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婚庶女》 第1章 抗旨拒婚(1) 一顶软轿在天明时分静静从柳府侧门抬了出来。但见这软轿纯黑一色,用的是上好的绸缎,仅在边缘处以银线绣出了复杂的花纹。而抬轿的四人,各个器宇轩昂,面色沉稳。让人不禁感叹,那轿中人究竟是何许人也,竟让如此人中龙凤甘为轿夫。 府中,柳老爷一脸阴沉的死死盯着正堂的大门,思绪还沉浸在刚才的一幕中久久不能回神。他千算万算没想到居然会是如今的局面,这...这该如何是好? 爹...我看这事还是暂时不要告诉心儿吧。 出声的是站在柳老爷身后的一名男子。但见男子目光深沉,面色凝重,心中也暗暗为刚才堂内所议之事烦闷不已。 柳老爷站在原地思附片刻,重重叹了口气,转回身子,道:无涯,你去落心阁看看心儿起身了没。 爹...柳无涯本想再说些什么,但见自己的父亲一脸坚定之色,便也明白了此番决定已不容更改。只得也重重叹了口气,摇头离去。 心儿...爹也是情非得已,切莫怨爹啊。 柳老爷目送着儿子离去的背影,喃喃自语不可自己。 柳府落心阁。 大少爷。 就像是早就知道了柳无涯会来到落心阁一般,侍女早早的就站在院口等待着柳无涯的到来。 而柳无涯似乎对此也并不惊异,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跟在了侍女身后走入庭院。 落心阁,为柳家末女柳无心的别院。面积虽不大,却雕梁画栋,山石林立,流水潺潺。三步一景,五步一画,华而不艳,雅而不俗,令入园者无不叹为观止,醉心于景。而此刻的柳无涯却无心四周的景色,眉头深锁忧色重重。仅是快步跟在侍女身后,向着柳无心所居住的主屋行去。 大少爷,请。 侍女缓缓打开房门,福了福身子便悄然退去。此时已是朝阳微露,淡橘色的光芒自窗棂倾泻一室。室内罗帐珠帘,香烟缭绕,恍若仙境。 珠帘后端坐一佳人,身若杨柳,娉娉婷婷,却因隔着珠帘罗帐,不见其容貌。柳无涯双目紧盯眼前佳人,似有千言万语却最终化为一道沉沉的叹息。 大哥可是为了今晨府中访客之事烦忧? 佳人淡淡开口,声似珠玉落盘,煞是好听。柳无涯沉默半响,终是缓缓点头再无半语。而这佳人也是极有耐心,见柳无涯隐忍不语便也未曾多言半句。 半响,终是柳无涯忍耐不住,开了口。 心儿...不要怪爹。他也不想的。 声嘶力竭,内心必也苦痛无比。佳人闻言亦是重重一叹:我本命该如此,父兄切莫心伤。今日一别,怕是日后永无相见之日。但留书信一封,也算是报答了这养育之恩,望父兄好自为之。 语毕,佳人挥了挥手,刚才退下的侍女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屋内。递上了一封厚厚的书信。柳无涯望着书信微微发怔,最终也只是长叹一声,接下书信,向着帘内佳人深深一礼,尔后拂袖离去。 帘后佳人淡然一笑,似是不甚在意。环顾了一下四周的景物,貌也并无留恋。尔后缓缓站起,红唇轻启:烟儿,更衣。 日上三竿,一辆宽大豪华的马车由四匹枣红骏马缓缓拉出柳府大门。车身上用烫金描画的柳府家纹,告知着路人车内必然坐着柳府的家眷。但是究竟是谁能够坐进这宽敞豪华的马车呢?路人皆猜莫不是柳老爷出府商谈生意。 然而众人皆不知,柳老爷此刻正端坐高堂,手中拿着的正是黎明时分柳无心交给柳无涯的书信。柳老爷飞速阅览完手中颇有厚度的书信,面色凝重的转向一直站在身旁的柳无涯,问道:心儿可有说些什么? 柳无涯似是犹豫了一番,开口答道:心儿只说望父兄好自为之。 柳老爷听言顿时浑身一怔,望着方才柳无心离去的方向出神半响,终是跌坐在椅子上,精神萎靡,神情没落,很是吓人。 柳无涯飞步上前扶住父亲的身体,见平日不怒自威的父亲此刻却老态尽露六神无主,不禁悲从中来,哽声说道:爹切莫伤心过度,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定数。心儿离去时神情淡然,此番行程未必就是凶兆。望爹保重身体,若是伤了身体心儿也会忧心的! 此番话情真意切听者动容,就连随侍在厅内的丫鬟奴仆也不禁红了眼眶,一个个抬起衣袖抹去泪水。 而柳老爷仿佛没有听见柳无涯的话语,只是望着柳无心离去的正门出神。忽而仰天长叹一声:好自为之...好个好自为之啊!心儿,是爹害了你啊! 语毕老泪纵横,瘫坐于椅上,吓坏了一干人等。 浩文三十六年,天下太平,民富国强。忽于夏日天生异象,本应夜色如墨繁星闪烁,却亮如白昼金光四射。京城柳府上空祥云笼罩,双凤呈祥,百鸟齐鸣。当日,柳府四夫人阵痛三日方诞下一名女婴。只见女婴肤色雪白,面色红润,甫一出世便睁开双目,不哭不闹,惊得产婆不知如何是好。 不久,宫中便传来旨意,道是玄女下凡,助我朝天运。柳府需好生伺候,不得怠慢。 柳老爷接下皇旨,怀抱女婴。念是玄女下凡应是勿动凡心专心助国,故取名柳无心,好生养着。 自此,柳家飞黄腾达,权倾朝野,富可敌国。虽不在朝堂,却手握重权,虽富可敌国,却不曾遭受朝廷猜忌。可谓是父凭女贵,一时呼风唤雨好不得意。 转眼匆匆十四年过去,当年的女婴如今端坐在豪华的马车内,正缓缓驶离生养自己十四年的家。 柳无心此次离开柳府,除了房内众多的书籍以外,就只带了自幼跟随在身边的烟儿。烟儿则侧身跪在车厢内一隅,等候柳无心的差遣。 柳无心此刻正在读书,面部并未有寻常女儿远离家门的愁情。一派淡然直达眼底,即便是跟随了多年的烟儿,也不禁感叹柳老爷这名儿起的真是贴切无比。 第2章 抗旨拒婚(2) 柳无心柳无心,当真是无情无心。 像是感受到了烟儿的视线,柳无心从书册中抬起头来,看了烟儿一眼便又重新埋首书中。虽并无任何言语,也未显现出任何严厉的目光,但是此刻烟儿却已经一身冷汗。即便是服侍了十四年,烟儿也未能摸透主子的心性。看似无欲无求,对待下人也未曾有过什么苛刻之举,但是单凭着这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已经尊贵的身份,烟儿就一直未敢大意,生怕不知何时就摸着了逆鳞,惹来杀身之祸。 马车约是行走了半日,车外嘈杂的人声也渐渐冷清了下来。马车逐渐驶向了朱红雄伟的城墙,巨大的城门口占着把守宫门的士兵。眼见前方缓缓驶来的马车,也并未拦截,而是默默地注视着马车驶向了宫内。 马车静静地行驶在宫内宽阔的青石路上。迎面走来的宫娥侍卫,在看到车身上烫金的柳府家纹后,一个个面露崇敬屈膝行礼。柳府一朝出玄女,知天命,窥天机,其尊贵身份不亚于当今天子九五之尊。 烟儿,这马车现在是行驶到了何方? 烟儿本以为柳无心会这样一直埋首阅读直至到达目的地,却不想此时仍在半路居然会出声询问,赶紧收了远飘在外的心神,毕恭毕敬的回答道:回小姐,已经进了宫了。再有半个时辰应该就能到达御书房了。 还有半个时辰... 柳无心伸出玉手轻轻掀开了垂挂在车窗上的帘子,看着窗外高大的宫墙层层叠叠像是无穷无尽,不禁暗自叹了口气。她不是不知道当今圣上此番召她入宫所为何事,但是如果可能的话,她并不想掺合进去。纵是看破天机通晓古今又如何,她柳无心不过是想平平淡淡度过一生罢了。 正因知天命,通古今,所以才看透红尘,不愿深陷其中。十四年未曾漾起波澜的内心,此刻却想着是否要与命运反抗一回。 小姐,到了。 烟儿的声音打断了柳无心的思绪,收回了掀开窗帘的玉手,回首间已恢复成了平静无波的柳家小姐。 柳无心冲烟儿点点头,轻巧的下了马车,跟随在领路的宦官身后,缓缓迈入了眼前的御书房。 御书房内,端坐在龙椅上的是已年逾古稀的浩文帝。年迈的脸上有着时光镌刻的风霜,即便已经满头花白双目浑浊,也依旧能从面容轮廓中想象得出当年是何等的玉树临风傲气凌然。 民女柳无心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年迈的皇帝默默打量了一会跪在眼前的柳无心,哪怕是见惯了宫中佳丽三千环肥燕瘦的美人们,也不禁为眼前的女子那一副惊世的容貌暗暗惊叹。 如此绝世的容貌再加上她的背景... 思及此,浩文帝不禁暗中摇了摇头。柳无心啊柳无心,生于此世天赋异禀却又只是一名女子,究竟是你的幸还是不幸? 苍老的手轻轻抬起示意了一下,浩文帝收回心绪淡淡的说了一声:平身。 但见柳无心缓缓抬头,那一双平静如水的眸子就那么直直的撞上了浩文帝的目光。 好一双平静淡薄的双目,真是不枉其主人的无心之名。这样的眸子这样的心境,竟然能够在一个十四岁的姑娘家身上看到,不愧是玄女下凡世间罕有。这样的人,不为名不为利所动,如能为我所用则是我朝之福,如若不能... 思及此,浩文帝的双目不禁微微眯起,一道锐利的光芒从眼底划过。那道光芒虽说是极快,却也没有逃过柳无心的眼睛。那光芒中蕴含的杀机,则令柳无心无奈。 最是无情帝王家。柳无心知道,如果今天自己不能让眼前这位浩文帝满意,那么哪怕自己是玄女投世也只怕会顷刻间化为枯骨。看破天机又如何?终是肉体凡胎逃不了心魔。 思及此,柳无心眼神闪了闪,拱起双手深深行了一礼,道:陛下此次召无心进宫所为何事,无心已自明于心。无心即以来到尘世,陛下乃真龙天子必然就是无心的天,陛下所托所想所愿之事,无心理应倾尽全力为陛下排忧解难。但惟有此事...望陛下三思。 柳无心顿了顿,不动声色的抬眼看了看身居高位的浩文帝。但见浩文帝脸色微变,似有不悦,心中难免一惊。但是为了自己的梦,也只有银牙一咬硬着头皮接着说:无心此言实是情非得已,只因若是顺了陛下的意愿,无心怕是以后将失去天赋异能,无法窥得天机以助我朝圣威,望陛下明察。话虽如此,但无心却可以换个形式,以助陛下、助我朝繁荣昌盛永享太平。 原本不悦的浩文帝,听柳无心说还有其他法子可以一试,内心微微惊讶,面上却并未显出任何表情,仅是身子微微前倾,示意柳无心继续说下去。 无心自愿进入玄宫,以血为引,助我朝威。 语毕,柳无心深深跪下行了三跪九叩之大礼,低头等待浩文帝的抉择。 浩文帝此刻才真正重新审视了跪在眼前的女子,不是以玄女再世的身份,而是实实在在的审视着眼前的柳无心。 她可知,自己这一番话为自己带来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未来,自己拒绝了的,又是怎样一种未来? 玄宫,这个国家不可或缺却又人人讳莫如深的存在。窥天机,进谏言,助天子,本是受万人敬仰与尊重的存在。可,凡人岂是能够随便窥得天机的?为了一窥天机,玄宫使用了各种残忍至极的手法,那笼罩在玄宫上下久久挥之不去的血腥戾气,便是最好的佐证。朝野上下无不闻玄宫而色变,逼如蛇蝎。 柳无心,你可知玄宫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在那样一种地方,你...你过得难道有比朕为你安排的要好吗? 思及此,浩文帝不免有些气结。玄女落凡于我朝本是好事一桩,自柳无心出生起浩文帝便派人去好生照看着,生怕摔了碰了。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为皇室所用,稳固江山,国泰民安。所以,才在柳无心刚满十四岁便宣召进宫,意图许配给太子。 第3章 初入玄宫 无心知道,但无心去意已决,望陛下成全。 语毕,柳无心深深叩首,手心不免微微冒汗。她深知此刻自己这一举动,不仅触怒了龙颜,更违抗了天命。可是她就是要赌,就是想要抓住那遥不可及的梦,哪怕最终会输的一塌糊涂。 看着跪在下方一脸决然的柳无心,浩文帝的内心也是百转千回纠结不已。他此番欲将柳无心许配给太子不仅仅是因为希望柳无心能够为皇家揣天意,窥天机,更是希望能够借助柳无心玄女的身份为太子稳固根基。如今他也老了,很多事情不便出手干预,这朝野中的暗涛汹涌,纵是了然于心却又力不从心。虽以太子手腕不以为距,但是若因此朝中动荡也必然会给周围那些个虎狼之国趁虚而入。 思及此,浩文帝内心不免有些微怒,开口的话语中也不免夹杂着一些凌厉。 柳无心,你是铁了心了要抗旨? 无心只想尽绵薄之力,望陛下开恩。 柳无心,你好大的胆子,吃定了朕不敢动你? 无心不敢,望陛下明察。 柳无心一口咬定了要进玄宫,浩文帝也清楚自己确实无法动她。玄女落凡,仅凭着这身份,就是多大的民心。这是为何时至今日柳府权倾朝野富可敌国而皇室却也无可奈何的原因。 像是经过了许久,却又仿佛是在瞬间,浩文帝终于下了决心,一字一句的从嘴里蹦了出来:柳无心听旨。朕命你即日起入主玄宫,以玄女之身份掌管玄宫一切。为本朝尽心尽力,终生不得踏出玄宫半步。 民女接旨。武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柳无心深深叩首,她知道自己这次赌赢了。比起做一个任人摆布的太子妃,她宁愿终生困于玄宫内部不入红尘。自己本应是真凤之身,本以为早就看开,却不想今晨听闻皇室的提亲却仍旧涌现了不甘。 嘴角微微勾起,似是嘲讽一笑。笑天下,也笑自己。窥得天机又如何,仍旧是身在红尘逃不出。今天,她柳无心折损三年阳寿妄改命盘,只盼这远离尘世之梦能如愿以偿。 东宫。 入玄宫? 黑檀木镂空雕花的躺椅上铺着柔软的银狐垫,斜坐在上面的人面容上隐约可见浩文帝的影子。东宫太子尘寰此刻正兴味盎然的聆听着手下汇报过来的信息。 谁人不想一朝选在君王侧,翻手云来覆手雨。这柳无心可好,冒着触怒龙颜的危险也要赶紧的往外推。莫非本宫在她心里就只是个烫手山芋不成? 想到这里,尘寰的脸色微微一僵,总觉得自己内心中的什么被伤到了,还挺深。 微微眯了眯眼,尘寰挥手招来了一直立于门外听后差遣的宦官。 传本宫的旨意,命兵部尚书之子萧落剑速速进宫面见本宫。 门口的宦官领了旨,行了一个礼便离开了。而原本跪在堂中向太子汇报的暗卫此刻也早已离去,仿佛一切都未发生过。 尘寰抬头望向玄宫方向,眼中闪过了兴味的光芒。柳无心,本宫倒要会会你这个胆敢拒亲的女子。 彼年,太子尘寰二十岁,柳无心十四岁。 缘分一旦错过,便不再重来。 柳无心甫一踏进玄宫,迎面而来的便是浓烈呛鼻的血腥味,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柳无心,你可知玄宫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脑海中回荡着不久前浩文帝在御书房对自己说的话。玄宫的残忍她一直有所耳闻,但是却不及眼下亲眼所见的震撼。 浓烈的血腥味充斥着整个宫殿,四方祭坛上的累累白骨像是心有所怨的紧紧盯着主坛。主坛型成四方,如同一张棋盘,千沟万壑的棋盘早已被鲜血渗透,黑的发红。而祭坛上,则摆放着上好汉白玉打造的棋子。 眼前的祭坛是一盘棋,一盘囊括天下形势的棋局。推进这盘棋局的是帝王,预知棋局的却是滚热的鲜血。 心中划过一丝不忍,柳无心首次茫然了起来。自己的选择,真的是正确的吗?即便窥尽了天机,却终究无法看透自己的命数;本应无欲无求,却又终究逃脱不了那心中的痴妄。 柳无心重重叹了一声,提起裙摆毅然向宫内走去。 该来的总归会来,这场局,她是赌定了。 纤纤素手推开沉重的宫门,伴随着吱嘎一声,玄宫内部也展露在柳无心的眼底。素白的纱帐一如她身上的衣服,香烟缭绕似梦似幻。宫内中人像是早早便得知自己会来到这里,早已焚香沐浴衣着飘然的战列于宫门两旁,静静等待着她的到来。 恭迎玄女入宫。 站在队首的一名男子朗声说道,语毕,众人一同朗声恭迎,垂首作揖。 柳无心微微点头示意。正准备缓步走入宫内时,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回首看着一直站在身后的烟儿。 烟儿哪曾见过这等阵仗,光是宫前祭坛上的累累白骨就已经让她心惊肉跳,面色煞白了。 烟儿,如若害怕,便回去吧。 烟儿听闻几乎是条件反射的跪了下来,小姐请不要奴婢走,奴婢生是小姐的人,死也要死在小姐的身边。 看着跪在眼前的烟儿,柳无心有些困惑。虽说这十几年来的生活一直是由烟儿服侍的,但因自己本性情清寡,并未与烟儿走的太近。此次入玄宫,往后的日子便已是不能想象之艰苦,烟儿与自己并未情深至此,何以... 烟儿,你当真不怕吗?这一朝入了玄宫,过得日子便不再是宫外的平静。念在这些年你的辛劳,此刻还是出宫了好啊。我会安排人告诉爹爹,为你寻一个好人家的。 烟儿不怕,烟儿只求此生常伴小姐身边。 如果说,不怕,那是骗人的。烟儿害怕这阴厉鬼魅之地,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她无法放下柳无心。在这样一个环境中,如果连个认识的人都不在身边了,那柳无心那原本就缺乏七情六欲的心,将会变得何等的荒凉。 第4章 萧落剑 虽说柳无心从未与烟儿多么亲近,但是柳无心的生母,柳府的三夫人当年确实待年幼的烟儿极好。在柳无心出世而三夫人离世的那一刻起,烟儿就在心底暗暗发誓,此生无以回报夫人的恩情,便代替夫人尽力照顾小姐吧。 柳无心何尝不是不知烟儿的心思,重重叹了口气。烟儿对自己的好,她不是看不见,正因为如此,此时才给烟儿留了条出路想要送她出宫。 