侍当即欠身道:“陛下有令,务必款待冥府来客,住处照泠殿已收拾妥当。” 点亮引路灵灯,仙侍续道:“冥君大人与诸位冥使操劳多时,可要先去暖云池沐浴?陛下也已命人在池旁熏阁中备好佳肴美酒。” 结束了今日任务,又听到可以在三界都赫赫有名的天泉暖云池泡澡,高度紧绷的冥使们都不约而同舒了口气,流露出放松且倦怠的神色。 唯独冥君面色一变,想到的全是:好讨厌,全是水! 他咳嗽一声,对众手下道:“你们去吧,我在这九天逛逛。” “一起啊吾主。”夜萝热情来揽他道:“书上说天泉暖云池还能滋水花玩儿,很有意思的。” 冥君在黑袍下当即打了个大哆嗦,“本君就不洗了,你们别玩的太晚,明日——” 转念一想他们也忙了这许久,改口道:“罢了,去玩儿吧,不闹出事端就行。” * 冥使们集体前往天泉暖云池,莫青团没动身,向冥君投去了个担忧的眼神,也打算不去了。 冥君拍拍他的肩,道:“莫爱卿,本君又不是你话本里修无情道的修士,你知我根底,大可安心。你不也早就惦记那个池子了吗,去帮我看着他们,别闹出笑话来。” 莫青团苦笑着注视他的君上,末了点下头,去追赶离开的冥使。 手下们不在身边,乌须再挥退了仙侍,偌大的九天沉入夜幕,他自己乐得自在,轻车熟路往东南边去了。 他要前往的地方是负责天界花木的“兰阁”,离还因苑并不远,一盏茶的功夫,冥君便已能闻到自兰阁地界中传来的梅香。 还记得在阁后的山地上,种有片野梅林,不比阁内琼花灵木的雅致,明明是长在这璇霄丹台,却生得十分蛮横,香得横行霸道。 传说是兰阁主人砚辞龙君自凡间归来,将沾在衣袖和头发上的梅树种子撒在此地,这才有了这片沾染了凡尘气息的白梅林海。 龙君很是喜爱这景致,常年施下雪阵,日日夜夜吹个小风小雪,别有一番风光。 冥君信步踏入这林海,折下枝白梅在手中晃来晃去,无声无息地在雪上漫步。 挤在枝头的几只团啾正在犯困,冥君忍住扑它们的冲动。他来到一棵歪脖子的梅花树下,正准备往下挖,忽听身后“噗咚”一响,是雪从枝头坠下的闷声。 这雪块坠地时,却是有异响。 循声望去,动静来自几步外的两株并生梅木下。冥君绕树而行,待看清发出异动的是什么东西,不经哑然失笑。 他调侃道:“真是吓我一跳,原来玄微仙尊也有兴致踏雪寻梅?还是说仙尊不会在离开还因苑后,就枯坐在这儿了吧?” 玄微仙尊不答,像是个不会听也不会语的雪人。 冥君也挺自来熟,丝毫未顾及九天的规矩礼数,背过手居高临下打量起玄微,道:“仙尊看起来像是要买醉,但是又没有酒,可要本君去给你讨一壶来?” 从来高坐在上的玄微仙尊此时屈腿缩在树下,大雪已将他埋的差不多了。 兰阁原有的雪阵才不会下得这么凶,原来都是他神力外泄的缘故。 冥君静等仙尊的精神运作起来,几阵风过后,玄微终于找回了神志,拍了拍肩头的雪块,居然没有发现有人来。 他抬头望向面前黑衣黑发的来者,似乎反应了一阵对方是谁,这才坐直身体,道:“冥君。” “欸,是本君。”冥君振袍往玄微面前的雪地上蹲,与这位潦倒仙尊平视,叹道:“本君在冥府内,尤其是奈何桥上,见多了仙尊这副模样的亡魂,大抵猜得到你所思所想——是因为那只猫妖吧?” 玄微眼睫一颤,喉头上下滚动,许久后道:“敢问冥君……” 第9章 “嘘。”冥君伸出食指在唇间一碰,“我知道仙尊想求本君什么。” 他故意压低嗓音:“仙尊你自己的因果册上,有关那猫妖岁年的记载只不过寥寥几字,但你又看见了本君还有一本灰册,详细记载了被天道除名的岁年身世的灰册。” 白梅凛冽,冷到了极致,竟也氤出几分浓郁迷眩的香气。 冥君单手撑在膝头,乌色的长袍覆于雪上,柔柔地铺开。 他的这个动作,像是在观赏流连花丛的虫鸟,有点漫不经心的温情,道:“灰册上写的内容,本君可以告诉仙尊,但是本君不做赔本买卖。” “你们九天弄丢了本君的本命法器,害得本君法力残半,本相残缺,天君虽是赔了别的补偿,但多少新东西也不是原样的东西了,况且还远远不够呢,我可真是难过。” 他歪了头作出困扰的样子,玄微的眼珠便追着他移动。 “这样吧,我们来做个交易。”冥君坦率道:“本君把岁年的过去告诉你,但仙尊你要将你的一半内丹给本君,如何?” 内丹是天生仙胎的本命之核,索要内丹无异于要他们的命,取出后即便留有残生,也已毁了他们万万年的修为和自如使用的权柄。 不要说商量,这简直是讨打的买卖。 乌须背在身后的手指间捏了个遁走的法诀,道:“但灰册上的记载也不多,也就是说,他并不长的一辈子,或许一夜就能讲完。” 顿了顿后,再兀自笑开:“若仙尊认为一夜平生换半枚内丹委实不划算,那就当本君在说笑了。” 话罢冥府主君从雪里站了起来,拍去身上的雪珠与白梅花,慢悠悠道:“不急,没准明儿本君心情好,就白给你讲了。” 转身迈出几步,他边走边半仰起头,中天圆月盈满,被枝梢挑破,流泻了一地银汤。 “今夜月色甚是皎洁,玄微仙尊,多谢你的晚夜。” “等等。” 冥君站住脚步。 黄泉的阴风吹过白梅林,香雪满身,难尽拂去。 “仙尊,你上当了。”冥君回首笑道:“但本君会是个很好的说书人。” 第三章 岁年在一个深冬的夜里脱去妖胎,飞升九天。 彼时人界风饕雪虐,云压山峦,他在宗门外的荒原上挨过雷劫,乘上用来接引的五色云彩,向更高的仙府圣地升去。 绵软软的云彩无休无止地向上,穿过重重的天河,不知何处才是尽头。 衣袍间落满碎星般的光点,岁年用鼻子和脸颊蹭掉些许,光屑沾到了眼睑上,模糊了视野。 他闻到身上雷电所致的焦糊味,嫌弃地呸了两声。 动静挺大,却盖不过耳边一声重过一声的心跳。 好在还有时间收拾,猫咪惯来要把自己捯饬得干净精神。 岁年捏了个模仿舔毛体验的祛尘诀,换上与毛发同色的黑底白纹的袍子,理顺了乱蓬蓬的头发。 云彩在他打理时悄然抵达。 岁年抬眸望去,便见银叶林篁,玉瓦琼台,画中仙境。 九天南门气势恢宏,门下却仅是孤零零站了一位彩衣长裙的仙侍。 那仙侍远远瞧来便知十分年少,飘逸的仙衣,玲珑的发髻,手执朱漆金面的灯笼,青嫩的面容与宗门中每年新招的弟子无二,像是颗春日泥土中萌出的新芽。 但她的神色内有一缕显而易见的惶惑,僵硬的手臂出卖了她的紧张与窘迫。 小仙侍急切地向远方云海的深处看,几乎要踮起脚来,却根本没有望对方向。 直到岁年准备跳下云彩,她都没有察觉。岁年原本想逗逗她,比如绕她身后大声打招呼,吓她一跳。 这要是放在以往乌云盖雪玩心起了,非要践行不可,然而如今岁年眼厉更甚当年,待他看清了她的不安,便也就把逗弄的心思作罢了。 遂将云彩拐到对方的正面,好让她有个准备。 五色云终于出现,仙侍眼前一亮,忍不住向前迈了两步,顿觉自己的不端庄,于是站定住,恭恭敬敬地朝前方行礼,道:“恭迎仙者雷劫飞升,荣登九天。” 语速飞快,或是因为候得太久,喉咙干涩,话末尾音都有些打飘发颤。 她涨红了脸,手指捏紧了提灯的朱柄,局促地站在原地。 原来九天也非一板一眼,岁年稳稳跳出轻软的彩云,歪歪头冲她笑道:“午好啊,我叫岁年,你叫什么名字?” “……七棠。”后者愣了片刻,面露几分忐忑,轻声道:“仙君,招待不周,望您海涵。” 天边金霞逐日,黄昏烂漫,迎接仙丹、仙池飞升仙者的姐姐们早早离去,将七棠留在这里等这最末飞升的大妖。 听闻以雷劫飞升,耗时极长,也极易失败,七棠等到云霞泛粉,神鸟归去,仍没有人来告诉她该待到几时。 可她心中却在暗自希望,这百年不遇的靠雷劫飞升的仙者,可以顺利到来。 仿佛仅仅是因为这一次接引的缘分,她便与那妖灵有所关联。 这是七棠头一回接这样的事,能在仙君面前单独露个脸的好活,以往哪里轮得到她们兰阁的仙侍。 只因这回是临时要找个补空的人,才安排了轮休的她。 被仙君发问名姓未必就有好,何况她半点没端住仙子的从容有度,要是惹恼对方,哪怕是向高她一阶的主管仙者告状,她也受不住。 第10章 七棠勉力维持住微笑,小声吸了一口气才道:“请仙君随我来,太子殿下的迎仙宴尚有半个时辰,吾等可用以周游九天。” 岁年点点头,再度登上七棠的仙云,小巧的一朵,两人站刚好,再多就显得拥挤了。 云彩的大小与仙子本人的灵力有关。七棠谨慎御着云,向岁年介绍九天的仙府布局。 金红的流云在身畔淌过,岁年伸手去抓,尽从指缝中流去。 不时云中跃出浑身发光的游鱼,岁年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但他对九天的盛景只有半刻的兴趣,神光熠熠的殿台内住了谁与他何干呢,左右不是要找的那位。 倒是这变幻无穷的云海,形若斑斓花开,让他想起宗门下小镇里,糖铺子卖的点心,均是糖丝拉花、甜浆吹形,做成各季百花的样子,精巧可爱。 那笨蛋纪沉关明明知道他原身尝不出味来,却还是会固执地要给他买,买来看、买来愉快,弥漫到眼底的甜蜜怎会不好。 给猫咪的东西,向来是不问值不值得。 岁年看厌了风景,便从袖子里抓出把花糖扔入口,仅是吃一个形式,又给七棠递了一袋。 后者诚惶诚恐,岁年大手大脚往云边一坐,朝她道:“试试,我可是带够了存货上来的。” 七棠站也不是,坐也怕坏了规矩。岁年拍拍身边的地方,让她不要拘谨,仙侍只好小心翼翼地坐在云上。 空间大了不少,七棠趁坐下的动作悄悄抬移目光,掠过眼前的仙者,又转回到手中的绢袋上 她心道: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啊。 取出一枚花糖,是铃兰的模样,她惊讶于它的剔透明亮,半透明的花铃将天幕的流云映收,如梦似幻。 轻轻将其放入口,七棠霎时瞪圆了眼睛。 岁年忍俊不禁,若是原身,该是要跳上她膝头得意地要一个摸摸。 “好甜。”七棠认真品味了一阵子,笑道:“仙君,谢谢。” “不必呀,你要想吃我还有方子,可以给你回去做。” “这怎么好……”“你记得做出了新花样给我尝就行。”“这——” “快答应我啊。” “啊!好!” 七棠不知这次飞升的其他三位仙君是怎样的性子,但她接待这位猫仙君就很不一样。 没有什么架子,像是兰阁的龙君,不会用轻慢的语气同她们讲话。 这就是人界飞升的仙者么。七棠默默想:人界是什么样的地方啊?是好地方还是坏地方?至少,也许没有那么坏吧。 她浑然不觉自己的片面,慢慢放松了绷直的肩背,岁年见她不再惶恐,有一搭没一搭的与她闲扯,但并不打算从小仙侍这里打探出什么关于那人的消息。 三言两语讲到人界,小仙侍听得眸子都在发亮,岁年说人界很好,有山川湖海,四季更迭,还有叽叽喳喳的人类崽子,活泼讨喜,就是吵得脑壳疼。 最重要的是,有鱼有肉有铲屎官。 七棠似懂非懂。 转眼,云彩停在了一座气派的府邸前。 朱红大门高耸,两侧各挂了只灯笼,扶桑木剥皮的细支为骨,天河水抽丝为绦,灯面绘有月相变化,在风中轻晃,是很让岁年爪子痒的小东西。 说是周游九天,其实是要去指定的仙府听规矩,七棠提示道:“今日座上负责施训的是玄微仙尊,是位不苟言笑、严谨严肃的仙尊。” 她下了云彩去敲门,半晌才有仙童来开,青衣仙童客客气气对他们道:“已过了时辰,请回吧。” 还不等门外二人开口,朱门轰然关闭。 门扉关合的风毫不留情拍在脸上,七棠呆愣在原地,倏然咬住下唇,再欲去叩,却被门上的屏障弹开,险些跌倒。 岁年上前一掌重击在门上,发出“砰”好大一声响,府里的人却是半点没再来搭理的意思。 什么劳什子微什么君! 岁年恨恨想,他还不稀罕见。 这规矩他本就不愿听,这吃了个闭门羹的仇,等来日再算。 可转念一想,他又不是真的来当九天的神仙,当务之急还是找到那笨蛋。 “直接去那个宴会。”岁年讪讪收手,竖成一条尖的瞳仁恢复成圆状,七棠重新御起云彩,神色渐有愤愤。 反而是岁年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随口问七棠道:“我以后会分到什么地方干活?” 当真是随口一问。 他根本没想日后给九天打工。 谁知七棠听后敛下眉,这一刹的变化被岁年捕捉,心道:好吧,准是烂差事! 也就不再打听,复问起宴会上的菜品。 七棠极力向他形容宴上的佳肴,以掩过心中的愤懑。事实上,人界飞升的修士大多谨小慎微地在九天生活,投到什么仙君门下,全凭来路。 好地方本就不多,何况是无依无靠的妖。 即便同为兽身,四象灵脉的神兽族人就远比人界妖灵要尊贵,像是岁年这般,由自己这样级别的仙侍迎接,被仙府拒之门外,是压根没被在乎半分。 “也许是兰阁。”末了七棠小声对岁年说:“兰阁的龙君阁主是顶好的,我也在那里,以后每天给你做糖吃。” 岁年喜笑颜开,连连答应下来。 迎仙宴设在紫云殿,岁年与七棠告别后,殿内的仙侍领他去到座处。 第11章 这坐的地方也烂,离门口没几步的路,门扉不合,能喝上不少的西北风。 九天借新飞升仙友的由头大摆宴饮,来的仙君们不多不少,也心知肚明这回大办迎仙宴的缘故。近年人界“骨瘴”剧增,又隐隐有卷土重来的势头,正巧可借这宴会,将各路仙君们招来聚聚,以备来日联络。 琳琅珠帘,管弦响奏,天色却已深了。 九天的夜与灯火为伍,比过了天河的烂漫星辰。 岁年被吵得厉害,神仙们你来我往的寒暄,天族太子机锦坐在上首,代天君主持。 机锦举手投足间尽显风雅,远远望去是张漂亮的影画。 几百年前,天君亲自镇压“骨瘴”后神力有损,需长年修养,而当年天后早逝,天君对这位挚爱所出的孩子颇为信任,为他力排众议,捧上了太子尊位。 太子机锦清润的嗓音自远方传来,文邹邹的措辞教人听得犯困。 而当他说到“玄微”二字时,岁年耳朵一动,记得这是个没礼貌的坏家伙。 那似乎是个很厉害的仙,他本人不在,众仙还绵绵不绝在吹捧他。 吹捧玄微的话听得岁年耳朵痛,他正在桌上滚果子玩,门口一阵大风刮来,害他打了个哆嗦,也吹跑了红果。 紫云殿外忽有风呼雪啸之声,间或清越的灵鸟啼鸣、泠泠乐音。 月华破云,银光大亮。 机锦含笑离开座席,率先合袖拱手道:“正说玄微仙尊,可巧就来了。” 众仙亦立身拱手,岁年被身旁的仙侍拉了拉袖子,示意他跟上。 在岁年看来闹了好大动静的玄微姗姗显了真身,在座除太子机锦外,均不抬眸注目,飘过他们眼前的不过一阵高大的银风。 玄微径直走向与太子平齐的设坐上,白衣月纹的长袖拂开风雪清冽,皎皎玉盘高挂在天,披落流水霜华。 他的侧脸在岁年眼中不过一恍即过,却仿佛沿着这无边的月色溯回向上,找到河流的尽头。 那里梅花栽满庭院,一载一季,永不凋零。 “……仙友,你怎么了?”落座后旁侧的仙家低声问他。 岁年摇头,捂住眼睛道:“困的。” 方才那用来滚着玩的果子早不知去向,岁年也忘了去捡。 * 今夜月色极佳,迎仙宴结束时,满月高悬,遍地洒银,高耸的殿台将月光切割成明明暗暗的窄道,鱼片似的琉璃瓦波光粼粼,恍若浮空川河。 月夜下,闪过一道矫健的身影。 黑皮白腹的猫兽在檐脊的影间跳跃,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历劫洗骨,造化仙胎—— 纪沉关,纪混蛋—— 他果真成了神仙!玄微便是他那混蛋铲屎官! 岁年在屋宇间腾跃,心里像是大锅里熬热了的糖浆,咕咕沸腾。 他一个急拐弯,爪下瓦片微动,猫瞳收成一线,下方正是那玄微的云辇。 重心下压,岁年伏低身体,喵喵开骂。 “混账东西,敢把我忘了!”“我还给你行了礼!”“五万条鱼不够赔!” 决定飞升九天前,有人劝他道:“神仙历劫回归,皆要过洗尘池啊,前尘俱散,早记不得你,又何苦死死攥着过去不放,早早放弃了吧。” 这话听得恼人,岁年气到想要给对方来个桌面清理。 可在愤怒之余,心头犹如被长针频刺。 ……笨蛋修士真的什么都忘了。 岁年知道这是天规,也非是纪沉关故意,可就算他不是故意,也不可原谅! 这笨蛋若有机会想起来,自己定要把他挠开花。 至于现在—— 给你个机会! 岁年在云盖宗里无法无天,出了宗门游荡人间,才不会活得不好。他是被无垠大地散养大的猫,洞悉哪些生灵会给他上供,哪些生灵会带来伤害。 这是来自种族的警觉,野外生存过的猫妖太懂得趋利避害。 这高入云霄深处的九天,规矩如此森严,礼数如此之多,纪沉关仍是这般内怂外冷的性子,旁人尊他、怕他、敬他,却唯独不会亲近他。 自己与他“素不相识”,又刚从人界飞升,按纪沉关那个脸皮比纸薄的笨蛋的习惯,极有可能能躲就躲,即使打了个照面,想的都是怎样飞快跑走遁回府上。 那么就用原身! 纪沉关不可能拒绝一只猫咪。 笨蛋,猫爷要为你忍辱负重半刻钟! 岁年碧绿的双目盯紧那白衣的仙君,一个助跑,飞跃而下—— ——咚! “什么东西?!” 玄微的弟子玉融正准备驾起云辇,猛地一惊,当机立断化出宝剑,剑刃雪白,却没有对手出现,眼角余光中只见一堆黑乎乎的毛球砸上灵障,被反弹到滚地。 下一刻,玄微仙尊收起灵障,瞥了弟子一眼。 玉融登时单膝跪地,道:“师尊恕罪!弟子反应不及,请师尊责罚!” 玄微淡声道:“你的反应,与未有反应无异了。” 话罢拂袖,露出衣摆下的一团。 “哪里来的灵宠?”玉融眼皮一跳,心道这灵宠滚的也忒快了,还是乌漆嘛黑的外皮,轻易让人找不见。 居然钻到仙尊的袍子底下去,竟还胆大包天,用爪子死死勾住师尊袍边。 第12章 玉融斥道:“放肆!你若生有灵识,还不快放开尊上!” 他要过去扯开这毛球,可还不等动手,眼前锐光刺过,一道响亮的裂帛声划破静夜。 月华清凉,霜覆寒台。 玄微仙尊用神力割断了小半片衣摆,转身踏上云辇玉阶。 从始至终,他未恼怒那毛球半分。 不恼,自然也未曾在意。 第四章 飞升修士们在迎仙宴后,会先被安排到熏阁内休憩,次日清晨,将有各殿主职的仙者前来领人,为他们发下玉牌,算是正式位列九天仙域。 与岁年同批次的三位仙者中,昨夜已去其一,因此人是历劫归来,过了洗尘池,已复了原有的仙位称号。 其余的两个,一个积极投去凡间同门前辈的门下,被热热闹闹地接走,另一个被分到偏远殿台,垂头耷脑出了门。 岁年手里上下抛接着玉牌,那牌子是水玉色,两面均刻有兰草图案。 他果真被发派到了兰阁,是个主管花木,再将花木制成配饰的差事,兼做各类琐活,通俗来讲便是打杂。 来接他的是兰阁掌事,名唤兰佩,路上巨细无遗与他介绍起兰阁的近况。 “我们兰阁的主人是四象龙君,辈分颇高,早年领军九天,追随天君征战魔域,后来因为身染骨瘴,不再出战。” 七棠当时也同他提到过兰阁阁主,却不成想是这位战功赫赫、鼎鼎大名的龙君。 兰佩娓娓道来,战事平息后,四象血脉凋零的年代里,龙君亲自养育了诸多幼兽,以龙息护养,教习他们礼仪道法,后又再请缨出征南荒,重伤归来。 “自那以后,阁主的身体和精神就不大好了,在九天修养,天君封其为兰阁主人。” 言下之意便是让他退下战场,在个闲职上调理身体。 “龙君曾出征南荒。”岁年听后道:“是他们这支神军在修补地脉缺口,抵挡骨瘴火情?” “那一仗明明也未过去多久,不知为何总是很遥远的样子。”兰佩叹道:“我虽未亲眼见过当时战况,但听闻当年二度出征南荒时,那里大半的生灵已被骨瘴迷了神智,地火过处尽于灰烬。” 她伤怀道:“我听闻,南荒妖魔纠结成军,拼死不让神军进发缺口,甚至肆意放出地火与骨瘴融合,那骨瘴真的有灵么……神军损失极大,龙君回来后,九天全力救治了十数日。” 岁年听得入神,兰佩发间的白玉簪的花瓣在九天微风中舒展,如南荒中的生骨花,孤零又固执地开放。 兰佩发觉话题扯远了,又见岁年并未表现出对分配到兰阁的不满,温声道:“龙君并不常离兰阁内殿,你初来乍到,凡有不懂不明的,大胆告诉我们便是。” 见岁年认认真真点下头,兰佩含笑道:“七棠那丫头可是熬大夜学你给的糖花方子,味道是很好,但怕是做得走了形,什么都像,就是不像花。” 她与岁年闲谈起来:“我将七棠当做亲妹妹看待,她很喜欢你,龙君亦赞你年纪不大,雷劫飞升很了不起。” 岁年被她夸得不好意思。 这是头一次有人对他说,雷劫飞升了不起。 “年仙君,你是佩了什么香吗?” 兰佩原是按规矩唤他“岁年仙君”,岁年听得头皮发麻,仍是不习惯这个身份,但这位姊姊亦有她的坚持,于是两人商量各让一步,称呼变成了“年仙君”。 她轻轻吸了口气,惊艳道:“好美的气味,居然有点儿像龙君的常用香,龙君以往常去人界,这是人间的秘方吧?” 岁年刚翘起的唇抿了下去,不动声色与兰佩拉开点距离。 昨晚他恨恨了可恶的铲屎官一夜,原以为出门时已整理好了心情,谁知这股气味还是散了出来。 于是他岔开话题道:“原来除了历劫,还有喜欢去人界的仙人?” “规矩上是不让常去的,但人界与魔域接壤,龙君阁主是要打仗才能路过人界。” 她蓦然想起来一事道:“对了,年仙君,来日你若与龙君交谈,可以与他聊小孩子,他是喜欢孩子的,但莫要问阁主他是否有自己的孩子,也少提魔族。” “嗯?”岁年问道:“是与魔族结怨吗?” “并非结怨,而是失子。骨瘴初次爆发后,魔族一侧的缺口虽被填平,魔气却过于外溢,龙君便将魔气引入体内,又服用了结气治伤的灵果,凝成了生灵,龙君诞下了一枚蛋……哎呀,年仙君不要惊讶,龙君是雄龙,但仙人们的出生总是稀奇古怪,咳,五花八门。” 岁年心里大呼九天仙人们的花样真多,兰佩接道:“骨瘴灾祸中,龙君痛失爱子,再受重伤,有时会犯糊涂,将我们当成那个未破壳的孩子,你若是听着,哄着他便是了。” 她露出沉痛神色道:“九天如今的安宁,是龙君他们竭尽所能换来,兰阁虽不是崭露头角的地方,但盛在清净。” 这话就比较明晰了,兰阁清净,但要混出前程,绝不是好地方。 兰佩意味深长地打了这个招呼,任凭岁年以后自己去选,便将他引入了兰阁内。 * 日子匆匆,眨眼间,岁年在兰阁待了半月有余。 他算是过了一阵忙得脚不沾地的日子。乌云盖雪以往没侍弄过花花草草,不糟蹋就算是不错,如今要小心按品类对待,实在令他焦头烂额。 第13章 热不得冷不得,尚未长出花灵的动辄就死,岁年想到云盖宗上疯长的植物,给点雨露便肆意,如今到这里他简直怀疑,自己早晨左脚出门槛就让那些花不高兴不活了。 九天花草各宫供应品类不同,期间宴会还要专门去送。 这九天阙的宴饮真多啊,管弦丝竹响个不停。 岁年在罕有的休班日去外面遇玄微,黎明前天最黑的时辰,他去过披银殿外蹲守,一次也没见到过对方。 而作为低品阶的仙者,他没有任何打探消息的渠道。他知晓人界通关系要靠硬货,但这里没有银子灵石的概念,他也没地方送,只能望着披银殿上的碧瓦和坚不可摧的屏障叹气发飙。 兰阁也负责将不出灵的花木做成装饰,这个岁年完全搞不来,他的手和爪子一个样,只能把花花草草玩耷拉,做不出漂亮的簪冠。 好在兰佩和七棠用心教他,她们两位的制簪风格相似,在兰阁内亲如姊妹,七棠说自己很小的时候就由兰佩照顾,兰佩姊姊对自己特别特别好。 她出生在仙界,却由凡人母亲所生,兰佩当年侍奉那位夫人,后来夫人跳下九天身死,她的父亲受骨瘴影响癫狂自爆,自此后七棠便在兰佩身边长大,兰佩来了兰阁,她也就跟了来。 兰阁里仙侍不多,其他的便是花灵,这种在人界罕见的灵体于九天一抓一大把。他们大多懵懂天真,在岁年眼中就和小孩子一般,而仙侍们里七棠最小,其他各年纪的都有。 是夜,月挂西窗,梅花如雪。 仙草“点墨荷”于庭中池塘舒展花苞,吸收婵娟灵光,人形木灵与仙侍们一同值夜,等待这一批次的点墨荷的开花。 仙侍与草木化灵齐坐在风廊下,兰阁后梅林白梅绽放,冷香暗浅。他们吃上了岁年做的烤鱼,有花瓣零落入廊内,是个难得能偷闲的夜晚。 岁年将鱼烤得金黄,撒上一把自制的香料,伴随“刺啦刺啦”声,诱人的香味猛地炸开,引来众人连连惊呼。 “好香啊!我是棵草可以吃吗?” “这是什么香料,好厉害!” “吃一点点应该关系不大,快给我试试!啊——还得是纯正人界手艺,以前咱们搞得都是些啥玩意儿啊。” “我先去搬花,你们记得给我留点。” “做梦吧你,赶不上将没了!” 烟熏火燎中,岁年望向打闹不休的众人,好似这里有天底下最愉快的聚会。 可凡是来过兰阁的都能看出,这里可有可无,不过是天君给龙君特地找的去处。 花草不一定非要她们来管,出自花君的花木才更尊贵,簪子会有其他人来打,没有人无可替代。 这些各殿不出色或无主的仙侍被调度过来,为的仅仅是让龙君平日里有事情做,不至于频繁犯病。 能走的都走了,走不掉的十来个也被慢慢磨出一套生存的方法,忙里偷闲时和草木化灵们瘫成一地,说些天界八卦,念些人界传说。 人间的修士向往九天,九天的仙侍憧憬人界,终归是在他处有万般的遐想,能用来熬过重复的生活。 日复一日这样渡过,花灵们因盆在此,活动范围极其有限,而仙侍纵然有双足可行,却也将自己亦当成一株不痛不悲的植物。 岁年发现不论在哪里,都会有这样的人,他们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唯一被提供的选择就是“存活”。 然后再将被这个选择慢慢地磨平,却仍会有期待。 纪沉关说,这便是百态世间。不仅仅有爱和恨,还有复杂的感情,懦弱的、纠结的、顽强的、容忍的,都是存在。 大半月来,岁年已经习惯了这里的节奏。龙君他还未见过,不知长得是方是扁,但阁中仙侍和仙草化灵都和和气气,她们颇喜这小妖,常来听他讲人界轶事。 一来二去就这样全都混熟了,岁年还得了几块颇趁手的木头抓板。 心思细腻的草木们通过蛛丝马迹,多少也猜到岁年来这九天之上,不是为了甚么大道仙阶,而是要找一个人。 岁年不说,他们也不多问。 只是看他有时会突然挠树,骂上一句“混蛋”。 玄微的那片衣摆,也早已被岁年的爪子撕成了破布条条。 月上树梢,庭中花色清透,鱼香弥漫,大伙儿喝了点米酒,草木灵们软软地趴在地上。 点墨荷瓣逐一打开花瓣,发出“啵啵啵”的细微声响,染上夜色的斑驳,很快会被一盆盆搬回廊下。 岁年酒量很一般,几碗米酒下肚整只猫都有些迷糊了,他摊开成一滩,憋了许久开口道:“我有个朋友他有点困扰,不知能否……” 这“朋友”一来,大伙儿顿时就不困了。 岁年没想到他们兴趣这么大,看来九天和云盖宗也一样,最爱八卦。于是隐去姓名和个中细节,大体上将自己的经历讲了一遍。 仙侍和花木灵们七嘴八舌,针对“朋友的友人”的行为展开激烈讨论,有的骂骂咧咧,有的缜密分析,明明都不通七情六欲,却好似各个成了情场高手。 “待什么待啊!前尘往事忘掉了就不是一个人了啊,况且天涯何处无芳草,我们芳草就一茬茬长,哪里找不着!” “咳!你可是玄草那确实不容易找着,不过因为忘却前尘就说不是一人,也太武断了吧,人嘛就讲究个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喽。” 第14章 “胡扯,明明是经历决定了性子!” “可我们是牡丹种子就长不出梅啊。” “打住打住,是失忆了又不是重新投胎了,再者听说下界的人是复杂的动物,有的生死不变,有的一天一个样子,你们别用自己带入啊。” “是帮年年出主意,你们咋争上了?” “是在商议这个朋友是去是留啊!” “……等下,怎么讲到这里了。”岁年一脸懵逼,花灵们却还是激情上头,叽里呱啦在出主意。 末了,还是年长些的兰佩道:“不如我们抛个铜板,正面便劝这朋友回乡,反面就先留下来再观望观望。” 她取出珍藏的铜板,弹指往上一抛。 岁年阻止都不及,众人仰头又整整齐齐低头。 “啪”一声,铜板拍在兰佩手背上。 她问岁年说:“年仙君,你希望是正还是反?” “……” “姐姐快打开啊!”七棠焦急道。 “不必开了。”兰佩将那铜板握入掌心,去敲妹妹的脑袋,道:“这就是人界的花招了,你在这个靠天运决定的时刻心有一念,那便是你的决定。” 岁年听后沉吟,兰佩便悄悄对他笑道:“至少目前,年仙君还并不甘心,不是么?” * 彻夜聊天的后果就是次日岁年起晚了。 但好在第二日不是他早班,他清洗完毕立即赶去前殿。 才过门槛,乍听一声尖锐的呵斥。 “你们便是这样当差的?” 与岁年中途碰上的兰佩微微拧眉,拨开墨绿色的珠帘,入目是两位衣饰光鲜的仙君,身后站着七八侍从,好不威风。 领头的男子道:“分明是我小妹先定下的花簪钿子,为何又成凤凰那边的单子了?” 七棠等几位仙侍急忙欠身道:“两位鸾君阁下,这些簪子以白叶银英花为芯,白叶银英每年开量不定,三年前这位青鸾阁下前来预定时,便已告知过,若今年开量不足,我们愿用绯丹花打成套簪给您送去。” “怎么,白叶银英是凤凰他们每年的必定佩饰,便优先给他们了?朱雀湮灭,凤凰横行霸道,你们兰阁也不讲究先来后到的规矩了吗?!” “并非如此……”七棠低声道:“凤君三年前的年初已定……” “还敢狡辩!” 青鸾公子不耐,扬手便要打。只听“啪”一声,青鸾手腕一痛,眼前突然冒出个黑衣少年,碧色眼瞳,瞳仁正由圆变尖。 花草清香中,青鸾只觉头晕目眩,腿脚发软,竟挣脱不得,由着他钳住自己的手。 兰佩趁机将七棠挡在身后。 “你是什么人?!”旁侧白鸾大惊,完全没留意到对方是何时出现,她眼见这人对兄长不客气,瞪起了眼,立即想起听闻的小道消息,呵斥道:“下等猫妖,还不放手?” 岁年一听,简直要气笑了,手指发力,却并未搭理这只白鸾,而是对手里嘶嘶抽气的青鸾鸟道:“你查查那造册,定东西的年月日写得分明,白叶银英自八年前就不是凤凰的专属,这次再定也是按规矩赶早,若是以白纸黑字为证,你根本不在理。” 扫了眼白鸾,幽幽笑道:“你也不记得了吗?你这同父异母的哥哥这么冲动,也敢带他来,你要的是簪子,还是他这一巴掌?” 他凝着眼前青鸾:“白叶银英漂亮,却是南荒生骨花的同种,你们戴了容易掉毛,这怕是还有后手吧。不能因读过几本宫斗、宅斗的话本子,就要亲自试试吧?” 青鸾愣住,白鸾张口欲辩,却见兄长受其鼓动,像是回过了神,正怒目向自己,袖中的手收紧,抢白道:“我不记得了呀,是你们兰阁没和我说明白。” “豁!我们也是开眼了!”清朗的嗓音自兰阁殿门外传来,岁年眼一花,一个花里胡哨、五光十色的仙者眨眼出现在厅口,像是株招摇的花树。 他浑身上下都是炫目的佩饰,丁零当啷地大步冲过来,身后跟着的是一位同样服饰华丽的女子,衣饰配色却要合理许多。 “见过凤君、珠鸣君。”兰阁众人均欠身问礼,凤君风风火火,叉腰对两只鸾鸟道:“你当我们凤凰吃竹米就真吃素了?这东西我早定了,你们族内斗你们的,别带本君好不?” “小弟,不可无礼。”珠鸣打断他道:“宅斗里,我们这种拉仇恨的工具人就该默不作声,今日正好撞上,不符合情节,少说两句吧。” 白鸾听她阴阳怪气,敛眉哑声道:“凰姐姐,你误会我们了,只是首饰的纠纷,是我忘性大,给您赔不是。” 珠鸣不发一言,凤君见这鸾鸟又光速滑跪,心里烦闷得很。 凤凰血脉到他们这代,就只剩一雌一雄,他们均未正式受封,而各色羽类曾受凤凰庇护,今日倒是谁都将凤凰当活靶子用。 羽类的矛盾岁年没兴趣参与,松开青鸾,刚走出两步,脚步猛地刹住。 他倏然抬起头,身后七棠低声道:“这是什么气味……” 刹那间,兰阁外灿烂的阳光消失一空。 巨大的暗影眨眼间便完全遮蔽住了天穹,自天顶降下磅礴威压,令在场众仙膝盖沉重不已,运气方可抵御双膝着地的冲动。 兰佩与珠鸣几乎同时冲了出去。 凤君琦羽蹦了起来,焦急大呼道:“是龙爷爷,快快快,你们快躲起来!” 第15章 他反手化出一把细长朱红的宝剑,还没来得及有用武之地,“轰隆”巨响中,兰阁天顶坍塌! 惊叫声里,一条青龙破出房顶,直上苍穹。 龙吟震耳欲聋,震碎了琉璃瓦,逆着天光,从那大洞中依稀可见天空青龙的异样,原本该是明透的鳞片正慢慢渗出红紫,淋漓到地面,腐蚀出碗大的窟窿来。 巨龙高高飞起,掩住日轮光华。 不消片刻,那青龙便在半空痉挛抽搐,于云端翻滚,跌下几丈。 一道失控的龙气震荡云海。 “龙君!” “快跑哇——” “快去请上仙前来!!” 方才还气焰凌人的鸾鸟抱头逃开,梁柱瓦片如雨砸落,大片水雾笼罩上兰阁,淡淡的绛色烟气弥漫开。 忽有大火燎过,凤凰清鸣,凤君化为原身飞腾而起,朝失控的巨龙俯冲而下。 珠鸣手捏法诀,阻止骨瘴的烟气外散,向兰阁众人吼道:“傻了吗,快躲!” 鸾鸟的尖叫萦绕上空,七棠与几个仙侍怀中各抱了四五个盆,躲在花架下。她们几时料到龙君会病到大肆发狂的地步,在顶瓦乱砸的慌乱中,心头一片冰凉。 岁年把其余花盆往她们边上一推,厉声道:“撑开灵障!” 九天云气大乱,龙啸激荡过后,凤君变回人身,拔剑展开羽翅,大喊了几声龙爷爷。 他在半空对阵,几息后便招架不住。 一时间,兰阁上空充斥着各种音调的“爷爷”。 珠鸣半点没觉得可笑,竭力捏了几副镇压的法阵,初具雏形便被龙威荡碎。 她忍住喉头腥味,向正准备再发起冲击的凤君喊道:“小弟,回来!” 凤凰一族长者涅槃居多,小辈多由龙君养大,凤君琦羽手握一把流光溢彩的长剑,却僵在半空。 焦急过后,琦羽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可能打得过久经沙场的龙君,大声回喊:“我也想!可爷爷好像把我定住了啊啊啊!!” “小心!” 紫红的龙尾携了雷电狂风,向半空的小凤君甩来! 凤君一嗓子“爷你坑死我了”在高空回荡不散—— 珠鸣眼见龙尾呼啸而过,凤凰尖啼,凄厉高喊,下一刻小弟却如一团火焰,从高处向自己跌来,摔入她怀中。 两只神鸟同时摔倒在地,珠鸣赶紧来探琦羽的鼻息,见他迷迷瞪瞪瞧着自己,身上没受大伤,用力捶了老弟肩膀一拳:“吓死我了!你这个飞行轨迹很疯癫啊!” 凤君险些被摔傻,空空的右手抓了抓,纳闷道:“我、我没飞……” 徒然瞪大眼,指向破了个洞的房顶外,震惊到磕巴:“刚刚那个小仙侍他、他抢了我的剑!” 一道红光在外爆开,凤君用长袖半挡,珠鸣却仍固执地望着天空。 黑衣的仙侍手执朱红凤剑,劈开山呼海啸般黑红的龙啸戾气,直取龙首而去。 刮面厉风下,珠鸣不经道:“这兰阁到底是住了个什么……” “我天!他、他跳到爷爷脑门上了!” 仙侍将长剑刺入青龙额中鳞片,固定身形,神鸟的灵力自剑上磅礴涌出,地上琦羽险些脱力瘫坐,被阿姊及时扶住。 浩荡阵法张开,阵纹繁复如泼鲜血,自龙首上爆亮,其间光芒映照半壁九天。 天地震颤,气浪上涌。 翻起的云气将下砸的青龙托高半分。 双目紫红的青龙合上眼,奋力一游,向西南方落去。 珠鸣飞身追去,凤君四肢泛软坐在原地喊:“姐!带上我啊!” 烟尘后再找不到人,他咳嗽几声吐掉吃进去的灰,朝花架下的几人喊道:“喂!你们没事吧?!” 西南方向是九天的青坡,用来在冬季培育兰阁的花草,如今已被砸出个十丈的深坑。 青龙闭目卧于坑底,半身紫红淡去,坡上青草因他外泄的神力茂盛非凡,长风吹过,一片苍碧。 青坡上,玄微仙尊伸出手,汇聚神力。 手中拢出的灵球中,蜷缩了只昏迷的黑背白腹的猫咪。 他一手背在身后,望向坡下巨坑,对身旁华服的太子机锦道:“这是你的计划。” 并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太子机锦的目光落向灵球中的妖物,道:“仙尊,此妖为人界前代的骨瘴镇兽,他与骨瘴形如肉蚁与叶蝉,总要试上一试,吾等才安心。” 风轻云淡地道:“况且,仙尊也不是没出手阻拦?” 玄微仙尊不再接话,青草芳香中夹了一缕甜香,被他拂袖驱散。 “想必以砚辞前辈对骨瘴的态度,他不会责怪我们。”机锦倾身看向光球中的猫妖,笑道:“还挺可爱,猫属夜月,他动用凤凰之力焚烧五内,伤得不轻,仙尊要带回去养吗?或是等龙君前辈醒了就让他领回去,吾记得龙前辈最喜欢养这种小生灵。” 玄微冷冷看着他,将灵球往袖中一收,消失在原地。 片刻后,珠鸣火急火燎赶来,见太子先是一愣,扭头便想下去坑中,机锦安慰她道:“小珠鸣,别怕,并无大事发生。” 第五章 岁年飞升时的云盖宗,山门不再在立冬放烟花,更无多少他相识的人。 但老实讲,那么大的门派,岁年也没记住几张面孔。 他有个毛病,若不去专门记,见过多少面也对不上名。 第16章 乌云盖雪往宗门山路草丛边一卧,来回一趟有七八个摸它的,哪里记得住? 会上供小零嘴、小鱼干的还算不错,不上供的纯白嫖,没被挠上几道血杠子都算是好的了。 只是天长日久,莺飞草长了几轮,即便不认识脸也总能有个区分。 于是便有了“小哭包”“乱搂狂魔”“顶级手法”“上供大户”“逆摸叛逆佬”等等的外号。 乌云盖雪从不在外人面前化形,他不觉当人有何特别的好处。 故而云盖宗上下,皆知黑白两色的猫咪嚣张跋扈,却不识纪宗主身边的少年。 岁年记得几个外号。 常被乌云盖雪逗笑的是个在暮春入宗的青年,岁年一摆尾巴他便“咯咯咯”笑开,平时又是胆子丁点大的怂包,被师尊批评后会偷偷躲在草丛里掉金豆豆。 搂猫手法就没让他舒服过一次的坏蛋,是前宗主的徒弟,总是抄着他的腋下,将他抱成一条长长的猫,大呼小叫道:“猫咪的形态当真变幻莫测!” 这坏蛋的同胞小弟与之不同,极会按摩,手法娴熟顶级,将同山头的一只橘狸摸得发出不堪入耳的夹音。 橘狸后来便缠上了这位,岁年鄙视胖橘没有骨气。 “上供大户”是个杏眼的女孩子,天火灵根,每次来都会给带一兜子吃的,但因灵根炙热,天生不怎么招小动物喜欢。 早几个月岁年会霸道地叼走她的点心,同样不多停留,谁知此后不论风雨,她每日都坚持来喂,但都只是远远蹲着,叫他“咪咪”。 乌云盖雪看在有好吃的份上,大发慈悲地让她摸毛,有时也会趴她膝上晒太阳。 “叛逆佬”是位长老,仗着身份为所欲为,挨过岁年的爪子,尤不长记性。外出打怪正杀得腥风血雨,长老还要忽然冲过来逆摸一把围观的乌云盖雪,扭脸反手给邪魔歪道天灵盖一闷棍。 他们不论叫是张三李四王五,还是叫徒弟师父长老,对岁年而言皆不重要。 相认不靠外在,而是靠气息、靠性格、靠本质,那么即使是他们埋在了土里,碎在了风中,他也能认得出来。 上有九天,下有冥府,轮回转世。 他们如今又在什么地方? * “呜……” “醒了?” 玉融端了碟清泉水走至木篮子边,伸手揉了一把篮中的猫头。 “喵呜——!” 来人手心好烫,惊得岁年下意识伸爪子便抓过去,玉融的手背挨了一下,却是连皮也没破。 垫了软垫的篮子侧扣了过去,乌云盖雪弓着身子窜起,无声落地后背毛齐齐炸立。他伏下前爪,黑尾绷直,喉咙里发出呼呼的低吼。 玉融:“哈哈哈!好胆小哦!” “……” “呼——喵!” “别慌,这里是披银殿,玄微仙尊的住处。”玉融半蹲下来,一只胳膊撑在膝上,一手将瓷碟推到岁年面前。 “小猫,你的灵体亲近夜月,在此有助于你养伤。”玉融见小猫肉垫发亮,是想要变回人形,道:“你这一阵子还变不回人身,兰阁便先不必回去了,师尊说你以后就在这里当差。” 岁年显然还是对眼前的青年有所防备,他记得这是那夜朝他拔剑的人,又唤玄微为师尊,想必是纪笨蛋在天上新收的徒弟了。 “哎!你这样怕人,稍后如何见……” 话音未落,乍听一阵珠玉乱响,火热的气息扑面扫来,凤君琦羽气不带喘,一路小跑奔到跟前,嚷道:“醒了吗!醒了吗?” 玉融起身对来者抱拳道:“见过凤君、珠鸣君。” “你醒啦!”凤君管不了旁人,一撩袍子往地上一趴,与岁年碰了个鼻子。 岁年被他碰懵了,这一团火焰似的凤君大力搓起他的脑袋,再往怀里一揣,从上到下给他挼了个遍。 “喵嗷——!” 琦羽边摸毛茸茸边道:“你好厉害,怎么练的教教我呗,我早说了凡界有大机缘,他们死活不让我去——你能镇住砚辞爷爷,以后便是我师父了!” “琦羽,休要胡闹。”紧随其后的珠鸣呵住老弟,将挣扎的岁年从他臂弯中解救出来,放回地上。 她端端正正合袖作揖道:“你叫岁年是么,吾弟多谢有你出手相救。” 岁年拧身,灵活地避在了倒扣的木篮后,像是被那团火鸟给抱怕了,却还是收起指甲,双爪垫搭在一起,回了珠鸣个礼道:“喵喵。” 玉融:“噗呲。” 凤君忍住笑:“喵喵?” “他这是灵力枯竭暂失了人身,无法开口。”玉融从袖子里取出张白纸和一方研好的墨,再度蹲下来递给岁年道:“写下来。” “你不给笔怎么写?”凤君提出质疑。 玉融道:“你看他爪子能握笔吗?” “……这,果然还是你们走兽有共同话题。” 岁年犹豫片刻,将纸扒拉到跟前,用前爪沾了点墨汁,在白纸上踩下十一个梅花状的印子。 笔画勾连,正是一个“兰”字。 凤君歪头:“什么意思?” 岁年:“喵呵。” 玉融明白了,认真对岁年道:“兰阁并无伤亡,灵草们也已挪了地方,你不必担心,兰佩已经安顿好了她们。” 白虎简练交代完,再记一桩小事,道:“对了,有个叫七棠的小仙侍还跑来问你的状况,那时你还没醒,我就未禀报师尊,让她们先回去了。” 第17章 岁年想了想,再按出一个“龙”字。 玉融这下没懂,推测道:“你问龙君?” 岁年喵喵点头。 “爷爷他尚在沉睡,但无性命之忧。”珠鸣亦撩袍盘腿,席地而坐,答道。 “喵呜。”——我是想问龙君为何突然发狂,他的骨瘴应当还没有到让他失控的地步。 “爷爷年纪大了,龙珠不在体内,这回恐怕也是因龙珠不在,才险些出大事。” 凤君在旁叹道:“姐,不知当年落到下界作为灵障的龙珠还能否找回来,再这样下去,我担心爷爷他……” 凤凰姐弟闲说了些话,小半个时辰后,珠鸣告辞道:“我们路过这里,便不久留了。”又向岁年道:“玄微君是位公正的上神,你按他这里的规矩来,好生修养。” “我姐的意思是,你千万别没事触玄微的霉头。”凤君急忙插话道:“尤其是他若是逼你读书干活,你不要反抗!反抗的结果很惨烈!” 凤君咬牙切齿,评价道:“真是位冷酷的仙尊啊!” 凤凰二人离开后,玉融对岁年解释道:“四象这一代,幼年时都曾被送来这里听学,很是吃了苦头,不过你不必害怕……师尊不会让你读书的。” 玉融回想面见师尊时,自己提出过岁年的年纪才百年,飞升九天仍不通经文玄奥,可以趁机拜师读书。 但他的提议被师尊否决了。 或许是因九天的经学博大精深,小猫又似不招师尊喜欢。玉融想:师尊不会、也不打算不允许他学。 喵喵?岁年问:那要我干嘛? 玉融道:“以后你便是披银殿的书侍和花侍,日常收拾下书阁,管一管院中花草即可,并不如何忙碌,但——” 他严谨交代道:“主庭中有一株桃花树,修成灵性,名唤倚妆,他于师尊有救命之恩,唯有此不可怠慢。” 岁年短促地“啊”了一声。 “我本体是白虎,或许气息上对你会凶一点儿?”玉融见他神色不大对,不解其意,便不再冒昧摸他。 “无妨,你空闲时可自行修炼,北阁中辟了间你的屋子,我这就领你去,这几日不必着急出来。” 玉融自顾自说,岁年的心思却早跑了。 那株小桃花也在这里? 岁年有些讶异。 他想去见见这位故人。 但眼下他口不能言,即使见了也无法与之交流,也不知为何心里头突然沉甸甸的。 许是因为受伤。于是他用猫爪勾住木篮将其翻了个儿,咬住软垫子放回,轻盈一跳,重新窝了进去。 玉融见他消沉下来,当作他身体不适,抱起木篮,行走在空阔的披银殿长廊中。 轻灵灵的夜月之力载在风中,滋润着岁年灼痛的五脏六腑,伤势没有他意料的重,眼皮却沉了。 乌云盖雪隐约有直觉,这次龙君犯病有蹊跷,可他实在没精力去管。 九重天与他无甚干系,所谓登仙青云路,也绝非他所求。 披银殿内静谧幽冷,找不到几面完整的墙壁,沿壁悬下一重一重的鲛绡白纱,未遮蔽的敞口吞咽着月色,使整座殿台从内而外皆淌满了银色的血液。 这殿太大了,廊柱切割着月光,岁年枕在篮子里,慢慢坠入梦中。 摇摇晃晃,颠颠倒倒,他像是回到了人界,回到了那座名叫云乡的镇子。 云乡的夜晚也有这样清的风、软的云,仿佛他从未离开过。他还是会霸道地占下小摊贩的竹编或竹篓子,睡一个从黄昏到月升的大觉。 玉融的脚步停了下来。 叠纱帐迎着风,簌簌成响。 “喵?” 怎么不走了? “师尊。” 淋漓的月水装满木篮,岁年睁开一隙的眼,他察觉到玉融托捧木篮的手臂肌肉绷紧。 白虎气息收敛,变得格外紧张,岁年不经心里纳闷:这有什么好怕的,纪沉关还能吃了你这徒弟不成? “你为何在此?” 玄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在这寂静的殿内听来分外空灵,形如天穹神语。 岁年耳边呼啸一声,视野矮了大半,玉融单膝在地,道:“师尊,小仙者受凤凰神力焚烧,弟子感知火灵涌动,这才……弟子这就去犀庭收集月樨玉。” 原来是这只大白虎帮忙疏导了他体内的火灵?岁年恍然大悟,难怪方才玉融的掌心那么烫。 “你往日不曾将下凡历练,倒也先学来不少慈悲怜悯。”玄微道。 “……弟子知错。” “三百月樨玉,收完后自去水瀑领罚。”玄微淡声指示道:“去吧。” “是。” “放下你怀里的东西。” “……是。” 玉融抬头看向仙尊,又垂下头看看猫妖,不敢违抗师令,双手将木篮放下:“弟子告退。” 玉融略有担忧地离开了覆纱月廊,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殿内再度陷入阒静。 岁年起身,蹲坐在了篮子里。 月光在乌云盖雪纯黑的皮毛上流动,唯有腹部和四只爪是纯白,仿佛因这满篮的银华洗去颜色。 玄微居高临下,目光落在这一篮猫上,道:“你恢复的尚可。” 岁年抬起一只前爪。 玄微复道:“那一日你从天而降,可有受伤?” 这是认出那夜晚宴后,是这只猫从檐上跳下,勾住了自己的衣袍。 第18章 猫猫摇头,爪子再抬了抬。 流云掩住了圆月,玄微的身体一半站在月光下,一半沉入影中。 仙尊半垂下眼,对地上的大妖道:“你所求为何?” 长久仰脖子实在难受,岁年歪了歪头。 “喵?” “除了神器‘子夜鉴’。” “……喵?” 乌云盖雪不大高兴,玄微的语气让他不舒服,但又想不起来曾在哪里听过。 玄微平静道:“子夜鉴之外,其他的东西,本君若给不了,天君也定会给你。” 岁年突然一动不动。 他突然记起这语气的出处。 谈一笔买卖的语调,也不过如此。 玄微仙尊神色并不严厉,亦没有温度,月光再度披落,凝结在他毫无笑意的眸中。 “你在人界,大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押上所有的功德飞升九天,并不是只来当一个侍奉花木的侍从罢。” 玄微淡声道:“好好想一想,你暂未被骨瘴侵染神志,九天便是你祈愿的终点。这里三千神明,倾听你的愿望。” 岁年黑琉璃般的双眸映出玄微挺拔的身形,他繁复的衣袍上有珠玉环佩,世间月象。 从这个角度望去,他格外高大,也格外遥远。 “喵。”岁年亦用力挺起身体,后爪蹲坐,前爪立得笔直。 玄微眸色一暗,抬手将那篮子以神力浮于半空。 犹豫片刻,他终是挽住袖子,伸手拍了拍岁年的头顶。 那力气轻的像是落了片羽毛,很快便被夜风吹走了。 “吾希望你说的不是子夜鉴。”玄微收回手,“言尽于此。” “喵喵——” 玄微不再回答与聆听,拂袖让木篮在神力作用下,向北阁飘去。 一扇又一扇门扉自内外开,不消片刻,神力已端端正正将岁年放在了他居所的桌心。 岁年僵立半晌才转动眼珠,白玉般的墙壁,光洁的地面,挂了鲛绡的窗台,宽大的床榻与一展素净的屏风摆在里侧。 这是九天神宫的寝居,清雅灵力环绕,月华神息庇护,无处不是内敛的奢美,空气里浮动着木樨香,远比他住过的任何房子都要大。 但不知为何,岁年忽然有点儿不想离开这个篮子。 乌云盖雪并不知道何为“子夜鉴”。 他只是先叫了一声“纪沉关”,又叫了一声“玄微”。 不以名姓来认人,不以容貌来认人,即便变了样子,洗掉了过往记忆,那其实也可以无所谓,人世没有不付出代价的交换。 至于记不记得,岁年敢不在乎。 抹掉了过去,还会有将来。 猫的直觉很强,反正他一直坚信,他“照顾”的纪宗主,定会以另一个身份回来。 就像是云盖宗的那些长老弟子,变成风,变成雨,变成泥土中的新芽初翠,变成九天上的神明。 那个每天出门打猎,不擅交际,呆头呆脑的纪沉关,如今变成了神仙。 不是庙宇中的金身泥骨,也非令人称道的一句江湖传说。 玄微的存在印证了岁年的直觉,他从未死去,这本该令他高兴。 岁年伏下身卧在篮中,用爪子盖住脸。 玄微问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的,只是一个重新开始。 是雪霁天晴,云乡深处,乌云盖雪伸出前爪,那个人便摊开手掌给他托住。 是纪笨蛋笑吟吟道:“啊,猫猫。” 第六章 云乡是岁年旅行中的一站,这不是个好地方,常年阴雨连绵,见不到太阳。 梅雨季时无处不在生苔长霉,身上的毛总是湿乎乎的,极为不舒服。 但听橘咪说云乡之南有大湖,湖中盛产一种鲫鱼,鳞片如锦鲤绚烂,肉质鲜美异常,吃过便无法忘怀。 那年,乌云盖雪放纵口腹之欲,听闻世间有如此美味,势必要亲自去尝一尝。 它走南闯北,结识了不少同类。俗话说千猫千面,在众多猫咪中,有一支不分品种、不分年纪,均向往自然,严厉拒绝被任何两条腿的动物聘回。 