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魂记》 第1章 《离魂记》作者:狐狸宝贝【cp完结】 简介: 成熟禁欲权臣攻x天真烂漫小皇子受 张鄜(攻)x钟淳(受) *鄜(fu第一声) 年上,攻受存在年龄差。 钟淳白日里是大宛不受宠的十三皇子,夜里却成了丞相家的爱宠小熊猫。 * 朝中传言,十三殿下钟淳自从落马昏迷后醒来就性情大变。 不仅一改往日怠惰习性,变得勤奋刻苦起来,甚至还向性情冷淡的丞相频频示好。 张鄜在朝数十年,平日最厌党派之争,对奉承之人的态度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钟淳送他字画,他婉拒。 钟淳邀他赏花,他谢辞。 然而就在张鄜第三次拒绝十三皇子的示好后,发现他家里那只新来的胖猫儿不知怎的竟气得绝食了。 张鄜用指尖挠了挠它的下巴,却见胖猫儿将十三皇子的拜帖叼到自己跟前,既委屈又伤心地拍爪: “嗷嗷嗷嗷(这是我的)……嗷嗷嗷(快接)!” 避雷:攻有个无血缘关系的儿子,且年轻时有白月光,但是是单恋。 年上 【第一卷·思华年】 第1章 黄粱(一)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一剪梅》蒋捷 甫入初暑,天气仍是微凉,只日头升至中天时,大地才重新起了一点烫意。 庄院的荷花未开,池面上萍萍点点地浮起一片翠色,微风过处,屏叶轻摇,过眼处一顷清凉。 此刻张府后院的槐树荫下,正聚着一堆年纪不大的小孩。 一个头戴枣巾、身着翠衫的小公子扬起眉眼,神情倨傲地握着树枝,“啪”地一声甩在地上,试图教训他的新宠: “奴儿三三,把手举起来——” 只见他面前那只通体棕红的猫儿真识得人话一般,竟哆哆嗦嗦地举起一只胖爪来。 “两只,两只都举起来。”小公子见状不悦地眯起了眼睛:“不然我就要抽你啦!” 被换作“奴儿三三的胖猫儿听罢,又颤巍巍地举起了另一只爪子,以艰难的姿势两腿并立着,好似风中抖动的胖芦苇。 “暄儿哥哥,它真听你的话。”一个头束贝母珠花的小孩羡慕道。 他与那位小公子身上所着衣衫皆为京中最为贵重的金蚕云缎所制,上边用银丝精致地绣着各种珍禽异兽。 “我也想让我爹给我抓只像三三这般乖巧的狸奴。” 另一旁衣样鲜丽的小孩目不转睛地盯着猫儿耷拉下来的耳朵,心痒地伸手去探那袒露在外的圆肚子。 “啪——!” 小公子眼疾手快地打掉了他的手,怒道:“谁让你动它的!!” “奴儿三三是我的,你们只许看不许摸!听见了没!” 围在一起的士族小孩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上纷纷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谁教奴儿三三长得这般讨喜呢? 圆滚滚的耳朵,黑溜溜的大眼睛,还有那毛茸茸的大尾巴—— 他们见过的所有猫儿都没有奴儿三三半分惹人爱。 唉,怎么就只能眼巴巴地瞧着,不许上手摸一摸呢? 可他们也知晓,面前这位绿袍赤巾的小公子姓张,乃是当朝丞相张鄜张大人的独子,身份甚至比宫中那些不受宠的皇子们更金贵,又岂是他们能轻易得罪的。 一个明事理的士族小孩讨好地拉住了小公子的手:“好啦暄儿,我们以后都不随便摸奴儿三三了,你也别生气了……” “你看,你一生气,奴儿三三都……嗯?奴儿三三呢!?” 张暄猛地一抬眼,只见就在他们方才闹不快的一会功夫,那奴儿三三便夹着胖尾巴,一拐一拐地偷偷溜到了假山旁,见他望过来,便立马福至心灵地扭过头去,爪底抹了油般火速逃窜了。 “奴、儿、三、三————!!!” 钟淳用刚熟悉不久的四肢生疏地四处爬窜着,内心欲哭无泪,只祈求离那混世小魔头远一点、再远一点。 他犹记得清晨还陪着三哥与四哥一道去宫闱狩猎,趁着众人目光都聚集在两位龙章凤姿的皇子身上,自己这个默默无闻的十三殿下便正好忙里偷闲,骑着小马四处溜达。 行至一处林中,草丛中蓦然蹦出一只浑身棕红的胖猫儿来,钟淳赶忙扯缰闪避,结果却一不留神踩着了地上的棘刺,整个人被发狂的马儿甩出了几里远—— 再次醒来,自己的魂魄竟上了那只胖猫儿的身,还被人当作猎物赠与了丞相家的小公子…… 相府的小公子张暄年方九岁,正是好玩的年纪,一见到那被仆人抱在怀里的胖猫儿,便心生稀罕之意,此后的日日夜夜都要缠着钟淳陪他玩。 别看张暄长得一副粉雕玉琢的模样,虐起猫来那可是十成十的心狠手辣。 白日里钟淳陪他玩时,稍有不顺心就会挨上一顿抽,那用竹藤制成的枝条打人劲道很足,张暄阴着脸一挥,钟淳即使皮毛再厚,也不禁被抽得“嗷嗷”痛呼,只得费尽心思把那人逗得尽兴才能免受其苦。 到了入睡时候,张暄也不肯将他放开,两只小手紧紧地将爱宠搂进怀里,钟淳好几次差点儿没被他的“锁喉手”给折腾得闭过气去。 今日是他变成“奴儿三三”的第三天,好不容易从那小魔头的手中挣脱出去,这回说什么他都得寻个法子从这丞相府逃出去! 第2章 “都给我搜——!那笨猫不会上树,你们就在下边仔细找,每一处藏东西的缝隙都别放过!” 带着怒意的童声与下人们纷乱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钟淳心急之下胡乱窜进了一间屋子,蜷在离门最近的座榻之下,惊魂未定地抚着自己的心口。 他小时候曾因为贪玩去爬宫里的银杏树,没爬稳从树杈上摔了下来,在床上躺了两个月才将身子养好,但从此右腿便落下了病根,平日里走路时会不明显的跛脚。 变成猫之后畏惧爬树的毛病也没改,故而每每没逃几步便被张暄那个小毛孩给拎着后颈捉住了。 过了一炷香时间,外边的喧嚣声渐渐散了。 钟淳沉着气默数三声,这才壮着胆把脑袋从座榻底下探了出去,掸了掸耳朵上的灰。 只见门外阒无人迹,庭中松柏树影斑驳,将锻得细碎的日光铺在石子砌成的径上。 咦,人呢? 钟淳竖着尾巴到门口一看,张府内大小厢房都有下人在阶前候着,不知为何这间竟是没有。 他仰首一望,只见屋子门口挂了块匾,匾上行云流水地提了三字:蝉饮斋。 笔锋遒劲有力,字迹狂放洒脱,牵丝游刃有余,字形酣畅大气。 钟淳在宫中曾见过他四哥摹字,写得就是这种潇潇洒洒的“落凤体”。 但现下看来,无论是笔力还是气势都似乎不及眼前匾额的十分之一—— 看来这间屋子便是当朝丞相、前太子太傅张鄜的书斋了,难怪方才那小魔头快把外边的地儿都翻面了也不敢上这来。 钟淳在心里偷笑一声,挺直了腰板,大摇大摆地迈了进去。 房中无人,望上去十分幽静,扁青的帘子用布条束起,露出云板岔角的一方棂窗,正好可以从花格中窥见屋外的一庭绿荫。 帘子后立了张六曲金漆屏风,上边绘着水月、杨柳、莲卧、鱼篮、琉璃、洒水的六副观音法相,两侧有微明的宫灯悬在左右,映着明黄的光。 书桌上摆着山石盆景,旁边搁着一方古砚,砚上架了只墨迹未干的紫竹兔毫,左右各积了好几卷案牍,甚至累得要比那烛台还要高。 钟淳跳下凳,围着屋子中央的银涂博山莲盘香炉转了几圈,闻见一股淡而清苦的药香。 他吸了吸鼻子,刚想跳上去拨开那香炉盖子,看看里头盛了些什么香料,便听见门前又传来一阵突兀的动静: “公子、公子……!那儿是大人的书斋,你不能进!你现下若闯进去,等他回来………” 外边传来张暄怒气冲冲的声音:“阿父同圣上一道去郊祭,哪有这么快回来!整个府内都快找遍了,还没找到奴儿三三,它定是藏在这附近了!” “你们几个都给我仔细找,一定要在阿父回来前把那猫儿给我抓回去!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我们今儿偷偷进来了?快!给我找——!” 遭了。 钟淳暗道不妙,忙将香炉鼎匆忙盖上。 眼见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急匆匆地环扫了一周,夹着尾巴奔向了最靠后的书桌,一溜烟地挤进了桌底的凹槽里。 “嘎吱———” 钟淳抱紧了桌底的木椽,透过地面的缝隙往外看,只见一双银丝抹红皂靴分外惹眼,旁边还跟着几双下人穿的灰布靴。 “奴儿三三,我知道你藏在里边。” 张暄稚嫩又阴狠的声音从不远的地方响起:“你若是自己乖乖出来,这一次我便饶了你,不然——” 脚步又近了些。 “不然,别怪我把你身上的毛都拔光了,把你的眼睛抠出来当琉璃球玩!” 钟淳紧紧地抱着那根椽,看着桌旁的屏风上一点点映出了那小魔头的侧影,整颗心被高高吊起,一丝气儿都不敢出。 “你是出来还是不出来——” 那人慢悠悠地冷笑了一声,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哼,我已经看见你躲在哪了。” 没半晌,他便听见张暄蹲下时衣料摩擦的动静,一只小手正要从桌底探进来。 钟淳全身的毛都炸了,正要悲愤地张开獠牙,与那小鬼展开一番殊死搏斗。 就在这危急关头,却听见门外兀地传来一声: “——暄儿。” 那声音冷气侵人,仿佛玉石击冰般令人遍体生寒,有种不言而喻的威重感。 钟淳见张暄的小手一僵,一颗心也跟着颤了颤,竖起耳朵透过桌底的缝隙往外看。 只听室内寂静了一瞬,紧接着便是下人们七手八脚下跪的声音。 第2章 黄粱(二) “阿、阿父……” 张暄似乎是慌了,声音都带着颤儿,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小魔头瞬间跟被拔了毛的公鸡似的,整个人蔫了下去。 “你在这里做什么?” 钟淳闻声往外窥,因着视野狭隘的缘故,只看见匍匐着一片黑压压的脑袋,四周只余一双乌色宝蹬皂靴突兀地伫立着。 “孩儿……孩儿有东西落在这了,不过……不过现下已经找着了,不牢父亲挂心——” 小魔头似乎对眼前之人又敬又畏,生怕他爹得知他翘学贪玩之事,讲话竟紧张得结巴了: “阿父您行了这么远的路,定是累了吧,我、我现在就回去,不打扰您休息了……” “慢着。” 第3章 那道冷淡的声音再次响起,钟淳瞅见张暄的小短腿不受控制地抖了抖,顿时心生了些幸灾乐祸的快意。 “你今日未去书院?” “……” 何止是今日,小魔头这几日都忙着折磨他呢,哪还有空去书院里念书? 果不其然,张暄的声音显得有几分心虚: “孩儿今日身体不适,未来得及跟书院里的掌教先生告假,只自己在房中温习了一些书文……” “哦?温习了哪些书文?” “温、温……温习了,《策论》、还有《礼教》、《陈公书》。” “《策论》温习到哪一章?” “温习至‘机辩’……!不对,是温习到‘言表’…………” 钟淳听着小魔头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竟渐不可闻了。 “陈勖,暄儿这几日在府中可有念书?” 张暄的贴身侍从陈勖磕磕绊绊地回道:“回大人……小公子这几日,确实一直待在府中,从未出府玩乐过……” 主人不言,下人们只得继续煎熬地跪着,室内寂静得落针可闻,暑气炎热的天里,只闻得屋外一潮接着一潮的聒聒蝉鸣。 良久,才听见那人开了口,确是唤陈勖的表字:“子盛。” “下官在。” “看住公子,在他背完《策论》第十章 之前别让他出厢房。” 话音一落,只闻见张暄一声气势极弱的哀嚎:“……阿父——” “嗯?” “无、无事,孩儿先去歇息了……”小魔头虽心有不忿,但却根本不敢辩解,只得灰溜溜地道。 下人们悉数退下,室中又恢复了最初的宁静。 钟淳已经逐渐抱不动桌底那根椽了,尾巴也脱力地垂到了地上,但一见那双逐渐靠近的乌色宝蹬皂靴,便又紧张地夹紧了屁股,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他看见那人端坐在太师禅椅上,深绛的衣袍覆住了靴顶,腰间配着一柄沉静的素色宝剑。 大宛的社会风气文武并重,无论文官武官皆身携佩剑,但每当上朝亦或祭祀时,诸臣须得解剑于三重门外,以循周礼。 而被特许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的,这世上大抵不会有第二人了。 司徒王焉曾言:“帝王铁蹄踏遍处,一双长弓射天下。” “一双长弓”指得便是张家父子,张衍与张鄜。 据记载,当年钟淳他爹征战宛南时,随行的便是威赫有名的神威上将军张衍,以及将军十七岁的幼子张鄜。 张鄜十七岁随父参军,十九岁便独自率领一万宛军于首丘大破五万叛军,封征西将军。后来叛乱平息,为表忠心,那人便将手中兵权尽数交付左将军蔺烨,以文臣身份尽心辅佐皇帝左右,很快便成为那三台八座之上的重臣之一。 受封丞相之后,他的权势更是极一时之盛,当朝百官之中无人能企及,人称“王之股肱”。 钟淳敛声屏气地趴在桌底,等了许久,都不见那威名远振的丞相大人有离开的意思,不禁焦躁地甩了甩尾巴。 他听着头顶下人们端来汤药的声音,听着案上烛花燃烧的哔剥声,听着竹简被人挑拣翻动的哗哗声,愈发觉得心中苦闷。 往日这时候,他应该被宫女伺候着用膳洗漱,穿着寝衣一头栽在床上歇息了。 不知道十三皇子的那具身体怎么样了,是活着还是死了? 秦姑姑和小良子还不知道自己变成了只胖猫儿,他们会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吗? 唉……这世上唯一关心他的人大概只剩下他们两个了,如果自己以这副胖猫儿的模样跑回宫去,他们还会认得自己吗…… 又过了许久,门外传来侍女叩门的声音: “——大人,芳斋已经收拾妥当,请大人移步沐浴。” “嗯,你退下吧。”那道声音依旧淡淡,辨不出情绪。 终于走了—— 钟淳竖起耳朵,终于听见了头顶收拾桌案的动静,一颗紧揪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整个人脱力地伏在桌底,尾巴也放松地垂了下来。 就在他庆幸又逃过一劫时,那渐行渐远的脚步似乎突然转了方向,紧接着,眼前竟蓦地出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 还未等钟淳从懵然中反应过来,后颈便已被那只手给掐握着拎了起来—— “嗷……!” 钟淳刚想下意识地挣扎,可当一对上面前之人漆黑的双眼时,整个人像被一股无形之力扼住喉咙般,背上霎时根根寒毛倒竖。 昏黄灯火下,张鄜头戴黑帻冕冠,身着钧玄祭服,两含眉目深邃,一道薄唇似剑,说不出的庄严威重。 他的瞳仁极黑,像刚剥开还渗着冷气的龙眼核一般,又生又硬,凝成一团化不开的深墨。 钟淳呆愣地微张着嘴,只觉自己连魂魄都要被那双眼给冻住了,却见他面色冷肃地凝视了自己半晌,眉间微蹙,朝门外侯着的管事唤道:“陈仪。” “这是谁送来的?” 陈仪闻声进屋,将吓得不得动弹的钟淳上下左右端详了一番,摸着胡子道:“前几日四皇子与三皇子一同去岐山狩猎,听说猎了只似猫非猫,似罴非罴的东西,兴许就是他遣了吴可嘉送来的。” “我不在的时候,谁作主收下的?” “回大人,是小公子看这东西模样可爱,讨人喜欢,便作主收下了。” 第4章 钟淳被张鄜身上散发的那股气势惊着了,瞳孔害怕得缩成一条竖线,耳朵瑟瑟发抖地耷拉着,手脚亦是一片冰凉。 “吴可嘉还挺会挑人送礼。” 张鄜声色淡淡,语气不辨喜怒,但熟知自家大人脾性的陈仪深知:这是丞相心情欠佳的表现。 “这几日暄儿未去书院,就是因为它?” 陈仪咳了咳:“小公子正是贪玩的年纪……” “把它处理了。” “啊?这……” 钟淳原本正装着死,听到张鄜口中的“处理”二字,不由心中大骇—— 他几天前才死过一次,好端端的人就变成了猫,今个儿若是再死一回,指不定要变成什么鬼东西! 钟淳看出那张府的管事似乎对他有些恻隐之心,于是便眼巴巴地朝那人望去,又是鞠躬又是行礼,企求他在丞相面前替自己美言几句。 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猫,更何况是这种脸圆眼圆耳朵圆的极品胖猫儿。 陈仪见钟淳眼泪汪汪地望着自己,不禁心痒得想在那毛茸茸的大脑门上摸一把,但面上还是矜持道:“大人且再思量几番,我看这猫儿似乎有些灵性,能通人言,不如再将它在府中多留些时日。” 钟淳闻言,立马疯狂含泪颔首以表同意。 见张鄜垂首不言,陈仪趁热打铁道:“这胖猫儿原先在公子那是极不听话的,经常要竹鞭教训才能安稳一些,今日这刺头无缘无故跑来大人您的书斋,想必也是与您投缘的。” 钟淳继续含泪颔首。 陈仪摸了摸胡子,又道:“我听闻寻常猫儿的性格大都孤僻喜独,不爱同人待在一处。可今日这奴儿三三竟一下午都安安静静地赖在房中,现下被人制住命门也丝毫不反抗——” “大人,这胖猫儿似乎对您有种异于常人的信赖与亲昵啊——” 钟淳含泪颔首…… ……嗯? 张鄜转眼看向手中那只呆愣的猫儿,缓声道:“亲昵?” 陈翊笑道:“您看他在您手中乖巧得跟什么似的,一动也不动,耳朵垂着,连肚皮都露出来了,这不是在向您讨宠撒娇吗。” 钟淳:“……” 他那是被吓得动弹不得,怎么就成了乖巧撒娇了! 眼看着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又望了过来,钟淳背脊一僵,强忍着内心的畏惧,终于鼓起勇气伸出爪子抱住那人的手腕,战战兢兢地蹭了几下: “嗷……” 陈仪见状很是欣慰:“大人您看,这小东西果然天生便与您亲厚。” 张鄜并未言语,只是又静静地看了手中那胖猫儿一会,才将其放了下来。 待那袭玄色身影逐渐行至门口,惊魂未定的钟淳听见一声: “在暄儿把心收回来之前看住它,以后别让它出现在文渊院。” 作者有话说: 张鄜(fu第一声) 第3章 黄粱(三) 自那晚之后,钟淳有好几日没再见过那片玄色的衣角。 丞相掌丞天子,助理万机,见不到人影也是寻常。 但那作天作地的小魔头竟也似白日蒸发般,消失得无影无踪,莫非真的被关禁闭了? 既想不到回到原身的法子,他便只能暂时以这只胖猫儿的身体在张府中闲逛,逛累了就去下房的后厨中蹭吃蹭喝,听听府中的大小八卦,看看有没有原身十三皇子的消息,一时日子过得也算逍遥。 后厨有个叫李婶的,平日里很疼爱这只胖猫儿,一听见钟淳来串门,便经常把冰镇的西瓜梨子偷偷从井里取出来,把伙房中的一屋子全叫来,一窝人一齐分着吃。 钟淳也觉得李婶给人一种莫名的亲近感,总让他想起从小服侍他的嬷嬷秦姑姑。 他的亲娘去得早,据说生前也只是先皇后身边的一个婢女,一夜恩宠后稀里糊涂地生下了他,得了个位分不高的贵人。所以在皇帝的十几个皇子中,唯独他十三皇子住的殿宇最偏,享得待遇最差。 夏天时候,其他皇子都有的冰簟小食,偏他没有。冬天时候,其他殿宇里都有的炭火锦裘,偏他没有。 但好在他还有秦姑姑,尽管条件再差,秦姑姑也会想方设法让小殿下用上好东西。 每年到了酷热难耐的时候,宫中没有降暑用的冰盆,秦姑姑就会偷偷从内务府捡些其他皇子不要的烂瓜果回来,把虫子啃坏的地方挖掉,留着好的地方给他炖汤解暑喝。 而到了睡觉的时候,那人便用藤条给他编了个竹床,小良子则像个老君旁边伺候的小童一般,负责给他扇蒲扇,在阵阵凉风下,钟淳也能睡得很安稳。 “胖猫儿!胖猫儿!胖胖——” 成荫的葡萄藤下,李婶两周岁的小孙女丫丫眼尖地瞅见了不远处那抹棕红色的身影,激动地晃起了白生生的两条小腿。口齿不清地嚷道。 钟淳闻声四肢并用地跑来,故意往小姑娘粉团子似的面颊上舔了舔,逗得小丫头“咯咯咯”地一阵乐。 李婶见胖猫儿来了,慈爱地揉了揉他那圆鼓鼓的腮帮子,从屋里取出一碟冒着冰丝的紫杨梅来。 钟淳都能闻见空气中那股又酸又甜的香气了,忙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两只胖爪捧住那颗颗饱满的杨梅,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丫丫赤着手脚爬过来,一把搂住了那毛蓬蓬的肚子,幸福地把脑袋倚在胖猫儿的背上。 第5章 石桌上放了一碟煮熟的咸花生米,一小盘青黄的橘子,还有一小壶清酒,后厨的仆役伙夫闲下来之后便会坐在石阶上聊些闲话,譬如谁家的丫鬟又与谁家的侍卫有了私情,谁家的小姐即将出嫁,家里准备的嫁妆却十分寒酸,甚至还不如她的庶妹…… 钟淳吃饱喝足后,就会懒懒地趴在清凉的石阶上,任由丫丫用那双小手给他梳毛按摩。 左耳是夏木间的窸窣虫鸣,右耳是家长里短的琐碎小事,这让他觉得很热闹又安心。 斑驳的日光交错在这一方绿荫荫的小天地,凝成一块块明透发亮的光斑,匆匆的日子好像忽然过得十分缓长。 “听我在宫里当差的侄子说,皇上最近终于打算立新后了,丞相似乎不是很赞同,这几日一直在宫中劝圣上三思。” 孙姑折着篮子中的菜,见四下无人,才神神秘秘道: “听闻要立宫中那位乔贵妃做皇后呢——” “这消息当真?”众人纷纷问道。 “自然当真。”孙姑有些得意道:“我侄子可是在西直门当差的,宫中什么风声都知晓得一清二楚。我今日说的这事啊,据说在宫中朝中早就不是秘密了。” 人人皆晓当今圣上与先皇后乃结发妻子,两人伉俪情深,恩爱有加,如同世间寻常夫妻一般令人艳羡,以至于先皇后故去后十多年,皇帝都不曾立过后。 可如今怎的如此突兀地要立乔贵妃为后? 丫丫奋力地用蒲扇给奴儿三三扇风,只见伏在石阶上休憩的胖猫儿抖了抖耳朵,似乎也正听着这八卦。 “嗐,立谁作皇后和咱们这帮粗人有关系吗?”李婶是从乡下被卖到上京来的,没读过几日书,看不透这朝中宫中的是是非非,故而疑道。 “虽然同咱们没关系,但是同咱们丞相关系可大着哩。” 老吕读过几年书,是后厨中唯一的“文化人”,见此不由摸着胡子侃侃道:“你们可知在咱们丞相坐上这台辅之位之前,朝中势力最广的都是哪些人。” 孙姑笑道:“不就是乔贵妃的乔家么!” “不止。”老吕跟讲书一般摇头晃脑道: “金墉乔氏,灞水姜氏,雨陵公孙——这就是自周朝以来绵延了上百年的中原三大士族,也被称为‘上三家’。前朝的绝大多数重臣都是出自这三大世家,更有‘三公九卿不出乔姜,北门南牙不出公孙’一说,意思便是能当上宰相与公卿之人,他的姓氏定然便在那三家之中。” 李婶又问:“可这和咱们丞相有甚关系?” 老吕不徐不疾地卖了个关子:“你可知咱们丞相当初是如何从一个小小的将军摇身一变成为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的?”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一脸茫然。 “上三家的老臣在朝中累积了几代人脉,权势更是根深蒂固。当年圣上刚登基时年岁尚轻,为避免被这些老臣牵着鼻子走,他便开始扶持咱们丞相,意图借张家的力量去打压上三家的旧臣。” 老吕继续故作高深道:“皇上这次要立乔贵妃为后,做的便是与当年如出一辙的事情。只不过当年是扶张打乔,现在啊,反过来了——” 岂料众人听完之后的反应却甚是平淡,似乎对朝上此类勾心斗角之事并不感兴趣,折菜的折菜,焯水的焯水,聊天的聊天,就连丫丫也听得有些犯困了,白白嫩嫩的小胳膊抱住了胖猫儿,不嫌热地往那大脑袋上蹭了蹭,钟淳迷迷糊糊地回应了一下,把丫丫激动得直叫,又对着那肉乎乎得脸蛋上香了一口。 事实可证,比起朝廷上的风起云涌,大伙们还是对乔贵妃本人更感兴趣些: “听闻那乔贵妃今年才满二十,生得那是含苞欲放,我见犹怜,正是桃花一般青春的年纪,也怪不得皇上起了立后的心思。” “是床上功夫好吧,你看那淑妃进宫前也是艳冠群芳的美人,倒也不见得皇上宠她,那乔贵妃定是学了些缠人的本事,才哄得皇上夜夜留宿她那……” “……别说了!还有孩子在呢!” “……” 孙姑忍不住插嘴道:“我侄子当职时见过乔贵妃出门的架势,听闻她乘的尚辇足足有十二随行侍女呢,车上挂满了珠玉黄金,像腾云驾雾的仙人一般,甚至比皇后娘娘还要奢华。” “那她一定是个极美的女子了。”一个小女娃有些艳羡道:“ 不知道她和皇后娘娘哪一位生得更好看。” “自然是皇后娘娘好看。”众人反应倒是很齐。 方才一直插不上话的老吕终于忍不住道:“莫非你们见过她的面貌?” “没见过。”一人笑道:“不过,能让皇上和咱们丞……咳,这等风姿神秀的男子念念不忘这么多年的人,定然并非寻常女子,那些徒有其表的美人怎可与之相比?” 话语刚落,七嘴八舌的人群竟渐渐安静了下来,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中。 丫丫见怀中的胖猫儿忽然又精神了起来,乌漆漆的眼睛张得溜圆,还竖起了两只毛茸茸的耳朵,模样甚是可爱,不由咧着嘴上手揉了又揉。 半晌,李婶忽然轻声道:“府中人多眼杂,以后这种事儿就别再说了。虽说说者无心,但指不定让什么有心之人听去,到时麻烦可就大了。” 那人似乎也意识道方才自己的口无遮拦,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是、是,李婶教训得是,我以后一定管住自己的嘴。” 第6章 片刻后,有人去井中捞了西瓜上来给大家切来吃,众人又三三两两地开始闲聊,气氛又恢复了最初的宁静。 然而钟淳却再也睡不着了,他简直心痒得抓耳挠腮,恨不得能口吐人言,抓住刚才那个吊他胃口的家伙的领子,让他把刚才那些未尽之言跟倒豆子似的倒出来。 他先前在宫中便有听过太傅张鄜对已故的先太子疼爱有加,几乎视若亲子,但不知其中竟有此等因会缘由。 这些日子他在张府内四处溜达,见府中大小厢房院落错落有致,但有许多院中林木繁芜,石阶上青苔丛生,不似有人居住。 而张府近十间厢房中,竟无一处是女眷的住所—— 这莫非也与丞相单恋先皇后的传言有关? 钟淳近日天天赖在后厨,多少也“耳濡目染”了些朝中大臣们家中的大小八卦,知道这朝中但凡官位高于五品的,府中定然是妻妾美眷如云,虽也有几个洁身自好的,但总归是娶了正妻,有了不少子嗣。 而丞相除了张暄这一个儿子外便再无其他子嗣,这么多年既未见他娶妻纳妾,也未见他宠幸过别的什么人,在当今世上倒真算得上奇事一桩。 第4章 黄粱(四) 但只不过几日,心大的钟淳便将这些宫闱秘辛给抛之脑后了。 伏暑的天气实在毒辣,他变成猫之后似乎比人身还要惧热,有时即使躲在树荫下也难得一个整觉,白日里便总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 在苦苦寻觅了府中的大小厢房后,钟淳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张府中最凉快的地方便是丞相的书斋与主屋。 兴许是性情喜静的缘故,张鄜在书斋与卧房的庭院中种满了苍翠的松树与槐树,群木高耸挺拔,枝叶遮天蔽日,即使在日头最盛的正午时候,两处室内却依然如同深山尽处的古寺禅院一般幽远清静。 主屋后的空地并未用来挖池建亭,而是种了苦楝、石榴、枇杷、枣树此类的果树,月洞门前还栽了一小片藿香,花儿只有米粒大小,浮着一片淡而馨然的紫色,在草丛中一簇簇悄无声息地生着。 这一日午后,趁着丞相不在府中,从后厨那吃饱喝足的钟淳便干起了鸠占鹊巢的勾当,偷偷溜进了那人的蝉饮斋,寻了个晒不着光的竹榻躺了下来,没过多久便开始昏昏欲睡起来。 朦胧中,他听见附近有什么东西碰撞的轻微的动静,以为是进来打扫的侍女,便没怎么在意地翻了个身,谁知下一刻便被人猝不及防地蒙头套上了一个黑网——— “嗷——!!!” 钟淳大惊,下意识地挣扎起来,试图用爪子破开那麻袋,但整只猫却被人反手牢牢地扛在了肩膀上,成了个憋屈又动弹不得的姿势。 他被人绑架了! 眼前一片昏天黑地,钟淳奋力地扭动嚎叫着,期望着门前的侍卫能发现自己,可那绑架他的人身手实在是好,没几下便背着胖猫儿灵活地翻出了窗。 钟淳听着耳边的呼呼风声,知晓自己已然到了院外,心下绝望至极,不禁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又过了半晌,他听见麻袋被解开的动静,还未来得及睁眼,自己便被人给抱进了怀里乱揉了一通,耳边响起一个恶狠狠的声音: “……教你乱跑!下回还敢乱跑不!” “奴儿三三,想我了没?” 钟淳仰起头,果不其然望见了张暄那张俊秀的小脸蛋。 也是,府中除了这小魔头又还有谁能如此肆意地进出丞相本人的主屋呢? “你别这么看我,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便不拿藤条抽你了……” 张暄见那胖猫儿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还伸出爪子作势要抓他,心中不仅不怒,反而更觉这几日未见的东西变得更讨人喜欢了,俯下身捏了捏他的脸颊: “这几日在阿父那里不好过吧,你看看你,脸颊上都没剩几两肉了。阿父喜洁,最讨厌你这种长毛的畜生了!他肯定不会允你进他的卧房——” “只有我不嫌弃你,连睡觉都抱着你,你今后也要对我好,不能再乱跑了,知道吗?” 钟淳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谁家的好人待人好的方式是趁人睡觉的时候绑架他啊。 张暄见那猫儿虽面露不悦之色,但似乎并未生逃跑之意,只是乖乖地坐在原地,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心下便放心了。 “奴儿三三,一会儿我便要去学堂念书去了。” 钟淳心想:去吧去吧,这熊孩子再逃学,估计下一次挨藤条的就是他本人了。 谁知下一刻便听那小魔头幽幽地道:“可是我想和你一直待在一起。” “奴儿三三,你同我一道去学堂好不好?” “……” 钟淳还未来得及反抗,便被人一把薅住后颈毛,给提溜塞进了竹编的学篓里,而后便被一盖给封在了里边。 “嗷!!!” 听见奴儿三三愤怒的叫唤声,张暄放低了声音,轻声细语地安慰道: “嘘,小点声,小点声……要是被先生们发现就糟了……别担心,这几日被关禁闭的时候我还给你准备了上学穿的衣裳,你穿了一定会喜欢的!” * 学堂的午后,院里梧桐枝繁叶盛,映得阶前绿阴浓长,屋外竹林有泉溪鸣涧,蝉声阵阵,满眼的新绿将那燥人的暑气都消去了几分。 第7章 堂屋中,本该去休憩的士族学子们此刻竟团团地围聚在了一起,新奇地看着书桌上那只通体棕红的胖猫儿,争先恐后地想要摸上一摸: “这是食铁兽吗?它也吃竹子吗?” “它的眉毛是白色的!嘴巴也是白色的……好像壁画上的太上老君呀——” “奴儿三三穿上我们的衣裳模样真好看,怎么就这么合身呢!” 张暄闻言不禁得意地扯了扯自己头上的巾帻:“那是,我可是费了好大心思照着奴儿三三的尺寸教人订做的,怎么可能不合身呢!” 只见那胖猫儿头戴幅巾,身着深衣,像模像样地端着手团坐在桌前,鬓边不知被谁插上一朵鲜艳的石榴花,望上去不仅不觉怪异,反而更觉憨态可掬。 “我……我可以喂奴儿三三吃东西吗?” 一个身材瘦小的小孩腼腆地开了口,他是兵部尚书吴崇检家的小公子,今年刚满八岁,比张暄还小上一岁。 “你喂吧。”张暄难得大方地开了口,倒不是因为他与这吴小公子的交情有多好,只因他实在太想看看同窗们被奴儿三三迷得神魂颠倒的样子了! 吴小公子得了张暄的首肯,激动得小脸都红了,提着衣袖蹭蹭蹭地跑回了自己的座位,提出家里为自己准备的食盒,从中精心挑选了一颗黄得透亮的枇杷,再小心翼翼地捧给奴儿三三。 只见那胖猫儿接过枇杷后,并未作出狼吞虎咽的动作,而是端正地坐直了身子,再用指甲慢条斯理地将果皮缓缓剥下,最后才像个文人雅士般在枇杷肉上斯文地咬下一小口,鼓着腮帮子咀嚼起来。 周围的学子们与吴小公子看着那一张一合的小嘴,听着那“咔嚓咔嚓”的声音,纷纷感觉自己的心要融化了。 “奴儿三三吃东西也太端庄了,我从未见过有哪只猫儿像它这般有教养——”一个士族小孩忍不住夸赞道。 钟淳正努力地吸着枇杷清甜的汁水,听见有人夸自己,那毛蓬蓬的大尾巴不禁得意地翘了起来。 再怎么说他也是个皇子,虽说现下变成了这般模样,但宫中那些繁琐的礼仪却早已潜移默化地被他刻进了骨子里,举手投足间便不经意地流露了出来。 “如何?我没骗你们吧,奴儿三三就是这般讨人喜欢——” 张暄年纪虽小,但虚荣心却不小,他见这么多人的目光都围着自己,咳,自己的奴儿三三打转,于是更是心花怒放地炫耀道:“奴儿三三还会翻书呢,他不仅通晓人言,还能识得了这竹简上的字,可聪慧了!” 于是在众人好奇又艳羡的目光下,钟淳被迫无奈地给这群小孩表演了一遍翻书,又收获了一阵阵惊叹。 “张暄,我可以摸摸它吗?” 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女孩好奇地望着钟淳,钟淳亦同她对望。 粉腮桃面,柳眉杏眼,脸蛋嫩得能掐出水来。 好一位模样出挑的女娃娃—— 听闻公孙家主与夫人成亲多年但未有子嗣,前几年才好不容易得了位掌上明珠,宠得天上有地上无的,甚至还违逆祖训将其送进了只有男子才能念书的学塾,想必说得就是眼前这位公孙小姐——公孙师了。 钟淳睁着眼睛瞅了瞅水灵灵的公孙师,又瞅了瞅一旁模样俊俏的张暄,心中已然作了一番思量,于是便朝那小魔头暗示地抛了个眼神: 小子!抓紧机会! 谁知那小魔头根本不解风情,闻言扬了扬下巴: “想摸?倒也不是不行,只是……” “只是?” “只是你要给我钱。” 公孙师蹙了蹙眉:“给钱?” 张暄神情倨傲地扫了一圈,伸出手指比划道:“摸一下,二十个铜钱。” 众人纷纷震惊道:“这般贵——” “摸一下,二十个铜钱,但是若给我一百个铜钱,就能让你摸一个时辰,若是给我一贯钱,那便可以让你摸一个月——” 钟淳简直被张暄的无耻给震惊住了,这小子真是丞相亲生的吗,怎的丞相那清廉威远的性子半点也没继承到。 莫不是丞相与哪位奸商生的吧…… 就在众人窃窃私语之时,门前传来了一阵嗤笑声: “就这样的货色,身上不知沾了多少脏东西,倒贴给我一百两银子我都不要——”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门口立着两个身量较长的士族子弟。 