看着跪在眼前的烟儿,柳无心沉默了许久,终是轻启红唇,道:执意留下,就留吧... 摇了摇头,柳无心拂袖离开。 罢了罢了,一切自有天注定。一切都是...命啊。 柳姑娘,这里便是您日后居住的院落。 领路的宫女简单的向柳无心介绍了一下,便知趣的退开了。因为在来的路上柳无心便吩咐过,自己不喜生人,日后的生活起居都由自家里带来的烟儿打理。 柳无心点点头,环顾了一下这个从今天起她要生活的地方。 整个房间均是由巨大的玄黑陨石打造,房间的四角各镶嵌着一颗大小匀称的夜明珠。墙壁上并未开窗,却以精湛的技法镂空雕刻出了星盘图,整个图案苍劲有力穿石而出,亦起到了通风采光之功效。 偌大的房间却无半点人气,看着并不像是少女的闺房,反而像是一间牢房。 小姐... 烟儿有些迟疑,这样的环境是否会委屈了娇生惯养的柳无心。 而柳无心也并无在意之色,只轻轻摆了摆手,吩咐道:稍后将车中的书籍卸下,房间适当清扫一下即可。如觉得还缺些什么,就看着添置一下吧。 是。 烟儿应了一声,便转身准备离开。不想却一头撞进了一个厚实的胸膛。 世人皆道玄女下凡,世间罕见。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就连身边服侍的小婢都如此目中无人横冲直撞世间少有。 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明明是那样好听的声音,语气也非常轻柔,却令烟儿如同置身三九严寒。也来不及抬头来着是何许人也,身子一软便屈膝跪下,浑身抖如筛糠。 奴婢有眼无珠,请恕罪... 这玄宫位于皇宫的东南角,即在皇宫之内,所遇之人必然尊贵异常。所以烟儿虽不知来着是谁,却清楚这声音的主人只要稍有不悦就可以取她性命。 烟儿,你先下去吧。我交代你的事情务必速速办妥。柳无心黛眉微拧,出声支开了烟儿。毕竟来者的目的是冲着自己,没必要让烟儿遭受池鱼之殃。 烟儿听了赶紧起身,也来不及看一眼自己究竟撞得是何许人也,逃命似的跌跌撞撞离开了房间。 而被撞的人倒是也不甚在意,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看向了柳无心,语气里三分无奈七分好玩的问道:玄女还未给本宫一个交代,就这么把人放走了,怕是不太好吧? 柳无心平静的看着来人,微微一笑,说:太子此次前来便是为了找无心,何必为难一个小小的婢女? 好一个玄女,本宫是该惊叹你的预知术还是该赞赏你的眼力?太子尘寰似是非常开心,大笑了两声拍手说道。 柳无心拱手一礼,尔后微微一侧身,示意尘寰坐下商谈。 太子殿下来找无心所为何事? 闻言尘寰剑眉一挑,似笑非笑的说道:世人皆道玄女可观古今,窥天机,怎么却连本宫为何来此都不知呢? 言下之意,就是你柳无心别在那扮猪吃老虎,明人不说暗话,我尘寰来此的目的你难道会不知道? 殿下说笑了。无心虽有天赋异禀,但这观古通今之术亦非容易之事,纵是无心也需焚香净身三日,以自身鲜血为引方能窥知一二罢了。 柳无心哪会不知道尘寰表面是为自己拒婚而来,实则是来探寻帝位的?方才话语之中的言下之意也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是此刻她并不想节外生枝。毕竟深居玄宫避世清修才是她的本意。 尘寰盯着柳无心看了好半天,一时摸不清话里的真假。正在斟酌的时候,一直守候在门外的宦官突然走进内室,规规矩矩的行了一个礼之后说:启禀殿下,兵部尚书之子萧落剑求见。 落剑,你总算来了。内心暗暗松了口气,尘寰似是不甚在意的挥了挥手,命宫人将萧落剑带至东宫等候。吩咐完毕后,便站起了身,向柳无心点头示意道:本宫还有客人,今日就此先拜别宫主了。 语毕,便头也不回的潇洒离开。 待尘寰离开玄宫后,柳无心长长地舒了口气。其实方才与尘寰所言之事,半真半假。确实窥探天机需要焚香净身三日再以自己的鲜血作为药引。但是,普通的占星面相之术自己也是略懂一二的。但见这尘寰天庭饱满日角龙颜,一看便是帝王之相,却又面犯桃花祸及基业,最终是否能够顺利坐上帝位,怕是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一朝入得帝王家,庸人自扰多烦忧。既然无法躲避,那就尽可能的让自己站在外围观这风起云涌沧桑变化吧。 思及此,柳无心不禁摇了摇头。自己只是想要一方宁静,为何那么难。 小姐,太子殿下已经回去了吗? 烟儿端着茶水回到内室,就只看到柳无心独自站在一隅出神,便忍不住出声唤了唤。柳无心回了神,示意烟儿将茶水放置于桌上,之后吩咐烟儿从此改口称自己为宫主,便打发她下去做事了。 东宫。 尘寰一回到宫内,就看到萧落剑站在花园一脸哀怨的望向自己,一时没忍住笑声便从胸腔内倾泻而出。 听到尘寰的笑声,萧落剑的眼神愈发的哀怨了。好在尘寰还算顾忌萧落剑这个兵部尚书之子的颜面,挥了挥手让周围随侍的宫人退了下去。 你个没良心的,找人宣了我又自己跑得没影,害我在这独守空闺好不寂寞。 第5章 凝玉公主(1) 宫人刚一退下,萧落剑那带着浓浓哀怨之情的谴责就劈头盖脸的砸向尘寰。说是砸是因为,萧落剑他随手举起了一块颇有分量的石头,真的朝着尘寰砸了过去。 尘寰身形一闪轻松躲过,一改之前在玄宫那种高深莫测的笑容,嬉皮笑脸的缠上了萧落剑的臂膀。 落剑,本宫这不是身先士卒先去探路吗。你应该好好表扬一下才是。 语毕,似乎还觉得不够过瘾,附赠上了一个媚态横生的秋波。 萧落剑被这侧目一看,全身的鸡皮疙瘩就像是竞赛一般争先恐后的往外冒,忍不住一把推开了尘寰。 我输了,太子就别戏弄草民了。 撇了撇嘴,尘寰似还有些玩兴未尽。 明明是你先开头的。 对于这番指控,萧落剑就装作没听到一般话题一转,递出了一份报告。 这是你要的东西,他果然没那么安分。 伸手接过萧落剑递来的报告书,尘寰飞速的扫了几眼后,脸色越来越低沉。阅毕,重重将手上的报告书仍在石桌上,冷哼一声:他好大的胆子,本宫的命都敢要。 萧落剑似是对尘寰的怒气并不在意,接着又说:这次玄女入宫拒婚,殿下认为是否与他有所关联? 尘寰摇了摇头,否定了萧落剑的猜测。 她应该与他没有关联,但是我总觉得她有些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目的... 听及此,萧落剑忍不住多看了尘寰两眼。这玄女究竟是由什么样的本领让一向谨慎多疑的太子仅仅在一个时辰内就改变了看法?看来,自己有必要去会会她了。 不仅萧落剑惊讶,说出这番话的尘寰本人此刻也震惊无比。自己与那玄女今天是第一次见面,对话也不过寥寥几句且内容都是无关痛痒,为何自己却会对她赋予如此大的信任?毕竟,他为了皇位可是在朝中、在宫里都安插了无数的人,而柳府这两年也与他走得很近,关系密切。身为柳老爷的女儿的她,自己何以凭空就给予了信任? 皱了皱眉头,尘寰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脑海中的疑惑。传人吩咐下去准备一桌酒菜,拉着萧落剑在凉亭坐了下来。 柳府的情况虽然还不甚明了,不过玄女本人却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小女娃。不可大意不过也无需太过放在心上。落剑今日难得进宫,来陪本宫好好喝两杯。 言毕,便亲自斟了一杯酒,推至萧落剑的面前,萧落剑看了看尘寰,便也不好再说什么。放下心绪与尘寰举杯对饮起来。 玄宫。 柳无心负手而立,看着漫天的繁星,思绪已经不知道飘向了何方。 自今天起,自己生活的世界就只剩下这座玄铁陨石铸造的阁楼了。玄宫宫主,虽是这个玄宫的主人,却也注定了一生只能困于此地。她柳无心不是没看到那些驻扎在玄宫外地禁军。玄宫内的人,既是身在皇宫,接触天下事,且又能观古今,卜未来,那就是当权者心头的一根刺,深入心脏,拔不出来,却又刺痛万分。 这就是她想要的平静和自由吗?柳无心有些迷茫。她此刻甚至怀疑自己这么做是否正确。 沉默,自从太子尘寰离开后就一直弥漫在这个房间内。偶尔出来一阵风,自墙面上的空隙中涌入室内,却也是带着浓浓的血腥味,让人忍不住皱眉。 烟儿,把我的萧拿来。 接过烟儿递过来的碧玉萧,柳无心红唇微启,一曲悠远动人的曲子便倾泻了出来。 似梦、似幻,烟儿像是看到了一轮淡雅的下弦月,清冷光芒,高不可攀。偶有烟云遮蔽,却也仅是平添氤氲,看不清真意。忽而一阵微风吹过,拂开了烟云,露出了月光。淡黄的月光温柔洒下,却因夜已深沉,无人欣赏,平添凄凉。 那曲本就是柳无心随性而作,好似悠悠诉说,又似冷眼旁观。曲中流淌出的似有似无的哀愁,令烟儿忍不住鼻头一酸,红了眼眶。 而不远处,此刻也有一个人正听着柳无心的箫声。那人便是从东宫出来的萧落剑。 陪太子喝酒谈天一直到了深夜,萧落剑以时辰不早为由推脱了尘寰的邀请,早早离开了东宫。他的心里还惦记着柳府送进宫里的那一颗棋。 柳无心,她的身份实在是太过特殊,也太过敏感。尘寰是他认定的君主,他不会允许有人威胁这一切。所以,他宁可错杀,不愿放过。 本是打算直接潜入玄宫内,在一切还未开始的时候结束一切可能。但是当萧落剑满身的肃杀来到玄宫庭院内的时候,却听见了那高高的阁楼中倾泻出来的哀曲。 空灵的曲调及其中所隐含的似有似无的哀愁,一下便紧紧抓住了萧落剑的心。鬼使神差般的,想要看看是何人能够吹奏出如此憾人心弦的曲子,双目,不由自主的顺着乐曲望去。 当萧落剑透过阁楼墙壁上镂空的星盘看到里面娇小而孤傲的背影的时候,他不禁倒抽了一口气。入主玄宫阁楼的人,除了柳无心无需另作他想。萧落剑很清楚,此刻他需要做的就是利用眼前这个大好的机会,趁房内主仆二人大意之时将她们一剑毙命,以绝后患。但是他的身体,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再迈出脚步。那首曲就如同一个魔,缠绕了他的身体,扰乱了他的意志。 那一晚,萧落剑就那样远远地站在树影下,看着高楼上对月吹箫的背影。 一直,一直的看着。 直到佳人睡去。 直到晨露微凝。 自柳无心进宫面圣入主玄宫以来,已经过了月余。烟儿似是也渐渐地习惯了玄宫内的生活。温暖宜人的春日眨眼间便过了去,回过神已经是初夏时节。除了最初的几日因为玄宫内事务的交接以及行李的打点有些繁忙以外,柳无心在玄宫过着的那是比在柳府还要悠闲自在的日子。 这日,柳无心正坐在花园内的凉亭中,静静翻看着手中的书卷。而烟儿则是随侍在侧,举扇轻摇,为柳无心送去缕缕清风。 第6章 凝玉公主(2) 就是这样一派静谧祥和的风景,打破也只在瞬息间。 你就是柳无心?来者一副盛气凌人,那双眼眸带着打量直直望进柳无心的眼底。 柳无心微微一笑,站起身子优雅的行了一礼,不亢不卑的说道:臣正是玄宫宫主柳无心,不知贵妃娘娘前来此处有何要事? 来者正是当今皇上最得宠的云贵妃,自十八岁进宫以来,深得圣宠,这一宠,便是二十年。虽未生出龙子,但倚仗着圣恩却是在这后宫之中得到了仅次于皇后的地位。 云贵妃打量着眼前的柳无心,心中不禁暗暗一惊。虽然这柳无心仅才十四岁,却已生的国色天香,娉娉婷婷,假以时日必将是惊艳天下倾国倾城。 本妃只是来看看你。稳了稳心神,毕竟她现在已经进入玄宫,不再是威胁。 柳无心并未接话,平静无波的双眼淡淡的注视着云贵妃,等待着下文。 云贵妃抿了抿唇,一时也不知要如何接话下去,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就在这时,云贵妃身后突然探出了一个粉雕玉琢的身影。一头青丝挽成了好看的发髻,上好的和田白玉发簪点缀于上。一袭粉色宫裙勾勒出少女妙曼的曲线。眉若远山,肤若凝脂,一双大大的眼睛泄露了主人的调皮。 少女充满好奇的目光微微打量着面前的柳无心,慧黠的大眼眨了几下,露出了一个调皮的笑容。 母妃,儿臣想要留在这里。声若黄莺出谷,婉转动人。却是惊得云贵妃美眸圆睁,摸不着头脑。 玉儿...这玄宫可不是一般的地方,留下来你父皇可是会生气的。云贵妃软言相劝,就希望眼前的小公主能够扭转心意。 可是儿臣一眼就喜欢上了柳宫主,况且年岁也差不多,儿臣希望有个伴儿。谁知这小公主完全不领情,灵动的双眼滴溜溜的围着柳无心打转,一副势在必得的表情。 玉儿莫要胡闹。云贵妃的脸已经微微有些沉下来了。这玄宫是什么地方?那可是血祭卜天的阴厉场所,哪是自己眼前这个金枝玉叶应该居住的地方。 被云贵妃厉声一斥,小公主有些害怕的缩了缩脖子。但是依旧不想放弃的垂死挣扎道:那...那至少请母妃允许儿臣能够时常来此探望柳宫主,以解平日的寂寞。 云贵妃在内心深深地叹了口气,有点后悔今天来玄宫的举动了。 这件事还需要你父皇做决定,母妃做不了主。母妃答应你,有机会了便向你父皇说说可以吗。虽然是疑问句,但是语气中却蕴含着不容拒绝的强硬。但云贵妃终究是疼爱这个自己怀胎十月好不容易生下的小公主的,所以还是服了软,决定帮她向皇上争取一下。 小公主有些不开心的嘟了嘟嘴,却也知道自己如果再闹下去怕是连向父皇提要求的机会都会没有了。犹豫再三,只得不甘心的点了点头。 我叫凝玉,过两天我一定会再来找你玩的,你要等我哦。转身看着一直站在边上未出一言的柳无心,小公主不甘心的留下宣言,就跟着云贵妃离开了。 自始至终,都没有人询问过柳无心的意愿,哪怕话题一直是围绕着她旋转的。而柳无心平静无波的表情也始终如一,像是贵妃和公主谈论的是别人的事情一样,事不关己。 宫主,这往后...烟儿微微有些皱眉,这小公主是把自家主子当成了玩伴了吗。她公主金枝玉叶养尊处优是很闲没错,但是小姐还是有玄宫内的事物要处理的呀。况且虽然现在才是初夏,钦天监那边却已经派人来传话了,一年一度最大的秋季祭祀的准备,现在就要开始着手办理了。哪还有时间陪一个公主玩耍呢。 无妨。摆了摆手阻止了烟儿继续说下去。柳无心清楚烟儿是因为担心自己的身子所以才会为自己不平,但这皇家就是天,即便自己是玄宫的主人也只有唯命是从的份。既然无法决定,那么只能去适应了。 即使是自己的事情,柳无心也是那样的云淡风轻。远处一道人影紧紧地盯着柳无心淡然离去的背影,心里突然涌现出了一股想要将眼前这个瘦小的背影狠狠抱在怀里的冲动。 自从上次云贵妃带着凝玉公主拜访玄宫已经过去了整整半个月,初夏微凉的气候也渐渐被火辣辣的骄阳所取代。 柳无心这半个月一直都在和钦天监的官员商讨着秋祭的具体事宜,今天好不容易从忙碌中解放了出来,此刻正坐在花园的凉亭中欣赏着池塘中盛开的水莲。 一阵清风带着莲花的清香迎面拂来,柳无心舒服的闭上双眼,感受着这难得的清闲。 柳姐姐,凝玉遵照约定来陪你啦!娇俏的童音瞬间就打破了悠然的气氛,柳无心微微睁眼,看到远处在众多侍卫宫人簇拥下飞奔过来的小人儿。 真是人未到声先到,看来今日的难得清闲怕是要没了。 柳无心面带微笑,起身相迎,却不想在凝玉公主的身后看到了意外的身影。 太子?他怎么会来。上次太子过来试探的时候,自己应该把话说的很明白了才是,莫非太子对自己的疑心还是不能消除吗。 柳无心虽是有些疑惑,但是并未表现在面上,依旧是带着云淡风轻的笑容,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 柳姐姐,这位是我的太子皇兄,就是被你退婚的那位。凝玉甫一奔至凉亭,便拉着柳无心说起来,仿佛二人是交好多年的闺中密友。 而被点名的尘寰,则是摸摸鼻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快。可毕竟是自己宠爱的妹子,倒也没多说什么。 无心见过太子。捕捉到了太子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光芒,柳无心不知为何想到了家中的兄长。当年自己在柳府的时候,虽是清心寡欲不甚和外人接触,但兄长却总是变着法儿的带些好玩的好吃的给自己,哄自己开心。如今,却是宫里宫外,想要见上一面便已难如登天。 第7章 回府 一瞬间,柳无心将柳无涯与尘寰重叠在一起,竟是看的有些失神。 柳宫主无需多礼。尘寰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像是没有注意到柳无心的失神。接着便侧过身子,向柳无心介绍起一直站在身后的人。 柳宫主,这位是兵部尚书之子萧落剑。落剑今日本是进宫陪我谈天,不想被凝玉捉来这里。言语虽是抱怨,却隐隐含着一丝宠溺。 萧落剑微微向着柳无心行了一礼,说道:在下萧落剑,见过柳宫主。 按理,这兵部尚书之子虽还未入朝为官,但仅凭着这家世,且又与太子交好,对待一般的官宦宫人,自是无需多礼。但是偏偏他面前站着的就是玄宫宫主柳无心。 浩文帝虽治国有方,不失为一位好君王,但是却极其迷信于这鬼神之说。故以每二十年一次的秋祭拜神竟成为了举国上下最为隆重的活动,甚至高过了帝王的寿辰。 是以,在有着玄女下凡之称的柳无心面前,即便是太子见了,那也是需要礼让三分的,更何况萧落剑不过是一名兵部尚书之子罢了。 