可谓:猫可杀不可辱。 绝不做任由人类搓扁揉圆的玩物! 这一支“不受聘联盟”在各地皆有分舵,附近猫咪谁要是向人妥协叛变,分舵中的成员便会聚到那户人家屋檐上,成排站开,怒目而视。 夜里还会此起彼伏地喵喵叫,扑下院子里抢挂晒的腊肉香肠,经常要闹的鸡飞狗跳,叫院主人好不苦恼。 乌云盖雪围观过几回,觉得他们很酷。 那时的它还是一只经常被自己的尾巴吓一跳的小猫,总体而言,就是并没有那么稳重。 于是它也加入了本地一支“拒不受聘”的队伍。 小队猫丁稀少,统共就四只,加上乌云盖雪还不够凑个巴掌数。 很快,乌云盖雪便因其矫健的身手和敏锐的听力,成为了它们的老大。 四只猫咪在黑白老大的带领下叱咤横行,于各镇留下“恶名”。 可惜这队伍只维系了两年,便宣布解散。 队员中,玉面狸成家后宣布离队,它要留在梦泽,每天忙于教小奶崽们捕猎觅食。 滚地锦在被马车撞飞后,后腿便不灵光了,它要留在杜鹃州,它说它喜欢杜鹃花,以后就要在这里养伤。 第19章 将军挂印背弃了它们的条例,在草原被一个人类聘走,骨气全无地赖在人类的怀里撒娇,或缩在毛毡里踩奶,或在羊堆里耀武扬威。 原本这叛徒要被严厉惩治,譬如拔光它尾巴上的毛,人类的屋顶上亦要被晒上半个月的耗子干。 但乌云盖雪没坚持下来,它决定独自出发,要去一个叫“春风镇”的地方。 听说那里是个舒服的好去处,有终年不散的阳光,不会有冷冬和苦夏,食物充足,种类多样。 最重要的是,居民信仰猫猫神,每日会有丰厚的上供,是猫猫们的温柔乡。 春风镇究竟在哪里,乌云盖雪不清楚,仅仅是听过这个传说,就成为它要去往的一个方向。 它走走停停,对所有遇到的同类说,自己要去春风镇。 从北到南,乌云盖雪路过了大大小小的城镇,皆不长久停留,每回旅居不超过两月。 在云乡,它却不得不多停一段时间。 雨季让猫分外倦怠,它在云乡选了处荒宅住下,东扯布、西叼草,给自己搞了个干燥的窝出来,准备等过这个鬼天气再出发。 谁知屋漏偏逢连夜雨,它运势不佳,一道雷劈塌了收拾好的宅子,还燎掉了它半边的毛。 原本绸子般的黑毛皮变得焦黄,肚子内侧的白毛也黄了一大块。 乌云盖雪异常爱护自己的毛毛,被劈成这幅模样,它去河边喝水都不想睁眼。 但伤心无济于事,它躲在树下偷偷掉了几滴泪,舔舔那块秃焦,动身去外面捕猎觅食。 奈何阴雨天气行动不便,几日东奔西跑也没多少收获,连耗子也不出门。 再这样下去就要饿死,岁年呜呼哀哉,跳到屋檐下避开即将到来的大雨。 云乡的天黑得早,低低的苍穹像是破了一个洞,雨水总也漏不完。 乌云盖雪找了处台阶避雨,水珠噼里啪啦溅在地上,一朵朵像是转瞬即逝的野花。 台阶上的猫咪在心里默默数数。 一朵、两朵、三朵…… 慢慢便困了。 被它蹲门这户人家,门上没有锁也无灯笼,定是无人居住,乌云盖雪经过观察确定安全后,决定在此处打个小盹。 梦里他在大吃特吃小鱼干,醒来后,肚子空空,今日没有收获。 好在阵雨总算是停了,天彻底暗下,乌云盖雪爪子开花揉揉肚子,心里头冒出了个十分没出息的主意。 它想去碰个瓷。 而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便有人送上了门。 原来这宅子并不是没有人住。 乌云盖雪透亮的眼眸打量起了来人。 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子,走路的声音很轻,身子单薄清瘦,脸色也不如何好,但眉眼间有一股灵气。 身上穿的虽是粗布葛衣,但洗得干干净净,行走不疾不徐,不像是脾气暴躁、会不耐烦动脚的性子。 最关键的是,他手里拎了条鱼! 不必犹豫,就是你了。 你就是猫爷选中的幸运儿! 乌云盖雪跳下台阶,往这孩子面前就是那么嚣张一躺。 啊——好可怜,我受伤了! 你快快对我负责! 那人许久不出声,半晌后才听闻一个调子自头顶慢吞吞响起:“你……” 别磨叽,再不来撸,爷就要换下家了! “你是、是……” 咕噜,咕噜。 肚子在响。 算了,直接抢吧! 乌云盖雪飞弹而起,猛地向那被草绳和细钩挂住的鱼冲去! 人类似乎被他吓了一跳,但手上居然反应迅速,愣是一个回撤,让鱼避开了猛猫飞扑。 乌云盖雪落地后一个急刹,灵活地转过身准备二度冲锋,却见这人比了个“不要上前”的手势,对他道:“不不不、不可明明、明抢。” 懒得理你,我扑——! 倏然有一股风平地而起,裹住了乌云盖雪,令它停滞在了半空。 “喵???” 岁乌云盖雪傻了,四肢在半空中划动,意识到自己选到了不好惹的人类修士。 可那阵风并不用力,而是把它安安稳稳放下,转瞬消散,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一个幻觉。 这孩子正要开口,忽见此猫肚皮朝上,眼一闭四肢一蹬,彻底不动了。 纪沉关被吓了一跳:“你、你你你怎么——” “……” “你还好好、好吗?” “……” 小孩儿疾步上前,屈膝半蹲,将鱼放在一边,伸手便要来探这猫的呼吸。 然而当他的手背刚贴到绒毛的一刹,乌云盖雪鲤鱼打挺,一个灵活走位,成功将那条鱼咬到嘴里。 它的速度快到极致,转身就跑,化成了一道黑色的闪电,哧溜一下就没了踪影,唯余一声猫叫在巷口回荡—— 哈哈哈—— 中计了吧愚蠢的家伙喵!!! 纪沉关:“……” 罢了,让这只小妖去好了。 个子不高的孩子揣了手到袖中,最近他总能看见这只黑背白腹的猫妖在附近晃悠,偶尔还会听见几声“好饿啊好饿啊”的呼喊。 于是今日他特地去买了条鱼,还打算寻它,谁知居然反被上门打劫。 雨后的夜晚湿冷寒气入骨,纪沉关低低咳嗽几声,按住喉咙,他身上的伤病隐隐作痛,但尚且可以忍耐。 第20章 想到那只狡猾的猫,以及它那些并不如何高明的计量,纪沉关心中有了几分久违的愉快。 真是可爱啊。他便这样想着,推开了面前那扇冰冷的门。 入目庭院萧瑟凄清,家具凌乱地堆在前厅,纪成关叉了腰,给自己打气道:“今今今今日、也也也要再接着收、收拾!不让让让屋顶渗雨雨——” 仅是这一句话,磕巴了几回,好不容易才讲完。 云乡仿佛无时无刻不是雨季,难得不下雨时便是月晕朦胧,风冷霜寒。 乌云盖雪大吃一顿,亮出肚子在屋顶上伸腰,刚拉长到一半,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对劲。 会有人大雨天拿条鱼在街上到处溜达吗?会有能用风诀还打不过猫咪的修士么? 电光火石间乌云盖雪推断了因果。 那个人,难道是倾倒于猫爷的伟岸,想主动给猫爷上供? 太自觉了吧,简直上供界的楷模啊! * 梦到此处,戛然而止。 岁年按住刺痛的太阳穴,舒展手脚再想要伸个懒腰,却发现自己如今是靠两条腿走路的人形。 原本值班的仙童阿霖不知去向,岁年临时被叫来顶了小半夜,后来直接就在书房睡了过去。 他睡的书桌窄小,根本不够发挥,于是翻身下来,踮脚落在木地板上,再蹲下去拾被他踢到地上的书。 书房外是披银殿的内庭,从这处的四方花格窗可见碧瓦飞檐,簇簇粉嫩的桃花跃出高脊,是素净殿内唯一的亮色,像是墙后烂漫的笑声。 自岁年醒来的那夜后,玄微便不再出现在披银殿,岁年领了事务牌子,负责起殿内的书房与花苑。 这活计想必比兰阁要轻快太多,玉融指点了几句,也便忙于他务,不见踪影。 期间七棠与兰佩曾想来看望,碍于披银殿的禁制,他们并未见面。 岁年不服气地想要突破屏障溜出去,试过许多手段,均以失败告终,还搞出了一堆小伤。 披银殿开阔敞亮,四面通风,却像是扣在透明琉璃下的玉雕楼台,碰也碰不得,出也不出去,不过是座精美的牢笼。 但九天上的生活单调重复,倒也不是绝对的一成不变。 来此半月后,岁年重新化为人形,便见到了庭院深处的桃花木,也是他旧日的故人,桃花妖倚妆。 倚妆的灵体尚不稳定,却比在人界时要好上太多,他在岁年踏入庭中时便凝出形体,站在常开不谢的桃花树下,一袭粉绿博衫,鲜妍的脸庞,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岁年。 此情此景,与他们初次见面的情形,并无二致。 倚妆试探问道:“你是……岁年吗?” 岁年拎了桶灵泉笑道:“好久不见。” 桃花妖倚妆似乎被吓到,后退了半步又堪堪站定住,衣袖上悬挂的几枚月樨玉因此闪烁反光,旋即他弯唇笑起来:“是啊,好久不见。” 桃花木的气息清灵纯净,已闻不到半点妖味,很像是兰阁中的仙草神花。 岁年来给他的本体浇水,翻手用木勺敲了下他的头,半是抱怨道:“当年不告而别,可让我好找。” 倚妆摇摇头,发隙间零落出几片花瓣,他飞快移开目光,盯着那桶灵泉平静的水面,道:“年年,我不是故意不告而别,当日纪宗主飞升的匆忙,我昏昏沉沉,再醒来时已经被救上了仙界。” “那时实在太混乱了。”岁年完全不想回想起那段经历,又因“纪宗主”这个阔别已久的称呼而被引来怀念。 他仰起头,桃花树上粉花累累,不见枝叶,不见落英,浓密的花团投下浓重的灰影。 岁年收住不必要的惆怅,惊讶道:“你的本体长得好高,九重天这风水忒好了,你如今身体怎样?” 当年倚妆以内丹救下纪沉关一命,险些散灵,这是岁年多年后再见他的本体,已比当年茁壮高大,灵体亦凝练稳固。 倚妆的双手绞住衣边,还是他过去的小动作,今时今日竟还保留,透出几分怯怯的倔强,“我的内丹还没有重炼出来,但已比在人界时要好上不少。” “这样便好。”岁年捏了捏仰酸了的脖子,挽起袖继续给他浇水。 倚妆走到他身边,牵住他的衣边,问道:“年年,你怎么在这里,是仙尊也把你接上来了吗?” “我是飞升上来的。”岁年耸肩答道:“他都把我忘后脑勺去了,哪里会来接哦。” 这让倚妆瞬间和他找到了共同话题,频频点头道:“那个洗尘池把宗主的记忆全给洗掉了,我想与他讲,他也不在乎的样子,说什么前尘往事过眼云烟,反正就是变得更不爱讲话。” 岁年想到玄微惜字如金的样子,觉得倚妆这是口下留情,措辞还挺克制。 “不过他对我还是很好的……”倚妆浅浅笑道:“至少比在人界日子要舒服多了。” 乌云盖雪不想再聊这个,便打趣似的要往倚妆的本体上挠,道:“当年你送我的抓板我没存好,小倚妆,再送块给我可行?” 倚妆“啊啊”两声,就要往本体后躲,脆生生笑道:“如今你来了,仙尊也不会亏待于你,我们也做个伴,话一话当年。”他眼眸一亮,惊喜道:“啊!仙尊!您终于回来了,快看是谁来——” 深沉的气息自身后卷来,如无垠且空洞的夜幕,玄微仙尊悄然而至。 第21章 “倚妆。” 倚妆眼中迸发出极为欢喜的明亮来,从本体后出来,热情地拉起岁年的手,转过身朝玄微道:“仙尊仙尊,这是云盖宗上的岁年,是年年呀,你还记得吗,那时我们几个了可亲近了,说是要一直在一块儿,我——呃!” 岁年脸色一变,猛地挣开倚妆的手。 眼前轻飘飘的少年倏忽间变得浮动,倚妆躬下腰按住胸口,馥郁的花香从他的灵体上漫开,高大的桃花木本体无风自动,飘落下万千花瓣。 “倚妆,过来。” 玄微以神力牵引,倚妆趔趄着走到仙尊身边,回眸一眼,看到岁年担忧地抬起手臂,却没有上前。 仙尊充沛的灵力稳定着涣散开的花灵,桃花妖喃喃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岁年悬空的手默默放下,他皱起眉,垂眼见到自己摊开的手掌中,一缕紫红的烟气袅袅浮出。 “岁年,你可知你体内骨瘴不净。”玄微站在高三阶的木廊上,对庭中的猫妖道:“近来你不必来此深庭,白日留于书房即可。” 镇住龙君的失控确实让岁年体内蛰伏的骨瘴爆发,但这么多年下来,岁年自认已能很好控制这东西,方才他还刻意没有去碰纯净的花灵。 然而或许是他疏忽了倚妆灵体的脆弱和敏锐,又被猝不及防牵住手,激荡了倚妆的灵身。 岁年胸闷不已,五指紧攥入掌心,将那烟气掐灭。 倚妆还想说点什么,却又瑟瑟发抖,他似因被骨瘴骇住,本能地想要避开岁年,往玄微身后躲。 惊乱的落英如雪,岁年眨眨眼,几片花瓣零落,被风一吹,朝一个方向拂去。 纷纷桃花,在庭中堆出一条泾渭分明的线,那是玄微用神力阻隔出的一面透明的屏墙,庇护着身后脆弱的花灵。 岁年垂眸道:“我大意了。” 发生这样的失控,不论是谁都告诉过他,不再适合待在原地了,岁年匆匆扭头将那木桶提起,要走偏僻的小路离开。 奈何玄微的神力隔开了人,却阻隔不了声音,庭中回廊下一来一回的对话,还是乘风传入了他耳中。 “多谢仙尊,我好多了,但年年不要紧吗?” “无妨,骨瘴与他共生一体。” “……嗯。” “你魂魄波动,这几日不可化灵。” “可、可是我好不容易才出来玩。”倚妆的调子软了几分,“我日夜修炼,才能下来走路,我等您——” “乖一点,倚妆。” 短暂的静默后,听话的桃花妖委屈道:“好吧,好吧!”随之沮丧地恳求道:“那仙尊,您可否在此庭中批那些送来的文书,休息的时候,和我讲几句话?” 石子小路上,岁年合上眼。 木桶的边棱深深压入他的掌心。 桃花深庭中,玄微坐在了花瓣垫好的石凳上,他在倚妆恳切又灿烂的笑容中答应道:“好。” 第七章 披银殿内侍奉的人手极少,白日里岁年留在书房,相对照面的是几股月光化作的少年少女,白虎掌事让他自行差遣。 曾有个毛手毛脚的撞翻了一柜书架,捂住砸断了的胳膊到岁年这里请罪,倒吓了他一跳,慌忙去找药请医官,少女拦住他只道无妨。 岁年将信将疑,少女对他说,她想去书阁外走走,不必去到太远的地方,是外面就好。 谁知这个“外面”真不远,就在书阁房顶上,两人避过其他月灵,爬上屋顶。 九天的黄昏云兴霞蔚,散洒金光,映在身形灵巧的女侍眼中,化开了暖融融的颜色,使那白瞳不至于渗人,岁年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咯咯笑道:“没有名字呢。”侧过头单手托住下巴道:“赐我一个名吧仙君。” 岁年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卷书来,“赐不敢当,你报个页,我给你选个字出来可好?” 书是他无聊时读的诗,他以前极讨厌这种东西,但近几日说来也奇怪,再读却有不一般的滋味。 少女选中的那一页有几首小诗,岁年给她选了个字,唤她阿凛,教她背诵出处,阿凛很开怀的样子,比在书阁中多了不知多少的生气。 她对外界一片无知,旁人所说的话没有不信,活泼到与岁年一拍即合。 兴许是白天太过兴奋,月光离开瓦头时阿凛呵欠连天,岁年让她回去休息。 她端端正正地对岁年行礼,走时道:“谢谢仙君,这是阿凛最好的一日。” 次日岁年在书房收拾新书,白衣白目的月灵侍从鱼贯而入,岁年没有见到阿凛,当她今日不值班,后几日皆未见得,他便去问一个白目少年。 白目少年茫然摇头,岁年形容起少女的样子,她的头发比你们的长,眼睛是杏仁形状,皮肤……皮肤和你们一样白。 少年温和地道:“我们皆是一个样呀。”岁年否认道:“不一样,你们都不大一样,比如你,你颧骨这个地方比其他人要高一点。” 少年听罢微有出神,末了笑起来,向他行礼,岁年则更加迷惑。 正逢当日玄微的弟子玉融归来,岁年便问起书库中的白衣白目的仙侍如何排班。 玉融听罢默了默,道:“它们不排班,这都不是真正的仙侍,师尊喜静,那些都是月华所化的灵体,一个夜里过后就散灵了。” 第22章 岁年哑然,玉融拍拍他的肩膀道:“是我疏忽忘了与你交代,但她既说那是她最好的一日,她这一生想必皆是这最好,也未尝不是种幸运。” 但私自给灵体起名是九天禁忌。 玉融在听罢阿凛的事后,预先给岁年打过招呼,所以当一封外派的罚文送到岁年手上时,他没有太过吃惊。 只是那文书上还写他惊动深庭,伤害桃花木……难道是戏弄倚妆要用他做抓板吗?岁年险些捏碎了这张纸。 眼角余光瞥见把他告了的书房仙童阿霖,对方念了个口型,说的是“活该”。 岁年冷笑,捏诀将仙童在书库呼呼大睡的样子投到披银殿的上空,仙童羞愤万分,不久就收到了罚三月俸禄的告书。 猫妖睚眦必报,他可以受给阿凛起名的罚,但还由不得这小东西来借权弄他。 九天的规矩何其多,岁年的外派任务是去九天极南雪域采珠。 天知道为何会有珠子生在雪地里!九天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但好在不是水里,岁年讨厌水,但不那么厌雪。 出发那日,玉融有点担忧。 他见过岁年的本体,那么小的一只,大约是出于猫科同类对小不点的天性庇护,大白老虎送了他件裘衣,是他自己换毛时积出的一件,触手热乎得不行。 玉融认为这次处罚过重了,小不点还不知自己要去的是怎样的极寒之地,可这是师尊的命令,他不好置喙,便让岁年遇事不乱,不要勉强。 目送猫妖跳入传送大阵,玉融想幻化出水镜观看,若是小不点遇险,他也可暗中捞上一捞。 水镜方才成形,一道锐利的银光射来,“嘭”一声,半面镜迸,溅开无数光点。 玉融诧异回头,条件反射般单膝点地,恭敬道:“师尊。” 玄微负手而立,心念微动,巨大的镜面凭空出现,玉融头颅压得更低,却半点不懂师尊的意思。 他只好维持这个姿势,听着身后月华水镜内,呼啸大作的风雪狂声。 * “咳咳咳!”岁年吃了一大口雪,掐喉咙一阵猛咳,他举目四望,天地皆白,雪积到腰厚。 “这什么鬼地方!”他低声骂了句,按紧了裘衣的领口,想用法诀开道,却惊觉掌中几乎凝不出多少灵力。 “天杀的——”岁年咬牙,抹了把脸上的雪沫,更多的雪子却沾上头发。 目力所及远方山顶上有宝蓝微光,那是他的目标“冻顶天珠”的光华。 这地方要命,岁年划开眼前的雪层,找到了条似乎是留有灵痕的路。 这条路上未积过多的雪,却也深至小腿,岁年走了一段,累到气喘吁吁。 小半时辰后,他终于忍耐不住,用力轰出一掌,旁侧的雪堆猛地爆开。岁年躬身撑住膝盖,大喊一声:“纪沉关,老子不找你了,你了不起,老子要回去!” 茫茫雪地不听回音,岁年按住酸痛的眼睛,为何当了仙人还会雪盲,这地方实在太古怪了。 他满腹委屈,恨透了玄微,却还是勉力确定了方位,撕下片袖子蒙住眼。 说什么回去,还是先从这个鬼地方出去再说。冻顶天珠的方向会有嗡嗡的鸣声传来,那是另一面折返的阵法。 岁年循声载走了一段,突然脚步一停,凝神细听,四面八方,雪下有“沙沙”的声音。 他屏住呼吸,雪子落地簌簌,掩不住雪下轻微的异样,倏然,岁年眉头一动,旋身避开雪中突起的异物。 脖颈、腰间皆有破空凉风乍起,他在一瞬间拉下眼罩,于仅存的目力里,看见十几根长有尖刺的灰藤。 那灰藤像是生出灵识,在他面前高高立起,如蓄势待发的蛇。 岁年手无寸铁,避过几轮进攻,正要准备从不远的崖边另择他路,却忽听微弱的一声“救命呐”。 是从右侧雪下传来,岁年电光火石间决定往左侧遁去,灰藤拧做一股,如噬人的花朵在他面前绽开。 这藤蔓的出击方式他也摸清楚了,必是前刺后弹高,才有再发起突刺的力量。 在箭雨般的攻势中,岁年仰颈让过要害,腰肢几乎对折,“噗噗”的入雪声不绝于耳。 他找准空隙,一手握住反弹而起的藤蔓,随之高高跃起,借力临空半刻,自袖中掷出方才自路边捡好的石子。 几枚石块打入雪内,其中一枚传出的回响沉闷,岁年凝出一点灵力,扎入那个方位。 耳边爆响尖锐的啼叫,雪地轰然炸开,数十根紫灰藤蔓高高弓起! 岁年心下一冷,那藤上紧缠着个人。 还是个熟人。 因着吸入空气,凤君琦羽恢复了点神志,断断续续地在咳,他模糊的视野内有个身影在飞快腾挪。 好不容易喘过口气来,凤君哀哀道:“救命,救命啊,要死凤凰了……” “你的剑在哪?!”岁年高声喊,琦羽听到半句,拼凑出本意来,竭尽全力集中精神道:“丢了、丢了,你拔我的毛,可以、可以——” 琦羽的双手已现了原形,流光凤羽在风雪中熠熠生辉,岁年借藤蔓的起伏纵身踏步,几度欲向他靠近。 然而捆绑住凤君的几株紫灰藤更是灵敏,岁年三番两次被横扫下去。 凤君焦急万分,顾不得什么形象了,奋力一挣便要用嘴去咬肩膀上的羽毛。 第23章 哪知这藤怪像是看透了他的意图,猛地收紧,绮罗华服渗出血来,琦羽仰头痛呼,恍惚间见只有几面之缘的仙侍放弃闪躲,径直取道冲来。 藤刺若万刃齐发,尖啸的缝隙中几股鲜血扬天泼开,却听那藤怪骤然发出阵阵尖叫,向凤君身后缩去。 岁年逼近凤君的方位,指甲抓过他的羽翅,再一振臂,朱红短刃在手,竟是直向凤君肋间刺来! “啊——啊啊——!”凤君闭目大叫,只听“噗呲”刃入软肉的声音,却未觉痛,身上藤蔓反倒齐齐松开。 他的身体突然腾空,等再回过神时已栽进了雪里。 滚烫的凤凰血将雪面迅速融化,琦羽跌跌撞撞跑出来寻人。不远处雪面塌了一大块,黢黑的冻土上横流了紫红的液体,泛出淡淡的腥甜,凤君猛地吸入一口,不由头晕目眩。 那藤怪被刺中要害,却还未死透,雪下尤有沙沙的拖曳声。 凤君不管三七二十一,抱了倒地的小仙侍就跑,岁年被他颠得直犯恶心,指了个方向道:“去那边的山洞。” 凤君不疑有他,拔腿就奔,待冲到山洞里时几乎要摔跪到地上。 岁年眼见这凤君指望不上,自己就要撑肘起来推块石头堵洞口,凤君却是大惊小怪把他按住,扭头弹出几根翎羽,炸塌了乱石,挡住洞门。 “你没事吧!”没有烛火的前提下,凤君的身体居然在黑暗中发光,隔了眼罩也能看见影影绰绰的光亮。 岁年有点稀奇,扯下眼前的布条,双手靠近那团炙热的羽毛,俨然是在烤火的动作了。 堂堂凤君殿下几时被当做篝火来用过,脸霎时涨得通红,扭身道:“你伤如何,你怎么在这里?还有,你为何没有佩避雪玉?” 说话间将一块温润的玉石塞到岁年手里,岁年模糊的眼底刹那清明。 他低头看向自己这狼狈的一身,血都止住了,就是很是对不住白虎给的衣服。 “是那玄微让我来采冻顶天珠。”岁年如实答。 凤君瞪大眼,“开玩笑吧,你把披银殿烧了?这地方他让你独自来?” “怎么,这地方来不得?你又为何在此?”岁年反问。 “这可是古神长眠的雪原,用不了太多灵力法诀,又长出了那种怪东西,是会要神命的地方啊!” 凤君的羽毛炸开,可怜巴巴道:“如果不是为了龙爷爷,本君一辈子绝不踏入这里,我也是来采冻顶天珠。” “真是巧了。”岁年被凤凰的羽毛火烤得犯困,“我们合作吧,采到珠子四六分,我六你四。” “你真的好大胆子。”凤君自认被当火堆用丢了面子,瞪起这小仙侍来,眼底却尽是慕强:“你不应该只是当个低等仙侍,还是说你们凡间飞升的都这么厉害?” “可能是我比较强。”岁年烤得头发有点冒烟,温暖的环境让他昏昏欲睡,凤君见他眼睛都要闭上,扳住岁年的肩膀用力摇晃,“喂喂,我不和你玩笑,你快回去啊,这个罚你别领了去让玄微换一个,你辛辛苦苦修炼飞升上来不容易啊,别这样糟蹋掉了这个仙位,听到没有?” 岁年被簇拥在这暖烘烘的羽毛堆内,喉咙里忍不住发出呼噜咕噜声,他半睁着眼说:“一个人总比两个人强,我要是走了,你再被那怪藤捆了又要找谁?” 他忍不住埋了脸到那蓬松的羽中,“而且我猜,你是要用冻顶天珠给龙君镇压骨瘴火毒吧,为何就你一人却不见帮手?” 他将琦羽问得满面通红,“所以你是偷偷来,那么那里肯定不止有天珠,你很勇嘛。” 凤君寻思看不起谁呢,撇开脸道:“他们不信天珠有用,这种地方,只有在九天盛春的时候才安全,可爷爷等不得。” 眼珠一转,戏谑道:“你就这般想要在玄微面前,刷个知错能改的好印象?” “我呸!”岁年皮笑肉不笑,“管他死活,我原是打算那珠子我采得到便采,采不到便跳传送阵回去,如今碰上了你这说法,定是要采下来了。” “为何?你莫不是认识龙爷爷,他名为砚辞,你可听过?” “没见过,但听过。”岁年望向远处雪顶上的宝蓝珠光,“龙君砚辞,以龙骨填下界地脉,昔日九天战将,百年前,骨瘴卷土重来,他带伤上阵,那时……” 那时,云盖宗穷途末路,岁年自纪沉关的屏障下抬头,宗主法器上的水光直冲九天,与地火对峙。 而在火焰尽头,一条青色巨龙于云巅跌下,却吐出滔天河水,压制熊熊大火。 第八章 凤君琦羽平日里斜科打诨没个正经,对龙爷爷崇敬之心却是半点做不得假。 尽管龙君在教养他时已经半糊涂了,却仍是琦羽雏凤年华里仰慕可亲的长者,亦师亦父的存在。 龙雀玄虎的风光气候早不如前,九天自认并不亏待退居的龙君,但要论多尽心尽力,远到不了凤君的标准。 砚辞的旧部几乎丧失殆尽,余下的回归四海,九天没人会为区区一介兰阁主人拼命。 那么没有人做,凤君就去做。 少年仙君的孤胆不知天高地厚,闯入雪域,势必要取到冻顶天珠。 岁年化为原形在雪上踩出一条直线,凤君被灵威压得飞不起来,顶着风雪对岁年道:“岁咪,你的功夫是怎么练出来的啊,教教我呗?” 第24章 “多打架。”岁年总结道:“打多了就会了。” 眼见冻顶天珠的蓝光越来越近,凤君心里没底,他一紧张就话多,吞了口唾沫道:“岁咪,你在披银殿的日子还成吗,玄微那老头子有没有欺负你?”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称呼,岁年懒得纠正,抖抖沾在毛上的雪絮,狠狠道:“何止是欺负,不分青红皂白,每次见都板着个脸,看了就烦!” “对对对!”凤君霎时找到了知己,“玄微君老变态了,当年小爷在他手下没少吃苦头,不过他也很能打,你们以后要是切磋一定叫上我。” “吃饱了闲得和他切磋。”岁年的爪垫很冷,他开始怀念云盖宗冬天的地龙和火炕,“玄微在九天名声不怎样吧?” “呵,没人不怕他,那浑身冰冰凉凉的模样,也就是他院子里的花妖成天和他黏一块儿,也不怕被冻掉树杈。” 凤君瘪嘴,讲完意识到岁年也是妖,改口道:“我没说你,你是厉害的妖,那桃花妖则何德何能,简直要被玄微宠得翻天。切,玄微就是偏见,桃花妖要什么给什么,你这样卖命取天珠,没准就要成那木头妖把玩的物件。” 遮天迷地的风雪中不闻岁年的答话,蓝光已漾在空中,凤君喋喋不休:“要不这样,你以后来我这吧,我拜你为师,咱俩——” “嘘——” 岁年伏低身体,变回人形,从袖子里抓出把羽毛,化出鲜红的凤羽刃来。 沙沙—— 沙沙沙—— 琦羽徒然噤声! 他背上汗毛倒立,“刷拉”亮了剑。 他也听见了,雪下那如万千虫蛇蛰行的声音,越来越频密,像是疯狂摇动一棵枝叶俱脆的树,不由头皮发麻。 小心地靠近岁年,琦羽低声道:“这回真有点多了吧,我是为了爷爷,你犯不上,帮我打几招你就跳传送阵,回头我给你帮玄微说。” 话音刚落,八方雪地接连爆响,脖子粗的朱红血藤破雪而出,挺立半空,将二人层层包围。 “没必要。”岁年已脱去裘衣,他自化形时便是少年身形,此后再未长过,风吹雪如海,在山坡上一叠一浪地扫过,更显乌云盖雪的单薄。 他瞳中透出幽光,道:“你只管去取珠,这东西交给我。” 他好像生气了?凤君摸不着头脑,但对方是能镇压龙爷爷的高手,自己菜还容易拖累他,便决定只管去摸珠子。 羽族以灵敏见长,凤鸣打起十二分的注意力穿梭在藤隙间。 这血藤比方才长得可怖,但闪避起来并没有那么难,颜色渗人,在白皑皑的雪地里却分外显眼。 果然是植物啊脑子就是不好,凤君心中暗道,倏听背后轰然巨响,一扭头,大吃一惊。 只见岁咪不知以何种方法将那藤蔓绕的团团转,和玩毛线球似得,眨眼间打成了死结。 好家伙,这是真不需要我帮忙啊! 凤君再不犹豫,轻盈地跃出,点足在长出天珠的山顶小坡上,蓝光拢住两颗浑圆的冻顶天珠,仿佛始终在静静等待。 他正要取,下手却犹豫了起来。 凤族喜奢,凤君自小见过不计其数的金玉明珠,不知为何眼前这珠子圆归圆,色泽却不润。 但这珠子散发出的光华真是美丽啊,仅仅是走近便会心生暖意。 管不了那么多了,也许这稀罕的冻顶天珠就是这个样子吧,琦羽想。 同一时刻,岁年在血藤上滑行,渐渐亦察觉出不对。这血藤攻击虽猛,但很快便能摸出规律,按部就班,像是刻意在拖延时间。 他见凤君站在蓝光中出神,心下一跳,拔高嗓音喊道:“琦羽!等等!” 琦羽的手还未碰到珠子,被叫得一激灵,猛地回过头,岁年借力滚到他身边,抬手就呼了凤君一耳刮子。 凤君被打懵了,但听耳边岁年高声道:“醒啊!你看看这是什么?!” 凤君回神,定睛一看,他手前哪里有什么宝珠,倒是圆鼓鼓长了两个油腻腻的肉球。 那肉球“咕咕”淌下半挂黏液,转了个边,掀开肉皮,竟是翻动出两枚血红的眼珠! “我的娘啊!”凤君大叫一声,岁年将他扶住,地动山摇间对琦羽喊:“你们九天养这种东西是为了找乐子吗?” 琦羽吓呆了,胳膊却猛地被岁年用力一抄,冲向顶崖边。 他这才反应过来对方要干什么,尖鸣尚堵在喉咙里,只听岁年道:“跳!” 就在他们跳崖的瞬间,整座雪山开始起伏,山中的藤怪彻底苏醒,祂似乎无意再去诛杀蝼蚁,只是慵懒地伸了个腰,就会把那两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兽彻底埋死在雪中。 凤君的大叫响彻山谷,他在刀割般的风中勉强睁开眼,越来越远的山顶向下陷塌,宛如血盆大口,积雪崩成滚滚白浪,铺面而来。 凤君心底发凉,他没想到这地方会存在这样的怪物,死亡的恐惧慢慢笼上他的心头——死后会涅槃吗,他就要交代在这里了吗? “凤君。”那仙侍的声音夹杂在风雪里,显得含混不清,“你还能飞吗?” 琦羽每个字都在破音:“还能滑飞!” “不够。”岁年道:“凤凰哪有不会飞的。” 你说的轻松!凤君欲哭无泪:“这里威压太重了,我飞不起来!” 第25章 凤鸟后悔了,他就不该偷摸来这,他要回去!绮羽几乎呜咽道:“啊啊!我飞不起来!” “那也把翅膀展开。”岁年拍拍他,乱山崩雪中他指向一个方向:“听到没有,冻顶天珠的声音。” “哪里有天珠,啊啊你干什么——我看不见!”岁年捂住凤君的眼睛,凤君挣扎不休,却突然听到一声空灵的回音。 那声音穿透层层雪啸,响在灵台。 “倒也真是神珠,绝处逢生、听神引路。”岁年猛地将凤君推出。 “殿下,飞啊——!” * “启禀仙尊,兰阁的姊妹过来探望。” “放她们进来。” “是。” “师尊!” 玉融再管不上师徒礼数,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水镜前,伸手去碰,却也只摸到冰凉的镜面,像是严冬捞到的水中月。 这是玄微的水镜,若是他自己的,就能立即以此为媒介,打开传送去救人。 玉融无可奈何,回头对玄微单膝跪道:“师尊,且不论猫妖有何罪过,凤族的小殿下不能死在那里啊!” 玄微不动声色,双眸仍注视水镜内的景象,他听弟子一口一个猫妖,反倒慢慢想起那骨瘴的镇兽,叫做岁年。 是个蛮不错的名字。 可惜不肯安分待在人界,固执到宁可抗天雷飞升。 复又念起他的本体,大部分的毛色黑到发光,很是仔细打理过的样子,唯有腹部最软的一块是白色,延生到四只爪子也像是踩了雪,曾蜷伏在他掌上,有一点点重。 岁年。岁年。 玄微观水镜不语,以天崩地裂的雪来压住心头对这名字的悸动,他想:岁年,你是否会选择向骨瘴的力量求助? 水镜清晰的画面中,浑身金羽的凤君像是雏鸟新飞,拍动翅膀滑出一段距离,扑向真正的冻顶天珠。 而在他身后,硕大的雪块山石自高处崩下—— 那一刹对水镜外的人而言实在很快,但对琦羽而言就太慢了。 他听到后方足以吞噬他性命的雪崩,如敲捶鼓点靠近的泯灭,他将天珠紧紧护在胸前,闭上眼听候命运的发落。 嗡—— 不知多久后,琦羽睁开眼,自天珠生长的断崖边蓦然回头,映入眼帘的竟是一面纵横千里的灵障! 灵障后是毁于一旦的千山暮雪,撞出混沌的灰白,那仙侍的身影若沧海一芥,飘摇在这大雪天幕间。 在乌云盖雪发动灵障的正上方,坚固的水屏上,铭了一个“沉”字。 纪沉关死前,留给他的猫三件法器,法器内是三种足以力挽狂澜的灵力阵法,化为具体,分别象征了守护的屏、迷心的笛、诛灭的剑。 岁年将少许灵力逼入其中,法器便会自行发动,他注视这机关法器耗尽慢慢灵能,分崩离析,心里竟并无多少波澜。 他曾因为法器的丢失杀穿一个祸妖的老巢,恨到发狂,如今却只觉出苦涩,比吃过的所有的苦食都要难咽。 他没有那么强,也救不了所有人。 就和在云盖宗时一样,总是要靠纪沉关来善后救场,他是最没用的猫咪。 法器的核心剥了出来,传出制作法器的青年的一句调侃—— 「年年,傻咪,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快跑啊!」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惩罚,如果采天珠真的是玄微亲自下的令,或许他就是想让自己死。 亦或者,他并不相信自己。 骨瘴的镇兽亦可驱动跗骨之力,他在考验这自七情六欲的红尘中爬上来的妖,究竟是不是被那股无所不能的力量迷住了双眼,确定他有没有成为骨瘴的同谋。 “人都是坏蛋喵,才不会因为你的功绩敬你服你,只会没了没了地疑你喵,好烦的喵。”曾为他飞升护法的狸花这样说。 岁年忽然觉得这样好没意思。 可是、可是—— 可是纪沉关在这里啊。 他伸出手合住那法器的内核,再摊开时只余一掌的碎屑,吹散在风雪中。 岁年叹了口气,自己不想死,是不论如何也要活下来的。 纪沉关怎么可能变得这样可恶。 不对,他平日里笨头笨脑,有时又装了一肚子黑水,只是—— 只是从前,他从来没有算计到自家猫咪这里来。 猫咪不走无把握的路,岁年抬起头,向天穹中依稀可见、薄冰似得月亮道:“喂,总不能让凤凰真涅槃了吧?” 话罢,扭头跳到已完全乱掉的凤君所在的石崖上。 他脚踏实地时胸口剧痛,呕出口血,强行逼出灵力启用法器,还是伤及了心脉。 岁年扑到着急忙慌来扶的琦羽怀里,感受到琦羽浑身打颤,安慰道:“死不了死不了。” 沉字屏障上遍布皲裂,琦羽绝望万分,抱住浮木般揽紧对方。 岁年心想:挺好挺好,小鸟儿你就是我的保命符了。卸力的瞬息,屏障“嘭”的碎开,被挡住的雪浪倾斜而下,寒意逼近门面,岁年却很是放心。 他听到了传送阵开启的清脆一响。 * 凤君前去雪域采冻顶天珠的消息在九天并未传开,向来喜欢夸夸其谈的琦羽也没功夫与人吹嘘他的本事了,只因本人还正昏得不知今夕何夕。 雪域寒气入体的遗症慢慢显现出来,珠鸣勒令小弟在火洞调养,岁年则也在披银殿内昏沉了几日,有时床头空无一人,有时是玉融和兰阁的姊妹在。 第26章 有一回他甚至看到了纪沉关,正伸手过来。他的手很凉,但乌云盖雪大发慈悲,用尾巴扫了一扫他的手背。 醒来时岁年知道那是梦,真是讨厌,百年来纪沉关就没有来过他梦里,如今找到了玄微,倒常常出来刷个存在感。 岁年托腮抱被,从床头几上扒拉了块糕点,是兰阁七棠的手艺,正当他昏昏欲睡时,玉融推门进来。 这大白虎向来讲究礼数,这般不招呼进门从未有过,岁年见他面色凝重,不经直起身道:“怎么了?” “冻顶天珠……” 雪域内他们共采到两枚天珠,各自取走了一颗,岁年的这枚早就交了上去,如今又提及,不知何意。 玉融沉声道:“天珠,是假的。” 第九章 “假的?”岁年掀开被子下了榻,被冷气激得胸口刺痛,狠咳了几声。 玉融上前来给他拍背,道:“取回来的应当不是假珠。” 言下之意便是现今成了假的。 岁年简直弄不清他们这披银殿是有怎样的秩序了,东西竟能在这里被掉包。 据玉融描述,冻顶天珠归倚妆所有,桃花木灵体不稳,对常年用来温养的月樨玉的依仗越来越重,用量渐大,难以维系,如今换成冻顶天珠,不仅能持久养灵,且会有百倍效果。 天珠在倚妆不化灵时就挂在他本体梢头,若他化灵,便会装在袋中随身携带。 岁年听到中途猜到结果,“倚妆出来走动,珠子出问题了?” “是,天珠沾水成冰,倚妆在池边与仙童阿霖戏耍,发现的异样。”玉融从衣架上给岁年取来外袍,眉头紧锁。 岁年听了半晌,不知与自己何干。 诸如天珠这等天地造物,会有助人绝处逢生的灵力,当日他在雪山与凤君听见的灵台鸣声便是天珠的相助。 这做不了假,他把珠子原封带回,眼下出了问题也赖不到他这里。 “师尊已闭关了半月有余,如今还未出关,出了这档子状况,按我来办,先把珠子找回来才是要务,倚妆素来丢三落四,兴许是他弄丢了再耍滑,也不是头一回。” 玉融主事披银殿也有段日子,自有行事方法,但而今他思来想去,对岁年道:“我说给你听,你别急。” 白虎三言两语交代了关键,仙童阿霖是太子机锦送给师尊服侍的人手,自上回他受罚后,便吵着闹着要回去。 阿霖和太子是自幼的玩伴,故而今日机锦殿下来了这里,又撞上天珠被换伪,大怒披银殿内失了规矩,将在殿中的仙侍都叫了去审问。 他在岁年慢慢睁大的眼里苦涩道:“兰阁的那对姊妹,这几日也过来了,也在其中,他们是唯二外来的仙侍,已动了刑。” * 岁年赶到时,后山小瀑布边跪了五六个仙侍,更多的月灵则伏在后方,放眼望去白皑皑的一片。 浮廊下,立了位云水蓝锦衣的太子,台阶下跪的则是蓝衣仙童阿霖。 这片清清淡淡的风景内,刺目扎眼的便是兰佩与七棠,不仅仅是因她们鬓发间的红海棠花,更是因浮肿的脸颊,与领口脖颈间泛紫的烫痕。 九天不见血,术法上熬人的法子却不胜枚举。 太子机锦的广袖顺木台阶滑下,端的是无双贵气,他见岁年跑来,浅笑道:“是你啊。玉融,把他叫过来做什么,这位取珠的小公子不是在养伤么,送他回去吧。” 玉融合袖不语,岁年眼风扫过浮廊,对机锦学了个九天的问礼才道:“兰阁的二位姊妹是来看我,她们为何要盗换天珠?” 话里话外是要机锦给个动刑的证据,太子机锦却不顺话而下,反道:“兰阁低等仙侍为九品,披银殿的阿霖是三品,九天的规矩向来是高阶定论,既领了罚,他们自有定论,孤不过问。” 他对岁年似乎很是客气,转而对仙童道:“阿霖,你为何罚她们?” “回太子殿下,发现天珠遗失时,瀑边不过三只月灵,一位披银殿仙侍,以及这两位兰阁仙侍,阿霖自是要挨个盘问一二,但她们言语间多有顶撞,不得已才略施惩戒。” 阶下七棠猛地抬头,怒目向仙童,但双唇紧闭,竟是被下了闭口诀。 岁年暗中想解开却不得行,他见机锦浑然不在意,硬巴巴道:“那天珠的下落可问了出来?与她们无关我便带她们走了。” 仙童眉头一跳,心想这妖真是无法无天,但看太子脸色仍霁,不得已耐下性子对岁年道:“还没有问出来,但玄微仙尊闭关,我们仙侍就该安分守己,若都在天界各处逛来逛去,成何体统。” “所以你审了半天就这结果?”岁年反驳道:“规矩体统,定了你我皆是一视同仁,她们是玄微放进来的人,怎么就成逛来逛去?” 他目光怒向阿霖,道:“那逛来逛去、玩忽职守的还有谁?原来规矩是定给老实人的。” “岁年仙君这话谈何说起!”阿霖摇头道:“我们皆侍奉仙尊,你对我有诸多不满,我们私下谈开,阿霖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非要在这时候处处针对?” “哈!处处针对,分明是你——” “好了好了。”太子机锦打住他们,微微抬了抬下巴,朝向的正是伏拜月灵们的方向,“口舌之争让人看了笑话。” 话说间,抬手指向月灵,一阵熏风过,所有月灵化成了点点白光,花苑内银白的萤火飘散,如梨花纷坠。 第27章 岁年瞬间噤声。 机锦看向岁年愈发难看的脸色,温和道:“你为她们担保,孤自不会为难,但这涉及兰阁与披银殿,玄微仙尊与龙君皆出不了面,孤既遇上了,便不能袖手旁观。” 温文儒雅的太子斟酌后道:“这样吧,玉融,你去问问玄微仙尊,让孤借他的‘子夜鉴’一用,这法器能探世间至净至宝,过了子夜鉴的照下,真相也就大白了。” 子夜鉴。 玉融心下一跳。 他记得知道师尊叮嘱过,子夜鉴不要让岁年见到。 隐隐约约间,玉融像是突然抓住什么蛛丝马迹,难以串联,始终摸不到源头。 反观岁年眸色更冷,却故意眨了眨眼道:“子夜鉴啊,我听过这个,玄微还特意让我不要打这东西的主意。我的情况太子殿下想必清楚,君请启神器无妨,若是神器失控,或是转头也不见了,就该先审我了么?” 玉融眼皮也跳,这下想明白了半截,但没想到岁年反应这么快且直接说了出来。 机锦的笑意挂在脸上一般,道:“怎会。这样吧,孤亲自去和仙尊请出子夜鉴,不经他人手,定是不出差池。” 太子走出浮廊,玉融几度扭头也不得不侍奉跟上。 瀑布边便剩下了几人,岁年蹲下来搀住已经快痛歪到地上去的七棠,抬眼与兰佩水汽氤氲的双眸对上。 七棠疼的直用嘴巴抽气,那厢阿霖已站起身道:“别在这里装可怜,你们若不是兰阁的仙侍,现在已经在琉璃刑台了,你——唔!” “——真言。”岁年单指点向阿霖,指尖光芒闪烁,对阿霖问道:“倚妆呢,他是否能确定天珠不见的时辰?” 真言术下阿霖面孔扭曲,未料到岁年会当机立断对自己出手,嘴却不受控制地张开道:“他知你要来,怕散灵回深庭去了,我没见过真天珠,他取出来的便是假货。” “你为何打她们?” “我不喜你。” “因我告你书阁睡觉?” “不全是。” 阿霖僵硬道:“因你给月灵起名阿凛。” 话到此已撕破脸皮,他也不顾其他,只顺自己的心往下说:“那种低等的月灵,朝生暮死,如何配得上与我同名?” 这个理由太可笑了,岁年根本无法理解,这荒唐的话却与阿霖面露的厌弃相衬,仿佛提及的是衣袖上的虫蚁。 岁年只觉怒火中烧,他强压着怒意正欲再问,阿霖抢白道:“岁年,你来历不小,但你的人未必干净,我断定天珠就在这里的仙侍之中,我们打一个赌吧,子夜鉴能不能发现天珠藏匿所在。” “你这么自信,我为何要和你赌?”岁年冷笑:“万一你把天珠往她们身上一塞,到头来谁也讲不清,我平白吃个哑巴亏,这怎么算?” 这猫妖不是平时脾气很大吗,怎么这档子就这么沉得住气!阿霖咬牙切齿道:“好,我们这样,你为她们担保,只要珠子在她们这里找到,你受什么罚,我陪你受,权当我看守不严!” 这人是有什么大病——! 岁年刚想说拒绝,浮廊尽头机锦去而复返,声音传来道:“好啊,你们在这开赌局,孤允你们赌。” 目光在两人间游走,“你们两个气性太大,是该靠这个长个教训。”又看向兰佩她们,“兰阁的两位,岁年给你们作保,你们可不要辜负他啊。” 谈笑间,再对不远处的披银正殿道:“不知玄微君可否给这赌约做个见证?” 一阵风自内殿刮来,夹杂星星点点银光与桃花,似是应答。 岁年在这碎光中怔忪了一刻,不再分辩,狠狠扭开了头。 ……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玉融眉头微锁,师尊对子夜鉴的借出应允的太过轻易了,好像根本忘了之前交代的子夜鉴要远离岁年的话。 子夜鉴的本体是面檀色古镜,古朴大方,镜顶嵌有一枚殷红的玉,传说乃是上古神明的眼珠。 机锦将其悬于掌中,他对岁年道:“岁年,还请你稍忍不适,子夜神器一旦启用便会亮一个时辰,待查明后你回去修养即可。” 便将子夜鉴送上半空,将其发动。 嗡—— 镜光凌凌,照彻四方。 岁年气息一紧! ……难怪玄微让他不要打子夜鉴的心思!乌云盖雪袖中的手指甲变长变尖,双目也缩成尖针。 自从这面镜子出现,他浑身血都像是被烈焰点燃,一把大火在五脏六腑里熊熊烧灼。 原来子夜鉴这东西,是骨瘴的催化啊。 岁年慢慢呼出口气,机锦观他无恙似才安心。子夜鉴浮在潭水上方,清光照在这落英缤纷的水瀑前,只是这样照,迟迟没有动静。 玉融耐了片刻,正想说冻顶天珠不在这里,让他们先行回去,却见岁年的身体猛地一颤,看向兰佩与七棠的方向。 “真是好藏。”机锦也听见了天珠微弱的鸣声,化出把短剑来,踱步到兰佩跟前。 “天珠在你内丹里吧,长年与兰草清修的你,气息可以掩盖天珠,莫不是早有谋划?” 跪在旁侧的七棠“呜呜”几声,不可思议地望向兰佩姐姐。 兰佩重重闭上眼,挺直了肩背,没有跪拜求饶,而是伸手抓住了那匕首,岁年喝住道:“等等!” 他胸口起伏渐大,道:“让她说话!” 第28章 闭口诀在机锦的响指下解开,兰佩却向岁年的方向伏身,深埋头颅道:“龙君伤势已沉,一枚天珠不足以救治,他受百年苦厄折磨,天珠万年结出双数,这是仅有的一次治好他的机会。” 岁年忍住不适,想开口,喉头却尽是腥甜,他脑子昏沉,极力理出一个线索。 ……不对,肯定有哪里不对。 ……这太巧了。 兰佩她们是巳时来的披银殿,眼下不过午时,天珠还在兰佩内丹中,若真是她所为,便是才动手不久,就已被倚妆他们发现,兰佩又是何等大胆,以为自己可以瞒过子夜鉴和九天太子? 岁年想问个明白,兰佩已重新直起身下,跪行几步,离了七棠一段距离。 她对岁年苦笑道:“年仙君,对不起,帮我照顾好七棠,拜托了。” “兰佩!” 子夜鉴发出“嗡嗡”声,一抹鲜红喷洒而出,兰佩竟自胸口生掏出了内丹! 她手指用力,将其捏碎,一枚裂痕遍布的冻顶天珠一并“咕噜噜”滚落而出。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这从来游刃有余的兰阁掌事出手速度快到惊人,血水淋漓从冲过来的岁年脸上滴下。 内丹已剥离,修为不足的仙者顷刻间灰飞烟灭。 “啧。”机锦叹气道:“这不是好风气啊,要是皆畏罪自戕,九天还讲不讲规矩了。” 话头一转,道:“不过她是另有隐情吗,既是要把天珠给龙君,又为何不爱护一些,裂成这样如何可用。罢了,容孤择日再查。” 七棠面上还是不可避免沾上飞溅的血珠,她起初还是呆住,倏然喉中突兀挤出一声“呃啊”来,随后急剧倒气,眼泪冲开了面上的污血,浑身狂颤,一口气没上来昏了过去。 “好啦,接下来就是履约了,阿霖,你既然要陪岁年,就该言出必行呐。”机锦没管剩下的仙侍,转而对阿霖讲话。 这太子咬字有几分九天特有的装腔作调,总是拿捏着尺度,不疾不徐。 但如今他的尾音有几分奇怪的上扬,对岁年道:“岁年,孤听说你们这个种族最是谨慎多疑,你怎么与众不同,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孤念你伤没好全,便小惩大诫吧。” 岁年木然地听机锦一拍掌,拿定了主意道:“玉融,把给桃花木准备的月樨玉拿出来,月樨玉沾水会融,要用灵力封存,阿霖,你便和他比一比,岁年的听力很好啊,你们封闭上视觉,仅听玉鸣,比比谁从这水瀑后救上来的玉多。” 子夜鉴在活水上空的嗡鸣声越来越大,岁年看向机锦,眼白染上紫红,尖细竖瞳割开浓紫嫣朱,煞是可怖。 “岁年——” 披银殿内,传出玄微的声音。 岁年猛地回神,看向那个传出万般熟悉的呼唤声的方向。 可玄微说的却是—— “按他说的做。” 第十章 玄微仙尊发话,机锦颔首示意负责月樨玉的白虎过来。 玉融虽半天摸不着头脑,但颇为后悔将岁年叫来深庭。 原是因自己担任披银殿掌事,此情此景下,任何言语皆会被解读成他意,容易适得其反。 可岁年不同,明眼都能看出他不过挂名在这里,地位与仙侍有别,白虎以为他出面会有所不同。 踌躇半晌,玉融在太子玩味的目光下从袖兜里取出了一盒月樨玉。 这是他上回被罚采来的玉石,生长在九天上品的金木樨间,唯有在夜里才会现形,有稳固神魂、净化邪祟的作用。 近百枚水色含金的玉石挤在匣内,玉融采了许久,方寸中仍残余淡淡的桂香。 机锦纤长的指托了匣子,在所有人的注目下,让阿霖拾起了地上的天珠,放于众玉石的顶上,他一扬手,将其内所有的玉石掷过水瀑。 叮叮咚咚的穿水坠地声不绝于耳。 水瀑后有石群,月樨玉却还是大多坠入水中,少有的几颗掉于石面,正在慢慢地融化。 岁年眼底的紫红缓缓褪去,他固执地盯着披银殿内的方向,紧紧抿住唇。 阿霖“扑通”摔到了瀑下,是被机锦拂袖打了下去。 太子温和地对岁年道:“小猫,请吧。” 白虎将扑在地上不省人事的七棠扶起来治伤,他不怎么认识这个兰阁仙侍,也不清楚自己为何要这样做,但总是要找点事来干,不然这个气氛太古怪了,能逼疯人。 族里的长辈说玉融木头脑袋,他想不明白的弯弯绕绕太多,负责披银殿这段时间,按部就班地干活,按部就班地被罚,他没什么怨言,旁人说他配不上当玄微仙尊的弟子,他也无话可说。 可如今玉融发觉自己在生气。 灵力流过七棠经脉,连不通医术的白虎也能笃定,这顿火鞭后,这兰阁小仙侍的百年修为算是毁于一旦。 她和兰佩有勾结吗,玉融猜不到。 就像他猜不到兰佩的动机,以及这几幕编排的用意。 是了,这很像搭台子。玉融回忆起曾去人界见过咿咿呀呀的折子戏,他像是在看一出根本看不懂的演出,前后有关,却始终不解其意。 但他分明清晰地听见了,冥冥之中什么环扣被拨动的声音。 那与岁年纵身入潭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 他看到这飞升的小妖怪游过水瀑,浑身湿透,将抢救到的玉石扔上岸。 第29章 小妖的眼睛完全红了,也许是水太冷的缘故,毕竟机锦方才将雪域的冻顶天珠也扔了进去。 天珠沾水成冰,但兴许是开裂有损,并没有完全把潭面冻住。 