出声的那人约摸十二三的年纪,头戴皂纱巾帻,身着石青直长袍,脚穿一双张扬的黄皮鹿底朝靴,一双吊梢眼拉得老长,正是乔家的二公子乔松。 而跟在他身后的,便是姜家的大公子姜雪年了。 “乔哥哥——”公孙师自幼与二人相熟,见到他们便起身唤道。 张暄见乔、姜二人来者不善,但却丝毫不惧地昂起了头,冷笑道:“有些人分明是吃不着葡萄,却反要诋毁葡萄酸。” 乔松眉眼一横,气宇是如出一辙的嚣张:“这猫儿又不罕见,我让府中管事随手抓一只都比这只更好,只有傻子才会把这畜生当宝贝一般地宠着。” 一边是经年里牢握圣心的丞相,一边是近日来圣宠甚殊的金墉乔氏。 朝中那暗潮汹涌的权力对峙似乎已渐渐渗入了这圣贤书堂,屋内众人皆敛声屏气,生怕自己卷入这场无声无息的争斗中去。 第8章 第5章 黄粱(五) “随便抓一只?你说得倒是轻松。” 张暄盯着乔松的眼睛,傲然道:“我家的奴儿三三是独一无二的,是这世上任何一只猫儿都比不上的!” 他将钟淳抱了起来,朝那人炫耀道:“你可看清楚,奴儿三三的眉毛是白的,耳朵是白的,腮边的胡子是白的,嘴巴一圈也是白的,你从哪儿找一只长这样的猫儿?” 乔松却泰然自若道:“我府中就有一只。” “怎地,你不信?” 见张暄一脸怀疑的神色,乔松冷哼一声,朝公孙师招手道:“师师,过来。过几日我把我家里那畜生带来,你随便摸,别在这里受别人家的气。” 他朝众人大手一挥道:“在座的诸位,待我将我家猫儿带来学堂,想抱想摸的都请自便,我乔家虽算不上富甲一方,但在江东一带还是有些田庄的,不差这点小钱——” 这日回府后,张暄便被那句轻飘飘的“不差这点小钱”给刺激到了,夜里在床上气得咬牙切齿,握着拳翻来复去地睡不着。 钟淳也被他的动静扰得火大,索性捂着两只耳朵,团成一团滚到了床角,眼不见耳不听心不烦。 可睡着睡着,又被小魔头给扒拉到了怀里。 “奴儿三三,你睡着了吗?” 钟淳的耳朵动了动,懒得回应他。 可张暄依旧自顾自地搂着他,低声喃喃着,温热的呼吸有一下没一下地扑到钟淳的耳朵上:“哼,若是没有那姓乔的家伙,今日便是我上学以来最欢喜的一天了……” “其实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念书,我想同阿父那样骑马打仗,跨过荡满芦苇的江,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杀得叛军片甲不留——” 片刻后,他的声音又逐渐懊恼起来:“可是阿父定要我去念那圣贤书,还说什么‘书能养性,养性修身’,我可一点儿也不想修什么身啊!” 钟淳听着张暄絮絮叨叨的抱怨,心中竟升起一丝同病相怜之感。 他当年上学堂时,亦是每日看书犯困,脑袋空空。分明同是一炷香的时间,三哥与四哥就能作出一篇词藻华丽、文采卓绝的诗赋,而他绞尽脑汁地想了一会儿,却只能憋出干干瘪瘪的几个字来。 受了此等打击之后,虽不至于心生厌怠,但他对念书的兴趣便愈来愈少了。 紧接着张暄又叨叨道:“以往我在学堂念书时,那些同窗虽然也与我交好,但我总感觉他们没一个是真心的,只不过是看在我阿父的面子上,才主动迎合我罢了。” “可是今日你来了之后,我忽然感觉他们是真心羡慕我了。” “当每个人的眼睛都望向我的时候,我的心突然跳得好快,我从未这般开心过……” 钟淳安静地听着,心下却慢慢地了然。 丞相日理万机,平日里虽记挂着张小公子,但却难以将自己被公务占据的心神分到张暄身上。故而这小魔头虽有着世人都艳羡的煊赫家世,但却唯独缺了那份属于自己父亲的关注,所以每日每夜地在学堂里找起自己的存在感来了。 就在他终于尝到万众瞩目的感觉时,乔松的找茬又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不就是找回面子么,这还不容易? 钟淳撇了撇嘴,本皇子就当助人为乐了。 …… 过了几日,乔松果然带了只“胖猫儿”来学堂。 诚如他所言,那只“胖猫儿”也同奴儿三三一般有着白色的眉毛、白色的嘴巴,就连腮边也长了白毛。 但张暄左看右看,总觉得哪儿不对。 他皱着眉质疑道:“这猫儿的毛是黑色的,奴儿三三的毛分明是棕红的。而且这只猫儿的身子又瘦又长,根本就不像奴儿三三一样胖乎乎的,你莫不是随便找只猫儿来诓我的吧!” 乔松却理直气壮地对答道:“人都有高矮胖瘦之分,更何况畜生呢,吃得多的看起来就圆润些,吃得少的看起来自然就显得瘦一些了。” 说罢,他又挑衅地朝张暄抛去一眼:“怎么,张公子是怕我家的‘奴儿黑黑’将你的‘奴儿三三’给比下去不成?” “比下去?”张暄气极反笑:“你家这煤炭和奴儿三三有什么好比的?” “自然有许多地方可以比。” 乔松一副气定神闲的姿态:“就要看你敢不敢同我比了。” 张暄毕竟才九岁的年纪,心智与气量都要短乔松一大截,听他这般口出狂言,便又沉不住气地冷笑道:“若是你输了应当如何?” “我若输了,我手上这只‘奴儿黑黑’便任你处置。” 乔松傲慢地昂了昂下巴,口中之言确是冰冷至极:“任你是抽筋剥皮,还是把它拿来炖汤喝,我都不会眨一下眼睛。” 钟淳闻言在心中不适地皱了皱眉,想不到这乔二小小年纪性情竟如此歹毒凶残。 张暄平日里虽也胡诌些要扒他的皮之类的混账话,但那些都是假把式,只要有他那丞相阿父在,量他也不敢作出这种虐杀猫狗的事来。 可今儿观这乔二胸有成竹的态度,只怕他真会说到做到。 “反之,若是你输了——” 乔松那道阴冷的视线霎时锁在了一旁的钟淳身上,将他看得心里发毛: “你的这只胖猫儿也得任我处置了。” 围观的同窗们齐齐噤声,将目光投向了沉着脸的张暄身上。 第9章 “比什么?” “你先说比不比,我再说比法。” “……” 乔松见张暄不语,便又耸了耸肩:“不敢比就算了。” “看来你的奴儿三三也并非你说得那般无所不能,你先前在大家面前说你那胖猫儿什么都会,既能通人言又能识字,说得神乎其技的,原来只是在扯谎罢了——” 此言一出,钟淳立马心道要遭,那小魔头心性未定,平日里最受不得别人激他,只要一有人激他,那小鬼便会气得像个蓄势待发的炮筒似的,下一刻便要炸了! “我没有扯谎!”果不其然,张暄以肉眼可见地速度涨红了脸,但难得还存了几分清明: “既是两只猫儿的比试,比法又岂是你一人能专断的!?应对你出一种比法,我出一种比法,作证的大家再出一种比法,这样比试的结果才算公平!” 张暄眯着眼转而望向了看热闹的众人:“你们说是不是应该这样?” 众人本就更偏爱模样圆润的奴儿三三,听见张暄如是说,便纷纷点头如捣蒜地附和道: “是、是,理应出三种比法才算公平。” “张暄说得对……” 乔松虽面色不忿,但见众人都站在张暄那边,便只得让步道:“既然你们觉得这样公平,那便按大家说的办吧,你们想要怎么比?” 众人又交头接耳了一会儿,最终才选出了他们提出的比法: ——那便是让两只猫儿分别躺倒在地上任大家摸,谁先忍耐不住逃脱的,就算输了。 钟淳闻言不禁嘴角一抽:这些小鬼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占他便宜的机会。 比试开始——! 只见两只胖猫儿并排躺倒在地上,齐齐露出胖乎乎的肚皮来。 众学子看得满眼放光,一声令下便开始纷纷地对那裸露的肚子上下其手起来。 结果第一场比试,奴儿三三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落败了…… 咳……钟淳现下虽沦落成这副模样,但内心还始终保留着做人的尊严。 他实是无法忍受这么多双手在自己的肚子上摸来摸去,更何况还有人过分地将手探向自己的尾巴。 要知道变成猫儿之后,尾巴的敏感程度不亚于某些不可言说的私密部位! 于是刚一有人触到钟淳的尾巴尖,他便一个敏捷地翻身后逃之夭夭了。 这可把张暄急得够呛,他板住钟淳的身子,语重心长道:“奴儿三三,你要是再输,便要落到乔松那家伙手上了!落到他手上指不定要脱一层皮,到时我也救不了你了!” “下一场比试必须赢!知道吗!” 钟淳不置可否地摆了摆尾巴,在心底翻了个大白眼。 第二场比试,张暄搬来了他的楠木书箧,众学子仰头观望,只见那箧中满满当当地塞满了书,皆是些古籍列传之类的课文。 “这一回便比看诗文吧。”张暄颇有些得意地将自己的书卷宗籍一一摊开,胜券在握地朝钟淳招了招手。 虽说奴儿三三这胖猫儿跑起来不大灵活,但那圆头圆脑的脑袋里却似乎装了不少墨水,天知晓一只猫儿怎会认得这么多连他也未曾见过的东西,说出来他的同窗们兴许都不信,他修习先生的课业时,有许多生僻的典故还是托这胖猫儿点拨才写出来的呢—— “你们瞧着,我道一句诗,奴儿三三便能从这堆书文中找出对应的篇目来。” 有学子疑道:“此言当真?这里有这么多书卷,这猫儿真能从中找出对应的那卷书,还有那句诗对应的篇目?” “自然当真。” 张暄闭眼便开始吟:“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还未待他念上两句,众人便眼睁睁地望着那头系幅巾的胖猫儿慢悠悠地起了身,再慢悠悠地朝地上的卷宗走去,俯下身直直叼起了《诗》的那卷,再一屁墩坐在地上,小爪子开始翻啊翻,最后停在了“汉广”那一页。 “你莫不是在这书上涂了什么有气味的香料吧?”乔松的小跟班姜雪年见到钟淳游刃有余的模样,忍不住质疑道。 众人亦是第一次见此等奇景,便又纷纷开始议论起来。 这胖猫儿岂止是通晓人言这么简单?这渊博学识都快要超过他们了吧? “你不信的话,你也来道一句诗,看奴儿三三能不能找到。”张暄见他们不服气,嗤笑了一声。 “那好,我便来出一题。” 公孙师是这些学子中最见多识广的,闻言便轻轻道出:“翩翩白鸠,再飞再鸣。怀我君德,来集君庭。” 众人听完都露出了一头雾水的表情,张暄更是微微蹙起了眉头,嚷嚷道:“不行不行,这首诗连我都没听过,不能这样考——” 公孙师柳眉一挑,无端流露出些许俏皮神情来:“谁说只能考你听过的诗了?” “是你让我们出题的,你可别耍赖啊。” 只见那胖猫儿的脸上也露出了堪称“凝重”的表情,它思索了片刻,转身走向了角落,叼起一卷青绿竹简来,走到公孙师面前放了下来。 “咦。”公孙师看见竹简上那用朱笔漆着的《乐》字时,颇为惊异地溢出一声: “想不到这胖猫儿竟还阅过前朝的乐籍!” 她有意给奴儿三三挖坑,只因“翩翩白鸠,再飞再鸣。怀我君德,来集君庭”根本不是诗,而是前朝流传的《白鸠舞歌》中的唱词。 第10章 钟淳再一次收获了众人敬赏钦慕的目光,心里却有些不好意思。 能这么快就找出来非是因为他学识有多渊远,只因他那爱好玩乐的三哥让舞姬在宫中夜夜笙歌的缘故,连带着他也耳濡目染地沾了些许。 “怎么样,你那‘奴儿黑黑’可背不了这么多书吧。” 张暄现下仿佛个涨满了水的牛皮囊,气宇之嚣张,只剩用鼻孔对着乔松了。 乔松冷哼一声:“你先别得意,还有最后一场比试,待最后的比试结束了,我倒要看你是如何跪地求我的——” 作者有话说: “奴儿黑黑”是小浣熊来着~ 第6章 黄粱(六) “最后一场比试,你要如何比?”张暄扳回一局后很是威风,并不把他的挑衅放在眼里。 乔松的眼在钟淳身上不怀好意地扫了一圈,才抱着臂一锤定音道:“我要它们比角斗。” “角斗!??两只畜生也能比角斗??” “会不会有些太凶残了,奴儿三三长得这样乖巧,定是打不过另一只的……” “……要是一会见血了该怎么办?” “……” 钟淳闻言面色也不大好看。 角斗源自周朝的“角抵”,本是宫廷中助兴玩乐的娱戏之一。在角抵戏中,宫人们面戴百兽青铜漆面,有时扮作鱼、龙、虎、熊等兽,有时扮作阴司十方鬼神,随着鼓瑟乐声起舞相搏,成了当时颇受喜爱的闲趣娱乐之一。 而后角抵又逐渐发生了演变,出现了摔胡与角力等相较暴力的方式,而角斗无疑是其中最血腥的一种。角斗中少了先前角抵规则对“贴摔”与“合抱”的桎梏,这便意味着相斗双方可以用千般万种残忍的方式使对方摔跤落败。 大宛集市中就暗藏着不少角斗场,里头不仅有斗兽的,据说还有把人栓起来斗的,这些人与兽往往背负着万千钱赀的赌注,一旦角斗开始,擂场便会陷入了一片血肉模糊的疯狂中。 那乔二分明是看出他逊于打斗的劣势,才特意出此下招,不管最后输赢如何,都要他在那黑脸猫儿处遭一番皮肉之苦。 “怎么,心疼你这皮实肉厚的小畜生了?” 乔松知张暄胜负心重,故意用言语激他:“现下一胜一负,若你想反悔也倒还来得及。” “只要你跪在地上叫我几声‘爹’,这最后一场就当我让给你了……” “呸!谁稀罕喊你‘爹’,我当你爹还差不多!” 张暄心下已有不安的隐兆,但又搁不下面子,只得粗着嗓子嚷道。 他又眯着眼看了看乔松那只“奴儿黑黑”,心中却已悄悄地兜过百转千回: 这家伙又黑,又瘦,感觉皮挺糙的,不知道牙利不利? 要是奴儿三三真被它咬伤了怎么办? 奴儿三三平时惯会逃的,每次自己想同它亲热时都会被那只胖猫儿一脚蹬开,有时看着它鄙视的三白眼,自己都要怀疑奴儿三三是不是人变的了…… 罢了罢了,那家伙这么机灵,这次也一定能躲过那甚么“奴儿黑黑”的! “奴儿三三,这次你若赢了,我便……” 张暄凑到钟淳脑袋边上,呼出一口热气来:“我便将阿父房中那些有关天文星象的奇书都偷来给你看——” 钟淳抖了抖耳朵,心中却有些意动。 这些日子他被小魔头带去学堂时曾偷偷翻过他的课文,试图从《易传》、《卦魂》中读懂那些星宿命理之说,好早日寻到恢复原身的法子。 想不到这些小动作都被那人看在眼里…… “嗷——” 他把爪子搭到张暄手上,表示自己欣然同意了。 乔松冷眼看着那一人一猫,重重地嗤了一声。 最后一场比试开始—— 钟淳望着那乔二远远地给奴儿黑黑喂了什么东西,那黑如炭的胖猫儿便听话地抬起了前肢,成了个双腿直立的姿势。 随着对面一声令喝,奴儿黑黑便伏下身,彷如一阵乌色的狂风般四爪并用地朝他奔来,一只既厚又重的利爪迅猛地朝自己扇了过来。 好快! 钟淳刚躲过那黑猫儿的猛扑,背上便又重重地挨了一记,整个人被那看似瘦弱的奴儿黑黑给压在了地上。 他睁大了眼睛,只见面前猝不及防地出现一嘴参差不齐的獠牙,仿佛下一刻便要刺穿他的皮肉一般! 那牙应当自出生以来便未洗过,泛着股被烟炙烤过的熏黄色,堵不住的血腥与恶臭味扑面而来—— 钟淳忍着呕吐的冲动,用尽全身力气才踹了那猫儿一脚,趁着它痛得嚎叫的间隙将自己团成一团球,才狼狈地滚了出来。 “你这奴儿三三真是够‘有骨气’的。” 乔松阴阳怪气地笑了笑,直把张暄气得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那奴儿黑黑环顾四周,见钟淳又逃到了假山后头,便忙撒开腿、咧着牙迅速地追了上去。 钟淳既上不了树,也下不了水,便只能借着这假山山石的崎岖之地跟那奴儿黑黑兜圈子,意图消耗它的体力。 那猫儿跑到前边,他就躲到后边,那猫儿追到后边,他又躲到前边…… 这么几个来回,钟淳望着依然精神抖擞的奴儿黑黑,摸了摸自己逐渐开始打颤的胖腿,不禁悲从中来: ——感情这消耗的是他的体力啊! 第11章 这样下去不行,他得想个办法! * 京郊有山名为罗浮,山中有一道观,相传为周朝玄弥年间所建,前朝时几经战火,道观中的修士纷纷逃散保命,到了大宛年间只落下一处遗址。 但又因这道观所处之地甚是玄妙,观外竹林缭绕,清溪淙涧,登上高台,更可观远山叠嶂,林树千里,于是便有一名为田忡的富商在此开辟了一座幽僻洞府,作为自己与友人们夏日消暑的住所。 田忡死后,他的洞府便被后人改建成了一处雅阁小筑,作起了生意来。许多风流名士纷纷闻讯而来,喝一壶这罗浮小筑特有的百花冷陶,听一曲风过竹林的瑟鸣清音,不失为一件人间雅事。 此时此刻,罗浮小筑的高台之上,有二人正对坐着饮酒。 一人素巾白袍,端坐于榻,另一人僧衣短褂,箕踞而卧。 一人端方守礼,一人狂放不羁,倒衬得这画面有种诡异的和谐感。 那举止放荡的和尚不是别人,正是张鄜自少年便相识的挚交,人称“侠云无迹”的任西东。 “世渊,我此行从萍州一路北上,可是听了不少有关你的传闻啊。” 那任西东虽身着僧袍,但眉目生得却比女子还要妖异,轻轻一挑眉,面上便生出了无限风流之意。 张鄜早已习惯了老友的平日姿态,因此只是淡淡地回了几字:“何等传闻?” “听闻圣上近日里不仅要立乔氏为后,还有意提拔其兄乔敦为大司马,将三军之权全交付至其手中。” 任西东举起桌上那槐叶浸的冷陶一饮而尽,发出了一声舒爽的喟叹,冲他眨了眨眼: “究竟是传闻还是真事呢?” “是真如何,是假又如何?”张鄜以问答问,也抿了一口杯中冷陶。 任西东笑了笑:“是真便了不得了!” “自蔺家出事之后,大司马一职便一直空悬,而底下的几位将军都是丞相从军时的旧部,这回若那姓乔的坐上这大司马之位,只怕军中各部都要大换血了。” “看来呀,丞相这回是真要‘失势’咯。” 张鄜闻言亦是露出了一个笑容:“失势也好,届时我便有空同你一道游历河山了。” “别了!就算我同意,你底下那么多门生同意吗!?” 任西东笑着笑着,突然叹了口气,正色道: “世渊,皇帝越来越忌惮你了。” “连我都能看得出,朝中那些个老滑头又怎能看不出?说真的,你哪日不如找个致仕的理由,去终南山避祸算了。” 张鄜却不动声色地回绝道:“避得了一时,岂能避得了一世。” “陛下近年来身体欠恙,我若同他人一般避世,朝中大小之事,谁能处理?” 话中道得是“谁能处理”而非“谁来处理”,仅一字之差,任西东便明了张鄜的意思,只在心中叹了口气,转了个话题道: “陛下既立了新后,想必离立储也不远了。” “你可有中意的人选?” 张鄜这回凝眼看了他许久:“此话是你自己想问,还是别人教你替他问的?” 当今圣上既忌惮丞相的权势,又倚重丞相的权势,近日虽出现了君臣疏远的迹象,但朝中却依然无人能撼动张鄜的话语权。 皇上立储在即,朝中人人都知丞相一言可抵万金,若是哪位皇子得了那人的青睐,他便离那众人梦寐以求的龙椅不远了。 故而此话不仅相当于试探,问的时机也是相当暧昧。 任西东闻言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但在那人如炬的目光下还是坦言道:“……虽是替人所问,但我也想知道你的看法。” 他为人豁达洒脱,平日里在京中亦是好友如云,而那些好友也大多出自名门世族,与宫中的妃嫔皇子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因此他才张口问了半句,便被张鄜给察觉了。 “相比于其他皇子,似乎三殿下与四殿下的文采学识要更好一些。据说两人的剑术武艺不相上下,乃是文武俱全的栋梁之才。” “六皇子与八皇子玩心太重,比起那两人似乎便逊色了许多,还有十三皇子……” 任西东摸了摸下巴,看向张鄜:“我听闻前阵子十三皇子似乎骑马落摔了,据说一直躺到现在都没转醒呢。” “宫中请了太医给那小殿下瞧病,说十三殿下身体脉象都很平稳,仿佛睡着了一般,但不知怎的就是不见转醒,这倒也算是一件奇事……” 张鄜正要开口,忽地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陈仪的声音带着些许慌张。 “进来。” 任西东见着陈仪掀帘而入,俯身在张鄜旁贴耳道了几句,只隐约听见“小公子”、“学堂”、“闯祸”有关的字句。 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发生了何事,他便见到自己好友的脸色霎时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钟淳(举牌子):拒绝动物表演! 第7章 黄粱(七) 钟淳寻了个空子,又趁机窜回了人群中,奴儿黑黑循着味儿追来,将众学子们撞得人仰马翻,引起喧涛一片。 混乱中,他本想顺势躲到那乔松后头,却见地上躺着什么赤花花的东西。 定睛一看,原来是大半块鲜血淋漓的生肉——血水咕噜噜地淌到了地上,将石砖内的青藓都浸出了一股腥膻味。 第12章 钟淳面色一凝:想来方才乔二便是用这块生肉去诱发那奴儿黑黑的野性,诱它来攻击撕咬自己的。 想到这,他便忍着恶心一口叼住了那块冒着血气的肉,转身朝假山后的竹林跑去—— 那奴儿黑黑闻见血腥味,眼睛都冒绿光了,呲着一口尖牙便朝跑得慢吞吞的钟淳奔去。 “奴儿三三不会出事吧……” “我感觉它快被追上了,我不敢看了!” 就在众人为奴儿三三提心吊胆之时,却见那只胖猫儿两脚踮起,不徐不疾地折了根细柳长的竹枝,然后…… 然后它竟把竹尖刺进了那块生肉中,颤巍巍地举起两只前爪,摇摇晃晃地将其钓了起来! 奴儿黑黑凶神恶煞地赶到,正要劈头盖脸地对胖猫儿一顿咬时,却忽地嗅见了竹竿上的肉味,迅猛的脚步慢慢迟疑了下来,接着便被勾了魂似的,转而去扑那块吊在竹竿上的肉。 那只胖猫儿见状却不慌不忙地举高了竹枝,眼见着那奴儿黑黑垂涎欲滴地在原地蹦啊跳啊,就是够不着那块肉,最后更是累得开始喘起粗气来。 众人见状不禁啧啧称奇,而乔松被折了面子,眼看着局势被一点点逆转,更是气得脸色发青,朝奴儿黑黑大吼: “蠢货!去咬它!!去咬它啊!!!” 张暄见奴儿三三那颇为悠然的模样,也渐渐放下心来,嘴皮子不禁又痒了,朝乔二嘲讽道:“方才是谁说要把这最后一场比试‘让’给我的?”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要跪在地上喊‘爹’!” “你们看!那胖猫儿再做什么!?” 一人忍不住惊呼道,大家便又重新将目光投向了两只猫儿的战场。 只见那棕红的胖猫儿冲着奴儿黑黑“嗷嗷”地吼了几嗓子,随即便一爪子把已经累得气喘吁吁的它给拍到了地上,但出人意料的是,那奴儿三三并没有趁机作些扑咬的动作,而是将那竹竿上的生肉撕下了一块,送到了奴儿黑黑的嘴边。 此番动作反复几次,先前凶神恶煞的奴儿黑黑竟渐渐收起了最初的獠牙,乖巧地躺在地上露出了自己的肚皮来,似乎在等着另一只胖猫儿喂肉给自己吃。 众人望着令人大跌眼镜的一幕,纷纷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议论声亦如滚滚沸水般炸开: “你们看清了吗!奴儿三三竟然在摸奴儿黑黑的脑袋,表情似乎还很享受……” “一只猫儿在摸另一只猫儿……我这是在梦里吗……” “好想捏捏奴儿三三的胖爪啊!” “嗐!你们都没看出来吗,奴儿三三是在‘驯服’奴儿黑黑,这可比单纯的角斗有意思多了!……” 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奴儿三三身上,却未关注到一旁脸色越来越黑的乔松。 直到那人不知从哪取了跟带刺的棘鞭,赤着眼睛径直地走向了躺在地上打滚的奴儿黑黑,人群才重新骚动起来。 张暄竖起两道眉毛,向前几步试图拉住乔松,厉声道:“乔二!你作什么!” 乔松却像被抽了魂似的,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阎王脸朝奴儿黑黑走去。 奴儿黑黑见主人朝自己走来,还讨好地摇了摇尾巴,主动把脑袋凑了上去,以为主人要和以往一样爱抚自己。 殊不知得到的确是足以打裂骨头的一鞭子! “嗷!!!————” 一鞭下去,奴儿黑黑背上登时被抽出一道皮开肉绽的伤口来,朱褐的鲜血将周遭的皮毛染得湿红。 “嗷呜——!!” 钟淳见状愤怒地朝乔松扑了上去,结果被那人一臂攘开,狠狠地掼在了地上。 “啪——!!” 乔松边抽那疼得嚎叫的黑脸猫儿,边恶狠狠地道:“你敢不听我的话!” “我叫你躺下!我叫你躺下!今个儿非在这抽死你这不服管教的畜生不可!!” “啪——!!!” “啪、啪——!!” 那奴儿黑黑本是乔府下人从林子里抓来的,虽在府中训了几日,但到底还是野性未脱,被狠狠抽了几鞭后竟也燃起了几分生存本能,就在众人以为这可怜猫儿要被活活打死之时,它竟尖叫一声,一爪劈开那棘鞭,朝乔松扑身咬去—— “……啊!!!!” 乔二暴地惨叫了一声,手中鞭子滚落在地,双手紧紧地捂着自己的小腿。 只见原本雪白的衣袍突然现了两个血淋淋的窟窿,里头的血还在不止地往外淌着。 “公子!!”乔家下人见状立马惊恐地俯身将其扶住,从襟中掏出布条为其止血。 那奴儿黑黑刚尝了血的味道,骨子里的肉食本性又被重新激发了,更何况它刚受了重伤,急需补充些东西来维持体力,它黑洞洞的眼睛在人群中转来转去的扫了几圈,最终锁向了离自己站得最近的张暄! 不好——! 钟淳见那黑脸猫儿朝一脸怔滞的张暄扑去,想都没想就狼狈地爬起了身,四肢并用地朝那人撞去: “嗷!!!” 张暄还沉浸在方才奴儿黑黑袭主的震惊中,蓦地眼前闪过一只带着血气的利爪,身体还未来得及动弹,便被一阵出奇大的力量给扑倒在地。 他惊魂不疑地看着眼前陡然出现的一张血盆大口,眼看着那滴着血的獠牙就要咬向自己的脸,但极度惊恐之下,整个人却僵硬得有如被冰冻住一般,一点挣扎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第13章 “嗷!!!” 就在这时,一团棕红色的球像风一般呼啸而过,硬生生地将动弹不得的他给撞到了另一侧。 张暄瞳孔骤地一缩,眼睁睁地看着那奴儿黑黑的尖牙一口咬在了胖猫儿的爪背上,失声喊道:“奴儿三三——!!” 钟淳已无心去看小魔头的表情,事实上,他已经奴儿黑黑那一口咬得意识模糊了。 痛,好痛——! 掌骨和手臂仿佛牵丝木偶一般完全脱节了…… 奴儿黑黑尝见肉味后更是狂性大发,嚎叫着将钟淳压倒在地,双肢牢牢地钳住自己的猎物,如同野兽进食般迫不及待地朝他一口接一口地咬下去。 “…嗷……!” 钟淳发出一声虚弱地痛呼,尽管他已经尽力挣扎抵挡了,但到底敌不过在野外捕猎经验丰富的奴儿黑黑,不一会儿他的身上就像长满疮的柿子一般,被咬得左一个洞,右一个孔,汨汨而出的鲜血将火焰般的皮毛染成了深黑色。 耳边的声音也渐渐模糊起来: “……快!快去叫先生们来!去拿剑!!” “先生们不在……门口停了辆马车……他们都去……” “奴儿三三……!奴儿三三……放开!放开它!!…” 是张暄的声音,尾音还带着股快要撕裂的哭腔。 啧,真难听,跟待宰的公鸭叫声似的—— 他还以为这小魔头天生就没心没肺,连眼泪都不会流呢…… 就在这时,钟淳恍惚地听见人群中传来一阵惊呼声,紧接着便感觉压在他身上啃咬的奴儿黑黑兀地止了动作。 “噗——” 那声音极闷,仿佛利器贯穿盛满水的羊皮囊的动静。而后便闻“嘭”地一声,里头的东西被一股脑地全都炸了出来! 只见奴儿黑黑仍保持着那凶恶的表情,但身子却有如一片轻飘飘的落叶,诡异地往前歪倒,随后“嗙”地一声摔在了地上,连挣扎的反应都没有。 钟淳被惊得脑中清明了一瞬,他忍痛擦去了喷溅在他脸上的血迹,睁着眼睛往奴儿黑黑的尸体上望: 只见那黑脸猫儿的背上正直直插了只雕翎箭,箭身不偏不倚地贯穿了它的胸腹,从胸口下方探出一截被染得血红的箭头来。 而奴儿黑黑喘了几口气后,便保持着大瞪着眼的姿势,彻底没了呼吸。 就在意识即将溃散之际,钟淳感觉有人朝自己走来,他努力地睁大眼睛,想看清那人是谁,却只看见一片素色的衣角。 昏迷之前,他感觉有只宽阔的手将自己的身体给托了起来,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只闻见了一股似凉水般的苦檀香。 …… * 幽室灯清,夜半烛深。 钟淳醒转后,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处秋香色的四角复斗帐中。 环顾四周,只见帐角系着四串宝珠琉璃串,质地通透,明心如玉,在灯火的照拂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身下席是冰簟席,身上衾是金缕褥,脑后枕是白玉枕,他陷在这小小一方天地中,头脑昏昏沉沉,一时疑心自己是否已经到了仙宫。 “我这是在作梦吗?” 钟淳神游似的在床上张望了一圈,恍恍然地伸了伸自己的爪子,往自己的脸上掐了一把,刚一出手,便觉一阵钻心的疼痛从掌心传来。 疼——!! 果然自己不是在作梦……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了两人交谈的声音,钟淳小心翼翼地掀开帘子,探出一个头来。 ——只见堂前有一站一坐两个人影。 “大人,小公子还在祠堂前跪着……”站着的那人开了口,钟淳认得这是丞相身边近侍陈仪的声音。 “听仆人们说,他们从未见小公子哭得这样厉害,都快背过气了——”陈仪的语气显得有些小心翼翼:“眼下夜已深了,那祠堂幽暗湿冷,平日里也不大有人去,不如……” “不如让他跪着长长记性。” 那道熟悉的冷淡声音再度响起,直将一旁偷看的钟淳惊得一个激灵。 那是丞相?这儿是丞相的卧房? 那那那、自己身下这张床……岂不是? “今日若不是你及时告知我书院的事,我还一直被他蒙在鼓里。” “大人……”陈仪本想再劝阻,但看见张鄜的脸色,便又只得将求情之言咽下肚去,转而叹道: “我听李掌教说,在学堂闹事的本非小公子,而是那乔二见小公子的那只胖猫儿觉得眼红,又自己带了只未经驯化的畜生来,这才出了这等祸事。” “也不知那胖猫儿伤得如何了,小公子方才在祠堂受罚时还喋喋不休地嚷着要见他那只‘奴儿三三’呢——” 谁知张鄜闻言竟微微回过头,此时钟淳一个圆茸茸的大脑袋正卡在帐外,根本来不及缩藏回去,便又猝不及防地对上了那双深不见底的双眸。 钟淳:“……” 作者有话说: 本来周末能发的,可惜突然发烧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二阳,烧了一晚上就退了( ) 第8章 黄粱(八) 说来倒也奇怪,先前挡在小魔头面前,与发狂的奴儿黑黑作殊死搏斗之时,他心中毫无惧意,只有一腔“大不了再死一回”的悲壮。 现下只被那人不轻不重地看了一眼,钟淳却觉得如坐针毡、浑身刺挠,总有种年少时被书院先生抽查课业的不安感。 第14章 相比他心中的惊涛骇浪,张鄜的反应却显得极为平淡,片刻便将头缓缓转了回去。 “让陈勖告诉他,教他不用再惦记他那只猫儿了。” “做什么事都得三思而行,从他把它带进书院的那一刻起,就应想到被我发现的下场。” 陈仪脑中浮现起张小公子听见噩耗后崩溃欲绝的情状,不禁开始同情起自家二弟来了,但半晌后还是耐不住好奇,问道:“……大人打算如何处置那胖猫儿。” “是打算送还给四皇子吗?” 钟淳眨巴眨巴眼,有些紧张地握紧了一旁的帷幔,却听见那人回绝道: “不,我看那猫儿倒确实有些灵性。” 张鄜语气一顿,道:“今后便交由我抚养吧。” 陈仪闻言松了口气,心中颇感欣慰:“如此甚好,甚好。” 丞相性情僻静,这十余年来能在主屋过夜的活物简直屈指可数,如果此后有了这憨圆的胖猫儿作伴,想必丞相也能多得一些寻常人家养狸奴的意趣。 “噢,还有一事。小人今日午时收到了沈将军的书信,信上说他的军马已至富川,不日后便会返京,届时将会同温大人一同登门拜访。” 张鄜“嗯”了一声,似是生了困意。他微微抬了抬手,门口便进来两个垂眉敛目的侍女,一个端着盛药汤的托盘,另一个端着盛补药与凝胶的托盘。 陈仪见状便知丞相这是要休息了,便不再多话,拱了拱手就从善如流地退了下去 * 桌上的短檠灯映着翠色的纱帷,融成一团青黄相间的光,照在烛旁那把沉沉的素色宝剑上。 钟淳半躲在帘后,看侍女为丞相宽衣解带,看着看着,不知怎的竟觉得面上有些发热。 张鄜虽是文人面相,但却是武将出身,捣过虎窟狼窝,踏过尸山血海,重重衣裳除尽,便现出底下精悍的男子身躯来。 他的肩阔而平,背厚而实,仿佛历经了千山万水的般,胸腹上积满了深深浅浅的刀枪疤痕,应是年轻时常年征战所致。 但那伤痕遍布的躯体并未显丑陋,反而添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美感。 侍女为他换上寝衣后,又替他卸了头上发冠。奉上了一盅黑糊汤药。那药不知是各种草材炖的,分明是巴掌大的一碗,浓厚的稠苦味却一点点溢满了整间房。 张鄜单手接过那药,仰头一饮而尽。 不知那药是否真的苦到根了,他饮完之后面色竟更白了几分,眉间却仍蹙着,许久都不见舒展,不像是被药治好,倒像是被那药治病了。 “将五石散取来。” 侍女将挂在墙上的紫檀漆银烟斗取下,轻车熟路地往里头添了些东西,便跪着奉给了他。 张鄜接过烟斗,闭着眼将其衔入嘴中,一手支着那长长的杆儿,如此吞吐了几回,眉宇间才有了稍展之意。 侍女又将屋中哔剥作响的烛花剪了,这才掩上房门齐齐退了出去。 “过来。” 那人的声音带着股吸完五石散的沙哑,钟淳的后脊毛刹地一竖,再三确认张鄜这是在唤自己之后,才战战兢兢地跳下了床,蹑手蹑脚地爬了过去。 只见平日玄衣高冠的丞相现下正侧卧在榻上,眉眼俱阖,乌发如瀑,少了几分庄重威仪,但却多了几分疏离清冷,仿佛那古画中描摹的仙人一般。 这是钟淳第一次如此近地细看张鄜。 丞相上朝时立于百官之首,与他这还未加冠的皇子隔了十万八千里,就连下朝时,自己也只能隔着人海远远望见那人被群臣簇拥着的背影。 而现下,他竟然离丞相这么近…… “……!” 还未等钟淳反应过来,他便被张鄜的手给薅住了后颈,随后懵然地落进了那人怀里,周身顿时萦绕起一股熟悉的清苦檀香。 他被丞相抱了——!! 钟淳汗毛倒竖,此时心中才陡然腾升起一些不合时宜的、作为人的尊严,于是开始小幅度地挣扎起来。 “别动。” 张鄜二指捏住他的后颈,从桌旁的银盘中取来一瓶金创药和一叠纱布。 钟淳全身僵得像块石头,下意识地闭上了眼,一副任人摆布的模样。 但片刻后,他感觉自己的右爪被人抬起,脚掌上还被人敷上了冰冰凉凉的东西,于是悄悄地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只见张鄜垂着眼,修长的手指一根根地掰开他的脚趾缝,在那被奴儿黑黑咬得血肉模糊的伤处涂上药,再缠上纱布。 