见过萧公子。柳无心亦回以淡淡的颔首,语调并无波澜。倒是方才一直站在一旁的凝玉按耐不住,走到柳无心身旁似是有些不满的扯住了她的袖子,娇嗔道: 柳姐姐你莫要理会他们两个臭男人在那文绉绉的,还是过来这边陪我吧。今日父皇赏赐了些莲花做的糕点,我尝了一下那是真的非常好吃,这不就立刻带来给姐姐了。 柳无心顺着凝玉的目光望去,果不其然在凉亭内的石桌上已经摆上了几盘精致的糕点。这心里,是想去的紧。 无论如何的身居高位,气质淡然,柳无心也不过是个年方十四的豆蔻少女,这一般女孩儿爱的玩乐,自然也是喜欢的紧的。 却是碍于身旁的太子及萧落剑等人,也不敢表现的太过明显,只好略带为难的看了一圈,目光又落回到了凝玉的身上。 无心谢公主美意,只是... 柳宫主随玉儿去了便是,无需在乎我等。尘寰大手一挥,凝玉就立刻拉着柳无心柔弱无骨的小手坐到了桌边。 柳姐姐,这糕点可是采摘了今晨御花园中刚开的睡莲做成的糕点,配上这莲花茶,可是别有一番风味,你快尝尝。 看着献宝一般的凝玉,柳无心浅浅一笑,接过凝玉递来的糕点,浅尝了一口,果真是如凝玉描述一般的美味。 都说莲出淤泥而不染,世人皆只看了那品格的高贵,却不想这不染不妖的青莲却也有着如此甜美的一面。这莲花糕入口即化,清香四溢,实为上品。今日若非公主赐赏,无心怕是要与这人间美味擦肩而过了。 柳姐姐以后随皇兄唤我玉儿即可,公主公主的叫着太过生分。这莲花糕姐姐若是喜欢,下回我会多带点来见姐姐的。 啊?还有下回啊。小姐这些日子都在忙于秋祭之事,这凝玉公主要是来了,肯定是要陪着的,堆积下来的事物只怕是要秉烛夜攻了。 想到这里,烟儿心中涌起一股薄怒,但是看到柳无心吃着莲花糕的满足表情,却又忍不住有些欣喜。毕竟在柳府的时候,虽然大少爷对于小姐万般宠爱,但也都不敢明面着来。谁都知道柳府出了个玄女,老爷虽然在物质上给了极大地满足,却也说着不得冒犯玄女而禁止过多的人踏入落心阁。所以,大少爷的宠爱,只能暗暗地,不可张扬。 这凝玉公主来了,让小姐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做奴婢的,自是也觉得开心。又有些盼着凝玉公主能够常来这玄宫,逗小姐开心。 柳无心状似无意的看了一眼烟儿,看着烟儿脸上那乎喜乎怒的俏脸,哪会不知道烟儿心里想的是什么。对于烟儿这份心意,心里也是微微有些动容的。 玉儿毕竟是公主闺名,如若公主允许,无心便以凝玉唤之吧。淡淡的一席话,拉近了与皇室最受宠的十一公主的关系,却也不会因为太过亲密而遭人话柄。 一时间凉亭内众人各有所思。 凝玉不满的撅着嘴看着柳无心,却也知道她说的是个道理,也无法反驳。 随侍身侧的烟儿则是略有惊讶的看着自家小姐,她以为小姐这番自请入主玄宫是为了避世,难道她看错了? 刚一脚踏入凉亭的尘寰则是若有所思的看了柳无心一眼,眼前这个人所表现出的智慧,不像是一个十四岁的闺阁少女能拥有的。 不只是尘寰,这次就连站在一边的萧落剑也不禁挑了挑眉。 这女人...不简单。 一阵夏风吹过,吹散了众人的思绪。 自从那日凉亭一见,凝玉就隔三差五的来这玄宫缠着柳无心说些宫里宫外的趣事。柳无心虽说准备秋祭大典有些疲惫,但这些时日的相处中却感受到了在这个深宫中难得的纯真和美好,于是便也提起了精神陪着凝玉。 日子,便这么一天一天的过了去,眼看着,就要临近夏末了。 这一天,柳无心伴随着午后的蝉鸣昏昏欲睡,却听得远处传来一阵宫人急促的脚步声,柳无心轻叹一口气,知道自己今天又不得安宁了。 见柳无心起身,一直随侍在侧的烟儿立刻递上了冰镇的湿帕。柳无心摆了摆手,刚站起身子就见到一名宫人踏进了内室。 何事令得公公如此匆忙?柳无心示意烟儿递上一杯凉茶,淡淡询问。 柳宫主,奴才此番前来是带了皇上的手谕。这名公公接过凉茶,猛灌了一口,方才回过了神儿。 柳无心暗暗蹙眉,一时间也想不明白浩帝会有什么事情需要动用到手谕,于是便睁着一双茫然的大眼定定的看着宫人,等待下文。 这宫人本就是领了御命一路飞奔而来,再加上这炎炎酷暑骄阳似火的,难免有些面红气喘。又给这柳无心如水的凤眸一盯,饶是见过了这三宫六院环肥燕瘦各色美人,也忍不住内心一阵狂跳,这热度就又上升了一些。也不知到底是因为天气的原因还是眼前的人儿。 第8章 噩梦 宫人清咳了两声,定了定神,展开手谕缓缓念道:玄宫宫主柳无心自入玄宫以来,传天命,度众生。朕悯其心,怜其行。故特准回复三日,以尽孝行。钦此。 柳无心屈膝跪下,双手举于头顶恭敬的接下了这道旨意。心里却不明白这浩帝是唱的哪出。 于是便缓缓起身,眼神示意了一下身侧的烟儿。 这烟儿打小就跟在柳无心的身边,自是对柳无心的心思猜的没有十成也有八九了,于是便随了宫人出了门,不动声色的塞了一定银子,悄声问道:公公,你看这眼见着秋祭大典就要到了,正是最忙的时候。这皇上怎么突然要我们宫主回府呀? 这名官人目不斜视的往回走,但是这手却稳稳地接下了烟儿递过来的银子,也没多看,就用手摸了一下就放进了衣袖中。 这皇上的心思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哪能知晓。就见着今晨三皇子来到了御书房。 丢下一句话,宫人便闭紧了嘴巴快步离开了。烟儿也没多追问,垂首行了一礼就转身回到了堂内,将刚才宫人的话告诉了柳无心。 柳无心听罢,也没多做表示,心里那是已经知道了此次回府所为何事。转身准备回房,毕竟现在也没有心情再悠闲夏睡了。 这一抬头,就对上了烟儿担忧的眸子。 小姐...烟儿想要说些什么,但是一张口就被柳无心一个手势止住了。 我说过,从此以后要叫我宫主。过去那个柳府末女柳无心,在进入这座玄宫的那一刻起就消失了。懂吗? 烟儿双眼微微有些含泪,看着柳无心乖顺的点了点头。一直随侍在小姐的身侧,哪会不知此次柳府寻小姐回去是所为何事。本以为进了宫就能脱离那里了,没想到... 且说那个宫人,出了玄宫一路向东,刚过一个转角便不知为何觉得脑后被刺了一下,昏倒在地。 原本空无一人的宫道上,突然一个白衣飘飘的身影现了出来,这来人正是兵部尚书之子萧落剑。 萧落剑左看看,右看看,确认四周没人后拎起了躺在地上的宫人,不知何时手上多了一根银针。就见银光一闪便已没入宫人颈后三分。那宫人浑身打了个激灵,眼睛缓缓睁开,却是眼神涣散迷离,不见焦距。 说,你此次来到玄宫是带了什么旨意?萧落剑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 皇上...请柳宫主...回府三日...那宫人也不抵抗,就像是着了魔一般说了出来。 哦?皇上为何突然下此旨意? 今晨...柳老爷托三皇子...递了折子... 萧落剑微微皱眉,三皇子?为什么会扯到三皇子?还以为会是他... 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规律有力的脚步声,想来应该是巡逻的侍卫走了过来。萧落剑迅速拔出插在宫人颈后的银针,一个响指后便纵身离去。 宫人像是被响指的声音给吓到了,猛然一下惊醒。看着远处缓缓走来的侍卫,暗自纳闷自己怎么就在这发起了呆,皇上那边还等着他去复命呢,迟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一边暗自懊恼着,一边快步向着御书房走去。 夜半,一顶银色的琉璃辇四平八稳的从玄宫正门处使出。坐在其中的,正是柳无心。 仰望满天繁星,柳无心有些自嘲的笑了笑。自己是不是想的太过简单了,以为这样他就能放过自己。 而今天的折子既然是三皇子递出来的,就说明他的计划已经进行到了最后一步了吧。 闭上了眼,柳无心听着哒哒的马蹄声,放空了思绪。 不知行驶了多久,终于到了柳府门前。柳老爷带着家眷站在门口,恭敬地行了礼,领着柳无心进了去。 柳无心低着眼,顺着眉,任由柳老爷带着过了正堂,向西厢房走去。走至房门口,柳老爷停住了步子,向着柳无心微微一施礼便退了下去。 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 自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瞧过柳无心。 柳无心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房门。伴随着吱呀一声,站在房内的人转身看着她。那视线,带着算计,带着轻蔑,就像是狡猾的蛇,一遍又一遍的舔舐着她的身子。 忍不住微微一颤,屈膝福了福身子。 房内的人收回了目光,朝着柳无心走来。恰巧窗外云开雾散,皎洁的月光洒落一地,照亮了他。 三千乌丝束于头顶紫金冠内,一袭墨色长衫下是常年锻炼的昂扬身躯,腰侧配以和田宝玉,手执一把铁骨扇,剑眉星眸,丰神俊朗,却因那双略带邪气的眼神,让人不禁有些害怕。 见过主子。无论见过多少次,柳无心还是会害怕这蛇一样的男人。 哦?你还知道我是你主子?我还以为你入了宫便忘了根本呢。 他低沉一笑,打量着眼前的美人。 那笑声煞是好听,音色低沉温润,如沐春风。可听在柳无心的耳里,却像是三九严寒烈风刺骨。 无心知罪,请主子处罚。毕竟是十四年华的少女,终是抵不了压力,双膝一软重重跪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窗外,又一朵乌云飘来,遮住了月光,盖住了房内人的表情。 沉默了许久,直到柳无心觉得自己的内心防线快要崩溃的时候,他忽而一阵低笑。 猛地一把,拉起了跪在地上的柳无心,毫不怜香惜玉。 我不会罚你,但是你也别妄想从我手中逃走。语毕,宽大的手掌爱怜的抚上了柳无心滑如凝脂的脸庞,摩挲了几下,忽的又一把推开。 你应该知晓今日我召你前来所谓何事,还是你要我来动手? 柳无心听闻瑟缩了一下,该来的总是会来,她早就知道这趟回府是为了什么,不是吗? 强压下心中的厌恶,柳无心双手略带颤抖的,解开了衣衫。他衣袖一挥,角落里的红烛簇然亮起,一时间暗黄的光线为室内平添几分氤氲妖娆。 第9章 苏白星 他走近了柳无心,一把将其拥在怀里,那唇,就毫不避讳的印在了柳无心雪白的脖颈上,然后... 狠狠地,咬了下去。 血腥味一时间充斥着整个房间。柳无心眉头紧蹙,雪白的贝齿用力咬住红唇,努力让那几乎欲冲出口中的尖叫化解在喉头,只留下几声轻微的闷哼。 他也毫不在意,不知何时手上多了一个白瓷碗,就那么伸到了她的颈边,承接着鲜血。 这是一个秘密,甚至连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都不知道。这个被皇帝奉为盛世太平之保障的女子,不过是一具为了延续他人生命而束之高阁的躯壳。 在柳老爷投靠入他的麾下的那一刻,就将自己的女儿像是物品一样献了上去。 最开始的时候,柳无心也哭过,喊过,甚至想过了此余生。但是,他不会放任这样一个优秀的物品就这么从掌中溜走。 她哭,他就命人堵上她的嘴,让她发不出声音。 她喊,他就命人灌上汤药,让她说不出话。 她寻死,他就冷眼旁观,直到她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才命人救她。 十年,她就像是身处在那地狱之中,煎熬着,痛苦着。尽管柳府好吃好喝的供着自己,却因这秘密,无人敢和她亲近。哪怕是私下偷偷送来玩物逗自己开心的大哥,哪怕是从小一直随身在旁的烟儿,也只是冷冷的看着。 她苦,只能忍;她疼,也只能忍。 那皇帝赐婚的旨意,在她看来就像是一个希望,一个可能。或许,或许就可以这样远离现在的生活,哪怕只是到那另一个牢笼内,但是至少不用承受现在这样噬骨的痛苦。 她不愿卷入红尘中,只想得一方地,淡淡的生活。 可是直到今天她才彻底认清,自己是多么的天真。她从来不曾逃离过他的掌心。 柳无心缓缓的闭上了眼,感受着身体里的血液一点一滴的流了出去,她的身体在逐渐的变冷,恍惚中,只感到了他火热的呼吸以及那血液流动的声音。 当他终于满足的拿走了白瓷碗,柳无心早已因为失血过多而昏了过去。他满意的舔了舔唇,看着她惨白的脸色微微一笑。 柳无心,你可是我重要的一枚棋子,别那么早就想摆脱我。 邪魅一笑,他转身推门离开。只听得房门吱呀,瞬间了无寻踪。就好从一开始就没有人一般。 他前脚刚走,烟儿后脚就跟进了房内,手上,还端着一碗补血的汤药。看着躺在床上脸色惨白的柳无心,烟儿什么也没说,放下汤药后就淡淡的退下了。 小姐,你永远也逃不开主子的掌心。我们不过都是在主子掌心跳舞的丑角罢了。 柳无心再次睁开双眼,已经是东方淡淡泛白。挣扎着沉重的身体坐了起来,看到了桌上放着的汤药,嘴角扯出了一抹苦笑。 拖着沉重的身子走到桌旁,端起汤药一口喝完。苦涩,在口腔中浓浓化开,一股温热的液体就那么涌出了眼眶滴在了洁白的手上。 烟儿推门进来,就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心,狠狠地一紧。她如何能做到无动于衷呵。眼前是她看着一点一点长大的小姐,生下小姐的夫人是她烟儿的恩人。她比谁都渴望能够带着小姐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却也深深地清楚自己一个丫鬟,如果真的做了只能落个被主子处死让小姐更难立足的下场。 烟儿什么也没说,就那么淡淡的走了过去,如同这十年来无数次做的那样,从柳无心手中接过了空碗,默默地退了下去。 看着烟儿的背影,柳无心的目光不禁闪了一闪。 她想要离开这个地狱,想要摆脱这种生活。可是她拿不准,烟儿究竟是不是主子的人。 她不敢动,现在的她,除了一个玄女的空头衔,什么都没有。主子只要动一动手指,就能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让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柳无心心下郁结,缓步走出了这间还飘散着淡淡血腥味的房间。门外阳光明媚鸟语花香,轻轻闭上眼,就能感受到温暖的阳光淡淡洒在身上。 世界还是如此美好,为何她只看得见灰白? 阳光明明如此温暖,为何她会觉得寒彻骨? 柳无心迎着太阳,微微睁开了眼,迷茫的看着这个世界。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绿波。柳姑娘果真玄女下凡,美若谪仙。 柳无心循声望去,发现不知何时这庭院中竟然站了一名男子。男子一身绛红色锦缎长衣,玉石腰带束于腰间,袖口银色的针脚绣出了精致的花纹。一头黑发随意的用银色的丝带在身后束起,浑身散发着庸懒的气息。 你是谁?柳无心疑惑,自从跟了主子,柳老爷就下了令不准外人随便接近自己。 路人。男子也不回答,一脸玩味的看着眼前的女子。 那夹杂在话语里的不正经让柳无心皱了皱眉,在没弄清楚现在的情况前,自己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于是便又换上了那平日里面对众人的淡漠有礼的笑容,微微福了福身子,道:此处乃是柳府内院,怕是公子走错了地方。无心愿意送公子回到前堂,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一句话,谴责了男子不识礼数闯入内院,却又给了台阶。男子眼中的兴味更浓了,他打量了柳无心好一会儿,突然灿烂一笑。 苏白星,在下久闻柳姑娘貌美,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于是便抵不住这好奇心,特来一窥。 那么苏公子现在是看到了,可还满意?柳无心本并不打算多说,却不知为何这苏白星让自己放下了一丝的戒备,竟攀谈了起来。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可惜...语气顿了一下,然后意味深长的说道:空有其形而无心,实为憾也。不如不见。摇头大大叹了一口气,苏白星深深地看了一眼柳无心,便纵身离去了,不留一丝痕迹。 第10章 兄妹 如果不是身旁的树叶微微颤动,柳无心会以为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因一时的头晕产生的幻觉。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也太过诡异,柳无心还来不及细想,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心儿... 来人正是柳无心的大哥柳无涯。柳无涯虽然没有他那般妖异的外貌,也不似刚才的苏白星那样慵懒飘逸,却也是昂扬七尺俊美非凡。 此刻柳无涯满脸的焦心机急走向柳无心,在距离柳无心有三步远的地方稳住了身形。 心儿...