阿霖有些吃不消,不消片刻就趴在岸边打颤。 好在机锦没有真的封闭他们的目力,这位太子殿下总是想一出是一出。 阿霖细细地喘气,肺腑间像是灌入冰渣,眼睛看不大分明了,而岁年也在他不远处破水而出。 仙童幸灾乐祸地想,猫妖的寒伤还没好呢,他眨去眼睫上的水珠后,看清了对方冰白的侧脸。 一滴水自猫妖眼下滑落,转瞬即逝,恍如幻觉,很快消失在了冰凉的潭水中。 阿霖有一瞬的讶然。 这猫妖在披银殿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竟也会露出这般神色啊。 他突然很不服气——自己在太子手下没少受其折磨,跳个冰潭又算得了什么,想要享受权力就要付出代价,这猫妖什么也没做,为何这般难过? 比较起阿霖,岁年起初并不觉得太冷,他体内雪域的寒气未散,跳到这水潭里时甚至有一刹恍然。 这自银河夜间冲下来的潭水居然还算温热,难道星辰也是温暖的么,但手脚的迟滞告诉他并不是这样,他只是身体温度太低,觉不出更深的冷意。 兰佩的血被清澈的潭水洗去,形神俱灭的仙侍就像是从未来过,只留下模棱两可的供词和意味深长的托付。 岁年自水瀑后的石上捡起一枚枚月樨玉,水至清则无鱼,玄微的水潭没有半点风情。 明明以前会在池塘里养各种五彩斑斓鱼,乌云盖雪随时都可以去捞去抓。 以前,岁年那么讨厌水。 水瀑将头顶的天空层层冲化。 太吵了、太吵了—— 岁年忽然很想回云盖宗,回纪沉关给他搭的那个安安静静的窝。 而这里有什么呢,只有一个忘却前尘的玄微。 岁年重新成为玄微的猫主子的计划,已全都被打破了。 他突然想起自己曾问过族里的老猫,什么是爱。 玄猫老前辈说,我们最高的爱便是信任。 玄微不爱自己,他知道。 哪里有无缘无故的爱和信任。 但哪怕是对猫咪的喜欢,也一点点都没有吗? 真讨厌啊,岁年想着,自己讨厌水,讨厌变成自怨自艾的猫咪,是最没有出息的模样。可他不认为是玄微策划了兰佩的死,他不会是那样的人,而只是变成了不认识自己的纪沉关。 ……纪沉关就是个混蛋王|八蛋。 他怎么可以出门打个猎就每再回来,如今竟还把自己忘了个干净。 这么长时间,甚至连见都不想见自己一面。 他不摸我的脑袋,他说我骨瘴未清,疑我是骨瘴的同谋,藏着恶毒的擘画,他—— 岁年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真的真的要把我抛弃吗? 飞溅的水花刺入眼底,眼睛像是被剜了数刀,手里的月樨玉掉回了石上。 那刁钻的仙童自他身边游过,见状用手一把握住,但停了刹那,还是把它们都松开了。 岁年沉下去,接连在呛水,他一点也救不动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救这些石头,只是觉得要找一点事情做,不然便会非常伤心。 他不想离开水,如果放在从前,岁年得知有一日自己会宁愿这样泡水也不上岸,他本喵都恐怕会百思不得其解。 子夜鉴在水瀑上空发光,催化他身体里的骨瘴。 离开水,他就很想杀人。 用爪子掏出他们的肠子,喝他们的血,挖出他们的眼珠——眼珠会比天珠玉石要圆么? 岁年放空神思,血腥的念头在脑海里冲撞……我可以做到的,我可以豢养玄微,我要把他关在笼子里,脱光衣服,拴上链子,只能吃我打猎来的食物。 他猛地惊觉,这念头太过可怖,分明作为猫咪,他最明白被关在笼子里是多么不好受。 也许九天的忌惮不是全无道理。 乌云盖雪理解了玄微的用意,他不怪他猜忌,可其实自己也没有那么蛮不讲理,虽然有时候纪沉关让他往东他偏要往西,但这样重要的安排,好好来与自己讲,他不会反对。 何必要借用这荒唐的赌约来做惩罚,好像他犯了大错。 岁年隔了水面,望向光怪陆离的天色,他放弃了洇水,反正也淹不死,岁年无所谓地想,他现在只觉得累,想要好好睡上一觉。 成串的水泡从口鼻溢出,不知多久后,岁年晕晕乎乎地睁开眼,居然又做了个梦,梦里纪沉关正低头看他,再抬手盖住他的眼睛。 * 深庭血色在新生月灵的清洗下了无痕迹,又是一个静谧的夜晚。 仙童阿霖早在岁年之前冻晕了过去,被送回太子的寝宫,才转醒不久便被请去书房。他推开门战战兢兢跪在冰凉的瓷砖上,压不住身体的战栗。 明明是太子幼年的玩伴,机锦风度翩翩,他仍是保持着童子的形象,机锦不允许他以成年体态出现。 阿霖伏拜下去:“殿下恕罪!” “你何罪之有呢。”机锦正在青玉长桌后挥毫,笔走龙蛇间,透出规训极佳的风度,“兰佩那丫头实是精明,拼死捏碎了天珠,既保住了她妹妹,也保住了龙君,这样一个烈性的仙侍,死了倒有点可惜。” 第30章 阿霖大气不敢出,太子机锦叹道:“当年你娘亲亦是如此烈性的女子,孤生而失母,九天又因是否册封新天后闹得沸沸扬扬,你母亲为孤出谋划策,告诉孤心狠方能成事,她也是孤的老师啊。” “母亲失踪前都在挂念太子殿下您。”阿霖听他口气不像是要发作,赶紧顺坡往下走,“阿霖无用,玄微君不常回披银殿,那猫妖看似咋咋呼呼,大事上却不易被激,要想为殿下所用,恐难成事。” 太子机锦颔首,自顾自沾墨道:“不过这回也不算白费功夫,那猫咪居然压住了骨瘴,也是个硬骨头,你去把派去暗中招揽他的人都撤……啊不必了,孤险些忘了,方才孤见的几位里便有这几个。剩下的孤自有安排,你也不必回去了。” “……是。” “玄微君那边,他为猫妖破关而出的消息再往外头散一散,尊上辛苦操劳这么多年,也该去和他的旧情去叙叙了。” “奴这就去办。” 太子手腕微动,一气呵成写成一幅,却摇头道:“唉!太争强好胜,孤也顾不得往日情分。” “……阿霖明白。”一语双关,阿霖吸入的凉气像是在挖他的喉咙,再度伏身道:“殿下助阿霖寻母,此大恩大德阿霖永世不忘,必定至死效忠。” 机锦的声音不辨喜怒,对他道:“你下去吧。” 仙童刚出书房门便腿软得要往地上坐,他裹紧外袍,咬牙暗恨这太子还是这样反复无常。今日他分明是气急,偏偏要摆出副无所谓的态度,不知在自己前头有多少倒霉鬼成了他宣泄怒火的玩意儿。 阿霖心中暗自幸亏母亲于太子有恩,自己能在他手下暂保性命。念及此不经心下酸楚,不知是因为身体虚弱便格外脆弱,还是他已太久没想起在骨瘴灾祸里失踪的母亲,想起这个驱使自己留在太子身边的初衷。 书房内,太子机锦端详了片刻笔下的作品,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火焰自指间冒出,舔上白宣黑墨,将那淋漓的墨字烧尽。 那字力透纸背,晕开污渍,却是肆意妄为发力的写法。 纸心中唯有一字,狂态毕露,写得正是—— 乱。 * 七棠被送回了兰阁,彼时寒伤刚好的凤君正去在看望爷爷,见玉融将七棠背回来,赶紧问了究竟。玉融不想多言,白虎越是这样凤君猜的就越夸张,吵扰着要去披银殿要个说法。 珠鸣真想一掌把冲动的弟弟劈晕,正巧医官来报,昏迷了许久的龙君终于醒来了,在场众人悲喜交加,立即皆冲进到里屋去了。 兰阁这边因龙君的苏醒忙碌万分,披银殿这厢则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 时已入夜,倚妆悄悄来到玄微的寝殿门前,见一双月灵在门外袖手而立,捏了捏袖边。他始终恐惧这种通身死白、旦夕生死的灵体,但今日仙尊破关而出的消息挂在他心头,令他惴惴不安。 玄微仙尊的闭关分明仅剩了几日,这次是修为大进的关键,现如今功亏一篑。倚妆捏了捏袖边,对月灵道:“仙尊还在里面吗,年年怎样?” “不可答探求之问。”白瞳的月灵恭敬道:“若有通传,告知与我等即可。” 倚妆推开他们要往里闯,道:“我就是去探望年年,我与他是故交,你们放我进去,我自会和仙尊交代。” “不可不问放入。”月灵答复道。 倚妆见他们这样不通世故,怒目而视,对方不为所动,最终倚妆跺跺脚,不得不扭头离开了。 月灵惨白的眼互相对望,左边的道:“为何不让我们代传,他似乎挺急。”右手边的思考半晌道:“不懂,兴许是饿了。”“哦。” 二人重新站正,等待黎明时分的散灵,遗憾于不能和乌云盖说告别时的再见。 夜风浸着凉气,吹不入室内,玄微的寝居清净无比,素如寒洞,添置的不过寝台屏风、书几蒲团,墙壁内嵌的明珠闪烁微光,如九天银河点缀。 岁年躺在床榻靠外侧,手脚蜷收,被子盖得很厚。 他睡得不安稳,不时打颤,低低地咳嗽。 那咳声也非常得轻,像是幼兽的呜咽。 他何尝不是只年轻的小兽呢,玄微点了烛灯摆放在床头,凭借烛光,厚被下少年身形愈显单薄,不过才隆起一座小小的山包。 明明上次捧在手里,还是毛绒绒的一大团,浸了水打湿了毛,居然这么纤瘦,玄微回想着,他这样的身体是怎样当人界骨瘴的镇兽,镇压了骨瘴那么多年? 跳动着的橘红火焰成为殿内唯一的暖色,这是凤凰火点的长明烛,想必能发挥些取暖的作用。 玄微抬手搭在岁年的额头,神力涌入其经脉,冲开骨瘴与天珠玄冰所致的灵力固结。 玄微的神力本就属寒,岁年被他一冲,经脉剧痛,忍不住挣扎起来,瑟瑟地在抖。他挣开了盖在身上的锦被,露出一角瘦削的肩膀来,玄微没有停止的意思,以灵力强行按定住他。 不久岁年额头浮出冷汗,慢慢失去了反抗的力气。玄微收掌时,手侧掠过他的脸颊,碰到一点冰凉的湿润,却不是汗水。 他哭了。 玄微平静地想,连骨瘴的侵染都能承受,却连这样的冲脉也接受不了,不知该称是坚强还是柔弱。 仙尊默了片刻,决定把那碍眼的半塌的被子给他盖全,遮蔽住肩膀那一片雪白的里衣下,隐约透出的乌紫冻伤。 第31章 而当玄微刚拉上被角时,他的手腕被猛地咬住。 方才还昏迷的猫妖倏然转醒,尖牙死死咬紧他的手不放。 但深咬过后,他又改为抓住他的手。 “纪……”岁年眨眨眼辨认了一会儿,他的眼珠还是兽类的碧色,瞳孔却慢慢变圆,覆了层透亮的水膜,目光仍是恍惚的,他笑道:“纪大呆子。” 原来还不清醒。 玄微要抽回手,却到底作罢了。 那根根手指比自己的还要冷硬,钳着他,用的是发狠的力道,像是揪住湍急河流中的一根野草。 “纪呆子,我最恨你了。”猫妖眉眼弯弯,唇角翘起,分明是在笑,水珠却自眼角凝出又滑坠,流淌入鬓发中。 他哑着嗓子重复道:“我最恨你。” 这是病糊涂了,玄微本不予理睬,但不知为何,鬼使神差没走,而是在这些反反复复的“呆子”声里,顺着心意,把所想脱口问了出来。 “你把本君认成了谁?” “哪有谁?笨蛋。”岁年沙哑道:“还能是谁,不都是你吗?” 第十一章 烛火的光亮将雪白的墙壁涂上了瑰丽的胭红,鲛纱白帐在月夜下微微晃动,搅乱了薄薄的月色。 火焰跳动在小妖瞳心,复映入玄微眼中,交换了彼此的面目和眸色。 玄微决定宽容小妖的放肆。 他笃定小妖心有执念,这对漂亮的眼睛里浸透了凡俗的七情六欲。 这样的生灵总是很固执,也很擅忍。 “……” 玄微低眸听着岁年的胡言乱语,手仍没被松开,他用巧劲抽回,无奈地前倾上身,打算给小妖一点清醒的时间,让对方得以看清自己的脸,认明白自己是谁。 “你为何不上来睡?”结果岁年还是稀里糊涂,睁着眼含混地问他。 说着,整个人还往床榻内侧挪了挪。 乌云盖雪太过虚弱,即使是这样的移动也会招致头晕,他难受到拧住眉头,又再瞪眼恶狠狠盯着玄微。 ……很是喜怒无常。 玄微心中暗道,但他自不会因百岁小妖的胡话动气,只是不大认可这种性情。 这样的性子太小孩子气了,在大事上很容易出乱子。 若是如桃花木倚妆般习惯被庇护,玄微会适时给予关怀,这是他们作为神灵的使命,可假如将责任交到眼前这样的妖物身上,难免会节外生枝。 “为何不说话?”岁年等他半晌,赌气般道:“你都不抱我睡觉。” “你要的是这个?”玄微淡淡道:“你想好了?” “不然呢?” 得到肯定答复后,玄微愈发想要摇头。 小妖怪实在不大坦诚,他如果能大方地表达出对九天的欲望和执念,诸多事都会好办许多。 “好。” 玄微果真上榻,合衣躺下。 他的身体压在被外,刚刚躺好,小东西竟从身后猛地踢了他一脚。 小妖腿上没有力气,自然未能成功,却是真心实意想要蹬玄微到地下去。 玄微坐起身,袖角又被对方勾住。 他不清楚岁年的行事风格,觉得难以捉摸,没有依据,完全随性而为,索性问道:“怎么改变主意了?” “你换一个答法。”岁年小声打了个喷嚏,灵力冲脉的作用已快过去,乌云盖雪手脚冰冷,侧过来蜷缩起身体,呼吸间都渗着凉气。 “别说好,你和谁都说‘好’。” “……” 真是脑子里想法很难琢磨透的小妖啊。 然而玄微仙尊的耐心不错,他是乐意让眼前的妖仙说出诉求的,只因有诉求,才有得了之后的谈判。 玄微仙尊经历过九天欲念横流的时期,见过太多的爱恨嗔痴,即使岁年所求是自己的情爱,那若能帮助他稳定骨瘴,虽不能成真,陪他到死也是无妨。 这便是仙尊的特权,他可以让渡岁月,千百年光阴对玄微而言,实在是无关痛痒的交换。 “应你。”玄微改了个说法,重新往上卧。 而这次岁年没再推他,反而是拱了脑袋过来。 妖仙的身子隔着厚被贴向他,像是只软乎乎的猫咪春卷。 好不容易睡定了,乌云盖雪往他脖子里哈气,用尖牙磕了下他的耳垂。 玄微恍然大悟,原来岁年的执念之一,还真是这个。 那么就并不难办。玄微侧身面朝岁年,道:“你喜欢糖葫芦吗?” “……啊?”岁年有点无语,玄微脑子摔坏了吗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他答道:“不喜欢。” 玄微开始回忆当年九天乱象时,他经手的那些情情爱爱的案子。 凡界的糖葫芦是升华感情的万能好物,多少九天神魔被几串红果弄得五迷三道,爱得死去活来。 真不知是骨瘴太强,还是陷入情爱的痴人太愚,明明吃过的仙肴美膳不计其数,活了千万年,却轻信了这种的东西代表了喜爱。 小妖的抵抗力不错,玄微想,就是不知从何着手了。 岁年见他神思不在此,拍了巴掌到他脸上。 这是大不敬,玄微微微皱眉,但面上凉丝丝的寒气还是令他作罢了责备。他隐约感觉到乌云盖雪在厚被里也细细地打抖,便暂且放下询问,道:“本君再为你过一次经脉。” 第32章 “不要。”“你不冷?”“冷。” “那听话一点。” “不要。 “……” 玄微更加笃定了这小妖的任性。 小妖飞升前,他从太子机锦处知晓了自己历劫时与其有缘,但前尘往事已化在洗尘池中,他便不会是小妖要找的那个人。 九天所有神明都清楚这点,唯独小妖想不透彻。 而一旦明白了岁年的执念,真的假的都好,玄微不在乎,他松了口气,对岁年道:“不治,你的身体坚持不住。” 从火伤到寒伤,乌云盖雪才上九天多久便已是伤痛缠身,躺了好几回,凡间传说里逍遥自在的神仙日子,他是一天也没过上。 说到底还是自己默许了机锦的试探,玄微回想起九天最初的决议是暗中将镇兽封印,以另一种方式压制骨瘴的突破,当然,其中也不乏斩草除根、以绝后患的声音。 机锦主张把小妖炼成镇器,是谋求持续利用的策略。 这点玄微没有答应,认为要问过小妖的意思再做决定。 答案显而易见,这黑背白腹的小猫妖并不想死,约莫也对身后留名仙录没有兴趣。 机锦查他的百年经历,告知玄微小妖身边的熟人几乎死绝,也就不存在亲朋上的一荣俱荣。 这样茕茕孑立的生灵,恰恰很容易失控。 骨瘴这东西,最棘手的地方不是其本体的力量多大,在它萌生灵识前,说破天了不过是一股瘴气。但它最厉害之处,便是具有蛊惑心智的本领,催化人心深处的晦暗,在凡界挑起人族各国的兵戈战火,激发妖类嗜血好杀的本性。 一旦九天仙神沾染,长年清修的他们将会深陷妄念,视天律形同虚设。 玄微查不明确这东西是何时出现,但当年天君手砸诛仙台,杜绝各种上神凡人挚爱等等跳去凡间的情景,他仍记忆犹新。 后来三界联合涤灭骨瘴,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最终寻找到唤作“镇”的法术,用以将骨瘴封存。 每种“镇”的挑选都要谨而慎之,最优的是法器,其次是仙神、再次是灵,最次是妖魔人鬼。 玄微自己也当过天界的“镇”,却没有被骨瘴寄体,不像岁年可以控制骨瘴,可玄微比任何人都清楚当镇的个中滋味,因此也更为怜悯岁年。 这只小妖的功绩实则非常丰厚,他是人间百余年合格的“镇”,却不能保证永远合格。 除非他像所有的人界“镇”一样,在退出这个身份的时刻,也退出生命。 所以岁年是不同的。 玄微注视他近在咫尺的面容。 此妖是个例外,他在诛灭“镇”的雷劫中飞升了上来。 机锦在天雷聚云前竟为此开设赌盘,完全不相信这样的结果,出于大局,决意要考验这只小妖的定力,由龙君到雪域再到子夜鉴,太子一次比一次要兴致高昂。 九天太子的品行如何,玄微暂且不论,当务之急是帮岁年治疗寒伤。 乌云盖雪撒娇躲避,玄微打算不同他废话,决心立刻动手。 “不要!” 岁年拒不配合,玄微心道:他好容易发脾气。 但似乎又不会真的感到厌恶,甚至觉得小猫咪气鼓鼓的样子也还算可爱,不知刺挠他的毛会不会令他更加火大。 ……为何本君会有这个想法?玄微心中纳罕。 很快他给出解释道,当年自己给凤君等神兽胎的仙君讲经说文时,身边总是有各种毛球,见得太多了。 可明明那些华美的飞禽走兽,远比眼前这只小猫要矜贵许多,玄微却不会允许他们如此放纵。 玄微想要按住岁年的手,不再过问他的意见,强制为他强行冲脉。还未施力,突然就被对方脑袋上多出的一对耳朵拉去了注意力。 ……何时冒出来的? 默默半晌,玄微收回了目光。 “咳咳!”岁年完全清醒了过来,咳嗽时耳朵也抖了抖。 玄微正要接下来的强行疗伤,却被突然打断,乌云盖雪按了手掌在玄微唇上,道:“月樨玉是否有净化之能?” “是有。”玄微凝神:“为何有此问?” “觉得太巧了。”岁年伸出另一条胳膊,那手臂布满冻伤撞伤的淤紫,随后他从舌下取出颗布满裂缝的珠子,道:“你看这个有什么不对?” 玄微依言细观,眉头渐渐聚起。 他自水瀑下抱出岁年后,便没有去理会冻顶天珠的下落,左右不过是被扔到岸上再由月灵们收好。 谁知天珠竟一直在猫咪这里。 在暖橘色的烛火下,透过开裂的缝隙,乳白天珠的中心,夹杂了一缕极淡的紫红烟气。 手捏天珠的岁年颇有骄傲邀功的模样,但随之想到兰佩,轻声道:“兰佩说天珠是要给龙君用,且不论她是否被发觉,比起不急需天珠的倚妆,你们天族也会以龙君为先,这珠子势必会到他那里。如果不是天珠有损,我也不能发现它的异样。” 天珠在兰佩捏丹时同时被弄裂,她有口不能言,必定受了胁迫,深知自己已脱不了身,便索性破釜沉舟,让骨瘴外流,如此一来势必会被发现。 谁知好巧不巧,同时有大量净化作用的月樨玉被扔入潭水。 背后矛头所指,不言而喻。 九天银河水瀑至清的灵力与大量融化的玉石,将洗去天珠内的骨瘴,随后岁年的下水也让骨瘴的来源变得不可查明。 第33章 同时也大可以解释为,要结合子夜鉴与净化之能的月樨玉,考察骨瘴寄体是否会失控。 玄微静默了许久。 “你为何会认为,本君不会将这里面的骨瘴判断为出自你身?毕竟那时你也下了水。” 岁年听罢,用力挠了他一下,就要立即背过身去不理人。 玄微紧抓他的手腕,这个发现事关重大,在场就仅有那么几位,谁都可能是幕后主使,指向谁都不利于小妖保全自身。 他们才相识多久,他玄微与岁年才见过几面? 玄微仙尊肃然问道:“你为何告诉本君?” “没什么理由。”岁年的体力不足以让他再坚持讲话,他望着玄微的眼睛,答道:“因为我相信你。” * 夜深人静的披银殿如一座巨大的坟茔,唯有九天明月高悬,朗照四方。 岁年睡后,玄微站在庭间,夜风吹开他的衣袖。 他知道自己应当去思考那颗天珠及牵扯到的人事,这才是重中之重,却不知为何,猫咪的那句“相信”令他心悸。 万年岁月不饶神明,他见过数不清的欺骗,矫饰的、驳杂的、恶意的,作为九天尊神,混乱时期,向玄微上神示爱的人那么多,手段层出不穷,却从未有如此直白的方法。 正思虑间,只听身后卧房传出“嘎哒”一声。 玄微脸色骤变,周身灵力狂扫,轰开了寝殿大门。 原本躺着岁年的床榻上空空如也,连人带被子全都消失不见。 昏昏沉沉中,岁年感到了轻微的颠簸。 他嘀咕一声睡迷糊了怎么梦里床还会长脚跑,睁开眼后猛地发现自己被裹在锦被中,让人团抱在半空飞行。 他即刻五指成爪便要外刺,却见那眉间有龙纹的青年慈爱一笑,低下头道:“崽崽,阿爹来了,那个玄微欺负你,阿爹这就带你回家!” 第十二章 岁年想过化为原身逃离这半夜盗猫的仙君,但凭对方手臂力量,他就预估出这方法的不切实际。 强行动手的话,大约是会被包成货真价实的乌云盖雪馅儿的卷饼。 这样连人带寝具一同揣走的行为实在闻所未闻,岁年眨巴眨巴眼,在对方额间耀武扬威的金蓝龙纹下默默,半晌才道:“您是砚辞君吧?” 话音刚落便被龙君单手弹了脑门,“太讲究了,怎不唤爹爹?” “……” “生气了?” “……”哪敢哪敢。 “不生气哈,给崽崽呼呼。” 砚辞低头轻轻在方才自己弹脑瓜崩的地方吹气,岁年则在被筒里忍不住抖,不过最终还是放弃了用武力挣脱。 毕竟龙君这副样子,一看就是犯了病。 纪沉关以往教过他,遇上这种有显著症状的癔症病患,首要举措便是不刺激对方。 骨瘴本就有迷人心智的作用,相传龙君自重伤后脑子就不大清醒,如今一见岂止是不清醒,简直有点呆呆傻傻。 岁年眼风不断瞟向披银殿的方向。 这玄微的察觉力是不是太差了些,为何还没发现自己被偷了家呢。 * 而在披银殿庭院深处,桃花如雪飞落,高大的花树半边华冠却仅余下稀稀拉拉的花,枯枝伸向高挂在天的圆月。 倚妆魂体惨白,依靠在本体下,玄微正用神力助其稳固。 他倒不是没发觉岁年失踪,龙息散后,也看见了半点没有想要掩盖身份的砚辞君。 龙息是世上最强大的隐匿之气,龙君这次下了血本,能瞒过修为相当的玄微君,吐出的恐是丹息。 玄微原是要立即追去,可披银殿内忽起灵风,夹杂了碧桃花的淡香。 倚妆旧症复发,状况不好,玄微及时过来治疗,才没令其陷入生死危机。 岁年虽身负骨瘴,如今那样虚弱的体质,在九天暂且闹不出什么大乱,况且带走他的是龙君砚辞,按对方那酷喜毛球的个性,大约也不会真的为难岁年。 左右不过是龙君苏醒后,听那聒噪的琦羽讲了冻顶天珠的来龙去脉,再加之玉融去送了兰阁的仙侍,一来二去也能拼凑出个完整的事态。 岁年毕竟是为了保兰阁的人受的伤,龙君来问个清楚也无甚不可。 这位龙君的行事风格自糊涂后就异常不可理喻,玄微念及其赫赫战功和从前品行,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真的与他如何。 岁年那边无性命危险,玄微便决定先救倚妆,稍后再去龙君殿询问究竟。 半透明的倚妆慢慢睁开眼,嫣粉的眼珠聚焦出玄微的倒影,他孱弱地笑道:“又劳烦仙尊救我。” 他缓缓地坐端正身体,倚妆九天的礼节学的很不错,偶尔的撒娇也在分寸之内,玄微道:“无妨。” “仙尊,年年怎样了,他好些了吗?”“好多了。”玄微道。 “这样便好。”倚妆放大了笑容,欣慰道:“他在人界时鲜少生病受伤,如今上了九天倒和我这病秧子一般。尊上是没见他在人界不舒服后的脾气,实在是可爱得紧。” “是么。”玄微心道那猫咪果然是招人喜爱,飞禽走兽之外连花木都要夸上一声,出口却是道:“你们在人界很熟?” 倚妆语调微扬,轻快地像是在强调那段岁月如何愉悦,他道:“尊上莫不是忘了,年年来九天的第一日我便说过,我们仨在人界关系极好,仙尊不信的话,且看我证明。” 第34章 胭脂色光华在倚妆指尖亮起,他低声对自己下术,道:“真言。” 这真言术的手法倒是和那猫咪一模一样,玄微不动声色听倚妆在真言术法的力量下道:“这是纪哥哥,也就是凡间的尊上教给年年的术法,他又再教给了我。” 玄微开门见山道:“他在凡间,很喜欢那凡人?” 倚妆微怔,约是没料到仙尊会如此直白,真言在他指尖闪烁微光。 他定了定神,顺着玄微的称呼道:“那凡人对年年无所不应,几乎到了纵容的地步,连我也不由瞠目,他们相识的日子比结识我长,自然有更亲密的相处方式,凡人待年年之心放眼云盖宗无人不知,但——” 他小心地觑了眼玄微的脸色,似是在斟酌语句,“但年年待凡人之心,我等无法估量,大抵他们这个种族示喜的方式不同,对凡人的您的态度忽冷忽热,全凭个人喜好来,我曾提醒过他,这样会将亲近之人推远,他的原话是‘管他远不远’。” “年年是非常独立的妖,有我们草木妖灵所没有的自由,我真羡慕他。” 倚妆的声音在落英下轻柔无比,“可他越是给自己自由,越是冷淡了身边真心对他好的人,若不是了解他性情如此,还真是容易误解,譬如……” 倚妆原想举岁年上九天后,根本不勤快找纪沉关的例子。 他心知眼前的玄微仙尊经过九天滥情的混乱,那时为了一个心上人,凡界来的小人物们不是死乞白赖粘在神仙身边,便是想尽办法制造各种偶遇。 若是真想粘上去,办法总比困难多,虽最后大多以跳诛仙台为结,可那么热情的爱恋想必也冲击了这位冷心冷情的仙尊。 “可以了。”玄微打断他,道:“那你认为他为何要来九天?” 这是个提问,倚妆的真言术对玄微开放,他不得不回答这个问题。 倚妆平静道:“我认为,年年放不下他的所有物,他曾经完全拥有纪沉关,所以放不下。” 言下之意,即使成了妖,有些兽类的本性也无法改变,譬如独占和霸道。 他们未必多喜欢这样东西,但一旦是自己的了就不想放手,所以到底是爱还是占据之心在作祟,倚妆没有点破。 “当然,这皆是倚妆的看法,在做朋友上年年非常义气。”倚妆的灵体完全凝实,他对玄微欠身致谢,解开了真言。 “多谢尊上,今日之言还请尊上不要告诉年年,他若是知道了多半要和我闹脾气,我的树体可招架不住。” 话到此又显出与岁年分外亲近的笑来。 玄微道:“你休息吧。” “是。”倚妆的灵体退入桃花树。 灼灼碧桃花在夜幕下光华流转,是早已区别于人间桃木的绚烂。 恍如人世宫廷中,用红玉雕镂出的桃花塑的贡品,假木之中往往点缀真实的春花,半真之物最是动人。 * 龙君没把岁年带回兰阁,而是去了自己的沧海宫,所过处门扉自开,水宫中竟是意外的干燥暖和。 正在点烛的七棠见龙君归来,正要相迎,又见卷在被子里的岁年,欲言又止,福身退离。 砚辞将岁年轻放在殿中主位上,龙息在宫主归来的一刻便席卷四方,使本就温暖的宫室变得更为舒适。 他半蹲下来,拍拍主位上一脸莫名其妙的小猫咪的发顶,手底发丝冰凉,凉气也从这副身体中源源不断传来。 龙君眼中流露出真切的伤心,道:“崽崽,你伤得好重,爹给你拿药拿衣服去,你在这里乖乖不要动,不要再受凉了。” 岁年这辈子就没有过爹,是出生便在独自流浪的猫,被这样当幼崽对待还是头一遭,差点起一身鸡皮疙瘩。 他见龙君叮嘱后就离开去准备衣服和药,从被筒里挣出两条胳膊,把自己从猫猫春卷的困境里救出,赤脚踩在地上,打了个哆嗦,翻窗就要跑。 他可不想吃药。 “年年。” 岁年回头,七棠去而复返,停步在烛灯边道:“外面有龙君的水屏障,你出不去。” “七棠。”岁年几度想要组织语言却难以成句,在安抚人这件事上,除了用原身去蹭蹭贴贴,他实在笨口拙舌,“兰佩姊姊她……” “我会查明真相。”七棠抬起头,眼眶在烛火下红得厉害,“姊姊不是那样的人,我最是知道不过。” 她撇开头似是不想让岁年看到自己掉眼泪,“也多谢你让玉融仙君为我护持。” 岁年自昏迷中短暂转醒过,曾请求玉融亲自去往兰阁。七棠与兰佩关系不是亲姊妹更胜亲姊妹,兰佩身上有这么大的案子,七棠不论如何也无法置身事外。 但都是要审问,谁来审往往可灵活应变,有玉融代表披银殿出面护持,七棠虽被盘问到头晕目眩,却没在问询中受什么刑苦。 岁年还想说些什么,七棠却已向他福身退下。 她匆匆便离开,脚步太急,最后甚至提裙跑了起来。岁年抿了抿唇间未尽的苦涩,低下头站在原地,肩膀上却突然一重。 厚厚的绒披盖了上来,砚辞不知在旁听了多久。在这沧海宫中,即使敏锐如岁年,也不能捕捉到他的动向。 龙君沉声道:“小姑娘是怕见了你再念及当日,我让她从兰阁调到沧海宫,本就是想令她修养,但她自己说要忙起来才能不至日日以泪洗面。” 第35章 “当日的情形……爹爹听闻了,这其中必定另有玄机,待爹爹查明,定会还你们公道。” “地上多冷,快点坐下来。”砚辞作势又要抄他起来,岁年赶紧几步跑到附近的座椅上。 他已经闻到了苦的要命的药味,豁出去对龙君道:“砚辞君,你看我是谁,我们头一回见,我怎么会是你的幼崽呢?” “你那时还是个蛋啊。”砚辞走近来对他道:“是爹爹把你弄丢了,今日若不是我去披银殿,我们父子怕是不知何日才能相见。” 九天仙君皆是青年样貌,龙君砚辞亦是如此,可他年轻的面目间很轻易便能看出沧桑与疲倦。 这位昔日叱咤九天的神君统帅露出万分后怕的神情,眼底亦有了水光,他双臂一展轻抱住岁年,岁年浑身一震,水珠“吧嗒”一声坠于肩头,他听见龙君哑声道:“小乌,爹来晚了,爹爹对不住你。” 第十三章 小乌小乌,岁年虽不叫这个名字,但因本体被人族根据外形毛色,定名为乌云盖雪,在遇上纪沉关前,不少同类也跟着叫过他小乌或小黑。 世上会有这么巧的重名么? 岁年被龙君抱了个严严实实,脑子里急急地转。有兰佩的所谓巧合在先,他对九天提防甚深,思考再三,还是不得不打断龙君的悲伤。 他拍拍环住自己的手臂,拉开段距离,抬头对龙君道:“砚辞君,你的孩子是条黑龙吗?” 话罢倏然变回了原身。 高大的砚辞怀中骤空,他低下头,座椅上哪里还有清秀少年的影子,仅是多了只黑背白腹白爪的猫。 岁年跳出厚厚的毛披风,四足踩上椅面时便在慢慢向后退,随时准备顶住受不了刺激的龙君的威压。 好在他闻得出砚辞的骨瘴控制得不错,真发狂了想必也不会有上回那般无所顾忌。 “啊……”砚辞低下头眨了眨眼,眼眶发红,却已能收住情绪,他在岁年蓄势待发的紧绷里道:“崽崽,你好小只啊。” 岁年听得打跌,旋即“嘭”的一声,龙君的人身在炸出的烟雾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巨大的青龙卧于大殿。 青龙指爪避开了器具灯台,还是几乎占满殿内的全部青砖,龙身弯曲伏供,就这还是收敛了的形态,他的原身足可有百里。 青龙低下那巨大的脑袋,岁年整个也才只有他鼻孔大,被呼出的白气吹了个跟头。 震天动地的笑声自上方传来,龙君用胡须挽住滚成团的猫咪,龙首轻轻贴住他,明明是覆满鳞片冰冷的样子,靠近竟完全不凉。 那口气息吹去了岁年身上发作的寒症,岁年在龙君的原形对比下,就是只丁点大的毛团子,龙君拱拱他道:“好小好可爱啊,我的崽崽。” 合着是半点没听进去! 琉璃般的龙目中,映出乌云盖雪的身影,能用这样的高度与龙君对视,实在少有人能做到。 这条青龙在他以为的失而复得的孩子面前,欢喜得不成样子,岁年尴尬道:“砚辞君,变回来吧。” 又是“嘭”一声,龙君重新端正地坐在了岁年身侧的椅子上,他拍拍自己的腿道:“崽崽,到爹这里来,给爹看看。” 听闻龙生万物,莫不是这条雄龙生出来的蛋,能孵出来的生灵物种也是随机,乌云盖雪一头雾水,所以他对自己是猫咪根本不惊讶? 岁年虽同情龙君的遭遇,但两人素不相识,也没到可以和他这么亲近的地步,道:“一会儿让我回去好吗?” 砚辞眼底的光芒在瞬息间暗淡下去,他失落又担忧:“这么快就要回去么,再多陪陪爹爹好不好,你喜欢什么,爹爹下次给你买好。” 他近乎哀求,“爹去请天君给崽崽换个职务行吗,你太小啦,应该再多读点书,或者去其他更能锻炼心性的地方,披银殿的玄微对你不好。” 砚辞后怕道:“我听小羽和七棠说了,他伙同机锦欺负你,你怎么可以去雪域那样的地方,万一、万一……” 龙君连说都不敢详说下去,他气息颤动,如果崽崽真的在离他这么近的时候殒命,那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这下岁年倒不知如何是好。 恰在此时,砚辞目光一锐,依稀可见昔日九天神君统帅的威严,他突然沉声道:“出来!” 一只月白色的蝴蝶不知何时停在了沧海宫的窗棂上,闻言振翅飞起,像是在炫耀它的潜入也瞒过了沧海宫的水屏障。 蝴蝶蹁跹了半晌,才在半空化为了一封书信,岁年闻得出蝴蝶是形同月灵之物,这信来自披银殿。 “来,崽崽和爹一起读。”砚辞撕开了信封,岁年想了想,还是跳到桌台上探头过去。 这书信上横竖撇捺,尽是熟悉的笔迹,岁年一时有些分不清这是在九天,还是在云盖宗读纪沉关的来信。 他的字迹仍是死板到没有半点洒脱,端端正正排满纸张。 写得内容倒还算长,先是简单问候了龙君身体安好否,下回可以走正门拜访。 转笔的内容就是关于那只名叫岁年的猫妖,玄微或许没想到这样的私信龙君会和岁年一起看,笔墨挥洒间,措辞倒也直率。 ——猫妖岁年,身染骨瘴,为旧日人界骨瘴镇兽,不可不防。 ——若是龙君问询完,务必将他送回披银殿,严加看守。 第36章 好一个不可不防。 好一个严加看守! 岁年恨不得把眼前这张纸撕个粉碎。砚辞也沉下脸,将薄纸重重一掌拍在案头。 岁年惊跳往后,心道龙君是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有自己骨瘴的风险,真要拷问他了吗?可下一瞬岁年炸毛的背上,便抚上粗糙的手掌。 砚辞连顺毛都无法做到,他痛惜到手臂颤抖,只字未提骨瘴,他道:“小乌、啊,你现在叫岁年了,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他极快地平复下来,“小年,你不要回去了好不好,你再陪陪爹爹,我们不待这九天了,爹带你去人界走走,好不好?” 回披银殿去?哈!回个头! 岁年正在气头上,心里暗恨,好你个玄微,不装了是吧?方才那一副软化的样子他还真当是又可以回到从前的相处方式,原来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是吧! 他咬牙切齿狠狠在木椅上磨爪子,回过神猛地想起这是沧海宫,这把分外趁爪的椅子是龙君的所有物。 他茫然地猫猫抬头,被龙君大力摸了摸,对方道:“喜欢的话爹爹仓库里还有很多,留下来吧小年,干活也要养好了伤再干。” 在岁年的沉默中,龙君眼底露出痛惜的神色,看似粗枝大叶的神将有着格外的细心,他轻声道:“小年,你如果伤心,就到爹尾巴下哭一哭,爹给你盖着,没人见得着的。” 谁伤心了!岁年一头撞上龙君的手,把脸压得扁扁的不肯仰头。 龙君也不强抱他了,安静地一搭一搭给他梳毛。 沧海宫中的烛灯是仿人界的样式,蜡积够了便“啪”一声爆开灯花,纷纷跌碎,听来却如抛珠滚玉。 * 岁年便在沧海宫住下了,他不时暗示龙君自己并非他的亲儿子,但龙君全当耳旁风,沉浸于给猫咪儿子买买买的快乐中。 故而当两只凤凰再度踏入这里,险些要被那过于软乎的地垫给绊倒。 沧海宫不像披银殿那样对岁年有百般禁制,他大可自由出入,有回趁龙君休息,他偷偷跑去凤凰那边与他们商量对策。 三只飞禽走兽讨论了一个通宵,最后是最能拿主意的珠鸣拍板,让岁年先就这样扮龙君的崽崽。 她认为先等龙爷爷把骨瘴的旧伤和战时留下的沉疴养好,身体好了神智也没准就清醒过来。 珠鸣说几百年前龙爷爷便有消极放弃的念头,自认是个老头子,只会给他们添麻烦,有一日没一日熬日子也实无趣,便不怎么对治病上心了。 而今他错认岁年虽是个乌龙,但好歹让龙君对生活有了希望,不至于那样消沉待死。 岁年听罢觉得有理,可他想不通为何龙君会固执认为自己就是他的亲子,还有那个“小乌”,怎么想怎么太巧。 凤君则认为这就是个巧合,因为当年龙君那颗孵不出来的蛋就是黑白双色,黑占大块白盖下端。 小乌是龙君亲自给起的昵称,他们龙族不到成年不定大名,因那蛋黑色居多,又会传出“呜呜”的声音,就这样叫过来了,他们有时也叫他小黑。 这样看来九天起名的水平和人界差不多,所以这就和人族把所有猫不论花色不论品种都叫“咪咪”一样? 岁年暂且按下了心中疑惑。 龙君对当爹有非常强的执念,但兴许是因为父子久别以及他本龙的性格,倒也是位开明的父亲,没有非要岁年开口叫他爹爹。 不然岁年真的不知该如何叫这天降的青龙爹,直呼大名又不大尊重,于是就尽量避免称呼,砚辞也没在意。 找回了崽崽砚辞又想要活下去了,他一边搜刮自己各地的宝库给崽崽布置起居的环境,尽可能让他开心,一边也重新开始重视自己的伤病。 身覆骨瘴的岁年可以帮他,虽不能立即根治,但能慢慢将骨瘴排出来。 这个治法要直接逼入砚辞的内丹,若岁年在治疗过程中起了他念,便能摧枯拉朽绞断砚辞的经络取出内丹,当场杀了这九天上万年修为的龙君。 “真的可以让我试试吗?”岁年坐在软垫上问砚辞,砚辞毫不犹豫点头,说:“崽崽哪里会伤害我呢。” 凤君和珠鸣站在旁侧护法,一次治疗下来岁年与砚辞皆满头大汗,砚辞还吐了口污血。 珠鸣惊喜地发现这样的疗伤真的有用,虽也要耗很长很长的时间,可有上枚冻顶天珠的加持,又辅以灵药,龙爷爷很有可能会不再受骨瘴的侵蚀,进而调养痊愈。 岁年变回了猫咪埋在软垫子里,累得喘气,龙君迷迷糊糊间将岁年的垫子拉到身边,手搭在乌云盖雪毛乎乎的背上,这才安心入睡。 珠鸣看得也犯困,压低声音对琦羽道:“走吧。” * 岁年这觉睡到了天亮,他用手挡了挡过于刺眼的太阳,心道为何沧海宫的天花板开了个洞。 翻身才发觉自己躺在大片的青丛中,再一低头,知道了自己睡的是龙鬃。 晴朗的天空碧如宝石,流云软絮从身旁掠过,他听见了风声,但未有半点冷风袭身。 “崽崽!”砚辞的声音在龙身时愈发低混,岁年问他道:“我们去哪里?” 砚辞愉快答道:“去人间!” 什么!我好不容易上九天这就下来了? 岁年大呼不好,抱住鬃毛,看见龙尾前端还坐了只机关木人,看起来是伺候人用的……显然,龙君这是要打算长住。 第37章 砚辞似乎很想来人界,听他的语调都是开怀,但岁年心中九天破烂规矩颇多,自己能不能回去就不好讲了,犹豫半晌,还是道:“……我想回去好不好?” 砚辞悬停在半空,没有怪他这突如其来的返回的要求,本来来人界也是他这个当爹的擅作主张,只是此行也并非仅仅是帮助崽崽散掉被坏仙君伤害的郁气。 龙君便道:“崽崽是不想去吗,我们可以马上回去呀,但如果是爹爹把你镇守的骨瘴旧址的结晶取出来,你吸收的效果没有你自己来的好啊。” 骨瘴这东西也挺讲究物极必反、阴阳相生,在祂出现的发源地会生出结晶,此结晶往往会对染上骨瘴的生灵有救助作用。 但一处发源一片结晶,非要找到染上骨瘴地的结晶才有作用,龙君骨瘴的发源地早已毁去,故而这伤迟迟不能好。 骨瘴之处可不能让龙君去,自己独自去他肯定是不答应,岁年思忖着,觉得这趟下界倒也可行。 早年骨瘴结晶极难取出,但飞升后脱胎换骨,以自己仙君的修为,取骨瘴结晶没准真的可行。 而那属于他的骨瘴的发源,就在云盖宗旁。 第十四章 岁年在个天朗气清的日子返回凡界。 春末时节的晨风尚有凉意,龙君降临在一处山坡上,化回人形。 不远处云盖宗的宗门与其后壮观的浮山一览无余,岁年望了许久,砚辞走近来与他并肩道:“那是崽崽的宗门吗,可要回去看看?” 山坡上长满了青草,风吹过时,会传来“沙沙”的声响。 岁年摇摇头说:“不用了。” 云盖宗门内前立有开山宗主和副宗主的石像,副宗主英姿飒爽,手握宝剑,宗主高大的石像肩膀上则立了只猫,嵌的眼珠是千金难求的宝石。 岁年曾恨恨这石头像将自己雕的太丑,见人便要吐槽,后来宗门里死的死伤的伤,相熟的人越来越少,也就无心再去提起。 新的面孔在山道上来来去去,岁年在成为镇兽前来过几遭,云盖宗的风景如故,但早已不是他的归处。 唯有那石像在风雨中伫立,仿佛千年万年也不会移变。 万物生长,周而复始,连这以往在骨瘴侵袭下寸草不生的山坡,如今也长出了离离芳草。岁年蹲下来揪了一把,半晌觉得自己真是矫情,遂拍拍手上的草屑,对龙君“就在这里为我护法可行?” 砚辞也知自己不宜长久靠近骨瘴发源,颔首答应下来。 在他身后,机关木人发出“咔咔咔”的声音,檀色的眼仁有些渗人。 砚辞坦然解释道:“这个东西我每回来人界都要带上,是九天给配的玩意儿,盯我而今也盯着小年,通风报信的用处,出了岔子能及时传讯回去,我们就当它是木头块子吧。” 两个骨瘴风险在人界乱走,九天自然不会放心,不过能这样明目张胆往龙君身边放木人监视,大约也是认为龙砚辞痴呆到了一定程度。 眼下一举两得,岁年绕到木人后踢了它一脚,它又发出咔咔咔的怪声。 “也不搞个木鸢,这个多难看。”岁年呵呵冷笑,砚辞见他如此乐观,也无奈笑道:“可以变木鸢,但更加难看,像是只大胖鹅在天上飞。” 岁年想象了下那个场景忍俊不禁,砚辞对他道:“早去早回。” 龙君便不顾野外地上脏,振袍坐了下来。 岁年变成猫奔向骨瘴的发源,砚辞屈了条腿坐在高坡上,安安静静。 他的目光从视野尽头,乌云盖雪离开的方向移开,云盖宗的上空正有数只风筝高高飞着。 即使是修仙人,亦在春日里有不会舍弃的喜爱。 日头慢慢走入中天,再渐渐西沉。岁年以扛过雷劫的仙身去取结晶,顺利异常,在黄昏时折返,而砚辞仍等在原地。 夜露打湿了龙君的头发,又在等待中结霜,在他身后的机关木人也始终望着这个方向。 黄昏自四野罩下,笼在砚辞的面孔间,像是薄纱,鲜红的火烧云聚于天际,光棱穿过轻柔的纱,在龙君脸上凿刻下了很深的痕迹。 岁年用白爪巴拉巴拉他的袖袍,砚辞伸手摸摸他的背,笑得很怅然。 这几乎让岁年以为他已完全清醒过来,想起了一切。 但龙君道:“年崽崽去了好久啊,爹爹好饿。” 岁年道:“那走吧,去吃饭!” 在以往岁年听过的仙人下凡的话本中,总是会把这段行走人间的经历写得精彩纷呈,不出点意外简直对不起来凡俗一趟。 可龙君似乎有什么气运加持,和他在一起行动皆非常顺利。 他们入住了云盖宗山下城镇的客栈。砚辞计划带岁年四处走走,看一看名山大川,拜访昔日好友,过些日子再回九天。 砚辞用客栈的被褥给岁年围出个窝来,他有丰富的照顾幼崽的经验,乌云盖雪吸收了结晶要维持本体一阵子,便跳上去试了试窝,还滚了几圈。 龙君热衷于入乡随俗,点了些炒菜上来,挨个尝尝,好吃的就给岁年夹。 入夜,砚辞躺在床榻上休息,他开了半扇窗,月光洒进来,像是朦朦胧胧的云雾。 机关木人不再吵闹,只是静静立在墙角。 “年崽崽。”砚辞忽然开口道:“你在九天是要找什么人吗?” 第38章 岁年喵喵两声,算是回答了龙君的话,砚辞再道:“那你也一定找了很久。” 窗后枝叶婆娑,万籁俱静,砚辞道:“想必,他对你而言,也是很好很值得的亲人。” 值或不值,这不是岁年经常思考的问题,而岁年听过不止一人骂纪沉关伪君子真小人,他到底是好是坏,只在岁年心中有个定论。 那个笨蛋。 岁年揣手在肚下,或许是离云盖宗太近,他也变得多愁善感起来,想要找个人聊聊往昔,道:“你要听吗?我讲给你听好了。” * 人界燕历三百三十年,乌云盖雪还是在云乡各处打猎,阴雨连绵的天气令它格外恹恹,每日只想找个干燥的地方打盹。 那给它上过供的孩子有阵子没见了,猫咪很快把对方忘了个干净。 乌云盖雪有丰富的打猎经验,但天公不作美,这样的鬼天气连耗子黄鼠狼都不出门,便只能去人的地盘摸鱼偷肉,或与其他猫狗打架抢食,每回搏斗体力消耗后,还要能及时找到藏身之所。 这很铤而走险,但这便是生存之道。 乌云盖雪实力很强,但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它自诩打遍天下无敌手,打得过群猫,却打不过群人。 总有人以虐待他们这些生灵为乐。 “哈哈哈!终于给我逮到了!” “哎嘿还想跑!” “这眼睛宝石珠子似的,这回谁来玩?” “小东西,你点子背撞上来啦!” 河岸边的巷口,乌云盖雪被团团围住。 放在平时,这三四个小孩子他铁定能对付,纵然打不过还能跑,可好巧不巧,乌云盖雪方才结束场恶战,东西还没吃进肚子便被这几人一脚踢开老远。 他们这几个少年来势汹汹,像是憋了一肚子火,却都长了双天真无邪的眼睛。 乌云盖雪被按在地上,变得灰灰的肚腹被用力踩撵,它尖叫到破音,可暴风雨来前的天穹鸣雷阵阵,太轻易便压过它的呼救。 恍恍惚惚中,乌云盖雪听见了河流湍急的奔涌声。 它竭尽全力咬上拎着他的手。 “啊!小畜|生还敢咬老子?!” 对方吃痛,然而乌云盖雪失算了。 它没有被松开,而是被狠狠甩了出去。 乌云盖雪脱力,在落水的瞬间,竟同时听见了“扑通扑通”接二连三的坠河声—— 岸上传来断断续续的呼喊,乌云盖雪听见了,心里不由大骂。 人有人救,老子却要一命呜呼在此! 谁知又听到了破水声,转瞬间,一只冰冷羸弱的手将它托出了水面。 乌云盖雪在瞬息间认出了来人,竟是给它上供鲜鱼的病秧子。 而当它呛出水,缓过了神,便看到了那打它、戏虐它的少年哀求的神情。 透过此人的眼珠,映出了张苍白又湿漉漉的脸,青色的雷电在他身后炸亮,光影交错,宛如河里爬上来追魂索命的鬼魂,他低眸看着水里狼狈的少年们。 乌云盖雪暗自惊讶,这竹竿般的身板竟也能应对湍急的河水。 随即猫咪感到自己被轻轻放在了肩头。 “救我、咳咳、救救我,沉关!” 少年们胳膊乱挥,在河中沉沉浮浮。 “求求你了!别放手!” “我不该欺负你!” “都是他们啊!救我啊救我!” 瘦小的身影在水中竟也不动如山,凄风苦雨里,没人看得清这里发生了什么。求救的落水者不顾一切要抓住旁人的衣袖,名作沉关的孩子则向他伸出手…… 对方急切想要拉住,却被那冰凉的手掌盖在头顶。 接着纪沉关用力往下一按! 猫咪瞪大了眼,这孩子发狠将那人按入水里,咕嘟咕嘟水泡连串,半晌才揪上来。这下他们的脸色一个白一个红,活像是恶鬼锁魂的场景。 后者胡乱咳水,暴雨中,沉关手一松,对方便滑回河里。 再探手往水下一抓,提溜出个新的来。 猫咪在纪沉关的肩膀上安安稳稳,他看到这孩子的手敲敲新揪出来的少年的眼皮,在后者颤抖着睁开时,结巴着道:“眼睛、活、命,选、选一个。” 就在刚才,此人提议挖出乌云盖雪的眼珠。 “救救我咳咳——救我!”这人双目里本装满了天真烂漫,此刻却盛着无限恐惧,他被吓破了胆,哆哆嗦嗦抓住纪沉关的手臂,道:“给你钱,我家给你钱,你想要什么都给你!” 纪沉关摇头说:“我、我要的岂止是钱。” 也不是真的要听这人选择的答案,又往水里丢。 岸上终于有邻里匆匆赶到救人,他早知晓有人要来,将乌云盖雪往怀里一揣,涉水离开了。 绕道回到老宅子,大雨来的快去的也快,现下已停了,唯有檐下还挂着水帘。乌云盖雪有点愣,直到它被裹进干燥温热的帕子里一顿乱搓时,才回过神。 它“喵喵喵喵”地叫,“嗖”一声跳开老远。 纪沉关看它害怕了,将窗户推开,示意猫咪可以蹦出去。 但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声心音—— 好厉害呀太厉害啦!好喜欢! 纪沉关便苦笑起来,要靠近却又被乌云盖雪躲开,明明是提防的样子,又有接连不断的赞叹夸奖响起。 第39章 此时,院子隔壁炸开吵吵嚷嚷的喊声—— “我儿!怎么会落水了啊!” “谁让他们这鬼天气往河边跑!” “是妖风,我亲眼看见了!妖风把他们刮下去的,又把这个陈家的给刮上来了,不然这瓜娃子铁定没救了!” “那是救人的神仙风啊!” 呵。 妖、神仙。 纪沉关听见后低低地笑,一扭头发现黑白两色的猫咪不见了。 他眼底浮出一瞬的失落,却并没有持续太久,像是早有预料,转而起身,慢条斯理地把被猫咪弄湿的手帕搭在架子上。 他在屏风后将自己的湿衣服褪下,换了旧的里衣,踱步往外走,途径米缸时,突然听到里头冒出一道夸赞—— 太强啦!怎么没淹死那几个王|八蛋! ……自己听生灵心音的能力好像变强了。纪沉关轻手轻脚走近米缸,手搭在缸盖的短柄上,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吓唬藏在里面的猫咪了,于是转掀为敲,道:“不、不能弄死、死人。” 心音刹那间沉默了下来,又猛地响起。 娘呀!他怎么发现的我! 我跑跑跑跑跑跑!! 紧接着缸内传来刨地和一声响亮的—— 咚! 啊啊!跑哪去啊这是个缸啊! 呜!脑门好痛要撞扁了。 纪沉关在缸外憋笑憋得辛苦。 怎么有这么笨的猫咪啊,平时在外面不是挺聪明的吗。 他于是故意跺脚走出好大动静,一边自言自语道:“我、我听见声音、音了啊,从、从哪里发出来、来的,是衣柜、柜里吗?” 话音刚落就传来衣柜拉开声,乌云盖雪小心地顶开米缸盖,探出前爪,再无声无息窜了出来。 它紧紧盯住木柜前那孩子的背影,见对方没有在意,决定再换个藏身之所,却忽然听到纪沉关道:“留、留下来好吗?” 风雨停歇,天地清爽了起来。 半晌后,他回过头。 猫咪不见踪影。 半开的窗子“吱呀呀”在晃。 