钟淳心中又惊又异,忍不住地仰起脑袋,想看看丞相此刻会是何种表情,但那人实在太过高大,脖子都仰酸了,他也只望见了一截清晰而平整的下颔线。 待给大小伤口都上完药后,张鄜又取来了一碗泛着热气的药汤,舀了一匙递到钟淳嘴边。 “……” 钟淳不禁回想起那人方才服完药的痛苦神色,心中对此药的难喝程度已有了一番计较,一张嘴抿得紧紧的,比贴了封条都还严实。 “张嘴喝药。” 张鄜见那胖猫儿逃避地扭过半个身子,腮帮子还鼓呼呼的,不由伸手捏住了他的嘴套,将他的脑袋拽了回来。 不喝!坚决不喝——! 钟淳伸出自己刚缠了绷带的胖爪,将汤匙坚定地推开,以示自己的决心。 张鄜淡淡地看了他一会,随即便握住他那只带伤的爪子,兀地一捏。 第15章 “嗷!!———” 钟淳被疼得嗷嗷叫,随即口中就被人快准狠地塞入了那根盛满了汤药的银匙,沁入舌根的苦味顿时溢满整个喉腔。 钟淳:“……” 张鄜见那胖猫儿的脸苦兮兮的皱成一团,溜圆的眼睛霎时盈得泪水汪汪,舀药汁的手一顿,从银盘中拈了颗给小孩吃的奶枣。 “张嘴。” 这会儿钟淳学乖了,再不敢违抗丞相的指令,老实地张了嘴,含着泪啃起了那颗裹了糖霜的奶枣来。 此招甚是奏效,此后几日,张鄜再喂那胖猫儿药的时候,就不再见它抗拒了。 * 翌日,府中来了两位客人,一位姓沈,一位姓温。 姓沈的名为沈长风,乃是当年与圣上一同征伐淮南王叛乱的“五大功臣”沈颉之子,在张鄜任卫将军时曾做过他的部下,现执掌着北衢最精锐的军营神机营。 而姓温的名为温允,既非将门之后,也非世家大族,乃是张鄜封相后一手提拔上去的心腹。 这姓沈长风与温允,虽都是丞相一方的人,但这两位这些年里彼此看对方总不太顺眼。 沈长风觉着那姓温的口蜜腹剑、心狠手辣,温允觉着那姓沈的呆板寡淡,木头木脑,总得来说便是八字合不到一块。 此番同行,还是张鄜促成了一次机缘。 今年初春时,圻州、桂州等地突然涌入大量江左之地的流民,此后两地更是匪寇频发,百姓苦不堪言。朝廷派了几个地方官员前去查探此事的原因,谁知不久之后,那几个地方官员竟“意外”陨落于流寇之手。 随即桂州太守乔泰便自请领兵清缴乱匪,但不知为何,朝廷拨得军饷越多,那仗打得是越焦灼,匪寇不仅不见少,还隐隐有了占山为王的起义架势。 张鄜当机立断,派了还在北衢的沈长风前去助桂州太守一齐剿匪,同时命李仲毅为桂州刺史,让温允护送他前往桂州抚置流民。 那温允虽生得一副眉眼如玉的温润模样,但确是用刑之术的高手。相传他折磨人时无须刀斧,只须简简单单一根铁钩,便能将人弄得皮骨分离,痛不欲生的同时还留有一口活气。 自从他做了京师邢狱的廷尉之后,朝中那些世家贵族便开始人人自危起来,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怒了丞相,被送进那暗无天日的邢狱中去。 而此番张鄜命温允亲自护送李仲毅,一是为了表明朝廷对此事的重视,二是为了让其震慑圻州与桂州的地方豪强,让他们不敢轻易伤害这位新任刺史。 而这沈长风与温允返京时恰好碰上了,于是便顺路一道来拜访丞相府了。 “两位此行可还算顺畅?” 张鄜亲手给二人沏了壶明珠水仙,问道。 沈长风身上轻铠未卸,跪在客座上规规矩矩地接过茶道:“回丞相,此行还算顺利。” “我与神机营的兵马先到了圻州,得知那儿的匪寇都流窜到桂州去了,于是便又到了桂州,与那乔泰一道去歼匪去了。” “只不过……” 张鄜望着他脸上藏不住的犹疑之色,复问道:“只不过什么?” 沈长风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只不过,我总觉得此行剿匪,似乎赢得太轻易了。” 第9章 黄粱(九) “桂州有个黑风泊,上边足足窝了四十九个匪寨,里头尽是些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据说他们还有好几个当家与军师,这也证明他们那些烧杀抢掠的行动并非漫无目的,而是如大宛的军队一般,有组织有纪律的。” 沈长风微微皱了皱眉,继续道:“我第一次率兵暗袭黑风泊,故意没喊上那乔太守,结果竟不知何时走漏了风声,被那群匪徒给逃了。” “第二次与那乔泰一同上山时,便撞见了一伙匪徒,但充其量不过两三百号人,而且武艺似乎也不高,只空有一身蛮劲,我的人没费多少功夫便将他们擒住了。” “而后我本想先将这些人押回城中大牢,待擒住他们当家的之后再作盘算。可那乔泰未经我允许,竟擅自将那伙人的寨子放火烧了,说那些匪寇抢来的钱财布帛都置在那儿,烧得一干二净他们便再也作不了恶了……” 张鄜问道:“那乔泰姓乔,与金墉乔氏可有关系?” 沈长风如实回道:“事后我曾派密探查过那乔太守的底细,那乔泰早些年似乎只是个跑堂的伙计,与金墉乔氏并无关系,只不过正好沾上了这个姓罢了。我看此人身世虽不算显赫,但也还算清白,后来这乔泰似乎靠贩卖私盐一类的生意发了家,再后来经人推举便成了荔城的县令,又经了二十来年才当了如今的桂州太守。” 大宛建立之初正逢百废待兴之际,盐铁贩卖还属于无官监管的灰色地带,因此涌现了许多钻空子的私盐贩子,趁着那几年动荡时期狠狠地捞上了一笔,而后大宛逐渐安定下来后,盐铁的贩卖权便重新落回了官家手中,成为了朝廷的主要收入来源之一。 想来这些年那乔泰能从一介布衣摇身一变成为当地的父母官,与当年做私盐贩子赚获的暴利脱不离关系。 这一处二人正谈着话,另一处暂得空暇的温允也没闲着,他懒懒地支着头,将目光款款投向了丞相身侧的座位: 只见那儿置着一张袖珍的沉香木矮桌,不似是相府那位张小公子的物件,倒与三、四岁幼童的身高更相符合。 第16章 不一会儿,侧门的翠色纱帘轻轻动了动,一只浑身棕红的胖猫儿小心翼翼地环顾了一下四周,随即才顶着它那毛茸茸的大脑袋轻手轻脚地爬到了丞相身旁的座位坐了下来。 温允还是头回见到举止如此似人的猫儿,不由饶有兴味地向前微顷了身。 只见它的手上缠着绷带,怀中抱了六个熟到熏黄的枇杷,似是刚从后院的树上摘下来不久,果皮油得发亮,光是望上去仿佛就能闻见到里头汁水清甜的味儿。 温允见那胖猫儿咧着嘴,正要伸手要去剥那黄枇杷,但临时却又忽地转了念头。 它挠了挠脑门,仰着头瞅了丞相一眼,随即缓慢地、不舍地推了三个枇杷过去。 ——正与沈长风商讨要事的张鄜自然没看见。 随后,那脸盘如圆盆的胖猫儿砸吧砸吧嘴,开始用前爪娴熟地拨开那枇杷的皮,捧着果肉开始啃了起来。 不一会儿,温允便见它风卷残云地将桌上的枇杷给吃干抹净了,甚至完事之后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爪。 又过了没半晌,那胖猫儿又贼头贼脑地把目光投向了丞相桌上余下的那三颗金澄澄的果子。 温允望着它假装不在意地侧过身,趁着张鄜与沈长风讲话的间隙,一只胖爪则慢吞吞地探向了桌前。 “……噗!————” 一声憋笑猝不及防地打断了另一旁两人的谈话,也惊动了闷声干大事的胖猫儿。 那枚“中道崩殂”的枇杷便沿着桌沿骨碌碌地滚到了堂前,成为了举众共睹的罪证。 张鄜侧过头静静地看了一眼,直把罪魁祸首看得两只耳朵都心虚地贴到后脑勺去了。 惟有沈长风这个神经迟钝的呆子面露愠色,以为温允是在嘲笑他: “温大人,莫非方才沈某之言有什么可笑之处?” 温允见他忿然地质问自己,倒不气不怒,悠悠地拿起了杯中茶水,顺着他的话道:“何止是可笑,简直是引人发笑。” “沈将军方才说,那黑风泊有四十九匪寨,里头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可有亲自去营寨中查探过?” 沈长风冷哼一声:“我方才说过,第一次暗袭的时候……” “谁让你暗袭了?朝廷派人来桂州剿匪,当地人定是早早便得了消息,再看见沈将军您那身招摇的战袍银铠,哪能不知道这是来收拾自个的,估计早就躲到不知哪个山头避祸去了。” “……” 温允反唇相讥道:“现下被那乔泰一把火烧了寨子,他说有三万匪徒便有三万匪徒,他说有三百匪徒便有三百匪徒,岂非由着他那张嘴颠倒黑白了。” “办事办成这样还能叫‘此行顺利’吗?” “……我!” 沈长风面上又羞又怒,但却仍辩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只得将气统统咽回了肚子里。 “行了。” 张鄜终于开了口,算是解了沈长风的围: “过几日你让曾祥带些人从岷江下桂州,从那走不易被察觉,找个机会潜进那些寨子中去。届时我再写信给老李,让他随时接应你们。” “这个乔泰,虽与金墉乔氏无大关系,但只怕与那些匪徒关系匪浅。日后还需徐徐图之,切勿打草惊蛇。” 他看向温允:“你闲时去趟户部,让吴愈清将这几月记着拨给圻、桂两州银两的账簿呈给我。” “下官领命。” 二人齐齐起身朝张鄜行礼。 * 温、沈二人走后,日头便来到了正午。 钟淳瘫在后院乘了会凉,但仍是被热得直吐舌头,于是便又偷偷摸摸地来到了浓荫满庭的蝉饮斋。 张鄜似乎已经用过膳,但还未午憩,正坐在书桌前拈着一卷宗籍看。 他身上未着朝服,头上也未戴高冠,只用一支乌木檀簪子半束着,如缎的黑发沿着肩颈倾泻而下,给那冷冽如锋的眉眼添了几丝温意。 桌上置着一个雕琢精致的银盘,里头似乎盛了什么东西,正往外冒着白气。 钟淳好奇地迈着四条腿踱了过去,但又因脚掌上被人缠了纱布蹦不上凳子,便只得在桌底下兜来兜去地打转。 “嗷……” 他实在忍不住地扯了扯那片玄色的衣角,仰头望向了丞相。 张鄜没看他,但掌心却像生了双眼睛似的,一只手轻易地将他拎了起来,放在了膝上。 钟淳抖了抖他的大脑袋,如愿以偿地看清了那银盘上装的东西,不禁瞪大了自己的双眼: 只见那银盘上竟卧着一座极其华丽的“酥山”! 山底堆着冰镇过的桃肉、葡萄、荔枝、枇杷此类的鲜果,边上颇为雅意缀了些花草。而那山体乃是由冰与奶混合捣成稀碎的雪沫堆叠而成,顶上还淋了绛红色的莓汁,不仅赏心悦目,更令人垂涎欲滴。 钟淳在宫中待了十八年,因着不得宠的缘故,每年内务府送的解暑小食要么是绿豆汤要么是莲子汤,偶尔运气好的时候还会送冰镇杨梅汤,只不过那汤水稀稀拉拉的,杨梅也泛着青色,待送到殿中时碗中的冰都化得差不多了。 于是此刻,他看着面前那盘自己前所未见的小食,看得眼睛都直了—— “嗷!……” 钟淳扭过头,巴巴地望着张鄜,期冀着他能给自己来一口。 可谁知那人却对他视若无睹,继续垂眼翻阅着面前的纸张。 第17章 待他又是吐舌头、又是舔嘴角、又是翻肚皮、又是拿勺敲碗地暗示了好几回后,张鄜才终于将目光投了过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在那人眼中似乎望见了一丝极浅极淡的笑意。 “想吃?” 钟淳疯狂颔首,他哈喇子都快淌出来了! 于是张鄜便将他抱了起来,放下手中书卷,从那酥山上舀了一匙递到钟淳嘴边。 钟淳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大口,眼睛都被那绵软细腻的口感给好吃得直放光。 他这辈子都没吃过这样好吃的东西! 张鄜又喂了他几口,忽地开口: “是这酥好吃还是枇杷好吃?” 钟淳还沉浸在那又冰又舒爽的口感中,诚实地用胖爪指了指酥山。 等等……关枇杷什么事? 他感觉自己的脑门被张鄜摩挲了几下,随即便听那人缓缓道: “既是没那么好吃,赠予别人的东西怎能随意收还回去?” 钟淳霎时懵了,过了许久才回想起早上偷吃张鄜枇杷的事儿,心中顿觉十分心虚尴尬。 他还以为那人不知道,原来竟都被无声地看在眼里…… “嗷……” 钟淳小心翼翼地瞅了好几眼张鄜的脸色,见那人依然一副无波无澜的神情,于是壮着胆子伸手抱住了他的胳膊,将毛茸茸的面颊试探地贴了过去。 从前秦姑姑生他气的时候他就常这样干,没过多久秦姑姑的气便会消了,这招可谓是百试百灵。 第10章 黄粱(十) 张鄜看了钟淳一会儿,只抚了抚他的脑袋,将他放回桌旁,便继续低头翻看桌上的卷籍了。 ……这大抵是消气了吧? 钟淳往那酥山上啃了一口,但耐不住心底的好奇,又将那大脑袋凑了过来,想看看丞相每日都在批些什么公文。 只见那桌案上置着一叠宣纸,洋洋洒洒地隽写了好几篇文章,其中一篇不仅思路流畅,落笔从容,而字形更似行云流水般潇然,与丞相名满天下的“落凤体”有几分形似,乍看上去还有几分眼熟…… 钟淳睁大了眼睛:这可不就是他四哥的字吗—— 再看那文章的标题“驭民之道”,他的脑子嗡地一震,眼前天旋地转起来! 这莫非是上月太傅让他们几个皇子一同写的试论!? 国子监每月底不仅会对学子们的骑射与武艺进行一番考核,还会给他们出一篇试论来考验其文采素养,题目泛阔不一,但大多从智谋、立信、爱仁、廉明这些立意来起题。 钟淳自小便没什么做皇帝的志向,只想等加冠后让哥哥们封他做个闲散王爷,安生渡完游山玩水、逍遥玩乐的后半生。 今下他三哥四哥将其余皇子的风光都抢尽了,想必立储也没有其他人的事,他便更没有心思去钻研那写文章的事了,故而每逢国子监的月试,他都只是懒懒散散地将纸张用字填满,能敷衍了事就敷衍了事。 谁料这试论的文章竟被传到了丞相这儿…… 钟淳望着那一沓文章,面上露出了凝肃的神情。 按理而言这皇子们的试论文章并非于公开场合所作,应当属于书院的机密,若是太傅们随意传着看便也罢了,可那些朝廷大臣是断没有权力翻阅的,若是张鄜特意向国子监要来,这便说明那人有意介入圣上立储一事。 可他在宫中待了这么些年,除了已故的太子,从没听说丞相属意过哪位皇子。 ……莫非这回那人改了主意? 钟淳托着脑袋一点点地把他四哥那精妙绝伦的文章读完,想抬头看看张鄜会是何种表情。 却见那人依然面色平淡,看完之后便又翻了下一页,旁人完全揣测不出他的心情。 钟淳低头一看,下一篇是他三哥的文章。 字形虽比不上四哥飘逸洒脱,但也算隽秀端正。比起上一篇中规中矩写法,这篇胜在用典奇多,字字珠玑,望上去对仗工整,赏心悦目。 想不到三哥平日里那副油头粉脸的不正经样,写起文章来竟也拿得出两把刷子。 钟淳又仰起头,心想这回那人该会露出些不同的表情了吧。 可张鄜却仍是那副淡然的神色,将文章从头看到尾后便又翻到下一页,仿佛这一页吸睛的词藻只是过眼云烟一般。 下几篇是他的草包六哥和混子七哥的,钟淳本以为张鄜会同书院的其他先生一般,看一眼便眉头紧皱地摇头抛开,可出人意料的是,那人却看得十分认真,连那“驭民之道便是驭民之术,驭民之术就是驭民之道”的废话都一字一句地看了过去。 文章越翻越薄,很快就见了底。 钟淳趴在张鄜怀里,见着自己那不堪入目的笔迹出现在眼前,呼吸蓦地一滞,忽然有些不敢抬头看那人的神色。 他自知自己的文章是个什么水准,更何况有三哥与四哥珠玉在前,他那些东拼西凑的东西便更显可笑了。 虽然平日在书院的先生面前丢脸丢惯了,可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有些不想在那人面前丢脸。 钟淳鼓起勇气抬头,却见张鄜面色如常地看完了他的文章,与看其他皇子的文章一般无二,面上既无赞许也无嫌恶,甚至连眉头都未曾动过分毫。 本该如此,本应如此。 可是不知为何……他的心里还是有些泄气。 第18章 “怎么。” 张鄜见怀中的胖猫儿突然悄无声息地蔫了,连平时高高翘起的尾巴都垂头丧气地耷拉着,于是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给他从酥山中舀了一勺冰。 “热了?” 钟淳有气无力地张口含着冰,但一颗心却愈来愈烦躁,仿佛有根细如牛毛的针在他胸口轻轻地挠,一会觉得乱,一会觉得空,连他自己都不知是怎么回事。 定是外头的天气太热了。 听着窗外浪一般的蝉鸣,他烦恼地同自己道。 * 咸元三十五年夏,顺帝立金墉乔家女乔芝为后,封其兄乔简为秦国公,赐钱五百万,帛九千匹,以彰勋贵,大赦天下。 大婚当日,新后乘金銮玉辇从三重门巡礼时,身上着了一件极尽奢华的千鸟朝凤缂丝织金锦服,裙后摆迤地三尺,刺绣上焕的金光比天上的日光还要耀眼。 朝廷人人皆知,先皇后蔺氏与圣上大婚时身上着的是一件“百鸟朝凤绣金比甲”,而乔氏身上那件“千鸟朝凤”婚服的用意便不言而喻了。 于是又听闻当帝后轿辇乘过最后一道拱门时,丞相张鄜以身体不适为由,中途乘轿离了天坛,不仅缺席拜庙大祭,甚至连一句恭贺都欠奉。 皇上气得怒火攻心,但又偏生拿这位一手将自己扶持登基的肱股之臣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得当着百官的面微施惩戒,假模假式地给丞相禁了几日足,又削了些明面上的俸禄,这才略微保住了自己的脸面。 这日,张府的庭院中。 陈仪一踏进门,便看见了眼前这副场景: 芭蕉荫底,丞相头戴玄巾,闭着目半卧在院子里乘凉的竹榻上,手中拈着一截长长的细竹枝,一直垂到地上。 而那胖猫儿也学人作了副童子打扮,脑袋顶上像模像样地安了个头巾,毛茸茸的身上披了件豆青色短褂,坦着肚子,翘着两只黑得糊底的脚丫,学着丞相的样儿安然地躺在了他的旁边。 绿芭蕉、玄衣衫、青竹枝、赤皮毛。 陈仪并未叫醒两人,只自个静静地端详了一会儿,深觉眼前之景很合衬,祥和得如同一副梦一样的画般。 不知不觉,这圆头圆脑的胖猫儿进府也快一月了。 不知是否是得益于丞相的纵容,这家伙不仅比原先的面相更圆润了不说,连性格都从刚进府时的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变成了现在这般无法无天。 就从睡觉的地儿说起吧,据先前伺候丞相的侍女所言,在此猫被大人收养不久时,它还只敢睡在主屋靠偏门的荫凉地里。 自从丞相某次替它上药时不小心将其抱上了床,并且长达一个时辰忘记将其赶下去后,这胖猫儿便反客为主地霸占了那张许多人作梦都想爬上的床,从此睡觉的地儿便一举从地底跃到了天上。 再来说说吃食这事儿。 据说此前胖猫儿归小公子养的时候,那是连别人盘中的剩菜都吃得一干二净,时不时还要偷偷摸摸地溜到后厨讨东西吃的。 可被丞相养了那么快一个月,不仅把嘴给养刁了,整只猫身还肥了好一大圈。 陈仪听府中下人讲它的奇闻趣事,说这奴儿三三现在吃饭讲究得很,什么生肉剩菜一概不吃,反倒是人吃什么他都要跟着一块吃。 吃人食的东西也便算了,这胖猫儿的嘴却比张小公子幼时还要更挑食,不吃葱蒜不吃辣,甚至不吃所有含香菇的东西。 鱼要挑了刺才肯下嘴,虾要剥了壳才肯下肚,比宫里那些皇子都还养尊处优。 最后便就是亲人的事儿了。 记得刚入府时,这胖猫儿生怕一个不慎又被人“处理”了,于是见谁都处处讨好,府里谁往他脑袋上摸一把都乐意。谁知现下跟了丞相之后,这猫儿竟然还生了脾气,只许丞相摸之抱之,连陈仪想要同它亲近一会儿都不太容易。 想到这儿,陈仪不禁轻步上前走去,想要趁那胖猫儿熟睡之时摸上一摸。 可还未等他走近,便看见张鄜缓缓睁了双目,便只好抑下心中的遗憾,屈膝恭敬地行礼道: “大人。” “嗯。” 张鄜应了一声,支着竹榻起了身:“东西带来了?” 陈仪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檀木方盒,开盒后,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条佛珠手串来。 那珠串足足有一百零八颗,不仅异香浓郁,且颗颗色泽莹润,玄黑中竟还蕴着几丝深厚的血色。 “文若大师让我传话,说大人先前那串绿檀佛珠磨损太过,即使用新珠替换,也回不到原样了,与其纠结于一个残物,不如让您与其了断,故而大师未将其修补便原物返还了。” 陈仪垂着头给张鄜呈上了手中佛串:“大师还言,大人您平日忧思太过,极易损伤性体,故而将这串一百零八颗的小叶紫檀赠予您作补偿,愿您心根清净,早忘前尘,断除这世间一百零八种无量烦恼。” 第11章 黄粱(十一) “残物……” 张鄜将盒中那串绿檀捡了起来,垂着眼静静凝视了半晌,指腹抵着佛珠摩挲了一会,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才将其放回了盒中: “既是如此,便收起来罢。” “是。” 陈仪将那串一百零八颗的小叶紫檀佛珠取了出来,低着头一圈一圈地替丞相戴上。 第19章 这时,方才午憩的胖猫儿也适时地醒了过来,顶着个大脑袋晃晃悠悠地爬了过来,好奇地望着垂在张鄜腕间的珠子瞧。 “说来,自小公子与乔二在书院闹出那事已过了快半月,却也不见秦国公遣人来登门拜访,只有书院的几位先生送了赔礼过来……” 陈仪抬眼望着张鄜,却见他拾起手中竹枝,修长的手指灵活地翻转了三两下,不一会便编出个扁小的蟋蟀,胖猫儿盯得眼睛都直了,毛茸茸的耳朵也跟着扑扇,似是在疑惑他是如何做到的。 “不来便不来,此事错不在暄儿,若旁人议论起来,我们也问心无愧。” 张鄜云淡风轻地回道,手上却又将那竹蟋蟀拆了,对折了几番,从掌中变出一只栩栩如生的竹蝴蝶来。 陈仪叹了一声:“我是担心大人,那乔敦如今做了皇上的妻舅便敢对大人您如此不敬,四皇子若是与他女儿成了亲,日后成了储君登了基,那大人您……” “乔敦并非蠢人,亦知圣上封他的大司马只是虚职,只要大宛的三大营还在我手上,他便不敢明着对我如何。” “至于日后……” 张鄜顺手捏了捏胖猫儿肉乎乎的脸颊,将竹编的蝴蝶予它玩:“日后的事便日后再说。” “近日我倒是有份礼要送与乔大人。” 咸元三十五年夏,皇帝于西华园设宴作“观荷会”,采菖蒲,熏艾叶,宴请朝中文武百官与宫中妃嫔皇子于园中同聚,一道庆贺端阳佳节。 钟淳仰着头,桌上的金背花鸟黄铜镜映照着后头三三两两的身影。 侍女们为丞相穿上钧玄深衣,又替他腰间缠上了紫金绶带,最后将那如墨长发用顶漆色长冠高高竖起,待收拾妥毕后,便安静地一一退下了。 他抖了抖耳朵,还欲再看,却见那镜中人已然转身朝门外走去,于是便迈着爪子一路小跑地追了上去。 只见张府门口停了辆兽首彩漆画轮车,车头为龙象,由四匹健壮油亮的黑马拉着,每匹马身上皆佩锡鸾之饰,远望上去奢华异常。车身敞如楼阁,四幕有碧绿的帘幢依依地垂着,车檐下还悬着四角朱红的璎珠。 趁着驾车的仆从望向别处,钟淳夹着尾巴偷偷摸摸地跳上了车,用脑袋顶开帷帘,迎面撞来一阵幽然的苦檀香。 只见张鄜正靠着车壁阖目养神,他的眉眼深邃,鼻梁高耸,仿佛雪里藏着的一尊浓墨重彩的佛像般,经历了岁月的风霜催折,清冷中又显出了几分神性。 听见他上车的动静,那人才缓缓睁开了眼: “下去。” 钟淳见张鄜伸手欲拎自己的后颈,赶忙紧紧地抱住了他的大腿,用实际行动表明了自己的决心: 不下去——— 开玩笑,他在相府闷闷地窝了一个多月,好不容易有出门的机会,他怎可能放过! 更何况这次出门还要回宫,他便是赖也要死赖着不走! 钟淳一边抱大腿一边还小心观察那人的脸色,经过这一个月的朝夕相处,他渐渐也琢磨出了些丞相的处事态度来。 只要不涉及某种底线,似乎他闯出什么祸那人都不会管,但只要触及了某种底线,哪怕是一下那人也不会容允。 例如上回他趁着张鄜不注意想要试尝一下那人每夜喝的药汤,结果舌头才沾上一点味儿,整只猫便立马被那人面无表情地薅着丢到了门外。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张鄜露出堪称怫愤的神情。 不止如此,他还被侍女灌了催吐药,整整吐了一晚上,虚弱得连爬都爬不起来,结果还被那人惩罚地关在外间,整整三日才肯重新放他进去。 而今日这端午赏荷宴,若张鄜真不愿他去,早在他踏出房门的那一刻起就应被陈仪捉回去了。 那人既放任他跟了一路,说明即使他厚着脸皮跟着去也是无伤大雅的。 钟淳的猜想没错,张鄜果然没有强丢他下车,见实在扯不动这只赖皮胖猫儿,便只得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脑袋: “宫中不比府中,一会不得乱跑。” 钟淳抖了抖耳朵,在心里想: 不必担心,宫中他可熟着呢。 * 车驾抵达西华园时,正值落日时分,距离晚宴开始还有将近半个时辰。 彼时仲夏的暑气渐渐消了,迎面拂来的风似乎也起了些凉意,顺带捎着初荷与艾叶的清香。净池中,千顷万顷的荷叶高擎着,一风过境,便搅起浪涛般碧绿的叶波,亭亭的叶好似缎面制成的伞,每一处墨绿的脉络都清晰可见,上面盛满了一颗颗仙露明珠,在霞光的映衬下殷赤剔透。 满池的荷花亦应时而放,粉里含白,白中露粉,盛放的姿态仿似佛陀拈指为势一般,庄严而圣洁,浩浩荡荡的挤在拥攘的新绿之中,一时占尽了风光。 钟淳本想下了马车之后偷偷溜去自己的殿宇看看,可谁想到前掌刚一着地,尾巴根便被一只大手轻松抓住,整只猫被毫不留情地倒着提溜了起来。 不仅如此,为了防止他乱跑,张鄜还特意命人在他脖子上拴了个带绳的金箍圈。 钟淳嫌那七尺的绳太短,“嗷嗷”叫着反抗了半天,最终凭借着自己的本事让张鄜将七尺的绳给斩成了三尺。 直到彻底哪儿也去不了了,他这才只得收起自己的那点心思,悻悻地趴回那人怀里。 第20章 不一会儿,他们又在道上碰见了一身深绛官袍的温允,那人似乎在此等候张鄜多时了。 几人顺着净湖又行了数十步,却见前方石碑处人头攒动,远远望去尽是些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而他们又仿佛渴食的幼兽一般,悉数簇拥到一人的跟前。 那人头戴漆青通天冠,身着灰黄直缀宽袖袍,望上去大约五十来几的年纪。他面容清癯,双鬓银丝遍布,腰杆虽然细瘦,但仍将这身素袍穿出了不一般的气度。 钟淳睁着眼睛瞧他,觉得这人不像做臣子的,倒像个仙风道骨的老道士。 此人正是当今皇后的亲兄——刚任上大司马的乔敦。 他原半靠在竹椅上,经身旁侍从提醒,这才看见了不远处的张鄜,忙起身揖拜相迎: “丞相。” 乔敦周围簇拥着的也多是金墉乔氏的子弟,见状也纷纷跟着家主行礼: “见过丞相——” 张鄜朝身后的陈仪看了一眼,陈仪便心领神会地上前一步,牵过绳,接过他怀里的胖猫儿。 乔敦见状,也朝身后侍从低语了几声,只留下几个亲近的子侄与侍从,便上前踱到了丞相身侧,自然道: “今日端午家宴,怎的不见张小公子?” 张鄜回道:“他犯了错,被我禁了足。” 乔敦也笑道:“都是小孩,调皮、好玩。我家的松儿也是如此,被他娘罚着抄经呢。” 而后他又回头看了陈仪怀中的钟淳一眼,背着手摇了摇头道:“先前听说书院的同学带了只畜生去习课,偏生自己也要带,结果反倒被那畜生狠咬一口,现下腿都还抬不利索呢。” 钟淳在后头听得心头火起,对这老头颠倒黑白的能力实在是心生佩服。 分明是乔松那厮嫉妒张暄夺了众人的目光,这才自行将那未经驯化的“奴儿黑黑”带了去,在比试中还想让那“奴儿黑黑”趁机伤他性命。 现下这事从乔敦的口中说出,乔松便从一个小恶霸摇身一变成了楚楚可怜的受害者,小魔头反倒成了“诱使”他将畜生带进书院的祸源,这不纯属混淆是非吗! “这种畜生多般凶性未除,表面上温驯可爱,真要发起狂来可是连主也不认的——” 此话既出,乔敦身旁几人纷纷有意无意地瞥向站在张鄜身后的温允,却见那人依然眉眼温然,不知从哪抽出一把泥金竹骨折扇来,悠悠地摇了起来。 张鄜听罢神色淡淡:“多谢乔大人关心。” “为人有道,驯兽亦有道,我认为,凶性未除的畜生多半是其主无能、管教无方,最终才会落得凄惨下场。” “管教得当自有管教得当的好处,至于一味放溺纵容,某些畜生不仅到处乱咬人,最后还会反咬主人一口,险些将其也连累进去,可谓是得不偿失。” 话至此,乔敦脸色微微一变。 他的部下周诲前不久才被人捅出在街市滥权杀人的事被革职下狱,据说这蠢货在狱中还托人写了数封求情信给自己,幸好当时便找人将这些信都烧了,这才没给邢狱的人落下把柄。 此事已过去了近两月,张鄜今日在话里暗指此事又是为何? “乔大人,不论是驯兽还是养宠,还是得拴绳。拴了绳,才听话。” 张鄜面无表情地伸手,修长的手指缠住绳一扯,将陈仪怀中的胖猫儿勒出一声猝然的痛呼: “您说是不是?” 第12章 黄粱(十二) 乔敦定定地盯了他半晌,随即面上八风不动地笑道: “丞相说得是,这方面乔某还要多向丞相学习。” 张鄜没再说什么,只是朝他身后看了一眼,道:“上官侍郎今日也在。” 一位面相富态圆润的男子闻言后愣了几许,似是不明自己为何突然被丞相点名了,随即才忙道:“是、是……下官同乔大人一道乘马车来的。” 张鄜停下脚步,端详了他一番,朝一旁的乔敦问道:“乔大人,若我没记错,这上官大人可是您的外甥?” 乔敦本不愿在大庭广众下坦破这层关系,但既然被张鄜挑明,便只好大方承认道:“丞相大人记性不错,上官侍郎乃是乔某二姐的儿子,按亲缘关系确是得唤我一声舅舅。” “不愧是金墉乔氏,真是人才辈出。” 张鄜复而望向神情拘谨的上官谌,微微笑了笑:“你的老师同我夸赞你,说你文章写得好,规谏简明达练、鞭辟入里,有前朝庾氏之风。” 上官谌忙垂着头摆手道:“只是卖弄一些雕虫小技罢了,怎敢在丞相面前班门弄斧。” “上官侍郎谦逊了。”张鄜道: “顺上之为,从主之法,虚心以待令而无是非者,是为贤臣也。前几日裴尚书才同我说,像你这般出众的人才,做个小小的散骑侍郎实在是屈尊了。” 此言一出,不仅上官谌心下暗惊,连乔敦面上的表情也有些轻微的松动。 张鄜话中的“裴尚书”乃是大宛吏部尚书裴清,这话的意思也极其露骨,相当于明示着上官谌不久之后便要升官了。 可那人明知道上官谌与乔氏可谓是同气连枝,怎会平白无故要提拔自己政敌的子侄? “丞相与裴尚书过誉了,下官只是做了自己本职的分内事,没什么屈尊不屈尊的。日后无论身在何职,都会如今日这般尽心尽力地做事。” 第21章 上官谌资历尚浅,虽嘴上谦虚,但眉梢已不由自主地浮上一丝喜色,而一旁的乔敦似乎隐隐猜测到了什么,面色忽地变得难看起来。 果不其然,张鄜接着便缓声道:“涿州刺史张简下月即将致仕,裴尚书正愁去何处寻人填这个重要的空缺,但寻来寻去,那些人要么资历不如你,要么能力不如你。” “我有意朝裴大人举荐你,不知上官侍郎意向如何?” 上官谌面上的喜色凝固了一瞬,随即全身上下后知后觉地泛起一阵刺骨的凉意来—— “我……” 乔敦在心中恨叹一声,那人给上官谌戴高帽之时自己便觉得不对劲,但只可惜那小子性情太“浮”,三言两语便将他捧得不知天高地厚了,还未等自己出言插手,谁料张鄜便来了这招“明升暗贬”。 按理来说,散骑侍郎是四品官,地方刺史是三品官,此行确是升官无误。 但这上官谌既是自己亲信又是娘家的血亲,放在自己和皇上身边总比他人要更安妥些,乔敦当年亦是好不容易才给他寻了这个散骑侍郎的职,本想让自家外甥在皇上跟前混混脸熟,甚至还有干脆让其顶了周诲的打算,可谁料现下竟被张鄜横插了一手,乔敦自然心中痛恨万分,于是忍不住出言道: “丞相,谌儿年纪还轻,怕是不能担得此等大任。” “既是年纪轻,便更该历练一番了。” 张鄜神色淡淡,看着上官谌的眼睛道:“上官侍郎觉得呢?” 丞相御言有如第二道圣旨,臣下又岂敢有推拒之意。 再加上张鄜先前在众人面前对自己多加赞崇,上官谌这会即使心中再不情愿也只得硬着头皮牵强笑道:“是,一切任由丞相与裴尚书安排便是。” 乔敦身后的一众乔氏子弟默默观望了这一出好戏,更是齐齐缩着脖子装起乌龟来,一声气也不敢出,浩浩荡荡的一行人便维持着这诡异的气氛来到了晚宴上。 * 钟淳趴在椅子上,面对着一桌令人垂涎欲滴的珍馐,难得失了胃口。 眼前兀地出现了一块蒸得酥香的艾草桃子花糕,他坚定地把头转到了另一边。 不一会儿,另一边又出现了一块被人撕好的葱香油烧鸡,他还是坚定地将头扭向了另一边。 半晌,钟淳感觉自己的大脑袋被人顺着毛一点点抚过,敏感的耳根被指腹抵着缓慢摩搓了一阵,他刚要舒服得呻吟出声,但随即又想起自己气还没消,于是便硬生生地将其憋回了肚子里。 头顶的动作一顿,耳边响起了一阵低声: “生气了?” “……” 钟淳耷着脑袋,连尾巴都刻意摆了个离张鄜最远的方向,以行动证明自己的心情。 张鄜低头看着那只无精打采的胖猫儿,手指摸上它颈间的项圈,揉了揉方才被勒过的地方: “真弄痛了?” 那还用说—— 钟淳闷闷地撇过头去,自己也不知自己在气什么。 张鄜没再说什么,只是抚了抚他的头,见四周有人寻他,便起身走向了别席,同前来问候的大臣举杯交谈了起来。 胖猫儿自个憋屈地生了一会闷气之后,发现这桌已经人去楼空了,便又转过头用余光悄悄地望向了远处的丞相。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那人一身金履紫绶,腰间一柄素色宝剑,立于群臣百官之中更是如茂松异于草木一般,背影高大而挺拔,令人望上一眼,便再难以移开自己的视线。 他就这么呆呆地望着,望着,方才脑袋上被那人抚过的地方好像跟挠出秃噜皮似的,突然间就火烧火燎了起来,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皇上驾到!——” 连着两声黄门尖利旷绝的吆喝,宴席上的群臣纷纷起身朝着殿门的方向行跪拜礼: “参见皇上———” 只见顺帝头戴十二垂旒,着一身漆色冕服,被为首的宦官给搀扶着迎到了主座上,随后他身后的一众妃嫔与皇子便按照位分依次入席。 钟淳仰起头,隔着人海凝望着他的父皇。 作为一国之君,钟叡的面容似乎过于瘦削了,两边的颧骨高高地耸出来,面上泛着股隐隐的青色,几乎满脸都是久病积疴的痕迹,只有轮廓鲜明的眉宇能依稀窥得他年轻时策马杀敌的英宇模样。 他坐在龙椅上,深纁的衣袍一直垂到阶前,整个人好似被那层层叠叠的衮服给活活架起来似的,连腕上的骨头都清晰可见。 与顺帝形成鲜明对比的便是他身旁的新后了。 乔氏正值青春年华,端得是面如新雪,鬓似秋云,穿着那身大红大紫的绣金凤袍,不仅不显厚重庸俗,倒反将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衬得清纯可怜起来。 