柳无涯右手微微抬了一下,却在接触到柳无心那不带任何情感的淡漠眼神后又无力放下。 这个妹妹,终究还是怨自己的。 大哥不必多言,无心经过昨晚已经很清楚自己的不自量力。当初确实是无心冲动了,希望没有给柳家带来太大的麻烦。淡淡的声音,带着疏离。眼前是她的亲人,却也是眼睁睁看着她被推入火坑的人。 柳无涯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面对着这个妹妹,什么也说不出。 气氛,一瞬间就僵住了。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老幺儿回府了?尖锐的女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僵滞的空气。 柳无心一抬眼,看着一名体态略微丰腴的中年贵妇向着这边走来。一袭橘色菱纱裙,精致的妆容,翠玉金步摇,风韵犹存。 见过二姨娘。柳无心淡淡的行了一礼,虽然从小便不怎么和这位二姨娘接触,但是也隐约感觉到二姨娘对自己的不善之意。 哎呀呀,本来以为我们的幺儿随了皇上的旨意成为了太子妃,以后就会过着舒心的日子。没想到倒是成了那个玄宫的宫主。啧啧...二姨娘绕着柳无心转了一圈,打量的眼神里充满了嘲笑,夸张的语气里也没有丝毫的担忧。 柳无涯一时间有些动怒,毕竟无心是自己最喜欢的妹妹。正准备发作,却被柳无心平淡无波的声音给硬生生的截住了。 多谢二姨娘挂心。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无心不会强求不属于自己的幸福,玄宫既然是无心的归所,那么无心便安分守己的呆在那里。吃穿用度也都富足,无心很知足。 柳无心一席话看似进退得体,但二姨娘却也听出来了弦外之音。不禁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的,一时间却也无话反驳,只能拿手里的丝帕泄愤。 柳无心倒也不甚在意,向二姨娘以及柳无涯行了一礼,说是要回落心阁,转身离开了。回到落心阁,看着院落内的一草一木,即使有着不堪的回忆,这里毕竟是自己生活了十四年的地方,一时间竟有些物是人非的轻愁。 穿过游廊,走向了自己的闺阁,上了二楼,看着自己的房间还如同那一天离开时一样的摆放,柳无心莫名的有些惆怅。 默默地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盯着铜镜中的自己,柳无心有些恍惚。镜中人一副倾国倾城的容貌,却毫无神采,就像是一个空有美丽外表却没有灵魂的躯壳。 这就是现在的自己? 柳无心已经许多年没有细细打量过自己了,曾经的她不是这样的。那还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她虽然没了娘亲,但是在爹爹和大哥的爱护下,无忧无虑的笑过。后来被献给了他,也曾倔强的抗争过。 可是现在呢?现在的她只不过是浑浑噩噩的过着日子,空有美貌却没有了灵魂。突地,就想到了之前那个叫苏白星的男子的话。 空有其形而无心,实为憾也。 空有其形而无心...喃喃地念着,柳无心无意识的抚上了自己的面庞,轻轻地摩挲着。 昨夜,他也抚摸过这里。宽大厚实的掌心,长期习武留下来的厚茧,刺激着自己细嫩的肌肤,微微有些发痒。让人觉得...恶心。 思及此,本来还只是轻轻摩挲着的手突然加大了力道,本就细嫩的皮肤根本承受不了这样的力道,瞬间就泛了红。可是柳无心却依旧没有停止,反而更加用力,恨不得将脸上这层皮给搓去。 小姐...烟儿端着茶水一走进来,就看到了柳无心双目迸发出骇人的恨意,用力揉搓着自己的脸颊。吓得赶紧放下了手中的茶水,奔过去扯住了柳无心的手。 猛然被止住动作的柳无心有些茫然,缓缓扭过头双目无神的看着烟儿。 烟儿,你说,我明明早就知道是这样,为什么就是看不开呢?声音已经不似平日的淡漠无波,隐隐地带着些许哭腔。 烟儿紧咬下唇,说不出一句话来。这样的小姐令她心疼,但是她不过一介奴仆,什么也改变不了啊。 我觉得我能放下的,我能忍受的,我能习惯的,毕竟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不是吗。即使耗损三年阳寿改了命盘又如何,最后还是逃不开的避不掉的。其实我都懂的。可是为什么我还是这么不甘。 就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柳无心一旦开始说了,便停不下来了。 为什么他不愿意放过我!即使没有了我,也不会影响他分毫啊!如果他不放心,可以杀了我,为什么要让我生不如死!为什么! 到最后,甚至有些歇斯底里了,呢喃转化为哭喊,思维已经接近疯狂。 她不甘,她好不甘。能预知世事又怎样,还不是只能顺着命运往下走。提前知道,只不过更加痛苦而已。 为什么,既然上天让她看到了未来,却为什么没有给她改变的力量。既然无法改变,那么看到了又有什么意义? 更何况,这样的未来,不如不知。 跟随而来的柳无涯,看到的就是柳无心泪流满面的狂乱模样。一时间心头一紧,也没多做想法便一个箭步冲上去,用力将柳无心搂在了怀中。 心儿,心儿,对不起,是大哥没用,大哥不能保护你。用尽力气抱紧了怀中娇小的身躯,就像是想要揉进血骨里。 第11章 刺客 啊!像是发泄一般,柳无心反手紧紧搂住了柳无涯,檀口一张狠狠地咬在了柳无涯的肩膀上,不肯松口。 熟悉的血腥味再一次弥漫了整个房间。柳无心满口的鲜血,泪流满面。柳无涯紧紧抱着怀中的娇躯,悲不自胜。 上天待这个女子,何其残忍... 直到回玄宫为止,柳无心都没有再说任何一句话。自从那日早上像是疯了一般大哭了一场之后,原本就沉默寡言的柳无心,就变得更加沉默了。 柳无涯一直陪在柳无心的身旁,说有趣的事儿逗她玩,弹好听的曲儿替她解闷。也多亏得这几日柳无涯的陪伴,才让柳无心能够不要总是去想那一夜的梦魇。 心儿,大哥有机会一定会去玄宫看你的。 临走前,柳无涯牵着自己的手,定定的看着自己的双眼许下承诺。那是一双温润如玉的宽大手掌,那么的厚实,那么的安心。 柳无心呆呆的看着这个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却又被自己怨着的大哥,耳边听着他的许诺,淡淡的点着头。 柳宫主,已经晌午了。站在一旁的宫人不耐烦的催促着。 柳无心感到柳无涯握着自己的手紧了紧,最终却也不得不放了开去。在柳无涯恋恋不舍的目光中,柳无心一如来时一样淡漠的登上了琉璃撵,静静地离去了。 奢华的琉璃撵在众多宫人的簇拥下,在京城百姓崇敬的膜拜下,在柳老爷淡漠的注视下,在柳府二姨娘幸灾乐祸的笑容中,静静地,庄重的驶向了皇宫。 柳无心知道,自己这次不能够再次置身事外了。他不会允许她袖手旁观。 从柳府到皇宫,这段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柳无心端坐在车内,回想着春末时从柳府领了皇命去皇城的时候。 那时她拼尽了三年的阳寿,却依旧没能改变命盘。便带着死灰的心,听了他的命令。 天赋异能,她却只能看得到结局。 琉璃撵进了皇宫,缓缓地驶向玄宫,周围都是护驾侍卫有节奏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将她送进那个逃也逃不掉的漩涡中心。 柳无心双眼迷离,思绪似是过了万千,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想。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听着车轮压过青石路的声音,回到了玄宫。 柳无心被烟儿搀扶着从琉璃撵上下来,怔怔看着眼前的玄宫。不过才离开三日而已,却恍如隔世。 宫主?看着柳无心就那么站着,丝毫没有进去的意思,烟儿忍不住出声提醒。 原本放空的思绪瞬间全部回笼。柳无心抿了抿唇,抬脚迈了进去。 任凭烟儿扶着,缓步走近了自己所住的主阁。抬头重新审视眼前的阁楼,巨大的玄铁在太阳下闪着庄严的光芒。无窗却因那墙壁上巧夺天工的镂空雕刻,而将内部一览无余。四周五步一岗十步一哨,那隐藏在暗处的皇家暗卫还不知有多少。人人都羡慕玄宫宫主至高无上的地位,也都害怕这囚禁终身的楼阁。 想到自己第一次进入这里的时候,所抱有的迷茫不安以及小小的挣扎,柳无心面上闪过一丝黯然。 内心暗暗叹了口气,示意四周随侍的宫人退下,仅留下烟儿搀扶着进了楼阁。一步一步,就像是压了千斤铁石般艰难。 烟儿,你到底是谁的人? 柳无心的语气很淡,很轻,就像是询问着今日的天气一般。可是烟儿却被问的背脊发凉,身子忍不住轻轻一颤。 回宫主,烟儿生是宫主的人,死亦是宫主的鬼。烟儿打小开始就服侍宫主,夫人当年对烟儿一家也有再造之恩,烟儿... 柳无心玉手轻轻一挥,截住了烟儿的话。轻轻放开了烟儿的手,看也不看烟儿一眼的走入了房间。 房门,在烟儿的面前轻轻地关了上。 柳无心走到桌边坐下,思绪百转千回。现在的她就是一块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她的嬉笑怒骂爱恨痴嗔全捏在他的手里。 凝玉公主到。就在柳无心准备细想的时候,突然门外传来了宫人的声音。紧接着,一阵清脆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原本被关上的房门突然啪的一声被打开了。还没等柳无心仔细看清楚,就被一个粉色的身影扑了个满怀。 柳姐姐,凝玉好想你啊!凝玉顺势紧紧抱住了柳无心的腰身,一脸幸福的往怀里钻。 还不太习惯这种热情,柳无心脑中一片空白,就那么直愣愣的站在那里,任凭凝玉嗅着自己身上的馨香。 柳宫主真是好大本事,可从没见过玉儿这么粘着谁呢。一阵带着戏谑意味的声音响起,柳无心顺着声音看过去,进来的竟是太子尘寰和萧落剑。 被凝玉紧紧地抱着无法动作的柳无心,只得无奈地向着二人点点头。尘寰看着自己的妹妹像是八爪鱼一样死死的抱住柳无心的身子,一脸了然的笑容点了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凝玉像是终于抱够了,松开了手。小脸仍旧红扑扑的,一脸兴奋的看着柳无心,欢快的说道:柳姐姐,凝玉今天给你带来了一个玩物。是前两天父皇上次给凝玉的,不知道柳姐姐可否喜欢。 说罢,就示意身旁的宫人,拿上来了一个精致的笼子。仅看了一眼,柳无心便双眼一亮。 金玉打造的雕花鸟笼,一看就是价值不菲巧夺天工。但是更令人惊异的是关在笼子内的白色灵物。一身雪白的皮毛柔顺光滑,阳光照在上面就像是冰面一般晶莹透亮,黑色的眼睛水灵灵的,就像是两颗黑色的耀石。 只一眼便知道,那是只雪山灵狐。 关于雪山灵狐,柳无心也只在书里看到过。相传北方天山上有灵狐,性喜冰凉,凡人不得见。如今却在这凡尘俗世见到了,可想而知是有多么的珍贵。 柳姐姐可喜欢?看着柳无心淡淡的面容,有点吃不准的凝玉又出声问了一遍。毕竟今天自己可是来增进情感的,可别拍到了马腿上啊。 第12章 你是我今生的劫 柳无心这些年一直被困在落心阁,虽有柳无涯送来的各色玩物,却从未见过活物,还是这么一个汇集天地灵气的玩物,一时间就看得痴了。凝玉这一出声提醒,才好不容易把魂拉了回来。 面色微微一红,柳无心微微点头。 无心曾闻这雪山灵狐常年在天山峰顶,不轻易入凡尘俗世。今日能得以看到,实在是三生有幸。 听到柳无心的回答,凝玉笑得更加灿烂了。使了个颜色,身旁的宫人便将灵狐从笼子中放了出来。凝玉抱起灵狐,看着柳无心的双眼笑意盈盈。 柳姐姐既然喜欢,这灵狐就送给姐姐做个伴儿吧。看柳无心眼中的推托之意,凝玉赶紧接道:我那苑内已有各种活物儿,又人来人往的,将灵狐放置苑内只怕是糟蹋了这灵物。姐姐这玄宫除了宫人就是些修仙求道之士,有灵狐作伴也可驱驱寂寞。 尘寰看了看妹妹灿烂的笑脸,又瞅了瞅柳无心有些犹豫的神情,咧嘴微微一笑,道:今天我做主,这灵狐就留在柳宫主这里吧。以后玉儿要是想念,直接来看便可。 当朝太子都发话了,柳无心知道自己再拒绝下去就有些不识相了。于是乖顺的点点头,谢了太子和公主,将灵狐抱在了怀中。 想来这灵狐也确实是喜欢柳无心,到了怀中后直接乖顺的躺在了美人怀中,闭目养神了起来。那神情好不惬意。 柳无心看着灵狐,眨了眨眼睛。这是记事以来第一次将活物抱在怀中,软软的,暖暖的,轻微的重量刚好感受到生命的存在,有些新奇,有些好奇,还有些说不出来的满足快乐。不禁双手紧了紧,将灵狐稳稳地抱在了怀中,绽放出一抹温婉的笑意。 这一笑就像是初春的清风迎面拂来,吹去了冰雪,迎来了潺潺的溪流,初生的嫩芽,娇嫩的花苞,就连从小随侍在身边的烟儿,都忍不住看得痴了。 柳无心喜爱的抚摸着灵狐柔软顺滑的皮毛,脑中思索着该给灵狐起个什么样的名字,对于周围这些因为自己石化了的众人完全没有察觉。 就在这时,一阵杀气猛然的袭来,尘寰猛然回过神,一把抓住了凝玉护在身后。而一直站在旁边的萧落剑也在同时抽出了怀中的宝剑,迎了上去。 兵器交锋发出了巨大的一声声响,一切都只发生在一瞬间。尘寰身后的凝玉吓得脸都白了,躲在了尘寰的身后。 柳无心猛然抬头,视线刚好对上了面前这个一身黑衣,蒙着面的人的双眼。那是一双如同古井深潭一般暗淡无波的眸子,就像是一汪死水,没有半点情绪的起伏。 柳无心死死盯着那一双眼睛,突然间胸口一窒。只消一眼便能明白,他是她的劫。 烟儿的惊呼声,尘寰护着凝玉呼喊侍卫的声音,宫人们惊恐的呼喊,萧落剑与黑衣人兵刃交接的声音。一切的一切都从柳无心的世界中消失了,她的眼中就只有那一双暗淡无波的眼睛。她紧紧地盯着,仿佛看了一世,又好像只有一瞬。心里一紧,身子微微的有些颤抖。这一刻,她多么渴望那个人手上的利剑能够穿透她的心口,带她离开,远离这个牢笼。 很快的,守在屋外的侍卫冲了进来,黑衣人迅速看了一下四周,果断收起利剑,足尖一点便离了开去。萧落剑本想追上去,却被尘寰阻止了。安抚了凝玉以后,尘寰扭头看向柳无心。 柳无心的目光还循着刚才那人离去的方向,怔怔的望着。尘寰心中迅速的划过了什么,但是速度太快,没有抓住。眉头略微皱了皱,不知道为何看着这样的柳无心心里居然有些郁结。 柳宫主,你没事吧?忽略心中的郁结,尘寰使了个颜色,一瞬间满屋子的侍卫又都退了出去。 柳姐姐?好半天没听到柳无心应答,还有些惊魂未定的凝玉担心的摇了摇柳无心的手臂。 突然间声音又回到了柳无心的世界,回了回神,柳无心向着尘寰、凝玉还有萧落剑微微一礼。 无心并无大碍,多谢萧公子出手相救。 看柳无心确实无甚大碍,凝玉也松了一口气。说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轻轻地安抚着柳无心,尽管自己也因为受了惊吓脸色微微的发白。 太子哥哥,柳姐姐一个女儿家,现在又被人盯上了,那些侍卫看着也没什么本事儿。万一日后那个人又来了可如何是好?凝玉皱着眉,是真的很担心柳无心的安全。毕竟在这个皇宫中,和自己童年又能一起说说话儿的人可是少之又少。况且柳无心,凝玉可是第一眼看到就喜欢上了呢。 尘寰闻言挑了挑眉,思考了一下后点点头。 玉儿说的是,柳宫主贵为玄宫宫主,与我朝繁盛息息相关,确实马虎不得。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落剑,不知你可否愿意住在这玄宫,保护柳宫主的安全? 萧落剑闻言单膝跪下,行了一礼,说道:只要柳宫主不嫌弃,落剑愿意护卫宫主安全。 言辞铿锵,掷地有声。柳无心循着声看过去,第一次正正经经的打量着眼前这个仅仅有过一面之缘的男子。 只见他一身绿色的衣衫包裹着健硕的身体,一看就是长期习武锻炼出的躯体。脸部轮廓如刀削,坚毅挺拔,浑然天成。剑眉星目,鼻梁挺直,薄唇齿白唇红。虽是习武之人却又透露出一丝文人的书卷气息。骨节分明的修长大手上满是长期练武留下来的厚茧,腰间挂着一柄通体翠绿的长剑。柳无心虽是对兵器无甚研究,却也能看出那是一把上好的宝剑。此时萧落剑正低着头,所以看不到双眼。但是这样的人,想必那双目也是炯炯有神令人不敢直视的吧。 就在柳无心打量着萧落剑的同时,萧落剑也在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柳无心。那一日,他只在远处看了个背影。举萧望月,清冷孤寂。今日一见却只觉得更加冰冷淡漠,拒人于千里。虽有倾国倾城之色,却像是带着面具一般平静无波,让人看不出个名堂。 第13章 同吃同住 萧落剑不禁在内心暗暗皱眉,这样一个瓷娃娃一样的女人,真的有本事助他在这宫里翻云覆雨吗? 柳姐姐,萧大哥武功可好了。有他在你就不用怕了。凝玉听了尘寰的话,又见萧落剑也同意,便开心的抓着柳无心的手臂兴奋地说着。 柳无心转头看着凝玉的笑脸,知道这个女子是真的关心自己的安全。想着这么多年这样单纯关心自己的只有眼前的女子,不由得心中一暖,点头一笑应了下去。 