窗外的天空已然放晴,窗棂上有梅花状的爪印。 ……走了啊。纪沉关垂眼想。 ——耍到你了喽! 纪沉关蓦地睁大眼,不可思议地转身。 乌云盖雪站在衣柜上俯瞰他,喵喵道:喂喂喂,刚才算你赢了,但现在本大爷赢了,所以最后是本大爷获胜——好耶! 纪沉关眼睫抖动,乌云盖雪跳到他身后的桌上,矜持地伸出只白爪。 纪沉关赶紧给乌云盖雪托住,猫咪轻快地借力跳到他肩头,拨弄起他的头发,昂首挺胸宣布道—— 笨蛋小鬼,你救了本猫爷! 以后,本喵就是你的主子了! 纪沉关用脸颊蹭着毛茸茸,磕磕巴巴学道:“好、好耶!” 第十五章 乌云盖雪对自己新收的人族小弟有七八分满意,好说话会术法,口粮管够,不会过分亲近唐突,深得猫心。 少有的不足便是纪沉关过于瘦小,十四五岁的人身形个子完全不如同龄,这让乌云盖雪分外堪忧。 担心他以后会不会都是这样,不再长了。 那多跌它老大的份儿啊! 乌云盖雪便盘算着,外出遛弯时也顺便给小家伙打来点补品。 于是纪沉关每日开门,都不知会收到怎样的“惊喜”。 呜呼哀哉的耗子不足为奇,昆虫蘑菇算是小甜品,有次甚至是条比乌云盖雪鱼还要大三倍的鱼。 真不知它是如何抓到,发现的时候鱼兄还在门槛上吐唾沫扑腾。 纪沉关没打击乌云盖雪的热情,但眼见冬风将至,云乡的雨季结束,便会迎来漫长的雪季。 这不是个适合久居的地方。 朔风刮起的日子,乌云盖雪就会霸占纪沉关的枕头,它不喜冬天,一切的打猎行动将变得极为困难。 ……那个小鬼以前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季节只能活下来只有蜚蠊吧,乌云盖雪经常一爪踩一个,玩了会儿便厌,卷爪把黑虫拨一边去。 纪沉关便会取簸箕扫帚来打扫,他爱洁,但这么大的院子,不论如何都很难彻底搞干净。 大户人家里人手多,纪沉关却只有它这个老大。乌云盖雪有时会想:这孩子要是有蜚蠊那么顽强的生命力就好了! 猫咪忧心忡忡,殊不知纪沉关倒也不是那么容易死。 在又一次收到乌云盖雪投喂的黄鼠狼后,纪沉关终于将积蓄的灵石调动出来,在小猫咪瞪超大的眼里,把这老宅子翻新重修。 摆上家具,通好火墙和炕,破旧古宅焕然一新,于是邻里乱传:这姓纪的家里死了大哥,分到了一大笔银子,或是要接他回去做继承人了。 乌云盖雪大为迷惑,既然有这个实力,那为何以前不修,还要自己亲自堵房顶,过得那么穷困潦倒,好像随时会被饿晕。 纪沉关解释说,自己的灵石是不动产,要调出来不大容易,何况以前也没什么好好生活的念头,还不常出门,凑合活活就算了。 平日里买药是主要开销,至于其他的能不花钱就不花钱,反正死不了。 好一种瞎活儿不凉的人生态度。 你灵石都用去干嘛了? 猫咪当场查账。 “搞、搞了个机、机关大阵,打算轰、轰平天渺宗。” 第40章 “……”喵了个咪,乌云盖雪大吃一惊。 他说的是那个万宗朝一的天渺宗吗? 这是一个恨不得成天自闭在家,被人搭话便紧张的小鬼该有的梦想吗?! “开开玩笑的啦。”纪沉关摸摸它说:“是我、我母亲的阵。” 而乌云盖雪真正知晓纪沉关的身世,是在一个雪夜,他们刚刚联手报复了个长街策马为乐的公子哥,那纨绔冲马伤人损物,将纪沉关卖竹编玩具的摊子也搞坏。 纪沉关不缺钱,但总是要干点事情,以避过监视者的耳目,他只出半个时辰的摊,那些竹条被编成各种动物,其中有不少猫咪的形状。 纪沉关的生意惨淡,一来他不主动吆喝,二来人家还价他也说不过,常因口吃磕巴气走客人。 还是乌云盖雪来了后,常有小孩为了看猫猫拉着大人逗留,才能顺便买出几件小玩意。 冲马那日,乌云盖雪正在摊子上犯困,忽听几声短促尖叫,还没明白发生何事,纪沉关便扑过来将他抱到怀里,重摔在地。 再扭头时,身后的摊子已被撒野的马匹踏烂。 乌云盖雪喵喵大骂,骂得挺脏。 纪沉关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长街一片狼藉。 “没事儿吧?啧!就没人管他吗!” “我的腿好像断了,娘,你还好么?” “我的货!唉!” 乌云盖雪气鼓鼓喵道:晚上收拾他去! 极其内敛的闷葫芦在无人时,有别样的大胆,纪沉关应道:“好!” 当天夜里,一人一猫潜入纨绔府上,惊叫划破暗夜。 巨大的暗影和扑朔迷离的风,让其惊骇不已,纪沉关举起乌云盖雪的前爪,借由灯烛和水术波纹,投出高大变形的影。 在尖叫连连里,乌云盖雪显然已经入戏,于心音里高呼—— 伟大的喵喵神——! 你个混账,喵喵神会惩罚你——! 纨绔被吓得不轻,高喊“你要什么我皆给你”“你要什么都拿去”,乌云盖雪仍不解气,发出一阵打呼噜声,被纪沉关用风术无限放大,听来如同深渊怪物的低吼。 那公子“嗷”一声,眼一翻晕了过去。 就在此时,一位华服女子冲了进来,抱住那公子哥的脑袋哀求道:“放过我儿吧!你要做什么冲着我来!” 纪沉关收了术法,却暗中下阵,令这纨绔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水祸不断,想必他们很快就会搬离这里。 同样的方法他也用在那几个落水的少年身上,没人敢把他供出去。 可不论指不指认,纪沉关都是这里的怪胎,风言风语版本多样,皆不中听。 但他半点不在意,因为他真的不常出门。 纪沉关和乌云盖雪报复痛快了,兴致未消,从矮墙一路爬上屋顶。 他们坐在这镇子的最高处,俯瞰这座人世之城。 明月高挂在头顶,朗照着雪面。纪沉关看了许久,突然给乌云盖雪指:你知道不,我们的头顶上运转了一个天星阵,阵法的中枢便是月亮。 小猫咪。纪沉关磕磕巴巴,乌云盖雪慢慢理解他的意思,他道:那人方才什么都想给我,好多人皆这般许诺,可我要的岂止是钱财和权利。 你看—— 纪沉关指向流云后的圆月。 每年初雪时,天星大阵就会显形状,三千灵魄血肉祭启的阵法,借天雷引爆镇器作为阵眼,冲破了覆在天际的骨瘴,使这片土地迎来了十年未见的四季更迭。 棉絮般的薄云后,是乌云盖雪读不懂的阵纹。 纪沉关结结巴巴说:三千人、每回有多少三千人。 那三千人里又有谁的亲人。 ……我要让这个法阵成为过去。乌云盖雪听见纪沉关道:我要让让铭刻沉字的新阵长久地涤灭骨瘴,我要青史留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说:母亲教我庇护苍生天下,我偏不。 猫咪亦斗志昂扬,胜负心上来了,喵喵不断:那本大爷会成为最强的大妖,大好山河任本大爷自如来去,每日有吃不尽的鱼干! 你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那本大爷就覆手为雨,覆手为云! 去他的苍生天下! 喵喵喵喵——! 纪沉关大笑,笑到最后,却又哭了起来。他举起乌云盖雪对向月亮,然后猛地把脸埋在猫咪肚子的软毛里,这是他第一次这么亲近猫咪,仿佛在无比的放肆过后,消耗了全部的力气,便只能无可奈何地崩溃掉。 真是怂包笨蛋啊!乌云盖雪不在乎他的秘密,也完全搞不清他为何这样,又因何难过,他不在乎太多,却一边嫌弃他,一边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纪沉关满脸猫毛抬起头,对乌云盖雪道:“快、快过年了,今日是、是良辰吉日,我、我给你起个名字吧。” 喵呜!名字什么的好麻烦! 还有啊!本大爷才不是你的家猫! 乌云盖雪抗议,纪沉关说不要紧,这只是你的名字,离开了我,你还可以叫这个,也可以将其舍弃。 见乌云盖雪还不乐意,纪沉关又道:以后你当了大妖,总要有个响亮的名号,它和我没有关系,名字只是一个代称而已,不变的是你自己。 好吧好吧!真是啰啰嗦嗦。 乌云盖雪问:需要本大爷干啥? 第41章 纪沉关抿了抿唇,道:“我来聘你。” 小结巴还挺能说会道,就是听完费劲,乌云盖雪耳朵动了动,故意道:那你快把给本大爷的名号说说,我听听看好不好,不好小心吃我一爪子! “岁年。”纪沉关原本想说岁岁年年,平安顺遂,但估摸着猫大爷不喜文绉绉,便郑重道:“年年、岁岁、很多很多,鱼干,年年有余。” 非常好!非常明了! 这名字真是深得本大爷的心! 乌云盖雪觉得这名字简直寓意深刻,满意地喵喵叫。纪沉关便自袖中取出一封纳猫契,竟是早就写好,又取出串小鱼干来,乌云盖雪刚要吃,纪沉关道:不可,这是给你娘亲的。 娘亲在哪里?乌云盖雪问。 纪沉关一愣,将猫咪抱入怀中。 “娘亲都在、在月亮上呢。” 乌云盖雪便点点头,将鱼干捧高,月光照得它毛发如针,却又柔软到不可思议,乌云盖雪对着月亮道:那给两位娘亲吃鱼。 静了片刻,它转头对纪沉关喵喵说:两位娘亲发话了,孝敬她们的已经收到,鱼就给我吃,你小子也要好好吃饭。 纪沉关默默了许久,抱着乌云盖雪,颔首说好。 一人一猫便这样赏着月,夜很快深了,寒气渐重,纪沉关跳下屋顶,谁知在落地时猛地踉跄了一下。 乌云盖雪从他衣里探出头,见纪沉关脸色比雪还白,想要尽力去扶墙,但只能顺着墙壁往下滑,最后跌在了雪堆上。 啊这这这这!岁年大惊。 方才还斗志昂扬的咋就不成了! 这么倒霉吗这也太脆了! 岁年跳出来落到纪沉关腿上,立起身体用前爪拍他的脸,它用力一猫掌下去,纪沉关脸上多了个梅花印子,缓缓转醒,道:“无、无事。” 喵喵?为何会突然晕倒,你是不是忘记喝药了啊? 岁年知道纪沉关每月会饮下大量的苦药,在这上头最花费灵石。 “岁年。”纪沉关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说:“你想、想听我以、以前的旧事吗?” 不想啊,和我有啥关系?岁年刚想摇头,却突然意识到这小子是爬不起来了,真是死要面子!不过自己也背不起他,罢了罢了……于是岁年点了点毛茸茸的脑袋:听啊听啊。 两位虽同居一室,岁年对自己这人类小弟却了解不多,只是知道他不喜与人交流,会些术法却不能经常用,因为身体不大吃得消。 这病秧子在镇上被传成了钟鸣鼎食之家外室的私生子,也有人说他是个低贱的妖人混血,还有人讲他是修士乱|伦的孽种。 谁知实际情况也差不多,纪沉关出生在一个极为俗套的青梅竹马的故事里,而他的父亲,乃是如今天渺宗的宗主。 夜深人静,轻声细语,那是燕历三百三十年的头一场雪,寒冷宣告着云乡浩浩荡荡的雪季拉开帷幕。 纪沉关将乌云盖雪揣在前襟里,暖烘烘的毛也煨着他的心,在空无一人的街巷深处,纪沉关讲起这段过往。 他的结巴很严重,说是因为更小的时候被吓出了毛病,大夫也治不好,只说现在能开口讲话已算不错。 乌云盖雪气呼呼要去给他报仇,纪沉关手动不了,就轻轻咬它的耳朵尖,他说:天渺宗可厉害了,全是大修士,修仙可是要拼天赋拼世家。 不公平!就和三花猫天生好看一样! 乌云盖雪不服气,纪沉关接着讲,乌云盖雪忽视了他的磕巴,听他说:我小时候就在天渺宗生活,修士与修士的差别比我和你的差别还要大。 ……生父是前宗主的三子,娘亲是负责抄录阵法的侍从,他们少年时在藏书阁相知相许,后来娘亲嫁给了他,很快生下了我。 纪沉关微微抬头,明月隐入云后……父亲纪璒靠天星阵当上了宗主,但天星大阵是未完全的阵法,但那男人太急了,他太想要权力,将部分图纸透露给了宗门长老。 长老深知其价值,答应推举他为宗主,天渺宗利用这横空出世的救世阵法,一跃成为了众宗之尊。 那之后,天星阵真正的绘制人被天渺宗幽禁,后来以不知何种方法跑了出去。 ……母亲被抓回到天渺宗的那一日,正是天星阵运作的那一天,三千血祭,换来天下四季……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跳入血池。 留下来的则是一个五岁的孩子,以及那卷不可能完全实现的图纸。 纪沉关缓慢地道:我打听到,母亲原本是想将图纸交给她的好友,她避开了天渺宗的追捕,但还未抵达,却被那些祭祀生灵的亲朋层层围住。 三千祭灵对外均称自愿,是为大义而死。妖也有,灵也有,人也有,其中人族不敢对她动手,但又管不住嘴,而妖灵有些是捉来的祭品。 寻仇的亲友出手时,天渺宗赶到……我不知他们对母亲讲了什么,无外乎是恨她以阵杀人。 原来在修士眼中,性命的多少决定了轻重,她先被背叛,又被指为是丧心病狂的阵修,而朝她扔石头的正是她昔日发誓要守护的众生之一。 他们被救了,但因为救不了所有人,便是错的,便是不公平,不如全都不救。 那你要做什么?乌云盖雪问。 纪沉关道:我将天星阵的手稿图纸带了出来,那图纸不全,仍有小半卷在天渺宗中。还要继承研究,终止祭灵,拉下天渺宗,如今已初有成效。 第42章 乌云盖雪越听越心惊胆战。 这种搞阵法的大多最后都要喂阵,很可能会把自个搭进去。 太危险了! 纪沉关听懂了它的意思。 ……我才不会为天下苍生去死。纪沉关磕磕巴巴地说,母亲教我救苍生为己任,可天下苍生和我有何干系?如此乱世,芸芸众生救过千千万万人,也如同杀我亲母一样杀了千千万万人。 他呼出白雾:我自私自利,只为自己。 岁年寻思你小子刚刚还做好人好事,给冻得发抖的府外巡夜老人留了披风,这种口是心非的性子,真的太容易死翘了! ……哈哈。纪沉关闷闷地笑,感受着趴在胸口的毛团子的温度,许愿道:“那就希望我大仇得报,最后能死、死的,风风光光!” 雪月出云,天地大亮。 彼时的他们谁也没有料到,在这个寒冷的夜里许过的愿望,最后不论是哪个,均没能实现。 第十六章 纪沉关在雪夜里昏过去小半个时辰,次日便发了烧。 高热之下,他嘴唇都烧起了皮,人躺在床上爬不起来。岁年大呼他废物点心,看他连饭也做不动,便每顿亲自去酒楼里叼菜叼米。 酒楼老板是个见过世面的商人,纪沉关与她打过招呼、交过定金,她见是猫咪来取食,不过啧啧称奇,对岁年招手道:“小心着点!别把菜洒了!” 呼气成冰的寒冬,地上常有白霜,乌云盖雪穿行在大街小巷,矫健无比,托盘中的食物稳稳当当。他不是太急,念及纪沉关虽整日病病歪歪,饭量还是可以,能吃便问题不大。 路过长街,街边小摊的老板也眼熟了这只猫咪。 “好灵性的小猫啊,来,给你橘子。” “喵。” 岁年软了声过去蹭蹭,橘子摊上的阿婆便又再给加了颗小甜橘。 岁年将其托在盘子上一并叼走,奈何圆圆的橘子不老实,总是往外滚,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让岁年好不暴躁。 为了追橘子路是绕远了些,但还在认识的范围内,岁年放下盘子扑了几只麻雀,准备再次出发。 刚迈爪子,却是耳朵一动。 当即,乌云盖雪便往雪堆后闪。 两个高大的黑袍人自巷口而来,踏雪无痕,显然是有修为在身。 一者神情不耐开口道:“那小子不会要死了吧,这事得和宗主上报。” “那你去报吧!”另一人口气埋怨,“两个孩子都这般病弱,宗主又要发火,真不知天渺宗来日将会何去何从。” “这便不是我等能操心的事了。”前者按了按袖兜,似乎在确定里面放的东西是否稳妥,复道:“不过小的是娘胎里弱,这个大的是给那个小的折腾成这样,这样天长日久取灵力血肉谁也吃不消啊。” 他们经过乌云盖雪藏身之处,道:“不过小孩子恢复力强,若是能停了做药引子这倒霉事,保不准以后长起来便好了。” “那也要先长得起来再谈。” “哎呀!吴兄你说的什么话!” “啧,我是怕他身体不行,你想到哪里去?” “原来如此——等等,方才什么东西跑过去了?” 吴修士瞥了眼街口道:“是野猫精,别管了,我们速速回宗。” 岁年丢了饭菜盘子一路狂奔,从方才起他便闻出这两人身上气味不对,像是沾了那纪笨蛋的味道,还有股淡淡的腥。 乌云盖雪跑得飞快,挑泔水的大爷惊呼:“我滴娘嘞,雪地飞猫!” “喵喵喵!”岁年从高墙上跳到院子里,又飞奔到内室。 纪沉关人还在榻上,幔帐挂起,竟是坐了起来。他倚靠着床柱,脸色惨白如纸。 岁年窜上他膝盖,前爪狂捶,纪沉关缓慢睁开眼,抬起左手搭在乌云盖雪的背上,抚摸道:“回、回来啦……我的、猫猫主子,打算饿、饿我一顿是么。” 切!还有力气打趣,那就不会死嘛。 岁年嗅嗅他袖子掩住的右臂,纪沉关捏岁年的脸,那眼神分明是在说:太厉害了啊,这也能被你发现。 猫咪要用爪子去扒拉,纪沉关阻止道:“别、别动,有何好看看的。” 可岁年却已拨开那片袖子,露出大片包扎的白布,以及白布边缘紫青的皮肤。纪沉关气息短促,无奈道:“让你、别看。” 岁年喵喵连连,厉声问他:那两个天渺宗的黑袍人为何要害你?! 语气之凶,恨不得立即去天渺宗算账。 纪沉关没什么说长句子的体力,只是道:“说、说来话长。” 那你长话短说!岁年推推他的手指,纪沉关合上眼,慢吞吞往床里去。 猫咪见他实在难受,便只能决定暂时不再穷追不舍。 可问不出究竟,它抓心挠肝,根本静不下来。 纪沉关睡到黄昏时分,睁眼看到乌云盖雪蹲坐在床头茶杯旁,正往杯口里探爪子。 见他醒了,岁年半点没被抓包的窘迫,飞扑过来砸在他胸口上,纪沉关险些背过气去,用双臂抱住乌云盖雪,道:“年年,你还想听么?” 喵啊!你不磕巴了啊? 岁年惊讶地抬起头,却见纪沉关并没有张口,他声音是直接传到自己脑袋里的。再定睛一看,呆子指间不知何时捏了枚玲珑剔透的石头。 纪沉关贴了贴岁年的额头,道:识海传音石。 第43章 乌云盖雪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玩了一阵,但相较于小弟受人欺负这件事,猫主子还是更关心后者,催促纪沉关快快说来。 有了识海传音石,纪沉关讲话速度就快了许多,他与猫咪讲道:我那爹不是当上宗主了么,没多久就新娶了个皇室女子,生下来个男婴,叫纪恪。 纪恪天生身子骨不大行,虽说大宗门并非要父子相传,但谁不希望代代都是自己人,弟弟是下任宗主的苗子,可必定要好好护养。 边说,纪沉关边将脸往乌云盖雪的白肚子上埋。 喂喂!你说话归说话,别吸本大爷! 岁年发觉最近这呆瓜越来越无法无天,远没有以前的距离意识,一爪抵在越来越靠近的纪沉关的脸颊上,猫身往后仰。 纪沉关吸猫目标没达成,恹恹道:修真秘术里,依靠血脉至亲续命调养的法子不少,而天渺宗宗主怎会放血割肉散灵救子,不就剩下我这个大哥了呗。 你爹是个老混蛋。 岁年评价道:什么时候把他嘎了? 这话要是让外人听见,非得骂岁年妖性不死。 纪沉关却道:不急。 他讲一段便要缓几口气,乌云盖雪就干脆让他躺着了。每回取灵后纪沉关便要休息好几日,岁年寻思难怪他总是病。 可这样折腾也不是个事儿,乌云盖雪当天就给自己天南海北的朋友传信,让它们弄点灵草来吃吃,反正纪沉关天生修为吃不坏,试试总没错。 于是自此后,纪沉关每日都会在窗台上发现不同的花花草草,收罗一筐后就炒菜来吃,有时还炸菜饼子,美曰其名改善口味。 纪沉关精通药理,仅在一回吃出了小人跳舞,明明也没见过蘑菇。 总之,纪沉关慢慢恢复着,一手药碗一手菜饼,继续过着与猫同居的生活。 他深居简出,春日与岁年在院子里扑蝴蝶,用它掉的毛给山雀扎巢,酷暑里便与乌云盖雪檐下纳凉,躺在风廊竹席上吃西瓜。 雨季就捣腾些好玩的机关,雪季则大被一盖,临窗听珠玉拍叶声。 纪沉关少有出门,若要出门便会换上罗裙,戴上帷帽。 岁年不管他去哪里,只要带回吃的就行。 再论其他出门的机会,便是由乌云盖雪带领他的小弟四处胡作非为。 给猫出头给人出头,好不快活。 岁年躺在门槛上,又是一年冬,雪花自天边旋落,掉到乌云盖雪鼻子上,它的毛毛也已沾了不少晶莹的雪子,纪沉关站在凳子上贴着春联。 相熟的卖橘子的阿婆不认为这孩子古怪,经常来对门送吃食,她把自家做的糖糕放下,朝门口的猫努嘴道:“小纪,你这小猫养了两年了吧,胖了好多。” 胡说!岁年拍拍自己的肚皮,明明就是自己在长身体,它要变成一只成年的大猫了,很快就会是成熟的大妖! 大妖怎么可能没有强壮的体魄呢,不过肚子好像确实有点圆…… 不对,要怪就怪纪呆子烧饭手艺太好。 纪沉关擦擦额头上的薄汗,下凳子将确实圆滚了的猫咪抱起,后厨锅上的鱼香散了出来,纪沉关贴贴它的鼻子,道:不胖,年年,新年快乐。 乌云盖雪哼哼,尾巴拍拍他的手背,算是回应。 而就在这一年的开春,纪沉关同父异母的弟弟纪恪死了。 这个消息传到云乡时,岁年与纪沉关正在院子里晒月亮,敲门声划破静夜,纪沉关披衣去开,是七八个黑袍修士,衣上刺了飘逸的远山纹。 为首者微微欠身,道:“请纪小公子随我们走一趟。” 岁年警惕地伏低身体,纪沉关则冷静道:“为、为何?” “宗主有令。”对方抱拳道:“速速带小公子回宗。” “我知、知道了。”纪沉关默默稍许后道:“待我、我收拾。” “不必收拾,公子若有所需,宗门内将仔细操办。”黑袍人斩钉截铁:“请公子即刻出发。” 请人还这么蛮横!岁年刚准备跳上去呼这黑咕隆咚家伙的脸,纪沉关竟好脾气地不与对方争辩,只是弯腰从地上抱起了岁年,道:“走吧。” “小公子,这猫已有妖性,天渺宗乃修真之地,还是莫要带了。” 修士话音刚落,便看到那猫妖在朝他哈气,一句“大胆”才要出口,却听纪沉关道:“父、父亲不曾、曾来吗?” “小公子,宗主诸事操劳,如今你们到宗门团聚,定有机会享天伦之乐。” 纪沉关笑了笑,给岁年顺毛,并对修士道:“你、你要替父、父亲做主吗?” “……不敢。”修士僵了脸,似是未想到这半天放不出个屁来的结巴还挺横,便只好道:“请小公子上灵舟。” 天渺宗派来的灵舟不大,舟内另有乾坤,天材地宝触目即见,珠玉灵器点缀各方,非简单奢靡二字可形容。 接人的修士将纪沉关安置在主卧后便退了出去,岁年到这金玉琳琅满目的地方,倒也不怕,东推一个瓶子西踢一个花盆。 纪沉关坐下问岁年:“你、你可怪、怪我不商量,把你带、带走?” 还好意思提这个!岁年一头撞上纪沉关,大声喵喵爆粗:你特喵的方才是不是犹豫了!你居然有不想带我走的念头吗?! 它恼火到口不择言:你改日若是死了,我都得去你棺材边瞅一眼,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你记住了! 第44章 若此不详之语,纪沉关却没半点在意,他感受着膝盖上被猫咪压出的温度,这两年来岁年确实长圆、长大了许多,他轻笑道:“不、会不再有了。” 岁年不容易消气,还是纪沉关让门外候着的侍从去端了盘蒸鱼来,才勉强让乌云盖雪愿意和他讲话。 这个时辰要吃东西本就不合理,寻常灵舟上也不会配伙夫,谁知蒸鱼承上来的速度极快,吩咐下去没多久便送了来。 岁年道:这天渺宗还挺讨好你啊。 天渺宗的人没说明连夜接人的事由,但纪沉关如何猜不到,必定是纪恪死了才会这般作为。 不过他小弟比他预料的要多撑了大半年啊……纪沉关用传音石对岁年道:到了天渺宗,便不是咱家里了,别太听规矩,但也别犯他们,我们不会待很久。 岁年不同于同族猫咪,自小便是天南海北闯荡,对换环境没什么不适应,当天晚上在灵舟里睡得打呼噜。 而灵舟悄然穿过层层云海,朝霞自东方铺开一望无际的金。 修真灵气搅动云面,拖着长长翎羽的雀鸟迎接他们归来。 岁年跑到灵舟船舷上撒欢,伸爪子去抓那羽毛,纪沉关的目光向那气势恢宏的山门,收入眼眸的还有其后上百座浮空云岛。 天渺宗。 纪沉关微微眯眼。 ……以后我的宗门,叫什么好呢。 目光移转到绒毛都在发光的乌云盖雪身上。 他想着:叫云盖宗好了。 * 纪沉关直接被安排在了天渺宗主峰南阁。 区区南阁,比之他们先前住的宅子,也不知要奢侈多少。 血珊瑚、沉水香、老紫檀的画桌,应有尽有,但整体风格却极具捉摸不定的修真特色。几步一挂的云纱将这宽阔的空间分隔成无数块,像是始终走不出去的迷宫,实则极为压抑。 人成日在迷雾中行走,难免胆战心惊,疑神疑鬼。 但这样的布置反倒成了岁年的快活园,想必过不了多久,这些纱帐就要惨遭毒爪。 灵舟抵达后,有三长老来看望纪沉关,三人测过他的根骨,半句未多言,转身离去,被岁年在背后喵喵喵骂了许久。 南阁内仅安排了个伺候的女使,行事妥当,谨言慎行,不与纪沉关他们交流。 次日,再来了位长老,自称是宗主定给他的修习师傅。 这师傅极其可恶,处处挑着错处,常有提问,即使纪沉关答得上来,也会在中途打断。 岁年听不下去了,纪沉关的结巴放在凡俗药理里是难治,可要是修真界,莫说讲话不利索,缺了两条腿都能不算大碍,何必这样捏着短处刁难。 乌云盖雪气得炸毛,却还真是拿修士没有办法,以往的那些伎俩对付小偷小摸可以,修者们则完全不放在眼里。 岁年决定发愤图强。 以前纪沉关也给过它妖修的书,但苦修哪里比得上玩耍来的快活,如今被人这样欺负,岁年决定重新将修炼捡起来。 课上了七天,修习师傅临走时对纪沉关道:“小公子来天渺宗已七日,你我算是七日师徒,为师没有其他可以教你,也教不会你,唯有告诉你勤能补拙四个字。” 长老严厉道:“你以往不务本业,与自小修炼的宗门弟子无可比较,更应时时自省。” 纪沉关神色不变地听他教训,正如他这七日来的表现,长老厌烦道:“你去文载阁等候宗主吧。” 纪沉关敛眸道:“是。” 岁年一听纪沉关要走,倒也没打算跟去,它挥挥爪子说:我就先不去啦,等我把鱼干吃再找你。 纪沉关点头,给它多加了几条鱼干。 岁年方才哈了长老师傅半天,肚子实在空,留在南阁吃完几条鱼,又小睡了会儿,一个时辰后,才循着纪沉关的气息去寻他。 天渺宗里有御兽的修士,时常有灵禽猛兽出没,多一只猫咪也没人留意,故而岁年在宗内还算能自由活动。 它很快找到了文载阁,拨开屋顶琉璃瓦的一角往里望。 清晨的光将这老阁的尘埃也照亮,盘旋在瘦小的少年人身边,显得纪沉关格外伶仃孤独。 真是一个要时时关照的小弟啊。 岁年趴下,太阳慢慢向中天升去。 直到乌云盖雪打了无数个哈欠,终于听到了轻微的环佩声。 高大的人影出现在文载阁门口。 这天渺纪宗主比岁年预想的要年轻许多,是丰神俊朗的青年模样,虽说是血亲,脸上的五官也唯有鼻子以下和纪沉关有几分相似。 如此看来纪沉关像娘亲多些,岁年发散地想。 随后听见天渺宗主纪璒对他儿子道:“关儿,多年不见,你长大了。” 纪沉关规规矩矩给他问了礼,道了声见过宗主。 纪璒负手,父子间站开的距离能再横添一辆马车进去。 纪璒道:“为父给你找的师傅,乃是我宗颇具威望的长老,你的师傅亦将你的近况告知了为父,你未来作何打算?” 这段日子目睹纪沉关在那师傅手下挨训,岁年算是明白了他们这些自以为是的修士的风格。 不论纪沉关答或不答,答得如何,要受的斥责都不会少。 可怜纪呆子又是不喜欢和人打交道的性子,这几日尽听骂了。 第45章 他们要告诉纪沉关的只要一桩道理。 在这里,你很差劲。 “但凭、凭父亲指教。”纪沉关道。 “肯学肯听,勤能补拙。”纪璒说教道:“你根基不扎实,更要肯学肯吃苦,我从前没管你,你便这般荒废度日。” “如今为父不会放任你像野小子一样,你若做得好,听为父和师傅的话,再有天渺宗在后,来日亦可在大道修行上有所成就,你可明白?” “是。”纪沉关应道。 “呵。”纪璒沉闷地自鼻腔中发出不悦,“在你这个年纪,小你几岁的纪恪已有不俗的修为,能独自诛猎妖兽,而你畏手畏脚,成日与幼妖为伍,为父对你实是失望。” ——真想咬死他! 屋顶上的岁年刚亮爪子,突然身子腾空。 屋内纪璒手指轻动,文载阁上的瓦片掉下数片。 浮动的光尘中,一并落下来的乌云盖雪四肢触地,全身的毛立即炸开。 咣当。 一柄雪亮的匕首被纪璒扔了出来。 短首滑行许久,停在了纪沉关脚下。 “把你这妖杀了。”纪璒道:“那你便是天渺宗的少宗主。” * 此言一出,岁年登时大骂。 ——老东西! 它伏压躯干,低吼连连。 身后纪沉关半点声响也无,乌云盖雪同时留意着前后的动向。 少了几片瓦的屋顶投下几束光来,岁年的毛发尖都在发亮,如同根根刺手的银针,落了细碎的灰尘,乌云盖雪将所有微小的声音尽皆收入耳中。 “咯哒”——纪沉关向前半步,鞋尖踢到了那柄匕首。 他喉头滚出个含糊不清的字眼,似乎想要说话,岁年应激般猛回过头,向他狠狠龇牙哈了口气。 纪沉关的脚步顿住,把那匕首踢开。 他抬手捂住脸,双膝一软当场跪倒在地。 岁年被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惊住。纪沉关气息短促,哽咽道:“父、父亲,小妖是我、我的救命恩人!” 他声泪俱下:“当年、儿快要冻死在野外,是这只小妖用、用体温护住儿子的心脉,儿子愚、愚笨,但还懂有恩必报,遇险救命之恩列、列十恩之二,若、若因此、利痛下杀手,不配为人!” 与纪沉关同居两年多,即使有识海传音石,这小子也是习惯慢慢吞吞地说话,这是岁年头一次听到他用这么快的语速讲这么长一串。 至于他说的劳什子救命恩情,岁年完全没印象,便是他胡编乱造的了。 文载阁中一时安静异常。 许久后,纪璒开口道:“那我问你,十恩之首为何?” “父母养、养育之恩。”纪沉关深伏在地,尘埃与垂落的长发纠缠,交织成纵横的罗网。 他答道:“文以载道,不容欺心,儿子读书甚、甚少,句句、句发自肺腑。” “父亲不弃,考校儿子知恩图报的为人、人品性,儿不敢、敢辜负父亲一片良苦用心,定、定当比肩恪弟,做父亲膝下一双孝——” “好了。”纪璒打断他,“你能懂这个道理,比学多少功法都要强,你母亲虽无高修为,但也是阵学大家,你恪弟已去,你更应代他加倍努力。” “啊——恪弟竟已——!”纪沉关惊呼,纪璒显然不想说这个,摆手后看了眼地上的小妖,眼底尽是轻蔑。 他不会非要逼儿子动手,只是想看看纪沉关是怎样的性情,会有怎样的抉择。线报里这孩子懦弱无比,若他干脆利落杀了猫妖,倒还要重新掂量他这次子是否可控。 如今看来,果真软弱天真。 纪璒显然是给个棒子来颗枣子,对纪沉关道:“既是救命之恩,你便好生待它,若来日它伤天害理,便是你的责任。为父还有宗门事务,改日再来看你。” “恭送、送父亲。” 文载阁的门扉闭合,纪沉关仍伏拜在地。 岁年与他保持半臂的距离,不肯轻易靠近对方。 ……想必方才自己的怀疑定也是惹恼了对方。 岁年承认,假如刚刚纪沉关真的捡起匕首,它会与他动手,那便不再是小打小闹的挠爪子,而是见血的妖法。 当然,纪沉关若真的要用杀自己换取什么,乌云盖雪打心眼里也不会怨他,毕竟物竞天择,再好的情谊也不能考验,这是岁年多年来流浪的经验。 纪沉关起身,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却冷肃,投向门前。 半晌后,他才似松了口气,看向尤有忌惮的岁年。 识海里响起他的传音:好了,年年,不要怕,老东西真的已走了。 岁年默默稍许,判断了会儿他的神情,这才迈出前爪走向他身边,却不给纪沉关摸,而是贴在他衣边,把自己扭成一道灵活的毛绒黑条。 它绕到纪沉关身后,尾巴扇打它的尾椎,问道:你都不怪我吗? 怪你什么?纪沉关反手去勾它的尾尖——怪你哈我? 他在岁年的识海里轻笑了声:那我也太不是合格小弟了,把老大带入险境,还怪你想保命,我虽自私自利,但这也太过头了。 岁年从侧后方跳到他盘坐成的腿窝里,抬头与他对视。 少年人眼底明朗,坦然相视。 乌云盖雪道:你早料到有今日? 或许吧。纪沉关颔首:所以你不怪我,那才是猫咪大人的大度。 第46章 喵嗯嗯……你说的挺有道理,岁年认同地点头。 纪沉关从它的背一路顺抚下去,道:但是年年,我如今尚难以独自与天渺宗抗衡,我来这里,是要找到娘亲当年留下的小半卷图纸,也要借这个宗门的力量。 来日世人若说我忘恩负义—— 谁敢!岁年前爪用力拍向纪沉关的膝盖,像是拍案而起。乌云盖雪怒道:是他生而不养,老东西还害了你娘,你大胆去干,待我成了大妖,把那些嘴碎的都打趴! 纪沉关见它挥舞自己的小肉垫说什么要打趴一片人,忍不住要去捏它的爪子,却被那爪子轻轻刮了一道。纪沉关想起书上说这个种族多薄情寡义,远无忠实可言,却不知是想要的太多。 他心知自己以后要算很多账,要排许多棋。 可他不想让猫咪入这黑白方寸局中,岁年能陪伴自己已是足够。 或许彼此之间不需要交换信任,他不会对他的小猫失望,只是希望它快活,即使前方风起云涌,后方乌云盖雪也在过安稳的生活。 于是纪沉关对岁年说:以后种种我也不能事事预料,年年一切要以保全自己为先,记得这点就行了。 你这是不相信我的实力!岁年作势要咬,纪沉关把岁年抱起来的同时,突然毫无预兆地低头亲了亲它的鼻子。 猫咪的眼睛变得滴溜圆,耳朵颤了颤 ——喵啊啊!你亲我干嘛!! 纪沉关的胸腔里传来震动,心情大好。 可当他走到门边,伸手去推那雕花木门时,却是变了脸色。 紧闭的门上被下了术,灵息强大,难以突破。 他们这是被关在了文载阁中。 老东西这是要干什么?岁年望向同样闭死的窗,仰脖子问纪沉关。 纪沉关的脸色变得愈发白,似乎有极为可怖的回忆在攥住了他,以至于他抱住岁年的手臂都变得更加收紧。 他苦笑一声,道:我那点意思老东西如何听不出来,他到底还是要罚儿子耍滑,犯了他当爹的威严,是要我重温旧梦呢。 岁年没听明白,纪沉关却去捡了那被他踢到门槛下的匕首,左右看了看。 这文载阁中清清静静,铺的地砖白得透亮,墙刷的像是个冰洞,除了老木桌、挂画清供、几柜书外并无他物。 岁年看不出这地方平日有何用处,毕竟连个坐的地方也没有。 纪沉关解答了他的费解,道:这几间屋子都设在学堂边上,不听管教或犯了错的学生都会罚到这里抄书自省,统共有十来间,但主要用的也就是这头几间。 边说,纪沉关边找了个墙角坐下。 岁年发现他话变多了,托住他的手指却在慢慢变冷。 乌云盖雪挪了挪,让毛更好盖满纪沉关的手掌,他问道:你是不是累了啊,但坐这干嘛,像个大耗子。 当年也是这样的布置,但没这里这间大……纪沉关答非所问,又指向四足老木桌道:我小时候可是躲在那儿,四面八方都可能被吓,叫人也叫不到,后来发现还不如墙角来得安心。 金黄色的黄昏慢慢从窗间沉落,没有蜡烛的文载阁向更深的黑暗跌去。 岁年最不怕黑,它喜欢黑暗,便用头拱拱浑身发冷的纪沉关,道:怕什么,本大爷在这——喵了个草! 猫叫尖利,乌云盖雪险些弹射起飞。 喵啊喵啊!你快看! 那房梁上挂的是什么东西?! 岁年猛拍纪沉关的肚子,但纪沉关却没有抬头,而是用双臂将岁年拢住,他对他传音道:别看,不看不动,就不会找过来,这是术灵。 术灵的形状会依照它们生前的灵体而扭曲变化,纪沉关的余光扫到自房梁上倒吊下来的术灵的影形,像是柳木灵的原身。 草木灵或许会温顺一点吧……可高大的术灵径直向他们走来,而非幼年时的徘徊逡巡。纪沉关暗自道:是我天真了,怎么可能温顺,这可是纪璒的手段。 岁年。纪沉关传音:这东西会针对你。 乌云盖雪稍点便透,纪璒刚认回他二儿子,怎舍得真的痛下杀手,倒是自己极有可能会成为老东西立威的冤死鬼。它连教训纪沉关的说辞都给老东西想好了:不够强,自然什么也保不住。 有此共识,岁年便决定不再与纪沉关待一起。 他都怕得冷汗涔涔了,就让他在墙角先待便罢! 下定决心后,岁年便要蹬腿往外跳,谁知纪沉关反倒把他往怀里埋,道:“不行,你耗、耗耗不过它。” 岁年的修为如何比得过术灵,即使猫咪是夜行动物,体力却终归有限。而术灵的活动力来自于施术者的修为,纪璒是何等厉害,为今之计便是自己先给年年打掩护。 可当纪沉关站起与那巨大的黑影对峙,他方切实体会到自己没用的胆怯和恐惧……当年也是这样的一间白砖如镜的房,五岁的他被纪恪几人关在里面。 纪恪将其母亲的术灵放了进来,那是死在群狼口下生灵怨气所化的术灵。 ——救命!救救我!有没有人?! 幼年的他曾用尽全力拍门,并不知门外的噤声符早已隔绝了他喊叫被察觉的可能。 神思回归,纪沉关跑开几步,避过柳灵抽打过来的藤鞭。 那鞭子破空时的锐响中,却传来稚嫩的呼救。 第47章 那声音在大哭大叫,当纪沉关跃上木桌借力时,桌下仿佛正躲着胆战心惊用双手捂住口鼻,不敢惊动正绕桌而觅的术灵的幼时自己。 从开始学说话起,纪沉关便比其他同龄孩子进度要快,他有很强的交谈欲望,却并不被允许在宗内四处走动谈天,出现在身边的人又实在少之又少。 可那有什么关系,他连听不懂人言的灵兽也能聊上半天。 奈何后来灵兽们也不再过来。那时的纪沉关还不知晓,离开了母亲的他,即使安分守己,在天渺宗里也是无比的招人厌烦,仿佛他承接了那女子卑微的出身和惊人的阵术才华,是根格格不入的钉,刺在太多人眼中。 他在被术灵扑倒时,仍在拼命挣扎,仍在尝试与之交流。 穷尽彼时所学的全部词眼,祈求它们放过自己。 直到术灵开始啃食他的双腿,他也就只能叫出“娘亲”这两个字了。 而当他从那间白砖小室出来,便很难再完整连贯地说出一个句子。 旧梦重温,柳木术灵的速度越来越快,纪沉关浑身上下被藤条上的刺划出数十道口子,半幅袖子都被割掉,露出的手臂因握刀的缘故青筋暴跳,抖得厉害。 他另一只胳膊箍住挣扎不休的乌云盖雪,识海传音石不知掉到哪里去了,但纪沉关仍能听见乌云盖雪在大声叫骂:你个呆瓜让我出去和这鬼东西决一死战!! “嘶。”纪沉关低低地抽气,身上各处传来火辣辣的痛楚。 他的猫咪连被自己的尾巴抽了脸都要嗷呜嗷呜好久,如今倒是忘了疼。 还要去决一死战,真是个忘性大的主儿。 岁年激动之下的体温更高,纪沉关感受到了手臂下源源不断传来的温度,亦如曾经那片凄清的芦苇荡中,巴掌大的黑背白腹的小猫蜷在他胸口,微不足道的一小只,却是他唯一能感知的热意。 乌云盖雪怕是早就把当年那个濒死的小孩子忘到了九霄云外,而岁年曾问纪沉关,云乡城中有那么多的猫咪,为何就选中了它,是不是因为自己格外威武雄壮? 不是他选中了猫咪。 那年白絮满天,他听到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拉他出了无边的暗河。 恍然中,他以为自己胸口心脉上伏了一团会讲话的光。 ——什么东西,哎呀喵!是个人。 ——舔舔,你还活着不? 你别死了啊!笨蛋!这里怎么可以睡觉。 冷死喵啦,爷要去找火炉了,你好自为之吧! ……爷在干什么,大冷天想不开要等你醒。 ——哼!这样吧,数多少下你就要给本大爷抓多少鱼吃! 八百三十一、八百三十二、八百三十三…… 哪里是他选中了这只乌云盖雪。 分明是冥冥之中,他的猫咪选中了他啊。 纪沉关抹掉眼皮上的血珠,慢慢举起匕首,有风自周身旋起。 他面向他的心魔,在终于不是空寂到犹如死域般的白砖房中,刮起了一场暴风骤雨。 * 身穿天渺宗服的苏弥打开文载阁的门时,天已大亮。 她停在门槛后,安静地惊讶。 因天光的照入与阁外绿竹投来的倒影,文载阁的白砖地面如泛水波,残断的柳藤便是水上交错的藻荇。 苏修士嗅到空气里充沛的水汽,一并还有妖丹发动的气息。 她涉水走到纪沉关面前,对倚墙而坐的少年伸手,道:“师尊让我接你出来,我叫苏弥,是你师姐。” 纪沉关未应,率先却是他胸口衣料下的鼓包动了动,探出对尖尖小小的耳朵来,再来便是一对碧玺般的眼珠。 乌云盖雪恶狠狠地盯着来人,却显然也是强打精神在装凶。 纪沉关艰难抬头,道:“纪宗主的得意弟子,剑医苏弥,久仰大名了。” “不敢当,你自己起得来吗?”苏弥笑笑收回了手,等纪沉关自己扶墙爬起来,借机上下打量起这宗主的次子。 她并非头一次见他,纪沉关来天渺宗的半个月里,居所内的女使都是苏弥乔装改扮,她听从宗主师尊的安排,定期汇报二公子的言行。 苏弥抱臂含笑,这位二公子眼下真是狼狈得厉害,一身云服被柳术灵抽的稀烂,无处不留血印,发冠也不知掉到哪里去了,披头散发,形容简直就像个乞丐一样。 倒是那小妖没见怎么受伤,仅像是动用了妖丹才导致气虚。 苏弥不由心中暗道:我这半月乔装下来,记录最多的便是他与小妖的日常,原还以为他是将那小妖推出来当挡箭牌,谁知竟是个真喜欢。 纪沉关恭恭敬敬对她唤了声“师姐”,这乖巧听话的模样,还真容易当他是个单纯没心机的角儿。 苏弥热情地过去扶他,转念再想:若不是早知那自称“月微君”的女孩子是男子改扮,又是个与我图谋大计的人,还真要被他这无辜无害的样子给骗了过去。 ……那个纪恪不就是那样不明不白死的么。 哎呀,苏弥想,纪沉关真是个坏孩子,纪恪真是个倒霉鬼。 “我可以自己走,师姐,我们先出去吧。” 纪沉关婉拒了师姐的搀扶,趔趔趄趄走到门边。 岁年扒出他的衣襟顶出个毛毛的后脑袋,一边嫌弃地用爪子拍纪沉关,一边给他舐还在出血的伤口。 第48章 喵呜喵呜。岁年蹭蹭纪沉关,因动用了妖丹,身上很不舒服。 纪沉关气息短促,低声问它:“咳……年年你还好么?” 岁年:当然,咳,当然好!本大爷是谁啊,那东西本大爷还不放在眼里! 老东西纪璒是真想要猫咪的命,对他自己的儿子居然也不客气,岁年起初有纪沉关抱它,省了不少力气,风雨诀也绞灭了一只术灵。但柳灵无死无生,术主不罢手便不会止休,两人而后分开出击,各保自身。 直到纪沉关体力不支被地藤扫倒,岁年激动之下,祭出了妖丹。 若要问它当时是如何想的,岁年只会回答是必然的选择。 毕竟纪沉关要是倒了,它也讨不到好。 可若回到方才,还真没考虑这么多。 岁年支棱它毛绒绒的脑袋:你难道不服我的实力吗! “服,年年好厉害。”纪沉关笑道,“我的年年是最厉害的。” 那是当然——等下! 岁年瞪圆了眼,它方才听到了什么? 你你你你!不磕巴了啊喵!! 岁年喵喵大叫:真的假的啊!再来一句! “是真的。”纪沉关垂散的鬓发伴着他颔首的动作,摩挲在岁年背上,乌云盖雪顾不上痒得刺挠,惊喜道:怎怎、怎么好的啊! “怎么我才好,你倒是结巴上了。”纪沉关低下头又贴了贴岁年冰凉冰凉的毛面,道:“心病总要心药医,说好就好了,我也不知具体是怎么回事。” “你们关系可真好。”苏弥见纪沉关磨磨蹭蹭,似乎还在回头张望,问道:“你在看什么?” 纪沉关怀抱猫咪,回头望向文载阁的长匾。 那令他口不能顺的惊夜,像是永远留在了过去。 风起八面,他想起就在不久前,白砖房的凌晨,黑夜沉甸甸自四方压来,柳木灵被风雨与妖气压制在地,他自干枯的柳叶中,挖出一只昏迷过去的乌云盖雪。 黑白二色的妖丹在他手中发亮,岁年这只冲动的猫咪,放出妖丹却掷向他的方向,又不知如何收回,反将自己陷入不利,当即被妖气与术灵的对冲震晕。 故而,它也没能看到纪沉关在妖丹的光华下,那惊慌失措的神情。 分明是未交付信任,却又敢孤注一掷。 在回响的猫鸣声中,纪沉关的手碰到被削去了大半的木桌。他眼前恍惚,仿佛那个五岁的孩子从桌下跌跌撞撞地冲出来,跑向他的猫咪。 纪沉关双手托起乌云盖雪,唇瓣颤动,默念起记忆中的妖法口诀。 以人发动妖术,往往要借诀,这口诀写在书上记载了十页不止,他念得磕磕绊绊。 柳木术灵蠢蠢欲动,终于要复苏过来,纪沉关便面朝墙壁,将乌云盖雪拢在怀中。那夜的噩梦因怀里的呼吸与温度变得不再可怖,他当下所最惧怕的,是失去怀中的生灵,他可视为唯一的存在。 鞭声重击风屏,击碎了便抽向内里,将那木桌打的粉碎,飞溅的木屑扎入纪沉关的手臂大腿,他却浑然不觉。 终于,他念完了这长诀最后一个词眼。 术法发动,妖丹归位。 “还不走吗?”苏弥催促道。 纪沉关转回头,将开始打呼噜的乌云盖雪用袖子再盖了层,回答道:“久等,出此门中,当与前尘作别。” 苏弥也发现他口吃的毛病好了,再听这话便只是笑笑,她对纪沉关道:“师父最是看重人的心性,也最恨口是心非、表里不一的人,你既是说乌云盖雪有救命恩情,那这话分量不轻,当要看行动如何。” 她调侃道:“我会详禀师父,就说纪二公子是重情重义的老实孩子。” “多谢师姐。”纪沉关道。 “不敢当,毕竟我是师父的大弟子,有责任引导师弟师妹们,这才是宗主师门下该有的气候啊。” 纪沉关静静听她客套,等走了一段距离,苏弥状似随意聊天:“你这个孩子,我初见便心有亲近,好似曾在哪里见过。” 说话间,她的指甲敲了下腰间的剑柄,这是个暗号,苏修士挑眉道:“既然是这样一个可塑之才,那可不要让师姐失望才好。” “自然不会负师姐所望。”纪沉关失血过多,白得怕人的脸上亦浮出层笑来。他久不开口说流利话,如今还要适应一阵才能咬对平仄,倒给苏弥一种是在与刚从暗河爬出来的冤魂对话的错觉。 于是她笑意愈深,道:“这样就好,出了这里你该认得路了,我们改日再见。” * 艳阳天里,长翎灵鸟栖息枝头,不时伸颈发出悦耳的啼鸣。 乌云盖雪就是在这鸟叫声里醒来。 身边有淡淡草药气味,它打了个喷嚏,纪沉关的声音便从上方传来道:“年年,太阳晒屁股了。” 话罢“啪”一掌拍在它臀上。 岁年扭头就是一爪子,纪沉关手背上俨然多出三道细细的血痕。纪沉关捂住手,道:“年年好狠的心,我都伤成这样了,还下这样重的手。” 喵嗷!岁年伸了下腰,回头白了纪沉关一眼。 这个人不结巴了,居然是个这样的话痨! 它喵喵咧咧地在软褥子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从醒来时岁年就知已回到了住处,纪沉关的伤也上好了药膏,眼下绝对是安全,岁年便对纪沉关揣爪道:你不要误会了喵,本大爷的妖丹能震慑四方,不轻易拿出来,当时那柳怪不也被压得动弹不得,怎么样,本大爷很强吧! 第49章 “年年非常强。”纪沉关是侧躺在床榻上,单手撑着头,浑身都是皂角和药息,想必是好生清洗过身上的血迹。 他簇新的里衣上岁年自己的气味标记有些淡了,乌云盖雪便蛮横地扑上去好一顿狂蹭。 纪沉关由它翻滚,突然在他肚皮朝上时一把按住,委屈道:“我幼时便是在惩戒阁里患上口疾,昨夜旧梦重临,好不怕人,多亏有年年大人在,但眼下我余惧未消,不知可否再求助年年呢?” 当然可以!岁年被他这话说的通体舒泰,爽快答应下来,纪沉关再道:“俗话说惊惧要有宽心之处来安抚,假如年年能让我吸一口肚子,那我定是——啊!好了好了别伸爪,我便是这样随口一说。” 岁年寻思纪沉关想得美呢,等他不敢造次了再收回爪子。 它的肚皮怎么可以被随便吸,没大没小! 恰好,早春清风自室外吹来。 乌云盖雪鼻子一动,猛地警觉弹起,怒瞪纪沉关质问道:“你是不是有别的猫了?!” “怎么可能!”纪沉关当即否认,在乌云盖雪怒火冲天的目光中反应过来,道:“是宗主的大徒弟苏弥来过,她有一半的妖族血统,不过不是猫而是云豹,她是我们日后的合作对象。” 可岁年压根没关注到合作对象这个词眼,而是恼火于其他妖跑到了自己的地盘上。 “你居然让豹子到我们这来了!”乌云盖雪张口大怒道:“实在太过分——” 骤然,他意识到自己口吐人言了。 在纪沉关同样讶异的目光中,岁年张张口,吐出清晰的几个字:“啊嘞喵?” “这是为何……”纪沉关却突然变得紧张起来,不管不顾伸手去揉岁年内丹的位置,“我看书上说妖族内丹不可轻易动它,是否是这次取出内丹,你染上了其他生灵气息的缘故?” 这个情况可大可小,纪沉关严肃问岁年道:“你可有不适?” 见岁年还懵懵懂懂,急切道:“不开玩笑的,快告诉我。” 乌云盖雪昏迷后睡了三天,苏弥来看过,只道是妖力耗尽所致。 岁年闭目感知了下,道:“有。” 纪沉关紧张道:“哪里?” 岁年默默,半晌在纪沉关恨不得立即给他叫大夫的目光中,郑重道:“肚子饿了。” 咕噜咕噜。 乌云盖雪肚子瘪瘪,极其配合着证明它所言非虚。 纪沉关显然还不放心,“不行,我先给你探探脉。” 乌云盖雪的白爪一把按住他,哼哼道:“干嘛慌慌张张的啊,有没有种可能,春天到了,我也正式成年变成大猫了!” 它骄傲挺胸道:“像本大爷这种天赋,成年不就是代表要修炼成人形了吗?先开口说人话算什么?大惊小怪。” 第十七章 自从乌云盖雪提到它将要化人,纪沉关便仿佛陷入了某种魔障中。 岁年实在不知他为何会这般提心吊胆,觉得很没有必要,还同他发了顿脾气,怪他认不清猫老大的实力。 可纪沉关最常问的还是:“年年,你感觉如何啊?” “有无灵台混沌、妖力紊乱的迹象?” “有没觉得突然要长出手脚来?” “想不想吃米饭面条?” 苏弥端着给猫咪加餐的鱼,听罢忍不住想翻个白眼。 俗话说万物有灵,生死有定,她委实不能理解,这不过就是猫妖化形,纪沉关怎么比自家媳妇儿快生孩子还要忧心。 连近来教习他功法的师傅也啧道:“你这小儿,关心则乱。” 出文载阁后,天渺宗主纪璒便再没来与次子交谈,同样也没批许他去书院,仍是让先前那位长老师傅来管教他。 纪沉关表现出以往并未修习过的样子,测出天生功体为水与风,并在阵术的学习上展现出了极高的天赋。 纪璒虽不表态,却还是隔三差五差人送来古籍和灵石。 读书期间,纪沉关还炼出了把本命剑。 作为修士,本命灵器越早炼出越好,能有更长的来磨合与淬炼。但当今修真界早不如早年的灵气沛然,本命武器的打造更为困难,要吃的苦头也不少,年纪太小便难以支持下来。 