这是钟淳第一次见这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嫡母”,不由瞪着眼多瞧了一会儿,不料视线竟与另一道饶有兴味的目光隔空撞了个满怀。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他那油头粉脸的三哥——三皇子钟曦。 只见钟曦凤眼一挑,端起桌前酒盏朝身旁的四皇子耳语了几句,两人便隔着席齐齐地望了过来。 过了半晌,皇帝终于也望见了坐在张鄜身旁的钟淳,面上露出了一丝稀奇的神色: “丞相,你身旁那是……?” 张鄜躬身回道:“回陛下,这是家宠。” 第22章 “想不到道瞻还有养宠的癖好。” 皇帝侧着头打量了钟淳半晌,忽而笑道:“好小子,这猫儿也忒肥了些,来——抱来给我看看……” 张鄜朝身旁伺候的宦官看了一眼,钟淳便这样受宠若惊地被那人给一路小举着给捧到了皇帝跟前。 还未待他回过神来,一只混杂着龙涎香与药味的大手便温柔地抚过他的头顶,在毛茸茸的脑门上揉了揉,随后还夹着他的胳膊颠了颠。 皇帝笑道:“丞相,你家这小家伙分量还不轻,得有一袋米那般重了。” “这毛儿养得好,油光水滑的,跟赤貂皮似的。” 钟淳怔怔地看着面前许久未见的父皇,听着他朝自己亲切的笑,心口忽然冒出一丝隐秘的酸涩,于是默默地喊了句“父皇”,将脑袋小心翼翼地靠在那人的胸襟上。 在他仅存不多的童年以及少年记忆中,父皇对宫中的所有皇子都是一视同仁的漠然。 只有三哥与四哥那般出类拔萃的“拔尖”之人,才能入得了父皇的眼,时不时得上几分赏赐与青睐。 至于从出生起便不大受人重视与待见的他,便只有在宫宴与祭礼中才有机会同那人说上几句话,但大抵都是些千篇一律的问候与寒暄。 钟淳有时甚至怀疑他爹是否记得还有他这么个儿子,因为皇帝每回看着这个不争气的十三皇子,问课业吧,课业夸不出口,问骑射吧,骑射更上不得台面,便只得敷衍地挤出一句“又长高了”。 有时短短一月之内,他”被迫“长高了十余次。 虽然钟淳现下的魂儿还在胖猫儿的体内,但这却是从他记事以来,第一次与他父皇如此亲昵温情地相处,于是忍不住用爪子扒住了那绣满黻黼的玄色衣角,将这点父慈子孝的滋味在心中颠来倒去地尝了又尝。 “我就说这小东西怎的瞧着这般眼熟,原是上月四弟在宫闱猎到的那只赤罴。” 三皇子钟曦半撑着脑袋,眯着眼叹了口气,笑道:“当时我还腆着脸跟他讨呢,谁知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竟入了丞相府里。” 此话乍一听似是在埋怨四皇子不通人情,但细品还是能察觉出几分朝丞相“献礼”的意思。 此下正值立储的关键之际,而皇子与重臣暗中勾结更是朝中大忌,于是还未等顺帝变脸,四皇子钟戎便反应极快地勾了勾嘴角:“三哥这可就冤枉我了,刚猎到这赤罴时,莫不是你嫌它又重又胖,我这才转手赠给了丞相府的小公子。怎么,现下见人家养得好了,又后悔得想要回去?” 钟曦闻言悠悠地道:“纵是我后悔,只怕现下丞相也不肯割爱了。” “好了,当着外人的面争来争去的成何体统,若真想要,凭你们二人的本事,再想猎一只岂非难事?” 皇帝适时地喝止了一声,但面上却未见动怒的征兆,怀中搂着这胖猫儿,似乎心情难得愉悦的模样,朝两侧宦官吩咐道: “今各儿听说还有甚么迎神舞,且让那些伶人都上来吧。” —————————— 顺上之为,从主之法,虚心以待令而无是非也。————《韩非子·有度》 第13章 黄粱(十三) 不一会儿,礼官领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进了宴场。 这些人身着豆绿广袖羽衣,腰间系着菖蒲与紫苏编成的坠链,脚踝圈着鎏金铜铃,走起步来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动。 引人瞩目的是,他们脸上都戴着样式不一的傩面。有的作青面獠牙的鬼怪状,有的作粉敷桃面的妍丽状,还有的作白须白尾的老人状,且面上的喜怒哀乐各式不一。 皇帝平日里看惯了各式歌舞,听见敲锣打鼓的声音就头疼,再加上他龙体抱恙,总提不起精神来,因此对这迎神的兴趣并不大,反倒是皇后乔氏露出了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从那些伶人登场时便托着腮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只闻铜鼓轻击,琴弦忽鸣,杵在玉台上的歌者亦亮起了嗓子: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 “何为四方些?” “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 伶人们赤着脚旋到了宴席四周,舞起了手中金铎,徒留下了场中央的两个小童。 只见一人戴笑脸傩面,一人戴哭脸傩面,头上都扎着一模一样的赤色方巾,左右鬓边各栽了一朵明黄的棠棣花,正围着彼此嬉戏打闹。 “棠棣之华,鄂不韡韡。”三皇子摇了摇面前的酒杯,意味深长道:“看来这是一出兄友弟恭的好戏了。” 既是出兄友弟恭的好戏,为何奏乐确是屈平的《招魂引》? 钟淳窝在主座旁,望着底下嬉戏的两个小童,不知不觉皱起了眉。 就在这时,他感受到旁座投来了一道探究的视线,转头看去,却看见座下的天师正抬头望向了自己的方向。 那人身着素衣素服,双眼被一道白缎给蒙得严严实实,虽不能视物,但不知为何,钟淳总觉得她一直在静静地“看”着自己。 “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 “虎豹九关,啄害下人些。” “一夫九首,拔木九千些。” “豺狼从目,往来侁侁些——” 鼓声渐频渐急,恍如满天大雨瓢泼而下,而伶人们的脚步也愈发凌乱,不一会儿便如同四散的草木般各自卧倒在了地上。 第23章 庭中央的两个小童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两个穿着祭服,戴着青面獠牙鬼面具的中年人。 与此同时,他们鬓边的棠棣花也不知不觉被染成了血色。 突然!只见一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袖中掏出一把银刃,狠厉地当空朝另一人胸口刺去—— “当心!!”看得正入神的乔皇后脱口惊呼道。 在座众人亦是一惊,一旁的禁卫军更是下意识地拔出了刀,齐齐作出了御敌的姿势。 谁知那匕首抵至另一个人胸口时,衣襟非但没有见血,刃尖竟还似融化般软软地垂了下去。 ——那匕首竟是用面团捏的! “我从没见过这般有意思的戏——” 乔皇后拭了拭额上冷汗,笑着鼓起掌来。 场中鼓声渐息,连原先激烈的琴声也变得愈渐哀缓,这幕戏似是终于到了尾声。 席上众人也渐渐卸了防备,面上露出了虚惊一场的表情,开始有说有笑地谈论起来。 钟淳不由望向了张鄜,只见那人眉间微蹙,右手始终不偏不倚地按在腰间剑柄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皇兄啊皇兄……” 只闻那被刺之人颤声唱道:“你我二人肝胆相照,亲如手足,今而为何待我至此——” 另一人笑了一声,拉长了嗓子唱道:“我不知什么棠棣之华,只知成则为王,败则为寇,皇弟心中若有遗恨,且到九泉之下再慢诉与我听————” 此句唱罢,顺帝的脸色骤地一变! 与此同时,方才偃息的法鼓霎时被人重重敲响,迸出天崩地陷的一声裂音,如雷震般沉闷的击鸣响彻整个长空—— 方才分散在四周卧倒在地上的伶人竟似得号一般,训练有素地起身拔刀,一气呵成地刺向席中众人。 “温允!——”张鄜蓦地起身。 温允应声拍桌而起,早有准备地将手中泥金扇忽地一展,扇骨间暗藏的银针便振声往四周飞去,将几个还未来得及动作的刺客给放倒在地。 “保护圣上!!保护圣、呃!————” 方才迎驾的宦官惊慌失措地扯着嗓子叫唤,可还未待他叫上几句,便被刺客掐着脖子提起来用刀给捅了个对穿,红殷殷的血猝不及防地喷了一席,将众妃嫔吓得花容失色。 就在那刺客转身欲要向顺帝劈去之时,他的脖子上悄无声息地被人抵上了一寸冰冷的剑锋,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就感觉喉间一阵剧痛,随即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口中涌出巨量鲜血: “咳、咳咳…………” 他的目光在那握在蛇形剑柄上的手指上停滞了半晌,声音中竟带了股若有似无的恨意: “斩白蛇剑………” “你是……张鄜……” 张鄜神色漠然地将腕一转,彻底断了他最后的声息,手上那柄素色的宝剑沾了血,但剑锋却被浸得愈发雪亮,甚至透着一点妖异而鲜红的光。 这是一柄天生的凶器。 “噗——!!” 三皇子钟曦与四皇子钟戎亦是腾身而起,抽剑利落地斩向扑往上座的刺客。 钟曦面露怒容地朝身后一群人喊道:“蠢货!都愣着做什么!!射箭!!!” 周围的禁军这才缓过神来,纷纷拉弓射向还在庭中的伶人,席中一时哀嚎遍野,原先好端端的“喜宴”瞬间成了“血宴”。 “陛下!!陛下救我!!———” 乔皇后狼狈不堪地哭喊出声,雪白纤细的脖颈此刻正被一柄尖刀紧实地抵着,混乱中还划出了几道微小的口子,正往外渗着血。 而挟持着她的正是方才在庭上戴着青面獠牙傩面之人。 “芝儿——!”乔敦失态地惊叫出声,手中的剑颤然落地。 “都站住,不许过来。” 那青面獠牙的“鬼”声音极其喑哑,但又异常地沉静,足以看出傩面底下之人绝非等闲之辈。 他戴着漆玄手套的手指缓慢地在乔皇后的咽喉上摩挲,一双眼却直勾勾地盯着主座中央的顺帝,仿佛一只吐猩的蛇,连声音带着某种快意的恶毒: “皇上,方才那出‘棠棣之殇’演得可好?” “看您的表情,似乎已经看得入戏了——” 顺帝面色苍白地斜坐在龙椅上,但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神情不见恐惧,反而多了分的阴鸷。 张鄜则立于他的身侧,平静地迎着那刺客望了过去,手中之剑还在往下一滴滴地淌着血。 “噢,皇上自然看得入戏了,毕竟这戏可是取材自您的亲身经历不是?” 那鬼面自言自语地“桀桀”怪笑起来,沙哑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宴厅:“座中诸位贤臣可知当今陛下你这天子之位是如何得来的?当年你在朝中散播淮南王造反的传言,借机出兵平反将你的亲皇弟钟峣赶尽杀绝,屠了王府上下满门,这才得到了这本不属于你的帝王之位!” 席间有老臣惊驳道:“……不可能!淮南王造反乃是于先帝殡天之前,下令平反亦是先帝朱砂御笔的亲令,我们这些老臣皆有目共睹,何来‘造谣’一说——” 鬼面仰天大笑了一声,声音透着刻骨的恨意:“没想到你们这些迂腐的老骨头还活着,可笑!你们便未曾想过当年淮南王为何偏偏会在先帝立遗诏之际突然造反吗——” 第24章 “那是因为有人要逼着他反!!” 他的刀锋又逼近了几欲昏厥的乔皇后,将她的脖子抹出了一片红来,厉声问道: “钟叡!!这些年午夜梦回之际,你可曾梦见过淮水河畔被你残害的那成千上万条冤魂?!!可曾听见他们临死前不甘痛苦的哀嚎!!他们亦是大宛的子民啊!你可曾有过半分悔过之意??!” 顺帝歪歪斜斜地坐在龙椅上,面色惨白瘦槁,但双目竟像盈满了血般一片赤红,只见他颤抖地拔出了腰间宝剑,直直指向鬼面: “……我只恨……我只恨我太心慈手软,当年还是杀得不够干净,才会让敏儿那般痛苦地在我面前死去……” “张鄜!让他们放箭!!这些余孽一个也别放过!!” 那鬼面手下一横,将乔皇后抵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他阴声道:“哈哈哈……那陛下这位貌美如花的新皇后只怕是要同我这个短命鬼一道下黄泉作亡魂了——” 台下的乔敦面色霎时惨白起来,但顺帝的神情却依然带了股几近痛苦的疯狂:“放箭!!!都给我放箭!!!———” 张鄜握剑的手滞了滞,但片刻后还是缓慢地抬了起来,就在他张口下令的那一瞬,一道火红的身影猛地飞身而起,一口狠狠地扑咬在那鬼面的臂膀上。 “啊!!!——” 随着一声惨叫与剑身哐当落地的声音,一旁伺机而动的温允忙眼疾手快地将已然昏厥的乔皇后揽了过来,而禁军的箭雨也当头淋下,将那青面獠牙的面具给射落在地,露出了隐藏在鬼面底下的真面目。 “………啊!!他、他怎么长成这副鬼模样!!——” 妃嫔中有胆小之人,见到那鬼面的面容时竟掩不住内心的恐慌,失声惊叫而出。 只见那人抬起头,一半脸上似被某种蚁虫啃食殆尽般,露出了底下的森森白骨,模样丑陋恐怖,实在称不上是一个人了。 “该死的畜生!!——” 只见他面容狰狞地朝四周寻看,望见被吓怔在原地的钟淳之后,便单手捡起地上带血的长刀,俯身向其刺去:“该死!!该死!!我要扒了你的皮……挖了你的眼……!!” 钟淳生平第一次咬人,还未来得及喘上口气,便对上了那双阴冷而渗满血色的眼睛,被里头滔天的恨意给震得心神恍惚、惊魂不定,只见面前银光一闪,有什么尖利的东西就要穿破自己的眼帘—— 就在这时,面前蓦地凭空现出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一只苍白的大手忽然握住刀背,手背上青筋如虬脉般腾地暴起,猛地往前一推,竟硬生生地阻住了来势汹汹的杀势! “啪嗒……” “啪嗒………” 赤红的血顺着刀锋汇成一道缝溪,淅淅沥沥地淌在了地上。 那半人半鬼的东西眯着眼看向面前从天而降之人,端详了好一会儿,嘶哑的声音中竟带了些不敢置信: “张鄜……” “你竟还未死……” 第14章 黄粱(十四)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们分明中的是一样的……莫非你到现在还———” 鬼面自言自语地喃喃了几句,随即似是想通了什么,面色古怪地笑了一声,阴着脸道: “哈哈……人间自是有情痴,未曾想到丞相还是个情种,想必蔺皇后泉下有知,定然会非常欣慰的……” 张鄜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左手却在背后暗中坐了个手势,席间的禁军得了令,纷纷悄无声息地将箭头瞄向了那脸上浮出半面白骨之人。 而钟淳望着那人犹自不住滴血的右手腕,大脑空白了数瞬—— ……什么、什么情痴?……什么情种? 似乎从方才开始,他便误入了某段年深日久的夺嫡恩怨史。 听那鬼面疯疯癫癫地说道,这字字沾满血泪的旧日仇怨里有张鄜、有父皇、有座下的老臣、有他三哥与四哥……甚至有那面目全非的鬼面,但却独独没有他。 于是他只能如座下的看客一般懵懵懂懂地看着台上那出触目惊心的旧戏,听着几个哑谜般的人名,试图在阅过的史书中拼凑出一段完整的过往来。 “你倒是会怜惜这畜生——” 鬼面用那浑浊的双眼定定地打量了钟淳半晌,直将他瞧得浑身寒毛倒竖: “在丞相眼中,当年宫府上下整整几百条人命,恐怕也比不过你府中区区一只畜生吧。” “如今刀还未伤到这畜生的皮毛,你便知道心疼了,丞相既如此有‘怜悯’之心,为何当年却能无动于衷地看着那些无辜的女眷孩童惨死于官兵的刀剑之下!?——” “当年淮南王府几百口人的血一直从东街口淌到西街尾,邯都的暴雨连下整整一月,都洗不尽那泥土中的血腥味啊——” 鬼面沙哑地笑着,但笑得却比哭还难听,他的双眼像两幢空洞洞的骷髅,被掏空了一生的血与泪,只留下满腔难以抽离的恨: “丞相,你午夜梦回之际,可会梦见那些惨死的冤魂来向你索命?你是信佛之人,就不怕……不怕死后堕入八寒地狱,受尽神魂灭噬之苦而不得轮回!?” 钟淳被他话中刻骨的阴毒与恨意渗出一脊的冷汗,有些惶惶然地望向张鄜。他本以为那人不会开口,可谁知却听见张鄜缓声道: 第25章 “事到如今,你们竟还觉得自己‘冤’?我告诉你,淮南王府有如今下场,全凭钟峣咎由自取。” 鲜红的血从他右腕上的檀木佛珠蜿蜒而下,将念珠上篆刻的经文染上了点污,别有种惊心动魄的妖异。 “我这辈子杀孽犯遍,早已不求什么轮回。阁下若有通灵之能,便替我转告那些冤魂一句,有何愁何怨,待张某九泉之下再一一与之清算也不迟。” “只不过死在我剑下的亡魂浩如烟海,淮南王府的那几个还真算不得什么,若真要一件一桩逐个清算,恐怕还得排上千百年的队——” 鬼面被他激怒得双眼暴起,失控地举起刀朝他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你!!———” “放箭。” 张鄜面色依然不变,他等得就是这一刻,左手一抬,席上禁军循令张开了弓,寒光凛凛的箭镞齐齐地朝鬼面射去—— “噗!——” 鬼面霎时腹背顿时身中数箭,嘴边顾涌出一大摊血来,但他却艰难地维持着站姿,像是要保着自己最后那点尊严一般,伸出已然化为白骨的手指朝席间众人一一点去: “张鄜啊张鄜,你信不信,你、还有你们——你们这些人都会有报应的……” “射箭!快射箭!!”皇帝脸色阴沉地猛一拍桌。 看着席后青白不一的面孔,鬼面似是解脱地仰天大笑,溢满鲜血的口中神神叨叨地道出了最阴毒的诅咒: “皇上、丞相、后妃、皇子……哈哈哈!!你们这些人,一个也逃不掉!!” “这天下!终究是钟峣殿下的天下——淮南王神魂不灭,灵佑我大宛!当年的那个孩子将会血洗太平宫替我们报仇!———” “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畜生,全都会下地狱,遭报应的——!!” “还有你……咳、咳…——” 那鬼面浑身是血,但双眼仍穷追不舍地盯着张鄜,颤抖地指了指自己那半边丑陋可怖的脸,喘着粗气笑道: “我虽……虽不知你用的什么法子保住的这条命,但是……‘有情痴’是无解的……你应当知晓……” “大人你可要瞧仔细了……我如今的模样就是丞相大人将来的下场——咳……咳咳————” 他蓦地瞪大了双眼,未尽之言被一柄穿透他胸口的宝剑给彻底阻绝了。 不远处,温允收回弓放下手,有些担忧地看了张鄜一眼。 张鄜却静静地看着逐渐失去声息的鬼面,将斩白蛇剑抽身入鞘。 那鬼面的瞳孔逐渐涣散,却隐约听到头顶传来一句冰冷的声音: “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哪一个身上没背负过血海深仇。” “有些事,不是喊冤喊得越理直气壮就越正义。” * 端午血宴后,邢狱很快便查出了那群刺客的身份。 这些人乃是十八年前淮南王叛乱一役中的府兵,而鬼面正是这群漏网之鱼的首领,名唤周演,当年本是坐镇淮水的护军之一,而后被钟峣招安后便成了淮南王的得力将领。 顺帝自从离席之后便被气得吐了三次血,不仅将当日伺候的乐师宫人全部斩首,还将此次自告奋勇承办宴会的三皇子下了一个月的禁闭令,甚至调出禁军去大肆查探鬼面口中那个“当年的孩子”,大有余孽一日不除便一日不上朝的架势。 待到这桩旧事告一段落后,朝中却似乎并没有恢复往日的安宁太平,反而隐隐地笼罩起一股无形的阴霾来。 说不清真是淮南王的亡魂纠缠不散,还是那子虚乌有的余孽在作怪,端午之宴半个月后,上京迎来了入夏以来最滂沱的一场暴雨—— 电光如雪亮的刀刃一般将长空割裂,霎时照亮了远处静默如兽脊的群山。 钟淳卧在饮蝉斋的竹椅上,面上像模像样地盖了一卷书,透过纱帘去听屋外一阵比一阵闷沉的雷声。 空气中浮满了尘泥与草木的腥气,微凉的狂风不时将细密的雨丝卷进屋内,将案上那盏短檠灯上的烛火拂得摇摇欲坠。 “大人。”门外传来叩门的声音。 钟淳翻了个身,抬眼一望,原是侍女将今日的汤药呈了上来。 “嗯,药放桌上,先将烟斗取来。” 张鄜侧着身倚在案边,他的偏头痛似乎在阴雨天更为严重了,烛火将他眉间的川壑映得尤为明显,仿佛一张抚不平的皱纸一般。 钟淳轻手轻脚地爬到了他的蹆边,睁睁地看着侍女往那紫檀漆银烟斗中添了一大把的五石散,心下不由皱了皱眉。 这五石散在大宛虽称不上禁物,但总归不是市场上明着贩卖的东西,据他三哥说,只要吸上一口便能体会到“销魂蚀骨”的快感,极易使人成瘾,但一次吸食过量也会使人晕厥身亡。 照现下张鄜这种不要命的吸法,就算是神仙也经受不住。 钟淳直立地伸出两只胖爪,本想趁他不注意将烟斗拍落,可当他看见那人因着药物而逐渐舒展的眉心时,手下的动作顿了顿,心中莫名其妙地起了股酸涩之感。 这段日子,他看着张鄜深夜里因着头疼而彻夜难眠,心下焦急的同时,也莫名想起了那鬼面曾提及的“有情痴”。 这“有情痴”究竟是各种毒药,竟然能将人折磨至此? 趁着丞相上朝的功夫,他悄悄溜进了那人藏书的地方,可翻阅了大量当年淮南王叛乱的史籍,都找不到任何有关这种毒物的记载。 第26章 莫非那鬼面是在吓唬人?其实全都是他编排出来吓唬人的。 钟淳冥思苦想地绷起一张胖脸。 “过来。” 许是见那胖猫儿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张鄜便勾了勾手指让它过来。 钟淳一方面对这种招猫逗狗的手势有些介怀,但另一方面又为那人主动唤自己而感到喜不自胜,头脑风暴了片刻,最终还是愉快地抖了抖尾巴,把方才的烦恼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屁颠屁颠地爬到张鄜脚边,张着手“嗷”了一声,示意那人抱他。 张鄜只好将手中那支袅袅生烟的烟斗搁下,把地上那只胖猫儿给抱到了膝上。 “越来越懒了。” 钟淳拽着他的衣襟往上攀,将脑袋埋在张鄜怀里,偷偷地嗅了一大把那人身上淡淡的香气。 兴许是窗外的雨声过于淅沥缠绵,又兴许是室中那股草木独有的气息过于浓郁,鼻尖闻着这味道,他感觉自己的心好似被什么溢得满满当当的,仿佛有生以来都未曾有过的安心。 他抬头偷看了张鄜一眼,见那人无甚反应,而后便一点一点地将爪子扒上了那人的右手腕,心中暗自得意: ——这样那人就吸不了五石散了。 张鄜似乎也看出了胖猫儿的小心思,示意身旁伺候的侍女先行退下,静静地看着它埋头动作。 钟淳见那人并未多加阻拦,便又大着胆子一点点地扳开他的手心: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将军的手。 每一宽阔的掌面横七竖八地躺了数道伤疤,有长有短,有新有旧,长的疤几乎割裂整个掌心,而短的疤像一根根丑陋的倒刺,深扎在那如年轮般的掌纹之间。 钟淳掰开他的右掌心,望见了一道肉粉色的新疤。他突然认出,这是端午宴上张鄜替他拦刀落下的伤,于是垂着脑袋情不自禁地在那新长出的肉上舔了又舔。 他的心里忽然得到了一股奇异的欣喜与满足: 那人手上身上这么多数不清的伤,都是为他人而留,现下终于有一道疤是独独为了自己而留的了。 第15章 黄粱(十五) 这场暴雨来势汹汹,颇有些颠倒众生的意味,才下了三日,不仅淹了上京城郊的大片农田,甚至还将京畿的几座庙宇给冲垮了。于是顺帝下令休朝五日,命工部派兵遣人至京外的几处大堤防汛。 前些时候沈长风与曾祥从桂州捎来的音信阻搁在了半道,只有温允如期将户部的账簿送至丞相府。 按理来说这地方事应当有地方官来管,怎么也轮不到御庭中日理万机的丞相来插手,但张鄜偏生对此事生了兴趣,一连好几夜都独自在书斋研究那账簿,有几日深夜里钟淳迷迷糊糊地醒来,身旁的被褥都还是空落落的。 某一夜,他终于忍不住自个溜下了床,顺着廊间那排被风雨吹得颤簌簌的灯笼,一路借光循到了书斋。 张鄜见到那不请自来的胖猫儿却并不意外,只放下手中书卷,嘱咐侍女用澡巾将他浑身上下擦过一遍后,又寻了条新澡巾将他包粽子似的抱了起来。 钟淳闻到那人身上熟悉的气息,这才安心地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地方窝着,惬意地抖了抖耳朵。 他从澡巾中钻出一个脑袋,有些好奇地望着桌上叠了一尺高的宣纸,只见上边用墨笔记满了各种算式,看得出皆是这几日那人测算核对账簿的东西。 不过钟淳的算术没学好,连勾股都看不明白,更别说什么“盈不足术”了,看来看去只觉得那一堆佶屈聱牙的东西瞅得人牙酸头疼。 于是他又往桌案望去,只见案牍旁置着一本用金线穿着的小册,封皮用罕见的暗蓝色绘了一支含苞欲放的荷,一条银色小蟒正缠在那碧色的茎上,张着嘴朝莲瓣吐出一截猩红的信子。 书名用墨笔阴森森地漆了四个大字:寒山志异。 大宛民风一向开放脱俗,自前朝赫赫有名的《搜神记》伊始,此类志怪小说便开始畅销流通于百市之中,大多是些写精怪魍魉,人鬼相恋的故事。 宫中就他三哥最爱看这种东西,学箧中还藏了好几本花里胡哨的志怪小说。钟淳有回借那人的书来看,结果被“姑获鸟食人婴”的故事吓得整宿睡不着觉,此后便不大看此类骇人的小说了。 钟淳抬头看了一眼张鄜清晰如刀削的下颔线,仿佛已然掌握了丞相不为人知的小秘密,内心暗自偷乐: 他还以为那人闲暇时都看些《韩非子》、《左传》那般的正经书,原来也会同三哥一样看这些佛道鬼仙各显神通的离奇小说。 “嗷!——” 钟淳仰头看着张鄜,胖爪指了指搁在桌上的那本《寒山志异》,示意自己要看。 “想看?” 张鄜竟没觉得一只胖猫儿想看书有何不对,而是用指尖缓缓地揩了揩他脑门上的毛,淡淡道:“你看得懂?” 自然看得懂了! 钟淳继续用那圆溜溜的眼睛巴巴地望着他,只等那人一句首肯。 可这一回,张鄜竟没有马上应允,而是垂目沉思了良久,才稍微妥协地拍了拍他的脑袋: “不能弄坏。” “嗷——” 钟淳咧开了嘴,兴冲冲地将那本志异小说揽了过来,毛茸茸的爪子赶紧小心翼翼地拈开那薄薄一页纸翻了过去。 咦? 第27章 他看着内页拓着一行陌生而清秀的簪花小楷,心下奇怪:看这字迹应当并非出自张鄜之手,莫非这本小说其实是他人之物? 而后便见书页角落被人盖了一方朱砂泥印,上边刻着“江山闲主”四个大字,想来这就是书主雅号了。 越往后翻,钟淳便越觉得这位江山闲主有意思了。 原来这位闲主先生虽名里带“闲”,但看书的时候可一点儿没闲着,几乎每行字句都有他的亲笔批注,简直跟个活生生的碎嘴子似的。 「和尚都不是好人。」 「都五百年道行了,怎么还这么轻易地被男人骗。」 「为何每篇人妖相恋里都有个倒霉的书生……」 「这情节似乎有点似曾相识。」 …… 闲主先生还在每篇卷首给出了自己独到的评价,写得平平无奇的,他便在题头标上“一般”,写得稍微逊色一些的,他便在题头标上“无聊”,而有个别入得他青眼的,则被他题上了一个“妙”字。 钟淳随意“哗啦哗啦”地翻到了一篇写着“妙”字的故事,捧着书卷认真地看了起来: 「东朝年间有位书生,幼时便与会稽郡首之女定了亲,约定考取功名后就去女方家迎亲,可不料在一场大疾中弄瞎了双眼,自此便失了明。但他为践行自己之约,依然坚持以三书六礼之聘迎娶郡守之女。 三月三,正逢淫雨霏霏之际,书生的迎亲队伍从家中浩浩荡荡的往会稽出发,途中经过一座名为首丘的地方。 在山脚借宿的第一晚,当地的樵夫得知他要上山时,却一脸凝肃地告诫他从此山过路有“三不得”。 一,不得穿红衣上山。 二,不得骑马上山。 三,无论身后何人唤你,千万不得回头看。 翻过这座首丘不出三日便能抵达会稽的都城,书生自然不可能舍近求远地避过眼前这条捷径,他虽口头应下樵夫的嘱咐,但却仍未把忠告放在心上,只在赤色的婚服外头披了件青袍,第二日便随着迎亲队伍一同上山了。 首丘之上竹海森森,白雾弥天,再加上连绵不断的阴雨,书生一行人的脚程便愈发缓慢。 不知是否是书生的错觉,每过一夜,身后迎亲的队伍中似乎便会少去那么几人,但奇怪的是,每回让那些人报数,报出来的人数又都是准的。 有一日行至途中,恰逢天降暴雨,书生的伞不知被谁咬了个大洞,便只好将自己身上的青袍解了下来,欲要盖在头上挡雨。 就在这时,忽地从竹林间吹来一阵狂风,竟将他手上的破伞与衣袍吹得无影无踪了,而就在那一瞬间,背后喧嚣的迎亲队伍仿佛也凭空消失了一般,马蹄声与人声亦一点也不可闻了。 饶是书生胆大,碰见这邪风怪雨也有些慌了神,他目不能视物,便只得在原地勒紧马缰,试探地呼唤同伴们的名字。 不多时,在这深山中竟响起一阵金铃的声音,随即便幽幽地荡来了一群孩童的嬉笑声: “男的……他是个男的……” “男的又如何?反正大王喜欢……嘻嘻嘻……” “他的腿好白…好滑……吸溜、好想咬上一口……” “……你不要命了!你咬了大王吃什么!………” 书生全身兀地一僵,感觉到那些个头还没有马高的小孩纷纷靠了过来,自己的指尖蓦地一凉,似乎被什么东西含在口中辗转地舔了几下,吓得失声惊叫起来。 “嘻嘻嘻……他胆子真小……” “你别吓他……要是这个又被你吓死了,大王不会放过你……” “真的不能咬一口他的腿吗……” 书生感觉到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一直往自己大腿上蹭,刚要胆战心惊地驱马前行时,忽地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焦急的喊叫: “公子!——” 是自己的侍童! 此时的书生全然忘记了山下樵夫的忠告,闻言大喜过望地回过头去——」 “轰隆!!——” 窗外适时地响起一阵足以震碎天际的滚滚惊雷,将看得入迷的钟淳吓得浑身炸起了毛,连耳朵都瑟瑟地贴到了脑后。 一只大手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替他翻过了下一页。 钟淳又怕见那书生被妖怪五马分尸的惨状,但又实在耐不住对这奇诡故事的好奇,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把眼睛撑开一道缝,眯着眼继续战战兢兢地往下看去。 「且说那书生闻声回头,但却未见一人,反倒两眼一黑昏昏沉沉地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他发现自己竟身处一个晃晃悠悠的轿子中,四周人声鼎沸,锣鼓喧天,但却莫名有种道不出的古怪。 被一众毛茸茸的小东西给架着抬出了轿子时,书生感觉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事,但却实是想不起来,便只得懵懵懂懂地被人往身上洒了什么东西,推着往地上一跪。 只听传来一阵耳边尖利的笑声: “吉时已到——新人一拜天地———” 书生被人按着往地上磕头,手指往四周一摸,意识到方才那些人往他身上洒的东西竟是些红枣和花生。 “二拜高堂——” 书生再次被人按着磕头。 “夫妻对拜———” 周围又传来一阵闹哄哄的笑声,书生感觉自己的耳膜都快被扎破了,还未等他反应过来,自己便猝不及防地被一个高大的身躯给背了起来,连鞋子都因挣扎而落了一只。 第28章 “嘻嘻嘻……送入——送入洞房!!” 」 钟淳窝在张鄜怀里,望着这字里行间离奇的剧情走向,不知不觉地瞪大了眼。 原来这首丘之地乃是狐王的住所,这狐王到了成婚的年纪,但奈何方圆十里都没什么合适的妖物。 于是但凡从山间过路的行人,若是入得了眼的,便掳来与他结秦晋之好,若是入不了眼的,便直接剖开胸把心脏挖出来吃了,再将其弃尸荒野。 先前书生那消失的迎亲队伍想必便是被狐王手下的那群小狐狸给一一拆吃入腹了。 而书生凭着那副好相貌捡回了一条命,但却也未能安然走出这深山,而是被小狐狸用妖法抹了记忆,强绑着去同狐王成亲去了。 不知是否是笔者兴趣使然,那书生与狐王的洞房之事竟并未用寥寥几语一笔盖之,反而以一种艳情秾丽的手法将其中的细节娓娓道来,连那书生是如何被狐王剥了喜服绑在床上,又是如何被那人按着头从身后进入,继而被弄得呻吟哭叫着攀上欲海等等…… 万般风月尽写得一清二楚。 钟淳才遮遮掩掩地看了几个字,一张脸就已然被那大胆直白的字眼给燥得通红了。 他虽自小在宫中长大,但由于不受宠的缘故,宫中并未配给教导此事的宫女与嬷嬷,故而对于这床中之事的知识可谓是极其匮乏。 似是被那句“床沿不断颤动的雪色足尖”给烫了眼,钟淳不得不再次撤回了自己的视线,怔怔地转而望向桌台上被风雨拂得跳动的烛火。 ——他心乱如麻。 原来……原来不单男子与女子可以作那事,男子同男子也可以吗…… 钟淳有些口渴地舔了舔嘴角,不禁用余光偷偷瞄向了张鄜。 只见那人神色依然不变,不知是对小说中的这种风月描写已然司空见惯还是压根不感兴趣,见钟淳看他,便平静地用那双漆色的眼睛回望了回去。 不知为何,望见那一点如墨的眼,钟淳全身一紧,竟有种前所未有的心虚。 他赶紧咽了口唾沫,做贼心虚地将那书卷翻过这兵荒马乱的一页。 谁知下一页的剧情更令他傻眼: ——一夜春宵不久,书生竟怀上了狐王的孩子。 第16章 黄粱(十六) 张鄜看着怀中那只胖猫儿的耳朵时而紧竖时而揪起,眼睛瞪得更是有桂圆核那般圆溜,仿佛短短一行字颠覆了它猫生的所有认知。 “真看得懂?” 听见那人从头顶上发问,钟淳这才将目光从卷上的“怀胎”与“产乳”中痴愣愣地收了回来,紧接着掩耳盗铃地摇了摇脑袋。 看不懂!看不懂! 张鄜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并未说什么, 又过了良久,钟淳还是忍不住回想起故事卷首的那个“妙”字,默默地抽了抽嘴角: 这位闲主先生的口味可真是独到…… * 乔府。 颠倒淋漓的雨中,乔敦负手立于窗前,沉默地看着庭院中零落满地的残红衰草,清瞿的背影在风雨中更显萧条。 “经过这端午一宴之后,乔大人可看清了圣上的真面目?” 