这一笑,就犹如满园的春色在一瞬间绽放,看痴了凝玉和周围的宫人们。而跪在柳无心面前的萧落剑,自然也是看到了这如沐春风的笑容,一瞬间愣住了。那颗心不知为何,猛烈地跳动了起来。 将这一切看在眼底的尘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是很快又被自己压了下去。 既然柳宫主同意了,从即日起落剑就住在玄宫吧。稍后本殿会命人回萧府将日常用度带些进宫的。说完便拉着还恋恋不舍的凝玉,带着一众宫人离开了。 瞬间房内只剩下了柳无心,萧落剑和烟儿。柳无心平日里除了烟儿和柳无涯,很少和他人单独相处。想到今后竟然要与眼前的男子朝夕相处在一起,纵是内心如何淡漠也不禁微微红了脸庞。 烟儿,收拾出一间房间给萧公子吧。声音微微地有些不自然。 柳宫主何必如此生疏,落剑日后都要贴身保护柳宫主的,宫主直接唤落剑即可。听出了眼前女子声音中的一丝颤抖,萧落剑暗暗挑眉,不由得生出了一丝玩味。 呃...毕竟是养在深闺的少女,突然之间直呼非父兄的男子的名讳,还是让柳无心感到无比害羞的。那张淡漠的小脸也微微地升起了一丝红晕。 宫主唤在下落剑便好。突然觉得,逗弄眼前的女子看着她淡漠的面具裂缝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烟儿,快...快带萧公子下去吧。平静了十四年的心湖一瞬间乱了方寸,只想着快唤烟儿将人尽快带下去。 玩味的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子的鸵鸟心态,萧落剑觉得日后的日子一定不会无聊了。也不穷追猛打,行了一礼便随着烟儿退了下去。 反正,日后有的是时间逗弄她。 想到这里,突然心情很好的萧落剑不由得扯出了一抹狐狸般的笑容。 柳无心坐在桌边,透过墙壁上的镂空雕花望着外面的漫天繁星,好看的秀眉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她能感觉到,自从回到这玄宫,就有些什么不一样了。这是否就是他的计谋已经进入最后的阶段了呢?想到今天出现在玄宫的刺客,柳无心不禁自嘲的一笑。 如果那个刺客是他的人,那是不是说他终于肯让她解脱了? 想到这里,心微微的一疼,有些不可思议。十年了,他留给自己的只有无尽的梦魇,现在终于能够解脱了,为何会心疼? 摇了摇头,怕是自己已经被折磨的有些奇怪了吧。 这样下了定论,又转念想起了那个刺客。那双眼睛,只要一眼就立刻明白,那是她这一世一直在寻找的眼睛。自己全身的血骨都在呐喊着想要更加贴近那个人。只要看一眼,心就忍不住的颤抖。 她好想,好想再一次遇到那双眼睛。想要解开他的面纱,看看镶嵌着那双眼睛的是一副怎样的皮囊。 她想抛弃一切,跟着那双眼睛,哪怕天涯海角。 活了十四年,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也是可以如此疯狂的。原来自己也是可以这样执着的。 还有下次吗?或许有吧。毕竟他想杀了她不是吗?既然失败了,就一定会再来。 她居然如此渴望见到那个想要自己性命的人,自己一定是疯了吧。不,或许自己早就疯了。 柳无心就这样漫无边际的想着、念着,望着漫天的繁星,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宫里派了人过来,说是钦天监的人要来商讨秋祭的事情。直到烟儿推门进来,柳无心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在这里坐了一整夜。 伸手掬水简单洗了一下脸,换了一套素净的白衣,让烟儿简单的将头发梳了一下,用一枚上好的和田白玉簪轻巧的绾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扭头看了一下镜中的自己,脂粉未施的小脸上有着一夜未眠的淡淡倦容。抿了抿嘴,收拾了一下心绪便转身离开。 刚迈出房门,就看到萧落剑一脸笑容的站在了房门口。身上仍然是一袭绿色的衣衫,仅在袖口处用暗线绣了几株青竹。 甫一看到萧落剑,柳无心微微的惊讶了一下。随后立刻想到今日起萧落剑就要作为自己的贴身侍卫保护自己的安全了。这样一来,那个黑衣人岂不是很难见到了? 想到这里,柳无心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如竹般的男人有些碍眼。不免有些郁结。 萧落剑从柳无心的眼中看到了那淡淡的郁闷,一时间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这佳人怎么看到自己会是这样的反应。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双眼微微眯了一下,遮住了眼中划过的危险光芒。 柳宫主?微微一挑眉,声音低沉悦耳,又隐隐含着一股戏谑。 柳无心回神,心中微微有些讶异。之前几次见面只觉得此人沉默寡言,行事沉稳规矩,怎的今天觉得有些不一样? 带着半分探究,看向了萧落剑的脸,暗暗研究起了他的面相。看着看着,不禁微微皱眉,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假以时日必将龙出深潭一鸣惊人。但是眼角略带桃花,眉间隐有青印,怕是如若过不了情之一字,便无法遨游天际,光芒万丈。 这一看一想的当口儿,就已经走到了玄宫的书房。房内,几个钦天监的官员已经坐立于案边,桌案上摊放着关于秋祭的各种文献资料,看到随着柳无心进来的萧落剑,几个人也并不惊讶。想必是已经得知了消息。 柳无心收起心神,对着室内的几人微微一礼。便同坐于案边,几个人开始讨论起秋祭的事宜。 第14章 口谕 萧落剑只负责保护柳无心的安全,和钦天监也无甚交情。便自动走到了房间的一隅,拉了把椅子闲闲的坐了下来。 这秋祭二十年一次,上一次举办还是在自己出生的时候,自然是没有印象的。而柳无心和钦天监的官员讨论的热火朝天,四周一片花香蝉鸣环境甚好,萧落剑实在是无事可做便开始观察起了柳无心。 眼前的女子,今天自己是四次见着。第一回只看了个背影,第二回看了个名为玄宫宫主的面具,第三次见就是昨天,她从柳府回来,周身的气息较之以前更加的淡漠了,也不知道在柳府的三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甚至于那刺客袭来的时候竟然会对那柄来夺命的剑带有渴望。 是什么样的生活才能令人对死有着渴望。萧落剑不敢想象,也无法想象。或许,他可以去派人查查她的过去,就知道答案了。 对于这个想法,萧落剑感到很满意。对,只要查清楚了,胸中这种焦躁烦闷的感觉应该就消失了。自己之所以这么在意她,只不过是因为好奇而已。 暗自下了结论,萧落剑满意的闭上了眼。看这讨论的架势,估计还有很长的时间。四周这么平静,他能做的不是只有闭目养神了吗。 感受到身后那道打量的视线消失了,柳无心暗暗松了口气。全神贯注的投入到秋祭的准备中去。这一准备,就是大半天。再一抬头,已经夕阳西下,将书房染得红彤彤的。 看这太阳微微眯了眯眼,又转眼看了看四周几名钦天监的官员一脸的疲惫,柳无心站起身淡淡的说:今天就到这里吧,各位大人也辛苦了。 官员们也站起了身子,相互寒暄了一下便告辞了。柳无心一回头,看见本来应该已经睡着了的萧落剑已经精神抖擞的站在了身边。 能不精神么,他在那边睡了一整天。 眼角抽了抽,柳无心冲着萧落剑淡淡点了点头算是问候了一下,便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这女人还真是千年冰块啊。暗暗咋舌,萧落剑紧跟着柳无心走了出去。 一路走回内阁,进了房间。烟儿已经将饭菜摆好了。柳无心也没说什么,就那么直直的走过去坐下,拿起碗筷开吃。 萧落剑看美人不愿招呼自己,倒也不介意。也直直的走过去挨着柳无心坐下,拿起碗筷,开吃。 烟儿看着有点傻眼,这萧公子几次见都是沉默寡言,办事沉稳的印象,怎么今儿看着有些...有些无赖?连个招呼都不打就直接坐下来开吃。 柳无心虽然面无表情,心里也是暗暗惊讶的。这个萧公子,和那几日见得印象却是有些出入。不过随即想到,萧公子不过是个外人,也就没了深究的兴趣。一心一意的开始吃饭。 这边萧落剑的心思也是百转千回,自己这么大一个帅哥就坐在边上,这美人居然目不斜视,只盯着饭菜?难道自己魅力衰退了?不能啊。 暗自摸了摸鼻子,萧落剑心有不甘。像是赌气一般的也将精力都放在了眼前的饭菜上,恨恨地吃起来。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失了平日在外人面前的稳重沉着,居然拿起了真性情来面对柳无心。 这满满一桌饭菜,就在让烟儿目瞪口呆的速度下,迅速的消灭干净了。 这几日柳无心都在忙于和钦天监接洽商讨秋祭事宜,小身板儿忙得那是团团转,也顾不上搭理身边的萧落剑。每天清早很早就起床梳洗来到书房,商讨至夜深才回房休息。甚至有时候,柳无心房内的宫灯会一直亮到天明。 萧落剑对此也没有表达什么不满,就一直默默地跟在柳无心的身边,恢复了他沉默寡言办事沉稳的形象。心里却是有些惊讶的,没想到一名女子居然能够如此投入一样工作中。 在他的印象里,女人就应该如同他府中的娘亲姨娘们一样,每日赏赏花,做做女红,吟诗弹琴的过着日子。但是除了那一晚他见着了柳无心对月吹箫的背影以外,这几日见着的柳无心简直就是一个工作狂。那份劲头就连许多男子都比不过。 萧落剑自认还是有几分看人的能力的。毕竟能够成为太子的幕僚,暗中帮助太子办了那么多事情,又从小生长在官宦之家,对于人情世故还是有一定了解的。但是这个十五岁还未及笄的女子,他却看不懂,看不透。 这样的感觉,很不好。他讨厌这种自己无法掌控的感觉。 皱了皱眉,萧落剑顺手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视线又再一次追随者眼前那个忙忙碌碌的身影而去了。 这几日萧落剑对于柳无心的关注,随侍在侧的烟儿也略有察觉。她能感受到萧落剑对于小姐那若有若无的情愫,她也很希望自家小姐能够找到一个疼她惜她怜她爱她之人。可是这件事如果一旦让他知道了,怕是只有祸没有福啊。 烟儿微微的叹息,内心是相当的纠结。一时也拿不准要不要帮萧落剑一把,只好暂做壁上观。毕竟自家小姐近日都忙于秋祭的事情,压根儿没注意到萧落剑的心思。 就在这一屋子的人各怀心思的时候,一道口谕打乱了格局。浩文帝宣柳无心于三日后觐见。柳无心面无表情的对着传话的宫人点了点头,就停下了手边的活儿,吩咐烟儿为自己准备净身。 烟儿听到口谕则是小脸一白,浩文帝宣小姐是为了什么不用想也知道。但这窥天机可是损阳寿的活儿,小姐也算是自己一手伺候大的,能不心疼吗。 皇帝宣柳无心觐见是为什么,萧落剑自然是知道的。他不解的是,为什么宣了口谕后那个叫烟儿的婢女面色那么惨白?就他所知那些个国师道士卜卦问天也不过就是装神弄鬼做做样子,用得着吓成那样吗。 接受到萧落剑疑惑的视线,柳无心面上划过一丝冷笑。不是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但是也懒得解释。毕竟是个毫不相关人。于是便也没多说,转身向着钦天监的几位官人交代了一下,看烟儿回来回话说已经准备好了,便微微一礼转身离开了。 第15章 秘密 整整三天,柳无心滴水未进粒米未食。一身素白的衣裳端坐在玄宫后的百年深潭中。 这深潭的水不知为何常年冰冷刺骨,别说是女子了,就是一个男子进去了也是受不了的。可是那柳无心硬是在里面浸泡了整整三日。不说别的,就这份毅力就让萧落剑深深佩服。 第四日清晨,天边刚刚泛白,星月还未隐去的时候,柳无心就站起了身子,从潭水中出来了。烟儿见柳无心上了岸,赶紧走了过去递上了干净的白色宫服。 素白的宫服上用银色的丝线绣出了星盘图纹,上好的白绫外罩上一层半透明的绸。黑色的秀发随意的披散在身后,仅取了两侧的发丝在脑后绾了一个简单的发髻,以和田白玉簪固定。眉若远山,肤若凝脂,朱唇不点自红,肩若削成,腰约如素。足上蹬着一双白锻宫鞋,莲步款款,姿若杨柳。 一时间仿若天女下凡,令人只敢远观不敢上前,怕污了这份圣洁。 萧落剑连眼睛也不眨,一瞬间竟看得痴了。 萧公子,无心今日觐见,自有侍卫相送,就不劳公子了。公子这几日一直跟着无心,怕是也没时间做些自己的事情。今日蒙圣恩偷得一日闲,公子想做什么便自由的去吧。 像是没看到萧落剑那张看傻了的脸,柳无心端正的一礼,把该说的说完了就领着烟儿走开了。远处,那日传话的宫人领着一堆御前侍卫,已经站在那儿等着了。 萧落剑看着在晨雾中缓步走远的清丽背影,眼睛不由自主的眯了眯。这个女人说的不错,他还真是堆积了很多事情要做呢。 一抹淡笑几乎不可见,足尖一点,萧落剑便化为一道绿影离开了。 柳无心走的时候是随着宫人走出去的,回来的时候却是被抬回来的。 浩浩荡荡的队伍簇拥着中间的柳无心,一顶白色的软轿却没有轿顶,四周仅以轻纱覆盖,飘飘欲仙。柳无心无力的躺在轿中,小脸煞白,边上的烟儿也是面色不好,浓浓的担心。 萧落剑不禁挑了挑眉,这女人不过是去御书房觐见,怎么给折腾成了这幅德行? 带着兴味的目光仔仔细细的打量着柳无心,终于发现左腕绑着厚厚的绷带,还有丝丝血迹渗透出来。 皱了皱眉,萧落剑心里一急,不做多想便迈开了步子快步走到轿边。近距离看到那张无精打采的笑脸,心中更是烦闷。 柳宫主好大本事,去趟御书房都能折腾成这样。明明是担心,却不知为何出口的话语那么伤人。 柳无心连回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仅仅是抬了抬眼皮瞥了萧落剑一眼,就又闭上了眼睛开始养神。 萧公子,宫主今日已经很累了。如没有要事,就请先去休息吧。烟儿的声音冷冷的,泛着丝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萧落剑还是觉得没有掌握情况,但是也不好硬来。只能傻傻的站在那里看着柳无心被宫人搀扶着回到自己的房间内。 英气逼人的剑眉此刻纠结的扭曲在了一起,萧落剑现在觉得自己非常非常有必要去一趟御书房,探探今天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心想身动,萧落剑足尖一点,避开了皇宫中巡逻的禁卫暗卫,身形翩然的降落到了御书房房顶。 没错,房顶。毕竟这御书房也不是想去就能去的地儿,现在他的情况也不允许打草惊蛇。于是只能这般偷偷摸摸的前去调查。 萧落剑那双长期修武的结实大手轻巧的掀开了房顶的琉璃瓦,屏息凝神的往里望去。 还未看清楚房内的情形,就先被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呛了回来。萧落剑皱了皱眉,忍了忍胃里翻腾的感觉,又一次望了进去。 御书房不大,但是很有威严。分为两部分,以屏风相隔。外部是平日接见大臣皇子的地方,内部则是满满的藏书。整个房间清一色的黑色,皇家尚黑以黑为尊,铺天漫地的黑色让人觉得有些压抑。 如果不是四周频繁穿梭的宫人以及他们手上捧着的一盆盆血水,还有那浓郁呛鼻的血腥味,萧落剑会觉得今日的御书房就如以往任何一日的御书房一样,毫无变化。 萧落剑第一个反应就是浩文帝莫不是遇刺了,紧张的四下寻找,终于看到了在书房不远处的凉亭中端坐着的老皇帝。老皇帝闭目养神,两鬓斑白,虽显老态却面色红润。尽管紧紧地皱着眉头像是在思考什么,却也看得出没有受伤,也无惊吓。 萧落剑忍不住松了一口气。脑中突然一个念头闪过,想到了柳无心左手那还渗着血的绷带,难道这些血是她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萧落剑就再也呆不住了,足尖一点向着玄宫奔去。 柳无心再次睁开双眼,已经是月上枝头。长时间紧闭的视线突然张开,像是蒙上了一层雾看不清楚。双眼眨了几下,定了定神,就看到了靠坐在床榻边上已经沉沉睡去的烟儿。 这是柳无心记忆中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仔细看着烟儿。以前一直喜欢身着粉色衣衫的烟儿,自从入了玄宫之后也随着自己穿起了素白的衣裳。十几岁的脸庞稚气未脱,虽不是风华绝代的美貌却也有着小家碧玉的温柔。或许是这一天折腾的太累了吧,一直沉稳的烟儿此刻卸下了防备靠着床边睡了过去。 轻轻叹了口气,柳无心伸手准备掀开身上的棉被。还未动作,就见烟儿睫毛微颤,醒了过来。 宫主!宫主您终于醒了!渴吗?饿吗?烟儿去给您端菜。烟儿扶您起来。烟儿一睁开眼看到醒过来的柳无心,笑脸霎时间充满了惊喜,开心的不能自己。 烟儿,冷静点。先扶我起来,然后倒杯水给我,再吩咐厨房准备饭菜吧。