听苏弥说,纪沉关那短命的弟弟当年炼本命法器,可是折腾了太多人,又是护法又是灵草仙丹,教人头痛。 然而纪恪本人还是险些去了大半条命,对他本就虚弱的身子骨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没人逼迫得了天渺宗未来的少宗主,他必须在那个年纪炼出本命器,无非就是他爹地指令。 这揠苗助长、急于求成的路数,换到纪沉关这里也还是一样。 骨血入炉,炽火煅烧,天渺宗作为当世第一大宗,可谓汇聚了全修真界最好的资源,所得的锻造火源也是传说中的九天神火。 但乌云盖雪对劳什子神火仙火没个兴趣,它就是觉得这火焰确实比寻常的火要热一些,若是冬天里用来取暖,必定会极为舒服。 可惜时值炎炎夏日,就格外讨厌。 猫咪怀里的冰块融化了七八次,纪沉关坐在炉前绘制法阵,经过岁年时会想摸摸它,均被乌云盖雪躲开,岁年叫嚷着:“热死了,离本大爷远点。” “要不年年还是到外面等?”纪沉关给他用灵力扇风,乌云盖雪呼噜噜地吹了一阵,道:“才不要,你要是热晕在这里头可咋办?让天渺宗那些人看着,保不准怎么搞手脚。” 第50章 岁年没见过修士炼本命器,但听苏弥讲,即便是灵气大盛的时期,炼这东西的方法也大同小异。 不以自身骨血魂魄为原料,如何能炼造出心灵相通的法器。 听说哪怕是九天的神仙也是要用这个方法,只是不会有凡间修士这般看起来残忍。 乌云盖雪早就将纪沉关这个呆子视为地盘里的自己人,能盯着便盯着,不准他出差池。 猫咪热得昏昏欲睡,朦胧中梦到纪沉关变成了只通体雪白的猫。 浑身是霜雪一样的颜色,银白的眼睛,还是长毛的那种,非要往它这里扑,用厚厚的毛毛裹着自己,舔来又舔去。 叫他松开也不松,还咬它的脖子,扑得岁年四脚朝天,又只能喵喵连连。 无边的闷热里岁年蹬腿睁开眼,纪沉关还好端端坐在阵法中。 这炼器山洞内有淡淡的腥气,想必最为血呼啦呼的一幕已经过去,纪沉关趁着它睡着已经把材料投了下去。 乌云盖雪跳下高台,踱步到他面前,果真纪沉关也满头大汗,不知是热得还是难受的,岁年喵喵叫他了几声也没应,仍闭着眼打坐。 ……不知不觉间,这孩子似乎比之前要长大了点。乌云盖雪歪头歪脑地看着他。 以前那么小的个头,如今才像是有了要抽苗的架势,因为自己蹦到他怀里的发力要更大些了。 这家伙满肚子的打算,岁年觉得发愁太多会掉毛,类比人族便是要掉头发。乌云盖雪绕到纪沉关身后,仔细打量起他的后脑勺……嗯,还算茂密,没有要秃的迹象。 那只豹子苏弥说纪沉关有三百六十个心眼子,可这家伙分明是个懒蛋。 一阵子不给他抱便要躺倒在地,直说什么起不来啦好困啦修炼太辛苦啦之类,要靠猫猫才能有干劲。 纪沉关的师傅不再同半个月前那样处处贬低他,徒弟听话温顺,当师傅的也无需操心,故而相安无事。 不时还会有个笑脸,对纪沉关的教导上心了起来,但还未上心到发现他阵术图下画的猫咪。 有时这师傅还会玩笑一句,说猫妖的爪子便是纪沉关功课的章,然后大笔一挥,将他交上来的文卷批了个“佳”。 但只有岁年知道纪沉关挑灯赶工时的狼狈,他一口浓茶一支笔,乌云盖雪蹲在他桌前,用尾巴监工,纪沉关停一下就抽一下他的手背。 但似乎自己才是严重影响他的存在,纪沉关要克服摸猫的欲望集中注意力,还需要一点时间的锻炼。 他是那么有天资,可也会呜呼呜呼地埋脸在自己肚皮里,大呼“写不完了真的写不完了”。 那时乌云盖雪就冷冷一喵,把他茶杯给踹翻。 难得的清闲日子,还有天渺修士来拜访,纪沉关招待着,私下里对着猫咪轻轻埋怨:好烦啊,这都是谁谁谁,能不能不要叫我出去,我那些户外结交的活动好头痛啊。 偶尔,纪沉关也必须要出门,他随师兄们去过一次灵宝阁的拍卖,买回了一堆在岁年看来杂七杂八的玩意儿。 但经过纪呆子的改造,却都神奇地变成了猫咪居家好物。 “咳——!” 炉前的纪沉关咳出口血,岁年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原地窜起,又几步跑到阵法边缘,见纪沉关汗如雨下,脸白得像纸。 “纪呆子你行不行啊!”岁年大声喊,却见纪沉关像是陷入了什么心魔迷境中。 他眉头紧锁,神色不安,岁年记得苏弥讲起,这是什么修士炼器必经的考验,如过冥河栈道,通常要有师长或亲友在旁以言语引路。 猫咪自觉此刻自己是非常重要的存在,却不知要喊什么话给他指点。 毕竟关于纪沉关的仇恨不能轻易说,恐被人听了去,平日里的话又太稀松寻常,怕是没作用。 于是乌云盖雪灵机一动。 “啊!我要长出胳膊了!”它假装喵喵大叫,“喵呜,这是不是人的爪子啊好特别,等下,本大爷是不是要问你要衣裳……” “好热好热,纪沉关你快来瞧瞧这是个啥东西。” “喵耶往这看看,人也会有这个吗?” “纪呆子你看起来还挺凉快的,本大爷来和你贴贴?” 纪沉关猛地睁眼。 眼前乌云盖雪还是黑白两色,正敞着肚皮翻滚舔毛。 “你醒啦!快看快看,那炉子里出了什么!”乌云盖雪见阵光熄灭,就朝纪沉关那边跑去。 方才猫咪说纪沉关看起来凉快,绝非虚言,因伴随炉中声响,有凉风雪气冲散了闷热,纪沉关成了这寒意的中心。 岁年往纪沉关怀里一扑,果真是凉爽。 “年年。”纪沉关尚是虚弱,却被岁年蹭得痒,乌云盖雪滚了一圈,发现炉子还要一会儿才能开,便好奇问他:“你方才瞧见了啥妖魔鬼怪?” “一片漆黑。”纪沉关道:“在往下掉落。” “这有什么可怕的,然后呢?” “然后有一团毛乎乎的光,掉到了怀里。” “那必然是本大爷啦!” 纪沉关抱着它,用力点头。 而没过多久,纪沉关的本命法器便出来了。那是一把剑,剑柄剑身均是银白冰冷,如霜雪覆盖,注入灵力时,又会有月色般流转的柔光,纪沉关为其起名“照霜”。 当天,照霜剑便成了岁年玩跷跷板的好物之一。 第51章 本命武器炼出后,纪沉关仍日日悬心岁年的化人,他在书中读到过妖族修炼本就艰难,化人形常在五百岁上。 可他的乌云盖雪才百岁不到,纵有天赋加持,根基不牢,化形更易出问题。 最好的情况是化出的人形缺鼻子少眼,日后能靠化颜术补救,纪沉关也不看重皮囊,而若是缺胳膊少腿,导致本体残疾,他也能照顾它一辈子。 可要是化形失败,便会直接摧毁灵识、危及性命。 头几个月里,纪沉关见岁年稍有风吹草动便手心冒汗,保命的贵丹灵草在他的乾坤锦囊里越堆越多,已经装不下了。 苏弥觉得纪沉关太过忐忑,还有比半妖血脉的她更了解化形的么,何必这般胆战心惊。 因此她开始重新判断,这位合作伙伴是否是个优柔寡、患得患失的性子。 毕竟,他们的合作不日将更进一步,要是队友不行,也能有个跑路的预备。 好在时日渐长,他们配合下来非常顺利,苏弥尚是放了心。 原来这小子仅是对黑白毛团子有点过度忧思,其他事上倒是可靠。 况且这小妖也不笨。 春去秋来,苏弥放下鱼,靠在庭中桃花树下,望向不远处在叶子堆里玩闹的乌云盖雪。 她心想:这猫咪怕是早觉察出纪沉关和自己有所谋划,却怎么半句不问? 真不知是无所谓这纷纷扰扰,只图快活,还是静观其变,伺机而动。 苏弥反手掐断身后桃花木探出的半缕灵识,皱眉道:“我宗真是风水宝地,什么都能成精,明日我便砍了这树,你这里的耳目够多了,不缺它这一个。” 纪沉关正在院中钻研阵法图,眼也没抬,道:“既不缺这个便留着它吧,这桃花木春日开的花虽稀稀拉拉,但也是这院子里少有的亮色。” 乌云盖雪玩累了,敞开肚皮就睡,纪沉关放下笔将岁年抱在怀中,苏弥吁了声道:“真是同猫不同命,它还有好几年的清净日子,我倒是劳碌不休,哎呀,我真是胸怀大志。” “岂止几年。”纪沉关纠正苏弥的措辞,“年年是要长长久久自由自在的。” “好啦好啦,我又不是乌鸦妖,你这么计较干什么?”苏弥的半只兽瞳滑过碧光,“那就再接再厉,盼你我功成,它得长久享乐。” * 八年后,当苏弥半身浴血踏入这方庭院,乌云盖雪仍在桃花叶里嬉戏。 她收剑入鞘,大声道:“你这猫就是个骗子!八年前它说要化形,八年了,除了变胖变长,它哪有化形的征兆!” 在响彻天渺宗的丧钟声里,苏弥兴奋难掩,对纪沉关道:“宗主羽化,有你那份大阵的图纸做饵,那几个长老斗得死的死伤的伤,你师傅想着与其自己上位,不如扶一个傀儡。” 她精神抖擞道:“我已公布了是宗主私生女的消息,如今只要结果了你,在下便是天渺宗的新宗主。” 乌云盖雪听罢原地起跳,变成只比云豹还要大上十倍的猫,幽冷的瞳盯死眼前的女人。 苏弥哈哈大笑,纪沉关走上前与他巨大的猫咪贴在一处,道:“那我可是要为了保命,向新宗主投诚。” 苏弥伸手道:“把诚意拿来!” 纪沉关便自袖中取出卷轴,苏弥一把抢来,扬眉道:“你就不怕我真的一剑了结了你,让天上的旧阵这般运转下去,自此后坐拥天渺宗?” “这天星阵运转不了多久了。”纪沉关蹭蹭毛乎乎的岁年,忍住狂吸一口的冲动,淡淡道:“你若真的不计前嫌要继承纪璒的衣钵,我也拦不住你,他之前将你身上的咒印术诀交给我。为了天下苍生再无献祭,我也只好发动,请你死一死了。” “呸!”苏弥啐了口道:“晦气话。” 岁年听得云里雾里,巨大的肉垫拍在纪沉关的头顶,“你们说什么呢?” 纪沉关配合地矮下半截,倒向岁年的毛绒中,委屈道:“当初年年不想听这其中经过,怪不得我啊。” 苏弥走到桃花木下,折了枝花簪入发髻,她又拍了张封灵符到桃花树的主干上,回首说:“你总是这样谋来算去,我还真想看看,若有一日你再无后手和后路,会是个怎样的反应。” “人如何能穷尽后路。”纪沉关道:“若真有那日,也唯有坦然面对罢了。” * 天渺宗的变故以最快的速度在修真界传开,新上任的宗主认祖归宗,名唤纪弥。 新宗主手执新的天星大阵图,在长老鼎力相助下呼令全宗,并广散消息,已研制出新的阵法,此后世间再无灵祭。 一时间诸灵轰动。 全修真界的阵修集结天渺宗,闭关秘论了十个月,尝试了十余次的小阵运行,最终拍定了新阵可行。 在次年榴月的最末一日,天渺宗将主持新旧阵法的交替,从此以后将再无祭阵之说。 这些消息,都是那株被放灵出来的桃花妖告诉岁年的。 那木妖是个不耐寂寞的性子,出门能给自己找各种乐子,今天定了个名字,明天听了则八卦,快要变成百晓生。 倚妆把外面传疯了的消息转告岁年,岁年恹恹地听。它这几天身体都不大爽快,纪沉关也好几日不回来,实在烦人。 “纪哥是答应了年年,月末可以去观礼了吧!”倚妆托下巴苦恼道:“为何我求他也让我去,他就没答应,明明我也很想看看升阵的盛景。” 第52章 “你去啥啊。”岁年用爪子挠他,“那种级别的阵法,还是要靠灵石和机关运转起来,里头门道可多了,有个万一会噬人咋办?” 岁年认真磨爪子,再道:“我告诉你,十个好奇阵法的五个能自己填了阵,你这小树枝小桃花的,还是离的远远的好。” “年年你说的什么话,呸呸呸!”倚妆抬手就要拍乌云盖雪几下,“快把这不吉利的话吐出去,纪哥可是这阵法的主阵人,难道他也回不来吗,年年你怎么可以这样!” “我是说这也是种可能。”岁年焦躁地按了按肚子道:“有的话你说破了就不会成真,这不就是最坏的结果吗,我说出来了就不灵验了。” “你就是担心他啦还不承认。”倚妆半趴在桌上窃笑,笑罢将脸埋在双臂间。 岁年眯眼回想起它看过的纪沉关的图纸,这个阵升不升得起来,将决定他与苏弥的计划成或不成,他们在天渺宗里的血仇报不报得了。 按理不论如何,都是要升起来的,纪沉关这个人性子闷,却一肚子盘算,如何不会谋个后路。 在那张图上,假若连万万颗上品的灵石都不能运作起大阵,那么还是要用生灵来填。 岁年在纪沉关的引导下读明白那张图纸时,它曾问过他,如果真的发动不了,他是否会选择这个方案。 纪沉关的回答是不会。 他说,即使宗门中还有他恨之入骨的长老修士,尚也有洒扫使者、无知弟子和飞禽走兽。 “我不救这苍生天下,亦不会比较其轻重。假如真这样做了,便是证明仇者的命比其他人的性命要重,若是这样,我做的一切又有何意义。” “那你不会因为报仇什么的把自己搭进去吧?”岁年难得严肃地问话。 纪沉关手上的笔划过纸面,沙沙在响,岁年叹道:“你要是没了,本大爷来年的鱼可如何来哦。” 纪沉关便笑了,放下狼毫走过去贴贴岁年的肚皮,这次乌云盖雪没有阻拦。 半晌后,纪沉关道:“不会的,我可是包了你一辈子的鱼。” 所以岁年也就能安心留在宗内,他心知纪沉关这次是要打次大猎,面上不显,心里到底悬念。 可直到榴月末那日,岁年竟没能爬得起来,便让倚妆去告诉纪沉关它懒得动弹。 半梦半醒中,岁年听见阵法发动的轰鸣,灵波扫荡天渺宗。 倚妆回来时,用力摇醒了岁年,桃花妖哭得一塌糊涂,让岁年以为纪沉关真的用自己祭了阵。 它脑袋嗡嗡作响,身上的不适都忘了干净,倚妆哭道:“那个法阵竟是和天渺宗的灵脉连在一起的!我们都是在灵脉上,除非一辈子留在这里,不然阵法便不能持久。” 桃花妖焦急道:“外面进不来,里面出不去,宗门都大乱了,岁年、岁年我害怕!” “就这个啊?”岁年一听立即想明白了个中来龙去脉,只是对倚妆道:“再探!咳!再报!” 大宗门讲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当今修士入宗要与地灵立契,这契一旦解了便成了散修,修为亦会留一部分在灵脉中。 而因如今天地灵气稀疏,修士们时常要去各处寻机缘法宝,让他们一辈子留在天渺宗内不能出去走动,简直是要了他们的命。 纪沉关这招无异于彻底的釜底抽薪,岁年让倚妆再去打听,果然各地来的阵修们隔着阵法传音,很快提出了新的方案。 那便是留下有天渺修士半身灵力的机关假人,在宗内维持法阵,修士本人则解契离开。 万宗朝一的天渺宗一日间成了困阵死地,再有资源也是个没活处的地方,什么也带不走,何况还要搭上大半修为,倚妆回报说,宗门内修士当夜泪洒山阶,次日跑了大半的人。 苏弥宗主解契解到手软,并自称是她这宗主有愧众人,出去后会另寻地脉再起宗门,定不亏待他们。 但这明眼的都知道是虚话,无权无势的新宗主有何号召力重起天渺,不过飞鸟各投,另寻出处罢了。 再过三日,大阵运转如常,天渺宗名存实亡。 苏弥把几十个无处可去的弟子和侍从的名单整理好,向桌对面的纪沉关道:“你要留下来监护这法阵几十年,我就不奉陪,出去后要杀的长老在下都包了。” 她换上了利落的劲装,俨然是要出远门的模样,把名单交给纪沉关道:“当年你说没有管宗门的兴趣,但我已经把我可怜可敬的亲弟,要为他的法阵负责到底的消息散了出去,如此一来,你以后定是要寻个依靠,不如来投奔我如何?” “不必。”纪沉关说:“我另有宗门,你我合作一场,与其等你白手起家,不如你来管我的宗门,我只有个挂名就行。” “真的假的?”苏弥半信半疑,玩笑道:“你不怕我背信弃义,偷了你的家业?” “左右这几十年我出不去这个地界,你怎么乐意怎么来。来日我出去了,只当个器修住你的地方,莫要用俗事打扰我就行。” “器修吗,不是阵修?”苏弥讶异。 “我并不喜欢阵法。”纪沉关将名单收好,“我要回去了,不送。” 真的好怪的脾气!苏弥撇撇嘴,原来猫咪说纪沉关不善交际的话,竟是真的。 纪沉关走出书房,方觉深深的疲倦。 他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好像走了很远的路,做了太多自己不喜欢的事,最后却什么也没有得到。 第53章 而今,他只想回到屋子里,只想见到岁年。 谁知半路纪沉关遇到桃花妖倚妆,他问他为何不走,桃花灵支支吾吾答不出来。 再问他年年近来如何,倚妆答:“它不大舒服,今夜已经早早歇下。” 纪沉关当即跑回卧房中,却不见乌云盖雪的踪影,倒是床榻上传来了动静。 他执刃走近,拨开幔帐,只见一位不着寸缕的少年正抱着他的枕头呼呼大睡。 少年漆黑的长发披散过圆润的肩头,被帐外的风吹得不高兴,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声。 他半睁开眼,眼珠是碧琉璃般的颜色。 “笨蛋,你还知道回来啊?” “年……年年?” 第十八章 月色隐隐,春夜的风吹开幔帐。 少年向软缎棉花被里缩,缎面因其身体的变位波光流转,纪沉关僵立不动,直到那棉花被子从侧边打开了个洞。 床是乌云盖雪在天冷时最喜欢待的地方,纪沉关原先还会与岁年分地而眠,后来步步退让,纵容了岁年在他被褥间搭出昏暗暖和的窝穴。 寻常的严冬腊月,他掀开被子一角,率先看见的便会是一对碧瞳,再就是乌云盖雪揣着前爪,体重将褥子压出一个坑。 岁年气鼓鼓,瞪他把凉气放进来。 要出来活动时,乌云盖雪也是恋恋不舍,慢慢地往外钻。 而这次,从里面钻出来的却不再是那长条的毛乎乎的猫咪。 少年的长发因大动作而变得凌乱,在白皙的肩头交织,松松软软地滑过床沿,垂到床下,像是温润玉石上的黑缎。 纪沉关走近半蹲下来,将他的头发捞回。 少年慵懒打量着他,眼珠中掺了青碧,眨了眨,像是遥远星辰的闪烁。纪沉关几乎下意识抬手去摸,掌下却不再是绒绒的触感,而是光滑的皮肤和冰凉的青丝。 少年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呼呼噜的舒服声,用脸颊往他手心里贴。 纪沉关倒吸口气,方才刚遣散了当世第一大宗的修士,此刻竟是方寸大乱,“咚”一声扎扎实实坐在了地上。 岁年对他的反应有点不满意,于是准备吓唬他,伸出一只手来,尖长的指甲沿纪沉关的颊边,滑向他的喉间。 谁知纪沉关顺着他的手半仰起头。 那喉结便在岁年指底上下滚动。 岁年想讲几句话本子里常见的妖言妖语,他从苏弥那里搜罗到山妖野怪的图册,那里头的妖便是这样使坏。 他眯起眼,刚想说万能搭讪句“哪里来的小公子”,却突然被纪沉关抓住手腕。 没想到还有先发制妖的手法,岁年一愣,纪沉关二话不说,将他完全伸出来的光溜的胳膊往被子里塞。 “天冷。”纪沉关道:“小心风寒。” “……”岁年登时火冒三丈,用另只手赏了纪沉关三条血杠。 他也不玩笑了,吼道:“你就这点反应,你多久没回来了你知道吗,又是空手而归,是要饿死你老大是吗!还有——” 他把头顶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你盯着我干什么,我化形化的难看也不许说,你要是敢说半个字,本大爷咬死你!” 他见纪沉关看了一阵后竟真的偏开视线,又不经大感憋屈,咬牙道:“——他喵的,真那么难看啊,你都不敢正眼看我!” 怎么会难看。 纪沉关重新把目光转向眼前这明眸皓齿的少年。 他从未设想过岁年化形的模样。 妖化人形不亚于渡劫,他频繁地考量年年能否平安过这关,如何增加顺利的可能,唯独没想过皮囊上的事情。 不论长得怎样,都是他的猫啊。 所以纪沉关未料到年年的人形会这样好看,他见过的修士中不乏容色昳丽者,可他笃定无人可比及乌云盖雪。 猫咪的本体像自明月朗朗的夜里撷下乌白,化形则是夜色与婵娟雪光的具象,无处不长在他心坎上。 “烦死了!” 岁年从化形后便怂的没敢去照镜子,他虽口头上大呼本大爷哪哪都好,但心里还是清楚自己的外形并不赏心悦目。 比不了三花天生美人胚子,黑白杂色还容易显圆,失了猫族中崇尚的矫健的美感,如今化形想必也不会太出彩。 但纪沉关这个反应让岁年分外不爽。 “年年。”纪沉关索性坐下来与他对视,郑重道:“你真好看。” “……切。”岁年从纪沉关的眼里看到了自己的脸,在他评价中顶多是清秀年轻,细胳膊细腿,实在太过荏弱了。 但不知为何,他还是被纪沉关看得脸热。 岁年撇开头道:“你再说一次,本大爷爱听。” “真好看。”纪沉关字字铿锵重复。 “这还差不多。”乌云盖雪表面在哼哼不满,嘴角却悄悄勾起。 然而很快,纪沉关的后怕浮了上来,他仔细问道:“年年,你的化形何时开始?” “你管那么多。”岁年估摸道:“昨晚。” 其实昨日早晨起岁年便浑身乏力、妖力混乱,他隐约知道自己这次是真要化形了,但也没放在心上。 桃花妖草木皆兵,生怕他化形失败死翘,午时想抱住软得没骨头一样的乌云盖雪,要去把纪沉关找来,可岁年觉得大可不必。 “抱歉。”纪沉关低落道:“我应当陪你的,抱歉。” 第54章 他的眼神让岁年突然有点委屈,想到自己化形时遭得罪,在难熬的某个瞬间,他也不是没希望纪沉关回来。 明知这人帮不上什么忙,但还是会想要让他抱抱摸摸顺顺毛。 “上来给本大爷暖床。”岁年命令道。 以往听到这话,纪沉关可是积极得很,恨不得立即上榻亲猫,今日却一反常态,先去衣柜中取了新的里衣,道:“咳,年年,先把衣裳穿上。” 话罢背过身去。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纪沉关长长呼出口气,暗中责怪起自己的缺席,又意识到他的猫正在往身上套衣裳,耳根便红了。 岁年很聪明,平日里观察细致,化形后也没有出现手忙脚乱的情况,他穿好里衣,再次强硬地要求纪沉关躺上来。 这下纪沉关无法拒绝。 他实在太想亲近他的猫了。 化形后的乌云盖雪体温仍高,与其认为是纪沉关给岁年暖床,不如说是反过来。 纪沉关浑身的疲倦都在这温度里融化。 岁年夜里精神,兴致勃勃问他道:“宗门人都跑空了?” 万籁俱寂中,纪沉关耳边是另一个人的呼吸,他侧过身来,方便乌云盖雪像平时一样霸占蓬松的枕头,道:“是。” “你以后如何打算?” “留在这里维护阵法,约莫需要……几十年。” “哦,那几十年之后呢?” “……尚未想好。” 作为地面的阵眼,纪沉关不能立即离开。但其实若要问以后,他也答不上来。 计划基本到此为止,要杀的仇人自会有人去杀,他再没有必须要做的大事。 他只想和乌云盖雪待在一起,可如今乌云盖雪化形,这让他猝不及防。 过去的八年里他时时在做岁年化形的准备,可当岁年真的变成了人,他又觉得时间太快。 这是岁年初次以人的眼睛看到这个世界。 桃花的粉红,人世的善恶,他会开始看见,想要经历。苏弥说,对于刚化形的妖而言,这个世界太过精彩了,她知晓不少原本在群居的妖若是有先化形的,便会选择短暂离开族群,以人身入世,去用不同的姿态体会世间万物。 虽然最后他们都会回来,但妖的骨子里有一股野性,他们必要亲身去体验,才会选择该在何处开拓地盘,才会懂得怎样应对人族的修士。 那么,若此族群如此,他如何能把乌云盖雪拘在身边。 对纪沉关给出的关于以后的安排,岁年不置可否,“那也行。” 少年清凌凌的嗓音像是纪沉关幼年听过的玉片风铃声,静默半晌,岁年又道:“喂,你其实没有你嘴上说的,那么不在意那劳什子苍生天下吧?” 这是太直白的话,乌云盖雪半点没顾及地问,将这些日子自己的结论和盘托出:“新阵法不顺利,不然你不会当这走不掉的阵眼。” 纪沉关没有否认。 乌云盖雪再道:“你的灵石会送到骨瘴的灾区,还偶尔扮女装搭救人,有对母女给你送东西来了,哦,忘了给你说,我把东西都吃了。” 纪沉关哑然失笑,“别提女装。” “你是怕变成你母亲那样吗?” “……” 乌云盖雪不会委婉,向来直来直去,许久后,纪沉关注视岁年的眼睛,答道:“是。” 他一贯认为有怎样的实力便做怎样的事,若连自身也无法保全,任何对天下的庇护皆是空谈。 能搭救某某是力所能及,但他自认不会为了芸芸众生去冒险。 然而,纪沉关发现,他能搭救的越来越多,他的能力越来越大,但他不想变成母亲那样,满怀救世之心,最后枉死在外。 她所爱的芸芸众生不会感恩戴德,只会把最爱她的人留在深渊。 “做你想做的就好了啊。”乌云盖雪不理解他的困扰。所以人啊真是纠结的动物,就是容易被这种问题绊住。 他道:“爱就爱,恨就恨,做事为了高兴,不高兴了就不干。” 这谈何容易啊,纪沉关刚想去刮乌云盖雪的鼻子,却听岁年又道:“你若不高兴了,便随我去浪迹天涯吧!我总是给你一个窝的。” 人去楼空的天渺宗太过安静,连风也休止。 天大地大,好似仅有彼此。 半晌,纪沉关伸手把少年高温的身体抱住。 他哑声答道:“好。” “天渺宗没人了,那我要架秋千。”乌云盖雪趁机道:“还要给我挖个大池塘。” “都好。”纪沉关道。 “再要山头上的木头磨爪子。” “再每顿加条鱼。” “依你,都依年年。” 岁年眯起眼满意地呼噜,提出新要求。 “我要你日日在我身边。” * “后来如何?” 云盖宗脚下,云盖镇的客栈中,龙君砚辞听罢岁年的讲述,不经脱口而出。 旋即,他反应过来不该有此一问。 那么多年前早已化为灰烬的故事,后来不论如何,不过都是以生离死别结束。 “后来,我便和纪沉关在封闭的天渺地脉中住了几十年。”岁年仰头看向天花板,房梁的死角有蜘蛛的结网,那网已破损半废,像是有猎物曾从中挣扎而出。 “他完全长开,便是山门金塑的样子,威然的正统修士。”岁年轻声道:“苏弥在外搞宗门搞得风生水起,我们出来后就去找她,她按约定的那样,纪沉关当了个挂名宗主,那就是如今的云盖宗。” 第55章 “骨瘴灾祸第二次爆发后,人界战火不断,百姓民不聊生,苏弥比之纪沉关,更有救世护世的决心。龙君若还记得当年骨瘴火劫里,用全部修为炸掉了相思河堤的修士,那便是她。” “原来是这样。”龙君熟悉云盖宗的名号,这个宗门曾在第二次骨瘴大灾时,作为人界修真门派之首出来化劫。 彼时骨瘴大火所过处寸草不生,九天银河水迟迟不下,便有人界的修士去炸毁了连接黄泉的相思河。 砚辞犹能想起炸堤时漫天满地的金光飞屑,即使从高空往下望,仍可叹其璀璨。 再记起后来,便是人界的天星大阵改转,终于连通上了九天银川天河,降下神灵甘霖,化解了火劫。 岁年的头发在枕上铺出漆黑的河,他疲倦非常,收尾道:“纪沉关在运作法阵时被暗算,他本就有伤在身,再之后……便是如今的玄微了。” 前面那般详细的讲述,却配上这样个潦草的收尾,饶是饱经战火的砚辞亦默然许久。 而他也发现,年崽崽始终在规避关于生死的词眼。 砚辞不仅仅听过云盖宗的事迹,更读到过大妖噬灵,吃掉了天地诞生的一抹骨瘴灵智的文书。 那文书上写云盖宗附近骨瘴翻涌,是从一只妖怪闯进去之后便有了异样,他们怕大妖被夺舍,等了许久,烟雾始终没有散,那大妖也没有出来。 龙君看向窗下的猫咪,轮廓笼在月华里,变得有些缥缈,乌云盖雪再蜷紧了些。 “砚辞君。”许是白天吸收晶石耗损太多体力,也消磨了精神,岁年说话的声音很低,他道:“我听说你在战场上杀伐果决,你见过很多我这样的情况吧,那你认为我现在的神志,究竟是骨瘴给我的,还是岁年本身?” 骨瘴的吞噬难以被察觉,在第二次的爆发中,祂已融并了太多生灵的智慧,祂的侵蚀也悄无声息,天下曾散布其眼目。 当其镇兽时,岁年曾大骂骨瘴灵识是个傻缺,自己绝对不可能信祂的花言巧语。 还要这玩意儿告诉他岁年是谁么,猫大爷从来不听这种莫名其妙的质疑。 可如今连岁年自己,都远没有当年坚定。 龙君未立即回答,他坐起身,墙角的机关木人在深夜里无半点响动,像是一位安静的聆听者。 月色皎洁,跃入内室,砚辞看见床榻上乌云盖雪将身体团成圆,也不再继续追求这个答案,而是用爪子蒙住脸,哽咽道:“不要那样看我。” 他轻声说:“不要用玄微那样的眼神看我。” 上九天之后,除了毫不知情的兰阁里的仙侍与花花草草,没有一个神仙不觉得他与骨瘴无关。 其实连他自己也解释不了,为何曾经骨瘴的镇灵那么多,只有他获得了骨瘴几乎全部的力量。 也许是因为骨瘴特别恨那些年的吞吃之仇,所以在镇压时,不惜用本源的力量入梦渗他,也要变着花样折腾,这反倒让自己能将其反控。 岁年曾将这个猜想写在文书上,交给九天,却如石沉大海。九天的仙者们更愿意相信亲自试出来的结果,也不想去听他本人的想法。 毕竟,与骨瘴朝夕相处了那么多年的是他,看似能压骨瘴一头的也是他,换成岁年自己,怕也不会轻信这种看起来很像开脱的话。 所以他是愿意接受九天的探查乃至盘问的,只是希望他们能大大方方一点,不要一边叫他仙君,一边又各种考验算计。 太多的仙者暗中敲打过他,连仙童阿霖也能嘴他两句,虽然最后岁年都报复回去,但对方的话已经讲了出来。 无外乎是讲他居心叵测,是九天本不会容他之流的言语,非常污染岁年的耳朵。 乌云盖雪根本不在乎这些人的闲言碎语,以前在人界时各地猫猫们消息灵通,人族里一件事在几个地方说法都不一样。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岁年向来自信,这些烂话怎会伤他,听了都是浪费时间。 唯有玄微。唯有玄微。 纪沉关成了非常尊贵的仙者,做到他那个位子,岁年晓得他不能像云乡的毛头小子一样随心所欲。 但哪怕来问一问自己呢,来亲自问一问自己关于骨瘴的事情。 连靠近几分也不愿意,明明自己都跑到他面前去滚来滚去了,玄微却看都不看一眼。 这在以往是不可想象的画面,除了这个玄微的仙君体质对猫毛过敏,岁年想不出其他理由。 亦或者说,他回避着其他任何理由。 纪沉关都觉得自己是个危险人物,那骨瘴在自己身体里不就是相当于流着毒血,可他已经能很好控制这些东西了,为什么纪沉关不愿意自己来了解。 还是因为…… 披银殿的深夜里,岁年也开始胡思乱想。 难道是因为自己这个意识,本身就是骨瘴赋予的幻觉…… 砚辞听他这样问,难得没有用哄孩子的语气与岁年说话。龙君不同于之前的痴傻模样,白霜月色里他沉声肃然道:“别被骨瘴蛊惑,不要怀疑,不要否定,你如何锚定你自己,是由你来决定。” 静了片刻,龙君走到床榻边,俯身拍了拍乌云盖雪的头,他说:“年崽崽,这些年你吃了很多苦。” 倏然,乌云盖雪的脊背剧烈起伏起来,莫名且庞大的委屈仿佛在骤然间,从头到脚冲刷了他。 第56章 岁年知道龙君是病糊涂了,将他认成亲子,父母总是对孩子有莫大的纵容与宽宥。但这声来自长辈的体谅,仍让他无法控制住流泪的冲动。 他不认为在外流浪是受苦,对抗骨瘴是受苦,在作为镇兽的日子里,乌云盖雪没有一刻不受其折磨,但那也只是弹指一刹的百年。 他仅仅是在那一百余年里,没有做到年年有“鱼”罢了。 龙君静默地坐在猫咪身边,注视面前蜷成团的毛球,他忽然想起在文书上读到的云盖宗主的陨落,与大妖之事仿佛毫不相干。 就好像,没有人知道他们曾经那样亲密无间,那样日夜温存。 他轻轻拍着岁年,猜想那纪沉关也许从来不给年崽崽讲大道理。可到头来,他用陪伴和偏心,教会了岁年最美好也最痛苦的东西。 当年骨瘴火劫后,砚辞便很想见一见这只妖。可是后来多方来报,这大妖已沦陷在骨瘴泥沼中,极有可能与之融为一体。 彼时砚辞命在旦夕,回到九天后,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慢慢糊涂的时候多了,也不记得最后关于大妖的消息,是真实还是自己臆想。 他听说在骨瘴的渊潭中,大妖转化为了镇,并且走了出来。 他一直很想见见这大妖。 这是一个奇迹。砚辞在战场上拼杀了多年,早就不信奇迹会眷顾自己,因为真的没有出现过一次。 除了听闻玄微的运势确实比其他仙君要好,其他仙君大多也都这样认为。毕竟,作为仙君的他们也并不需要仰仗这种凡人才会祈求的东西。 但砚辞还是想去看一看,奇迹是真的会发生的,他也向来是在凡间被誉为带来奇迹的仙者,他喜欢这种闪闪发光的寓意。 有时人们的狂喜并非因奇迹挽救了自己,而是出现在亲人、友人、爱人身上。 龙君想起自己的蛋,那么大一枚,黑色占了好大的部分,白色是下方的一片,他不打仗时就会回养龙池给蛋念书,一开始是经文,后来仙友们说这谁愿意听啊,于是就开始念人界话本。 话本里总有许多爱恨嗔痴,龙君想着,自己的崽崽可以不要有多么高的修为和成就,但一定要过得幸福快乐,一条龙过也好,一双人也好,宝宝要年年岁岁,平平安安。 九天里龙君的权几乎被削没了,他也没有多少能听从指令打探消息的手下。兰佩一案,砚辞竭尽全力也查不到多少东西,仿佛有人用高于仙者的手段,将所有蛛丝马迹掩埋。 托求他人反倒容易招来祸患,龙君神智时常不清,但凭借多年来战场敏锐的判断力,他多少能推出来几分内情。 他知道年崽崽在九天,唯有一个执念,而那个执念,心冷情冷,真的要是算计起来,绝不会是话本里逗弄着惩罚,好奇着试探那么简单。 “不要再接近玄微了。”砚辞道:“纪沉关已经——” “不要说。”岁年打断他:“不要劝我好么……” 砚辞停了下来,一时间屋内仅听得见窗外风摇竹杆,叶叶相碰。 龙君给乌云盖雪盖上了被子,他道:“崽崽,那再和爹爹在人界多待几天吧,我们再四处走走。” 就在此时,墙角的木人倏地闪过银光,一个银发的童子凭空取代了木偶。 他的声音与机关木人几乎一模一样,端庄古板,童子道:“应蕖仙君有请,请龙君前往水莲洲赴宴。” 第十九章 应蕖仙君是位在洗尘池出世的天生仙胎,师从花君衾漪,原身是朵绿荷花,清净无垢,灵力无瑕。 可便是这样一个出生地清静、原形更清雅的仙君,却最喜游手好闲。 常大摆宴席,清歌不休,美酒不尽。 水莲洲乃是他用来广邀各界好友的海上仙洲,应蕖设宴不足为奇,但龙君记得自己向来和他没什么交情。 略有往来的一回,还是因为教养的小凤鸟险些啃秃了这位仙君的本体,被自己提溜着去赔礼道歉。 龙君正打算拒绝,脑子慢慢就钝了,转念想到他的崽崽还没有去过水莲洲,那里四面环海,终日云蒸霞蔚,水天尽染霞光,别有番景致。 可是我的崽崽是只猫啊! 龙君一时拿不定主意。 崽崽会喜欢到处都是水的地方吗? “这宴会是什么时候?”砚辞问。 银发的童子僵硬答道:“明年季月初十。” 那便还有大半年时间来决定,龙君不急于当下,反正他本就打算和崽崽先逛逛人间,要是到时崽崽想去水莲洲,再启程不迟。 岁年身心俱疲,不知何时已在龙君的膝旁睡着。 他睡得不安稳,一个短梦接一个短梦,有时是纪沉关在吸他的肚皮,有时是玄微在桃花树下负手,冷冰冰地看过来。 最后是有人在他耳边咆哮,声嘶力竭,可那声音像是隔了层水,听不分明。 乌云盖雪“呜呼呜呼”呻|吟,脑袋往肚上埋,他被扰得心烦意乱,挣不脱溺水般的怪梦。 突然,自水面上传来悠长的龙吟,似是古寺里的磬音,又如和煦春风拂过身体。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已变回人形,身上盖了张毯子。 龙君坐在榻旁的圈椅上,手里正卷了一册书在读。 龙息在这间客栈上房中盘旋,砚辞对他笑道:“崽崽醒了呀。” 有龙息守护,岁年虽没能好睡,醒来时却没有以往的头痛。他掀开被子下地,机关木人推门进来,手里端了盘蒸鱼。 第57章 “饿了吧?”龙君放下书道:“这客栈的鱼做的不地道,我让木头脑袋去下厨,崽崽试试看口味?” 对于这成天崽崽来崽崽去的龙君,岁年已经完全无可奈何了,只好由着他这样把自己当宝宝叫。 可是龙君真的很爱护他的孩子,如果那枚蛋能孵出来,那条小龙该是世上最幸福的崽崽。 岁年有些莫名难受,转而在浓郁的鱼香里恨恨想,在玄微那里他是一条鱼也没吃上。 岁年坐在桌边执筷便夹,强行把注意力拉回来,看向白瓷盘子。 这道蒸鱼做的还挺像模像样,进门就让他闻见了味儿。 没想到九天的木头机关的本领能这般齐全,难道是放了灵在里头么?岁年胡乱想着,夹了一筷子鱼肉入口。 “……” 龙君已在楼下小摊上吃过面条,见崽崽已吃上,便继续去读手上的书。 赶巧被他在面摊旁碰上位卖书的先生,贩的书皆十分新奇有趣,他翻了几页,再抬头却见崽崽盯着筷子发呆。 “不好吃吗?”龙君爽快道:“爹爹带你去酒楼吃。” “……不。”岁年放下竹筷,道:“吃不下。” 龙君当即瞪了木头人一眼:连条鱼也不会做!废物! “爹现在就把这个蠢东西砸了!”砚辞的水诀登时便要甩出,崽崽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道:“算了,这东西是九天派下来盯梢的吧,让他看便是了……我们一会儿去哪玩?” 糊里糊涂的龙君很快就被转移了话题,比起口头上形容去哪里,他更乐意去过了再揭秘。 两仙带一个木头人,当天便再次出发。 先去的地方是草原,抵达时天高云朗,茫茫草野放眼一望无际,游牧人骑马牧羊饮牛乳,夜下围篝火呼月,载歌载舞,好不快活。 再往北是横关,巍峨群山上隐居修士,讨茶吃酒皆随意,临行前送了个草编的小猫咪给岁年,祝他所求得偿所愿,不得亦可释怀放手。 十日后才至帝都,恰逢盛大的庙会,火树银花,城中不夜,于高处下望,方能道声繁华所在,红尘烟火。 但也有人在抬头时叹:“这烟火放的没有往年多啊……” 烟花冲入天幕,接连炸响,在岁年的酒杯中开得绮丽,仿佛亘古不会凋谢。 龙君是个会挑风景的神仙,他定的地方岁年以往去过几处,却不知还有那般的人文美景奇观。 偶尔撇眼去瞧龙君,对方眼底也有几分赞许,竟是也未曾亲自来过。 走走停停,岁年头回与长辈这样游玩。 龙君的糊涂一阵轻一阵重,有次夜里竟披发跣足地跑出去,在长街找他的蛋。 岁年追出去寻,龙君仓皇问他,他的崽崽去了哪里,蛋从天上掉下来了,他没有接住,他是天底下最没用的爹。 后半夜龙君力竭,岁年将他搀扶回客栈。 夜露浓重,打湿岁年的衣衫,机关木人袖手等在客栈门前,岁年看了他一眼,扭头去到里屋。 龙君泡在热水里絮叨,说起他如何孕育的那枚蛋,龙生万物,但没有这样生的道理,只是因当年他去到魔族地界解决骨瘴蔓延,阴差阳错下被魔气影响。 灵力与魔息凝固在体内,不引出来将牵动伤势,军医无奈之下喂了他灵果,伤治好了,身体里却有了灵息。 金戈铁马的龙君头回感到了不知所措,他的天帝好友对他说:你可以试试有个家。 蛋生下来后,或许是因他的沉疴旧病,迟迟不能孵出,龙君也不强求,每回下战场都往养龙池去,陪着他的宝宝说说话。 那枚蛋不时传出声响,像在聆听回应。 砚辞眼里闪着光芒般描述着那蛋的可爱,岁年静静地听着,想起兰阁的花草曾对他说,砚辞以往打仗最要拼命,有了蛋后,仍没改变打法,却每每能在绝境中挣出一线生机。 他有了一个关于家的挂念。 正是有了牵挂,才能死里求生。 可是在后来的那场骨瘴的灾祸中,九天虽未直接爆发骨瘴,但大火烧起时也牵连三界大动,养龙池被震塌,他的蛋掉下九天,砚辞亲眼看见了。 天帝拼尽全力也拉不住这位战神,花草们听其他前辈仙君讲述那时的场景,再讲给岁年听,如此几番转述,画面依然生动,即使没有亲眼看到,想必也知是极其惨烈的一幕。 但砚辞纵有再大的本事,当时也伤到站都站不起来,更也无法真正扑入骨瘴救到他的蛋。 那枚黑白蛋便穿过重重紫红的云层,直直坠向人界,在掉落中便早碎了大半,再摔到冥府,刹那间便被骨瘴吞噬。 也就是在那一仗中,天帝与龙君双双旧伤复发,龙君严重受骨瘴侵蚀,被迫放下长剑,再不能回到战场。 岁年听罢,倒不知如何安慰。 这段日子他与龙君四处游玩,是真的很愉快,愉快到能让他短暂地忘记玄微。 龙君的心情也很好,他甚至有意无意在给崽崽介绍以往认识的优秀仙君,他心里其实希望岁年能放下玄微,去试试其他可能。 但是不论他们走出多远,去到哪个陌生惊喜的他乡,岁年总会有种感觉。 而这种感觉再没有人比龙君更懂。 他们总相信,不论在何地,都会有个家在后方。所以玩的时候很愉快,在美好的风景里时,也很有一刹的念头,要是家里的人也能看到,该有多好。 第58章 所以双方心照不宣。 也就没有多劝对方什么。 将定好的几个地方玩遍后,龙君便带着乌云盖雪漫无目的逛。 今早听说山渊开花,今日便去山渊,明日听早点铺子的老板说起九弯镇,午后便启程九弯,遇上来凡界办公的同僚,就跟着他一路。 谁知半年后,时局突变,帝都君王驾崩,新太子年幼,国舅代理朝政,地方举兵清君侧。 自此拉开了人界新一轮的兵戈相向。 暮冬时节,龙君与岁年去到了一处新地方,那地方名叫雪乡,但这次却不是为了游玩。 雪乡今年的初雪大到离奇,岁年他们抵达时,难得是个晴天,厚重的积雪将路边的冻骨收葬,雪上平整到令人心惊。 砚辞在半榻的草棚下发现了两个孩子,面黄肌瘦,冻得浑身蓝紫,忍不住去抓挠皮肤,身上多有伤处。 年长些的那个哥哥防备心重,生怕这两个华服公子哥把他们兄妹俩拉去卖了吃了。 龙君介绍说我们是修士,那男孩儿抱着怀里小的往暗处退,脆生生道:“我们不跟你们走,你们要找炉鼎,别打我和妹妹的主意!” 几百年前,修士们便不再是只在宗门内清修,远离红尘世俗了 几乎所有宗门都会与人界的掌权者往来,大宗甚至尤其与皇室关系密切,乃至联姻也不是稀罕事,更何况地方小诸侯国与小宗门之间。 但抓人做炉鼎这种事是绝对不允许,而今看来,掌权者已经不能控制手下的修士与官员。 岁年给龙君一个眼神,两人走出他们的视野,岁年变回了乌云盖雪的样子。 他抖了抖胡须上的雪粒,轻盈地在雪上踩出一条梅花道,仿佛只是路过此地,又状如无意地在草棚前的雪地上走来走去。 被惊吓的孩子们起初不敢出来,半晌后,终是在一声声软糯的喵呜声里探出了头。 “哥哥,是小咪!” “小咪是花毛儿,哪有这么黑。” “它在打滚耶,好暖和啊,小咪很暖和的,哥哥我想抱……” “不行——你回来!当心被咬!” 小的那个率先跑了出来,乌云盖雪任她摸了摸背毛,大的那个警惕地抓了把短锄头防身,无可奈何也走了出来。 小姑娘已抱住了乌云盖雪,大的见这猫意外的温顺,便也抬手摸了摸,对他道:“哪里来的猫咪啊,我们可没有吃的给你。” “是哦……”小姑娘眨眨眼,把乌云盖雪放下,“你快跑好不好,小心被抓走。” 还双手推了推乌云盖雪,“快走。” 雪上的猫苗条的很,推却推不动,那兄长正准备来抱它,却被咬住裤脚。 “啊……你要带我去哪?” 走出了百来步,乌云盖雪爪子重重拍了几下雪地,喵喵喵几声,小姑娘仿佛听明白了,咯咯笑着开始刨地。 细瘦的手指又红了大片,被她哥哥一把拉住,刚想拽着她起身,却瞥见那雪面下,被刨出了木箱子的一角。 “这是……” 挖雪声后—— “哥!是饼!我饿!” “嘘嘘嘘,小点声!” “小黑是好猫!” “……难道是刚才那两个?” 乌云盖雪在他们挖地时便悄然离开,龙君用术法埋好了木箱便隐在巷子里,机关木人立候在他身后。 岁年走入昏暗的巷中,重新化为眉目清朗的少年。 “尔等是在干涉因果。”机关木人突然道,“况且,今日有食,明日无食,你们的到来,徒添他们不可再实现的妄想。” 龙君:“哦。” 岁年:“哦。” 这种话砚辞听得多了,是半点也不在乎,他寻思自己以前打仗干涉的因果还少么,也不差这一件。 岁年则看着机关木偶,默默了许久。 末了他面对木人道:“本大爷心情好,想做就做,妄想也好,贪图也罢,你没看到他们棚子里剧毒的陆商草吗?” 高墙切割过雪乡的天光,惨白明亮,在岁年面孔上划出分明的界限,让千般神色也变得不甚清晰。 他拉拉龙君的袖子,道:“我们再四处走走。” 乌云盖雪做事真的很随性,也并未打算在雪乡待多久,他知道因果的运转自有造册,不会完全袖手旁观,却也不会去主动当聆听祈求的泥胎。 人们来日的死活他管不上。 也就这一刻倒还是能管上一管。 纪沉关以前便是这样一个偶尔多管闲事的人。 龙君走在他身边,忽然问岁年要不要爹爹背,岁年说不用,又疑惑他为什么这样问,龙君对他说:“崽崽,你看起来有些难过。” “是嘛。”岁年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他抬起头望向灰暗的天空:“又下雪了。” 又要打仗了。 入夜,即使是龙君也找不到满意的住处,人来人往的客栈内太过杂乱,二人便寻了个偏远的山洞休息,图个安静。 升起篝火立好屏障,岁年摆弄着串了河鱼的树枝,目光不时在机关木人那边晃悠,像是在琢磨把他也烧了烤火。 龙君给岁年烤好鱼,坦白道:“爹爹不是刻意要瞒你,爹爹不想让你看到这些,只想让你开心。” 世上岂止一个雪乡,这灾祸又岂是半年可以发展到如此地步。 第59章 龙君自己不怕干涉因果,凭他的辈分除了天道,没有人敢罚他。但年崽崽不同,如今九天太子掌权,机锦那边要用这个发难岁年,他很难干涉。 砚辞若还是昔日战将,定是能保下他,可若作为兰阁主人与亲人,反倒难以干预其中。 他带岁年的游玩路途绕开了已生战乱的诸国,但时至今日,岁年主动要来雪乡,也就瞒不下去。 乌云盖雪摇摇头,他知道眼前的龙君做的定是比他要多,可在面对幼子时,又只是想把孩子永远庇护在鳞片下。 岁年往铺了软垫的地上躺,作为仙君确实不该介入太多因果,但历劫的仙君们介入的还少么,他搞不懂九天的规矩。 他闭上眼,龙君外出去阻止雪崩了。 不大的山洞中,唯听冰锥断裂,雪声簌簌。 玄微何尝不是以纪沉关的身份介入了他的因果……岁年在黑暗里张开眼,幽绿色的眼瞳与银发机关人死气沉沉的眼珠对上。 机关木人自上而下审视他,末了,矮身坐在乌云盖雪身边,道:“留在人间,岁年。” 岁年咬牙切齿,恨不得撕了他这木头架子,扭脸不再看。 长久的静默里,雪又大了起来。 “我给过你机会。”留了缕灵识在木人中的玄微道:“岁年,你应当抓住。” 但岁年已经捂住耳朵,他没有听见。 第二十章 转眼次年如月初七,水莲洲宴将近。 岁年估摸半天,在九天凡事自己扯上准没好事,但此宴请的是砚辞,帖子也仅有一份。 若几个月前还是可去可不去,本月便有了变化。 因那应蕖仙君亲自写信送来,道是这半年来水莲洲附近的海灵们传闻有龙珠现世。 他遣手下去找,却无所获。 直到半月前,龙珠自水下发出阵阵长吟,这才能确认踪迹。 非真龙不可近龙珠,应蕖取不出那珠子,不能笃定这龙珠便是归砚辞所有,更怕传出去招来觊觎,便借水莲洲宴的名头,请砚辞前来一观。 当年砚辞以龙珠稳固人界地脉,险些身陨,九天奋力施救,这才捞回他性命,可那龙珠却不知去向了。 既有线索,岁年认为有必要去。 龙君也觉若是取回龙珠,他也能更好保护崽崽。 人界近百年来少有合局,往往与骨瘴脱不了干系。 水莲洲虽是应蕖仙君的地盘,到底还是在人界,他不大放心年崽崽与他同去,便决定独自前往。 岁年在龙君这里是个乖崽崽,经历前几次的事,他也自知有自己在反倒不稳妥。 于是两人在水莲洲外分开,岁年目送龙君进水莲洲屏障后,自己回归了九天。 他先到披银殿,再去兰阁,又去凤府,谁知连扑了三个空。 玄微不在是常事,玉融则代他去晖明殿议事,凤君喜欢玩乐,府上的仙侍说他外出游历,珠鸣君则在九天书阁。 这原不打紧,倒是兰阁中没了几个人。 岁年一走入其中,便觉空寂。 以往龙君神智不清,虽是阁主却不能日日管事,兰阁平时便由花君衾漪代为打理,偶尔也会调派人手去他处,但像这样几乎走空的情况却是罕见。 岁年抓了个在盆中昏昏欲睡的花灵,问他其余人都去到何处。 花灵委屈地要哭,道:“都去到百花宴了,我也想去,为何偏偏我抓阄抽到了守阁啊!” “百花宴?”岁年问道:“在何处办?” “水莲洲啊。”花灵悲伤答话:“应蕖仙君是花君的小弟子,每甲子的百花宴都是他来承办。” “这个宴次次要去这么多人?” “不啊,就这次人多。” 花灵解释道:“应蕖仙君自历劫归来,便不怎么开设宴席了,水莲洲因此也空置许久。所以这次我们猜是花君要借百花宴,让他好生快活快活,毕竟应蕖仙君似乎是受了情伤呢。” 那完全不相识的应蕖如何,岁年半点不关心,但这百花宴的地点在水莲洲,水莲洲又发现龙珠,均给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感。 冥冥之中好似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 只是这回岁年长了记性,不再轻举妄动,毕竟自己不出面,没准他们还能更安稳些。 但他还是当即写了信,以龙君的青鸟送往水莲洲,联系上龙君及兰阁的七棠,让他们多多留心自身安全,能尽早回来便尽早。 做完这些,岁年无处可去,回到了兰阁,在这里住了下来,每日清晨等着青鸟将回信带来。 有时他也会在阁后梅林走走,那里暗香如故,落雪不歇,身处其中却能令人慢慢安静下来。 玉融下朝路过此地,见岁年在梅林中忧心忡忡,便走去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询问他发生何事。 这白虎直来直去,岁年倒不知从何说起。玉融也不强求,他自己也心绪纷杂,便问起乌云盖雪近来在人界的见闻。 岁年将这段日子所见所闻同他讲,玉融听得入神,末了笑道:“这样说来,我以往去人界办公,倒是错过了太多。” “没事,还有机会去。”岁年道。 白虎摇摇头,抚上石桌粗粝的纹路,道:“以仙君的身份去,不论怎样都是走马观花,不入人间,怎知人间。” “怎的突然有这种感慨?”岁年问。 第60章 “近来我在与冥府的人合办文书。” 