只见一身着劲装的蒙面人半隐在他身后的阴影里,笑了笑: “那刺客都将刀刃横在皇后脖颈上了,皇上却还半分未见慌乱,甚至怒发冲冠地勒令禁军冲其射箭。” “若是那人当真将刃尖再往前推一寸,又或是那上百支箭的某支偏了准头,只怕令妹如今早已化成一缕芳魂了。” 乔敦的指节愈发握得泛白,但面上仍是不在意地笑了笑:“兴许圣上自有他的考虑。” “乔大人这话可得先将自己说服了,才能去说服别人。” 蒙面人抱着臂浅笑:“若大人真的对圣上全然信赖,又何苦偷偷摸摸地去寻那太平宫中的小太监询问帝后于床第间的相处之事?” 乔敦闻言脸色微变,但一颗心却渐渐地沉了下去。 外人眼里乔家是何等风光,但个中艰辛惟有他一人知晓。 自从端午宴后,他便渐渐意识到自己将妹妹亲手送进这深宫是件多么愚蠢的错事。 本想凭着外戚这一显贵身份在朝中彻底扎稳脚跟,谁料却反被皇帝利用成为压制丞相的筹码。 他每日都盼着皇后的肚皮能争气,盼着有朝一日能诞下有乔家血脉的皇子,这样无论是手握重兵的张鄜,还是同为上三家的姜家与公孙家,将来在朝中行事都不得不忌他三分。 谁知那太平宫中的小太监竟同他说自帝后大婚以来,皇上虽对新后恩宠有加,但每回夜宿皇后殿中时,都会下暗旨让太医署的人伺候皇后将避子汤喝下。 都说圣上疴疾缠身,病得神志不清,每日靠吸食五石散过日。但即便如此,这病秧子在行完房事之后竟还记得让乔家的皇后服用避子汤,这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 “要不是当今圣上借着张鄜这把凶刃,以‘除权佞”的名义打压大宛上下门阀贵族,以金墉乔氏自前朝以来累下的声誉与名望,也不至于如今在朝中处处受人掣肘。” 蒙面人看着乔敦意味不明道:“若是未有丞相从中阻挠,想必上官侍郎现下已然接了周大人的职,成为乔大人的得力副手了。” 乔敦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毫无温度地扬了扬嘴角:“阁下可是在挑拨丞相与我的关系?” 第29章 “大人与丞相的关系还用得着我来挑拨?” 蒙面人悠悠地反问道:“朝中谁人看不出来,即使乔贵妃成了后又如何,再退一步,即使有朝一日新帝登基了又如何,只要有张鄜在一日,乔家在朝中便永远要被他压上一头。” “乔大人你身为大司马,应当有号令诸军之权,我若问您,现下若大宛真出了事,除了宫中那三万禁军外,神机营、龙骧营、破虏营,有哪一块硬石头是您能调得动的?” 乔敦本就心烦意乱,被他出言相激后更是胸闷气怄,但还是硬着脸面低声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在下今日前来并非为了羞辱大人,乃是为大人献策。” 蒙面人见乔敦隐隐有了动怒的迹象,便不再激他,而是转了副恭谦的态度: “如今皇上对乔皇后态度冷淡,想来新皇子诞生的几率应当相当渺茫,大人您应将眼光放到如今几位最有可能被册封为储君的皇子上,才好为乔家的将来作打算。” “……” 乔敦先前并非没想过此事,但奈何顺帝对皇子结党营私之事堪称深恶痛绝,再加上其深念太子之故,立储一事便一拖再拖,直到现下还没有个定论。 蒙面人继续笑道:“孙子有言:‘激水之疾,至于漂石者,势也’,用兵有趁势之说,那么封侯拜相自然也有,乔大人本就是其中高手,便不用在下多加赘言了吧。” 乔敦看向他,故作不明道:“阁下说的是……” 蒙面人道:“现下两位皇子中,当属三殿下钟曦与四殿下钟戎最为出众。如今陛下因端午那淮南王余孽责罚于三皇子,所谓一方起一方落,此不正是四殿下得势的好时机吗?” 乔敦背着手看了他一眼,轻笑道:“四殿下与小女不日便将结为秦晋之好,作为他的老丈人,无须外人多言,我自是会倾力相助的。” 蒙面人闻言却摇了摇头:“恕我直言,大人的倾力相助只怕所效甚微。” “自古以来作储君容易,作新帝难。古往今来,能安安稳稳登上皇帝之位的太子又有几人?就连当今圣上当年都并非储君之位。” “乔大人的目标并非只应该将四皇子扶上储君之位,而是应该将其扶上新君之位——” 乔敦勾了勾嘴角:“你倒是说得容易。” 蒙面人意味深长道:“自然是容易,有时候……不过是一碗药的事。” “皇上近日里虽对外宣称伤情好转,但身体状况究竟如何,大人应是比我更加清楚。” “你在暗示我什么——”乔敦怒道,“唰”地拔出腰间宝剑,直指蒙面人:“弑君造反这种大逆不道之事乔某可干不出来!” “在下只是提点大人一番罢了。” 蒙面人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身影逐渐消失在茫茫雨夜中,只最后抛下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来: “至于干不干得出来,有些时候还真由不得大人你——” …… 钟淳作了一个梦。 梦中一片漆色,伸手不见五指。 他好似乘在一张轿辇之上,被人当作一座木塑的菩萨供了起来,颠颠晃晃地抬着行了一路。 微凉的雨顺着帘子斜着透进来,携着草木独有的气息,如雾一般随着呼吸一点一滴地渗进肺腑里。 耳边传来一股幽魂似的金铃声,时不时伴随着闹哄的童音嬉笑,如影随形,如梦如幻。 法鼓在天边遥遥地响起,但却如雨点打在荷塘一般,片刻后便了无生息了。 钟淳的头脑昏昏沉沉,他艰难地蜷了蜷手指,却发现自己全然不得动弹,只能像个牵线木偶班被人抬着引着向前走。 “新娘子来了!新娘子来了!……” “你别掀他衣袍,大王知道了要生气——” “要生气要生气!嘻嘻嘻……” 被人领着上台阶时,钟淳感觉自己踩着了什么东西,下意识重心前倾地一头往前栽去。 他刚要惊呼出声,却感觉自己的腰带被一只手兀地勒住,稳稳地提回了原地。 “嘘……是、是大王……” “大王来了!大王来了——” 钟淳随着原身的动作呆呆地仰首望着来人,虽然眼前仍是一片漆黑,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人也在看自己。 耳边响起一阵锣鼓唢呐的暄阗之声,有人拊掌大笑道: “一不拜天地,二没有高堂,三省了对拜,直接送入洞房——” “嘻嘻嘻……终于可以入洞房了” “……你又不是大王,你兴奋什么!” “我自然兴奋啊!背新娘子入洞房!背新娘子入洞房!……” “……!” 钟淳喉间溢出一声惊叫,整个人忽地腾空被人架在了背上,连脚腕也被两只温厚的掌心轻而易举地圈握了起来。 那人指腹上生满了粗茧,抵在细嫩的皮肉上无意地一划,娇气的脚踝便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圈。 钟淳只觉一阵酥麻的电流倏地窜上脊柱,经不住地闷声轻喘了几下,半边身子跟化了的泥水般不受控制地软了下去,连指尖都隐隐发着颤。 他的脸“腾”地红了,有些不知所措地伏在那人宽厚的背上,听着耳边众人漫洒花生红枣的动静,晕乎乎地由着那人将自己背进了一处房中。 “你……你是谁……?”钟淳听见自己小心翼翼地发问。 第30章 窗外雨声森森,仿佛万鬼低吟,颇有些幽幽咽咽的味道。 他没有听见那人说话,反倒清楚地听见了房门关掩的声响,心底下意识地一紧,紧张地揪住衣角,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啊!!———” 谁知下一刻,他便被人提着腰丢到了床褥之上,随即双手便被什么冰凉而滑腻的东西给缠得死紧,再无半点挣逃的余地。 “等!…别……” 身上繁重的喜服被毫无感情地一层层剥去,直到彻底坦露出底下赤裸而青涩的身体来。 钟淳失神地睁大了眼,脸色霎时涨得通红,整个人仿佛正经历着一场高烧般,就连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他似乎知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但却又根本不知晓。 那只足以遮住他半张脸的手终于如凌迟般落下,粗糙的掌心一寸寸地抚过犹自战栗的肌肤,最终停在了僵硬的两股之间。 “听话,张开些。” 那人声色质冷如冰,仿佛先前在哪儿听过。 但钟淳此刻有如浆糊般的脑子却根本回想不起这是哪位熟人,他颤抖地仰着颈,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才艰难地将腿稍稍分开一道缝。 “……!” 小腿上蓦地触到一阵冰凉的触感,他心口一窒,感觉有什么东西缓慢地缠上了他的双足,并强硬地缚着大腿往两处抻去。 那人高大的身形如阴影般将他全身笼罩,缓缓俯身倾压而来。 钟淳仿似离水之鱼一般,瞪着眼睛不住地喘息,他感觉到男人将头伏到了自己的颈间,仿佛兽类品尝猎物前的某种嗅探。 与那冰冷的声线不同,那人的呼吸绵长而滚烫,一股成熟男性身上陌生而极富攻击性的气息几乎攫取了他的所有鼻息。 那是浓烈而炙热的情欲的气息。 钟淳有些羞耻地阖上眼,光是感觉到颈边喷薄的热气,便足以让人慌了神,乱了心,他全身上下近乎都烧了起来,连那紧绷的脚趾都透着红。 那只手抚过他的唇尖,却带着他不熟悉的挑逗与欲望。 等等……不熟悉,为什么不熟悉? 这只手先前也曾抚过他吗? 似是闻见了什么,而后又忽然意识到眼前之人究竟是谁时,钟淳的脑子短暂地空白了一瞬,]随即整个人便如遭雷殛般,浑身的气血陡然上涌: 那是一缕他熟悉到了极致的苦檀香—— 第17章 绿蚁(一) 可是……为何…… ……为何会梦见他?还、还同他作这种事—— 钟淳慌张地咽了咽口水,急于平抑自己擂如旗鼓的心跳。 分明是在自己的梦里,他却仿佛做贼心虚一般,生怕那人发现自己已然“醒过来”的异状。 怦——怦怦——— 他的心突然不受自己控制了,越是想要冷静,那儿似乎跳得便越快,快得要冲出胸腔,急迫地飞到另一个地方。 “张、张鄜……” 钟淳面红耳赤地小声唤他。 这还是他第一次唤那人的名字,笨拙得如同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儿,齿关舌根皆发着烫,似乎要从嘴里冒出烟来。 “嗯。” 出乎意料地,那人竟应了一声,成年男子低沉的声音几乎掠过他的耳膜,带着股缱绻的哑意。 “淳儿……” 只一声,钟淳的三魂七魄仿佛都被定住,连杂乱无章的心跳也在霎那间窒息般地静凝起来。 他连呼吸都停止了,心神好似正被那人衔在口中,期冀着能在他的唇齿间再辗转一次,再一次坠入更软更热的深渊…… “锵————” 就在这时,天边陡然响起一声裂金锣鸣,钟淳忽地觉得身上一空,一切美梦仿佛在一瞬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就在他神思恍惚之际,耳边忽然响起了一个老头含笑的声音:“你怎地还不走?” 走?走去哪里? 钟淳还未来得及答话,又听见那老头揶揄道: “旁人做梦都是些考取功名,拜相封侯的要事,你这小鬼却将心思撂在此等下九流的事情上,啧啧啧,老头儿我还是头一回见——” 钟淳方才美梦被硬生生地打断之时便有些不爽,现下见这老头竟对自己的梦评头论足,更加羞恼道: “……我还没问你是谁呢!怎地随便闯进别人的梦里——” 老头笑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该走了。” “黍熟黄粱,车旅蚁穴,不过一场镜花一场空,即使一晌贪欢,但既是梦,便终归是要醒的。” 钟淳听得云里雾里,迷迷瞪瞪道:“你说要走?可我要走到哪里去?” “去你应去之地。” “何处才是我的应去之地?” 那老头并不言语,只是用那看破红尘的眼微笑着、温蔼地凝视着他,仿佛在望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去吧。” “那儿还有人等着你。” “去吧……去吧……” “……” 钟淳还想慌急地问些什么,但他的意识却像坠入一片飘飘的软云一般,越来越沉,越来越沉,最后逐渐不可闻了。 * 再醒来时,窗外仍是细雨潺潺,檐下阶前时有更漏,点滴声响犹似落竹折枝。 钟淳揉了揉眼,望见头顶一片杏青色的帷帐,上边缝着一簇暗金的蕉叶,连线头都泛着股陈年的黑黄。 第31章 想起梦中那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他暗自松了口气,安心地躺回了被窝里: 还好,还没瞎—— 可似乎总有哪儿不对劲。 等等……帐角的宝珠琉璃串呢? 他记得昨夜在张鄜床上入睡前还特意拨弄了一下呢…… 他的冰簟席、他的金缕褥、他的白玉枕呢?—— 过了半晌,钟淳猛地掀开被子,望着四周简陋而又熟悉的陈设瞪圆了眼睛。 这个屋子里的一桌一椅他都可再熟悉不过了,毕竟这儿可是自己待了十八年的地方—— “啪啦——!” 门口陡然传来一声瓷碗落地的清响,浓墨般的药汁“哗啦啦”地洒在了地毯上,洇出一道深色的痕迹。 “殿……殿下?!———” 只见小良子呆愣愣地看着他,不一会儿竟倏地红了眼圈,眼都不眨,两行泪就这么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钟淳慌了,顾不得现在自己究竟是人还是猫,手忙脚乱地翻身下了床,将泪潸潸的小良子拉了过来: “是我是我——” “小良子你哭什么呀?别哭了,你家殿下不是好好的在这吗?快把眼泪擦了,别跟哭丧似的——” 小良子垂着脑袋握着他的手直掉眼泪,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兴许是听见了方才碎碗的动静,不一会儿门外便传来一急促如风的脚步声: “——小良子你又打碎东西了?我每日在你耳根底下叨叨要稳重些、稳重些,都进宫伺候多少年了怎地还如此毛手毛脚的……” 只见一个两鬓斑白的中年女子满脸怒色地抄着扫帚,骂骂咧咧地一步趟过门,正要劈头盖脸地对着小良子一顿数落时,却蓦地望见了赤着脚站在原地的钟淳。 “……殿下?” 那亟待喷发的熊熊烈火仿佛凭空被人投了一块冰,顿时熄得一干二净了,言语间还带着股犹疑的恍惚,似是不确定眼前这一切究竟是不是自己的梦境。 “秦姑姑——” 钟淳头一回见往日里“一口气能震死一头牛”的秦姑姑如此细声细气、小心翼翼地说话,鼻头不由一酸:“是我,是我……” “我想你们了——” 不一会儿,秦姑姑便唤来两个侍女替久病初愈的十三皇子洗漱,而后从柜子里取来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来,将里衣、对襟、束腰、裾袍……一件件细致地亲自为他披上。 “殿下,你可知你在这床上昏睡了多久?” “五十五日,整整五十五日……那些个庸医都说你醒不过来了,但我偏生不信,隔几周便让桃红她们将你的衣裳去洗一回,这不,现下派上用场了吧——” 钟淳的头发好几月没洗,发尾都油得结成绺了,被秦姑姑强硬地按着脑袋用梨花木梳一梳到底,肩膀疼得一抽,乍时鬼哭狼嚎起来: “哎!……哎、嘶———姑姑、疼!………别梳了别梳了———” 小良子也做了秦姑姑的帮凶,从偏方里端来一盆冒着香气的油来,跪在凳椅旁边念念有词:“必须得梳开,不然等过几日上朝,殿下便要邋里邋遢地出现在群臣百官面前了。” 上朝?对了,他还要上朝…… 钟淳有些恍惚地望着桌上那枚古澄色的青铜镜,里头静静地映着一张陌生而熟悉的脸。 许是在床上干躺了一个多月的缘故,他原先略微臃肿的身子消瘦了许多,逐渐显出底下清俊的少年骨相来: 两道英挺的眉神气地挂在额下,一双圆溜溜的杏眼氲着团黑亮的水雾,白皙的鼻尖上凝着汗,两腮像挂了露珠的桃,透着淡淡的粉。 钟淳缓缓碰了碰镜中的自己,情不自禁地回想起了另一张毛茸茸的胖脸,恍恍惚惚地想。 莫非,先前在丞相府待过的那段日子,真是他作的一场梦? “我生病的这段时日,宫中可有发生什么事吗?” 他转过头,有些斟酌地问道:“父皇……还有三哥、四哥他们……有来看过我吗?” 秦姑姑梳头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了半晌,似是不知要如何回答。 反倒是性格柔弱的小良子头一回露出了忿忿不平的神情:“自从殿下落马昏迷之后,除了三皇子有来过一回,其余的人影是一个也没见着。宫中虽遣了御医来医治,但那些人都说没见过这种奇症,只开了些安神的方子便再没来过。” “太医署的人势利着呢,宫中那些娘娘但凡有个头疾之类的轻症,那些人全都是尽心尽力地医治,听闻乔皇后受惊时,身旁更是足有十个太医一同伺候着,排场别提多大了。这些御医就是在欺负咱们殿下无权无势,才敢如此敷衍我们!” “还有内务府,自从殿下昏迷之后便再也没送过什么东西过来,分明是炎热的酷暑,连块冰都不肯给我们。这一个多月我和秦姑姑靠着先前攒下的月俸才………” 秦姑姑兀地低喝一声:“小良子!” 小良子不甘心地瘪起了嘴,闷着头继续抹起了香油来。 钟淳听着心里也有些难受,竟又无端端地想起那日端午宴上的情景, 变故发生之前,席上众人皆是觥筹交错、言笑晏晏,他的父皇和兄弟姐妹们似乎都完全忘了还有一位昏迷不醒的小皇子躺在深宫之中—— 似乎这家宴中多他一位、少他一位都无伤大雅。 第32章 “即使没人来看望又如何?我们又不倚仗他人的眼光过活,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成了。先前我还期望殿下能和别的皇子争一争那储君之位,现下……唉!现下我才发觉,殿下能醒过来,已是天大的好事了。” 钟淳望着唏嘘的秦姑姑,心中又生出一股暖意来。 虽然他从未如其他皇子般得过父皇的疼爱,但到底,这小小的宫中还是有人日日心头挂着他、念着他的。 只不过,只不过…… 此时此刻,他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片深墨色的衣角,还有那双每日一睁眼就能瞧见的乌色宝蹬皂靴,一颗心又渐渐空茫起来。 变回了人之后,那具胖猫儿的身体又会变得如何呢? 作者有话说: 稍微改了下设定,把原本的秦公公改成秦姑姑了。and这周有点卡文,拖了好久才更新,给大家土下座otz 第18章 绿蚁(二) 明镜堂。 以户部尚书吴愈清为首的一众户部官员垂首立于乔敦身侧,一副大气不敢出的模样。 丞相张鄜背对着众人,手执着一册账簿,不轻不重地往桌上一掷,声色泛冷:“今年早春,江左突逢汛涝,以致四万灾民涌入圻、桂两地,于是吴大人从户部拨了八十万两库银给钦差大臣赈灾,可有此事?” 吴愈清拱手回道:“回丞相,确有此事。” “账簿中记载得很详细,这八十万两总共含了修筑江左漕河泾堤坝与赈恤灾民的费用。” 张鄜看着他问道:“既是赈灾,为何不直接让开常平仓给灾民们发赈粮?” 吴愈清回道:“回大人,常平仓远在北衢,路上粮粟运输多有不便,还易被有心之人劫粮后再转手高价贩出,经我们户部众人与兵部协商之后,一致认为直接发赈灾银较为妥当。” 张鄜又问:“既是如此,三月份桂州爆发匪寇之时,户部所拨军饷零零总总地算起来为何只有二十万两?” “这……” 吴愈清未曾想到丞相对户部账簿的支出明细如此了然,背上逐渐渗出了冷汗。 户部账簿不仅收录了大宛上至皇廷下至地方的各种开支用度,还详细地记载了各地布政司上报的粮税、田税、盐税等主要供给来源。 细到何种程度呢?就连一个镇上缴的屯粮、屯草、布、银数都写得一清二楚。 而在账簿中桂州下发的军饷还是按批次的,每一批次所发的银两与粮食还略有不同,要在这浩如烟海的账目中将那些零星的拨款加起来就更非易事了。 吴愈清苦笑道:“大人,说来您或许不信,这几个月户部的开支快赶上去年一年的了,这桂州匪寇闹得再凶,拨二十万已是万分慷慨的了。再说,现下沈将军不是已带着神机营过去了吗?” 张鄜闻言悠悠地道:“噢?这么说国库已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了?” 吴愈清在户部摸爬滚打多年,深谙浑水摸鱼之道,见状连忙卖惨道:“可不是嘛!那些迂腐的老骨头日日在皇上面前参本,说我们户部从百姓那收了这么多税还发不出银子来,莫非钱全被我们这些人给贪了——” “我去哪儿喊冤哪!这年头需要用银子的地方可多着呢,丞相您既阅过账本便知道,初春皇上要修缮祖庙,这银子肯定得花,龙骧营在边防养战马的军饷也不能少,再加上宫中上下几百口人的吃穿用度和朝廷百官们的月俸,这开销定然是只多不少的。” “更别说前些时日皇后娘娘大婚时穿的那件‘千鸟朝凤’婚袍,光是裙摆上的金丝线都……” 他正说得兴起,忽地望见一旁冷眼相视的乔敦,这才有些讷讷地住了口。 张鄜微微颔首:“你们户部有自己的难处,我也知晓,我此番找你们前来并非为了刻意刁难,只是为了给你们提个醒,国库现今空虚,并非只是因为过度支出的缘故,或许还因为源头失活的缘故。” “我观阅账簿后发现,近年来某些地方上缴的田税一年少过一年,一州少个几百万两白银,几个州并起来少说也少了几千万两白银。” “虽说近几年各地有旱有涝,赋税有所缺减是正常之事,但积欠太多便会严重影响国库收入,你们身为户部重臣,也要将此事时时放在心上,派人去那些地方查看一番。” 乔敦闻言竟没有反驳,还回过头朝着户部那群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诸位可都听见了,国库乃是一国实力的显昭,库盈则国盛,库虚则国亏,你们这些在户部当职的千万不能掉以轻心,丞相既对你们委以重任,便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是。”户部众人垂着首恭敬地回道。 在这时,吴愈清身后的户部侍郎刘瓒默默抬起头,似乎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 “刘大人可是有话要说?”张鄜看着他道。 乔敦依然一副神情自若的模样,朝刘瓒不咸不淡地道:“有什么话便在这里说吧,明镜堂中从来没有秘密,大家伙都是自己人,没必要藏着掖着。” 刘瓒偷偷看了他一眼,随即连忙拱手道:“……没什么,下官方才只是一时走神罢了。” “议事之时怎能走神,你也太不像样了——”乔敦佯怒道。 刘瓒闻言汗都流了几滴,忙道:“不、不……下官只是,只是在想,若是要托人前往各地考察,派谁前去较为合适呢?” 第33章 乔敦笑了一声:“上有御史台,下有各州刺史,督察的事儿自古以来都是交由他们相办了。” “不,这一次我想让邢狱与禁廷直接接手。” 张鄜一开口,户部众人乍时面色微变。 如乔敦所言,自前朝起便有《上计书》对收税监察进行约束规范,而大宛更有专门的监察御史对各地的仓廪、藏库进行监督审查,若发现官员中有暗加赋税、中饱私囊的,则有御史对其进行弹劾,之后再交由大理寺定罪。 而温允执掌的邢狱与禁廷乃是圣上亲设,有逾于大理寺直接处决犯人的权力,一旦邢狱接手此事,也意味着这些涉事的官员会成为“以儆效尤”的血例。 “这……有些不合适吧。”乔敦牵强地笑了一下:“丞相做事不是最讲究法度吗,这御史该做的事便应当由御史来做,若让邢狱直接插手,岂非与法不合?” “法并非只是册上的一道死律,当事实与理有所出入时,应当要有所变通。” 张鄜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我想乔大人应当也不愿看见‘自己人查自己人’的局面再度发生吧。” “这———” 就在这时,陈仪从门外匆匆地走了进来,低声在张鄜身旁附耳道了几句,却见面色平静的丞相听罢眉间微蹙,转头朝吴愈清道: “我府中还有点事,若还有人对我方才的决定有异议的,可先与吴大人商讨,之后再由吴大人传话给我。” * 张府。 “今早……我、我将那胖猫儿的吃食备好,便去忙其他事了,原、原以为那猫儿只是睡迟了,再晚一些便会出来吃东西,没、没想到…………” 伺候胖猫儿吃食洗漱的侍女哽咽得句不成声,陈仪见自家丞相的眉头依然紧锁着,忙提点她:“然后呢?说重点。” “然、然后———我直至响午时才发现那胖猫儿的早餐根本就无人动过,遂斗胆寻至大人卧房,却看见那猫儿………” 侍女面上清泪涟涟,生怕丞相降罪于她,断断续续地哭诉道:“却看见那猫儿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连呼吸都……都………” 陈仪又问:“是今日才出现的情况吗?” 侍女边拭泪边道:“是、是……奴婢不敢欺瞒大人,以往那猫儿赖床到巳时便醒了,断不会过了晌午还不起的。” 张鄜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床,只见秋香色的纱帐之下,那只棕红色的胖猫儿还保持着昨晚入睡时的姿势,四仰八叉地露着个黑不溜秋的肚皮。 他伸手抚上那圆滚滚的肚子,感觉到掌心之下隐约有微弱而平稳的呼吸,朝陈仪道:“你可请了大夫?” 陈仪有些担忧地回道:“请了,只不过那几个大夫看来看去,又是诊脉又是翻眼皮的,也瞧不出有什么毛病,只说兴许是玩儿太累了犯困,多睡几日便好了。” 张鄜的声色愈见冰冷:“这群庸医——” “明日你去城里的兽医馆中贴告示,和他们说一旦治好了要什么赏赐我都应允。”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暄闹声,好似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被掼到地上似的。 陈仪推开门,只见一片茫茫夜雨中,几个侍童手忙脚乱地提着几个熏黄的纸灯笼,似乎在追赶着什么人。 “公子!——小公子——” “不可啊!你禁足的时日还没到呢———” “放肆!凭你们几个下人也想拦我!都给我下去!……” 只见张暄满脸焦怒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宝蓝色的巾袍被雨淋成了深黛色,湿蔫蔫地垂在他身上。 他一眼望见纱帐后那条若隐若现的大尾巴,便急慌慌地冲了过去,一头掀开了帘子: “奴儿三三!——奴儿三三怎么样了——” 一身湿透的陈勖这才从门外追了进来,看见一旁站着的张鄜,忙俯身行了个礼,歉声道:“丞相……小公子他跑得实在太快,我们没拦住……” 张暄这一身跟从井里捞出来似的,浑身的衣裳都在往下滴着水,张鄜朝身侧的侍女低声道:“去给小公子取套干净的衣裳。” “奴儿三三……” 张暄跪趴在床前,紧紧地握着胖猫儿一动不动的爪子,豆大的泪珠“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他今个儿还在自己屋里罚抄阿父定下的课文,掰着手指算自己还有几日能出去和奴儿三三玩,却听见屋外的下人们在窃窃私语地讨论着什么“猫”、“死了”之类的话,心下便开始七上八下起来。 直到傍晚时,他才趁着陈勖不注意偷偷冒雨溜了出去,谁知却看见奴儿三三如今这副了无生息的模样! “暄儿——” 张鄜伸手想将张暄扶起,殊不知却被他一手打掉: “都是阿父的错!!——” 张暄双眼通红,委屈地看着面前的父亲,头一次不顾守礼地朝他哭喊道:“奴儿三三在我这的时候都好好的!都是阿父将他抢了去,又没照顾好他,奴儿三三才会、才会变成这副模样的!!——” “你天天就知道上朝!下了朝就只待在书房里,都没空陪它玩乐!” “奴儿三三变成这样全是你害的!!!” 在场众人脸色皆是一变,侍女侍童纷纷跪在了地上,陈勖更是慌张地跪地朝张鄜道:“……大人!小公子他思宠成疾,口不择言,气急之下才说出这等胡话来!求大人宽恕小公子无知之罪!” 第34章 第19章 绿蚁(三) 张暄单薄的哭声在这静寂的雨夜中犹为刺耳,仆人们都敛声屏气地跪着,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过了半晌,张鄜才叹了口气,朝他们道: “都下去吧。” “是。” 下人们悉数退去,最后离去的陈仪驻足了片刻,将屋外的阑风长雨静悄悄地掩在了门外。 桌上的那盏短檠灯扑簌簌地燃着,将张暄那张泪涕交加的小脸映照得分外可怜。 “暄儿,到阿父这里来。”张鄜坐在竹榻上,主动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张暄方才那连哭带吼的一嗓子本就是顺带宣泄自己被关禁闭的不满,喊完之后便像个泄了气的皮筏,整个人又瘪又懵,眼见着他阿父竟没朝自己冷脸发火,便忙低着头期期艾艾地跟了过去: “阿、阿父……” “方才吼了您……对、对不起………” 张鄜将这雷声大雨点小的小魔头扳正了身子,用一块澡巾将其兜住,低着头给他擦起脸来:“这是我罚你禁闭的第几日了?” “第二十五日了!……” “我先前罚你抄的《策论》可有用心在抄?” 小魔头蔫蔫的,主动辩解道:“您罚我抄的那些书,我都有好好在抄,一天也没懈怠!不信……不信您问先生!问陈勖!……” “阿父没有不信。” 张鄜擦去他眼眶凝着的泪:“不过,既然离当日约定期限只余短短五日,暄儿今晚怎地会不顾陈勖阻拦偷跑出来?” 张暄闻言心头一酸,眼睛巴巴地望着躺在床上的那只胖猫儿。鼻尖又忍不住地冒了红:“因为我偷听到他们说……他们说、说奴儿三三死啦!” “我、我不相信,我在小院里熬了这么久,分明只剩五日就能见到奴儿三三了,它怎么能死了呢!听下人们说奴儿三三近日里都是和阿父一起睡觉的,于是我就……呜……就自己跑来阿父的卧房了——” 张鄜轻轻地道:“它没死,只是睡着了。” “不信暄儿自己去摸摸看。” 张暄用手背抹了抹眼泪,掀开帘帐低着脑袋看了一会,随即又将掌心放到那胖猫儿的肚腹之上。 直到感受到那儿传来微弱而平稳的呼吸时,他才破涕为笑地惊喜道:“没死!奴儿三三没死!——” 小魔头兴奋地将胖猫儿翻来覆去地揉了几圈,却见它仍是紧闭着眼一动不动地躺着,全无往日里翻他白眼的神气嚣张,不由有些失望: “可是它为什么不醒过来呀……” 张鄜也侧过身,静静地看着床上那只沉睡的猫儿。 良久,他才道: “……阿父也不知晓。” * 三日后,上京这场翻天覆地的暴雨终于有了歇止的预兆,久经浩荡的人间亦从水深火热之中得到了片刻喘息的机会。 虽还是阴雨绵绵的天,但仲夏的闷暑气却被狠狠地削去了七分,连迎面拂过的风都透着丝丝密密的凉意来。 外边天还未亮,钟淳便秉着烛火在置衣的箱柜前挑挑拣拣,最终珍而重之地取出一件象犀白的暗纹锦服。 这件衣裳是过年时皇帝赐给众皇子的礼服,他一直没舍得穿,在衣橱里积了几个月差点儿憋出霉来。 他一面将那繁重的罗袍层层叠叠地披到身上,一面捡起桌上躺着的鹅黄束带系在腰上,待穿完一整套华衣,已被闷出了一头的汗,不由在心里感叹良久: 就穿衣裳这事儿而言还是胖猫儿方便,每日即使在府里裸奔都没有人管—— 似是闻见了屋内的动静,秦姑姑提着灯往里头一照,正好照见披头散发的钟淳在系腰带,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朗声笑道: “……哟!怎么回事?今个儿日头打西边出来了!?殿下竟起得这么早?” 钟淳见她来了,双眼放光道:“姑姑您来得正好!快来替我梳个发髻,要高一点、精神一点的——” “怎么,今日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秦姑姑娴熟地捧起钟淳的长发,拈了条玉色发带将其半束了起来,正好在镜中看见他穿的锦服,奇道:“这一年到头都未见你穿过几次,怎地还想起穿这件衣裳了?” “这是我病愈后第一次上朝,得给父皇留个好印象嘛……”钟淳脑袋瓜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些心虚地绞了绞衣带。 谁知秦姑姑听了竟毫不留情地“噗嗤”笑了出来:“还好印象呢!以往是谁每日上朝都迟迟赖在床上不起,非要人把寝被掀了才肯睁眼的?” “又是谁连着五日都穿着同一件破破烂烂的袍子去国子监上课,被先生们说了都还不害臊的?” “唔……” 钟淳看着铜镜里衣鬓端整的自己,白净的双颊微微发红,不好意思地咳了咳:“总之……咳……总之,我以后都要给父皇留下好印象,姑姑您将我打扮得端正些就是了。” 秦姑姑话音含笑地应了一声,但精明如她,又岂会听不出她家小殿下语中的支吾之意,望着那对着镜子左顾右盼的小该,心中半是欣慰半是感慨。 原来当年那个襁褓里的小小婴孩已不知不觉中到了知慕少艾的年纪了。 只是不知……小殿下思慕的是哪家的姑娘? 太平殿中,顺帝着一身明黄冕服,执着奏折高高在上斜倚在龙椅上,一语不发地听着座下群臣依次谏言。 第35章 “禀圣上,此次京畿暴雨共计有二十三亩粮田被淹,上百处房屋被毁,工部已派人前往峻县复堰治水,目前太康渠、永乐渠、申安渠、怀定渠四渠已修缮完毕,峻河堰正在修筑当中。” 钟淳听工部尚书何进话语一滞:“只不过……” “只不过如何?” 顺帝近日不知食了哪位道医献上的“大补丸”,面色与气血比从前活络了许多,精神气也日益渐长,望上去颇有几分年轻时英姿勃发的余劲了。 “只不过……修筑这峻河堰需要凿山引水,只有凿开京畿西麓的玉龙山,修建多个槽道与洪道,才能引出暴涨的河水,而这修建弯道还需挖石采料……” 顺帝忍不住打断他:“说重点。” 何进只好拱手直言道:“先前户部发的银两不够了,所要修筑这峻河堰,至少还得再拨……十万两。” 钟淳在心中暗道:原来是缺钱啊—— 顺帝听罢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区区十万两,找吴愈清要便是。” 语毕,户部尚书吴愈清立马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丧着脸道:“皇上,这十万两可万万不至‘区区’二字啊,眼下国库吃紧,每分钱都得明算账,断不得糊涂了事啊!!” “好了好了,朕就是说说而已,该怎么算账便怎么算。”