有些好笑的看了看惊喜的烟儿,柳无心淡淡的说道。以前怎么没发现,烟儿平日沉默寡言的外表下居然还是这个样子的。 不过又想到烟儿也不过是个和自己年龄相差无几的少女,一时间也就释然了。 第16章 探望 看着烟儿小心翼翼的扶着自己坐了起来,又紧紧张张的倒了杯水喂了过来,最后又急急忙忙的奔向厨房准备饭菜,不自觉的扬起一抹温柔的笑。 萧公子,既然来了何不光明正大的进来?小心的收起笑容,柳无心又恢复成了一如既往的那个淡漠冷情的柳无心,向着房外轻声说道。 虽然音量不大,但是有着一身武功修为的萧落剑确实听了个清清楚楚。面上尴尬一笑,推门走了进来。 柳宫主果然神机妙算,在下佩服佩服。大步走到柳无心的床边,毫不避讳的就坐了下来。 萧公子言重了。这房间四壁均有镂空雕刻,只消一眼无心便能看见外面的。不着痕迹的皱了一下眉,柳无心有些不满萧落剑就那么大刺刺的坐在了床边,但也不好表现出来。 萧某也只是来看看柳宫主身体如何了,不知为何只是短短半日的时间,柳宫主就成了这般模样?萧落剑非常好奇,能够让老皇帝露出那样进退两难的神情,必然是发生了什么,他想知道。 柳无心当然知道萧落剑最想要问的是什么,但是那件事,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 圣上宣召无心不过是想要卜问秋祭时日罢了。这卜天问卦耗费元神,无心只是累了。礼貌的一笑,柳无心答得四两拨千斤。 柳无心说的淡然,也回答的合理。即使知道事情绝不仅仅是这样,也不知道要如何反驳。看着仅是说了几句话就面露疲倦的柳无心,萧落剑内心更是烦闷无比。 柳宫主元神消耗,气色不佳,这几日还是好好休养吧。语毕,便站了起来,推门走了出去。 萧落剑前脚刚走,烟儿后脚就端着饭菜过来了。柳无心吃力的下了床,任烟儿搀扶着走到了桌边。 烟儿也心细,准备的都是些清粥淡菜。柳无心食毕,便又由烟儿搀扶着回到了床上,不多时就沉沉睡去。 再一次睁开双眼,已经是夜半时分。房间内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光芒,窗外乌云蔽月,看不真切。 柳无心缓缓坐起了身子,脑袋放空,怔怔的出神。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房门一开一关,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柳姑娘何苦如此?戏谑的笑声在头顶响起,柳无心循声望去,来人正是在柳府有过一面之缘的苏白星。 苏公子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要事?她对苏白星还是很有印象的,不仅仅是因为初次见面那种别开生面的登场方式。而是因为,他是她这十四年来第一个看不透命盘的人。 今日的苏白星依旧一身绛红的衣袍,不知是不是夜明珠光线的关系,此刻在柳无心眼中那抹红色居然有着血光。 在下自从柳府一别就对柳姑娘日思夜想,困苦不堪。不知这是否算得上要事?邪邪一笑,苏白星毫不避讳的就直接坐到了柳无心的床上。 苏公子有事但说无妨,何必拐弯抹角?也许是身体实在是太虚弱,柳无心已经没有力气再和眼前的男子在这虚与委蛇。 苏白星没说话,只是将实现转向了窗外,看了一会,说道:天英星现世了。声音如清风穿堂,带着淡淡的叹息。 柳无心眼皮猛的跳了一下,直觉告诉自己这个人不简单。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我带你走吧。半响,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苏白星转过了头定定的看着柳无心。 柳无心想过很多种可能,但是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瞬间就愣在了那里。 我带你走吧。苏白星缓缓地又重复了一遍,那语气中透露出来的浓浓的认真,让人知道他并不是在开玩笑。 走?这是她一直渴望的事情。她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终有一天能够离开。心微微地一动,在想要张口答应的瞬间,脑海中突然闪过那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于是,那应承的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她想要再见到他,她知道只要自己继续呆在这里,总有一天能够再遇到那双眼睛。 看着柳无心半天都没有回话,眼神也渐渐地迷离了起来,苏白星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你休息吧,我会再来的。 语毕,便扶着还在怔愣的柳无心躺下,帮她掖好被角,深深地看了一眼后转身离去了。 如同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只有空气中留下的淡淡梅香证明着这里曾经有过一个人。 柳无心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想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倦意袭来,便又睡了过去。柳姐姐,凝玉来看你了。 这一次,柳无心是在凝玉的声音中醒过来的。一睁开眼,就看到凝玉担心的小脸。 微微一笑,让凝玉放心。动了动四肢,虽然还是有些无力,但是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于是便换来了烟儿,让凝玉先去亭中等待,起床梳洗了一番。 当柳无心莲步款款的走到亭子里的时候,发现今天来看自己的不仅仅是凝玉,还有太子尘寰。 无心参见太子,宫主。福了福身子,柳无心走入了亭内。 柳姐姐,凝玉可是一听说柳姐姐生病了就立刻过来了呢。柳无心刚坐下,凝玉就挽上了左臂,撒娇道。 看着这样的凝玉,柳无心不禁发自内心的温暖一笑。有些生涩,有些害羞,但却是美极。看呆了凝玉,看痴了尘寰,也令刚踏入亭内的萧落剑看得傻眼。 柳宫主果真天人之姿啊。尘寰喝了口茶,定了定神。 对于尘寰的赞美,柳无心也只是笑了笑,随即向着刚踏入亭内的萧落剑行了一礼。一行人坐在亭内,赏着荷花,饮着香茶,谈天说地,一眨眼便到了夕阳西下。 本身就身子虚弱的柳无心,这么坐了一下午,面色显得有些疲惫。凝玉在边上望了望,站起来行了个礼,依依不舍的准备离开。 柳宫主,秋祭结束后,与凝玉一起来本殿的别庄过冬吧?尘寰笑得坦然,仿佛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 第17章 再见苏白星 但是柳无心却内心一沉,先不说这入主玄宫除了皇命以外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就是光论和太子的交情,自己也不过是随着凝玉见过几次。他葫芦里到底是卖的什么药? 就在柳无心还在犹豫不知如何回答的时候,凝玉已经一脸开心的应承下来了。 柳姐姐,太子皇兄的别庄可是难得一见呢。凝玉也只在很小的时候去过一次。这次能够和柳姐姐一起去,凝玉真的很期待呢。凝玉小小的脸上已经布满了对于未来美好的憧憬,看得柳无心内心微微一动,却也不得不打破她美好的幻想。 太子,无心即已入了玄宫,便不能随意外出。还请见谅。深深地行了一礼,柳无心淡淡的话语里隐含了一丝遗憾,听起来就真的是想去而不成一般。 尘寰眯了眯眼,看了看凝玉一瞬间垮下来的笑脸,扯出一抹笑容。 柳宫主不必担心,关于出宫之事本殿自会向父王请示。 就是呀,柳姐姐。秋祭结束后就和凝玉一起去太子皇兄的别庄吧。那儿风景也美,也可以散散心。还未等柳无心回答,凝玉就将话头抢了过来。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柳无心也知道再推却只会引起怀疑和凝玉的不满。只好应承了下来。 得到了柳无心的首肯,凝玉更是开心不已。福了福身子便领着宫人迅速离去了。想来应该是直奔御书房向浩帝禀报刚才的事情了。 尘寰也向着柳无心点头一礼,看着凝玉开心离去的背影时,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漾满了面容。看得柳无心一怔,此刻的尘寰并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而是一个极普通的疼爱妹妹的兄长。那一抹笑容,就那么轻轻地投入了柳无心的心湖,荡起了阵阵涟漪。 柳无心怔怔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没有注意到尘寰是何时离开的。自然也没有看到,尘寰离开时和萧落剑那意味深长的对视,也没有看到,萧落剑望向自己的目光中划过的那一抹痛。 秋祭,就在这三人微妙的关系中,渐渐近了。 经过一个多月的精心调理,柳无心终于恢复了之前的精神。这段时间,不仅是烟儿一如既往的服侍,就连萧落剑,都在每晚端来一碗补汤。 而在这一个月里,苏白星再没出现过。恍惚间柳无心觉得自己可能当时只是做了一场梦。那个信誓旦旦要带自己走的人,不过是在夏夜晚上的一场梦境。 眼看着,明日就是秋祭了。抬眼望着天空,一袭凉风吹来。 入秋了。 伸手微微拢了拢衣衫,柳无心屏退了宫人,独自走入内室。 点燃了红烛,微黄的光线混合着夜明珠淡白的光芒,一晃一晃。美人素手扶额,拿起一卷书,就那么轻轻地靠在软榻上。 静静地,只听得见红烛燃烧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书页也未翻一页。 在想什么?突然,低沉好听的男声打破了一室的寂静。 柳无心猛然抬头,竟不知何时,苏白星进入了室内,站在了自己的面前。那双深邃好看的星眸,就那么直直的望了进去。 半响,没有听到回答。苏白星眉尾微挑,似笑非笑的看着柳无心。 怎么?是太过想念在下所以现在惊讶的不能自己吗? 视线微转,夕阳已经不见了踪影。漫天的繁星和半满的明月,幽幽的照了进来。 你总是在晚上出现呢。像是轻叹了口气,柳无心缓缓地将手中的书籍放在了一旁,坐直了身子。 苏白星对此并不作答,转身搬来了一张椅子,就那么面对面的坐了下来。 你考虑好了吗? 我不会和你走的。天下之大,大不过他的势力。无论怎么逃,都是逃不掉的。何必多费功夫。况且... 为什么?苏白星并不见气恼,仅仅是对于原因表现了浓厚的兴趣。毕竟,他是知道的,她一直想要离开。 我在等。等一双眼睛。她相信,只要继续留在这里,就一定会再有机会见到上次那双眼睛。哪怕是被利用,只要能见到了,她便甘之如饴。 苏白星并没有追问柳无心等的究竟是什么,就好像一切已经了然于胸,又好似他对此毫不在意。就只是那么静静地、静静地盯着眼前这双好看的眸子。深深地望了进去,几乎要望到灵魂的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就听着随着噼啪一声轻响,室内昏黄的光线一瞬间消失了,只剩下夜明珠还在散发着清冷的光芒。 忽然的,苏白星眨了眨眼。 我等你。 柳无心完全没想到会等来这么一句回答,一时间整个表情都呆滞了。就那么呆呆的看过去,脑袋一片空白,不知如何反应。 看着这样的柳无心,苏白星就那么忽然的笑了。笑得春暖花开,笑得张狂肆意。 听到笑声,柳无心不禁面颊一红。有些不满的瞪了一眼。却不想自己这娇嗔的模样,是何等的诱人。 苏白星似是心情更加好了,丝毫不避讳是否会被人听到。就那么笑了好一阵,终于停了下来。 我终于看到了你像是普通人一样的表情了。那语气,似是疼惜,似是怜悯,却有着不可否认的浓浓开心。 柳无心气极,不明白眼前这人明明看着气质如此尊贵超然,何以性格确是有些无赖。轻轻地哼了一声,决定不理他,将头扭到了一边。 不想,却被苏白星钻了空子,欺身上前。修长好看的大手,就那么轻轻捏住了她光滑白皙的下颚,轻轻抬起。在柳无心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瞬间红唇上就覆上了一片柔软。 一切都发生的太过突然,柳无心的大脑彻底罢工,只能怔怔的瞪大了双眼,盯着近在咫尺的俊颜。 闭上眼睛。看着傻傻睁着双眼的柳无心,苏白星好笑的说了一句。本来只准备浅尝辄止,却因为太过甜美而忍不住加深了这个吻。 第18章 我终于找到你了 柳无心先是呆呆的闭上了眼睛,然后突然觉得不对。自己这样岂不是被轻薄了!想到这里,一股怒火自胸中冉冉升起。柳无心猛的睁开眼睛,生气的蹬着苏白星。双手努力的推着他厚实的身躯。 努力了半天,却发现苏白星完全不为所动,反而是更近的抱住了自己。不由得又羞又愤,用力咬了上去。一股血腥味,就那么扩散了开去。 苏白星或许是吃了痛,终于离开了柳无心的红唇。但是那双有力的臂膀,还是紧紧地搂着她的细腰,丝毫没有放手。 看着眼前的柳无心被自己吻的美目迷离,气喘吁吁,那好看的菱唇有些微肿,散发着诱人的红色。不禁满足一笑。将头放在了柳无心的香肩上,嗅着她身上好闻的馨香,喃喃说道:你一定会和我一起走的。声音有些暗哑,确是更加的魅惑。 还未等柳无心张口反对,就见苏白星足尖一点,一抹绛红色的身影就那么无声无息的离开了。 紧接着,房门被用力的打开,来人带着怒气的阴沉说道:刚才在你房间里的是谁? 萧落剑一直住在玄宫的厢房。虽说是厢房,但是距离柳无心的阁楼并不远,以萧落剑的内力,足以把握周围的情况。 可是今天,当萧落剑发现异样的时候,已经晚了。只见得房内二人纠缠的身影,是那么的刺目。一股无名火就那么腾的一下充斥了全身,萧落剑以最快的速度飞身来到房门前,门也没有敲的就那么直接闯了进去。 房间内,红烛早已熄灭,只留下了淡淡的香油味飘荡在空气中。夜明珠散发着幽暗的光芒,随不如红烛那般明亮,却也足以看清楚内室的情况。 隔着一道屏风,柳无心姣好的倩影就那么投在了山水画上。昏暗的内室,游荡着一抹异样。 刚才在你房间里的是谁?萧落剑大步流星,毫不避讳的就走了进去,质问道。 柳无心尽管被刚才苏白星的行为弄得莫名其妙外加羞愤交加,却不知为何不愿意把苏白星的事情告诉萧落剑。便收拾了心情,转身一脸平淡的看着萧落剑。 萧公子多心了,无心一直独自在房内。刚才不过是看书疲倦,一时睡着了罢了。 听着柳无心的回答,那语气丝毫不见情绪,就如同往常一样的平平淡淡。那表情,也没见慌乱,如同往常一样的疏离冷漠。如果不是那微肿的红唇泄露了秘密,萧落剑怕是真的要被唬了过去。 冷哼一声,萧落剑也没接话。就那么不紧不慢的走到了桌边,不紧不慢的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不紧不慢的端了起来,优雅的抿了一口。 哦?可是刚才萧某看到从柳宫主的房内可是飞出了人影,柳宫主难道什么都不知道?放下茶杯,萧落剑侧目看了柳无心一眼,便垂下了眼睑,让人摸不透情绪。 无心确实不知道,刚才从睡梦中惊醒时,房内只有无心一人而已。萧落剑对于自己的监视,柳无心可以说是早就知道了。她甚至怀疑,当时那恰到好处出现的刺客,也是太子的人。就为了能有一个将萧落剑安插进来的口实。 想到那个刺客,柳无心脑海中又再次浮现了那双平淡无波的眼睛。她就像是被下了魔咒一般,日日夜夜都在思念着那双眼睛。 柳无心的怔神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儿,快的几乎令人无法捕捉。但是对于从坐下起就一直盯着柳无心的萧落剑来说,还是没能逃过他的双眼。 内心不禁暗暗蹙眉。她在想谁?是刚才那个从这里离开的男人吗? 是的,男人。虽然来人穿了一身男子少有的绛红色衣装,但是那样的身形,萧落剑是不会认错的。那是一个男人,而且,是一个年轻的男人。 想到这里,萧落剑就更加的不愉快了。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郁结,想了半天也没能想通,最后只得归结于因为有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的进入了他所监视的人的房间。 一定是这样,也只能是这样。不然他根本无法解释,为什么一想到她背着他在夜里私会男人自己会那样的生气。 想到这里,萧落剑那拿着茶杯的手不禁紧了一紧。 柳宫主如此疏于防范,如果再次发生上次那样的事情可就不好了。秋祭在即,如若柳宫主遭遇了什么不测,萧某可担当不起这个罪名。毕竟,萧某可是为了保护柳宫主才住了进来的。一口气说了一长串,也不管柳无心是个什么样的神情,萧落剑仅仅是顿了顿,便又开了口:所以,萧某今夜起就睡在这房内的软榻上,贴身保护柳宫主吧。 