玉融敛眸道:“他们的冥君已沉寂百余年,近来人间战火不断,我纵是观人世千万桩离合悲欢,也不过手里一页薄纸。” “可是你们不是说,入了人世,染了爱恨,便无法再一视同仁?所以有洗尘池的存在。”岁年想起九天厚重一沓的规矩,静默了半晌说:“不过也是有几分道理的。” 玉融有些许讶异:“你竟会这样认为。” “但本来便是不公平。”岁年的指甲在石桌上磨,发出刺耳的尖声,“仙君下凡历劫,身负气运,如同一个漩涡,所有相干不相干的皆卷入其中,说是顺天承运也好,乱世诞魔星也罢,天命总是站在你们这边。” 于仙君们而言,情劫难渡,却不致命。 岁年抿唇,片刻后道:“起了这爱恨嗔痴的高台,楼塌后也仅剩几人?当年,若我没有走出骨瘴……” 梅花玉骨,月色欺雪,铺开遍地皎洁。 岁年道:“那连他自己都忘了,谁还记得纪沉关。” “至于你方才说的走马观花,我觉得不是这么个想法。” 乌云盖雪缓缓道:“你们天生仙胎,自幼习的是关乎万千生灵的经文仙法,若能各司其职,垂听而不干涉因果,自然无不好,但既有历劫这个说法,便是天道让你们去人界历练。” 他把掉在掌心的梅花吃掉,再道:“所有人在局中成就了这个劫数,你们历劫成功,除了品阶上升,也该有点别的吧,可现在倒好,洗尘池洗洗,啥也没了。” “这会不会要求太高?”玉融心有疑虑,直白地问:“你这样讲,就没私心么,譬如师尊还记得你们的情谊?” “拜托,他记得我难道我不高兴吗,可他在人界历劫的经历,对人世的看法难道不是他自己的东西吗?日后选择怎样司掌权柄,不应该都是修心的结果么。” 玉融拧眉道:“你说修心?” “是啊,这东西其实讲不通的,你看,九天利用人界升品阶,若是仙者扭头便要翻覆三界、苍生陪葬,那他就应当不能回来啊,这说明他本来就是个疯的啊!” 这样的例子,在多年前的九天似乎屡有发生,玉融想。 “若是始终远离人世就算了,你们九天又有入人界的历劫台,历劫后,修为变高当可更好司其职,前提是这人本来好,或修炼好了,能不犯轴。” “况且,怎样才算历劫成功呢,去了就算吗?哪怕在下界是个坏蛋,渡劫飞升后,就该更知众生百态,非善恶可一言以蔽,至少要能引证本心吧。” 乌云盖雪把自己也说糊涂了,不大乐意再费口舌,结束这个话题道:“毕竟,不为苍生,怎知苍生,既知苍生,扪心为神。我找玄微也是因为这个,他就是他,难道洗尘池会决定一个人吗?” 玉融未料到这乌云盖雪会讲出这样的一番话。他坐直身体正色道:“这是你悟出来的?” 难不成是他乱谈?这问得真难听,岁年顿时不想和他讲话了。 白虎反应过来话里歧义,忙解释道:“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年岁太小,又长在人间,本不该会思考神明事。” “哦,真不巧,我空闲时候多。” 细雪纷纷,落上玉融的衣袖。 对于岁年这态度口气,白虎也不恼,他慢慢摸明白了小猫的性格,越是亲近越是肆意,自上次他送他裘衣后便是如此。 玉融静思了几刻,道:“我自幼在族中读书,少年时因被族人排挤,被送到龙君那里,后来又被师尊选做徒弟,所读书籍成千上万,他们说我大智若愚,其实我就是笨得可以。” 岁年眨眨眼,有点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到这个,但岁年最不想别人自贬。 “不会啊,你比我——” “你有酒吗?”玉融道。 “呃,有是有,你要喝?” “要喝。” 龙君擅酒,却不允许崽崽喝,但岁年记得砚辞说过,兰阁每一株梅下都埋了酒。 其中有种酒可以在寒气发作,但爹爹不在身边时喝上点,且只能用小碟子抿一小口。 岁年大致回忆了下砚辞说的梅花树,在下面挖出那坛酒来,拍开封泥化出酒杯,给玉融斟满,也为自己倒了一碟。 玉融仰头便饮,他难得不顾他人,独自陷入沉思,岁年也不打搅,真用小碟来喝。 冷酒冷梅,冷香跌宕。玉融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反应过来,目光微动,踟蹰后才道:“你说时候多,是你当骨瘴镇兽的时候吗?” “你这不就很聪明嘛!”岁年举杯也干尽,“不然呢,你看我像是会思考这种神明大事的样子么,我在当这玩意之前,每日只要操心体重就行啦。” 他故意说的戏谑,玉融却没笑。 白虎静看了岁年许久。 玉融与冥府合作督查文书,就曾读到过往人界镇灵们的记录。 千百年来,活镇不下百余,关于这段经历的记载却少之又少。 除了他们均未活得太久,大多出来也是浑浑噩噩。玉融曾在黄泉桥头见到一只镇,即使过了轮回,竟仍在疯迷中会脱口出前世经历。 镇灵抱成团在桥洞下瑟瑟发抖,玉融去拉其出来,对方破口大骂,又跪下向他磕头,说自己后悔了,真的后悔了,他不该来当这镇,他就应该杀了所有人! 第61章 师尊教他神明之道乃是平衡。 那么什么才是平衡…… “你别这样瞧我。”岁年被看得不自在,刚想起身却眼前一花。他咂摸了下舌上的清冽余香,纳闷道:“这什么酒?” “……不是青梅酿么。”玉融突然也觉得晕晕乎乎,他酒量极好,千杯不倒,怎会被小小青梅酿灌醉。 按住额头,玉融昏昏沉沉道:“等下,我记得当年有壶青梅酿的‘醉乡’被龙君拿走了,不会是这个吧?” “那是什——呼——” 岁年话未完,醉扑在了石桌上。 玉融也顶不住,苦笑自己谨言慎行百年,竟要野醉在外,无奈合上眼伏于桌边。 清冽的酒香中,玉融拨开云雾,回到了白虎族所在的山谷。 山谷中有大片的野花,他的原身还像猫咪一样小,在花丛里扑蜻蜓,不甚栽了跟头。 他飞跑到母亲怀里拱,却没有哭,他听见母亲说:“不要紧呀小玉融,你何必事事好脾气呢。” 醉乡酒出自冥府,那个地方的酒不是忘忧便是追忆。而此酒乃是黄泉渡船上,摆渡人在送魂魄时无意酿出。 是为追怀过往,是谓—— 酒尽客将离,飒飒昨日风。 半杯归乡路,醒时莫前尘。 岁年梦见了与纪沉关相处的最后几年。 * 云盖宗宗主的卧房里总有扫不干净的猫毛,云盖宗宗主的衣袍上也总能捡出几根,苏弥说世上哪里有这样当宗主的人。 每日早起与乌云盖雪温存,午后与乌云盖雪温存,月出东山她去找纪沉关,一推门他还在与乌云盖雪温存。 苏弥牢牢把持云盖宗的大权,大阵如常运作几十年后,世人初传她软禁了昔日天渺纪氏的遗孤,将其捧上宗主的位子,不过借他的名头而已。 尔后,当几件近神品阶的法器自云盖宗出世,修真界诸位才惊觉云盖宗这是要闷声发大财。 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宗主除了阵法,在炼器上还真有奇能。 为此苏弥还将软禁的话告诉纪沉关,问他若不舒坦,也来当这个宗主几日。 纪沉关半点没犹豫地拒绝了。 彼时,他正在穿针引线给乌云盖雪做编织球。 ……色令智昏。 苏弥想不到其他词形容纪沉关。 他喜欢的和能做的,要划开泾渭分明一线,明明可以在修真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选择成日深居简出,恨不得十天半个月不踏过房门。 当初有满腔的豪情壮志,报完仇后全不见痕迹。 有回岁年在他肚子上伸腰,问他怎么不霸气了。 夏日的蝉鸣不休,竹席间的纪沉关卷起袖子和裤腿,四仰八叉地躺,他敞开领口,用蒲扇打风,“年少轻狂罢了,要霸气就要出门,出门便要与人结交,我啊看见人多就讨厌。” 廊间的玉片风铃挂得很低,岁年见他眼睛要闭上,支起身爪子用力拨弄了下玉片。 叮叮叮的脆响里,纪沉关就过来给他加鱼干,几乎要成无意识的举动。 岁年吃饱了变回人形,纪沉关就坐起来将衣襟拢好,岁年故意给他再扒拉开,纪沉关的脖子就红一大片。 乌云盖雪要作弄他,宽松的衣袖翻倒了杯子,晾凉的水浸开,岁年用沾湿的手掌去捂他的脖子,那绯红便上涌,纪沉关热得要冒烟。 在原身时纪沉关吸他肚皮的仇,岁年有的是办法报。 他扑倒纪沉关,乌白二色的衣袍像云层般在交叠的身躯上铺展。 岁年用牙磨纪沉关的耳垂,向他撒气说:“又已入夏了,我不能总是在春天用清心丹,橘咪已经有十个孩子,它叼崽崽后颈皮路过的时候,你还摸了那只小猫。” 岁年往他耳朵里吹气,“我是妖怪。” 纪沉关的眼睫抖得像是在蛛网中的蝴蝶,不知何时起年年开始懂得这些。 苏弥说妖怪不需要人教,到了合适的年纪自然会明白,你不能用人的清心寡欲来限制他们。 “你不肯能让我舒服起来,又不给我寻个办法。”岁年委屈道,他想不通纪沉关为何在他人形时就变得畏手畏脚。 初春到暮春,如今入夏又是一年,乌云盖雪的脾气才变好。 明明纪沉关无处不纵容他,唯独在这件事上不答应,不论岁年怎样缠他或朝他发火,至多得到的就是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额头,荡起层层涟漪,烧起燎燎大火。 可对岁年而言,这还是杯水车薪。 岁年去问半妖苏弥,苏弥回答说,人啊有时候格外复杂。 她从书架上取来册春画,胡乱翻了几页,青葱玉指点向画中的一双人,道:“对我们而言,这样的事可以每年都要有,但对有的人,这样的事要心有所属才行。” “你也心有所属吗?”岁年问。 苏宗主笑道:“我与人前世有债。” “可秦楼楚馆中便并非如此。” “我说了是有的人,秦楼楚馆里那便是另一种人。” 乌云盖雪似懂非懂,人真的好麻烦,这个也不行,那个有规矩。自己身边最亲近的是纪沉关,他只想和他过每年的春季,无奈他要个心有所属,岁年还没弄清楚。 * 燕历三百六十年,诸侯国烽烟四起,修真界也不太平。 第62章 南面与魔族接壤处骨瘴横生,岁年早有耳闻骨瘴这东西,真现了世仍觉不真切。 直到在纪沉关桌上读到加急的文书,方知情况不利。 纪沉关便不能再长久待在他的居室中。 仅是诸侯穷兵秣马,修真界尚可不管不顾,干系到骨瘴便不能袖手旁观了。 百年前的骨瘴灾祸的影子还未走出几代人,如今卷土重来,三界共抗骨瘴的盟约按理仍在生效。 但冥府无主,黄泉的渡船挤不下死魂,修士请九天使者来议,对方避重就轻,只让他们先做出新的镇器。 纪沉关负责镇器的研制,岁年在他的图纸上呼呼大睡,留下细碎的乌白的短毛,纪沉关写累了便会摸他。 长夜将离,纪沉关轻轻对乌云盖雪说:“我要出门了,年年要好好待在家。” “速去速回。”岁年要求他道:“给我带吃的。” 纪沉关认真地应允,在乌云盖雪看来,纪沉关外出打猎从不空手而归,便如往常般跃下木桌,往他床上去补回笼觉。 但他从未想过,也许有天纪沉关也会回不来。 桃花妖倚妆惊慌失措地跑到院子里时,岁年正在磨爪子。 那是个秋雨绵绵的傍晚,岁年听罢倚妆前言不搭后语的讲述,只是捕捉到几个词眼——困境、危难、重伤。 纪沉关去此次骨瘴的发源地启动镇器,遭魔族的埋伏,如今正在回来的路上。 苏宗主传信说情况不大好,纪宗主被通体幽绿的魔族重伤,昏迷不醒,灵力快速流散,不日便会死。 “我知道这种魔。”岁年静了片刻,在倚妆面前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冷静。 他早年走南闯北,什么没有听过,对倚妆道:“不要慌,他们如今走出骨瘴的地域了吗?” “没有,还在南界中!”倚妆拿信的手都在抖,岁年按住他的肩膀正色道:“那里我过不去,你是草木灵体,不会轻易受骨瘴侵染,我给你个东西,你尽快往那傻子那送。” 魔族所致的伤靠大妖的内丹能救治,而在百年前妖族受骨瘴重创后,当世大妖不过屈指可数。 好巧不巧,岁年在剖出半枚妖丹时由衷地庆幸,自己便是大妖之一。 但这半枚内丹并没有用上。 倚妆在送丹途中被魔族拦路,内丹遗失,他懊悔不已,便决定将功补过,用自己的桃花木丹去救纪沉关。 木灵天生灵力清净,再加之苏弥的全力医治,纪沉关元气大伤,但好歹保下了性命。 当然,这些都是他们回来后给岁年讲的,倚妆更是在护灵的屏障中哭得泪流满面。 岁年寻思他伤心过头了,一边肉疼自己辛辛苦苦修炼好的半枚内丹,一边往嘴里塞了块鱼干。 倚妆的灵体本就不大好,有此一遭以往的努力算是白费,但每日还能读个书听个八卦。 而飞禽走兽与草木灵不同,内丹与神魂相连,擅动便有散魂的风险。 当时的情况,莫说岁年亲自去送丹,他连走路都做不到。 当他昏昏沉沉自黑暗中苏醒,睁眼便见到纪沉关的脸。 纪沉关比出门前狼狈好多,照霜剑也丢在一旁,这恐怕是次艰难的打猎,他被揍得好惨,万幸没被反杀。 浮动的黄昏中,纪宗主连胡茬子也没修剪,在窗外的夕阳照衬下分外显眼,也刺得岁年手心泛起细痒。 只是更加令他在意的是,纪沉关的表情简直前所未见,他看不懂。 乌云盖雪想要开口,这才惊觉自己声音沙哑得可怕,气息短促地问纪沉关:“你还难受吗?” 纪沉关摇摇头。 “你身上是桃花味儿。”岁年一闻便猜出在他昏睡期间,送丹出了差错,便闷气地想要翻身,脑袋顶上的耳朵恼到发红。 他觉得自己真是好尴尬,帮忙也没帮上,还折腾成这幅模样,实在得不偿失。 可纪宗主没让他背过身去,而是用力攥着他的手,掌心湿冷,关节却发力,岁年恼道:“气死我了!放开本大爷!” 纪沉关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吻住他。 乌云盖雪瞪大眼,下意识想要推却推不开。 这个亲吻好凶,像是他们野兽间的撕咬,岁年手上没劲,嘴上便不甘示弱,发狠地要咬回去,但纪沉关不给他机会。 岁年慢慢松懈了力气,只是呆呆地张口,跟随纪沉关的节奏与呼吸。他觉得纪沉关也在生气,可是不明白为何。 ……原来纪沉关生气喜欢咬人,这和猫咪一样啊。岁年舌尖主动勾卷,像是在安抚惊慌失措的同类。 难舍难分,直到气息完全紊乱,两瓣唇也麻木,纪沉关脸色惨白,唯有嘴唇与眼眶是红的。 他始终没有松开岁年的手,又将那手贴在脸颊边,炽热的气息吹烫了岁年的指节。 岁年的心中涌现出了一种悸动。 这悸动太复杂,隐隐的有差点失去的后怕,还有更多他读不明的意味。 像是在冬天的火炉边酣睡,又像是在秋天的叶子堆里打滚,比吃到鱼要欣喜,比晒太阳要柔软。 他突然想起那个“春风镇”。 那里四季和暖,传说是猫咪们的温柔乡,他在纪沉关身边待了几十年,已经快把这个目的地忘到脑后。 偏偏就在此时,他想起了那里。 “喂喂。”岁年突然道:“我以前,一直在找一个叫春风镇的地方,我以后一定会去,你要和我一起吗?” 第63章 * 岁年在梅花林里醒来,酒香未散,一只白虎趴在雪里呼呼大睡。乌云盖雪按按额头,为这个关于过去的梦而不解。 明明最后,也没有去春风镇。 他慢吞吞向兰阁内走。 才迈过门槛,便完全醒了酒。 门前原本该停着青鸟的架子上,空无一物。 今日水莲洲没有信来。 第二十一章 水莲洲的宴饮将持续半月余。 岁年每日会收到龙君的来信,狂放的字迹写满对归来的焦急。 龙君不像是离家的父亲,更像是在外的游子。 他日日均要报平安,称待取到龙珠后便即刻返回。 岁年用自己的毛和竹藤做了个收信的小挂架,青鸟从水莲洲飞来,停在挂架上,便是岁年一日的初始。 然而在这一日,再没有青鸟的停留。 岁年无法打听到确切消息,九天十日一早朝,玉融也无计可施,决意亲自前往水莲洲。 谁知他这一去,翌日也再无音讯传来。 岁年彻底坐不住了,刚迈出门槛,便与一道朱红身影撞上。 是珠鸣君,她开门见山道:“水莲洲出事了。” 乌云盖雪心里一咯噔。 珠鸣观他神色道:“果然,你也有预感。” 这次百花宴排场虽大,设宴的地方水莲洲却是在人界。 除了龙君砚辞也没人会日日往外送信,更未有半途过去赴宴的仙君,故而暂无人知其变故。 双生凤凰间存在某种感应,珠鸣君谨慎,在觉出异样后亲身去往水莲洲,但没有擅自进入花君所设的屏障。 放了只木鸢去探,亦是有去无回。 她上禀太子机锦,等了半日,机锦回复已在探查,让她稍安勿躁,并宽慰道:“花君是位好风雅的仙君,且擅幻术,兴许是他为杜绝百花宴被外人打搅,冲撞了花灵,这才设下迷瘴,何况他也不是头一回这样做了。” 这话讲得珠鸣想发火,太子机锦的行事风格惯来是稳妥为上,她无计可施,拜访其他仙尊府邸,均有说她小题大做的意思。 凤凰族式微已久,水莲洲来去要大半日功夫,实在没必要因只小神鸟无端的胡话而当真。 便该喝茶喝茶,该下棋下棋。 “我是今日才发现,在这九天我半句话也讲不上。”珠鸣气不打一处来。 水莲洲上有她的亲弟弟和龙君,她自诩尊贵的神鸟,到头来根本没人在乎,不过空有名号罢了。 “没人管,我自己去。”珠鸣掌拍桌案,身上配饰当啷作响,抬腿就要走。 岁年急忙拦住她道:“等等等等,如今水莲洲进去了就没见出来,你再去不就是自投罗网?” “那如何是好!”珠鸣厉声道:“难道我要这样坐等?” “你平日慎重,是因琦羽才乱了方寸,你想,我们就算去,也要给外面留个音讯下来,有意外还能等援兵,不然也是白送。” 岁年扯了张宣纸一裁为二,递给珠鸣一半道:“我写没人相信,你便写若你我三日未归,水莲洲有大祸。” 珠鸣关心则乱,好在冷静下来后妥当地安排好了一切,两人当夜出发,在黎明前赶到附近。 无星无月的天幕自四方压下,珠鸣的红衣华羽在这浓稠的黑暗中格外耀目。 她见岁年似是在盯着自己看,疑道:“怎么了?” “很亮。”岁年爽快答道。 珠鸣与她弟弟在某些方面有着惊人的相似,紧张下便话多,“你们这种族不是习于夜行吗,怎么你还喜欢亮的?” “黑太久了就也想见见发光的嘛。” 珠鸣听他语气竟有几分孩子气,这才像是突然意识到,岁年其实比她小上好几百岁,当即就有点后悔找他一起来。 岁年像是读懂了她的心音,道:“兰佩曾将七棠托付给我,凤君与我也算有过命的交情,玉融我觉得是不错的老虎,况且——” 他停顿后便没了下文,珠鸣问道:“况且什么?” 何况若是针对骨瘴的局,躲又如何躲得过。 “没什么。”岁年从云上往水莲洲的方向望,“要到了。” 厚重乌云下的水莲洲像是块四分五裂的翡翠,两人手执兵刃闯入,穿过馥郁的花香屏障,珠鸣在水莲洲的土地上踩实,佩环重重地响了声。 她从未怀疑过自己的直觉,但也不是没有过心存侥幸。 若她去到水莲洲,迎接自己的是热闹的宴席和喝得伶仃大醉的胞弟,说这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她便会狠狠揍他一顿,再长舒一口气。 但这样想象中的情景并未出现。 珠鸣不禁看向同行的岁年,他像是早有预料,能坦然接受水莲洲里任何的结果。 珠鸣用袖子掩住口鼻,在陈腐的糜烂气味里,走向那座近在咫尺的高台。 水莲洲内凄风苦雨,宴饮的高台上还留有残羹冷炙,来自人界的佳肴已面目全非,源源不断地散发着腐臭。 但这里没有花灵也没有仙君,珠鸣想要放出灵识,倏然却白了脸色。 “难怪身体沉重。”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五指成爪又松开,“灵力被压制了许多,这里为何会有这样的力量?” 好问题。岁年从翻倒的桌案下捡出截朱红的藤萝,那红藤在被触碰的刹那扭动起来,一点点化为了红屑飞灰。 第64章 他起身眺望水莲洲上的小山群,道:“那边有声音,我们过去看看。” 走在这静谧的水莲洲,像是潜入一座巨大的陵墓,两人警惕地穿过花林,来到开阔的平原上。 背靠小山群的青原上站了几个人,其中一抹艳红格外惹眼。 对方也看到了来者,一团火似得冲到他们面前,凤君抱住姐姐大喊:“姐啊!你进来干什么,这下要完蛋了!” 珠鸣捶了弟弟几拳道:“什么完蛋不完蛋,怎么回事?!” “鬼知道怎么回事!”凤君大呼道:“好好的宴会开到一半突然变了天,仙力法诀都用不出来,出也出不去,还有那个怪藤!年年你也来了,就是咱们在雪域见过的那东西!” 凤君煞白着脸道:“这水莲洲还闹鬼啊,我都要吓死了!” 从个天生仙胎的嘴里听到闹鬼怕鬼的话,实在有点滑稽,珠鸣拧眉道:“什么鬼不鬼的,是冥府的鬼魂跑出来了?” “我的老姐啊我也去过冥府,真要是冥府鬼魂我至于吓成这样么,是那种,啊来了来了——!” 凤君从方才起就有些草木皆兵,与姐姐说话时眼睛不时往边上瞟,提心吊胆。 他身后的那几个仙君更是紧紧站在一起,就在凤君惊呼“来了”时,浑身战栗打抖。 登上水莲洲时岁年便发觉,这偌大的洲地上竟未有丝缕的风,树木的枝冠完全静止。 此时却平地起大风,飞沙走石,遮天蔽日,有絮絮低语夹在风里听不分明。 岁年伸出手抓了一把凭空浮现的白影。 这成群的灰白影子毫无征兆显身,无法被触碰,没有面目和清晰的手足,却长袖长衣,围绕几人且歌且舞。 珠鸣出剑,炽热的剑锋砍不到实处。 随之她闻到了薄薄的硝烟味,杂着浓浓的软香气。她听到有人在她耳边嗔怪,声音如同黄莺:“最是厌烦你身上这些乱七八糟的味道!” 复有女子婉转笑道:“丁香一两、白檀一两、苏合油……好啦本宫不说了,若不用香丸,总是能闻到身上的血腥味呢。” “珠鸣君。”岁年拍她的肩,“回神。” 珠鸣突然惊醒,额上竟已出了层冷汗。她的目光自前方移开,环顾四周,胞弟蹲在地上干呕,边吐边哭得稀里哗啦,几个小仙君魂不守舍,抱团抱得快要密不透风了。 “那是什么东西?”珠鸣定了定神,“花君的幻术?” “花君要是有这幻术水平他早就成仙尊了。”凤君虚弱地在姐姐的搀扶下挺起腰,“不知道看到听到的是什么,可实在太难受了!与那东西碰上越多,会越来越难受。” 珠鸣是头回听见来历不明的对话,只有惊悸,凤君则已有身体和精神上强烈的不适。 他用帕子擦着嘴道:“花灵们倒不受影响,就是都变得蔫儿吧唧的,龙爷爷也不大好。” “砚辞怎样了?”岁年凝重问道。 “唉!睡了大半日了,爷爷没我们这个反应,就是昏睡——姐!等等!别用清心术,越用后面越严重,得不偿失!” 珠鸣放下施术的手,凤君阻止道:“北洲的谷仙君一直用术压着,前儿人就有点疯了,也就玄微君仗着修为高,敢连续用术抵御。” “玄微仙尊也在这?”珠鸣有些惊讶。 “在,我也没想到他会来。”凤君道:“听说他是来找花君要三青培灵丹的,定是为了那桃花小妖,不然怎会纡尊降贵。” 叹了口气:“不过我们灵力被压成这样,他还能打,也多亏他庇护,我便不计较他以往罚我背经的前嫌了!” 凤君这话说的纯粹为了调节气氛,珠鸣按按胞弟的肩膀,琦羽便垂头耷脑把他们带到暂避的山洞中。 小山洞中另有天地,或站或坐了十几位仙君,扎堆了上百只花灵。凤君说这还是冲散后找到的数目,不足十分之一,不知其他花灵和仙君去到何处。 水莲洲的南北东西对平日的他们而言,不过一念之距,如今竟宽广得不能丈量。 玄微仙尊站在洞口正以神力画出法阵,岁年在那阵纹前停留一刹,迈过走到倚靠洞壁半昏迷的龙君身边。 珠鸣对玄微问礼道:“仙尊,我已留有书信于府中,三日后我若不归便请九天派出援手。” 玄微收回目光,颔首道:“嗯。” 洞壁边砚辞缓缓转醒,低低唤了声“崽崽”,岁年咬了咬下唇,收回手点点头,轻声道:“是骨瘴发作了,我下次还给你找冻顶天珠。” 龙君抬手揉乱了岁年的头发,七棠站在一旁,飞快地在阴影中用手揩去眼泪。 岁年用微弱的灵力为龙君顺了脉,砚辞合目调息,复又昏昏睡去。 洞穴潮湿,乌云盖雪的衣袖沾上沉重的水汽,起身有簌簌坠珠声。 他询问起兰阁花灵们在水莲洲内状况,天真烂漫的花灵们纷纷往岁年身边挤。 乌云盖雪被花香扰得轻打了个喷嚏,侧眸见玄微正看过来。 “和我去外面走走?”岁年扬声问道。 玄微长身玉立,衣袍纤尘不染,然而兴许是长时间用清心术,他的气息比平日更冰,连阵法也凉飕飕的透出股肃杀。 两人离开暂避的山洞,乌云盖雪揣手在袖中,青草原上悬了枚寒日,艳红的冷阳,惨白的日光,岁年道:“你还好吗?” 第65章 问罢忍不住瘪嘴,暗骂自己多管闲事。 玄微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也注意到他的头顶有撮头发被龙君揉得翘起,道:“还好。” 随后两人相对无言,往山林中深入,有蛰伏的血藤伺机偷袭,均被岁年以剑绞断。 他灵活地在乱绿肆虐的山野穿行,自硕大的叶片后投来目光。 玄微被那翡翠琉璃般的眼珠不时瞥过,并不觉得冒犯,他拂开垂挂的枝条,“岁年,你为何不选择留在人界?” 乌云盖雪狠狠剜了他一眼,扭头就走,留给他个后脑勺。 小妖的人形太过清瘦,玄微亦步亦趋走在后方,那薄薄的肩背像是用锋利的刀片削成。 乌黑的长发以雪白的束带捆在脑后,发尾在他走动时晃来晃去,招着抚摸与戏逗。 这乌云盖雪有多大年纪来着?安静的未闻半声鸟啼的山林中,满目青翠,玄微的视野中唯有眼前的黑衣小妖。 他清楚地记得岁年当镇兽一百三十九年,却对他的岁数未有知悉,笼统地想起不过百余。 不论是对于仙还是妖的生命,都只是弹指。 岁年被身后的目光看得不自在,又不想回头,将血藤砍得稀碎,出手很是凌厉,他搁置玄微的问题,胸口的愤怒烧上来又灭下去。 不懂玄微为何对他留在人界与否这么在意,他是自人界来的妖,但并不是所有来自人界的生灵都会想要回去。 回去的前提是有回得去的地方,乌云盖雪孑然一身,往日亲友近乎死伤殆尽,真正拥有的不过是张聘猫契。 要他做回往日那只纵横四海的猫,还需要很长的时日。 “那是什么?”岁年的眼瞳在幽绿的叶影下发光,他砍断几根阻碍的垂萝,走到那株高可参天的榕木下。 这地方玄微来过,他站在垂藤挂帘后,“你看见了什么?” “你过来,从这个角度往天上看。”岁年朝他招手,玄微便过去他身边,乌云盖雪嫌他走得慢,拉住他的袖子拽了一把。 他指着苍白的天空道:“这棵树是独木成林,这片林子都是它的分支,是水莲洲山林的灵眼。” 玄微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乌云盖雪的气息就落在耳鬓边,有点骨瘴的甜蜜,更多的是小妖飞升净化后的妖气,像是雪季炉上的橘皮或软糕。 “你们九天仙君随地起阵,但人界的阵法要设立阵眼,往往会选在灵脉灵眼上。” 乌云盖雪分析道:“画在地面的阵过于招摇,隐蔽的阵形则花样多,这些发动攻击的血藤常常舍近求远,说明它们有不能擅动的部分。” 自从进入水莲洲,岁年便觉得这里不像是寻常仙洲,诸多摆设均参考的是人界皇宫的样式,亦未有半分仙气。 九天诸神大多仙胎,对人界的法阵嗤之以鼻,去过人界也只是任务为主,再加之精神滋扰,鲜少往这方面想。 他用手指在枝桠间的挂着的红藤上比划,按图索骥般,最终追索到头顶高悬的日轮上,静默许久,放下手对玄微道:“很像天星阵。” 风自林下潜行而来,载歌载舞的白影自茂盛的枝叶后显形,岁年没理睬它们,自顾自道:“天星阵为向上冲破和抵御,但初步判断,这是逆向的阵法,是为向下和贯穿,像是为了打破什么的封印,而这里没有灵石供给,只有最为纯粹的仙胎和灵体。” 枝叶婆娑,白影低吟,如万千怨灵在耳边絮絮。 “也就是说,这水莲洲上所有的生灵,均是此阵的祭品。” “你对天星阵了解多少?”玄微问。 百年前的记忆被这一问翻出了灰堆,伴着阵法图纸涌现的还有那些尘封的岁月。 岁年不常回忆往事,他更在乎当下的拥有。可当是由玄微来问天星阵,旧日的温存便扑杀上来,却又亲昵地与他的脸颊接吻。 乌云盖雪站在憧憧白影中,听见纪沉关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划过,听到他的呼吸,毛发有他手指间的温度。 照霜剑的剑鞘被乌云盖雪的尾巴拍得咔哒咔哒的响,天星阵图曾是他睡觉的纸垫。 他没由来得想要躲避,拒绝听见玄微问得更多那曾都是属于玄微的东西,到头来却什么也不记得。 “基本知道。”岁年低下头,指节正绞着衣边,发顶突然被手掌盖住。 迅速地一拍一摸,等他惊诧地抬眸,玄微若无其事地负手,道:“无事,继续。” 岁年的喉咙突突哽住了。 也许在玄微面前示弱,才会得到他的怜悯,这本是他在纪沉关面前最擅长的事。 撒娇卖乖,无法无天,纪沉关心知肚明,揣着明白装糊涂,可那又有别于眼下的怜悯。 “逆向的天星阵启动后会摄取大量的灵力,这水莲洲上几乎都是花灵,他们是天地间最纯净的灵体,屏障隔绝了他们与本体的关联,便与水莲洲的土地灵脉短暂地相连,强行破阵,他们或许会散灵。” “如此唯有将这个逆向阵再次逆转,使向下冲的力量向上释放,这样才能既不遂始作俑者的愿,也能切断花灵与水莲洲土地的联系。”玄微徐徐道:“但发动阵法,灵体不存,除非有更能取代花灵灵力的存在。” 岁年深深地看向他,方才发顶上的安抚就像是他痴心妄想的幻觉,亦或是玄微目的的前奏。 第66章 半晌后,岁年哂笑了声:“你是不是早知道我会来?更强的灵力是我的骨瘴,这很难说出口吗?” “但你还是来了。”玄微道。 “前头两回,我不来,凤君、兰佩、七棠,又能不能活下来?”岁年凝着玄微,“你不会真的在给我设套?” 他变得咄咄,道:“难道你早已发觉水莲洲的异样,顺水推舟,再将龙君引过来的做饵?这不会是又一个考验吧,你们不怕玩脱了让这诸多仙君、花灵丧命吗?” “不是。”玄微否认道:“本君并非始作俑者。” “希望不是。”岁年撇开头道:“一定别是。” 白影的长袖在周遭如浪翻滚,玄微眼睑微动,眼前小妖的样子慢慢有了重影。 他仍是这样年轻,穿的却是颜色鲜艳宽松的袍子,显得那么失魂落魄,路也走不稳,像是蹒跚学步的孩子。 幻觉中的他亦是这样低头,扑在夷为平地的荒野上,双手扒刨着冷土砂砾,尘沙飞扬,他拖曳的绿衣像是死去的翠蝴蝶的翅膀。 玄微闻到了自他指甲上传出的腥甜,末了,幻觉中的岁年也是这样偏开头,嘴唇翕动,低声问:“纪沉关,你在哪里啊,不要躲了,出来吧,不然我就真的要烦你了。” “玄微?”此时的岁年道:“你怎么了?” 清心术的光芒在指尖点亮,驱散了恍如也沾在他指上的血斑。玄微仙尊道:“无妨,龙君的前来非我所知,我纵是要考验你,也不会拿这么多的性命来验你一人。” 岁年点点头,再与玄微去了几个地方,均发现了阵眼的设置。 悬挂的血藤、静止的云层、乃至楼台的布局,岁年的心彻底沉到谷底,他站在无风的宴台上,决定放手一搏。 回到山洞,龙君已清醒过来。 作为在场仙位及能力仅次于玄微的仙君,他极力反对岁年以骨瘴逆转法阵,却没有其他办法,砚辞甚至提出要炸珠替代他。 岁年劝龙君,阵法一旦启动便无法停止,水莲洲上所有生灵都会在一炷香的时间内被抽空,连轮回转世的机会也没有。 岁乌云盖雪的计划是在自己适量地释放骨瘴后,以玄微君作为压制。 这个压制,便是两人以武力拉锯时间,直到阵法再次逆转,向上冲破,屏障被打破后仙力复原,众人便能离开水莲洲。 龙君固执异常,半步不让,他何尝不知这是最好的方法,却仍忍不住否决。 岁年便牵住他的袖子,用湿漉漉的眼睛望他,龙君仍要反对,却听岁年道:“龙爹爹,答应我好吗?” 砚辞怔住,许久没能开得了口。 他悲伤又痛惜地看向岁年,最后却并未再阻止,并提出当屏障被冲破,自己可以去为离开的仙君花灵们护航。 岁年心知如此情形下,龙君定要去尽一份力,便点了点头,请他保重自身。 花灵们对祭祀大阵一无所知,均在为即将出去而喜悦,凤君与珠鸣负责守护他们安全,并在神力恢复后搜救全水莲洲。 花君衾漪被自己的屏障困住,羞愧地向他们道歉,衣袖上的花花草草都蔫了许多。 水莲洲的祭阵以天空虚假的日轮为阵枢,金乌凉薄,今夜的月色却多有柔情。 岁年坐在洞前的石头上拭剑,身后窸窸窣窣传来小动物般的响动,是穿了鹅黄衣裙的七棠拂草而来。 因赴百花宴,她的妆容较从前更精美,多日的提心吊胆虽见疲倦,却也未显狼狈,举手投足间有了昔日兰佩的影子,她问:“年仙君,我在这里坐坐可以吗?” 岁年颔首,她坐在岁年身边,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头一次见面并肩坐在那朵云彩上,也让岁年想起名叫阿凛的月华之灵。 七棠轻声道:“年仙君,你觉得兰姐姐真的是坏人吗?” “你在这些日子听到了什么?” “很多很多。”七棠合上眼复又睁开,银色的月光在她眼底化为水波,“关于兰姐姐的阴谋,关于她以往的行事作风。” “活在旁人口中的她,与我所见的她,不像是一个人了呢。”她含了哽咽,追问道:“年年,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不等岁年回答,她突然问:“年年,能不能变成乌云盖雪的样子?哭什么也解决不了,但我想哭一场。” 岁年摸摸她的头,变回了巨大的原身,她扑到毛茸茸里,大哭了起来。 兰佩的旧历岁年也查过,七棠看不出来,但岁年发现几处显然被人动过手脚的痕迹。 九天急于给兰佩定罪,甚至不惜去修改这小小仙侍的履历,究竟要把矛头指向谁? 岁年的肉垫拍乱了七棠的头发,她抬起头肿着眼眶,听见乌云盖雪问她,“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想不想去人间?” 他怕七棠一时绝望下行事极端,便对她道:“善恶是非,人界最多,兰姐姐也很向往人间吧。你们没有去过,日后我带你去,真相我代你查,等到你用她的眼睛见过众生,你便能明白她的为人。” 七棠拱在他的毛里不做声,等到终于缓过来,天边已浮了薄光,冷艳的日盘突兀地跃出山峦,天亮了。 第二十二章 岁年安顿好花灵们,选了块开阔的空地画下法阵。 玄微注视他低头将用以禁锢的阵法一笔笔画好,动作缓慢,实则是笨拙的手法。 第67章 有时记错了便要挠头发抹脸,是个脾气大的模样,却有几分莫名的可爱。 死寂的水莲洲的正午像是能用来停尸,人界有说法,自正午后天地之气由阳转阴,作为司夜的神明,玄微亦体察到此地暗处的变化。 大阵将要运转了。 乌云盖雪收回沾了玄微神血的笔,他站在朱红泛金的阵法中央,抬起头对他道:“好了。” 玄微作为昔日天界的镇,虽未能得到骨瘴的力量,却在修为上对其有更强的压制力。 岁年释放骨瘴后便会接管阵法,使其逆向运作,但并不能支持太久,且极大可能将丧失理智,这时便要由玄微出手。 玄微望向血阵中乌云盖雪的模样,乌黑滑顺的长发,伶仃单薄的身体,五官中唯有碧瞳熠熠夺目,在轻微的转动中,走漏些许了不安的神色。 这时玄微才突然意识到,乌云盖雪并不是不会害怕。 他只是很会虚张声势和掩藏。 由谁来压制必然的失控,便相当于将性命押在谁身上,不久前乌云盖雪只是要了一个事后保证,便将一切都赌给了他。 玄微目睹岁年将刀刃抵在他自己的腕间,却迟迟没有下手。 他或许怕疼,或是害怕骨瘴掠夺身体,但终于还是狠心将刃面下压。 岁年看着玄微,黑红的珠子自刀口滚出,沿刃边连出一条朱线。 玄微仙尊想着,眼前的这只黑白撞色的生灵,并非因为自己是仙尊而交付信任。 他舍得把命给自己保护,仅是因为那个过去的人。 骨瘴甜腻的气息慢慢弥漫开,水莲洲地动。岁年与玄微隔了道阵图,开始接管这个极似天星阵的逆向祭阵。 乌云盖雪长长出了口气,不知自己会在何时被骨瘴夺取神思,想和玄微说说话,但眼前这位白衣无尘的仙尊比以往更闷、更沉默。 本就不多的灵力在血中流失,这能在之后极大限制他的战力,但伴随失血而来的便是寒冷。 岁年闭上眼,再看一眼玄微,他便愈发冷得厉害。 玄微却在此刻率先开口,“你放心即可,本君在此。” 岁年颤颤睁开眸,碧绿的眼底已显出淡淡的朱紫,他故意嗤笑说:“那你不怕被我打趴下啊?” 这个玩笑显然不合时宜,岁年又想起当时琦羽说若有一日他和玄微打架,必定要叫上他围观,便深觉世事难料,造化弄人。 岁年被这个阴差阳错的笑话给逗乐了,他抬眸去睨玄微,道:“若我此时此刻向你剖白心意,说我自百年前便爱你甚深,你愿不愿意对我好点?” 玄微万万没料到他会在如此境况下讲出这样的话,定睛观其神色,却仅见满目戏谑调弄,乌云盖雪正得意洋洋地来瞧他。 便当他是又开了个玩笑。 而正当玄微思忖该如何应答,乌云盖雪突然低吟一声,捂住头紧紧皱起了眉。 同时刻,他抬起了手,一道紫红光芒自他引招下冲向天际—— 当———— 巨大的回响席卷水莲洲,被改造过的花君屏障上漾出层层水波状的圆弧,教人耳酸的皲裂响彻四方。 待命的龙君调动出为数不多的神力,对仙君与花灵们道:“准备。” 凤凰姊弟引颈长鸣,吸引来水莲洲内其他散落仙君与花灵的注意。 空洞的回响与清脆的鸣音齐奏,交杂成古怪的曲调。 岁年垂下手,向后踉跄半步。 再抬眸时,眼底唯剩下浓红歃血般的颜色。 祂伸手抚摸自己的脖颈,摸到因躯壳承受骤然的力量而裂开的伤口。 骨瘴掬出满手鲜血,放在唇边尝了尝,低低地笑开。 “你如何做到的呀。”骨瘴仍用着岁年的声音和语调,只是听来像是重叠了万千人的话语,教人目眩神迷。 眉目完全舒展开,骨瘴像是年幼的稚子,踱步走向玄微,道:“我劝了他那么多年都没有答应,你轻轻松松便做到了,你是何方神圣?” 祂一边吞岁年伤口里的血,步伐轻盈地走过来,走到禁锢用的屏障前,伸手按在了屏障上。 隔了厚重的庇护,祂端详玄微,末了夸张地惊叹道:“我认得你啊,你也是我,你也在我身体中。” “胡言乱语。”玄微面色如常,面对骨瘴的挑衅亦不动如山。 骨瘴像是被他的样子取悦了,扭头咯咯咯地笑,以手掩唇的动作又仿佛是个闺阁女子,它身上像是住了千万人。 二人间的屏障在寸寸剥落,骨瘴溶解了用以禁锢祂的阵法,也不急于动手,而是歪了歪头对玄微笑道:“你把猫送给我了,我应当谢谢你,这样吧,我们——” 骨瘴瞳孔骤缩,侧开半步,银白的神力自祂颈边擦过,割断了片头发,接连击断了几株身后的树木。 祂眨眨眼抱怨:“不要谢就不谢啊,干什么这么快动手?等等,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玄微的杀意却已铺面而来! 轰——! 气浪翻卷中,紫朱的灵力与银光对冲,骨瘴以掌抵住那刀锋般的神力,道:“你不拔剑?我还想让小猫重温故梦呢,不过玄微,不要太过自傲了。” 祂向两侧卸去冲击,轰然巨响中两旁高大的巨木折断,纷纷倒伏。 视野豁然开阔,骨瘴向后跳开,落地时无声无息。 第68章 祂站在断木桩上,看向自己的手,竟是在不由自主发抖,叹道:“唉!小猫,你怎将自己折腾成这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真蠢。” 话罢,骨瘴合掌成诀,紫黑乌红的灵力在祂身后盘旋如巨大的怪蛇,向玄微冲去。 神力尚且未能完全恢复的玄微仙尊凝力在掌,眉头微动,踏蛇身而跃,自上而下切开了这庞大的怪物。 他近身骨瘴,以掌为刃,斩向对方。 电光火石间二人对招上百,玄微出手果决,骨瘴心知他虽杀气腾腾却不会下杀手,便眯起了眼,心下盘算。 这岁年的壳子更不如当年,若非乌云盖雪吞了生出灵智的它,成为它的宿主,骨瘴早将这身体弃之不顾。 但机缘巧合,祂发现眼前的九天仙尊也很好玩。 骨瘴有意激他一激,从袖中取出枚灵石来,那灵石雕刻成了只卧倒的狸奴形状,教他微动指节,便捏碎了。 刹那间,万千照霜剑的虚影浮现,万剑齐进,飞沙走石。 待烟尘散去后,玄微仍挺立在前,衣袖上却多了几道血痕。 骨瘴身后寒光凛凛,祂朗声说:“你不出剑,我便先出了,被自己昔日的照霜所指,感觉如何?” 而玄微并没有在回顾照霜剑的剑阵,他在看岁年。 那已伤痕累累的躯壳上,甜腻的惑香已完全遮盖住了乌云盖雪的气息,他的黑衣看不出何处的伤口在渗血,拔步腾挪间却会洒下斑斑点点的红珠,连那脸庞也一并被血污沾染。 可也正是因此,他面颊上那两道水痕便格外醒目。 骨瘴摸了摸脸,指尖沾到点水意,祂面目的表情已显得极为狰狞,像是含了极大的怒气,又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骨瘴自言自语道:“笨猫,你被卖了还要为他的东西哭上一哭,为何不和我走呢。” 祂挥手令纪沉关的留下的剑阵攻击玄微,眼目忽显沧桑,像是被历经风雨的老者上了身。祂道:“人世苦多,一念便可放手,我赋予你永恒的解脱和快乐,为何执着于不可得之物?” “……闭……嘴!” “你醒啦!快看看这剑阵好看吗?擅自启用了纪沉关留给你的玩意儿,真是不好意思啦。” “滚!滚出去!” “放肆,吾是在帮你。” 诡异的自问自答中,玄微在漫天剑光里杀出了一条路来。 这剑气容纳了他昔日作为凡人时的大半灵力,风与水摧枯拉朽地轰击着山林平野,是彻彻底底的毁灭的力量。 然而这毁灭,是为了庇护纪沉关最重要的人。 在打落大半的剑光后,玄微注意到在剑阵的中央,浮现出了一道虚影。 这是纪沉关给岁年留下的保命杀招。 与此同时,水莲洲大风骤起,成千上万的白影无孔不入地出现,它们歌舞狂欢,发出怪诞的尖叫。 玄微将清心术加重,点在自身,可他还是看见了幻象,与剑阵中修士的虚影融合重叠。 此人长身玉立,手握照霜,腕上戴了串黑白两色的念珠,坠挂着流苏软絮与银色的铃铛。 那是纪沉关除了死前,时时刻刻都带着的东西,细碎的流苏垂在剑柄上,与那紧扣的五指纠缠。 藏纳于剑阵中的纪沉关的灵力抬首,玄微一震,那虚影双瞳银白,杀意坚定,对他说:“休想伤害他。” 玄微皱眉,自剑阵中截下了把照霜剑,直向这道虚影。 * 水莲洲通道已开,众仙君在紫红光芒冲破屏障时,均感觉身上一轻,虽还未完全恢复神力,但至少御风御云还是能做到。 个别几个力量特别弱的仙君,便由砚辞带到出口附近,凤凰姐弟则正飞往水莲洲各处寻找落单者。 七棠驾驭着她的小彩云噗呲噗呲地飞上来,砚辞向她点了点头,七棠便又红了眼眶。 龙君的伤在这里不知因何极具恶化,龙珠虽已寻回,却也已破损不堪,若还有冻顶天珠,兴许都不管用了。 仙者有成千上万的岁月,可龙君不再有了,她不知他能否坚持过接下来的年头。 她以往畏惧兰阁主人,从来规规矩矩,可这次却没由来生出股勇气,对砚辞道:“年年说以后会带我去人间,龙君也一起去吧,我们先走一遭山川湖海,再来重头说当年。” 砚辞听罢,便慈爱地笑了,七棠忍住眼泪,一头冲进出口。 龙君维持出口处不受外力影响,心中却不知为何总是惴惴不安。 他望向不时闪过紫银光芒的所在,眉头深深拧起。 昔日长久的征战练就了砚辞敏锐的直觉,但混沌的头脑令他无法将所有的线索连接。 花君衾漪也自愿留在此处为花灵们断后,他的屏障被来历不明的力量改造,仙体也或多或少受其影响,如今神力才恢复了两三成不足。 应蕖仙君原站在旁侧为师尊护法,但却被衾漪叫去协助凤凰二人。 “花君可还无恙?”砚辞道。 衣袖上遍开繁花的仙君答道:“尚可,多谢龙君关怀,此地诡谲,你且也早些离开这里罢。” “待小辈全都顺利出去。”龙君不说走与不走,而是状若无意道:“花君乃是与天地灵脉最为亲近的仙灵,你我二人上次的合作,多依仗你以灵脉追踪魔族,那时本君便见过衾漪你的本事。” 第69章 “那可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花君衾漪含笑,“龙君高看在下,水莲洲怕是早已叫人布下层层设计,不论在下如何感知天地灵脉,也会被打得措手不及。” 细细的熏风凭绕两位,衾漪在憧憧鬼影里露出个厌倦的表情,他挥挥袖子,重新叮嘱离去的花灵们注意自身安危。 龙君便也专心维护起出口的稳定,不让那封闭的屏障复原。 琦羽引渡来了三个落单的仙君,待第三人走出屏障,砚辞正尝试厘清心头不安的来源,花君突然莲步轻移,以极为快速的身法出现在龙君身后,抬手便要劈晕他。 ——啪! 龙君却比他更快,一把抓住他凝了灵力的手腕。 砚辞冷声道:“花君为何如此?” 来自往日战场神军统帅的威压铺天盖地罩下,花君脸色渐白,勉强挤出丝笑来,道:“正是因为你我有合作之缘,我敬仰当日砚辞君的品格,才如实相诉。” “水莲洲的局怕是比我们预想的要大,你我不插手九天事务多年,还是少趟这浑水。”他鬓发间的鲜花颤颤落下露珠,“听我一句劝,离开这里,那个孩子也不是你的亲生儿子。” 砚辞脸色几乎凝出冰来,道:“详说。” 花君略有吃痛,“彼时你尚在昏迷,冻顶天珠案发后,玄微君暗查,发现此案或与太子机锦有关,种种线索又指向水莲洲,这下面的主灵脉被不明之物淹没,我们怀疑是当年未能净化的骨瘴。” “也就是说,若不加以阻止,这里会成为人界骨瘴灾祸的爆发点,严重将上侵九天,酿成第三次席卷三界的骨瘴灾祸。” 花君正色道:“有人想要挑动新的灾祸,解开此处骨瘴封印。但玄微君决定将计就计,一旦阵法被镇兽接管,潜藏在暗中的阵仙便同样会被分支的灵脉所牵连,将被追踪抓获,我们便能顺藤摸瓜,找出始作俑者。” “所以你们早就知这里会出事。”龙君握紧花君的手腕,“那你仍坚持开百花宴,不怕你的花灵们有来无回吗?”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衾漪与砚辞对视道:“前两遭的骨瘴大灾中,多少我族花灵殒命,我不能再放任那样的惨况发生!” 衾漪目光如电,正要全力挣脱龙君的桎梏,却突然被龙君扑倒。 他眼前猛地一花,所乘的云彩如断线风筝般向下坠去! 龙君双目赤红,极力按耐住体内骨瘴的涌动,他望见赶来的凰鸟,厉声喊道:“珠鸣!堵住出口,这是个局中局,这是个——” ——阴谋。 急剧坠落中,花君闻到了那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味,他的灵力完全溃散,骨瘴如蝗虫过境冲入他的经脉。 他在剧痛中发不出半点声音,双目突出,却是直勾勾的盯着那逐渐在视线里远去的出口…… 那出处中,正汹涌出紫红的烟气。 骨瘴反其道而行,从外部包裹住了水莲洲,如渗人的血盆大口,将所有走入其中的生灵,吞噬殆尽。 * 水莲洲外,太子机锦在御座中以手颐,面前无声的水镜内,玄微正掐住骨瘴的颈项,将他掐的双腿离地。 而那双目赤红的骨瘴仍在挑衅朝仙君大笑。 “殿下!水莲洲外被骨瘴包覆!” “我们无法突破,当前没有见人出来!” 机锦严肃道:“暝威将军,再探再进,务必救出被困的仙君和花灵。龙君、花君、玄微君也在里面,保护他们的周全!骨瘴绝不能冲入人界与九天,否则孤唯你是问!” “是!” 当前九天的统帅暝威立即去调遣神军与阵仙,他离去时有白袍覆面者与其擦肩而过。 瞑威只当是太子密探,并未在意,火急火燎地离开了, 白袍者走到太子身边,低声对他道:“殿下,我们的人尽数被抓了,是披银殿月灵动的手,玄微把神力分给了他们。” “哼,孤知晓了。”机锦起身,众侍从均矮身跪地。 他目光扫过水镜,在天鸾羽盖的阴影下拂袖,那华盖的垂沿在他眉目间投出摇动的影子。 ……玄微君,你想将计就计找出孤,但没想到孤也能操纵骨瘴吧。如今花灵覆灭,水莲洲几无活口,唯有小妖才有能力动手控制骨瘴,你要如何为你那小妖洗清嫌疑? 机锦眼底迸出拭目以待的光芒,对众人道:“随孤登临水莲洲,擒拿骨瘴源头!” 第二十三章 骨瘴被玄微君掐起,这具身体太轻,单臂悬拎也毫不费力,像是一副虚无的空壳。 夺躯的骨瘴被迫仰头,殷艳的眼珠乜着面前的仙尊,窒息的团红上涌面颊,却没有痛苦的神色。 祂仍是老神在在地笑,玄微指节用力,祂便僵硬地颤抖。 “……你迟了。”骨瘴轻蔑道:“皆是迟。” 与此同时,震耳欲聋的裂瓷声自头顶传来,直到一声清脆的—— 砰! 花君的屏障碎了。 高飞在天的琦羽不得不停在山崖上,他惯来喜欢大呼小叫,此刻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凤君脸色煞白如纸,浑身的羽毛炸开,在忍不住战栗害怕。 屏障外并未有他们熟悉的晴朗天空,却是有厚重的紫红云层遮天蔽日。 无穷无尽,密不透风。 蔓延到所有生灵目力所及的尽头。 第70章 “——啊啊!”琦羽甚至没能反应过来事态的严重,便先被无穷的恐惧攥住。他双膝发软,跪倒在石崖边,威压盖顶,连抬动根手指也做不到。 他只在旁人口中听说过骨瘴天灾时的情形,当年的两次灾祸,一次他未出生,一次在九天府邸内连门都没出。 铺天盖地的压力催着他骨子的惧怕,瑰丽的紫红云层中,慢慢结出了上百个肿包般的垂体,水滴垂乳状的骨瘴坠向水莲洲。 数不清的紫红云团砸入洲外海中,掀起滔天巨浪,将海水也染成污血般的颜色。 叮—— 叮叮—— 忽悠清泠的鸣声传来。 凤君绝望的眼底蓦然被点亮了,那清鸣声来自九天的庇护神屏!他咬咬牙,支撑自己站起,冲向龙君他们坠下的方向。 * 九天神军及时赶到。 两柄玄铁神戟压住骨瘴的后颈,将其按跪在地。骨瘴并未抵抗,而是玩味地看向华服的太子机锦。 祂面上被喷了斑斑点点的金红的血迹,配上那对浓眸便显得格外妖异。 骨瘴意味不明地笑着,尔后慢慢合上眼,垂下了头颅。 “玄微君,孤未及时发觉水莲洲异样,是孤之过。”