顺帝似乎今日心情不错,悠悠地道: “我听周隋说,丞相前几日还与你们谈话了,似乎讲得便是这银两用度之事。” “丞相,可有此事?” 钟淳的心仿佛瞬间被人一把提起来抓握在掌心里一般,吊得高高的,扑通通地直跳。 只听见一道似雪如冰的声音遥遥响起: “回陛下,确有此事。” “前些日子我同吴大人核对户部的账簿,发现其中有许多纰漏之处,打算遣邢狱的人马陪同监察御史一道去各地查探赋税情况。” 顺帝懒懒地应了一声:“以后这种事丞相自己看着办,不必同朕汇报了。” “除了桌上这叠折子外,诸位爱卿还有事要上奏吗?” 他朝乌泱泱的殿内扫了一眼,忽地瞧见了角落里的一抹白,朝身侧伺候的宦官周隋问道:“后头站着的是谁?” 周隋俯身轻声道:“回皇上,那是十三皇子。十三殿下前几日大病初愈时曾遣过人来同您问候,只不过当时您正在同天师下棋,我怕打扰到陛下,便令人将其打发回去了。” 顺帝这才抬起一双浑浊深邃的眼,认真地打量起远处的十三皇子来:“来,你走近些,我看不清你的脸。” 群臣纷纷侧目,无数双探究的眼如箭一般齐齐射向了他,钟淳只好施了一礼,垂着头往前挪了几个步子。 不料却听见龙椅上那位威声道:“再近些——” 此言一出,站在前头的几位皇子忍不住地回过头去,有的面色惊讶,有的面带妒色。 惟有四皇子钟戎面色沉稳地立于原地,朝还在犹豫的钟淳笑了一下:“小十三,来四哥这儿。” 那里原本是三皇子钟曦的位置,但自从他被下令禁足之后,四皇子身边便兀地空了出来。 钟淳紧张地捏了一把手心里的汗,拖着繁重的锦服挪到了他四哥身侧,扬袍下跪行礼叩首道: “儿臣钟淳,见过父皇——” 他感觉有一道锐利的目光审视地在自己的身上缓慢地逡巡着,胸口仿佛被无形的金刚罩镇住了一般,连脑门上也生出了虚汗。 良久,顺帝才开口道:“抬起头,让朕看看。” 钟淳依言抬起头,对上了他父皇的双眼。 “病了一场,似乎有些瘦了。” 此言一出,身侧的皇子们纷纷望了过来。 钟淳往日的身材虽不算胖,但与其他人站在一起却显得略有几分笨拙与臃肿,谁知一场大病过后,不仅瘦出了下巴尖,就连原本被脸颊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也变得圆溜溜的,望着颇有些脱胎换骨的味道了。 顺帝端详了许久,朝身旁的周隋道:“让内务府给他送点补血养肉的东西,将身子骨养好来。” 周隋俯首称是。 “老四。” 顺帝又将目光移向了钟淳旁边的钟戎:“若我没记错,你与秦国公家小姐的婚事就在近日吧。” 钟戎低着头恭敬地回道:“回父皇,定在下月初四。” “嗯。” 顺帝面色温和了些许,对立于阶前的乔敦问道:“爱卿你觉得这个准女婿如何,可还满意?” 乔敦谦恭地道:“四殿下才思高捷,文雅方略,小女能嫁与此等良人,实乃几世修来的福气,下官甚至连拜香还愿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心生不满呢?” “哈哈哈——” 顺帝心情舒畅地大笑了几声,对着钟戎道:“听见没,以后成了婚可要对乔家小姐好一些,断不能冷落了人家。” 钟戎嘴角也露出了一丝笑意,抱拳道:“儿臣必当谨记父皇的教诲,断不教荷儿受半分委屈!” 严肃的朝堂上乍时生了些其乐融融的氛围,钟淳见没人注意他,便轻手轻脚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掂了掂脚尖,用余光偷偷摸摸地瞥向百官之首的那个位置。 可无奈人潮实在太过拥攘,群臣的脑袋好似一座座起起伏伏的山峦,将那个令钟淳思念的背影遮得严严实实,他连脚掂得都酸了,也只能堪堪望见人群最前方那一角耸矗的漆玄色高冠来。 第36章 第20章 绿蚁(四) 好不容易捱到下朝,却闻见空中传来一声轰隆隆的闷雷,外头的雨下得愈发急了。 钟淳立在殿前门柱旁,伸长了颈子左顾右盼,只见阶前人潮熙熙攘攘,有等着侍童来送伞的、有在檐下躲雨的、有与友人攀聊的……实是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殿下!” 重重帘帘的雨幕里,小良子打了把直柄竹伞从泥水里蹚过来,单薄的身躯混在众侍从中好似一片飘荡在水中的浮萍,见自家殿下站在檐下探头探脑的,以为他是在寻自己,忙小步地跑了过去:“奴才在这——” 钟淳接过湿漉漉的伞,掌心在木柄上辗转地握了又握,眼神却飘忽不定地望向远方。 “殿下?我们不回清和宫吗?”小良子疑惑地问。 “再等等……” “等?等什么?” 钟淳的视线在人群中全神贯注地绕来绕去,良久,蓦地定凝在了一片玄黑的衣角上,那双杏眼顿时亮了: “小良子,你自个先回去吧!” 小良子干笑道:“这、这怎么能行呢!?您一会儿还得去国子监上学呢,若是无缘无故失了踪影,那秦姑姑不得训死我……诶……等、等等!殿下!殿下———” 话还未说完,他便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家殿下撑着那把伞风一般地冲下了阶,发髻间那道玉色的发带在空中蝴蝶似地旋了一大圈,逐渐隐没在了人群里。 钟淳右腿有些不便,虽然平时走起路来与寻常人无所大异,但若是作奔、跳、跑此类较为激烈的动作时还是能看出明显的跛脚,所以这些年总不愿在众人面前跑跑跳跳。 若不是为了那个背影,他已经忘记自己上一回这样不顾一切地跑起来究竟是什么时候了。 近了……更近了……! 钟淳睁大眼睛,望见了宫墙边停靠的那辆兽首漆彩画轮车。 龙象车首,碧绿帘幢。 这是张府的车驾—— 只见雨中的木槿树下,有二人擎伞而立。 温允头戴乌色官帽,身着绛色朝服,腰间挂着一柄泥金折扇,似乎正在同身侧之人说些什么。 另一人的背影静默地矗立在雨中,端重如山,气态威严,踏着一双宝蹬皂靴,漆青的衣摆上绣着振翅欲飞的鹤翥。 钟淳攥紧伞柄,心中被某种快要溢出来的情绪涨得发慌,于是他大步往前走去,情不自禁地喊道: “丞相——” 清透的少年声音恍如银瓶乍破,碎了原有的宁静。 二人闻声回首,直至这时,钟淳才第一次真正地用这副躯体如此近距离地看过那张脸。 张鄜的轮廓深邃而冷峻,薄唇似一柄剑锋,在朦胧的细雨中显得尤为坚硬清晰。 钟淳不由看呆了。 从前魂魄在胖猫儿身体中时,他需要爬到高高的桌椅上才能看清那人的脸,可未曾想到现下变回人形后,他依然需要仰着头才能与那人对上视线。 “见过十三殿下。”温允最先反应过来,朝钟淳施了一礼。 “免、免礼。” 钟淳微张着嘴,望着张鄜的双眼,方才在腹中憋了良久的千言万语突然哽在了喉中,滚烫的心好似被一盆冰水浇上去一般,突然凉透了大半: 那根本是一双毫无温度的、陌生而疏离的眼—— 他不认得他了。 “十三殿下。” 张鄜并未行礼,只是微微垂目,用那双淡漠的眼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毫无瓜葛,日后也不相企及的人。 一瞬间,钟淳感觉自己方才背上跑出来的热汗都被那冻人的视线凝成了一根根难受的针,千千万万地扎在自己身上。 见那小殿下仍木头似地杵在原地,一句话也不说,温允忙微笑着提醒道:“殿下方才唤住丞相,可是有事相询?” 钟淳这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脸色一白,硬着头皮道:“我……我……” 其实他哪有什么话要询,只不过是想迫切地见到那人罢了。 “……对了!我前些日子在书上读到一个问题,钻研了好几日都没什么头绪,想借此机会向丞相讨教一番——” 温允闻言面色古怪。 虽说往日不乏有皇子对丞相献殷勤的举动,但如此直白而笨拙的套近乎还是第一回见。 果不其然,张鄜的回话客气而疏淡: “殿下看书时若有不解之惑,可向国子监的诸位先生请教,教书育人并非微臣本职,恐不能解殿下之疑。” 可你……先前不是也做过先太子的太傅吗? 钟淳在心里小声地问,面上却抿了抿嘴:“多谢丞相,我、我一会便去国子监找先生。” 温允见状笑了笑:“这雨下得大,殿下病体初愈,若是再淋病可就不好了。” “叶吾,你送十三殿下回去。” 一语方落,马车后兀地现了一个身着青色劲装的侍卫,低低地应了一声。 “不必劳烦温大人,我有伞,自个回去就好了。” 钟淳又悄悄用余光瞄了一眼对面,却只望见一截无动于衷的袖襟,不由心生失落。 “何首乌五株、黄芪十钱、老人参三株、雪芝膏五盅、冬虫夏草十株、天山麋鹿一头、鲜狍肉三斤……” 眼前是窗外剪不断的片片雨幕,耳边是小良子惊喜的絮絮叨叨。但不知怎的,钟淳心中却连半分欢喜都生不出来。 第37章 小良子将皇帝下赐的补品清点了三遍,细心得跟个数聘礼的陪嫁丫鬟似的,喜上眉梢道:“殿下!皇上这次赐了好些东西给咱们呢!” “那些内务府的奴才真是狗眼看人低,先前吝啬得跟拔毛公鸡似的,这回听说圣上赐了我们这些好东西,不仅将这补物快马加鞭地送过来了不说,还额外给了咱们许多药材呢!” “咱们呀,这回可是扬眉吐气了——” “扬哪门子眉?吐哪门子气?” 秦姑姑端了碗热气腾腾的乌鸡汤进来,顺手给了小良子一个爆栗,呵道: “今个儿皇上碰巧心情好,便顺手赏了些东西,内务府那些会瞧颜色的便立马溜须拍马得赶上趟了,可哪日皇上心情要是不好了呢,你说那内务府还会如今日这般尊咱们如‘座上宾’吗?” “若真要想扬眉吐气,便得如三殿下与四殿下那般在皇上面前得宠,得了宠,这宫中谁敢小瞧你?只不过我看咱们殿下呀,浑身懒劲的,这辈子都指望不上咯……” 她将那补汤端到桌上,舀起汤匙呼了口热气,见钟淳跟个落汤鸡似的蔫蔫地趴在桌上,笑了一声:“殿下今早出门的时候还是意气风发的,怎地现下成了这副悒悒怏怏的模样?” 钟淳低头看着那碗乌黑的鸡汤,里头正倒映着一张郁郁不乐的脸,不仅鬓发凌乱,连一身锦服都湿黏黏地耷拉在身上,别提多狼狈了。 他有些怅然地想:原来今日那人见到的自己就是这副模样。 “殿下在宫外可是有了中意的姑娘?”秦姑姑又揶揄地问。 “……姑姑何以见得?” “殿下可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又岂会不晓得你的心思?” 秦姑姑又笑道:“以前你穿衣裳,不管样式如何,亦不管是青的黄的还是白的,只稀里糊涂地往身上一套,穿着合身就成。可今个儿竟破天荒地选了一套穿戴最繁琐的,除了要去见自己的思慕之人以外,我实在想不出第二个可能了。” 钟淳怔了一瞬,低下头,将那几个字在口中又反复咀嚼了几遍:“思慕之人。” “思慕……之人……” 桌上的烛火仿佛一柄静寂的剑尖,焰心又尖又长,将他的侧影投在身后的座屏上。 良久,钟淳转头望向秦姑姑,似乎下定决心般地问道:“秦姑姑,我想问您一件事。” 秦姑姑望着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小殿下,目光中带了丝慈祥:“殿下尽管问。” “若是有这样一个人,你已经认识他很久了,但是最近几个月才同他熟悉起来。” 钟淳掰着手指算:“你知晓他几时起床,几时就寝,知晓他平日里最喜欢喝的茶,最爱点的香,最常吃的点心……唉呀,就是同那人特别熟悉,就像我同秦姑姑你和小良子一样。” “可是当你再见到他时,他却……突然不识得你了,不对,是突然不识得你是日日伴在他身边的那个人了。” 他回想起张鄜那双渗着寒意的眼,心头仿佛又被刺了一下,隐隐地发着疼。 “姑姑,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秦姑姑思索了好一会,问道:“你与那人原先的关系如何?” 钟淳有些郁闷地回道:“就……就像普通大臣与皇子之间的关系,极其一般。” 他进入胖猫儿身体的这些日子里,无论是在宫中还是府中,似乎都未曾听见张鄜与大臣特地提过某一位皇子的名姓,就连翻阅皇子们的试论时,也未曾流露出任何赞赏的神情。 “那殿下可是想那人记起你?” “倒也不是……” 别说此等灵异换魂之事连他自己都不信,若是丞相真知晓自己是府中那只胖猫儿,那他每日与那人同吃同睡,甚至还偷看那人宽衣的种种……岂不是都要被知晓了! 钟淳的脸微微一红,这实是万万不可。 秦姑姑又循循善诱道:“那殿下是想那人同先前一般待你好,同你亲近?” 钟淳点了点头。 秦姑姑了然地叹了口气:“殿下实在太苛责于人了。” “那人既不识得你,又怎会用先前对待熟人的那种态度来对待你呢?若为了这个殿下就日日郁郁寡欢,坐在灯下自怨自艾,便可谓是自寻烦恼了。” 钟淳不由急道:“那、那我该如何做?” 秦姑姑语重心长道:“既不想那人认出你,又想那人对你好,你便用从前同她熟识的法子,再慢慢与她交识便是了。” 慢慢与丞相重新交识吗—— 钟淳暗淡的心好似突地寻着了远处的一丝光亮,那一丝光亮虽然既微乎其微,又看得见摸不着,但却仿佛为他往后的日子寻着了一个期冀的方向。 第21章 绿蚁(五) 这天夜里,他早早地漱洗过后,便吹灭了烛火爬上床歇息了。 半梦半醒间,忽地听见耳边传来一阵铜盆打翻的声响,杂乱的脚步声中隐隐夹杂着孩童喜极而泣的惊叫: “……它的尾巴动了!你们看见没!它的尾巴动了!!————” “……奴儿三三要醒了!……快、快去书斋把阿父唤来………” “……算了!你们还是莫要告诉他了,我要把奴儿三三抢来同我一起睡——” 奴儿三三?这不是张府那小魔头对自己的爱称吗? 可……自己不是已经变回人了吗…… 第38章 钟淳被那缕若有似无的苦檀香勾着魂,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却见头顶罩着一片秋香色的帐帷,四角的琉璃宝珠在昏黄的灯火下波光潋滟。 眼前兀地凭空浮出一张兴奋的小脸,紧接着他的脸颊便被急冲冲地亲了一口,整只猫被提着后颈没轻没重地抱在了怀里。 “嗷!——” 张暄本想效仿他阿父单手拎猫的英姿,结果因其幼小的臂力承载不住胖猫儿的重量,差点重心不稳地摔个狗啃屎,这可把钟淳给彻底惊醒了。 “奴儿三三……你睡觉的这几天里,我可、可想你了……” 小魔头吃力地抱着沉甸甸的胖猫儿,但却死活都不愿松手,硬要哼哧哼哧地抱着猫儿一步步地挪回后苑,几个近仆也不敢出手帮他,只好小心翼翼地跟在自家公子身后照看着。 “以后……以后可不能睡这么多日了……嘶——你看看你,才几日没跑动就变得这样重了——” 钟淳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张暄面目狰狞的脸,但看见那小魔头眼眶底下那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时,心里却有些感动。 本以为这小子只是拿胖猫儿当玩物,新鲜劲过了也就罢了,未曾想到这小魔头还挺重情重义的。 这一路上,张暄都贴着他的耳朵絮絮叨叨,再无往日里那嚣张跋扈的模样,直把这胖猫儿当宝贝似的揣在怀里,要把这二十来日的心里话都吐净了一般: “奴儿三三,你生病的这几日,阿父从城中寻了好几个治兽病的郎中,他们给你开了好几副药,你吃了都没醒,还有人想给你扎针,结果被阿父给赶出府去了。” “后来呀,听闻上京来了位葛大仙,据说是位卜卦的道医,我不晓得什么是道医,应当就是拿符水兑药喝的那种人吧,阿父虽然不信这些,但不知怎的,还是让陈仪还是将这位葛大仙给请进了府来。” “那葛大仙围着你足足看了一炷香那么久,竟什么符都没掏出来,只是跟阿父说你这几日的某个夜中便会醒来,只不过醒来之后‘停留’的时日便不会同以往那般久了……” “停留”?—— 钟淳心下一怔。 张暄接着道:“然后阿父便问那江湖道医,何为‘停留’,却见那葛大仙摇头晃脑地说了句‘天机不可泄露’,便两手空空地出府去了,连阿父给他的诊金都没收呢!” 语罢,他眯着眼笑道:“来,奴儿三三!穿上我新为你定做的寝衣和头冠,这可是按照我自己的衣裳定制的噢,我想看你穿这身已经很久了!” 钟淳只得无奈地举起两只胖爪,配合小魔头给自己换上孩童穿的对襟小褂,在头顶又斜斜地戴了顶方巾,被侍女伺候着擦了一遍身后,便被送到了张暄的床上。 张暄端详了一番被打扮得人模人样的胖猫儿,心满意足地合上了眼,将钟淳紧紧地抱在了怀里,在他耳边黏黏糊糊地呓语了几句,便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这一回反倒是钟淳睡不着了,他睁着一双眼睛望着头顶黑沉沉的帘帐,心中依然恍恍惚惚。 莫非,他其实本就是一只胖猫儿,先前在宫中做十三皇子的那些年才是他的一场梦? 钟淳回想起秦姑姑欣慰的笑与小良子扬眉吐气的神情,狠狠地摇了摇头。 还是,他其实就是十三皇子,现在误入胖猫儿的身子才是一场梦…… 钟淳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阵,只觉得脑袋愈发疼痛,便不由自主地跳下了张暄的床,循着廊前灯火,往冒着细雨的外头走去—— 夜已尽深,主屋的烛还在静寂地烧着,朦朦胧胧地映在翠色的纱帷上,将绣着织金的松叶海棠照出一截亮纹来。 张鄜垂着目半倚在床头,左手置着一卷书,右指间擎着一支长杆烟斗,腕间的佛珠垂落而下,半晌,一阵缥缈无形的烟雾便袅袅地腾了起来。 室中只有书页沙沙翻动的声响,侍女们知晓丞相喜静,将窗棂里侧拦雨的竹帘拉了下来,轻手轻脚地收起桌上泛着苦味的药碗,便掩上门退了出去。 短檠灯上的烛火被屋外的一线风雨吹得抖簌,好似一团浓墨遇了水般,霎时散了形影。 半晌,张鄜收起书卷,目光缓缓移向了矮桌的围幔之下。 只见那青绿色的帐幔兀地鼓出了一大坨,一截油光水滑的大尾巴从底下遮不住地露了出来。 他端详了片刻,握着烟斗起身,不紧不慢地将卧房的门把落了栓,只闻“咔”地一声,那垂在地上的大尾巴蓦地竖成了一根炸毛的铁棍—— “还不过来?” 其声如冰销雪解,全无白日里渗人的冷意。 只见桌幔窸窣地动了片刻,好半天,下头才小心翼翼地钻出一个火红的大圆脑袋来。 胖猫儿被唤了之后似乎仍心存着什么芥蒂,大半个身体躲在桌幔后,双爪紧紧地攀着桌脚,只犹豫地露出半个脑袋来,漆黑溜圆的眼睛不声不吭地凝望着张鄜。 张鄜垂着眼看了他一会,随即将烟斗搁在桌上,往矮桌走去。 谁知那胖猫儿又“哧溜溜”地转身藏在了木凳底下,过了一会才偷摸摸地把脑袋探出来,暗中观察他的动静。 “怎么,不认识我了?” 钟淳望着眼前那只向他伸出的手掌,望着掌心上深深浅浅的凹痕,好不容易才被平复的落寞与惆怅忽然又卷土重来了。 第39章 ——分明是你不认识我了。 他撇过头,酸酸地想。 “桌上有冰镇好的绿豆马蹄糕,真不过来?”张鄜又问。 ……绿豆马蹄糕!还是冰过的! 他在宫中可鲜少吃过这种精致的点心呢…… 回想起那丝丝清甜绵密,入口即化的冰凉口感,钟淳已经不自觉地咽了好几下口水。 不一会儿,张鄜便见那胖猫儿在桌底兜了几圈,才试探地迈出脚步朝自己谨慎地走了过来。 “张嘴。” 钟淳感觉自己被那人抱了起来,嘴边被斜斜地塞了一块冰冰凉凉的绿豆糕。 他先是装模作样地舔了几口,后来发觉这青绿色的小糕实在可口,还散发着一股草木的清香,于是便全然卸下心防,趴在张鄜怀里捧着豆糕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感觉到那人的掌心顺着自己的后颈一直抚到尾巴根,钟淳喉咙蓦地一噎,脸也慢腾腾地烧了起来。 奇怪,先前小魔头抱着他又搂又亲时自己都没什么反应,怎地被手指轻飘飘地一摸,自己就成这样了…… 还好他本来皮毛便是红的,才不教别人看出些什么端倪来。 张鄜见那胖猫儿一会偷瞄自己,一会又捂住脸,毛蓬蓬的尾巴还甩来甩去,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低头摸着它的脑袋问道:“怎么,在这儿待的不舒坦,想回暄儿那了?” 不不不—— 钟淳瞬间老实了,一动也不敢动地窝在张鄜怀里。 过了良久,他仰起头看那人的脸,只见那漆黑如明镜一般的眼瞳中静静地映着自己的身影: 圆脑袋、白眉毛、黑眼睛、红皮毛。 这是他吗? 不对,这是“它”,但不是“他”…… 钟淳的心中蓦地升出一股近乎渴望的焦躁,还伴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如果自己变回人时,那人也能用这样的眼神望着自己就好了。 他想肆无忌惮地看他的眼睛,他还想千遍万遍地握他的手,想知道那双历经刀剑风霜的手摸起来会是什么样的滋味…… * 往后的几日,钟淳终于掌握了自己“魂穿两物”的规律。 说来想必这世上大多数人都不会相信,每当日头升起,他的魂魄便回到了十三皇子的身体中,白日里与其他皇子一般上朝、上学、用饭,可到了黄昏日落之时,他的魂魄却又穿到了张府那只胖猫儿身上,从此过上了“半人半兽”的生活。 为了防止被秦姑姑和小良子发觉,每回用完晚膳后,钟淳都会将侍女打发走,再将窗子一闭,对外宣称自己要用心研读功课,任何人都不能来打扰,而后便将鞋袜全踢了,蒙着头躺到了床上。 再次睁开眼,他便成了传闻中丞相的爱宠。 而在张府众人的眼中,丞相养的那只胖猫儿自从一次大病之后便开始日日嗜睡,每日只有傍晚时分才开始悠悠醒转,大快朵颐一顿之后便又倒头睡了,是个十成十的“懒猫”。 时日不知不觉来到咸元三十五年的八月初四,这一日,四皇子钟戎与乔府小姐于府中成婚,满城上下红绫遍布,锣鼓暄阗,宫里宫外皆是一副喜气洋洋的光景。 第22章 绿蚁(六) 乔府静水堂。 屋中的象首金刚锡炉中燃着瑞脑香,气息清冽,质如冰雪。 乔敦支着头卧在榻上阖目养神,窗外隐隐传来家仆们搬弄箱箧嫁妆的嘈杂动静,但他平静如水的面色却未被外头的满堂喜气所沾染半分。 乔忠跪在地上安静地替自己的叔父扦腿,时不时用余光观察那人面上的神色。 与其他直系乔氏子弟相比,他的出身并不显赫,乃是金墉乔氏于江左一带的旁支。咸元二十年破天荒地中了二甲进士,这才千里迢迢地从山穷水恶的圻州前往京城来投奔这位贵极一时的叔父表戚。 乔敦虽有三房妻妾,但命中福薄,膝下子嗣凋敝,家中除去一位待字闺中的大小姐乔荷以外,便只剩下一个少不更事的幼子乔松。 于是乔忠抓住了契机,每日如亲子般侍奉于秦国公身侧,不仅一口一个“叔父”的嘘寒问暖,甚至将偌大一个乔府的上下家事都料理得井井有条。 乔敦在官场上修炼多年,若是人情练达能化作修为,只怕他身后早就长出九条尾巴来了,乔忠这点微不足道的道行在乔顿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 但俗话说得好,平白送上来的好处谁不肯要,这乔忠不仅是自家远侄,能帮他维系与乔氏旁支的关系,平日里办事也靠谱利落,该装孙子的时候也舍得抛下脸面,商量事情的时候也靠得住,乔敦便从心底里将他当作自己半个儿子养在身边。 乔忠正替乔敦殷勤地按着腿,他手法得道,技巧娴熟,没两下便将秦国公紧蹙的眉间给抚平了几分,轻声道: “叔父,江左那些人听说小姐与四皇子婚期将近,好几个月前便遥遥地托我送了几件贺礼来,叔父可有心情一观?” 乔敦闻见这话,才慢条斯理地将眼撑开一道缝:“都是些什么东西?” 乔忠继续低着头按摩道:“东阳郡守赠了盆南海琉璃血珊瑚,西陵太守赠了枚莲叶累丝金如意,圻州刺史赠了蝴蝶牡丹金头嵌宝银簪、金镶九龙点翠竹镯……” 乔敦又将眼闭了:“尽是些俗物。” 第40章 “俗人便只能送些俗物了,但这也是他们孝敬您的一番心意。” 乔忠屈起膝,转而去按捏乔敦的肩膀,笑道:“若要说不俗的,桂州刺史刘荀这一回送了副《千骏鸣沙图》,据传还是闻鹊生前流传于世的真迹之一,刘大人可是费了重金才好不容易求到的。” “噢?” 乔敦起了兴趣,坐直了身子:“那可确实不俗。” 他身为金墉乔氏的家主,平日除了与朝中上三家的旧臣结交以外,还喜好与些隐士名流聚会清谈,自认比其他士族要“风雅”上一头,府中更有专门的藏室来收集历代各朝的稀世字画。 因此这桂州刺史的礼可算是送得正对胃口、恰如其分。 “这刘荀与你似乎关系匪浅?” 乔敦半睁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乔忠。 乔忠亦是直言不讳道:“回叔父,这桂州刺史正是我府中二房丽娘的父亲,算是我的老丈人。” “嗯。” 乔敦的脸上这才露出了些许温意:“你们有心了。” “取来我看看。” 乔忠见他叔父收了这礼,顿时喜形于色,朝下人吩咐道:“快取来给老爷看看。” 不一会儿,仆人便将一卷裹得严实的布轴呈了上来,乔敦大手一挥,只见万马奔腾于沙场的画面尽数淋漓于纸上,右上角还行云流水地提了一行诗: 「马思边草拳毛动,雕眄青云睡眼开。」 趁着乔敦俯身看画的空档,乔忠左顾右盼了一会,再三确认四下无人后,才在一旁小声地道:“听闻……桂州这几月的田税不由监察御史管了,丞相要亲命邢狱接手复查此事,叔父可知这传闻的真假?” 乔敦睨了他一眼:“兜了一大圈子,原是为了这事。” 乔忠陪笑道:“我也是担心江左那些地,万一真被邢狱查出了个什么……” “不必担心,即使张鄜亲自派人去,也查不出什么。” 乔敦抚着手中栩栩如生的血色骏马,悠然道:“从上到下的人早就打点过了,那些个刺史郡守油水也没少捞,嘴巴闭得比死人还紧,放心吧。” 乔忠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看着乔敦胸有成竹的模样,还是默默地将嘴闭上了,只在眉间浮起一丝隐忧之色。 * 八月初四,宜嫁娶。 四皇子钟戎头戴冕冠,着纁玄礼服,乘四驾黄金骈车于乔府迎娶新妇过门,二人于宫外祭坛受清酒降福,最终乘舆轿一同返回王府之中行拜堂之礼。 慎王府的庭前铺着蒲禾粟米等五谷珍稷,阶前遍洒着驱邪赐福的香草与兰酒,阁下悬着两顶黄金九龙琉璃宝珠灯,就连吹奏喜乐的器具也样样是金昭白玉、场面气派得有如天上仙人的宫阙殿宇一般。 小良子被府中随处可见的琳琅珠玉给闪瞎了眼,艳羡地砸吧嘴道:“难怪说洞房花烛是人一生中的三大喜事之首,一个男人一辈子能有过一次这等惊天动地的排场,可也算是无憾了。” “殿下,你说皇上何时会给你指婚啊?” “急什么,我还未加冠呢……”钟淳的心思全放在寻人上,左耳进右耳出地随口敷衍了几句: “再说了,成亲能是什么天大的好事么,哪有人赶着上趟的?” 小良子提着贺礼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念念有词道:“当然是天大的好事了,俗话说‘男有分,女有归’,能与心上人长相厮守、白头携老,享受儿孙满堂、子女承膝的天伦之乐……这难道算不上好事吗?” 这是一个“不完整”的男人所能幻想出的最圆满的一生了,但彼时的钟淳还无法体会小良子敏感又纤细的心情,抬起手敲了一下他的脑门: “笨小良子!谁告诉你成婚便是同自己的心上人成的婚,九皇姐去伽罗和亲的时候可是快哭得背过气了,怡妃娘娘抹了大半年的泪才缓过劲来。再说了,就算同心上人成了婚,能白头偕老的又有几人呢?” 小良子摸着额头连声应道:“殿下说得是,殿下说得是。” 当瞥见钟淳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他又忍不住问道:“……殿下可是在寻人?” “……” “可是殿下的心上人?……唉哟!怎地又敲我——” 钟淳望着梁上依风而动的红幡,心中生出了一股徒然的无力感。 他头一回知道,接近身为丞相的张鄜是一件如此难的事情。 那人与礼部尚书一道在堂前为四皇子与皇子妃宣读谒文,他只能在堂下默默地看着。 那人与三台八座上的重臣们于宴席间推杯换盏之际,他也只能与其他皇子坐在隔着半个厅堂的旁桌。 甚至连那人饮完酒躬身去给四哥贺礼时,身侧都是熙熙攘攘的一群人捧着围着,钟淳只能跟在人群的最末头,眼睁睁地望着那玄衣身影渐行渐远。 不过也是,如若不是有了魂穿胖猫儿这等独特的因缘际遇,他与张鄜的一生本就应当如同泾渭分明的两道江河,一道入川,一道奔海,此生都不复相交。 ——就如同所有皇子与臣子一般。 “小良子,你将这贺礼送去前厅,我去四哥府中后苑转转,一会便回来。” “是,殿下。” 遣走了小良子,钟淳一人来到慎王府的后苑散步。 大抵是先前端午血宴的前车之鉴,此次四皇子大婚府内府外均添了几百禁卫,个个生得人高马大,腰间配着柄雪亮的解腕尖刀,将来后苑赏景的宾客们生生吓走了一半,偌大一个池塘便显得空空荡荡的。 第41章 而今暮色四合,松月生凉,还有林间蝉鸣与池中蛙鸣作伴,似乎也不算太凄清。 钟淳望着他四哥拜堂的地方,那儿的楼阁好似被闷在红炉里炼过七七四十九天的丹一般,每一扇窗格皆透着朱光,连水中的倒影都冒着赤霞般的烟, 一副喜盛荣灿的模样。 到不知怎的,他望着却莫名感觉那景如同镜花水月一样,虚幻得好像一触就要散了。 “啪——” 脑袋忽地一痛,钟淳蹙着眉转过身去,从地上拾起一颗带刺的松子。 “啪——啪——” 接二连三地,那顽固的松子不知为何只瞄准了他的脑袋落,且一个落得比一个狠。 “谁!出来!” 钟淳咬了咬牙,蓦地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来,斜斜地指向了苑中那株深墨色的千年松。 半晌,只听头顶的松叶间传来一声男子的轻笑,钟淳仰着头去望,却见一人正慵懒地卧在虬节的枝干上,腰间系着一个葫芦瓢状的酒壶,面上还遮着一张青面獠牙的傩面,长长的衣袍在空中垂了半截。 钟淳警惕地握紧了手中的剑,但当看到那人腰间的酒壶时,整个人却瞬间放松了下来,有气无力地道: “装神弄鬼是你的个人喜好吗——” “……三哥?” 半躺在树干上的钟曦这才卸了面具,露出一张俊美出尘的面容来,一双含情凤目极其出挑。 他低着头饶有兴味地端详了片刻,摸着下巴道:“几日不见,小十三变得愈发苗条,三哥都快认不出了。” 钟淳却不理会他的逗弄,斜着眼瞧他:“你不是被父皇禁足了三个月吗,怎地今晚会出现在四哥府上?” “今夜可是你四哥的人生大事,我这种爱凑热闹的人又岂能缺席?”钟曦朝钟淳勾了勾手指,意味深长道: “站得高看得远,你要不要上来看看?” 钟淳看了看即将落山的日头,预感自己再没过多久便会便会胖猫儿了,于是下意识出口道:“我不……” “用”字还未说出口,整个人就被他三哥提着后衣领给拎到了树杈上。 “……” 对着钟淳鄙视的白眼,钟曦笑着揩了揩他的脸蛋,低声道:“你若现在走了,朝其他人告密说我偷跑出宫可如何是好?” “难道我晚一些走便不会告密了吗?” 钟淳撇了撇嘴:“你刚刚说要我上来看,看什么?” 钟曦高深莫测地勾了勾嘴角:“人家的新婚之日我还看什么——” “自然是看洞房花烛夜了。” 钟淳闻言往树下望去,从这个方向果不其然能恰好望见慎王府的主屋,连屋前的鸳鸯海棠大红灯笼都瞧得一清二楚。 房内喜烛高燃,从窗纸上勉强可窥得两个相依的模糊人影。 “小十三,我们来打个赌罢?”那声音又贱兮兮地在耳边响起。 “赌什么?”钟淳没好气地问。 他三哥就是只成精的狐狸,整天除了坑蒙拐骗以外没个正经脑袋,但偏偏读书骑射剑术样样精通,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就赌——”钟曦扬指一伸,别有深意地笑道: “就赌那花烛熄掉几个时辰后,你四哥会从里头出来。” *马思边草拳毛动,雕眄青云睡眼开。——《始闻秋风》刘禹锡 第23章 绿蚁(七) ……不愧是三哥,如此缺德的赌约也能想得出来。 见钟淳白着眼一语不发,钟曦侧过身揽住他的肩头,低声调侃道:“噢……我差点忘了,小十三还是个‘童子身’,对这天下这最快活的事还一无所知,啧啧,真是可惜——” “谁……谁说我一无所知的。” 钟淳下意识地辩驳道,脑中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夜的诡丽绮梦来,白皙的脸像蒸包子一样腾起了红色。 “噢?” 钟曦来了兴趣,凤目狡黠地一挑,凑到钟淳面前看他的脸:“怎么,终于有通房丫头了,高的矮的胖的还是瘦的?颈子软不软,小腰细不细?” “不过我瞧你这弱不禁风的小身板,想必连一炷香都撑不过吧,这样可是尝不到其中最销魂的滋味的,可惜可惜,要不要三哥教你几招?” 钟淳气恼地将他贱兮兮的脑袋推开:“这种事、这种事一点也不重要——” “不重要?”钟曦撑着头笑,手指虚虚地往树下一指:“若真的不重要,你瞧你四哥偷偷摸摸地在房外作些什么?” 钟淳随着他的指尖往下望,只见原先灯火辉煌的卧房已然熄了大半烛火,只余下一根龙凤烛映着昏晦的屋子。 他四哥神色紧张地站在廊下,身上那件玄婚服甚是显眼。仆人端来了一碗不知什么东西熬的汤药,被他端过一饮而尽,随即便掩上门回到了屋里。 “四哥喝的什么药,怎么一副怕被人看见的模样。”钟淳不解地问。 钟曦笑了笑:“还能是什么药,自然是虎鞭羊鞭这种助兴壮阳的东西了,瞧你四哥平日里那副虚样,若再不补补身子,想必新婚之夜连一个时辰都撑不过,那可真是丢脸丢得抬不起头了——” “一个时辰……算长还是短?” “什么?” 钟淳不情愿地重复了一遍:“……一个时辰算长还是短。” 钟曦用那双狐狸眼将他从头到尾地盯了一遍,勾了勾唇角:“噢——原来你还是个小童子———” 第42章 钟淳也不管他是如何识破自己的,瞥了他一眼:“你若不告诉我,我便要下去了。” “咳,这几个时辰嘛,还是得分人。” 钟曦头头是道地分析道:“对于寻常人而言,一个时辰可以算体力上佳的了,对于那些行军打仗的士兵将军而言,两三个时辰应当不在话下,但对于我这种天赋异禀之人来说,一整晚也不是问题。” 他笑眯眯地拍了拍钟淳的肩:“不过小十三你也不用太灰心,现下市井上卖的小玩意可多了,什么‘逍遥散’、‘神仙露’,加起来够你撑过一个时辰了。” 