这句话一出来,不仅是柳无心呆住了,就连萧落剑自己也愣了一愣。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冲动的说出了这种话。但是又转念一想,这样今夜那个离去的神秘男子就不会再有机会过来了,心情又是一阵大好。便也就没有去细究。 呃...可是,萧公子,男女授受不亲。这样...不太好吧? 继苏白星之后,柳无心再次被名为萧落剑的雷劈中了。任她是如何的冰雪聪明也无法猜测这萧落剑的心中到底是绕了多少道弯才能够得出这样的结论来。 柳宫主不必多虑。萧某也只是为了柳宫主的人身安全,为了秋祭能够顺利举行,为了我朝能够从此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一顶大义的帽子就这么被扣在了上头,萧落剑那是越说越起劲,说到后来竟然连那街上七岁孩子的晚饭都给扯了进来。看着自己总算是把柳无心给绕了进来,便见好就收的说出了结论。 所以,萧某今日起边跟随柳宫主,贴身保护。还望柳宫主见谅。语毕,也不给柳无心反应的时间,拱手一礼便立刻转身离开。去自己的厢房搬被褥了。 呆然望着萧落剑绝尘而去的背影,柳无心此刻深深地认识到,这个人前潇洒俊逸的萧公子,骨子里压根儿就是个巧舌如簧的无赖。 第19章 决意 又到了一个月的十五日,夜空圆月高挂,地上金桂飘香。家家户户早早结束了工作,全家人聚集在一起,烹上一壶美酒,摆上一盘月饼,和乐融融的赏着月亮吃着瓜果。 八月十五,是全家团聚的美好日子。这一天,宫内的侍卫大部分也都允假归家,就连那这几日一直寸步不离的萧落剑,也回到了萧府陪着萧老爷子过节。 柳无心就那样站在院内,抬头看着明月。清冷的月光将她的身影拖得很长,遗世独立。 纤纤素手摸了摸一直放在怀中的碧玉箫,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玉箫拿了出来。仰望着明月,一曲悠扬的乐曲瞬间倾泻而出。 萧独有的沙哑配上了玉质的清脆,混合成了和谐的声音。如同清风拂月,如山泉过隙,仿佛可见幽幽山林中,一轮明月当空,一阵清风过树。甘冽的泉水叮咚作响,顺着曲折的山路绵延直下。 忽而曲风一转,乌云蔽月,暗不见光。狂风大作,吹折了青松,刮乱了野花。顷刻间电闪***狂风暴雨,清泉变为了洪水,土崩石裂,天昏地暗。 就在此时,一阵琴声带着一股春风,吹散了乌云,驱走了狂风。 柳无心惊讶的睁开了双眼,不明白是何人居然深夜在此弹琴。而且,居然能压过她的箫声。 世人只知玄女窥天机之异能,又岂知其实她柳无心在乐理上也有着高深的造诣。当年只是为了取悦主子才学的,但是不知何时她的箫声已经成为了世间一绝,无人能及。 微微压下心下的激动,柳无心手上紧握着玉箫,顺着琴声走去。几道曲折,便来到了玄宫门口。 显然,这琴声是从皇宫内其他院落传来的。现在本就已是深夜,且又是中秋佳节。玄宫门口并无侍卫把守。柳无心犹豫了一下,便跨出了宫门循着声音而去。 走了大约有一个时辰,对于柳无心这样没有武功的女子来说,已经是气喘吁吁浑身乏力了。当她脚下发虚的走入了一个花园的时候,终于找到了那抚琴之人。 月光下,她只看到了一抹白色的背影。仅仅是一个背影,却深深地烙印在了她的眼中。就如同记忆力的那双眸子,没有任何理由,仅仅是一眼便认定了。 夜色中的花园更显幽深,银白的月光笼罩在那白色的背影上,三千黑发就那么随意的披散在身上。宽大的袖袍随风飘舞,那一举手一投足,都是优雅到了极致。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淡漠与清幽,让人觉得那人就像是一团雾,一阵风,仿佛只要一个瞬间,就会足登祥云,离世飞天。 就像是被下了魔咒,柳无心的一颗心紧张的跳动着。身体轻颤,一步一步的,向着那个有着谪仙一般气质的背影走去。她好久没有这样渴望一件事情了,她渴望看见那人的面容。 忽然,一脚踩中了地上的一根枯枝。枯枝细小的断裂声在此时是那么的刺耳。琴声就那样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无边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那坐着的人突然就站起了身子,然后转了过来。直直的看向了柳无心。 那双眼,即使过了千年怕是也不会忘记。就是那样一双如古潭深井,毫无波澜的眼睛,深深地印刻在心里无法磨灭的眼睛,她朝思暮想寻寻觅觅的眼睛。只消一眼,便清楚地知道,那是她这辈子的劫。 逃不掉,躲不过,似是寻找了一生的双眼。 那天,在玄宫,这双眼睛带着利剑想要取她的性命。 今天,在皇宫,这双眼睛带着古琴吸引她前来。 就那样忘记了呼吸,听不见夜风穿过树叶的声响。柳无心就那么呆呆的看着,仿佛天荒地老。 柳无心就那么怔怔的望着,想要伸手上前去碰触,却又怕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碰了,就散了。 你...声音暗哑,许是许久没有说话的缘故,也可能是太过惊喜喉头干涸的关系。 谪仙一般的男子就那么负手而立,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不说一句话。 你带我走。话一出口,连柳无心自己都吓了一跳。脑中一闪而过了那抹绛红色的身影,但却也仅是一瞬,便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男子目光闪了闪,似是没有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像是思考了一下,然后淡淡的笑了。 笑得那么温润如玉,如沐春风。 柳无心就那么痴痴地站在那里,檀口微张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忽而一阵强风吹过,卷起一地的落叶飞花。下意识的一闭眼,再一睁开的时候,眼前的男子已经不见了踪迹。 一切就像是一场梦境,那么的不真实,那么的短暂。 柳无心在那站了好一会儿,待到东方微微泛白,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待柳无心回到玄宫,朝阳已经冉冉升起。就连一直弥漫着低迷压抑气息的玄宫,也无一例外的被镀上了一层金色。黑色的建筑物泛着淡金色的朦胧光芒,一时间让柳无心觉得是那么的耀眼,眯起了双眼。 侍卫已经回到了岗位,对于不知何时出去了又回来的柳无心表示了暗暗地惊讶。而烟儿似是一直站在宫门口等待着柳无心的回来,身上凝结着一层朝露。看到了柳无心的身影出现在玄宫门口便激动地走了上来。 宫主...烟儿将手上的披风披在了柳无心的肩头,满脸的担忧。 柳无心轻轻拍了拍烟儿的手,一言不发的往里走去。 这个月的十五,她没有等主子。主子怕是生气了吧。但是她并不后悔,甚至这么多年了第一次没有了害怕。因为她找到了,那双眼睛。 满足的勾起了一抹笑容,柳无心就那么在烟儿惊诧而又充满担忧的视线中,打开了房门,迈了进去。 自从入了宫,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冷冷的声音,就像是从地狱中传来的一般。明明是朝阳初升的清晨,却令人感觉一瞬间回到了夜深露重的黑夜。 第20章 探望 主子...第一次无畏的迎上了那道如刀一般凌厉的目光,柳无心走上前,深深地跪了下去。 无心知罪,请主子责罚。深深的一叩首,不坑不卑,却是那微微颤抖的尾音泄露了心情。 明知故犯,罪加一等。他眯了眯眼,发现今天的她和上个月见到的时候的她有些不一样了。 请主子责罚。柳无心再次深深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地。 他盯着柳无心看了好一会儿,眼中像是快速闪过了些什么。沉吟半响,最终大手一挥,竟是那么直接略过了柳无心,大步离去了。 门一开一合,室内再次恢复了平静。柳无心直起了身子,跪坐在地上。此刻,她还站不起来。腿脚已经瘫软。刚才主子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戾气,并不是她所能够承受的。 过了好一会儿,感觉下半身有了力气,柳无心才颤巍巍的站了起来。许是地上坐久了,凉气入了双膝,有些刺痛。 唤了烟儿倒了杯热茶,柳无心捧在手心轻轻啜着。曾经她千方百计的想要置身事外,如今却是主动踏入了这场浑水。不禁好笑的摇了摇头,一切只怪造化弄人。 烟儿,如果我有了梦想,是不是太过奢侈?半响,柳无心冷不丁的冒出了这么一句。淡淡的,就像是闲话着家常。 烟儿知道,柳无心并不期待得到自己的肯定,也不需要答案。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在内心中有了答案。 所以,烟儿也只是向着柳无心温婉的笑了,柔顺的递上了一盘糕点。柳无心也没细看,拿手轻轻捻了一些,放入口中。 霎时,一股浓郁香甜的桂花香气充满了口腔。 这是...柳无心轻轻一挑眉,有些惊讶。这玄宫的厨子,做得都是素菜,就连糕点,那也是只会些简单的样式。这般精致的糕点,不像是厨子做出来的。 回宫主,这是今儿个清晨东宫送来的桂花糕。太子殿下听凝玉公主说了您爱吃莲花糕,这不金桂刚开,东宫的厨子便拿来做了糕点。想着您大概也会喜欢,就差人送了点过来。烟儿觉得,这个太子还是有心的。而且短短的几次接触,觉得太子温文尔雅,不似一般皇家子弟的高高在上,令人心生好感。只是自家小姐当时却拒了万岁爷的赐婚,可惜了可惜了。 柳无心看着烟儿的表情,暗暗有些好笑。这个烟儿,虽说不知到底是谁的人,但是也看得出是真心为自己着想的。 莫要胡思乱想。娇嗔的看了烟儿一眼,柳无心继续吃着糕点喝着茶。算了算时辰,那个人该过来了。 正想着,便听到了咚咚的敲门声。柳无心淡淡应了一声,那门外的人便推门走了进来。 萧落剑迈着方步,夹带着屋外微凉的秋风和金桂的香甜,走近了内室。但见内室香烟袅袅,柳无心端坐在主座,边上摆了一盘糕点和一壶茶,烟儿就站在柳无心的身后,面色有些微红掩饰不住笑意。 在下参见柳宫主,不知柳宫主昨晚睡得可好?他虽是昨晚回了萧府,但不代表这玄宫内发生的事情他不知道。 劳萧公子费心了,无心昨晚一切安好。柳无心站起身,一个虚扶,示意萧落剑坐于左手上座。命烟儿上了一杯热茶,便又坐了下来。 哦?可萧某可是有听说,这昨晚宫内可是不太平啊。柳宫主也是今晨才回到玄宫的呢。萧落剑淡淡一笑,端起了身旁的热茶清啜了一口,状似无意却又饱含担忧的说道。 萧公子多心了。只是近日气候渐凉,无心醒得早,便去这附近走动了一下,看看日出。语是四两拨千斤,笑是云淡风轻。柳无心摆明了揣着明白装糊涂,萧落剑却又无可奈何。毕竟现在可不是翻脸的时候。 无事便好。萧某也只是因为以前有过刺客,才如此担忧。望柳宫主莫要怪罪。拱手一礼,语气真挚,像是真的很担心柳无心的安全一般。可是那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复杂不已。 她昨晚是出去了的,但是途中跟着的暗卫却被人给拦下了。而拦下暗卫的人,到现在也没查清楚。想到这里,萧落剑不禁暗暗蹙眉。一方面是因为柳无心是他派进来的可能更加加深了,另一个更大的原因是,他一想到有可能柳无心是为了去见他而不惜冒险离开玄宫就觉得一股无名火烧得慌。 喝去了半杯的茶水,勉强浇熄了心中的焦躁,萧落剑笑得淡然。 其实今日萧某来此,还有另一件事。忽然间,萧落剑换上了一副认真的神情,定定的看着柳无心。 哦?不知萧公子所为何事?柳无心不是不知道自己一直被各路暗卫盯着,不仅仅是眼前这位萧公子的暗卫,还有浩帝的,太子的,柳府的,主子的。但是昨晚她去见那个人的时候,途中这些暗卫无一漏网的全部被拦了下来。 想到这里,柳无心不禁面色暗了暗,能拦下这些暗卫,说明主使者很有实力。毕竟那些个暗卫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这也是为何主子在这里一直等着自己回来。只是不知这暗处的人是敌是友,目的为何。 有一个人想要见柳宫主。但是宫主也知道,这玄宫位处深宫内院,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来的。于是便央求萧某带他过来。说到此,萧落剑顿了顿,暗暗观察了一下柳无心的表情,并未发现任何异样,于是便接着说了下去;现在此人正在门外候着,不知柳宫主可否见上一见? 一时间柳无心不明白萧落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从前她只想着置身事外,从未好好查过这身边的人们都是个什么样的背景。现在她决心踏入这场漩涡,虽不知前方是狼是虎,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思及此,柳无心淡淡点头,说道:既然如此,便请此人进来吧。 听了柳无心的吩咐,烟儿走到门边,打开了房门。最先看到的是一双鎏金锦缎踏云靴,视线向上望去便看到了一身白底墨竹长衫,腰间束以翠玉明珠玉腰带,黑色墨发长及腰,部分束于头顶以一枚羊脂玉簪固定。身躯挺拔,面容温润,丰神俊朗,文质彬彬。 第21章 不可节外生枝 柳无心看着来人,惊讶的瞪大了双眼,身子不由自主的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千想万想,却没想到来人居然是他... 柳无心千猜万测,却没想到来人居然是柳无涯。整个柳府在那一年都纳入了他的麾下,而在他的宏图大业中,太子一党是最为碍眼的存在。为何柳无涯居然会和萧落剑有私交? 看着柳无心盛满疑惑的双眼,柳无涯温文一笑,解答了她的疑惑。 心儿,大哥是拖了三皇子才找到了萧公子,来此地见你的。 三皇子?是了,上次爹爹让自己回府,也是三皇子帮忙递的折子。这三皇子莫非是他的人? 萧落剑负手站立在一旁,冷眼看着面前这对久未相见的兄妹。他目光锐利而深沉,面上并无任何神情,一时间也看不出他在想着什么。 而这一边,柳无心走下主座,引着柳无涯坐了下来。还未等吩咐烟儿便端上了茶水,还有一盘精致的桂花糕。柳无心就着柳无涯身边的椅子坐了下来,美丽的杏眸泛着氤氲的水汽,红艳的双唇因激动而有些许的颤抖。 柳无心有着千言万语想要和柳无涯说,也有着许多的疑问想要问,但是碍于此刻萧落剑在场,也不好说出口。虽是有些焦急,但是毕竟人是萧落剑带过来的,也不能下逐客令。 就在柳无心心下暗暗着急的时候,像是知道了一般萧落剑缓缓的开口了:柳宫主与无涯兄酗酒未见,怕是要有许多话要说。萧某就先告辞了。语毕,萧落剑拱手一礼,便退了下去。 伴随着门开合的声音,房内只剩下了柳家兄妹。柳无心怔怔的看着柳无涯,微张的唇瓣有些颤抖,最终,腹内的千言万语化作了一个字。 哥...颤抖的伸出双手,柳无心此刻内心的激动是难以言喻的。第一次她遇见了看不透的命运,命运在她的身后狠狠地推了一把,让她心甘情愿的投身到了这片乱世。 她是不安的,是害怕的,是迷茫的。 此刻柳无涯的出现,就像是一棵救命的稻草。在那人情淡漠的柳府,柳无涯是唯一一个真正发自内心关心着她的人,是在她心目中唯一一位可以称之为亲人的人。 柳无涯似是也被眼前的妹妹感染的有些激动,他站起身子,跨步向前站在了柳无心的面前,伸出长臂一把将柳无心搂在了胸膛。 心儿,大哥就在这里。轻轻地拍抚着柳无心的后背,柳无涯淡淡的说道。 这句话,就像是魔咒一般,柳无心伪装了一个上午的坚强一瞬间决堤。面对他时的恐惧、害怕,这几日来宫中步步为营的疲惫和惊心,全都化为了泪水汹涌而出。 低头看着那个埋首于自己胸膛啜泣的娇小女子,柳无涯一阵恍惚。尽管在世人眼中柳无心是高高在上的天女,但是对于自己来说,她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女。 会因为怕黑而半夜偷偷爬上自己的床,会因为爹爹放弃了自己而躲在墙角里哭泣,会因为自己送给她的礼物而开心,会因为身边没有同龄的玩伴而寂寞。 柳无涯暗自的叹了口气,就像是以前一样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抱着柳无心,等待她情绪的平复。 过了好一会儿,当柳无心抽泣着从柳无涯怀中抬起头的时候,瞥到了柳无涯胸膛上那一片已经花了的战绩,不禁面色微微一赫,有些尴尬的从怀中拿出了帕子轻轻地擦拭着。 柳无涯有些好笑的看着柳无心低头努力地奋斗着,那因为哭泣而微红的眼角还挂着一滴清泪,又不免有些心疼。他暗中将柳无心从头到脚好生的打量了一番,确定没有新添的伤口,终于如释重负的舒了一口气。 大哥,谢谢你。