机锦不顾衣袖沾上的尘埃泥土,向玄微致歉道:“孤已命人搭起神屏,人界与九天暂且无恙。” 他端出极低的姿态,向玄微汇报当前查到的真相,他道:“水莲洲下的骨瘴封印是由地脉自然形成,其上阵法却是为了冲破封印,令骨瘴再度现世,祸殃三界,幕后必有主使。” 机锦沉声道:“其中,花君衾漪的嫌疑最大,他如今受骨瘴冲击身受重伤,已被神军扣押。” “他若嫌疑最大,为何会令自己陷入如此窘境?”玄微君问道。 机锦缓缓答道:“骨瘴原蛰伏于地下,封印未动,绝不会浮出,如今却自行冲破,包覆水莲洲,花君定也是遭了算计,包覆的骨瘴是为变数,非他人所为不可得。” 机锦看了眼被叉跪在地的岁年,道:“如今能控骨瘴的唯有眼前的岁仙君,若他与花君里应外合,见此局已破,索性将计就计,令骨瘴包裹水莲洲,吞噬生灵,强行运转法阵,也为可知。” “不可能!” 珠鸣不知何时站在了神军后,她鬓发凌乱,显然是经历苦战才抵达此处,“是我把他叫来的,他若有心启动祭祀阵法,何必要帮我们逆阵?!” “小珠鸣,你太天真了。”机锦怜惜地看着狼狈的凰鸟,“要是有心布计,不是你也有旁人去叫他,何况你还目睹过他镇压龙君,关系又委实不错。” 珠鸣怒目:“这是什么道理!” “这只是种推演——水莲洲的阵局由花君主使,岁年便是他背后的靠山托底。” 机锦推测道:“原本百花宴便是祭祀场,可玄微君与龙君阴差阳错下皆来了此处。为防计划有变,他亲自前来,借帮你们逆转阵法的名头,反令你们放走花灵,促使阵法完成。” 太子也不计较珠鸣冒犯的视线,继续解释道:“若神军支援不及时,骨瘴突破,不论如何这局便是成了,再假若神屏撑不住,便又是生灵涂炭。” “不对、不对……”珠鸣在强烈的目眩中竭力镇定,“你们没有凭证,如何能断定幕后主使不是另有他人?” “宁可错杀不肯错放,水莲洲所有从所谓出口离开的花灵仙君尽数被骨瘴吞没,难道这个代价还不够大吗?” “你又如何证明,不是骨瘴迷惑了岁仙君的神思,亦或者是,他迷惑了你?”机锦露出极为痛惜的神色,“小珠鸣,你退下吧。” 珠鸣受骨瘴影响脑子里乱成一团,她再听不下去机锦的长篇大论,转而朝玄微君喊道:“仙尊!” 她下意识在期盼昔日强大的老师的支持,可当她投去目光,身上的血便仿佛在刹那冷了大半。 玄微不置可否,清清淡淡地站在一旁。 就在此时,一道虚弱沙哑的声音自低处响起。 “什么叫……水莲洲所有生灵……被吞噬……” 水莲洲上空的朱紫云团仍在砸向地面,屏障破后,白衣鬼影便不再出现,风中却恍如仍残余着它们的尖鸣。 在呼啸的野风里,那被重押在地的妖仙抬起了头。 他颜色未褪的眼瞳像是沾了血的碧玉,粗粝的嗓音如含砂石,脖颈间指痕鲜艳,早已在交手中散开的长发拧在血泊中,如死去的浮藻。 岁年不可置信地看向玄微,喃喃道:“什么叫……在出口被吞噬了,你告诉我!” “玄微!”岁年激烈挣扎起来,两旁的神军竟一时押不住他,被他往前扑了几步。 “玄微,为什么?!” “他们还活着吗!” 乌云盖雪被冷硬的玄铁长戟再次按倒在地,膝盖与泥石碰撞出令人牙酸的重响。 “玄微——!” 却是机锦走至他面前,道:“岁年仙君,水莲洲如今不算神军,活着的生灵不足十余,还请你要配合九天调查了。” “什么……”岁年不可置信,心绪大动,失血过多,剧烈的酸麻痛楚包裹着这副身体,但他咬住舌尖,意识到若真的随之调查,所有人唯恐都要白白送命。 他咬牙驳斥道:“我没有做!我不是始作俑者!” 乌云盖雪的双目复染上赤红,唇齿间几乎磨出血来,他怒视机锦,“我与玄微身上有留影珠与灵轨珠,不信你来搜!” 第71章 吃一堑长一智,岁年深知骨瘴在身有理说不清,有冻顶天珠的前车之鉴,便也留了心,在自己和玄微那里皆存了佩影珠和灵轨珠。 这便是他与玄微说的保证。 此二珠前者可用以留存影像,后者可追踪灵力的轨迹,若他真的被疑心操控骨瘴,灵轨珠中的灵力行轨便是证据。 机锦示意手下去搜岁年的身,自他袖中摸出一把夹杂了紫红晶石的白珠碎屑,他贴身的两枚珠子已被骨瘴的灵力碾为齑粉,岁年转头看向玄微。 这是玄微第一次在岁年眼中读出无助和仓皇,小猫将这两枚珠子给他时,还曾调笑这是他身家性命。 小妖是很谨慎,但他的这点小聪明,或许还不够应对这一局。 漫天紫红,光怪陆离。 玄微道:“那珠子,已在交手中毁去了。” 乌云盖雪的眼瞳缩成一线。 连机锦也暗中惊讶,玄微君竟是选择避而不谈,难道真是那二代的骨瘴先下手为强了? 还是说高高在上的玄微君这一回也认了败,为防止自己连他也查,先行从中抽身自保么…… 方才还挣扎不休的乌云盖雪倏然便静了下来。他的表情玄微没有去看,唯见眼角余光中,那凌乱散开于地的发尾都像是在簌簌地抖。 “那便是没有对证。”机锦高声道:“所有水莲洲的人,带回去,严加看管,势必——” 半句话未完,只觉地动山摇,环绕水莲洲的神屏竟是瞬间出现大片的破裂,浓郁甜腻的海水倒灌而入! 刹那间,水莲洲周遭海床坍塌,地势移变。 “殿下!”暝威将军自天空急落,身上寒光逼人的铠甲竟在落地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那是灵力不支的暗示。 这是在仙者身上前所未见的情况,瞑威不敢急剧运转体内神力,因骨瘴会侵袭生灵的魂魄,一旦被严重侵染,便会如龙君般回天乏术。 “带上他们,速速撤离此地。”机锦下令,同时一把抓住玄微的手臂,道:“玄微君,请随孤来,神屏还请劳烦尊上加固。” 众仙各自避开汹涌的红紫海潮,扣押岁年的五位神军急速往九天而去,越向上便愈发难行。 明明是朝上御风,却像是迷失在了深不见底的渊潭。 他们唯恐这重犯趁乱逃走,半刻不敢懈怠,而事实上这小妖老实得很,仿佛被打散了神魂,大睁着眼睛,无神地看向不知名的某处。 珠鸣等人被隔绝在了远处,机锦紧随玄微君,只有暝威将军来到他们身边,协助他们看管送押。 五位神兵皆松了口气,屏息凝神,极力维持神志,不被骨瘴侵伤。 “小妖。”暝威心知岁年是个骨瘴的宿主,亦不敢掉以轻心,生怕他突然发难。 但飞了一段路,在相对静止的云层中,瞑威却道:“你不要妄想远遁,三界何处不仰仗九天,你若能乖乖认下罪行,也不必在琉璃刑台上吃太多苦头。” 暝威将军话虽满是傲慢,人却保持着高度的警觉,他原以为这些话必定引来这脾气大的小妖的暴怒,但谁知,小妖从始至终都很安静。 直到听完他这一番装模作样的劝导,方将那低垂的头微抬起来,那碧中含红的眼睛冰凉的像是一双玉石。 “……罪行。”岁年重复道:“罪行。哈!” “大胆!”暝威抬手便是给了他颊边一掌,“啪”一声,神军统领的一巴掌响得人心底发颤。 五位神兵噤若寒蝉,不明白为何将军会这般冲动,若是真的激怒了骨瘴可如何是好?可碍于上下身份,他们又不能加以阻止。 乌云盖雪慢慢正过头,他感受到体内骨瘴的力量在外界的催动下激烈涌动,那是一种真切的渴望,饱含了饥饿与嗜血。 同时,正是因为这强烈的灼烧般的痛楚,才能更衬出体内那道沁凉如月色般的术印的存在。 他开始逐渐对玄微的计划有个猜测。 或是因为那未能交给龙君的那枚冻顶天珠的异常,玄微以机锦为暗中追查的核心,发现了水莲洲下的封印。 于是他真的将计就计,由着水莲洲的布局,决心顺藤摸瓜找出背后的证据。 原本,都该是很顺利的,但他没有想到机锦或是其他人已取得了骨瘴的控制权。 那么玄微还有后手吗? 也许几代骨瘴间萌生灵智亦在争斗,自己身上这个……岁年觉得好笑,这个虽开灵智开得早,却只是个更擅耍嘴皮子的。 “将军!”神兵见九天近在咫尺,不经有些分神,想问是否要等太子殿下他们前来会合。 但这句话还未问出口,此兵士突觉胸口剧痛,眼前立即蒙上了片黑雾。 他最后所见,是那从自己胸膛拔出的铁戟,与将军盔甲上的寒光。 五位手下接连坠落下去,暝威将岁年的经脉用神力全部绞断,再给他下了几道禁锢的重咒,对他道:“骨瘴凶性大发,已遁入潮海不知所踪了。” 话罢,手一松,将岁年也扔了下去。 在急剧的飞坠中,与玄微交手时受的伤全部开裂,泼洒上扬的血痕仿佛变成了紫红的蝴蝶在远去。 岁年忽然想起在云盖宗里,那只停在他鼻子上的蝴蝶,纪沉关用手弹了去,转而又将自己抱入怀中。 兰阁中也有这样的灵蝶,拍着翅膀在七棠与花灵们之间翩跹。 第72章 还有在人界飞升时,严冬飞雪里见过的那只垂死的白蝶,它该是如何艰难地活下来的啊…… 却也很快在他的手中湮灭了气息。 岁年不会什么计谋,他以为这不难,因为纪沉关告诉他不难。 但他算不过别人,他看不懂谋局,从来只是纪沉关养在家里的小猫。 他争强好胜,却一直在输。 输掉了所有以为拥有过的人与事。 乌云盖雪觉得累极,那是深切的疲倦。他向下看去,海渊已因地脉的移变而深不见底。 砸下去会死,又或许会这样被骨瘴真正拿走身体。 岁年不想管了,只是合上眼。 “——年崽崽!” 岁年倏然睁开眼。 砚辞不知从哪里跳了下来,追着他往下坠,瞬息间竟已将要逼近。 “砚辞!你疯了!!” 龙君已不再是九天的统帅了,他没有铁甲和刀剑,唯有这待死的残躯。 可当他自昏迷中转醒,看到那从云端如断线的傀儡人偶般掉落的身影时,他还是挣脱了珠鸣与琦羽,向骨瘴的云霭与海洋中跃去。 那是他在记忆里重复了成千上万次的场景,他的蛋从九天跌落,穿过一层又一层的云。 他追不上,他没能追上。后来他便无数次在骨瘴的幻觉中与那枚蛋擦指而过。 他知道要怎样发力,他再清楚不过该如何俯冲,他面对着战场千军万马,依稀还有昔日不退半步的稳重,而这一次—— 砚辞终于在坠落中接住了他的孩子。 岁年突然觉得,若天命有常,天道垂目,那祂也不能这样残忍。 龙君抱住他便是再次接触骨瘴,本就身受重伤的砚辞,将在瞬息间丧失几乎所有的神力。 乌云盖雪动弹不得,却在呼啸的风中扯开嗓子狂喊:“砚辞!我不是你孩子!他死了,他早死了!放开我,放开我!!” 龙君的眉眼间浮出慈爱和纵容,他道:“我知道,年崽崽,我知道。” 从何时起,他叫年崽崽,而非那个呼唤他的蛋的“崽崽”的称呼了呢? 岁年被乱发挡住视野,听见耳边传来了悠长浩荡的龙吟,那是来自万万年苦修的龙珠的神鸣。 砚辞没有办法,他知道自己是个脑子很糊涂的父亲,他通兵法,却也搞不懂九天那些弯弯绕绕。 但此时此刻,他仅仅是无条件地在相信。 在凄厉的风声中,龙息也是温暖如早夏的风。砚辞倒转两人的方位,以自己的背部朝向海渊。 他用手盖住岁年的眼睛,对怀中颤抖不止的孩子道:“年崽崽,不要怕,爹爹在呢。” 轰隆————! 惊涛骇浪中,炸珠所致的冲击荡开了紫红的海水。 龙骨落地为洲,一捧未散的龙息将乌云盖雪托上了岸头。 云上已无飞鸟,岁年仰在龙骨洲上,即使有龙息的守护,在全无神力的情况下砸入海面,亦险些将他摔得粉身碎骨。 朱紫的血液在龙骨上蔓延,滴入海中便传出“滋啦滋啦”的声音。 他慢慢转醒,望着无穷无尽的怪诞的天空,想起在当镇兽的百年里,骨瘴总是在诱他轻生自戕。 骨瘴不得愿望便用尽百般手段,在那无光的坑洞中它曾威胁岁年道:你可尝过真正的绝望? 如今,倒也尝到。 龙君炸珠形成的魂屏短时间内无法被突破,砚辞是想让他逃走,不论如何先活下来再说,这也是岁年一贯的风格。 他知道自己应该想办法爬起来,那些污名冤屈唯有从长计议,受再重的伤又如何,只要还能吃下东西,就总是能活下来的。 但这次岁年真的爬不起来了。 浑身上下能动的便只有眼皮,听力在尖锐的耳鸣后得以恢复,他听到魂屏被划开,清凌凌的月色走到他跟前。 旁人进不到这里,但与砚辞修为相当的玄微可以。 他抬手以神力使岁年坐起,用的竟是银白的锁链,勉强牵拉着他不至他跑走。融入海水的骨瘴在屏障外发了疯,掀起浪头撞来,那其实是岁年已无法控制的部分。 沾满血污的长发自他颈项两侧流泻下来,岁年死死盯着面前的玄微,道:“给我个解释。”他呼吸间满是血气:“还有,我身体里你下的那个术印,解释。” 玄微似乎微微讶异了一下,他没想到这时乌云盖雪仍还保持理智。 可下一息,乌云盖雪突然暴起,胸口剧烈起伏,银锁被他拉的叮当急响。 “玄微!玄微!回答我——!” 天地受骨瘴的席卷,蒙在一片朱紫中,其余的地方黑黝黝不见景象,玄微长身玉立,银袍在黑暗中透出光来。 岁年很快便委顿下来,锁链拉扯着他不至软倒,他跪在龙骨上听玄微说起这来龙去脉。 他说机锦既已有防备,那他的月灵抓到的人恐不能摸出线索,机锦可以完全号令骨瘴,这远超预料。 当然,他也没有料想到七棠她们会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机锦倒打一耙,但玄微果真不是没有后手。 他说:“岁年,本君给过你离开的机会。” 骨瘴时常会发出嗡嗡的笑声,岁年曾被祂吵得头痛,如今祂倒是安静如鸡,不知是否因为只要顺着眼下的发展,自己必死无疑,祂便能离开这具孱弱的身体,另寻出路。 第73章 原来从那时起,玄微便有了这个谋划,也给过他选择的机会。 是他不留在人界,倒成了他不识好歹。 龙息散去,岁年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困在了幽冷的地牢中,暗无天日,过往种种,皆是一梦。 玄微携着光顺阶走下来,却灼烧他的皮肉,岁年轻笑一声:“那你有问过我同意与否?” 那位新将军说来日上琉璃刑台有他苦头吃,但那并不会吓到他,乌云盖雪发现,自己早已被架在刑台上。 就在玄微将那个术印种在他身体中时,他便彻彻底底走不下来了。 那枚术印就烙在他内丹上,乌云盖雪却连抬手按上胸口也做不到,玄微解释道:“在人界客栈种下,灵轨珠终究是外物,本君不放心。” 术印的作用是将乌云盖雪当做灵轨珠用,世间任何的法器,都没有生灵本身要强悍。 岁年发动骨瘴,便会与灵脉相连,顺着灵脉,他能找法阵的谋划者,若有其他骨瘴的源头,以能追索。 事后将其显影,届时真相大白,机锦纵然是太子,一时也难以辩驳。 这也就是为何玄微不保岁年的缘故,他知道机锦要推他做靶子,而毫无威胁的靶子,最容易令他掉以轻心。 但要启用活的灵轨珠,便需挖出内丹,以照世间真实的子夜鉴照其灵识,那么岁年一定会死。 玄微亲眼见证了龙君跳下去救乌云盖雪,他没有阻拦,砚辞伤势复发,亦必死无疑,不如就让其去痛快地追逐这个幻梦。 “你说过……不会用龙君做饵,不会、不会让花灵们丧命……” “不是本君所为。”玄微道:“龙君会来,确实是个意外,当日我化一缕灵识在机关傀儡中,告知水莲洲宴,仅是为了拖延时间,留你们在人界。至于花灵们……” 玄微沉声道:“若机锦计成,牺牲掉何止是几百花灵,无人能比之天下苍生。” 潮来潮去,万物息声。 “天下苍生……” “天下苍生,哈哈哈哈——天下苍生!” 岁年骤然拔高的笑声,突兀地打断了玄微的话,那含混的笑听来宛如至哀的啜泣,垂乱的长发遮蔽住他的脸,肩膀却耸动不止。 他半哭半笑了片刻,竟再度暴起,那银锁被他拉到笔直,发出将要崩断般的锐响。 磅礴的紫红聚集在他身后,化为巨大的四足狂兽。 玄微不会为了考验岁年而用仙君花灵们冒险,可若是为了天下苍生,他大可牺牲掉这几百生灵,其中自然也包括岁年。 苍生与百人,孰轻孰重。 玄微已给出了答案。 或许这便是九天仙尊的准则,岁年明白他的道理,可是他失去了在兰阁手把手教他制作发簪的兰佩,失去了承诺过要保护她、要带她去人间走走的七棠,还有那个稀里糊涂的龙君爹爹,以及更多与他醉酒梅林间,说着明日生活的坚韧的生命。 他们的性命太轻了。 轻到可以被这位高权重的仙尊轻而易举地放入谋算,与那苍生天下去比较,变成理所应当的鸿羽浮毛。 巨兽扑向玄微时,他亦微微变了脸色。 这一击几乎是猫妖的全力,虽不至威胁仙尊性命,但也足以乌云盖雪趁乱逃走了。 一抹光华自玄微掌下化出,穿透紫黑的烟尘云雾,隐没入深处。 ——叮! 震天动地的冲击后,玄微略略喘了口气,巨兽的虚影散去,那仰倒在地的猫妖看着刺入胸口的长剑…… 通体透银,如月如霜。 那是真正全盛状态下的照霜剑。 昔日纪沉关的本命剑,亦是玄微的剑。 凄清的日光终于破出云层,照向人间。 烟尘后响起低低的气音。 “照霜啊……” 岁年抬起手,顺着那剔透的剑身抚向剑柄,像是抚摸阔别已久的挚爱的面颊。 可是他够不到底,又被剑刃割出伤口,却再没有一滴血流出。 他怔怔地看着这把剑。乌云盖雪曾见证了它在凡界的炼出,用这剑砍过冬天里的地瓜,削过秋千的坐板,抱着它在炎炎夏日蹭凉,却从未想过有一日,照霜会贯穿他的胸膛。 “岁年。”玄微来到他身边,那高大的身影逆着光,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听见仙尊道:“……结束后,我会送你去轮回。” 没有得到回应。潮汐拍打着岸沿,日光下玄微不知为何,再难以直视眼前的这一幕,重重白影的幻觉侵入他的识海,他再度用出清心咒,转头要将龙屏破开。 却听身后传来沙哑的一声,没有起伏,如若大梦初醒的呢喃。 “玄微仙尊。” 玄微一愣。 这是乌云盖雪第一次叫他的尊号。 “是我认错了人。” “我认错了人,你不是纪沉关……”岁年叹息道:“纪沉关他……他真的已经死了。” 第二十四章 玄微仙尊将岁年押回九天。 因骨瘴灾祸隐患未消,便也未立即提审,关他的地方则是在九天地牢最深处。 押来时他还与水莲洲上几位侥幸存活下来的仙君与花灵打了个照面,那几位浑浑噩噩,似是还未回过神。 地牢下设有消磨识海的法阵,若关得再近些,或能听见隔壁灵体们的呻|吟哀叹。 第74章 但岁年关得远,倒是半点声响听不得。 期间珠鸣来过一回,她本人亦是水莲洲的活口,有凤凰长老们的作保,暂不必被关到此处。 可若要是与重犯交谈,也是万万不许。 她隔了封闭的屏障,浓丽的眉目布满焦灼,拍打屏障做着口型,在说岁年要是有冤屈定是要伸,万勿轻言放弃。 半响后她见岁年不做反应,颓然垂下手,道:我不相信。 相信与否,并非有那么重要。 凤君琦羽稍过了片刻赶到,他是自应蕖仙君的牢房来。 花灵本就识海纯净,不堪摧折,那绿荷花所化的仙君教这地牢里的阵法折磨得够呛。 凤君早知这人好面子,还要在自己眼前维持个不算那么体面的形象,手里握把折扇,倚靠墙壁看向这曾经差点啃秃自己本体的凤鸟,安抚似的笑了一笑,脸上没半点血色。 琦羽几时见过他这幅模样,即使在凡界历劫时,作为自己小娘更作为皇室中人,应蕖也不曾沦落至此。 他心头窒闷,想与他说花君仍在昏迷,九天也在尝试为死于骨瘴的他的兄弟姊妹们唤魂,声音又传不过去,只能干着急。 绿荷花的仙君朝他挥挥手,示意他冷静下来。 不知为何琦羽鼻子发酸,忍痛离开了。 到了岁年这边,他便更是焦心,乌云盖雪像是被抽了魂般抱膝坐在角落。 他身上穿的仍是水莲洲那日的窄袖衣袍,还是砚辞给挑的配饰。 昔日龙君怕猫咪不喜长袍大袖,选的尽是利索的样式,佩饰上也是小巧的福结搭柔软的垂穗,不会影响乌云盖雪的活动。 如今却也已破损不堪,结满了干涸的血块。 “姐,我们走吧。”凤君不忍再看,与珠鸣走出地牢。 迈出牢狱的门槛,九天外晴空如洗,余霞成绮,灵鸟在云间徘徊。 这九天供养的眷鸟本是因其羽金光、血脉华贵而得以在云中不受限制地飞,受诸路过仙君的观赏,翩然自得,自由自在,若是修炼到能口出人言,便会被封为仙侍,去到各殿伺候。 凤君被那霞光刺得眼痛,抬手正要挡,却见姊姊面如沉水,更不敢开口,末了珠鸣长长地叹气,对凤君道:“我回族中一趟。” “我也再去琉璃刑台问问,水莲洲的海域下若是能发现龙珠残片,砚辞爷爷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凤君垂头丧气地与姐姐分开,他无奈发觉自己在这其中能做的实在太少了,等待又格外煎熬。 听说乌云盖雪寻找某人许多年,不知在他寻觅和等待的日子里,又是怎样的心情。 凤君摇摇头把愁绪散去,亦匆匆向负责水莲洲一按的琉璃台方向去。 九天仙君闲的极闲,忙的极忙,但种种皆与岁年无关,他蜷缩在天牢墙角,重重屏障上流动着天规与训诫的条文。 在他眼中,这些训文变成了川流不息的车马,那是人界的街巷,是他曾住过的云乡,也是云盖宗下繁华热闹的城镇。 生灵总是在违背过去的狂妄,他曾以为自己对人界并无眷恋,而今却频频想起那里。 想到那些纪沉关给他做的舒服的窝,想起那个笨蛋的样子,再慢慢想到他的死。 岁年终于开始接受纪沉关不在了。 他是听闻来的,骨瘴引发的地火困他在宗门内,屏障外的消息传不进来,到处都是巨响和沉烟,不断有水从四面八方涌出,但无济于事。 直到天星阵接轨了九天银河,降下神霖熄灭了火焰,他方知晓是苏弥以身炸毁了相思河堤坝,为他们赢得了时间。 而纪沉关则在天星阵启动后,遭人暗算,身受重伤,不救而亡了。 岁年不相信,他跑到天星阵的地界上,可那里离骨瘴的源头太近,又经过火烧水淹,被浓雾笼罩,早已寸草不生,徒留下一片荒地。 纪沉关少年时曾说希望死的风风光光,岁年没有亲眼看见,但被人暗算以致身亡,他还想过在未来嘲弄他的窝囊。 当初纪宗主曾答应他,若来日真的陨了,要让乌云盖雪看到他的棺椁。 棺椁是看见了,可里头不过一副衣冠,出殡那日岁年连瞧都懒得瞧上一眼,甚至想过要把那上好的棺木挠成一团木屑。 乌云盖雪去过纪沉关的地宫,他身前未必多么威风,死后得以风光大葬,名留修真史,倒是成就了少年时的梦想。 那地宫修的奢华,统共点了上万支长明烛,可那光芒却也填不满所有的角落,依然是灰暗到死气沉沉。 没有温暖的怀抱,也没有落在他肚皮上的鼻息。 乌云盖雪在雪天潜入,毛上沾着的雪子融化成水,他在那副棺材上踩出梅花印。 这地宫也太冷了,岁年将纪沉关的棺材踢开,往里头跳。 有意思的是纪沉关的衣冠冢真就只有衣冠,没有那些岁年讨厌的冰冷的玉石宝珠,衣袍还是套厚实的冬衣,软乎乎的料子,乌云盖雪扒拉几下给堆圆堆高了,蜷着四肢往里头一趴。 他的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他的脸,被他咬住了,喵喵的声音传遍地宫,答他的只有层层的回响。 那是他名义上最后一个窝。 纪沉关说自己会一直陪着他,他是真的相信。因妖族在后期突破境界极难,这是先天的上限。 修士的寿命通常会比妖要长,而纪沉关这人天赋异禀,大约会活得很久。 第75章 岁年心安理得地让他陪自己到最后。 轮回后,他又会变成只小猫,被纪沉关聘回家。 至于个中怎么操作,他不必操心,纪大聪明自会搞定。 纪沉关答应了会陪伴自己岁岁年年。 他没能做到,所以岁年逢人便说深恨纪沉关。 他恨他言而无信,恨他就这样不打招呼地离开。 一两名修士的死在乱世被以极快的速度冲淡,云盖宗的继宗主是苏弥的徒弟,纪沉关也教过她几年,此人全力稳住了局面。 但纪宗主做出的骨瘴镇器在天火中被毁,修真界拿不出一个合格的镇,九天作壁上观,由此拉锯了近几十年。 岁年再次出发去寻春风镇,一并给纪沉关报仇,但到底是谁偷袭了他已无人可知。 路上乌云盖雪将偷东西的祸妖一锅端了,他坐在累累的祸妖尸首上,发现自己的灵力变得奇怪。 所以纪沉关说得对,东西不能乱吃。 当年那个骨瘴开口讲话吓了他一大跳,又提到纪沉关当日深陷困境时的狼狈样儿,被他认成了凶手。 不过追根溯源,骨瘴确实凶手,于是他把骨瘴吞了,岁年回过神来时自己都后怕,连坟都想好要安置在哪儿了。 谁知没死,那便继续走。 后来路途更为艰难,被打或被擒便罢,最险的一回是险些被吃,饥肠辘辘的流民离易子而食不过半步。 岁年逃了出来,守宗战役中他被骨瘴侵袭,日渐虚弱,慢慢不复大妖的风光。 路中他听到些只言片语的神仙传闻,苍生寄望于神明的庇佑,又不曾见过真正的仙神,便为纪沉关塑像,泥胎金漆,低眉见众生哀苦。 那些庙宇散布各地,可供求生、求顺、求缘,甚至还可求子。 岁年哭笑不得,每座庙都进,跳到贡台上叼走祭品,权当纪沉关的投喂。 他记得有座庙建在山顶,人们冒雨上山,他混迹其中,听村民讲那庙真是灵验,有纪仙尊保佑。 岁年便问他们:“你们见过他吗?” 众人哄笑,莫说神仙,修士都未曾见过几名,但纪仙尊的阵法守护了他们的家园,又道,这样的仙尊必定已登仙界。 听闻纪仙尊羽化前有宝光四散,神鸟啼鸣,想必他定是神仙转世,下凡历劫来的吧。 这个说法格外吸引岁年的注意,若说世人要为他镀个金身,为何在“宝光四散、神鸟啼鸣”说辞上惊人地统一。 虽夸大的夸大,离谱的离谱,却均有这个桥段,被改为神仙话本中的一折,岁年听过成千上万遍。 他去到那灵验庙时,雨水一改细细绵绵的面目,转而变得滂沱。 山路上村民拥堵,渐而有了咳嗽和叹气声,有人扑倒在泥浆里爬不起来,天地寂静,旦听雨哭。 突然,摔倒者的老伴纵声骂道:“神仙!什么神仙,这神仙在哪里啊!” 山路上顿时一片混乱,打人、推搡、抢贡品,岁年变回原身跃到树上,山路尽头的庙宇寂寞地在这昏天黑地里矗立。 好在这样乱世局面并未维持太久,在皇室权斗中脱颖而出的女帝单湘荷以雷霆手腕镇压诸侯,带领凡界积极抵御骨瘴的余祸。 然而骨瘴尤在,国库亏空,非长久之策。 骨瘴镇器迟迟不成功,眼下各方不过保命的权衡,究竟能平衡多久,难以推算。 就在这一年,乌云盖雪回到云盖宗,把纪沉关留下的图纸叼出来,坐在风廊下看。 他已经虚弱到极致,每日只能逼着自己吃进几口东西,那小宗主说他被话本子迷了心智,成日里想那登仙飞升的事,忧心忡忡地给他端来水和鱼。 岁年把那有关镇器的图纸弄得到处都是,小宗主一张张在地上捡,捡到廊边时,这位乌云盖雪前辈膝行过来,紧紧抓住她的肩膀,摇摇欲坠到几乎扑到她身上,那双眼睛却亮地惊人。 也许他真的疯了……小宗主觉得自己也疯了,她违背了对两位师尊许下的无条件照顾好乌云盖雪的承诺,她伙同这位前辈,将其炼成了“镇”。 小宗主想要结束这乱世,也想要让云盖宗重回往日地位,岁年见过这丫头从个矮萝卜长成而今亭亭之姿,他夸她很厉害,但以后不要成了天渺宗老东西那德行。 乌云盖雪讲话向来直白,小宗主站在烧着青蓝火焰的炼器池边,向他深深弯腰鞠礼。 岁年突然觉得自己很老,变成了一只老猫子。纪沉关倒会一直是那副青年才俊的模样,便感到颇为不服。 此后便是百年的镇兽生涯。 如今看来,却像是场笑话了。 玄微变成了心怀苍生天下的神仙,而他仍是那自私自利的妖兽。 若他不来这九天……念及此,岁年不由一怔,何时也会如此没出息地后悔? 胸口照霜剑贯穿出的伤口没有好全,这地牢会压制灵力,手足上的灵锁也阻断了仙体的修复。岁年经常咯血,筋脉断的像是一捧枯草,他觉得自己这样还能活简直不可思议,该说不愧是神仙体质么。 牢内不分辨昼夜,岁年干坐了不知几日,琉璃刑台的人来提审,接下来便是漫长的审问。 机锦亲自主持了一回,他惯来欣赏生灵的挣扎求生。岁年曾爆发出的生命力令他惊叹,可如今再如何磋磨也不得回应,像是尊任由打砸的瓷像。 第76章 唯有在提及龙君时,那对空洞的眼珠才会亮起一刹的光芒。 龙凤均有不死不灭不入轮回的法子,凤凰涅槃,神龙归胎,海洋是龙族的发源,琉璃台的人在水莲洲周遭海域艰难地捞出了些龙珠碎片,再取之化洲的龙骨,投入养龙池,竟真的生出一枚蛋。 可那蛋上晕开朱紫的纹路,恐是龙珠在骨瘴侵染的海水中浸泡太久,加之砚辞死前已严重发病——这是岁年最后唯一自陈的供词。 “你是否要求龙君去往出口处看守,催促花灵踏入陷阱?” “否。” “岁年!砚辞君是否包庇你与骨瘴,欲图放你们逃走?” “否,他糊里糊涂,把我当成他的儿子。” “你有何证明?”琉璃刑台的殿主问道。 “凤凰两人可证明,当日为助龙君治伤,我们三人商议出的这个方法。” “他二人均为水莲洲活口,不可为证!” 旁听的凤君拍案而起,“那你要怎么证明?!” “琦羽殿下,你与这猫妖私去雪域,惊动血藤,那藤蔓与水莲洲上同种,乃是骨瘴的化体,你们知而不告,碍于你凤凰族担保,否则本君头一个便提审你。” “放|屁!”琦羽勃然大怒,“我报了,你们谁去查了?!” “凤君殿下,你报给了谁,所报文书现在何处?” “我——”琦羽语塞,因被那血藤打得太惨,他好面子,只给姐姐说过,又怕被骂,写的文书也不完全,记录怕是与雪域的情况有出入,况且他也只是给族中长老报过,当天报当天就被退了回来,让他别乱写。 琦羽浑身发抖地被珠鸣按坐下,刑台殿主继续问岁年道:“琉璃使所查,龙君与你关系甚密,你可认?” 停顿片刻,又道:“龙君领你游玩人界,又舍命救你,与你可有私情?” 这下连珠鸣也坐不住了,殿主道却喝令道:“凤凰,再干扰问询,请你们二人离开琉璃台!” 岁年眼睫微动,抬眸道:“那便是我诱惑了他。” 殿主一惊,攥紧笔杆刚要落墨,又念及没有问这个诱惑是用骨瘴还是其他法子,才要开口,却听那猫妖促狭地笑道:“你不就是想听我这样讲吗?” “大胆!”殿主当即变了脸:“九天刑问重地,岂容你玩笑!” 岁年盯着他半晌,松下肩膀,道:“我在九天需要一个依仗,他把我当成儿子,处处维护我,我认他这个爹有何不可?但他救我那便是自己犯病,至于我身体里的骨瘴,大约还指望不上这样一位病弱的龙君。” 他在袖中握紧拳,道:“话已至此,要杀要剐随你们便吧。” 珠鸣胸口窒痛,在水莲洲时她亦吸收了少许骨瘴,无处不难受,难以想象镇兽这么多年来如何挨过。 而今任何的说法均没有凭证,珠鸣却是知晓,是他们主动说服岁年,去暂且认下龙爷爷这个父亲。 要是乌云盖雪真的步步为营到如此地步,那么他哪里会沦落到眼下的困境,他们分明是先定了这小仙君的罪,教他无处辩解。 ……他们抓他来,怎能不先问问他究竟有没有做这件事? 殿主见岁年再不愿配合答话,令手下将他拉下去,先在小高台栓个几日,延后再问。 这琉璃刑台专司九天审讯,除断仙骨碎仙魂的大刑台外,另设有十二座小高台,各有磋磨心神的法子。 岁年被押到风雪小高台上,高台风割如刀、吹雪如刃,温度低得堪比雪域,长锁拉住他的双臂,锁链上已结满寒冰。 两个时辰岁年晕过去三回,下沉的身子致使手臂被拉拽的像是要断裂,而当他第四次转醒,费了好半天的劲儿才看清眼前的仙尊。 玄微站在这满天风雪中,恍如岁年飞升九天时,所盼望的奇迹。 他总以为纪沉关总不会舍得自己吃苦头,那天雷几乎要碾碎他的魂魄,那时他也是这样,双腿站都站不起来。 在朦胧中他以为纪沉关来了,可那只不过是个狂妄的幻觉。 眼前的这个却不是他。 所以奇迹啊真是哄小孩子的东西。 岁年嘲弄地想,他再不打算与这位仙尊多言半句,多少也知晓此人为何而来,便低头不搭理。 玄微亦未开口,他的神色掩在风雪后,岁年不能也懒得去看。 仙尊的手掌在袖间抹过,一面古朴的镜子自层层叠叠的袖内飞出,盘旋着升上半空,发出嗡嗡的低鸣。 是子夜鉴。 岁年在听闻这嗡鸣声的刹那浑身一颤,振落了身上的覆雪。 兴许是在子夜鉴下尝过痛彻心扉的滋味,即使心中早已明晰会有这一刻,他仍止不住战栗。 “两个选择。”玄微的声音听来渺远如在天边,“取出内丹后,我送你去轮回,或是我全力留你残息,留在龙君身边,作为引渡他骨瘴的容器……何日他苏醒,你何时方可离开九天,去凡界以凡人的身份渡过往后余生。” 两个选择,是即刻取死,还是在人界苟延残喘几年再死。 “好生思量。”玄微道。 “我若说我想活,仙尊你有方法吗?” 风雪狂声竟压过了玄微的回答,他似乎是呼唤了声岁年的名字,听来颇有几分无奈的隐忍。 岁年自嘲地想自己是昏了头,这仙尊要是真的对自己有半分的怜悯,也不至于连个隔绝风雪的屏障也不愿搭。 第77章 他定是在心中叹自己不识好歹,到这个地步了还这般天真。 果然,玄微答道:“我不会让你太痛苦。” 岁年笑出了声。 玄微仙尊静静地垂目看着岁年,他肩上已堆了好些雪,乌黑的长发上亦沾满白皑,倒像是他原身的颜色,如今因震颤而簌簌地落。 长链拉扯后袖子滑到臂弯,裸|露在外的皮肤透出紫红,冻得如同剔透的玉石,却布满细碎的裂痕,便是那些未能愈合的皮开肉绽的伤口。 “我选第二种。” 玄微长久的安静下来,静到岁年以为他根本没有听清,于是抬头道:“玄微仙尊,我选第二种。” 乱雪后传来含混清淡的一声:“……好。” 下一刻,玄微指间银芒闪过,子夜鉴发动——! 乌云盖雪当即发出一声痛呼,身体猛的痉挛起来,却很快不可闻。是他紧紧咬住下唇,一时又仅听雪块叩击铁锁上的冰凌声。 岁年抖如筛糠,骨瘴在本就脆弱不堪的身体里沸腾,又被铁锁与重重的阵法压制,二者相撞,宛如凌迟,却仍比不过神魂深处被穿凿挖空的剧痛。 玄微单膝点地,按住岁年的肩膀,固定住他颤抖不止的身体,伸出手按上他的胸口。 那颗心脏在他手下剧烈地跳动,取内丹要保证万无一失,用剑或许会更快,但小妖也许不再想见到照霜剑。 仙尊确信自己不会让乌云盖雪因挖内丹痛苦太久,他知岁年本就仅剩半枚内丹,在剜出的瞬间就会失去意识。 吧嗒。 玄微手臂微振。 有水珠落到他手背上,不是融化的雪。 因其滚烫、灼烈、疼痛。 子夜鉴高悬,明明镜光,照亮乌云盖雪那对湿漉漉的眼睛。 他松开了咬破的嘴唇,恐惧到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膛起伏,想骂玄微几句,亦或诅咒他的命运。 但到头来他什么也没说出来。 “噗呲”一声,比剑的刺入更加沉闷。 那蓬勃的血肉保护着大妖的要害,死白的雪面上,终于绽开了鲜红的花丛。 乌云盖雪彻底垂下了头,大风吹开长发,时隐时现出他冷汗涔涔的青白的后颈。 锁链哗啦一声,拉到了极致,又在风雪中摇晃起来—— 咣当。咣当。 半枚内丹被玄微握在了掌中。 仙尊以神力砍断了那吵闹的锁仙链,乌云盖雪便向前倾倒,单薄瘦削的身体轻轻靠了过来。 他轻而易举便填满他的胸怀,惨白的脸颊贴着他的肩膀。玄微自岁年那缭乱的长发中往远方望,那里白茫茫一片,什么也没有。 第二十五章 玄微仙尊借以灵轨追踪术,查出水莲洲案与太子机锦有关,此结果轰动九重天。 而早在传开前,玄微君便以重同天帝的权柄强行扣押机锦,将其禁足于寝宫。 他亲自设下屏障,封闭宫室不与外界相通,可谓雷霆手段。 天君拖着病体出关过问此事,倾力追查下,便是天君亦脸色大变,当着玄微的面手抖到摔了御笔。 与此同时,玄微君派出的月灵方面,亦有成果传来。 当日自水莲洲周遭捉回来的阵仙均引爆内丹自裁,然而其中一人自尽未果。 太子机锦的仙侍阿霖自废半身修为,跪哭晖明殿前,手捧血书,哭诉那留得残命的阵修,乃是其失踪多年的母亲。 一时间九重天各种说法漫天。 不嫌事大的仙君暗中嗤笑这仙侍尽学人间告御状的花样,稍有忧患意识的仙者则在想,这御状告得失了仙界的面子又如何,效果却委实好。 那封血书上详细描述了太子机锦平日如何虐|待、玩弄侍从,随心所欲,花样百出,真是教读过的仙君们都长了好大的见识。 天君亲自出面会审,然审了两回他便支撑不住,险些旧疾发作。 玄微次次陪同,不肯给这父子二人单独见面的机会,对关押机锦处更是层层防守,光是禁锢、净化骨瘴的法阵就下了百余。 然百密一疏,太子机锦利用幼年时天君为他施下的保命法诀,传话与父帝,他愿交代所有罪行,然唯想在自陈罪过时,有母亲留下的一盆白铃花为伴。 天君念及在上古战役中早亡的妻子,彻夜枯坐,于月落日升时,携白铃花私见太子,而后半个时辰未出。 玄微君闻讯赶来时,他负责殿台监视的月灵已全部被骨瘴侵染,天君重伤昏迷,机锦不知所踪。 几乎同时刻,琉璃刑台传来丧讯,一位负责看管太子寝宫的仙者今早回归琉璃台,凶性大发,杀了琉璃刑台十数名仙君,其中甚至包括刑台殿主。 转而,九天银河决堤,泛着浅红淡紫的银河水冲入仙界。 众仙大骇,仙界登时乱作了团,机锦的下落再无从查起。 待玄微处理骨瘴河水所造成的伤亡时,玉融传来消息,那自琉璃雪台出来后便昏迷不醒的猫妖,似是要不行了。 彼时,正批公文的玄微仙尊握笔的手一顿,一滴黑墨坠向纸张,晕开大团的污色。 玄微挥退那阴魂不散的白影幻觉,静了片刻,道:“请九天的医仙过去,仙草丹药不必吝啬,他答应了本君选什么路,不会轻易就死。” 三日后医仙们疲倦地来报,那猫妖的命抢回来了,人还未醒。 第78章 若是趁着他昏睡时将帮助龙君吸纳骨瘴的术法种下,倒能免去乌云盖雪的苦楚,总好过醒时生生受着种术的不适。 医仙们向来精明行事,或多或少猜到这原本还是重犯的猫妖是要被洗冤了,那为龙君治伤的任务虽未变化,但也不是领刑,于是有此一禀。 玄微仙尊批了许可。 术法种成那日他将乌云盖雪已身为饵的事迹公告出去,众神赞此小仙君有大风范。 但这也不过就传了几日,一来基本没几位仙者见过那小妖,二来九天如今大事颇多,一个局中棋子还引不起长久的关注。 ——局中棋子,着实可怜。 玄微是在返回披银殿的路上,偶然听闻二位仙者对弈,谈及此事此人,他们用来形容岁年的词眼。 回到披银殿的,脚步匆匆的玉融迎面而来。 除了完成师尊布置的任务,玉融近来一门心思扑在岁年这里,玄微不知自己这木讷的弟子何时与小猫有了这么深的情谊。 还有兰阁仙侍花灵、凤凰姊弟、龙君砚辞等,竟都对其心生喜爱。 “兰阁如何了?”玄微仙尊问弟子道。 玉融敛眸答:“水莲洲上花灵本体均已枯萎,留于阁中的一位受不住刺激,已闭合花苞,银河骨瘴袭来时,多少受到些影响,如今已请医仙救治。” 玄微颔首,目光向寝殿深处望去。 “他怎样?”玄微又问。 “尚未醒来。” “本君去看看。”玄微正打算往里去,走出几步后站定住,转而对玉融道:“罢了,你且照顾好他。” 仙尊拂袖离了披银殿,连他也不知自己为何来又为何走。 他只消想到乌云盖雪泛红湿漉的眼睛,眼前便要弥漫白雾白影,更无法再靠近那寝台。 天君力有不逮,九天的诸多文书便落到玄微这里,他在晖明殿内主持大局,转眼已过七八日。 待他再次回到乌云盖雪处,小妖已能下床走路,玄微在鲛纱垂帘后隐去身形,见那小妖慢吞吞下来喝水。 即使外伤已用上好的仙丹妙药治好,因其内丹缺失,岁年仍是体弱,身子比之从前更为消瘦,雪白的里衣下多是余出空荡的衣隙,像是在这副骨架子上挂了张白幡。 玉融外出,他便独自扶着桌子坐下来,执杯的手腕突出节骨头,薄薄的皮肤裹盖着,可见手背紫青色的血管。 玄微将这个中细节望得清楚,却迟迟不肯上移目光,视野至高停在那瘦削的下巴处。 岁年披散的长发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动作很慢,盯着杯子发了许久的呆。 半晌,他似是吸入了凉气,低低地咳嗽起来。 那脊背因咳喘微微起伏着,像是覆雪的小山峦。 乌云盖雪的身体尚未好全,龙君的族人们却已自江河湖海前来控诉九天。 龙族的医官给化为蛋的龙君诊治,上书请求立即引渡骨瘴之气,否则一旦被侵入内里,将彻底回天乏术。 同日午后,玄微收到了由弟子代递的一封文书,展开是乌云盖雪的笔迹。 玄微从未见过他写字,不知为何一眼便能认出。 但那字写得虚软无力,潦草异常,大意是说龙君耽误不得,要让他去便快去,别磨磨唧唧。 字里行间,透出股极度的厌烦和疲倦。 玄微仙尊真正与岁年再见面,是在养龙池外,岁年穿了身素净的银边白衣,站在霁红的云霞前,如同一抹浅淡的烟,仿佛下一刻便要消散干净。 他从始至终未与玄微多说半句,只是向养龙池外的龙族和神兽们合袖弯腰,是极其标准的人界礼节。 龙族们从原本对这只乌云盖雪的愤恨,到后来经由玄微之口得知真相,年长的便深感这妖仙君的大义,小辈里却仍怀了些怨气,更怨九天将龙君卷入,不情不愿地对他与玄微回礼。 养龙池轻易不得开启,岁年进入后更不明何年何月可以再出,他孑然前往,空着双手。 白虎担忧地看着他,乌云盖雪素净得像是一捧云雪,教人怀疑他进去后,是否会融化在里头。 玄微仙尊亲自送他进去。 仙尊比岁年稍后三步,乌云盖雪留给他的始终是乌黑的发与雪白的衣。 深入养龙洞的尽处,便是方十丈暖池,龙君的蛋还太过脆弱,暂不能入池静孵,池中央便升起一块巨大的玉盘,其上正是九尺余高的龙蛋。 青白的蛋壳上泛着淡淡的紫红,背面是砚辞眉心的龙纹图样。 乌云盖雪站在池边,他的白衣迅速委顿下去,从中钻出只黑背白腹白爪的小猫。 猫咪向那玉台灵活一跃,落地时却歪了一下,勉强站稳了。他的毛发很快沾上水汽,乌云盖雪抖了抖,往那龙蛋边上趴去。 猫咪的黑背上,用以引渡骨瘴的法阵闪过光芒。 接下来漫长的岁月里,他仅只要再做这一件事而已。 玄微在原地,氤氲的水雾亦打湿了他的衣边,在他视野中,乌云盖雪蜷缩着身子,依偎在硕大的蛋边,显得那么的小。 他等了许久,不知是要等什么,直到一颗洞顶的水珠结得沉甸,滴答一声重重坠碎在石上,方惊醒了他一般。 “保重。” 这是玄微最后对乌云盖雪说的话。 行出养龙池许久,玄微仙尊未回晖明殿,他有许多公务要处理,不知不觉中却来到了兰阁。 第79章 失了阁主与花灵的兰阁以最快的速度萧条下来,若非龙君有救,恐不久后便会彻底荒废。 要是在人界,这阁内便会遍生蔓草青苔。 玄微一怔,不解自己为何会思及人界凡间的景象。 他未真的走进已然人去楼空的兰阁,而是沿阁外而行,走到不远处的梅林处。 龙君砚辞早年常往来仙凡二界,最是喜爱人世千奇百怪的东西,他种的梅花也不比九天的雅致,开得恣意张扬,香得肆无忌惮。 加之近来无人打理,此处已开成白红二色的琉璃世界,细雪吹拂下,恍若天地浩渺,唯他一人。 * 野梅开了百年,暗香如故。 故事已过半程,天边已浮了亮色,柿子红的云霞绕日而行,冥君乌须一合掌,道:“如何?这个结束的形容很不错吧。” 他打了个哈欠,道:“人界的话本子均是这样写孽海悲情,本君可是读了不少。” 眼角余光去瞟玄微,见这仙尊脸色较昨夜更白,比雪还要惨淡,唯有下唇内侧抿出抹殷红,再细看,仙尊连那眼眶子也泛出霞色。 乌须君端详了片刻,从梅木下站起身,拍掉了肩头的雪珠。 “等下!”玄微仙尊倏然睁大眼,情急之下竟抓住了他的袖子,“年年他、他是怎样——” 乌须垂眼看向那幅袖子,手指在半空虚虚点了点,让玄微放开,并道:“怎么,堂堂玄微君连个死也不敢讲吗?” 他淡声道:“别怪本君的话不中听,我们冥府本就是成日里和生死打交道,人死不能复生,仙尊你还是趁早节哀。” 玄微攥住他袖子的五指如钳,乌须心疼自己的衣裳,便不再打趣这疯仙尊,用灵力震麻了玄微,谁知对方还不松开。 “玄微君是没做过买卖吧?本君的讲了大半夜,你这边可还没让我见到换货啊。” 他异色的眼珠盯着玄微道:“乌云盖雪没有守到龙君醒来,他死在人界,鬼渊中被仙尊您再刺一剑,灰飞烟灭,个中经过你若想听,便先拿内丹来换。” 话罢冥君空出的手负在身后,道:“放开本君,不放,本君不会怜惜尊上您这只手。” 玄微见他神色笃定,松开了他的袖子,冥府主君舒展了下身体,施施然走出了梅林。 乌须踱步回到天君给安排的照泠殿,莫青团他们已从天泉暖云沉回来了。 时值破晓,九天仙君们此刻多在休憩打坐,冥府的作息却与其他二界不同,刚过精神头的时候。 甫入照泠殿,便见他们席地而坐,叽叽喳喳说着九天的风土人情。 九天帝君处事圆滑,常避重就轻,岁年不喜其风格,但安排的照泠殿他还是颇为满意。 地铺软织,暖意融融,冥府的几人或坐或倚,手里捧热气腾腾的茶,见主君来也不客气,拉他坐下,往他身边围靠。 乌须惬意地眯起眼,莫青团端了他喜欢吃的鱼肉鸡肉,还有枚装在青瓷盏中的蛋黄。 冥君几口吞了,拍拍肚子往垫高的软枕上偎,他素来不爱用瓷枕木枕,非要软得能陷下去的枕头才能好睡。 冥使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讲九天见闻,莫青团将热茶往冥君手里塞,夜萝凑过来给主君投喂了个鱼糜丸子。 她见主上吃得满意,眨巴眨巴眼,道:“君上啊,那温泉可太舒服了,九天还有好多地方没去,我们能不能再休一日假呀。” 众人均暗中朝夜萝比大拇指。 冥君拖长调子:“这个么——” 冥使们目光炯炯、齐刷刷照着乌须。 “一日假不行。”冥君道。 “啊——!” 左右瘫倒下去。 “给你们放三日。” “啊哈?!” “主上你说真的啊?”夜萝兴奋地砸了个枕头,旋即却苦恼道:“可是他们神仙一旦动身去查因果,我们不就是要跟上吗,不然怎么能评估他们有没有把因果还上。” “道理是这样讲。”莫青团早知冥主的打算,担心这几个小年轻激动起来把话抖落出去,便压着没说。 夜萝看出他揶揄的眼神,鼓了腮帮子道:“莫师父好过分,也不提前告诉我们,害的我们以为再泡不上,在那温泉待了两个时辰,都要泡得要膨胀了。” “主上,我们这几日在九天可还有其他任务?”另有谨慎的冥使发问,显然还没从前段时间的忙碌中缓过状态。 冥君道:“你们这几日便放开来在九天逛,有仙君问你们下凡的事宜,你们便说延后再议,再劝他们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否则适得其反,前尘因果没还上,还又欠了一屁股债。” 夜萝似懂非懂,冥君伸了个懒腰,他被这些泡温泉泡得过头,浑身上下都暖烘烘的手下们煨得想要睡觉。 于是扯了个枕头抱在怀里,用手指踩压踩压,道:“我有个计划,如果办的顺利,咱们冥府至少在府库上不至于吃紧,也能应对以后变数,但恐怕会得罪九天诸神,你们以后要是再想来,人家铁定是不让了,所以还是趁这几天好好玩玩。” “大计划啊。”夜萝趁机道:“那主上,我们能不能涨工钱啊,我那些娇滴滴的石蒜可馋灵泉了,我瞧九天都是用雪域化水养的花木,要是被我们那的石蒜们知道,可是要闹翻天啊。” “准了。”乌须手一挥。 第80章 冥使们欢呼雀跃,要把主上举起来抛,莫青团也被这气氛感染,没责怪他们的没大没小。 他无奈地把冥君的茶续上,隔着渺渺的烟气,他看到冥君那对眸子里闪烁起点点光芒。 有了主君发话,冥使们便放开了玩。 他们在九天各个地方旅游打卡,东窜西冒头,因全都身披黑袍,与绮丽衣饰的仙君们格格不入,被戏称为无处不在的乌云。 这几朵乌云在外自在,冥君乌须则窝在照泠殿中,每日步行不超过百数,从堆积成山的软枕这头滚到那头,少有的时候才会戴好兜帽,趴在窗边晒太阳。 莫青团早年常来九天求人,碰一鼻子灰不说,各个仙府都走了个遍,早没了观光的兴致,便陪冥君在室内吃吃喝喝,肚子上都要长出圈肉来。 第四日晌午,冥君才从热乎乎的被窝里爬起来,只听窗台外“咚咚咚”好几响。 他推开花格窗,扑面即是细细的雪子,沾上他的鬓角眉梢。 “君上!快看,九天也会下雪,金色的雪!” 夜萝在院子里搓雪球,大声朝乌须打招呼。 他们几个冥使玩虽玩,但说三日便是三日,昨夜就已全都回到住处。 谁知今早出来准备开工,窗外下起了弥天大雪,直下了半个多时辰才渐小了,索性在主上起床前,在殿内再疯一把。 不同于人界的洁白的雪子与冥府淡红的雪花,九天的雪竟是白中透出浅浅的金色,几个冥使在院子里堆起雪人,金闪闪好不阔气。 莫青团走过来对冥君道:“吾主,时间差不多了,在九天雪域。” “挺会选地方。”冥君吹了声口哨,一只漆黑的夜鸦自屋檐间跳到他手臂上。 乌须借助乌鸦的眼睛看了看雪域那边的状况,对莫青团道:“还有阵子,我吃碗酥酪再去。” 正当乌须吃他的酥酪时,九天雪域内可谓乱成了锅粥。 连天君也亲临此地,他尚是沉默不语,在雪域屏障外的仙者们倒是大呼小叫—— “仙尊,神胎取内丹非同小可,会断送性命!你快出来!” “玄微尊上,可是有人蛊惑于您,醒来啊!” “师尊——” 坚不可摧的月华屏障后,玄微仙尊对外界的呼唤置若罔闻。 突然有道清丽的嗓音高过众仙,喊的却是:“玄微仙尊,你如今这等做派,不觉为时过晚了吗?!” 不顾仙僚们诧异的目光,已位登四象首徒的珠鸣君以其清越的凰鸣站出半步,凌厉的双眸望向屏障内。 她高声道:“你当初让那桃花木以九天规矩来压本君,说什么下界之人涉及你洗尘池的记忆,吾向你提了,便是违反天条!给我下缄口术——” 往日旧忆被激起,珠鸣调子越冷,道:“而今你自剜内丹,本君也不怕了,你这般疯狂,莫不也是为了那‘下界之人’罢!” “姐……你冷静点……”凤君想劝,珠鸣给了他个自有分寸的眼神,再道:“当年诸事,你自二次下界后便彻底忘了干净,而今再做什么皆于事无补,不如安分司职,将功补过——” 在场众仙听出来珠鸣君是别有劝法,便也慢慢安静下来,把场子交给珠鸣。 九天失不得玄微仙尊,他这些年虽没干几件正事,但毕竟名头还在,又是古神单传的血脉,供着也是好的。 “阿姐你的劝慰方式太特别了!”凤君站在她身后啧啧感叹,同时心下略有烦恼:姐姐所说的事情自己也都不大记得了,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自己会失忆,玄微君又在短时间内二度下凡历劫了呢? 