钟淳无语地撇了撇嘴,转头望着王府主屋前被夜风吹得晃悠的大红鸳鸯海棠灯笼: “我可不像三哥,成天脑子里净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良久,他被微凉的夜风吹得有些发困,迷迷瞪瞪地问道: “三哥……你说四哥是真心心悦乔家的小姐吗?” 慎王府前院。 密竹清幽,夜蝉嘶吟。 “前些时日听闻杜大人染了风寒,不知近日身体可有所好转?” 张鄜与杜思陵并肩行于竹径之上,温允则与一众禁卫在其后不远处随行待命。 “下官的病只是小病,怎敢劳烦丞相挂碍,除了近日还偶有咳嗽已外,已近乎痊愈了。” “既只是小病,大人脸上气色为何如此憔悴?” 杜思陵笑着叹了口气,道:“不瞒丞相所言,这几日为了操劳国子监中大小事务,我老杜可是连着三天三夜也没阖眼了。” 张鄜问:“国子监出了何事?” “唉,前些日子不知中了什么邪,先是有位教骑射的先生摔断了腿,而后教书的朱太傅与丘太傅也一前一后地病倒了,这两位前朝遗老也到了该致仕的岁数,想必这次告假之后便不会再回来了。” 杜思陵低声道:“这回一次缺了这么多空子,乔大人和公孙大人都想将自己人给塞进来,往我府中递了帖子,我这脑袋疼得……便只得对外称自己是染上风寒了。” “他们举荐的那些人连像模像样的文章都写不出几篇,只晓得堆砌词藻,内容根本毫无新意。可眼下秋试还未到,朝廷中来来去去还是那些旧人,我便只好一拖再拖了。只是担忧学堂里缺了先生,殿下们与那些世家公子们的课业不知要请哪位大人代为教导了。” 张鄜思忖了片刻,道:“不如由我暂代这空职罢。” “……这可如何使得!?” 杜思陵大惊:“丞相您辅佐圣业,日理万机,这种小事是万万不值得您亲力亲为啊。” “你先前送来的试论我都看了,但仅从一篇文章来看,并不能依此断言各位皇子的品性。” 张鄜负着手道:“皇储将立在即,趁这次契机,我正好能对诸位皇子多加观察,将他们的近况禀于陛下。” “可是丞相……” 杜思陵欲言又止,低着头小声地道:“朝廷上恐有人会议论您专擅摄权……” “那便让那些人上奏弹劾我吧。” 张鄜面容沉静:“我意已决。” 杜思陵似是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 就在此时,不远处的廊角处隐隐传来了一阵啜泣声,二人相视一眼,提着灯朝那处走近,却见是一位身着宫服的小太监。 “你是谁家的奴才?”杜思陵觉得他看着有些面熟,出言问道。 小良子本是一个人在僻静处偷偷抹泪,万万没想到竟兀地撞见了两位大人,于是忙诚惶诚恐地跪下行礼道:“回大人,小人……小人是十三皇子身旁跟着伺候的奴才。” “噢,是十三殿下身边的。” 杜思陵虽为国子监祭酒,但平日里对这位行事懒散的小殿下印象不佳,连带着小良子的态度也有些轻慢。 “你这奴才为何不跟着你家殿下身边,反而一个人在此处哭哭啼啼?” “小人……小人……”小良子胆子小,被他这么一质问,更是吓得结结巴巴、语无伦次起来。 张鄜道:“这里没有外人,慢慢说。” 小良子拭了拭眼泪,深吸了几口气才道:“是、是……方才殿下遣我去给四殿下送贺礼,让我在前厅等他,可……可我在这等了许久,都不见殿下回来,方才提着灯笼去院里找了一圈也没找着人………” 皇子失踪并非小事,尤其是在四皇子大婚此等敏感之际。 “此等重要之事方才怎地不早说!”杜思陵挂下了脸,将小良子吓得面色发白。 张鄜回头跟温允对上了视线,温允心领神会地对四周禁卫下令道: “立马去府中搜寻十三殿下的下落,不要进内苑,也不要惊动其他人。” ——彼时的钟淳还挂在院中的那棵千年松上。 “是不是真心心悦,又有什么重要,只要是真心想娶就行了。” 钟淳愣了一会,低下头:“可是娶一个自己并不心悦的人共度余生,岂不是后半辈子都不快活了。” 钟曦唇角依然笑意淡淡:“快不快活本身就人各有异,像你三哥我,在风月场中独来独往一辈子那才叫做真正的快活,而你四哥显然志不在情爱,与谁成婚对他而言应当都无甚区别,只要对方是姓乔便行了。” 钟淳沉默了一会,问道:“四哥如此心切地与乔家攀亲……也是为了那东宫太子之位?” 第43章 “……” 钟曦笑而不语,侧过头望着熄了喜烛的主屋,转移话题道:“小十三,你还未应我的赌约呢。” “我赌你四哥只能坚持一个时辰,你呢?赌多久?——” “若是你赢了,三哥便无条件地答应你一个请求。” 一阵猛烈地睡意袭来,钟淳打了个哈欠,预感自己再过不久便会变回胖猫儿的身体,不由急着推他: “……你莫非真要在这树上趴够一个时辰不成?我不赌了!我困了!我要回宫!你快些将我放下去——” 钟曦确是一副无赖泼皮样,搂着他的肩不放手:“不放——你若不赌我就不放你下去,你自己在这树上待上一宿吧——” “你!……” 就在两人推搡之际,后苑门前忽地传来了一阵步伐的声响,期间交杂着铁戈相击的清鸣之音。 钟淳低着头往下张望,眼睛不由瞪圆了: 只见邢狱的禁卫们一身黑衣,手执火把,将这一方庭院给困瓮似的团团围住,腰间半露的尖刀泛着冷光。 “殿下!原来你在这儿……” 小良子眼尖地瞅见那树杈上一抹朱色的衣摆,激动地小步跑了过去。 钟淳呆怔地看着他身后一袭钧玄的张鄜,整个人连呼吸都窒住了。 “夜深人静,十三殿下不回宫,怎会一人出现在此处?” 张鄜眉心深蹙,周身气势更是冷气慑人:“殿下可知这些禁卫今夜都在找你一个人?” “我……我不是自己上去的!是三、三———” 钟淳“三”了好半天,转头却见身旁那狡猾的三哥早已驭使轻功遁得无影无踪了,不由傻愣在原地。 他咬牙切齿地将钟曦在心底咒骂了数遍,道:“回丞相,我有东西丢了,想着站得高看得远,便爬上树来看看。” “还请殿下下来说话。” “……” 钟淳望了望身下这株近六丈的老松,两眼一黑,心脏倏地一抖,但为了不在那人面前丢脸,还是咬了咬牙,换了个蹩脚的姿势,抽出腰间的软剑刺进树心间,再援着枝干一点一点地窜溜下来。 生平第一次有这么多人看自己下树,钟淳感觉后背像抹了辣油一般赤疼疼的,再加上心底隐隐的恐惧,好几次差点踩空树枝。 就在他右脚踏在一根刚长出不久的新枝上时,不堪重负的枝干终于“咔嚓”一裂,断成两截—— “殿下!!——”小良子破口而出道。 钟淳暗叫不好,立即徒手去抓凹凸不平的树皮,稚嫩的手心霎时被磨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尽管如此,也还压不住下坠的冲力,整个人似脱线的偶一般直直地向地上摔去, “啪——” 就在他下意识地闭眼之际,忽然感觉到有什么温厚而有力的东西将自己拦了起来。 那是张鄜的手—— 那只手大而宽,毫不费力地裹住他的翼胛,掌心从下方牢牢地托住了他的后背,将那股下坠的冲力尽数化于无形。 钟淳心有余悸地踉跄了几步,站直了身体,抬起头看着眼前之人。 “多谢丞相……” 他本就生得唇红齿白,鼻尖上渗出了如珠的细汗,一双黑亮的杏眼里也多了层湿意,望上去仿佛某种受了惊吓的小动物。 张鄜平静地收回了手,仿佛方才的相助只是一场幻觉。 第24章 绿蚁(八) “今日是四殿下大喜之日,陛下拨了羽林、龙武、豹韬三支禁军在此守卫,殿下,你可知这三支禁军与其他十三支禁军的异处?” 钟淳已然有些困倦,听着耳旁那熟悉而冷淡的声色,他脑中浮现的却是那人将化身为胖猫儿的他抱到膝上,在自己头顶低语的一幕幕,声音不由带了些恍惚: “不、不知道……” 张鄜见面前的小殿下仍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眉间又蹙了起来: “寻常禁军若是在府中发现可疑之人的踪迹,需先报监军,再报统领,将其交于统领处置再上报与廷尉长。而羽林、龙武、豹韬三支禁军独殊于其余十三支禁军,乃圣上亲命捉拿淮南王叛贼余孽的主力军,免一切移文呈报,若当发现逆贼乱党,甚至无需告知圣上,可直接将其就地处决。” “换句话说,今夜若是他们未看清树上之人面容,误将殿下您当做可疑之人射杀,也是‘奉旨行事’,不会受到刑狱的任何责备。殿下贵为金玉之躯,更应当知晓其中的……” 丞相词锋严厉的教辞忽地一滞,他身后的禁军们见状也默默地低下了头,小良子更是瞪直了眼,鼓足了腮帮子,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他家小殿下在这森严教诲中,竟斜斜地一头栽倒在了丞相的胸口,直接闭着眼昏睡了过去! …… “小十三,六哥我先前以为你是个抬不起脑袋的孬种,未想到你这大病一场之后,本事倒是长了不少啊!” “听八弟说……你昨晚为了偷看四哥四嫂洞房爬上了树,结果被丞相抓了个现行,喝!究竟有没有这回事?——” “……” 钟淳无视他六哥钟琼的挤眉弄眼,有气无力地把脑袋伏在桌上,心中是一片死寂的荒凉。 他昨夜变回胖猫儿之后便知事情不好,在张鄜房中抓耳挠腮地等了好半宿,连帘帐都快被他焦虑得抠出丝了,那人才迟迟回至府中。 第44章 张鄜进门时的面色依然波澜不惊,只是眉眼间稍带了一丝倦色,见那胖猫儿一副心虚的模样,便稍稍抚弄了他几下,唤来侍女洗漱宽衣后,便熄烛就寝了。 钟淳在他身侧胆战心惊地卧了半天,想破头也没想出丞相看见自己一瞬昏睡时会是什么神情,以及……自己的原身又是被何人护送回宫的。 “不止呢,听闻十三弟在被丞相训斥时还当着众人的面睡了过去,之后被刑狱的那些禁卫给高抬大轿抬回宫的,此等凛然气度,八哥我可是望尘莫及呀——” 八皇子钟珏嘴上虽调笑着,眼中的蔑色与讽色倒是一点儿也懒得藏:“幸亏今个儿四哥不用来国子监登学,不然不知十三弟要以何种颜面去见四哥呢。” 钟琼与他一唱一和地嘻嘻笑道:“八弟便体谅一下小十三吧,先生讲课时他从不听讲,回殿后又不同咱们有母妃相伴相陪,性子难免野了些,不识尊卑礼数也是常理,我们作为兄长应当悉心教导他才是,可断断不能以此为乐取笑他啊。” 钟淳闻言一股子火闷在心里,藏在袖中的手掌渐渐紧握成拳。 他大病之前身材臃肿如桶,在宫中所遭冷遇颇甚,因此便常常成为供这两人取乐的笑料。 这六哥与八哥生性顽劣,仗着生母是北衢的贵族便在宫中横行霸道、耀武扬威,但又生了副见风使舵的脾性,只专门欺负些在父皇跟前露不上脸的兄弟姊妹,还常常以戳人痛处为乐,实在是令人生恨。 “是么,原来我们小十三现下这样出息了——” 一个含笑的声音朗润地响起,只见三皇子钟曦着一身石青缎袍,仿佛一根青翠的长葱般斜斜地倚在门框上,目光悠悠地朝三人望去。 “三、三哥……”那老六和老八一见三皇子来了,跟变脸似的将方才脸上的蔑色收得一干二净,跟个听话的鹌鹑般毕恭毕敬地问候道: “三哥你的禁闭之期结束了?” “还没。”钟曦大咧咧地跨坐在桌前,一条长腿横了过去,笑道: “《论衡》有云:‘人之不学,犹谷未成粟,米未为饭也。’,这一日不念书,我便一日惶惶而不得充饥。再者,父皇只是不允我出宫,可未曾不允我来学堂念书啊,想必再迟迟拖着不来,这国子监的风光都要让老四给占尽咯。”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六皇子与八皇子对视一眼,颇有些讷讷地将头低了下去。 “小十三。” 钟曦见钟淳一副懒得搭理自己的模样,不禁挑了挑眉,故意将头凑到他的脑袋边上,轻嗖嗖地道:“……不感谢我解了你的围?” “昨晚被丞相抓包的感想如何?” 钟淳瞟了他一眼,口中狠狠吐了一口恶气:“拜一个没义气的人所赐,好得很。” 钟曦又露出了他那副贱兮兮的笑容:“嗯,那三哥我便安心了。” “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想不想知道?” 钟淳头一回觉得他三哥甚是烦人,简直像头挥之不去的苍蝇,分明自己躺在床上那一个多月这人都没来看过自己,怎的醒来之后在众人面前又同自己表现得如此要好了? “什么好消息?” 钟曦笑眯眯地道:“你最讨厌的朱太傅和丘太傅从今日起都不会再来讲课了——” 钟淳点了点头:“那两个老头早该致仕了,生着一副酸文假醋的模样,其实腹里装的还是儒家那些陈年老墨水,还老喜欢搬弄出来糊弄学生,我听他们讲课时都快睡过去了。” 朱太傅教的是论经六讲,丘太傅教的是弈棋围术,恰好这两门都是钟淳睡得最香的课,平日里没少被两位太傅颤巍巍地拿着竹枝抽手心板。 “那坏消息是什么?”他狐疑道。 “坏消息便是这暂代两位太傅职位的人,一会儿便要到了。” 钟曦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眨了眨眼:“小十三你应当会比较熟悉,毕竟你们昨晚才见过面。” “……丞相要来!?”六皇子钟琼睁大了双眼,面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丞相不在明镜堂同群臣百官议事,来我们这儿做什么?” “莫非十三弟昨晚犯下的错,要让整个学堂的先生们来承担?!” “应当不是这个缘故。”八皇子钟珏面色微微一变:“丞相乃王之股肱,没有父皇的准许,是不会无缘无故来国子监行教的。” “他若这时候来,就说明……” 在场的皇子们皆心照不宣,说明他们的父皇有了立储的意思,这才特意派丞相前来监察他们的动向。 钟淳一开始只是怀疑,毕竟他三哥那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嘴里十句话里吝啬得只有一句真话,但当他望见杜夫子罕见地穿了一身只有礼祭大典才穿的青燕缁服时,心中那分怀疑又不由得动摇了。 院中的早课铃被敲响,杜思陵命侍童们将修注过的上月试论纷发下去,让各学子自行观阅体悟后,便背着手迈着悠长的步子远去了。 钟淳趁着旁人低头研读的功夫偷偷抬起头,却见钟曦被一青衣侍童无声无息地领着进了内室,整整过了半个多时辰才出来。 而随后钟琼与钟珏都被依次领了进去,但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被请了出来。 他的心倏地被高高地拎了起来,连手脚都渐渐生出了汗—— “十三殿下,请随我来。” 第45章 那扎着羽灰头巾的青衣侍童彬彬有礼地将他领到了学堂的内室,那儿往常是招待一些佛门道教宗师的处所。 钟淳推开门,只见其间窗牗洞开,屋外绿荷高举,盖擎似波,屋内矮几陈列,桌案上置着一壶茶、一局棋,一副明净清凉的景象。 只见张鄜头束高冠,更显其眉眼冷峻如冰,而陈仪则垂首立于他的身后侧,方便随时听其候命。 “陈仪,给十三殿下斟茶。” “是。”陈仪俯下身,奉命将壶中的明珠水仙斟入杯中。 钟淳受宠若惊地接过,用余光悄悄地多看了他好几眼,直到猝不及防对上了张鄜的视线,才讷讷地收回眼。 直到这时他才看见桌上黑白各占半壁江山的棋局。 “丞相可是要与我对弈?” 他面露难色,突然有些后悔往日在丘老头的课上溜小差的事儿了。 昨晚突然晕倒已经够丢人的了,谁知今日那人竟要同自己对弈——他可是个臭棋篓子,下棋只会使些平庸的招式,最多有时运气好耍个小聪明,可断断不能在高手面前班门弄斧啊。 “谈不上对弈,只是下下棋,说说话罢了,殿下不必顾虑。” 张鄜饮了一口茶,看向钟淳,似乎真打算与他闲谈一般。问道:“殿下对此局有何看法?” 钟淳愁眉苦脸地盯着那盘棋,盯着盯着,却真给他瞧出了些门道来。 此局上乍一看黑白各占半势,但白子却多为稀稀落落的孤棋,而黑子左下紧密相连,阵势犹为浩荡,再加上有天元接应,想要吞掉那一方白子孤棋简直是势如破竹! “黑子比白子更占势。”他诚实地说道。 张鄜看着他:“既然如此,殿下执黑,臣执白,如何?” 钟淳一懵,但也不敢说“不”,只愣愣地应了,低着头中规中矩地下了一棋。 趁着那人从棋罐中拈白子的间隙,他才抬起眼,明目张胆地窥起那只赏心悦目的手来。 张鄜的手骨节分明,指干修长,大约是经年握剑的缘故,指腹上皆生着一层淡薄的粗茧,即使未使重物,手背上的青色筋脉仍似虬枝一般浮起,顺着手臂凹凸地蜿蜒至深不可见的袖中。 他与他只隔了一个棋盘的距离,他甚至能闻见对面衣襟中的香气,竟飘飘然地回想起自己昨晚睡在那人怀中的种种情景: 那人穿着一件鹮鸟暗纹的里衣,发间的气息仿佛雾一般深深地渗进他的心里…… “殿下。” 钟淳如梦初醒地晃了晃脑袋,却见张鄜落下一子,点漆般的眼睛凝视着他: “不知殿下昨晚的伤势如何?” 第25章 绿蚁(九) 钟淳闻言这才慌张地抬起自己的袖子,才见昨夜留下的伤痕早已结成了血痂,正显眼地爬在嫩生生的掌心上,与下方那截盈白如玉的小臂形成了惨烈对比。 他有些脸热地握起拳心,不自在地将那伤处给半藏了起来:“……回丞相,只是擦伤而已,今早已经用药膏敷过了。” 张鄜看着他的眼睛道:“若是伤及根骨,便叫内务府送些‘骨碎补’来,若是寻常皮肉伤,便让奴才炖些三七、红花之类止血化瘀的药来吃。” “我记下了!——” 钟淳的心“噌噌噌”地窜出几根凌乱的小草来,欢欢喜喜地迎风飘摇。 咦?……丞相这是在关心他吗? “昨晚是温允命人送你回去的,记得有空去朝他道个谢。” “是,待我下课后便遣人去邢狱司答谢温大人。” 之后张鄜便收回了视线,不再提昨夜之事了。 钟淳等了好久,那人却并未追问昨夜他究竟因何偷溜上树,也未再用厉严的长篇大论来教训他,更未提起他昏睡时的失礼一举,仿佛此事从今往后便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 不知为何,钟淳心底还有些小小的失落, 希望那人同自己多说些话,即使是责备自己的也好。 他低下眼,却见方才那人的白子落在了一个十分莫名而逼仄的位置,自己看了好半天也还是参不透,便只得硬着头皮根据原有的下法攻占棋盘的左下方了。 “殿下可还记得上月的试论辩题?” 开局不久,张鄜突然以平淡的语气和钟淳谈起了经纶,但却丝毫未影响他落子的速度,仿佛今日当真只是同他随便下棋聊会天而已。 “嗯、记……记得,题目是奕世之术。” 钟淳留了三分神去应付那人的问题,剩下的七分神还徘徊在这黑白厮杀的珍珑局里,看着棋盘上失了气的白子,脑袋顿时涨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是吃呢?还是不吃呢? 若是擒下这颗子,起码可以吞掉右上三十目的棋,这样离终局也便不远了。 但……这样走真的好吗? 钟淳开始无意识地抠手指,鼻尖也微微冒出晶莹的汗来,拈着黑子的手摇摆不定。 ——这是他纠结紧张时的表现。 “文章中曾提过‘奕局如奕世’的说法,臣想借此问一问殿下的看法。” 张鄜又稳稳落下一子:“在殿下眼里,下棋同战事有何关联?” 钟淳闻言精神忽地一振。 为何? 只因这题他背过——! “古语有云:‘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棋局就如同战局一般瞬息变幻,夺得先机便能夺得战事的主动权。奕局双方便如同交战双方的主将一般,掌握着战场大局。” 第46章 “那下棋同战事又有何异处?” “异处……” 钟淳有些傻眼了,因为这题他根本就没背过。 “异处、异处……” 他费力地抠了半晌的手指,才泄气道:“我……不知,还请丞相赐教。” “在棋局中,奕棋者下的是棋,棋无生死,只为输赢。而在战场上,主将调兵遣将用的是人,人不仅有血肉、有悲欢,有七情六欲,更有自己的想法。” 张鄜紧接着又落下一子:“作为奕棋者,下棋时更多专注于局势与战术,而在一场真正的战争中,考虑的往往要比下棋要更多。” “主将所用之人是忠是奸,是智是愚,甚至战时天气是晴是雨,皆会对一场对战产生不确定的影响。” “奕棋者不需要了解棋子的想法,可主将却需要清楚每一位下属将士的性格脾性,才能发挥各人长处,将各人的优势在战场上发挥到极致。” 钟淳皱着眉看棋局,看着看着,眼睛越睁越大,只见方才张鄜先前下的那子恰好落在了黑子外势的破绽处,竟成了个刺眼的“点方”——! 形方必觑,浩浩荡荡的黑子棋阵弹指间便已被破了势! “但战事与棋局皆有一个相似点,攻守强弱之势只是一时,有利的局势不代表十拿九稳的胜,同样,不利的局势也有逆转乾坤反败为胜的几率。” 张鄜将一枚白子拈在指尖辗转了一番,落在了他方才为黑子布下的陷阱旁:“方才黑子可趁势可以吃下这枚棋子,可又因为你的犹豫寡决而错失了良机。” “若在战场上,此番决断不知会白白葬送多少将士的性命。” 他用那双深邃而漆黑的眼望着钟淳:“殿下是未想到这一步,还是不敢下这一步?” 见这十三殿下似乎被自己慑住了,仍怔愣地坐在原地,张鄜面上露出了一丝浅不可见的可惜之色,正欲起身离开时,他的右手竟突地被一双细腻温热的手给握住了—— “不是你想得那样!!——” 钟淳忘了自己还是人身,本能地像胖猫儿一样焦急地攥住了张鄜的手指,生怕那人就此一走了之似的,额头都憋出汗来了,语速也越来越快: “我已经想到那一步了!之所以不下那处,是因为……因为……” 他豁出去般地小声道: “……因为我想同丞相多说说话。” “……” 张鄜话语难得一滞,足足沉默了半晌后,不露痕迹地抽出了手,避过钟淳直白的话题:“若有疑问,日后可在课间与我问询。” “课间!?丞相要来给我们讲课?——” 钟淳惊喜地睁大了眼,如果他身后长了尾巴,估计此刻要摇到天上去了: “那日后我有什么样的问题都可以问丞相吗?!” “……只要在我能解答的范围之内。” 钟淳高兴地笑弯了眼: “我……我日后一定会对课文勤勉温习!好好练习剑术骑射!定不会教丞相失望的!——” * 温允单手掀开那绣着金蕉叶的帷屏,委身进了房中,只见眼前蓦地闪过一团赤茸茸的身影。 他不禁挑了挑眉,看向了太师椅上的张鄜:“它今儿这是怎么了?” 只见那胖猫儿不知中了什么邪似的,一整晚都傻乎乎地咧着个嘴,一会儿蹦到桌上,一会儿又窜到床底下,一会儿手舞足蹈地挥着两只胖爪,一会儿躲在廊柱后头对着帘子呵呵傻笑,真不知遇上了何等乐事。 “自我回府后便是这样了。” 张鄜抚了抚那毛茸茸的大脑袋,拂起宽袖,给温允沏了一壶茶:“你今日前来,可是桂州匪寇一案有了进展?” 温允笑道:“大人真是料事如神,我还未开口便已然被你知晓了。” “是沈长风那厮从圻、桂两州寄来的信到了,因之前京畿水患的缘故,被驿站足足积压了十余封。” “这两个月,桂州可实是发生了不少事——” 时间回到两个月前,四月的江左正逢汛期,一场连月的暴雨淹没了许多村庄与农田,于是大量的流民开始向圻、桂两州逃亡,不久之后,桂州便爆发了大量匪寇潮,朝廷派沈长风率神机营前去灾地镇压流寇。 沈将军归京后,又受了张鄜之命,前往桂州暗中监视桂州太守乔泰,便有了接下来的一系列风波: “沈长风先前与乔泰一同去剿匪时,便觉得那太守不对劲,那姓乔的不仅对那些黑灯瞎火的山道轻车熟路,更是趁沈长风不注意私自烧毁寨中赃物——” 温允接着道:“还好大人您让曾祥和老李暗中盯着,这乔泰以为朝廷派来监视他的人走了,便自以为万世太平了,一个当地的父母官终日懈于政事,反而流连于花酒巷丛之中,这不,一不留神就露出了马脚。” 一旁的钟淳顺着衣角悄悄爬到了张鄜的膝上,也开始聚精会神地听了起来。 “那乔泰常去的风月地儿叫揽花楼,曾祥扮成客人暗中去了几次,最后从里头一个端茶送水的小二口中听到了一个足以让乔泰人首落地的惊天秘密——” 胖猫儿被吊起了胃口,不由敛声屏气起来,张鄜却依然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问道:“噢?是何等惊天秘密?” 温允看着胖猫儿那溜圆的黑眼睛与期待的神情,忍住了想摸其脑门的冲动,咳了咳: 第47章 “那便是——桂州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多猖獗的匪寇,沈长风当日去剿的那些‘匪’,其实都是那乔太守找来的当地农民,给朝廷来的人演了一出障眼法!” “先前朝廷给桂州拨的那八十万两赈灾银都被这乔泰私自挪用了,流民们走投无路,便只得揭竿为旗,斩木为兵地做起了土匪。这乔泰眼看着朝廷要派人来镇压,忙自导自演了这一出‘闹匪寇’的好戏,好把朝廷拨来的军饷当作赈灾粮分发下去——” 钟淳听到这,不由皱起了眉: 这乔太守好黑的一颗心,竟然连灾民百姓的救命钱粮也贪! 张鄜听完反应却依然平静:“往下说。” 温允继续道:“之后,沈长风便在某天夜里率兵闯进了乔泰的宅邸,结果果真从府中的地下藏室搜出了大量黄金。人赃俱获,罪证确凿,那乔泰便被压入府狱之中,判定三月之后问斩。” “这厮对私吞赈灾银之事供认不讳,刑审之时也是极其配合,但他在狱中却一直有一件很执着的事,说一定要让沈长风把一件东西交给大人你。” 张鄜问道:“东西呢?” 温允从袖中掏出一根竹简,递给了他:“我先前看过了,就是一张平平无奇的纸,上边只有一团乱泼上去的墨,里头什么也没写。” 钟淳趴在桌沿上,借着烛火凝望着那张来自千里迢迢之外的宣纸。 只见上边确如温允所说,除了一团毫无形状的墨迹一般,没有任何字迹的痕迹。 张鄜用手拈了拈纸的厚度,静静地看了半晌,忽然勾了勾唇角: “这乔泰是个聪明人。” 钟淳在心中纳闷道:聪明人? 温允也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大人何出此言?” “桂州民间有一种名贵的墨名为‘轻烟’,其色如苍,润泽如水,用来写书作画都是墨宝中的上品,相传只要将其置于皇室专用的龙脂膏火之上,纸上笔墨便会化为一缕轻烟飘然而去,这便是此墨得名之故。” “莫非……这纸上所用之墨便是传闻中的‘轻烟’?” 不多时,侍女便从府中藏库中取出了一块婴孩拳头大小的龙脂膏,燃于烛台之中。 张鄜执着那一纸污墨,将其一点点地倾向烛焰: “明思,你可知掩盖一件弥天大罪最直接、亦是最不易被人察觉的方法是什么?” 温允思考了一会儿,诚恳地道:“下官不知。” “犯下一桩大案,便如同在白纸上滴下一点墨,无论如何以水释清,皆无法使其在纸上的痕迹完全抹消。” “最明智的方法,便是‘以墨掩墨’,用另一桩罪案去遮盖它——” 渐渐的,纸上被烛火烤得浮起一阵青烟。 钟淳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团不断消散的墨,盯着盯着,他的双眼蓦地一凛: 只见表面的那层轻烟墨消散之后,才水落石出地露出了乱墨底下的真面目来。 ——那里竟写着一个歪斜震目的“冤”字! 作者有话说: 这周末有朋友来找我玩,可能没什么时间写文,所以下周可能只有两更啦~(*`▽′*)最后亲亲追文的小天使们,被惨淡的收藏虐得死去活来怀疑自我的时候,看见大家的评论总是能重新振作起来,爱你们~ 第26章 绿蚁(十) “龙脂凝膏甚是稀贵,除了圣上与我之外,只有龙泉寺的亮云法师藏有此物。” 张鄜将纸一点一点抚平:“这乔太守定是知晓此事,才会将这张价值不菲的‘申冤令’不远千里地送到我手里。” 温允惊异地看着那力透纸背的“冤”字,望着张鄜:“……难怪方才我说乔泰私吞赈灾银之事时大人你反应平淡,莫非早就看出了乔泰此人的异状?” 张鄜微微颔首:“先前长风同我道过,乔泰早前只是铺子中一个替人跑堂的伙计,他的出身并不煊赫,能从市井小民一步步走到今日,靠的应当不止是运气。” “若他真想避开朝廷之人的眼线,更应殷恳低调行事才是,又怎会自告奋勇地带着朝廷派来的人前去他们的老巢剿匪,更别说放火烧寨这种愚蠢而出格的举动了。” 温允摸了摸下巴,思索道:“依大人看,这乔泰是在故意引起我们的注意?” 钟淳也若有所思:既是如此,这乔太守为何不直接在沈长风进城的第一日便与之坦言,非要大费周章地来这么一出呢? 自己锒铛入狱不说,一旦张鄜未察觉到其中的异状,他可就要被秋后问斩了!—— 张鄜沉声道:“桂州距上京上千里,地方势力盘踞已久,难免有皇权所不及之处,乔泰已官至太守,做事却还如此畏头畏尾,要么是被人所恐吓,要么是已牵涉进了更深的利益根系之中,万不得已只能借此举来引起我们的注意。” 温允试探地问道:“……那现下该如何处置这乔泰?” “我让曾祥派暗卫将其从牢中保出,再派一队人马秘密护送押至上京候审如何?” 话音刚落,他反倒又蹙起了眉,自我反驳道:“嘶……似乎行不通,桂州那山穷水恶的地方,行路尤为艰险,且不提是否有人劫狱,单是将人全头全尾地送到上京都是个问题,再者——” 张鄜垂下眼帘道:“再者,保人一事极易激起民愤,非公义之人所为也。” 第48章 温允叹了口气:“就是不知这乔泰究竟知道多少,又能在牢中熬过几时。大人单凭这一个‘冤’字,就能评判他是真正冤枉吗?万一是此人金蝉脱壳的伎俩之一呢?” 钟淳顺着话头望向了张鄜,只见那人并未答话,只是淡淡地看了温允一眼。 温允立即低下头,暗暗打了个寒噤:“……是下官逾矩了。” “明日我会向圣上请旨,将乔泰作为一级钦犯羁押人京。既走不了暗道,便堂堂正正地走明路便是。” 张鄜看向了桌上那张“申冤令”:“届时若有人想从中暗做手脚,便一律依律法处置,如有违令抗旨者——” 他冷声道:“斩无赦。” * 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 一场雨将暑气谢了殆尽,庭间林木仍郁郁苍苍,但蝉声渐歇,竹露渐凉,连院里的风都携了股秋意。 时节来到了七月七,乞巧节。 这一日,上京的女郎们焚香列拜,望月穿针,街市之上灯火璀然,罗绮满目,古清河中莲灯片片,画舫上雕映的金虬染紫了半边天。 张府虽无妻妾女眷,但后厨也依着作了巧果、荷花酥、冰豆酪等吃食应景。 钟淳在张暄那小魔头“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胁迫之下,无奈地换上了一件袖珍版的石榴裙,不仅脸颊被歪七斜八地抹上了胭脂,头上还像模像样地簪了一朵素色芍药,正坐在高凳上,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奴儿三三,你喜欢吃哪个?” 张暄看着胖猫儿气鼓鼓的模样,心痒得厉害,想捏又捏不着,只好端来一盘四格的点心盒子来讨好它:“你瞧,紫的是芋泥紫米酥,白的是珍珠白玉糕,绿的是葡萄绿豆糕,赤的是枣泥芝麻糕,你最喜欢吃哪个?” 钟淳把脑袋撇了过去,硬气地表示自己不受嗟来之食,见小魔头凑着脑袋过来,便跳下凳子踩着裙摆溜到了门口。 张暄见那胖猫儿又颠颠地跑到他阿父身边,心中顿时醋意横生,不禁拉高了嗓门道:“——奴儿三三!” 分明先前奴儿三三还是很听他的话的,怎地被阿父养了一个月,不仅胃口刁了,脾性竟变得如此之大了! 钟淳装聋作哑地抖了抖耳朵,似是料定了小魔头在他阿父面前不敢放肆,便明目张胆地在张鄜身侧趴了下来。 而张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狡猾的胖猫儿躲在自己阿父身边,想抓又不敢抓,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只得忍气吞声地退至门外蹲守。 钟淳得意洋洋地摇了摇尾巴,把那件石榴裙霸气地踩在脚底下,单方面宣布这场战局的胜利。 夜色中,张鄜坐在于廊下,将宽袖卷至小臂上,露出腕间一挂紫檀佛珠来,颇有些风行水流的超然之意。 只见他将手中已削好的竹篾置在焰尖炙烤,随后卷成了弯曲的弧形,用细线将其系成一个半圆,那双握惯了刀剑的手做起这些工匠细活来竟也如此游刃有余。 半晌,一个镂空球状的竹灯笼便浮现于眼前。 “阿父,这个灯笼怎地没有提竿呢?”张暄蹲在地上,围着那个竹球转了几圈,纳闷道。 钟淳也从廊前跳了下来,用前爪试探地拨弄了几下这竹灯笼,只见里头的烛火只是稍稍晃悠了一下,蜡身仍如同一尊金佛一般巍然不动,心下不由更加好奇了。 “这是滚灯,这东西可没有提竿,就是用来滚着玩的,随便你抛它、踢它、踹它,里头的烛火都不会被打翻。” 陈仪从房中取了几张字画,笑着朝张暄解释道:“方才大人已制好了滚灯的骨架,现下只需用宣纸来糊成灯笼的表皮便成了。” “这倒是新鲜!”张暄兴致勃勃地矮下身子,见陈仪将那些花鸟风月的字画披上了竹架,忽地玩心大起,命令道:“陈仪你快将阿父房中的纸笔也拿来,我也要在这纸上画!” 陈仪回头征询般望向了张鄜,见自家大人颔首后,才笑道:“小人这就去取来。” 钟淳探着头,只见小魔头大笔一挥,原本清丽雅致的一幅雀华秋色图上陡然出现了几个黑不溜秋的小人。 张鄜朝他招手道:“暄儿,拿来我看看。” 张暄连忙跟献宝似的将画捧着递到了张鄜跟前:“阿父您看!……” “这画的是?” 钟淳也顺势将毛茸茸的大脑袋挤进了两人之间,睁大了眼睛。 张暄有些得意地指了指里头最长的小黑人: “这是阿父!阿父每日上朝时都戴着高冠,所以是府中最高大的人!” 手指挪到身边的小人,只见小人怀里还抱着一大只黑漆漆的东西: “这是暄儿,暄儿怀里抱的是奴儿三三!” “这是陈仪,陈仪的眼睛是弯的,背还有一点点驼……这是陈勖,陈勖总是呆呆的,像个木头一样!……” 张鄜听着,面上带了一丝淡淡的笑意:“那这些是什么?” 钟淳顺着他的视线一望,只见画中的几人身旁还围着一圈长着耳朵的小东西,内心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张暄晃着脑袋介绍道:“这只头上戴花的胖猫儿是奴儿丫丫,是奴儿三三的媳妇儿!” 钟淳:“……” 他什么时候还有个媳妇了! 张鄜闻言看向了胖猫儿,视线在它腮边的胭脂停留了许久,问出了钟淳心里的问题:“它何时有的媳妇?” 第49章 “奴儿三三穿上裙子就可以作它自己的媳妇了!” 张暄继续殷勤地指着画介绍道:“这是奴儿四四、奴儿五五、奴儿六六……这些都是奴儿三三和奴儿丫丫的孩子——” 这回连陈仪都忍不住地乐出了声:“还好这奴儿三三是只公猫儿,若真是只母猫,府中可容不下这么多小猫儿。” 钟淳不爽地皱起脸,一双眼瞪得溜圆,这一点也不好笑! “对了阿父,我们一会儿也带奴儿三三出去玩吧!” 张暄看着胖猫儿黑亮圆润的大眼,没忍住地在它脑门上揪了一把,结果差点被那只胖爪给恼羞成怒地袭击,只得讪讪地收回了手: “奴儿三三近日里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它吃得又这样多,再不出去多走动,以后定要胖成球了。” 张鄜应允道:“想去哪儿玩,还是同去年一般去灯市?” 张暄闻言立即蹙起了眉:“暄儿不想去灯市,那儿太吵了,闪得我眼睛花,而且连戏台年年都演一模一样的戏,我都看倦了!” 张鄜思忖了片刻,拍了拍他的头:“既如此,今夜我便带你们去个不一样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潘岳 没赶上七夕otz 臣来迟了…… 第27章 绿蚁(十一) 钟淳坐在马车上,偷偷地掀开一角帘子,入迷地盯着街上匆匆而过的雕轮宝马与琉璃珠灯。 街头上的摊子更是聚满了奇能异术之人,有生吞刀剑的、钻火圈的、舞百戏的、耍绣球的、卖花灯的…… 玉皇开碧落,银界失黄昏,青画楼阁、茶馆酒肆喧攘盈天,锦衾骝马,香尘珠色,尽是望不尽的千里波光,万里风流。 他忽然感觉有股前所未有的惭愧,自己在上京待了十余年,竟然还是头一回见此般万民同乐之景。 锣鼓声、喧嚣声、吆喝声,声声在耳,想必书文中的“天下宴然,安居乐业”便是眼下景象吧。 车子又行了约摸半炷香的时辰,停在了东城门外的一处寺庙旁。庙后有一道杂草掩映的小径,似乎正通往不知名的后山上。 张暄将一脸抗拒的胖猫儿塞进自己背后的竹篓里,掀开帘子纵身跳下了车,看见眼前东掉一片漆西落一片彩的穷酸庙宇,满脸掩不住地失望:“阿父,我们今晚是来上香的吗?” “一会你便知晓了。” 张鄜将方才编的滚灯放进胖猫儿怀里,安抚地摸了摸它的脸:“山间道路湿滑,地上断枝竹刺容易扎脚,暂且委屈一下。” 钟淳原本还气冲冲地皱着眉头,恼着小魔头不让自己出去玩,被那人掌心一抚,半边身子直接酥了一半,连魂儿都轻飘飘地浮了起来,哪里还生得起半分气来。 他抱着滚灯,透过篓间眼缝般的孔隙望着外边。 山上的夜比山下要凉,林木间风露湿浓,已然有了秋日的清寒之感。草间蛰虫的窣鸣此起彼伏,甚至能隐隐听见远处的溪涧泉声。 相比方才街头的车水马龙,此处倒是个僻静的好去所,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蚊虫实是太多了。 胖猫儿生得皮糙肉厚,那些嗡嗡乱飞的小虫啃下去只能啃到一嘴毛,便只能沮丧地铩羽而归,转头去寻找另一个倒霉蛋。 于是前头白白嫩嫩的张暄可就遭了秧,一会儿腿上一个包,一会儿手肘上又一个包,走个两步便得停下来“唉哟唉哟”地挠会痒: “阿父,这里的虫子也太多了,我们究竟要到哪儿去呀……” 陈仪笑道:“马上便到了,过了前面那片林子就是了。” 不知又行了多久,在一阵颠簸中,钟淳才感觉自己所在的背篓被小魔头给兀地放在了地上,耳边传来一声稚嫩而惊奇的呼喊: “萤虫!是萤虫!———” 他将头上的篓盖一顶,迫不及待地将脑袋探了出来,黑乌乌的眼睛霎时被眼前的漫天萤火所映亮: 只见那一片半膝高的草垛上栖满了闪烁的萤虫,仿若天上的星子都坠到了地上一般。 张鄜拔出腰间宝剑,往草间轻轻一荡。 静栖的萤虫们纷纷惊而四散,仿佛烧不尽的火的余烬,碧光盈满了天地之间。 陈仪看着张暄兴奋地追逐流萤的背影,朝张鄜笑道:“看来小公子很喜欢这儿。” “小人跟着大人在上京待了好些年,竟不知道京畿还有这种僻静的去处。” “我也是一次偶然的机遇才寻到此处的。” 张鄜看着蹦来蹦去的胖猫儿,随手拈住一只萤虫,将其放在了它圆厚的爪心里:“陈仪,你年幼时玩过这些虫没有?” 陈仪笑道:“自然玩过,当时我还是家中的老二,趁着父母农忙时,家中那群兄弟姊妹便会相邀着去后山捉虫玩。” “那时不止萤虫,还兴捉独角仙,捉了一只便能去镇上换五文钱,听说镇上的小贩最后又卖给城里的公子哥们,好的能卖几十两。” 他有些惆怅地捋了捋胡子:“只不过来了上京之后,便鲜少再见到过这些虫子了。” “上京少山,仅有的几座都成了求神拜佛之地,平日里香火旺盛,这些虫子喜静喜湿,必然不会出现在那些地方。” 张鄜垂下视线,抚上一个毛蓬蓬的脑袋。 只见那胖猫儿宝贝地将那只小虫捧在自己掌心里,一会儿翻开手掌,欢喜地瞅上一眼,一会儿又舍不得地阖上,依次反复,生怕那虫飞了似的。 第50章 “方才吩咐你带的东西带了吗。”他忽然道。 陈仪从背后的行箧中拣出一个装酒的水囊,递到张鄜的手中。 张鄜抬眼望着不远处玩得入神的张暄,朝陈仪道:“你在这替我看着暄儿,我一会便回来。” “小人领命。” 钟淳正玩虫玩得不亦乐乎,冷不防地听闻那人要走,想都没想便撒开爪子急匆匆地朝那个背影追了上去,连宝贝的萤虫都不要了。 为什么不唤陈仪看着我,难道你早就知道无论你走到哪儿,我都会跟着你吗? 他有些委屈地仰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张鄜身后,却只望见一截如刀锋般深刻的下颌线。 走着走着,钟淳突然被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他揉了揉眼,本以为是树藤之类的东西,结果却看见杂草底下露出的一角碑头: ——这竟是一座坟冢! 他的脑中蓦地腾起无数孤鬼野坟的话本传奇,浑身的毛轰然炸起,连忙“嗷嗷”叫着往前处的张鄜奔去。 可越往前跑,凭空冒出的坟头便越来越多,这株青松下有,那株青松下也有,整个山坡仿佛是由这些坟冢堆积而成一般! 可这座无名山上怎地会有如此多的坟冢!?张鄜又为何孤身前来这种地方? 钟淳忍着心中的恐惧,用爪子将碑上的杂草扒拉开,睁大了双眼,只见上边写着三行字: [上京平野县 神机营十六团 赵石头墓] 他愣了一下,心中畏惧不知不觉消了大半,随后爬到另几个碑上将上头的杂草给拂开,只见上头亦写着整整齐齐的三行字: [上京邘水县 神机营十四团 李大墓] [上京平野县 神机营十六团 王敢墓] [上京杭里县 神机营十六团 王三墓] …… 一行出身,一行生平,一行名姓。 这漫山遍野的坟茔竟然都是衣冠冢—— 钟淳的心情顿时复杂起来。 《大宛纪年》所载,咸丰七年,王军困守邕城。顺帝封张鄜为征西将军,蔺烨为副将,率七万神机营将士与十万淮南王叛军于首丘赤河交战。 彼时邶城已为贼军所据,太守刘珪殉城而亡,叛军首将胡涿纵容军士焚烧百姓房屋农田,抢掠城中金银珠宝,甚至当街淫辱他人妻女,葬身于火海与逃亡途中的百姓不计其数。 而神机营本属京中禁卫分支,营中士兵皆是不识水性的上京人,在此前的几役船战之中便已损伤惨重,直到赤河一役之中只余下三万残将。 若是张鄜背后的最后一道要塞邕城失守,整个中原地区便将彻底沦陷于敌军之手。 在此等悬殊的战力下,张鄜领着一众残兵数次正面血战叛军,更在某个夜里亲率三千精锐骑兵突袭叛军营,一把火烧掉胡涿军几万石的粮草,在史书上留下了一笔浓墨重彩的“横渡苇江,火烧连营”。 此举硬生生地将两军的生死决战往后拖了数月,为副将蔺烨以及前来相助的沈颉一军争取到了极其宝贵的时间,等到沈颉率着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攻进邶城时,却发现神机营守城的七万将士只剩下了不足十名—— 七万将士活生生的血肉之躯,经此一役后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多年后战事已休,四海已平,却未想到仍有人记得这些在史书中被一笔带过的数字,还为这些士兵们立了一山的衣冠冢。 只见张鄜坐在这群坟冢的碑首,仿佛一柄遗世独立的剑,高大而沉稳地矗立着,孤独地记载着这段已随岁月消逝的历史。 只见他将腰间水囊解下,饮一口,洒一口。 而那脚边正是左将军蔺烨的衣冠冢。 钟淳轻手轻脚地爬到张鄜脚下,扒了扒那漆玄衣角,有些担忧地仰头望着他。 张鄜饮了不少酒,面色却依然平静,他将胖猫儿抱到膝上,将只余下半壶酒的水囊伸到它嘴边。 “想喝?” 钟淳看着那泛着光渍的壶口,尴尬之余又不免生出了几分龌龊的旖旎心思,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抱着酒囊往有水痕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噗!!咳……咳咳!!——” 他被那辛辣的酒劲呛得瞬间涌起了泪花,连舌头都经不住地吐了出来,整只猫狼狈得直喘气。 张鄜似乎被它的反应取悦到了,脸上的冰意消融了些许,指腹拭了拭胖猫儿眼角的湿痕。 钟淳想:如此烈的酒,为何那人喝了这么多却还未露半分醉态? 是生来就喝不醉,还是……这些年喝得太多,硬生生练出的本事? 眼见着张鄜又要将剩下的半壶酒仰首饮尽,钟淳一咬牙,将那沉甸甸的酒囊一把抢了过来,闷着头咕噜咕噜地将酒一滴不剩地消灭殆尽了,嗓子像被刀锯过一般难受。 那人每日既要喝药又要抽五石散,今日还将这烧喉咙的烈酒当水喝,就算是铁石塑的金身,也经不起这番自虐似的折腾啊…… 张鄜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胖猫儿胡闹,也不出手制止。 过了半刻钟,胖猫儿开始眼冒金星地原地打转,张暄给它腮边添上的两抹胭脂像酒后的酡红一般,正好应了景。 只见它摇摇晃晃地爬到张鄜膝边,突然用前肢直立起来,仰着一双圆溜大眼呆愣地盯着着面前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似的,眼睛一眨也不眨。 第51章 “怎么?” 张鄜低着头道:“又不认识我了?” 钟淳盯着那冷锋似的薄唇,心跳愈擂愈烈,浑身气血一股脑地涌至面门。 于是他重重地攥住了张鄜的衣襟,奋不顾身地将脑袋凑了上去,在那人的下巴上胆大包天地亲了一口! …… 不知是过于激动还是过于羞耻。 从这之后,他便失了那晚的记忆,就连那人被“强吻”后面上是何神情都浑然不知。 后来隐约苏醒之时,钟淳感觉自己又被背在了竹篓里只不过这次托着他的背宽厚而沉稳,仿佛一座巍立不倒的山,再没有上山时一点颠晃的感觉。 半梦半醒中,视野中不时闪过几点碧色的萤火,虚幻得如同话本中的幻境一般。 钟淳将头靠在那平稳的背上,幸福地牵了牵嘴角,随后便放心地再次坠入了梦乡之中。 …… 第28章 风腥(一) 自从那一日过后,小良子和秦姑姑发觉他们的小殿下突然跟变了个人似的,一改往常懒散怠惰的性子,竟开始如同那些悬梁刺股的书生般勤奋刻苦起来。 不仅连睡觉都抱着一沓《策论》、《兵法》,就连在梦里也入魔般地反复念叨着什么“圮地无舍”、“衢地合交”,恨不得在梦中挥斥方遒,指点江山一般。 此外,钟淳还雄心壮志地练起了他那三脚猫功夫的剑术和骑射。 只可惜不过两三日,他那白生生的两条腿跟磕破的鸡蛋似的,一眼望去尽是惨不忍睹的一片青紫,连平日里细皮嫩肉的掌心都被粗糙的剑柄割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来。 秦姑姑替他敷药时都忍不住地心疼,但钟淳自个却丝毫未觉不妥,反而心中多了股挥之不去的焦躁。 是的,焦躁。 未曾想过他这样一个胸无大志、贪吃懒做的人,也会有为了那些曾经不屑一顾的课业而感到焦头烂额的一日。 从前钟淳未将心思放在用功上时,只知晓他三哥四哥文章写得好,剑法技艺也高超,天真地以为自己只要多念些书,多练些剑,便也能同他们一般成为八斗之才。 可念的书越多,练的剑越频,就越能发觉自己与那些经年累月下过苦功的人的差距。 某一日,当他翻阅史书得知张鄜在自己这般年纪时,已然在战场上歼敌数千,为大宛立下汗马之绩了,心中的沮丧感更是达到了巅峰。 虽然钟淳表面看上去似乎对一切都毫不在意,但他骨子里总存着股“犟”劲,只要是他下定决心要做的事,哪怕千人阻万人挠,他也愿意把这道南墙撞破为止。 黄昏近夜,秦姑姑透过窗看着自家殿下边打瞌睡边掐自己,试图凝神温习功课时,心下竟忽地升起一阵慨叹。 十三殿下清俊温润的眉眼一如往昔,但冥冥之中总感觉他身上那股浮躁的劲儿“沉”了下来,整个人仿佛一块被打磨后的玉,从头到脚都散发着盈泽焕然的光。 * “……小十三?小十三!——” 一只修长的手在他眼前不厌其烦地晃了又晃,幽幽的脂粉香顺着一截缃色衣袖扑了满脸。 钟淳捏着鼻子换了个姿势趴着,一双眼仍巴巴地望着空无一人的讲席上。 他那狐狸精转世的三哥怀兮兮地凑了过来,故意问道:“你这是在等谁?” “莫不是在等丞相吧?” “若是在等他的话,你大可以将宫中的被褥都搬到学殿来,躺在这连睡上几觉,估计再过三、四日便能等到丞相了。” 钟淳默不作声地白了钟曦一眼,心中十分怅然。 昨日上朝时,龙武军校尉孟冲上奏言京畿郊外的几处庙宇中发现了疑似般若教的活动踪迹,廊柱与佛幡中都被印上了教中“佛怒青莲”的本生佛法相,一时之间朝野巨震,人人色变。 这般若教的前世今生,还得从前朝追溯起。 前朝时北衢十六国入侵中原,从此周朝覆灭,被侵略的异族将国土一分为四,号曰:北齐、南周、西绥、东殷,从此神州大陆便彻底沦陷,四方僭乱不止,人相食啖,积骸为城,又如此般浑浑噩噩地过去了三十年。 不久后,陈武帝拓拔訇起兵吞并了北齐与南周,改国号为陈,为中原一带的百姓带来了短暂的安定。 这位陈武帝乃北衢与汉人的混血,平日里不喜杀伐,反而更喜与青灯古佛相伴,在位时便于各地兴建佛寺,并专任传经使者与各国进行交流,也正是从这时候开始,源自西海雪山的大乘密宗开始传入中原。 密宗传入中原后,因其“心之所往,即身成佛”的理念而备受百姓尊崇,又因其无需受戒发宏愿的缘故传教甚广。 此后其又演化成了诸多旁支,般若教便是其中较为诡秘的一支。教众信仰鬼子母神,以“天地阴阳交合以解脱淫欲”为修法之道大肆传教,一时之间信徒遍布整个淮河流域。 不久拓拔訇薨,陈朝继而覆灭,始皇帝一统九州,改国号为“宛”,自此密宗与般若教便逐渐销匿在史书之中。 直到顺帝登基,淮南王起兵造反,这股庞大而神秘的宗教势力才重新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自咸丰五年始,这场声势浩大的叛乱整整持续了九年,期间钟峣所领的赤焰军几次险些被神机营剿灭,但都靠着般若教庞大的信徒力量起死回生。 第52章 钟峣是一个极为聪慧的人,他为获取民心汲取战力,自称是般若教佛子转世,甚至将教法与军法并列而行,如有违教法者按军法处置。 仗着这股邪教的东风,短短几年他便收揽了数万流民起义军,形成了一股足以与与三大营抗衡的可怖势力。 于是自叛乱平息后,顺帝便下令将般若教徒赶尽杀绝,并且视其为不祥之禁教。 本以为般若教当年便已经灭绝,却未曾想到竟有人在天子脚下如此堂而皇之地挑衅! 顺帝便令丞相张鄜着手调查此事,无论这般若教徒是真是假,定要将此事的幕后黑手给找出来,看看究竟是谁躲在暗处装神弄鬼。 就是因为这该死的般若教,张鄜已有两日未来学堂授课了。 “十三殿下。” 正在钟淳懊丧之际,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抬起头,却见来人竟是一身灰衣的陈仪,忙不迭地直起身子小跑过去,双眼冒光: “陈管事!可是丞相有事寻我?!” 这段时日钟淳经过一番书香浸润,灵光一现地悟出了投其所好的道理,无师自通地让人寻来张鄜平日里惯爱喝的“明珠水仙”,自己又咬着牙破费买了几幅出自名家的山水画,和拜帖一起用锦帛包着一起珍而重之地送到了张府。 这些天他练剑练得走火入魔,每日一回宫便倒头就睡,连何时变成的胖猫儿都不知晓,便更不知张鄜有没有看自己递来的拜帖了。 未曾想到这礼才送了不到一日,那人便有了回应—— 陈仪望着眼前双目黑亮的小殿下,不知怎的竟莫名想到了府中那只憨态可掬的胖猫儿,面上不由多了分和善的笑意:“这是大人命我交还给你的。” 话音一落,学堂里的几位皇子霎时神色各异起来,三皇子钟曦依然眉眼弯弯,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而四皇子钟戎则收起了平日里那张温和的笑脸,面无表情地看着钟淳,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钟淳将陈仪手中的盒子小心地捧回了桌前,待打开后,那双发亮的眼睛却瞬间黯了下去。 只见里头的字画、茶叶,甚至拜帖都原封不动地躺在盒子里。 ——张鄜没有收他的礼。 钟曦幸灾乐祸地凑了过来:“小十三,哪有你这样送人家东西的,别说丞相大人了,送我我也不会收的。” 他将唇贴在钟淳耳侧用轻声道:“你可知你四哥是怎么讨好丞相的?” “你四哥上回猎到一只稀罕的赤罴,都不敢直接送到丞相府上,还是假借那张小公子的名义,托了吴大人的关系才送进去的。” “你这般跟丞相套近乎,也不知道遮掩几番,莫非要让群臣百官都以为你有心和钟戎争那太子之位?转头瞧瞧你四哥,看看他脸都黑成什么样了?” 钟淳揉了揉耳朵,往身后看去,果不其然地望见钟戎不自然地收回视线,佯装平静地朝他笑了一下。 “那要如何才能讨好丞相?” 钟曦摸着下巴问:“小十三你突然间讨好丞相作什么?” “……不关你的事。” “附耳过来,三哥教你一个妙招——” 钟淳虽觉得他三哥不靠谱,但又想着他眠花宿柳这么些年也有些货真价值的手段,于是板着脸乖乖地将耳朵凑了过去。 …… 第29章 风腥(二) 上京城中有一会馆名为雅仙阁,旧时为士绅商贾与友人游乐旅居之所,现在多为朝廷官员与士族子弟的宴酣消遣的地方。 这一日,张鄜受吏部尚书裴清与刑部尚书李淮所邀,前往雅仙阁一叙。 “听闻那桂州太守乔泰已经被押送至安兴,想必不日便可抵达上京了。” 李淮叹道:“如大人所料,这一路上碰上好几个所谓“江湖人士”的阻截,若是没有刑狱的禁卫随行押送,只恐怕这乔泰早就一命呜呼了。连圣上下旨点名的钦犯都敢劫杀,看来此人背后所牵系的势力实是嚣张。” 裴清饮了一口茶道:“他得罪的势力其实也不难猜,桂州毗临江左,那一带自前朝以来便是东阳乔氏的地盘,乔敦身为金墉乔氏的家主,即使人在上京,既能于千里迢迢之外掌控东阳乔氏,江左之地必然也布满了他的眼线。” “只可惜,东阳乔氏在前朝也曾出过乔盛、乔宓般风松月茂的千古风流人物,衣冠薮泽,冠绝一时,如今却只能沦为金墉乔氏的附庸,在那江左之地做一做土地主、活霸王,没落至此,令人喟叹。” 张鄜闻言却道:“江左之地的活霸王可不算没落。” “噢?大人有何见解?”裴清奇道。 正适时,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叩门声,李淮见状,忙起身掀帘道:“且进来吧。” 只见几位婷婷袅袅的少女垂首而入,个个面如凝脂,指如削葱,嫩得如刚出水的素莲一般: “见过丞相。” “见过李大人,见过裴大人。” 其中一位手抱琵琶、头簪绿萼的女子更是抬头朝李淮含羞带怯地望去了一眼,似乎别有种殊情在暗潮汹涌。 张鄜将目光移向了李淮:“看来李大人平日没少光临此地。” 李淮有些尴尬地笑道:“我也是他人引荐而来,听人说这儿的曲弹得好,这才来品鉴了几次。” 他朝那些年轻的歌姬小声斥道:“先去帘后弹,到上酒了再上来伺候。” 第53章 “是,大人。” 少女们依次退至帘后,不多时,一曲清雅怡静的《广陵月》便从那半遮半掩的纱后幽幽地透了出来。 裴清与张鄜目光相接,心照不宣地笑了一下。 “大人方才说‘江左之地的活霸王不算没落’,此言怎讲?” 张鄜道:“江左虽不似金墉般商贸繁盛,但胜在有沃田千里,每年对京上贡的粮、料、布、草、银几乎占了大宛的三成,因此也是朝廷下征粮税的重中之地。东阳乔氏作为盘踞于江左多年的势力,从这万亩良田中拿的好处应是只多不少。” “江左单是一个县便有近两千顷田地,每年上缴的收项便可达八万多两税银,可今年江左各州的赋税却足足比去年少了三百万两,虽说有初春水涝之故,但我认为背后的缘由恐怕不止这些。” 裴清思索了一会儿,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大人是担心江左的这些人有侵夺粮田之嫌?” 张鄜微微颔首道:“只是猜测,等乔泰入京之后一切便水落石出了。” 李淮笑道:“今日难得与丞相在此一聚,饭桌上就别谈政事了,两位大人都请放松放松,待我叫小二将这儿的招牌菜都呈上来——” “小二,过来——” 话音刚落,阁外珠帘便被一柄泥金折扇给轻飘飘地挑了起来,战战兢兢的店小二跟木头似的被人推了进来。 “真是巧了,今个儿只是同小十三出来逛街,随处找了个吃东西的地儿,竟正好碰见了诸位大人——” 只见一人头戴翡翠珊瑚冠,身着朱绿蒲纹宽袖袍,腰系螭络烈色红绦,一双凤目笑意盈盈,举手投足风流见采,来者正是大宛三皇子钟曦。 “说起来,我们逛街逛得累了,正好还未用饭呢,大人可介意我和十三弟与你们一道入席?” 李淮差点被这不请自来的贵客给惊掉了筷子,顺着钟曦看向了他身后的十三殿下。 钟淳今日穿了一身圆领双鹤穿云袍,额发用阗玉簪往后梳起,露出了光洁饱满的额头,削了几分稚气,添了几分成熟,整个人仿佛开枝阔展的茂树,变得落落大方起来,活像个金昭玉粹的小神仙。 “钟淳见过诸位大人。” 说是诸位大人,但那又大又亮的杏眼却直直地望着一位大人。 “不敢……不敢,二位殿下请坐、请坐。” 李淮额上都冒出了虚汗,忙唤小二往桌上添碗置筷,再恭敬地加上了两张黄木梨花凳。 于是钟曦摇着扇子坐到了裴清旁边,而钟淳跟着坐到钟曦旁边,与张鄜之间就隔着一个李淮。 一场气氛诡异到极致的饭宴便这样开场了—— 钟淳其实有些后悔如此贸然地跟他三哥行事,只因他三哥的妙招竟然只有一句“烈女怕缠郎”! “你怎么能将丞相和、和烈女相比较呢!”他十分气愤。 钟曦却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无论是烈女还是冷女,你且记住,就一个字:‘缠’!他去哪儿你就跟到哪儿,若是追问起来便打死不承认地说是偶遇,就这么缠上十天半个月,即使他还对你没感觉,但起码记得你长什么样了,你说是也不是?” “再者,即使最后丞相烦了厌了,他能拿你怎么着?跟父皇告状?还是将你同那些得罪他的臣子一样流放边疆?都不合规矩吧!” “若是担心你的颜面,那就更不用担心了,毕竟小十三你在众人面前从来没有颜面可言啊!” 钟淳:“……” 话虽糙但理似乎没什么毛病。 于是当晚上变回胖猫儿时,钟淳特意竖起耳朵听陈仪给张鄜报备明日的出行事宜,便听见那人今日受刑部尚书李淮所邀将要前往这雅仙阁一事。 “这雅仙阁的烧醉鹅做得实是入味,据说腌肉的料酒乃是陈年的‘世事空’所制,难怪色香浑厚,肉质鲜儿不腻,丞相大人,两位殿下,还有裴大人,你们可一定要尝尝!……” 李淮面上堆笑,背后却出了一身层层叠叠的汗。 只因他身旁那位小殿下几乎每夹一次菜便要半躲在自己身旁偷瞄丞相数十次! 这十三殿下偷看完之后还要装模作样地饮一口汤,再舒一口气,好似在庆幸无人发觉他的小动作一般。 发觉了!所有人都发觉了!殿下您没看见三殿下都快笑得伏在桌上直不起背了吗,您未看见裴尚书那怪异的眼神吗—— 李淮心中欲哭无泪,头皮发麻,他都活了一把年纪,孙子都快五岁了,可不想杵在这儿当这两尊大神的活靶子。 “李大人,现在佳肴已备好,只差美酒与之相配了。”裴清适时地咳了咳,替水深火热的李淮解了围。 “对、来人——上酒!——” 帘后的歌姬们得令后便止了弦音,抱着酒坛来到了席间,在诸位贵客身侧半跪着斟酒。 钟淳一闻见那清香悠醇的酒味,顿时心花怒放了。 这不是张鄜平日里最喜爱的“十里梦魂”么,以往每回温允来府中,那人便会用这十里梦魂与明珠水仙去招待他,午夜头疼难忍时,也会命陈仪替他斟上一小杯。 与七夕那夜的烈酒不同,这十里梦魂是用海棠、木槿、芍药、山茶等十余种花底酿的清酒,色泽透盈,香喷兰麝,饮之可令人忘忧忘俗。 “久闻十里梦魂的滋味非寻常百花酒所能相比,正巧听说丞相也喜欢喝这种酒,我先敬丞相一杯!” 第54章 钟淳将那十里梦魂斟入玉盏,美滋滋地将其推给张鄜,眼睛期盼而讨好地望着他。 谁知张鄜却颇为冷淡地将杯盏还了回去:“多谢十三殿下美意,微臣不胜酒力,还是饮茶便好。” 他将身旁歌姬招来:“替我斟一杯茶。” “是,大人。” 钟淳傻眼了。 不胜酒力?!莫不是他七夕那晚见识过张鄜的酒量,还真要被这推辞的谎话给诓过去了。 “……这是清酒,喝不醉的。”他小声道。 “多谢殿下美意,臣今日不便饮酒。” 张鄜看着他,仿佛一尊油盐不进、刀枪不入的冷情铁石像。 “我老李喜欢饮酒,我与十三殿下敬一杯——” 李淮忙过来打圆场,替自己的酒盏也斟上了十里梦魂,这才将尴尬的局面给揭了过去。 …… 筵席散后,钟淳一人坐在阁楼的石阶上,落日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映得很长。 “小十三。” 钟曦看着他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收起了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意,忽然淡淡地来了一句:“我骗你的。” “……什么?”钟淳抬起头看他。 “你不是想讨好丞相,而是心悦他,是吗?” “……” 钟淳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 钟曦听罢却叹了口气:“那什么妙招,都是我诓你的,就是想看你的笑话,这些对张鄜这种人根本不奏效,你别再追着他转了,他这辈子不会爱上任何一个人的。” “为什么?” 钟淳望着钟曦,只见他三哥面无表情地望着远处的天,那双凤目闪过一丝寒光,没头没尾地道了一句: “因为张鄜是一个冷血冷情,没有心的怪物。” * 张府的下人们听说,府中那只胖猫儿又闹脾气了。 不仅送来的饭菜一口没吃,还一屁股把丞相珍藏的十里梦魂给撞了个稀碎,隔着几道墙都能闻见内室那挥之不去的酒香。 是夜,陈仪撂开帘子端着汤药进了蝉饮居,只见葳蕤灯火旁,张鄜正垂着眼翻阅着什么,苍白修长的指尖在烛下好似一块经年不化的冰雪。 “大人的那只胖猫儿呢?” “刚刚犯了事,站在躲在暄儿那里。” “……就这样不管它?” “一会自己会回来。” 陈仪望向了桌案,只见张鄜的目光停在一册朱红的拜帖之上,上边字迹的主人似乎想努力将其写得端正,但到底还是架不住那扭曲的字形,有种“认真的丑感”,不由忍俊不禁地问道:“这是十三殿下的拜帖?” 他笑了笑:“我还以为大人同其他东西一起送还回去了呢。” 张鄜静坐不语,只将腕上的紫檀佛珠缓缓地摩挲了一圈又一圈,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半晌后,他突然道:“你可还记得十三殿下送了何物至府里?” 陈仪点头回道:“自然记得。” “十盒闽地的明珠水仙,两幅闫道圣的《孤松送月》与《浔江笠雪》,还有一封邀您去清光寺赏菊的拜帖。” 张鄜目色沉静地看着陈仪道:“陈仪,若你要送裴大人一幅裱画,你会送什么?” “送吴纯与谢宣这种书画名家的藏品。” “若你要送闫道圣的画呢?” 陈仪皱着眉思考了半晌:“我会送《舟上仕女图》亦或《采莲扑蝶图》,毕竟闫道圣的仕女图工笔一绝,人物像更是十成十的传神,等等……如此说来,这十三殿下为何送了两幅闫道圣的山水画过来……” 良久,他的面色突然一变,似乎想起了什么。 张府之内书画众多,但只有一处地方正好挂了闫道圣在世时创作的山水画《柳绿春江》。 并且这幅画现今就挂在张府的主人——丞相张鄜的卧房之中。 第30章 风腥(三) 陈仪面露惊异:“大人怀疑这十三殿下在我们府中安插了细作?” 张鄜并未答是与不是,转而道:“今日我与裴清、李淮在雅仙阁正好碰见了那孩子。” “莫非……只是巧合?” “他还知道我平时里最常饮的酒是十里梦魂。” “这……” 陈仪回想起十三殿下那双天真澄澈的双眼,那似乎不是一双攻于权术之人会有的眼,心中纳闷: 这小殿下这几日突然变着花样往府里送的东西,莫非也同四殿下一般对储君之位生了心思,想让自家丞相在圣上面前替自己美言几句? 他思索了一会,低声道:“不若这样,小人近日先将府中进出过内室的奴仆婢女彻查一番,看看他们中是否有人暗中与宫中之人接触,若有眉目了再向您禀告。” 张鄜“嗯”了一声,手掌将那封朱红拜帖阖上,食指捻了捻眉心,面上显出一丝疲色来。 陈仪看着他将自己奉上的那碗汤药一饮而尽,一动不动地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不由担忧地上前询道:“……可是药效不够了?” “最近入秋之后天气便凉了,大人整日案牍劳形,若不再保重身体,只恐药效的威力会大不如前,要镇不住体内的蛊了。” “您也知道……这药,它根本不是药。每日服用更是如同饮鸩止渴一般,若是寒大夫来上京时知道您不遵医嘱添了剂量……” 第55章 “行了。” 张鄜紧闭双目,仿佛在与某种不可名状的痛苦争相抗衡,手背暴起的青色筋络扭曲可怖,如同虬龙般一直盘桓蔓延至小臂,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地震颤。 他的指尖抵着腕间佛珠上撰刻的经文,一颗一颗地磨转,用力得指节都泛了白,才缓慢地平息下来。 “你下去吧。” “让药房每日再多煎一帖药。” 陈仪心中忧虑颇深,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俯身道:“是,大人。” * 那日过后,钟淳并未将他三哥那句莫名其妙的话放在心上,他自我振作一番之后,又觉得自己能行了,于是晚上变作胖猫儿时还是光明正大地听墙角,白日便能在变着法子与张鄜“不期而遇”。 对此,朝廷宫中虽维持着明面的平静,但私底下的流言蜚语可谓是甚嚣尘上、暗潮汹涌。 有怒骂十三殿下死皮赖脸的,有讽笑十三殿下痴心妄想的,甚至还有人编排了一则“痴殿下偷爬金玉榻,冷丞相无情驱出门”的话本,里头绘声绘色地描述了钟淳是何等不要颜面地收买丞相府的奴仆,自降身份扮成小馆偷爬上丞相的床的,而丞相又是如何地刚正威严、洁身自好,不留情面地将其赶下榻逐出门的,听得人大快人心,拍手叫好! 钟淳作为传闻的二位主角之一,对这些风言风语却所知甚少,只因他近日不仅忙着与张鄜“偶遇”,还在刻苦练习骑射,好为中秋夜的皇室秋围作准备。 这一日,因着张鄜要去乔氏别苑与上三家会面之故,钟淳也单枪匹马地追到了乔家在京畿的私人围场。 彼时平原远阔,秋野横霜。 山与天共成一色,草间溪涧上映着粼粼夕光。 钟淳骑着匹乌骝马,头戴红抹额,脚踏织金皂靴,腰系一条威风凛凛的兽面束带,左手搭弓,右手引弦,飕地往箭靶上射去一箭。 只闻一道急促风声,那红绸羽箭定定地扎在了中心的朱红外,箭尾还打着颤尖。 虽然没射中靶心,但好歹比上回近一些了—— 想当初他的箭可是连箭靶都挨不上的,每回都只能从草垛里找自己的箭呢。 钟淳牵着绳引马回撤,缓缓地张弓引弦,定气凝神地往靶心射去。 “嗖———”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只见那靶旁的草垛中突然钻出一个身着绿袄的小孩,正懵然地看着那冲他而来的箭。 “小心!!——” 钟淳瞪大了双眼,想要撤马上前却又赶不及。 耳后忽闻一阵猛烈的马蹄声,随即便见一道青光电掣似地射向靶心,两道羽箭正面相击,响起一阵清亮的裂铉之声! “四叔,我就说箭术这般差的不可能是咱们乔家的人吧,让我瞧瞧是姜家的还是公孙家的——” 钟淳勒住马,只闻一阵鸾铃响动,眼前闯进一个粉面油光、面圆耳肥的士族子弟,望见他的模样时竟笑了一声: “我道是谁,原来竟是传闻中的那位十三殿下。” “什么风将您给吹来咱们乔家的围场了?” 他转过身,只见面前皆是骑着高头骏马的乔家子弟,其中最出众的当属中央的一位紫衣男子。 只见他额戴金箍,身着紫绣罗云锦袍,腰系金銮白玉束带,面容英俊锋利,但眉眼间却有股若有似无的邪气,有种纵欲过度的虚浮感。 那人手中弓弦仍自震颤,想来便是刚才射箭之人。 那绿袍小孩望见来人,兴奋地叫了一声:“四叔!” 钟淳听见这熟悉的声音,浑身一震:这小孩竟是在书院与小魔头作对的那个坏小子乔松! 那他口中的四叔便是…… “在下乔希玉,见过十三殿下。” 乔希玉朝钟淳勾了勾唇,目光却极其放荡地在他身上缓慢地游弋打量,连半分尊重都无。 他是秦国公乔敦与当今皇后乔荷最小的胞弟,亦是乔家这一代唯一的三字辈。 “方才射箭时没看清,不小心冲撞了乔小公子,多谢乔大人解围。” 钟淳避过那毒蛇般的视线,感觉浑身上下都起了阵鸡皮疙瘩,不由握紧了缰绳。 “四叔!他是谁!怎地随意出现在我们家里,刚刚还差点射伤了我!——” 乔松横眉指着钟淳:“我不想让他在这里,你们把他赶出去好不好!” “真没礼貌,这可是十三殿下,见到殿下要行礼的。” 乔希玉摸了摸乔松的脑袋,话语间却满是宠溺,毫无责备之意。 钟淳看着面前这一大一小两个人,想起乔松在书院里所作的恶行,突然知道都是谁惯出来的了。 他在心里暗暗大骂道:大坏种和小坏种。 “十三殿下是来找丞相的吧?”另一人笑了笑:“丞相正和家主们在东阁谈话呢,想必殿下今日是见不着他了。” 一人阴阳怪气地接话道:“传闻十三殿下和丞相关系匪浅,他怎会不知晓丞相在东阁呢,要你来多嘴!” “哈哈哈!……估计丞相连他要来都不知道,都是他一个人在一厢情愿吧……” “难怪射箭能歪成那样,敢情人家原本就是追着丞相来送屁股的……” “殿下骑马可当心了,可别像上回骑着小马都能摔昏了——” 钟淳听着这些乔家子弟当着自己的面肆意调笑,一张脸气得涨红了,猛地一扯缰绳调转马头便欲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