凤君捶捶脑袋,半点没有头绪。 天君与玄微的弟子低语几句,听罢玉融说玄微君已将权柄内诸事安排妥当,是真的不干了的意思,旋即脸色大变。 他顶着风雪对银白屏障中的玄微道:“玄微!莫要冲动,你若有诉求向吾提出即可,莫要做追悔莫及之事!” 话音未落,玄微仙尊出手干脆,已将本命内丹自胸口掏出了一半。 九天明月在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又迅速消退下去,朦胧的月晕为这雪域蒙上了层柔和的纱幕。 天君痛惜道:“玄微仙尊,莫要做无用之功啊!” 嘎—— 哇——嘎—— 倏然,凄厉鸦啼自四面八方而来,本就冰冷的雪域温度徒降,连凤君也缩缩脖子。 阴风逆吹,黄泉水的幻鸣声在雪山间回荡。 咕噜——咕噜—— 此等怪异景象在仙府九天实乃前所未见,在场不少仙君竟有刹那的慌神,望向天君所在方向才强自镇静。 一声叹息自万千雪山间传来。 “唉!非无用功也——” 眨眼间,那叹息声的主人竟已出现在玄微仙尊的屏障内。 黑袍黑发的乌须君目光环绕屏外一圈,啧啧道:“玄微仙尊,你这动静闹得也太大了,本君很难不怀疑你有心想白嫖我的册子,金雪好招摇啊,来了这么多人,是给你做台阶下么?” “……不是。”玄微已将内丹剜出,胸口金血淋漓,他面无表情将内丹交给冥君道:“本君非是刻意,而是走火入魔,一时无法控制神力。” “好吧。”乌须君耸肩,接过内丹,沉声道:“观山镜,来。” 高一丈余的水镜再度凭空浮现,镜顶上玄天纁黄二色如故流转,顶端的昙花灯台亮起一簇火焰。 第81章 而从前光滑透亮的镜面竟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口漆黑的深渊。 乌须君将那半枚银色的内丹夹在二指间,用指腹滚了滚,对玄微道:“仙尊也太信得过在下了,不怕本君用你的内丹去伤天害理么?” 玄微脸色惨白,摇摇欲坠,连背也有些躬起,语调却照旧是冷冷淡淡,道:“我多少知道你要做什么,你若想伤天害理,咳,也不必在冥府处理完那些文书,再将其毁掉。” “得尊上如此信任,在下可真是感动啊。”乌须夸张地道。 “冥主乌须,你要干什么!”天君在屏障外厉呵。 “干什么,这不就知道了?”乌须君将半枚内丹随手往观山镜内一扔。 一道开天辟地般得气浪,以观山镜为中心,向八方雪山冲去! 嗡——! 嗡——嗡——! 伴随气浪而来的是无穷的鸣音,众仙皆运起神力抵挡,可那来势汹汹的气潮并未伤及他们的身体,鸣音却在识海中掀起惊涛骇浪。 众仙头晕目眩,待外界的嘈杂止息,所有仙君皆惊在原地。 千山雪域内,再无一座雪山,竟是被夷为平地! 而更令他们移不开视线的东西,则来自前方。 冥主乌须半浮在空,悬于他身后的观山镜内,生长出一股山峦般的黑气,浓而粘稠,向天地间舒展,勉强成形后,不见其顶,唯见下方覆有镜状的水晶。 众仙瞠目,这气状巨物威压极大,在场不少仙君在其出现时,扑通一声,竟是单膝点地,被压跪了下去。 尚能直立的仙者与之对视,却也不由屏住气息。 这自观山镜中生出的庞然大物近似上古之物,又有几分形如人界走兽。然而,眼下却无人敢真正将其认为是某种可识的兽类,因其身体绵延不定,像是氤氲开的水墨。 屏息凝神间,此物依稀可辨出是头颅的地方,倏然裂开两道缝隙。 它睁开了一红一碧的眼睛。 此双目大如山间日月,在乌须君身后眈眈,那形状不定的触肢也自两侧蜿蜒过来,将其拢在正中。 “好了。”乌须君含笑对下方乌压压仙者,以及那众仙之首道:“天君陛下,我们这下可以正式算算当年九天截断冥府后路,以至我冥府死伤无数,人界魂魄大乱,百鬼横行——啊,还有让本君自九天跌落,又遗失本命法器,再有各种,算了说不完——以上这些账了?” 他对下方惊疑不定的仙者们眨眨眼,愉快道:“诸位,你们不会真的以为,冥府只是上来给你们查因果的吧?” 第二十六章 冥君的声音在无垠的白地上传开。 地面上残覆的雪子,昭示了这里曾有大片连绵的雪山。 几百年未有人敢对九天口出狂言,登时便有仙君不服。 正打算与这胆大包天的乌须君理论理论,刚要飞身而起,胳膊却被仙僚猛地拉住。 “别出头。”仙僚轻声道:“那东西像是上古神兽,我等修为没准还不够它踩上一脚。” 像是为了印证这番话,观山境中的异兽朝众仙君沉沉低吼。 气浪所过处,只听“噼里啪啦”一阵屏障破裂的脆响,夹杂了不断的惊呼与抽气。 仅靠这一招,便破了大半仙君的护身屏障。 方才想单挑的仙者背后冷汗都下来了,急忙向提醒自己的同僚道谢。 漆黑不成形的巨兽围着乌须君,那苍白的人影在这庞然大物面前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有着不容忽视的威压。 乌须抬手摸摸这巨兽的头,与其一模一样的两色眼珠移转回下方,道:“诸位,不服的来斗上一斗,本君奉陪。” 下方再无人接话,盖顶的威压下他们均默不作声,望向前方的天君。 天君重重吸气,面上如凝冰霜,对乌须道:“冥府莫不是想与九天开战吗?” “那倒不必。” 天君刚松口气。 再听他道:“不过也不是不行。” 好恶劣的性子!众仙暗中咋舌。 冥府主君自然能从诸仙表情上读出他们所思所想,而他也不介意更恶劣些。 他施施然道:“别拉着个脸啊各位,开战了你们九天能找出哪个战神来,是找还是蛋的龙君,还是找仍在蹲大牢的暝威?” “啊,左边第三位的仙君,对,就是你,你脸色很精彩啊,不如本君为你向天君求个大将军的封号如何?” 众仙里被言语刺激到的尚是少数,真正严肃了面孔的仙君们并非是因乌须的无礼放肆,而是他虽讲得重,但却是实情。 龙君砚辞过后,九天本就无几位战将可用,尔后封上来的不是下凡历劫便是在勾心斗角,搅得九天内不得安宁。 直到当年的太子机锦强行将暝威提拔上来,情况才有所好转,谁知竟是个勾结骨瘴的叛徒。 天君曾想过再求助于四海龙族,然有龙君前车之鉴,往昔肝胆相照的情谊换来的不过是兰阁主人的名头。 龙族们远离九天,还当砚辞过的不错,谁知是欺他糊涂。 居然还要被天帝儿子各种利用摆弄,若非龙族子嗣困难,人口凋敝,也早已闹了上来了。 这并非一日两日能形成的局面。 骨瘴灾祸时,龙君几乎驰援三界战场,冥府为盟约亦倾力而出。 天帝忌惮来日九天神兵不足,折损兵力后,教冥府占了上头。 第82章 不拜神则拜幽冥,这将损了九天在三界的绝对威望,于是便暗中违背约定,调开龙君的神军,将冥府完全暴露在骨瘴的浪潮下。 且将还是枚蛋的天定冥君,自九天丢了下去。 个中经过九天知悉的仙君不多,其中几位仙尊却再是清楚不过。 九天混乱过后,仙君讲究个事事体面,再不能因情发疯,最是钻研风雅得体的言行,以求举手投足尽显仙君风度。 他们多久也未见过冥君这种行事风格,眼见这冥府小主君要撕破脸,将当年那些旧事翻上台面,当即便要阻拦他继续讲下去。 玄夜上神负手,向那几乎笼罩住大半天空的黑影道:“乌须君,你应神谕石为九天诸君查因果,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该求的成效也有了,不如坐下来喝杯茶,我们再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啊。”乌须挑眉,“可惜本君最喜速战速决。” 他朝脸色渐白的天君道:“天君陛下,我给你面子,有的话在上九天那日已说明了,是天君与我们打机锋、讲情面。” 他讽刺笑道:“但当年本君自九天跌回冥府,躺在黄泉边晒那骨头架子,九天对我们冥府中人,何尝讲过情面呢。” 不等天君回答,又转向方才发话的玄夜上神道:“本君没记错的话,讲话的这位历劫时是位浮塘人士吧?当初你为功名不择手段,抛却发妻尚公主,尔后位极人臣,搅弄好大的风云。” 方圆百里再无一座雪山,乌须的每字每句皆有回响,如自苍穹的更高处传来的古神神旨,教人灵台寒彻。 “……乌须君何必如此刻薄。”发问的上神沉下脸,再欲开口,话头却被乌须截断。 “而今你因果所欠之人拜入仙门,你若仅是想助她成仙,歇歇这个功夫吧,不如直接等天雷来轰。” “乌须!纵你有古神神器相助,但你终究只有一人,今日我等若要强留你下来,你未必走得了!” 玄夜上神怒道:“你的冥使还在此处,你杀得出去,他们便要留在九天做客!” 乌须但笑不语,下方有名仙侍悄悄来到天君身边,同他耳语几句。 天君脸色愈发难看,同玄夜上神暗中传音道:冥使皆已撤出九天,走前几乎把照泠殿给搬空了。 玄夜上神就没见过这么没品的神君,他化出本命法器,欲以威慑,随之有几位他门下的仙君亦要挺身而出。 有个血气方刚的仙者也欲加入,被门中前辈拉住道:“别别别,玄夜君向来和天帝一个白脸一个黑脸,老兄你莫要掺和进去!” 乌须观山镜中的异兽徒然变大了百倍,但乌须并不打算让本体出去打架。 虽说已经不再毛茸茸,可若打得脏了也不爽利。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几日前诸仙已见过的万千因果格再次在冥君身后交织。 所有的柜门拉开,一本本青皮册跃出,如千万只蝴蝶,亦如落不下来的鹅毛大雪。 天君眉头紧锁道:“你要作甚?” “没有冥府的协助,尔等判定不了因果的偿还。”乌须抬手将因果册聚拢在周遭,“三甲子后天降玄雷轰彻九天,自有你们的道理。” 他朝天君眨眼道:“那么,眼下究竟是谁包围了谁?” “你这是以权谋私!”玄夜上神怒目道:不怕天道古神降罪于你吗——!” “放心吧玄夜上神,古神与本君喝茶做赌,况且该查的因果本君也查完了,冥府不计前嫌来为你们九天排忧解难,有何不妥?” “所以诸位,看热闹不嫌事大啊。” 乌须笑道:“这下,轮到自己这儿了啊。” 细想之下,众仙均白了脸。 神谕石上确实只写明几行字,要求五百年中下凡历劫的仙君在三甲子内还清因果,并未涉及冥府的干系。 也就是说他们查完因果后,完全可以拍屁股走人。 这便相当于让这几百名仙君去碰运气。 还上了因果便是还上,还不上便是等天雷轰顶。 天君未料到这小小年纪的新冥君给他们来了这么一出,偏生古神天道这次竟真的像是偏爱于冥府,不然在乌须召出因果册时,就该以响天雷警告。 这天道气运终于还是从玄微仙尊这里移走了吗,天君看了眼自方才起便站在一旁半个字没讲的玄微。 随后天帝惊悚地发现,玄微的眼睛竟盯着那巨大的异兽。 他的身体因挖内丹变得如风中蒲苇,双眼却迸发出强烈的热切。 所有仙者的注意力都被观山镜吸引。没人听见在异兽出现时,玄微口中的呢喃。 他唇齿碰撞,一字一顿。 乌、云、盖、雪—— * 乌须与天帝重新谈判,众仙散去,各个忧心忡忡,除了玄微君。 玄微君回到他的披银殿内,弟子要过来搀扶他,他摆手拒绝,却是脱力地跌坐在了矮榻上,前襟上的金红神血晕开大片。 白虎几时见过师尊这般狼狈,当即要为他去取丹药,尚未转过身,手臂教玄微重重抓住。 玉融浑身一震,对上玄微那对泛着赤红的眼睛,“你看见了吗?” “……师尊。”玉融谨慎道,“请师尊明示。” “乌云盖雪。”玄微短促地吸气,目光炯炯地盯着徒弟,“那面镜子里有只乌云盖雪。” 第83章 镜子,难道说的是从冥君观山镜里爬出来的那只凶兽么?他彼时被那东西压制的喘不过气,连直视对方也不能。 然而哪怕匆匆一眼,玉融也无法将那只凶猛怪诞的异兽与可爱的乌云盖雪联系到一处。 玉融心中暗叹,师尊是这又犯老毛病了。 自岁年挟持凤君从养龙池闯出,独自从琉璃刑台的阵法穿过,这位仙尊便变得神神叨叨。 又正逢修为突破,再去了趟人界历劫后,更是变本加厉地严重,常做出教人匪夷所思的行为来。 这段日子玉融也并未长久待在师尊身边,他自请回族中的秘境历练。 每回再回披银殿,师尊的情况便愈发诡异。 碍于岁年已离仙界被除了仙籍,又是与玄微在凡界历劫时相关之人,按天规应当不提及、谈及此人诸事。 当然,玉融也无任何谈此的心情。 当年的种种反常随着太子机锦勾结骨瘴的真相揭开,玉融再愚笨也有了足够的时间想明白其中关节。 他把事态梳理出来的那日,白虎坐在兰阁的梅花木下,静静地喝了许久的酒。 凡界的梅花因失了龙君法力的庇护,已有了凋败之相,玉融便用自己的灵力为其护根。 这就是九天仙域。 人界的白梅在九天这片土地上,生长地无所顾忌,可那只毛乎乎的乌云盖雪却不能。 在岁年禁闭于养龙池时,师尊让他去搜集关于乌云盖雪的过去,可岁年的故人基本已湮灭干净,玉融甚至去到冥府托求,却仍才汇成几页薄纸。 那些只言片语,勾勒出了名为“岁年”的一辈子。 也许他选择飞升九天是个错误。玉融在苦涩的酒液里想起那只猫咪在去往水莲洲前同他共饮的那夜,乌云盖雪说,历劫是为了追问本心或成就本心。 他说,不为苍生怎知苍生。 玉融没有融入苍生为人的途径,于是在族内的秘境中通过法术,再与冥府轮回台定下契约,将自己投入到凡间红尘轮回中。 他为蜉蝣、虫蚁、树木。 每每自秘境中醒来,他便能以幻境的方式再次体验这一辈子。 而在秘境的出口,设有检验心魔的法阵,一旦他心有惶惑,就走不出去,若是心怀杀念,即会被同样的杀意所伤。 在人间的罅隙里,他见过与蜉蝣性命同样短暂的孩子,流民迁徙的山路上,他也是车辙压实的泥土间的酢浆草。 他曾被猎人吊起来扒皮吃掉,亦有人在他的枝间自缢而亡。 做为一株树的那世,他见证了家族三代,从黄髫小儿到佝偻老人,更目睹了一个诸侯国的覆灭与新的诸侯国的分封。 麻雀筑巢,燕子归来;芸芸生死,人间万象。 玄微并未真正教玉融什么,九天多有是这样的师尊,弟子们为师尊殿内掌事或使者,十年未必与师尊说得上几句话,所求不过仙尊上神的背景靠山。 玉融并不怨玄微对自己的安排,但他在白梅树下想起那小猫咪,不由感到心中酸涩。 白虎是谨慎老实人,他越收集岁年的过去,越难以客观地看待当年那个局。 踏上九天的那一刻起,乌云盖雪便注定不得所求。 他是人界来的大妖,无宗门依靠无仙者举荐,在九天本就地位低下,仅比仙侍高上一阶而已。 偏生他身负骨瘴,太子机锦反复试探,不是真的为了检验他的可信度,而是在试探他是否可为己所用。 而玄微不相信这样渺小的生灵会肩负起那样大的责任,利用他反将了太子一军,同时彻底拔除了这个不稳定的隐患。 岁年会不知他们如何看待自己么。 玉融不由去思索,乌云盖雪明明那么聪明,他若能跳出来看他的遭遇,是否会惊讶于自己当局者迷。 怕是还会骂上几句,用爪子洗把脸,埋汰自己太笨。 但他始终没有认清,始终不愿认清。 偶尔玉融会想,岁年选择从琉璃刑台的阵法穿过,是否是想要回到凡界,回到那埋葬了纪沉关的地宫中。 但个中究竟怎样,玉融便不得而知了。 琉璃刑台是为除仙君仙骨,犯大过者将被推入阵中,内嵌十八重法阵,将散其神魂躯壳,直抵人界,化为一场润泽苍生的甘霖。 岁年是这千年来,头一个在九天名留仙史,却从这里离开的仙君。 他约莫是已死了,即便侥幸活下来,没有内丹他在人界也生存不了多久。 得知这个消息时,距离岁年穿阵已过百载,玉融再次从秘境中出来,发现师尊的异样。 那时,玄微仙尊仍在代替天君处理诸多事务。 所以当乌云盖雪还在养龙池,玄微问他如何看待岁年时,他没有正面答复这个问题,而是对师尊说了句堪称忤逆的话。 玄微问:“你如何看待岁年?” 玉融回答说:“师尊,您若经历他的一生,或可有答案。” 这是玄微注意到,他这弟子头一次抬眸与自己对视。 长风穿过披银殿的长廊,几步一隔的白纱在月下轻轻地摇晃,这属于玄微的权柄在他的梦中浮现出了格外皎洁的颜色。 白影纠缠,似幻似真。 他梦到岁年在满月下涉水而行,玄微的心头突兀地浮出强烈的焦灼。 第84章 他认为这与水莲洲的遗症,或是又是凡人纪沉关制作的迷心笛的作用。 可在梦中,他又极为清楚地记得,乌云盖雪是那样讨厌水。 玄微想要叫住他,喉头如堵硬物发不出声音,岁年不断向前,像是要投入那海面的月亮中。 仙尊愈发急切,几乎要扑下水去。 可就在此时,岁年突然回过头来,他嘴唇翕动,分明在笑,眉目间却满是无可奈何的伤色。 不知为何,玄微像是被雷霆击中。 他见过乌云盖雪的眼泪,却在此刻毫无理由地认为,这只猫咪该是骄傲、任性、口无遮拦的性子,不该会如此难过。 纪沉关怎舍得他的猫这样伤心。 月下海面,波光粼粼。 玄微仙尊听见岁年轻声对他说—— 你若经历我的一生。 便该知它天真、自负、迟钝。 许多话不知分寸。 但唯有爱你,千真万真。 第二十七章 乌须君与天帝的谈判是个怎样的结果,玄微仙尊并不关心。 他已对九天局面弃之不理,且走上了与龙君相似的老路。 天帝失去了他委以重任的长子,在新的太子选定前,必定会去削这几位仙尊的权,即便拖着病体也要重新坐稳那个位子。 玄微由着天帝去猜忌和提防,他已无心再处理这些纷繁的杂事。 何况而今又挖了半颗内丹出来,连仙尊的权柄也回归造化天地,其他公务分散出去,真正落得了个无事一身轻。 不过这“无事”只是相对,“一身轻”更谈不上,不过是卸去沉重的担子。 他那白虎弟子在师尊查完因果后,将前往秘境历练,出发前来与他辞行。 玄微失了大半修为,目中所见与往日亦大不相同。 他没了洞悉万物的神力,那股股流淌在生灵体内的灵力再不可见,他辨不了清、认不得浊。 凭借一对寻常的眼睛来看玉融,玄微这才发觉他这弟子不知何时起,已沉淀了气息,打磨了举止。 星眉剑目朗朗有神,不再是当初那个灵力迟钝,笨手笨脚的小老虎团子。 “你若另择尊师,本君不会阻拦。” 玄微无力再教他什么,以往也未真的当个合格师尊,给玉融撂了句话,不待徒弟的答复,独自往内室去了。 仙尊脚步虚浮,内丹残损,神力将于内自封,用以修复仙体内的重伤,不再能外放施术。 没了神力后,玄微连行走也变得困难,披银殿内少有坐处,无处暂歇。 他便也初次发现,他这宫殿如此之大。 空阔到每走一步,皆会有隐隐的回音传来。 鲛白纱挂在月色下起起伏伏,簌簌地响,像有呢喃低语在耳边,久久不散,好似有讲不尽的话。 玄微慢吞吞地走回了他如今的寝殿,白玉为墙,光洁的地面,素净的屏风置于床榻间,屏风上是雪中孤舟寒钓,冷得过分。 仙尊不肯让医官过来治伤,胸膛上的洞便不时出血,他坐在桌边,几颗金色的血珠滴坠在地,在光可鉴人的明砖上砸出脆生生的几声。 作为养尊处优的仙尊,玄微没有为自己治伤的经历,但不知为何清洗上药绑覆白布均娴熟无比,仿佛他天生就会做这些。 处理好了伤,已是近九天黄昏时分,神鸟在窗外啄咬仙界绮丽的晚霞。 有月灵前来传话,这两只灵才到桌子高,一位扎圆圆的发髻、一个束高高的马尾。 他们说天君与冥主已快商量完毕,但许多因果相关的事宜还要择日再议。 而原本给冥君的住处照泠殿被冥府的使者们给搬了个空,就差连梁柱子也要凿走。 “真是大开眼界呀!” 月灵一人一句,兴致勃勃地与他交代,乳白色眼里依稀能看见飞扬的神采。 玄微不再炼化夜生日死的月灵,这一双是他最后的灵使,不会在日出时散去。 他们挂的是披银殿仙侍的名头,实则就是两个小孩子,也做不了什么。 仙尊让他们自己定个名字,两人在书上随手一指,一个叫阿皎一个叫阿冉,日常只负责传话搬文书等等。 阿冉挥着袖子像是只扑棱的白蝴蝶,道:“天君请冥主大人到咱们这里来住呢,仙尊我们要不要收拾出间空屋子?” ……真是有意思的天帝,玄微想,把冥君安置在这里,是怕那位在九天和其他仙君打起来? 还是想要借助这挖了内丹的身体,来与冥君打感情牌,亦或者在考验自己是否已投靠冥府? 玄微半点不想再去揣度天帝的心思,但冥君还要给他讲一个年年往事的结局,他住过来还更方面。 玄微便颔首道:“收拾吧。” 阿冉与阿皎手拉手去准备空房,玄微支颐闭目养神。 他太过虚弱,若是换成其他仙者,兴许已卧倒在床昏迷不醒。 玄微又想睡又惧于睡眠,时常发梦,梦里种种又在醒后消散一空,唯余或喜或悲、或惊或痛的悸动。 这一闭目不知过去多久,神思已逐渐恢复过来,灵台却始终不清明。 大片的苍白在他眼前铺开,无边无际,比起黑暗,这一无所有的白色更是沉重。 玄微身体无法动弹,胸口一阵接一阵的闷痛,比起尖锐的痛楚,这样绵长钝刀子似得才最消磨,可他控制不了这具躯壳。 第85章 又是个喜悦的梦,心口还留有淡淡的欢愉,只是梦中的所见所闻尽皆化为泡影。 明明在意识到是梦的那刻,他还在告诉自己,一定不要忘记。 可记忆的套索仍将其抢走,只留下那残余的无依无靠的感情。 挣脱不得,深陷其中。 突兀的有道黑影出现在了这茫茫的雪白间,晃来晃去,像是正在跳跃的生灵。 玄微猛地向前一顿,睁开了眼。 “啊!吓死我了!” 乌须君向后大退半步,整个人都要窜起来般,呼呼出气。他颇为不高兴地对玄微道:“醒了也不打招呼,玄微仙尊是故意要唬本君?” 两只月灵躲在门后偷偷地笑,阿皎朝里面喊道:“尊上,是他要冲进来的,我们拦不住啊!” 却显然没有恼怒于乌须君的闯入,还颇为好奇地扒在门边,手里各握了串红山楂,显而易见是被收买了去。 “冥君何故前来?”玄微按了按额角问道。 “怎么问我何故来,明明是那老东西让我住这。”冥君双臂抱于胸前,“况且你们九天到处光华璀璨,晃得本君眼疼,也就玄微仙尊你这披银殿晚夜居多,又是属阴,本君待得可舒服了。” 这乌须私下的性子又与他在雪域对峙诸仙时不同,有点儿少年气质,举手投足间并无九天的规整严肃,也无先前的压迫力。 他好奇地打量玄微,问道:“啧啧,你出了好多汗,是做噩梦了吗?” “并无。”玄微这才察觉到额头和后背湿凉,心下微嘲,自己的身体居然因为失了半枚内丹,便到这个地步了吗。 他无所谓乌须的调笑和自身状况,道:“你的观山镜中,有只乌云盖雪……” 乌须顿时“呃”了声。 他眨眨眼打断玄微,道:“仙尊你说什么啊,看走眼也不会这么夸张吧,观山镜里的是本君在修养的本形,怎么看都不像,呃、不像你惦记的乌云盖雪。” 化自造化某物的仙者均会有个本形,譬如应蕖仙君的本形就是他本体绿荷花,珠鸣的原形是只凰鸟。 本体与本形通常不会分开,唯有极特殊的情况会单独养形养魂。 冥君当年被九天坑得险些身死的事玄微知晓,这位冥府主君有旧伤在身,要用神器养形也无可厚非。 乌须比划了个小圆球道:“它们一个这样。”又张开手比划了个更大的范围,五指还抖动着代表他本形不规则的轮廓和触肢,“一个这样,除了都黑,八竿子打不着。” 他的表情连克制都无,简直写满了对玄微脑子不正常的嫌弃。 玄微对这样的目光无甚在意,固执地想要再看看观山镜中物。 乌须“哎呀哎呀”地叹他走火入魔地严重,“再看本君怕你对本君执迷不悟啊。” “那便请冥君讲完旧事。”玄微道。 “不急不急。”乌须摆手道:“仙尊而今这副样子,若是听完了真的失了神志,倒成本君在蓄意谋害于你们九天仙者。” 他拍拍玄微的肩,“哎呀,本君最讲究诚信生意,该给你的自然不会藏,且待个恰当的时机再讲不迟。” 玄微坚持地看着他,乌须不为所动,伸了个懒腰便转身要回房中休息。 乌须君随心所欲,浑然不顾背后玄微的目光恨不得将他的脊背灼出两个洞来。 两只小月灵见他出来,扑到他大腿上叽叽喳喳,乌须顺手抱了个在怀里,再牵好另一个,在这披银殿里闲庭信步,比在他自己府上还熟。 小月灵们将客人的住处安排地很妥帖,松软的被褥让乌云盖雪睡得通体舒泰,睡醒后又赖了会儿床。 眼见到了大中午,这才不紧不慢起来梳洗,完毕后乌须换了身宽松的墨色常服,让月灵去书阁里找几本书来,也不出门,就歪在床上闲读。 阿冉与阿皎很是好哄,本就是天真烂漫的性子,难得有客在这里小住,又是个亲昵不端架子的少年冥君,便缠他叽里呱啦聊天扯皮。 从白虎哥哥给他们带来的宝贝九连环和蹴鞠,再说到他们昨夜偷偷出去踢时,看到尊上在庭中枯坐半宿,还吐了血。 他们是玄微所化的生灵,玄微若死,他们也就不存了,纷纷哭丧脸来问冥君大人自己会不会死掉,死掉了有没有轮回。 乌须放下书把他们抱到膝上,捏他们肉嘟嘟的脸蛋,“放心啦,你们尊上很抗打的,你们球技怎么样,要不要和本君比比,你们还喜欢玩什么啊?” 阿冉阿皎眨眼间便被分散了注意力,拉起乌须就要去后院里踢。 不过没半个时辰,他们就后悔了。 这冥君大人也太强了,完全踢不过啊! 大人怎么可以这样吊打碾压小孩子! 两只月灵瘫坐在地,嘀嘀咕咕后决定玩他们最擅长的投壶。 投壶用的箭矢和陶壶都在被放在了深庭,两只月灵往里走,乌须君亦步亦趋跟上他们。 箭矢插在深庭中的桃花木旁,乌须拍了拍落在肩头的花瓣,对他们笑道:“你两个还很会玩儿啊,桃花下投壶,还蛮有情致。” 接过支箭矢往花树前的壶中一扔。 哆! “中了!”被夸了的两只月灵转头忘了沮丧,也要和乌须在这上头比上一比。 玄微闻声出来时,见到的便是他的月灵被乌须在地上滚来滚去,脸上还画了乌龟。 第86章 “尊上你来啦,你好点了吗?” “尊上尊上快救救我们啊!” 玄微被他们吵得头更疼了,他而今久站晕眩,还不肯坐。乌须将箭矢掂在手里把玩,对玄微打趣道:“不如让这两个小家伙在披银殿内五步设一座椅,或者干脆围着墙绕一根铁栏杆,方便仙尊你锻炼身体?” 两只月灵爬起来,不甘示弱去练习投壶,准头却是越来越不行,好几次险些要打中桃花木的主干。 他们跑来跑去,震下不少浅粉的花瓣,冥君这才发现这花落得委实有点多了。 落英堆叠,仿佛在这地上晕开了层烟霞色的水波。 乌须伸手接住朵桃花,捏在手指间端详,“这树是结了灵的,你这殿宇空寂,怎么不叫这桃花灵体出来?” “他出不来!”阿冉在捡箭矢时还分了只耳朵来听,率先抢白道:“这是根坏木头!” “哦?怎么还有这个说法,难道这不是因果册上所记载,对仙尊你有救命之恩的桃花木倚妆?” 乌须君将那花瓣松开,负手道:“这样对待你的因果亏欠之人,仙尊不怕来日的天谴雷劫吗?” “什么雷劫?”阿皎瞪大眼,几步跑到他们之间,“尊上尊上!你这伤是被天雷劈的吗?” “这个不是,但也许百年后就要被劈了。”乌须摆出严肃的神色,吓唬他们说,“依本君看,你们仙尊这样子,能不能渡过雷劫实在难说,你两个小家伙不如投靠冥府,本君保你们无恙可好?” 阿皎瘪了嘴在两人之间左瞧右看,最终扯着玄微君的袖子道:“尊上,你这样厉害,定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阿冉则把乌须垂着的袖口边儿拉起来,与阿皎握袖子的手合在一处,把两片袖子打结,道:“尊上,快和冥君大人搞好关系啊!” 冥君叹气,当场把外袍脱了,像是因为玩蹴鞠投壶后迟迟反应过来,热得不行。 这两小只被挨个揉乱了头毛,冥君赶他们再去把投壶的技巧好生练习,不然几千年都追不上自己。 这话一出,两个月白的矮墩墩登时不服气地抱箭矢跑开,发誓要练到百发百中。 乌须目送这两个白团子跑到庭中更深处,对玄微调侃道:“仙尊你还有养小孩子的趣味,真是意料之外。” 桃花纷纷如雪,玄微在外吹了这片刻的风,脸色更是白得厉害。 乌须见他如此坚持,叹气道:“乌云盖雪的后续不是说了今儿不讲么,梅林那晚本君陪仙尊你熬了个大夜,前日又与天帝那老东西打交道,实在乏力的很。” 话锋一转,“要是尊上你实在闲的无聊,不如说说你因何走火入魔,总不能全是因为乌云盖雪吧?” 淡声道:“你当初对他可没客气,仙尊最好如实相告,让本君不至在某时触了霉头。” 他这话说不中听,却也是实情,乌须君也不是真的很想知道真相,不过是给玄微递个话头,要是对方不接,他也能顺势回房补觉。 谁知玄微没答话,而是自袖中取出支断成三截的玉笛。 “冥府有人界阵法修复的秘法。”玄微哑声道:“恳请冥君施术,复原这支笛子。” 冥君托下巴打量起这玉笛半晌,伸手去探,乌光自他掌下浮出,扫过笛身。 他判断道:“是迷心的法器啊,损坏成这样倒也不是不能复原,可里面的阵法已启用了一点儿,难道——” 玄微垂下眸,颔首道:“不错,这里面存有本君历劫时的记忆。” 乌须点点头显出了然的神色,收回手道:“可是玄微尊上,你有所求,这次要拿什么来换?” 桃花木下夜风吹开花香,玄微沉吟间旦听冥主道:“不过你若真的给本君什么,本君也未必会答应帮你修。” 他想要的东西、想知道的答案没有不能得到的。乌须说:“除非,尊上你挑个日子告诉我,你是怎么将自己变成这幅模样的呢?” 第二十八章 乌须让玄微君挑个日子,是因其体虚气弱,讲到半途容易晕迷。 到时不仅被吊着悬念,真要是晕了过去,究竟是让这仙尊四仰八叉在院里躺,还是好心给他搬回殿内,亦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两只月灵练投壶练的不亦乐乎,玄微君在外吹了几口凉风,虚弱之态已难以压在他那张冷冰冰的脸下。 乌须便请他速速去歇,改日再提修复玉笛的托求。 仙尊心知冥府主君说一不二,而自己当今身体不佳,即使修复了玉笛也无力再走入其中内嵌的幻境。 便慢吞吞地走回内室,月灵们虽玩心大,倒也跑去一左一右搀扶。 零落的桃花下,这位仙尊的背影如故挺拔,却能瞧出几分萧索落魄。 乌须似是觉这庭院景致不差,几步坐于庭间石凳上,用手指将石棋桌上的花瓣弹飞,以此打发了些时间。 清风拂面,冥君静静坐了一炷香之久,耳边尽是桃花木枝叶“沙沙”的细响。 他打了个哈欠,反手捏捏肩膀,起身欲离去。 身后突然传来声唤:“请大人留步!” 法阵流动的灵力搅乱落英,庭中高大的桃花木主干上浮现出阵纹,乍眼便知是用以禁锢的法术。 繁复的阵图在树根所扎的泥土间一闪即逝,灵波将厚厚堆着的花瓣吹开,四散而去。 第87章 “冥君大人——”一抹灵体自树间慢慢冒出,粉衣素容,目含秋水,形体淡得几乎要呈半透明状,小风吹过也似要将其吹灭。 灵体缥缈若纱,朝乌须缓拜下去,礼数规矩到挑不出半点纰漏。 乌须凝着他涣散的形,问道:“你是何人?” “我名倚妆。”桃花妖再向冥君行大礼道:“请大人救我!” 嗓音发颤含着哭腔,听来甚是可怜。 乌须挑眉道:“你识得本君?” “素有听闻冥君大人事迹,大人公正决断,有慈悲心肠。”倚妆在乌须的示意下站起,还要赞叹两句,乌须听得耳朵痛,摆手让他省去这些无用的恭维。 “你方才求本君搭救,是为何故?”乌须道。 倚妆观眼前这位新任冥府主君的神色,猜想他今日真的很闲,会愿意留下听自己称述一番道理。 况且,先前两只月灵在他本体跟前玩耍时,常有随口交谈,倚妆根据只言片语推断出,冥君是大闹了九天一遭。 冥府与九天关系不和睦,这位冥君又恰好得空,想必自会乐意倾听。 “倚妆斗胆请大人一观此处的阵法。”倚妆泫然欲泣,让开半步给冥君细观。 乌须看了几眼,稍有诧异一般道:“禁锢阵法之外还有压制灵体的功用,以暗火灼你本体,难怪你灵体虚弱,落英不止。” “正是如此!”倚妆惊喜于乌须对阵法的精通,“因被此阵日夜灼烧根部,若焚烧五内,倚妆度日如年……” 他悲痛道:“仙尊自上回启用玉笛后便神智迷茫,动辄施以惩戒。再过不知多久,这披银殿恐将成奴绝命之处。” 他自称卑微到了极致,乌须听他一股脑倒出几句颇有钩子的话,倒也乐意顺着他往下,奇道:“玄微君启用玉笛后便疯魔了,那是何时的事?” “有百年以上。”倚妆老实道:“那时尊上状如痴狂,又逢修为突破,再度下凡历劫后才稍稳定了些,未有从前那般狂态。” 桃花木偷偷觑乌须神情,道:“大人手握因果册,想必知晓尊上与乌云盖雪的过往,当年在凡界时,我与乌云盖雪关系极好,尊上恼其不告而别,求而不得……” “等下。”乌须打断他道:“你才是玄微君的因果所系之人,又对他有救命之恩,他纵然恼火也不该迁怒于你,下如此重手,你可还犯了其他错?” “不过是为了我那好友,指责过玄微君几句。”倚妆痛苦道。 乌须恍然大悟般道:“原来如此,这仙尊自己难过到肝肠寸断,倒不许旁人揭他的短你着实受了冤屈。” 温声道:“不如这样,本君再问你几个问题,你若说的好,本君带你离开。”并宽慰倚妆道:“你放心,本君自有救你的办法。” 倚妆连忙向乌须拜谢,乌须取了枚留音珠出来,似是要记录下倚妆的答复。 倚妆心头着实庆幸自己赌对了,冥府要拿九天的短,只要能离开这折磨之地,他不介意给冥府递刀子。 在他直起身时,一道真言术点落他灵体眉心,倚妆自问可答得滴水不漏,面不改色,只等乌须发问。 “你当年救纪沉关是用你内丹,那么——”乌须眯起眼道:“乌云盖雪的半枚内丹又去了何处呢?” 倚妆徒然变了脸色! ……为何会问到这个。 他隐隐觉得事态走向不对劲,却只能硬着头皮道:“当初纪沉关性命垂危,乌云盖雪让我送半枚妖丹去救人,但路上出了意外,那半枚妖丹丢失,我只能剖内丹替代。” 真言术在乌须指尖并未闪烁,倚妆暗中舒了口气。 乌须颔首,诡异的沉默里他突然笑开,道:“从前怎没发觉,你有这种话术上的本事。” “……”倚妆方呼出的气息又堵在胸口,他强自镇静道:“冥君大人,我所言绝非假话。” “但本君问的你没有听清。”乌须定定看着桃花木,唇边仍携着笑,却叫倚妆不寒而栗。 “我问你,那半枚内丹,你丢到哪里去了?” 倚妆瞳孔猛地收缩,乌须道:“那内丹掉到我冥府来了。” “不可能!”倚妆立即驳斥,旋即浑身一颤。 “你看,本君说掉到冥府,你又立即否认,这样讲来,你对那枚内丹的去向清楚地很。” 乌须走近他,他们两位身量差不多,冥君抬手拍在倚妆肩膀上,分明没有用力,倚妆却被他拍得矮下几分。 灵体无法出汗,否则桃花木此时定是汗如雨下。 “第二个问题。”乌须缓声道:“你为何要杀纪沉关?” “噗通”一声倚妆彻底软跪下去,他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乌须君。 灵体眼中的世界与旁他生灵不同,他所见的冥君满身黄泉水汽,鬼气萦绕,再没有半点熟悉的影子。 倚妆喃喃道:“大人……” “让本君猜猜,你丢乌云盖雪的内丹,便是想要让纪沉关欠你一桩大人情,此时你应当还不知他是玄微仙尊的历劫身。” 乌须低头,伸手拨了下倚妆的鬓发,道:若你从始至终不知,杀他完全没有理由,除非你知晓,纪沉关便是玄微,一个修真界的宗主和九天的尊上,谁更可靠,你看得很清楚。” “那么是谁告诉你的呢?”乌须的手指落在倚妆脖颈旁,一道灵力之下,倚妆浑身像是被浸入玄冰暗潭。 第88章 他喉咙间发出短促的“啊”声,灵体抖如风中枯草。 “是当年的太子机锦。”冥君替他答了,垂眸道:“你还有何补充?真是的,都是本君帮你说,你这时倒哑口无言了,好没意思。” 他口气恶劣至极,倚妆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强烈的直觉告诉他,落入眼前这位冥君手上,会比落入玄微君手上要凄惨几百倍。 他颤着嗓子道:“大人,当年小的也是被机锦蒙蔽!他说帮玄微君结束历劫,尊上便能回归九天,我是在为天下苍生着想!” “本君真是烦透了这个词。”乌须的五指扣上倚妆的颈项,将他掐的不得不仰着上身。 “唔……大人……” 冥君笑道:“你用你的桃花木冷箭怎可能跨过因果杀得了他,必用了对仙尊而言也是致命之物,且在因果外。” “——是骨瘴对吗?”乌须虽是问,但像是早已笃定了这个答案。 “你是谁!”倚妆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冥府的册子、咳!不会记到这个程度——!” “我是谁。”乌须笑道:“好友,你没认出我,教我好生伤心。” 倚妆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眼睛瞪得像是要脱掉出眼眶。 他“嗬嗬”用力汲取着空气,乌须略松开了几分力气,倚妆便能完整地惊呼:“你是岁年、你是岁年?!” “嘘。”乌须虚搭手在他唇齿前,“我的至交好友啊,好久不见。” 话罢猛地将倚妆甩到地上,看他捂着脖子一顿狂咳,灵体愈□□缈浅淡。 短暂的静默后,倚妆蓦然拔高了音调。 “为何、为什么!” 桃花木像是彻底陷入了混乱,红着眼问乌须:“为何你还能回来,为什么你还活着,那我做的都是什么,都是笑话吗!” 竟真的咯咯笑了几声,眼下状如疯魔的倒成了素来平和的桃花妖。 “我懂了,我懂了!你也是历劫,你是和玄微一起历劫,所以你现今回归了冥府主君的身体——凭什么!” 桃花木一改方才的柔弱,双唇间恨不得磨出血来,“为何你们都能这么幸运,为什么你们有这么多机会?!而我呢,我什么都没有!” “所以你与机锦合作,成为他串暗线的一环。” “太子利用我也好,把我当玩意儿也罢,但他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为了压制玄微的修为,机锦让你用骨瘴中断了他的历劫,所以他修为由此停滞,且若有旁他刺激,将极容易走火入魔。” 乌须平静道,“而这个刺激,你们也早准备好。” 他们准备的便是乌云盖雪。 这一局中乌云盖雪若是被逼到极处,投靠机锦将成为其一大助力和靶子。 若不投靠,玄微君对自己昔日情之所钟反复试探,令其身死,就算不走火入魔,短时间内也不会再干涉九天事务。 再者还有骨瘴在他身上,机锦有的是办法拿捏这位仙尊。 但机锦没有算到,水莲洲一案里自己被反将一军。 乌云盖雪在水瀑里便发现了针对龙君的同样路数的谋划,并告诉了玄微。 虽最后他们两人的结果与机锦估计的差不多,机锦却将自己的太子位子也搭了进去。 可谓两败俱伤。 而眼前这只桃花木,不过是机锦计划里的一步暗棋。 “你有无想过,若来日东窗事发,你如何应对。” “本不会东窗事发!”倚妆彻底豁出去,嘶吼道:“岁年,你什么都有了,而我只是天渺宗上一株不能走不能动的桃花木。” 他的粉衣卷起桃花瓣,每一片都仿佛是一片恨意,“你们防我忌惮我,贴我禁灵符,那个苏弥,所以我也要她死!纪沉关呢,他对你倒是一往情深,我救了他啊,我用内丹救他,他却还是只在意你!” “我为何要往外跑,我以为我也会遇到知心人,只有机锦给我起名字,只有他愿意倾听我的愿望!” 倚妆高声道:“那是个乱世啊,那个乱世谁都能砍我杀我,我若不为自己活,你们会管我吗?!” “所以你决定为自己谋一条出路。”乌须道。 “对!纪沉关哪里会护着我,但玄微不一样,我宁愿他对所有人都冷漠,也不要区别对待。” 倚妆喘着气道:“岁年,你我同为妖,就因为你是猫便更容易得到人的喜爱……而我呢,那样孤零零站在天渺宗里,没有人听我讲话,没有人真的喜欢我的花,我站了成千上万个日夜。” 他再也不想回到那样寂寞的岁月里去,曾经他也很感激岁年,是他带他离开了那片土地。 然而后来,他也不止一次记恨将他带出天渺宗的这些人。 为何要让他见识到外面的世界。为何要让他了解什么才叫纵容喜欢,却不能拥有? 有了灵体在外游历时,其中也不乏喜欢他的人,然而他们要么寿数太短,要么含着私心,没有人比得了纪沉关。 再后来,他遇到了机锦,这位身份极其尊贵的九天太子,他问他是否愿意帮自己一个忙。 从此以后,倚妆便不再是凡界的桃花妖木,而是九天神木。 机锦说,谁会想到,在这局中发挥至关重要作用的是你呢? 倚妆知道他是看不起他,但听着这话也觉痛快。 第89章 是啊,虽能想到,这盘棋里最不起眼的一只灵,能掀起如此大的风浪。 “……我没有说谎,岁年,我是真的羡慕你。”倚妆抬起头向乌须道:“你们这种天选的仙,即使失败了一辈子,也还有再来的机会,你看,你居然成了冥君。” “你有那么多东西,为何要让我看到,为何要一边什么都抓在手里,一边与我做什么好友。” “你错了。”乌须道,“从来没有更多的机会。” 一句话乘着风传入倚妆耳中,他突然大笑不止,笑得眼泪都要出来,半晌后倚妆眼一闭,问道:“你要如何处置我?” 乌须将留音珠捏在手心把玩一阵,道:“倚妆,你既要当九天的桃花木,便由九天你依附的仙尊来定你的结果,这位仙尊糊里糊涂,本君自是愿意提醒他。” 话罢便转身离开,却没有真的放过,他向来反复,指尖微动,封口术钉入木中,随之身后倚妆哀嚎一声。 那枚在九天重新修炼出的桃花内丹已飞入乌须手中,其上淡淡的紫红萦绕,将纯白的内丹染成斑驳的颜色。 披银殿内,玄微枯坐内室。 大门豁然洞开,乌须君大刺刺走进来,将调整删减过内容的留音珠扔给玄微仙尊,道:“给你送点好玩的。” 第二十九章 读毕乌须君扔来的留音珠,玄微去了一趟深庭。 回来后,他手中尚有神力描绘法阵的余息。 仙尊缓缓坐下,自披银殿的菱花窗往外望,庭中花木纷坠不休。 像是永无止息的大雪。 在玄微罕有的能被记住的梦中,他曾反复回到琉璃刑台。 千步台阶覆满霜雪,拾阶向上时,走过的脚印被尽数掩埋。 他无数次地来到这里,却永远走不到头。 风雪后有两道沉重的锁仙链,拉到极致,锁身挂出千百冰凌,视之生寒。 在这两道铁锁下,跪伏着他再也记不清面貌的人。 玄微仙尊权柄至高,连天地也可入袖,习于将局面框定在可把控的范围内,将意外的变数掐灭于萌芽。 这样九天便不会陷入当年的混乱,人界也不至在百年间兵戈不止。 罕有他无法应对的局面,玄微是这偌大棋盘上的执子者。 他不会允许有颠覆此间的恶果出现。 审讯机锦的那几日里,这位仪态端方的太子几度嘲讽于他,问他是否想要权御九天,又有哪些不能宣之于口的野心。 观他者如镜照,这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太子殿下,才是野心不小。 玄微仙尊不贪慕权力,太子机锦是误判了他。 实则,这位殿下私下的风评,玄微多少有从月灵处听得。 但只要他能安分地当他的储君,即使是蛮横点的性子,玄微也不会多加干涉。 亦或是说,天赋权柄的仙尊早已习惯于权力,岂止是区区一个天帝之位可诱惑。 他没这个功夫去争权夺势。不如在殿内多读几卷书、多饮几杯茶来得自在。 然而作为司掌人世六个时辰的仙者,玄微每日要读大量的文书,他要司月相、镇生灵梦欲、自夜中聆听是否有超过因果的、如骨瘴之流的异样出现。 这些本不是全由他来做,在九天深陷七情六欲的混乱前,玄微已将权柄分散出去。 但他的部下们今日杀个情敌,明日夺个法宝,为博心上人一笑,不惜逆转月力,牵引出万里外某沿海诸侯国的水祸,致使当季水产不足,田地颗粒无收。 玄微将他们逐出门下,自己重新管了起来。 那段日子有太多的变数在发生。 一茬一茬野草般疯长,压也压不住,割也割不完。 所以当乌云盖雪出现时,玄微仙尊本能地对其不认可。 就像他开始怀疑太子机锦的某些目的与骨瘴有关一样,他并没有因对方身份给出半点信任。 早在岁年的渡劫雷云聚上天穹前,太子机锦便已将乌云盖雪的过往简略写好了揣来。 只是碍于其与玄微在凡间的因果,机锦口述了岁年的过去。 “是只叫岁年的妖。” “原身一只黑背白腹白爪的猫咪。” “镇压骨瘴百年,吞骨瘴灵智与其相融,可纵骨瘴之力。” 以及,飞升九天是为了一个凡人。 “乌云盖雪与仙尊您有关。”彼时机锦含笑把那薄薄的纸张收入袖里,为这猫妖简简单单的生平做结道:“不对,是与仙尊您有情。” 玄微怀疑所有的情爱。 尤其是这样的情爱,目标指向自己。 许久不曾出现的渡劫玄雷劈了整整三日。 玄微在九天上听了三日的惊雷。 他面前的棋盘黑子渐占上风,与他对弈的玄夜上神笑他心不在焉。 直到最后一声重雷响起,连九天的天壁也被晃亮了一刹。 月灵前来禀报,那位已顺利渡劫成功,不久便将飞升。 “切。”玄夜君撂了手中的黑玉棋子。 “叮啷叮啷”几声,清脆地像是冰霜爆开。 玄夜君嘲弄道:“挺厉害的啊,玄微,你后头有的忙了。” 另几枚白子被玄微放回奁中。 那时,他真心实意希望乌云盖雪不要来。 不如去轮回,去脱离骨瘴,去做只新的猫咪。 玄微在九天见到乌云盖雪,其实比岁年以为的时间要早,并不是在龙君发病后。 第90章 早在岁年与那名仙侍搭云彩去到聆听天规天训的府邸时,玄微便已知晓门外来的是谁。 他本应当在这时与其见面。 但不知为何,玄微不想见他。 他不想看到猫妖盛满情.欲与期望的眼睛。 那样的眼神,太过炽热,也过于容易招惹祸端。 所以他让青衣的侍从将他们拒之门外。 再来便是迎仙宴后,乌云盖雪从天而降,扑住他的衣袖。 因骨瘴对灵力与气息的掩盖,玄微确实没有及时认出那黑漆漆的毛球就是飞升上来的岁年。 他不会去碰来路不明的生灵,不是不喜,而是总隐约觉得碰了会有什么不好的后续。 他当做这是仙者的谶感,便用神力划破了衣摆,转身走上云辇的玉阶。 在云辇上坐定后,玄微想:黑乎乎的团子,还蛮可爱。 龙君的失控是由机锦一手安排,但彼时太子告诉他这是在将计就计。 砚辞的伤势波动早已被发觉,兰阁内也设有禁锢他的阵法,是机锦将法阵解开,放了龙君冲出来。 那阵法是砚辞亲自画下,就是为了能困住自己,等到他再回头去想这个经过,必能明白其中缘由。 后来机锦去往兰阁请罪,龙君问了他们一个问题。 “这般费尽心机设下考验,不就是从最初你们便给猫咪盖棺定论了么?” 太子解释说这是防患于未然。 乌云盖雪开的镇压阵法是当镇兽时习来,如今仙胎能收放自如,换成还是妖胎时,不知要耗损去多少精血灵力。 百年功绩,玄微敬他坚守,可也该到此为止。 这样渺小的生灵怀有骨瘴的大能,他因情而来,若是有日因情而去,不知要为人界与九天招来多少灾祸。 这天下苍生究竟在哪一次真正被陪葬进去,也未可知。 况且子夜鉴还是玄微的法器。 在岁年以为的重逢时,玄微仙尊劝那一篮子猫说出自己的愿望。 他真心希望这可爱的团子能诚实一点,他想要什么,九天皆会尽力满足。 哪怕他想要情爱,自己纵然不能真给,做做样子也是可以的。 但尔后玄微发现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只是做做样子地去关注。 岁年不是倚妆,桃花木受限于本体,大多时候只能安静地待在院中。 当初飞升时,这只桃花妖本体的一截留在那凡人宗主的血肉魂魄中,以至于被他跟了上来。 到玄微这个境界,他或多或少能探出因果,自己确实欠了桃花木一场救命的恩情。 自出了洗尘池,这桃花木妖便跪在他面前,瑟瑟发抖请求尊上的原谅。 玄微问他想要什么,桃花妖回答说:“倚妆不想再留在人界了,不想风雨飘摇,过担惊受怕的日子,我想要被强大的神明庇护。” 倚妆是如此直白。 玄微应允了他的愿望。 而岁年则令他捉摸不定。他变扭地与自己斗脾气,不肯讲半句软话。 在还化不回原形的那半个月里,谁都可以去摸乌云盖雪,连月灵们那没有温度的双手都能去顺顺乌云盖雪的背毛。 唯独他玄微不可以,只要靠近,乌云盖雪就会飞快闪到别处,有时还特意绕道走,不与他打照面。 可这只乌云盖雪又太懂欲盖弥彰,他时常出没在披银殿的各个角落。 有时在他批公文的案几下咬笔,有时又在屏风上走平衡道,或在书桌上推茶杯,或于廊下四仰八叉晒肚子。 这给玄微仙尊一种错觉。 他的殿内,无处不在长出猫咪。 还有,原来他肚子上的毛真的像雪一样白。 等到半个月后岁年能够变换人身了,也重新用这副身体去体验了遍披银殿的犄角旮旯,还屡次想要闯出去,是个没有耐性的样子。 但自从在深庭险些因骨瘴伤了桃花木,这脚步无声无息的少年竟变得安静了许多。 他真的成日里待在书房,月灵们来汇报,猫咪在读人界的诗文。 不久后,阿霖告他私下带负责书库的月灵出去,在房顶上待了一夜,还给对方起名字。 阿霖将岁年读的书册递交上来,书页上面沾了几根或黑或白的毛,真不知是用眼睛去读,还是用肚皮去滚。 念及此,玄微没有注意到下方的阿霖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 侍童看见这位从来冷面的仙尊眼中,竟浮出了几分浅淡的笑意。 玄微知道,月灵名唤阿凛,这只朝生暮死的月华灵体不知她择中了怎样一首悲诗。 ——云生凛凛一年岁暮,黄昏夕阳下,蝼蛄声声,晚风已凉入骨。他乡的游子呵!连抵御寒冬衣裳也无。 几日后,太子机锦知晓了岁年骨瘴要伤及桃花灵体的事情,阿霖是他的眼目,这个消息被其私报上去玄微倒不甚在意,这仙童还不到被收拾的时候。 机锦说那该再试探试探乌云盖雪,玄微点头允许。 雪域中玄微未料到岁年与凤君会彻底唤醒那骨瘴藤蔓。这些东西早在九天混乱前便在此地扎根生长,等到被发觉已挖空了雪山,但因此地是古神遗址,兼玄微的阵法压制,皆已失去生气。 原本不会有这样大的意外。 机锦认为是岁年诱活了骨瘴藤蔓,玄微并不认同。彼时玄微境界已臻,急于闭关,还曾叮嘱弟子不要让乌云盖雪到处乱跑,也允许他那几个兰阁的旧友前来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