她是知道的,他今日这般急急的过来,是因为昨儿个是十五。 柳无涯轻轻抚摸着柳无心的头顶,一抹温柔的笑意在面上荡漾开来。 心儿何须如此客气,我是你的...大哥啊。顿了一顿,柳无涯眼中飞快闪过了一丝情愫,随即又迅速的被兄长之情所覆盖。 谢谢大哥。柳无心就那么环着柳无涯,将头靠在了他厚实的肩膀上,低喃着。 听到大哥二字,柳无涯面上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伤痛,眼中是满满的自嘲与无奈,所幸柳无心现在将头靠在他的肩上,什么都看不见。 心儿,你想离开这里吗?思付了好久,柳无涯还是问了。这才是他今天无论如何也一定要见到她的真正原因。 听到这话,柳无心的身躯微微一震,有些僵直,突然间有些迷惑。离开这个欲望与权力的漩涡,是她一直希望的,所以她才如此努力地想要能够置身事外。 带她离开,这句话,已经是第三次了。第一次是自己的房中,那个一身绛红衣袍有些慵懒的男子;第二次是她自己说出的,对着那个有着一双如深潭一般平静无波双眼的谪仙一般的男子;而仅仅在说出那句话后的第二天,自己便又听到了。 柳无心抬起头,仰望着面前这个是自己兄长的人。他的面容如玉,气质彬彬,一身的书卷气。她一直都是知道的,大哥待自己极好,疼宠着自己,几乎是有求必应。但是现在她觉得,有些读不懂他。他那句话里,有着什么她现在还不懂,但却肯定绝对不仅仅只是兄妹之情的情绪。 她有些怔仲,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该如何作答。 长久的沉默,最终是柳无涯投了降。深深地叹了口气,柳无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轻松些,然后一脸打趣儿的对着柳无心说道:心儿,为兄是说笑的。但是那环着柳无心纤腰的手臂,却是暗中紧了紧。 柳无心不想,或者说不敢去思考这其中的深意,只是温驯的点了点头,离开了柳无涯的怀抱。 之后,兄妹二人也只是坐着喝喝茶,聊了聊近期柳府中发生的那些家长里短的事儿,一直聊到夕阳西下,方才罢休。 第22章 被掳走了 送走了柳无涯,柳无心重新坐了下来,端起一杯茶,却是半响没有入口。 你在想什么?慵懒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因为距离实在是过于接近,就连那吸吐之间的微热气息,都好像是喷到了她的脖颈。 柳无心猛的一转头,就看到了萧落剑那张俊脸突然放大。 萧公子进来,为何不先请烟儿通报一声?抿了口茶水,微微压住心中的惊讶。 哦?莫不是柳宫主忘记了,萧某现在也是住在这里的?萧落剑一挑眉,面上浮现了戏谑的笑容。 柳无心微微一震,想起了之前萧落剑半是耍无赖的将自己的被褥搬了进来,与自己同住,不免胸中升起几分气结,便冷哼了一声,转头喝茶不再搭话。 萧落剑也是不甚介意,径自坐了下来倒了杯茶,好看的右手轻轻抚着茶杯,有一下没一下的转着。 柳宫主像是和无涯兄关系很好?似是不经意的一问,萧落剑眼皮也没抬一下,仍旧是有一下没一下的转着手里的茶杯。 家兄自小便很照顾我,亲近也是自然。柳无心暂时还不清楚萧落剑这么问是有心还是无意,但这宫中的水如此之深,还是小心回答为妙,不能让人捉了把柄。 哦?萧落剑轻笑了一声,抬眼看了一下柳无心,便又迅速的将目光敛去,但是我听说,柳宫主自小便被柳老爷安置在落心阁中,一般人是不能随便探视的,哪怕是...府中的姨娘姐妹。 柳无心暗暗吃惊,萧落剑所说之事确实是一字不漏句句属实。但是,这本应该是极其秘密的,无人知晓的。而他居然能够查到,而且查的这么详细,看来,是对柳府起了疑心了。 思及此,对于刚才萧落剑的问话,柳无心心下顿时了然。她从容的喝了一口茶,正准备回答,就听到门外烟儿的声音淡淡响起。 宫主,该用膳了。 知道了,拿进来吧。柳无心站起身子,莲步轻移至桌边,坐下看着烟儿领着身后的宫人鱼贯而入,将一道道菜肴放在桌上。 而萧落剑此刻因为被无端打扰,心下那是懊恼的,却也不得表现的太过明显,也只得走到桌边一同落座。 这一顿饭,吃得是各怀心思。柳无心当下思绪混乱,一方面还想着今日柳无涯所表现出的异样感,同时对于萧落剑的怀疑也感到深深地危机。更何况,她还心心念念的想要再见一见那个人。 萧落剑偷偷盯着神色恍惚的柳无心,心下暗暗一笑。看来今日,柳无涯来此必然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和她说了。现在的他迫切需要知道他们到底谈了什么内容,最近这段时间浩帝对于尘寰的态度也变得奇怪了,必然是和前些日子在御书房发生的那件事情有关。 思及此,萧落剑不禁深深地皱起了眉。眼看着秋祭大典就要到了,浩帝的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在这个时刻千万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夜晚,柳无心在烟儿的伺候下沐了浴,正准备休息。却不料萧落剑手捧棋盘大刺刺的就那么走进了内间,无视柳无心满面的怒容,悠哉悠哉的说道:柳宫主,可否陪在下下一盘棋? 柳无心皱了皱眉,刚准备拒绝,就看到萧落剑做到了桌边,摆上了棋盘,已经手执黑子,一脸笑容的看着自己。 银牙暗咬,柳无心就觉得有口气就那么憋在了胸口,吐也不是吞也不是。 萧公子,没见无心正准备就寝吗?一字一句,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个人,总是能够轻易地挑起自己的怒火。 萧落剑看着柳无心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只是轻轻一笑,淡定的落下一子后,道:柳宫主,只是一盘棋而已,不会耽误你多少时间的。言下之意,就是我还就不走了,除非你陪我下棋。 此刻柳无心也并不想和萧落剑闹得太僵,思量了片刻便披上了一件白色外衣,走到桌边执起白子,落座。 两人便这么你一子我一子的摆开了棋局。而烟儿也不知何时进来端了茶水,随侍在侧。 而下棋的两人,虽说面上看过去一个是笑如暖玉一个是云淡风轻,但是这内心的惊愕与惊心确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柳无心招招为营,步步惊心,她早就应该猜到,这萧落剑平白无故的来找自己下棋,绝不仅仅是切磋技艺那么简单。这棋盘,就好似当今天下的形势。浩帝执掌天下,却势力渐衰。太子一党看似稳坐江山,暗地里却冷箭无数。各个皇子、亲王蠢蠢欲动,而自己在这种敏感时期的闯入,让他想试探自己到底是哪一方的人。 思及此,柳无心重重的落下一子。而对面的萧落剑却冷然一笑,那黑子竟是深深地落在了她的咽喉要处。柳无心秀眉轻蹙,内心有些犹豫。自己的棋艺并不差,甚至可以说是很好。棋如人生,萧落剑此时能够在自己几乎全力以赴的状态下还能压住自己,说明此人城府极深,且能够掌控全局。如果,只是说如果,她投靠了太子一党,是否就可以摆脱那个他? 身随心动,柳无心试探性的放了一子,想要转投黑子,入幕为宾。 对于柳无心此刻的倒戈相向,萧落剑心中不免大为惊骇。此刻太子虽说表面上看着风光无限,其实早已风雨飘摇,不论眼前的她是属于哪股势力,都不应会在这个时候投向看似最危险的一派。难道说,她知道了太子暗中的势力? 思及此,萧落剑眼中闪了闪,好看的薄唇渐渐抿成了一条直线,开始和柳无心打起了太极。 对于萧落剑的回应,柳无心也是心下一片了然。他的顾虑,她是懂的。于是便也凝了心神,专心棋局。 最终,这一盘棋以和局为终。到了末盘,两人间已经少了算计,多了些许的惺惺相惜。萧落剑内心暗自惊讶,他早就知道眼前的女子不仅仅是空有着玄女的头衔,却也未曾想到她的棋艺竟然是如此的精湛。一瞬间有种刮目相看的感觉。 第23章 烟儿失踪 如果,她真能投靠太子门下,那么以她的头脑,必然是一个有力的战力。 柳无心的内心也有些震荡,她很久没有下得如此的酣畅淋漓,全身更是从里到外一阵舒坦。最初因为萧落剑的强势而不得不奉陪的怒气,也在不知不觉间烟消云散了。 两人竟是极有默契的相视一笑,收拾了一桌的棋局,各自躺下歇息了。 夜半,清风习习,明月当空。一个人影翩然降落在柳无心和萧落剑的寝房外,蹑手蹑脚的轻轻捅破了窗户纸,一个细细的竹管就那么伸进了室内,喷出一缕白烟。 那来人在门外静候半响,确定屋内人已经中了迷药昏睡不醒后,便推门进了室内。又走近萧落剑身旁,慎重的点了睡穴,方才走到柳无心的床前,借着月光欣赏了一番佳人的睡颜,便轻轻将她抱起,走至门口纵身一跃,迅速离开了玄宫。 而房内,本应深深沉睡的萧落剑,却睁开了双眼。他直起了身子,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炯炯有神。转头望着柳无心消失的方向,面色一片深沉。起身走至门前,将那扇大开的木门紧紧地关闭。方又走回软榻,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重新躺下,重新去找周公下棋去了。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床上的时候,柳无心方从沉沉的睡梦中醒来。耳畔响起的是鸟鸣啾啾,鼻间嗅的是花香阵阵。柳无心直起了身子,睁着一双美目迷茫的看着四周陌生的环境,一时还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离开了玄宫谁在了一张陌生的床上。 你醒了? 柳无心顺着声音望过去,就看到一抹绛红色的身影站立在门边,手上还端着一碗清粥和几碟小菜。 这里是哪里?或许是刚睡醒的缘故,柳无心此刻还觉得有些昏沉,声音也有些暗哑。 那人也没回答,只是端着手里的东西走到桌前,摆好了碗筷后往桌边一座,抬眼对她说:先吃饭吧。 虽然有些生气他无视自己的问题,不过自己也确实是有些饿了。于是便起床简单的梳洗了一番,在屏风后换了一件衣裙,走至桌边款款落座。 清粥那是鸡丝粥,桌上的几盘小菜酥点也都是柳无心爱吃的。看着这一桌的饭菜,柳无心不禁有些惊讶。 快吃吧,不然要凉了。都是你喜欢吃的。坐在对面的人细细观察着柳无心的表情,看着她一直未动筷,便出了声。 他竟然是事先就知道了! 这个事实,让柳无心有些震撼。毕竟自己和他不过寥寥数次,他居然对自己的喜好掌握至此,难道... 思及此,柳无心偷偷地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人,正对上了那春风和煦的笑容,心下一慌,又赶紧低下了头来,端起碗送进了一口粥。 好粥...清粥入口,柳无心便忍不住赞叹出声。鸡丝的肉味混合着青葱的香味,在口中扩散开来,温度也是刚刚好,热而不烫。 喜欢便多吃点。男子拿起一双筷子,加了些菜点送入她的碗中,一双狭长的凤目中隐隐含笑,催着她多吃些。 柳无心乖巧的吃了大半碗清粥,终于是吃不下了,便放下了碗筷,拿出绣帕轻轻地擦拭着嘴角。 这饭也吃了,现在苏公子可以告诉无心,这里是哪里了吧?收起绣帕,柳无心一双美目直直的忘了过去,那眼中,带着深深地戒备。 这是个她看不透命盘的人。既然看不透,那必然代表着和自己有着深深的联系。只是,不知是福是祸。 苏白星微微一怔,像是没想到她居然刚吃完饭就问了,蓦地一阵爽朗的笑声从喉间逸出。也不顾柳无心那戒备不明的目光,苏白星就那么仰天大笑了好一阵子,方才渐渐收敛。 柳姑娘莫不是忘了,我之前说要带你走?苏白星单手撑颊,状似慵懒却又隐隐含着几分埋怨的望向柳无心。 似是没想到他会如此的哀怨,柳无心突然觉得就像是口中飞进了什么东西,咽也不是吐也不是,一张俏脸百般变化,煞是有趣。 苏白星欣赏够了,便悠悠开口:这里是我的府邸,特邀柳姑娘来此小住一日。 柳无心听言,不禁面露讥讽一笑,道:邀?苏公子邀客的手段还真是别具一格。 这苏白星倒也不恼,像是脾气极好。他依旧是满面的笑容,淡淡开口:我之前说过,要带柳姑娘离开,便一定会做到。 哦?这么说这出宫一日便是兑现了苏公子的诺言?不可否认,有人能说带自己离开那个漩涡是让柳无心暗自开心的,尽管她想要相携离去的人并不是苏白星。现下苏白星这么说,实在是让自己心生不快,忍不住反唇相讥。 非也非也,在下不过是邀柳姑娘来府邸小住一日,恰逢今日城中有庙会,想到柳姑娘日夜住在玄宫那冰冷的地方,怕是未曾去过,特地想要带柳姑娘去那里散散心罢了。苏白星说的真挚,一双勾魂的凤眼就那么直勾勾的盯了过来,硬是看得柳无心耳根微微发热。 这一番话,说的是说得柳无心那还是有些心动的。尽管在世人眼中自己自出生开始便是尊贵的,但是自己也是有着如同一般女儿家的心思,喜爱热闹的。对于苏白星这个提议,如果不是放在眼下这个情况,那还是非常想要答应的。 似是看出了柳无心的心动,苏白星也没给她答复的机会,直接就唤人收拾了碗筷,拉着柳无心那状似无骨的小手,就那么向着门外走了出去。 这边,苏白星邀着佳人去逛庙会,那边厢,玄宫却像是炸了锅一般,人仰马翻。 烟儿一大早端着洗漱用的清水,三敲了房门,却并未听到房门内有何动静。当下心里有些疑惑。从小到大的生活造就了柳无心的浅眠,平时别说需要自己唤她起来了,只要有一点儿光亮,柳无心便会醒来。可今天已经天色大亮,自己还敲了门,这么大动静,没理由内室一片寂静。 第24章 姻缘会(1) 思及此,烟儿怎么也止不住心中的怪异感和不安,便也顾不得规矩,直接推了门进去。 一进门,就看见了本应睡在外室软榻上的萧落剑此刻正不见了踪影,而室内也淡淡残留着一股子暗香。细细一闻,居然是迷药的味道。当下心中警铃大作,迅速的放下了手中的清水,大开了房门通风,人便冲进了内室。 可这内室哪还有柳无心的踪影,望着空空如也的大床,烟儿上前颤抖着手抚了一下锦被,已然冰凉。这人,怕是走了好几个时辰了。 心突地一下便往下沉了去,还没等烟儿反应过来,突然冲进了众多的宫廷侍卫,将这不大不小的内室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任你是只大棚怕也是插翅难飞了。 烟儿微微一皱眉,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事情一点一点的脱离了主子的控制,当机摆了姿势想要杀出一条血路来。 玄宫宫主果真不一般,就连身旁伺候的小小丫鬟都有着一身的武艺。就在局势一触即发的时刻,一阵清雅好听的男声从重重包围的后面悠然飘来,带着几分闲适,胸有成竹。 烟儿脸色变了变,这个声音她虽然只听过几次,但是绝对不会认错。当下,烟儿软下了身子,任由周围的侍卫架着自己离开了玄宫。 虽然还是白天,但是因着庙会的关系,大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各种小贩奋力的叫卖着,就希望能够多多买出点增加收益。还有来自西域南疆的各色艺人,表演者各种拿手绝技。或吞云喷火,或翩翩起舞,或御兽献艺,看得众人那是啧啧称奇,大开眼界。 柳无心今日身穿一件粉色暗花牡丹绣花绫罗裙,腰束彩凤金边湘绣流苏带,外罩乳白透明绡纱长曳拖地罩衫。足登的是锦缎鸳鸯戏水绣花鞋,头戴的是东海明珠碧玉簪。眉不点自翠,唇不描自红,脂粉未施,却已倾国倾城,淡雅脱俗。 街上的众人无不明着暗着侧目而望,但凡男子均目中艳羡,欲与之结交;但凡女子皆美目含妒,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而柳无心之所以这么高的注目率,身旁的苏白星也功不可没。 苏白星今日依旧穿着一身绛红色的暗绣锦缎红衣,三千墨发随意披散在身后,仅用银色的丝带随意束了起来。他撑着一把白底墨竹的遮阳伞,正站在柳无心的身边,小心翼翼的为她遮去阳光。那凤眼中溢出的宠溺目光,看得几乎让人要融化了,羡煞了四周一干千金小姐。 没错,虽然是庙会,但是毕竟是在京城,况且晚上还有十年一度的姻缘会。因此,上至公卿贵族下至平民百姓,凡是未出嫁的女子都早早的准备着,期待这一天的来临。就指望着能够寻上一名如意郎君,从此举案齐眉,神仙眷侣。 柳无心自小便与人隔绝,也没个人说些闺房密话,自是只当一般庙会,暗暗感叹这盛世繁华的热闹。 柳姑娘,前边有间茶楼,我们进去坐会儿吧。虽然已经入秋,但是白天的太阳仍旧毒辣,苏白星看着满面兴奋额间却已冒出了细密汗珠的柳无心,不禁有些心疼的提议。 柳无心侧眼看了看苏白星,也不说话,苏白星自当是默许了,便领着柳无心往茶楼里走。 其实,这一路上,柳无心虽然玩得高兴,但是心里还气着苏白星强行把自己带出玄宫,一直没有理睬他。但是这一路上苏白星也是好脾气的,照顾的无微不至,柳无心看中了什么,都会掏钱给买了。这份体贴,除了在柳无涯身上,柳无心从未体验过,心下也是软了三分。 就在两人向着茶楼走的时候,宽阔的大街上忽然驶来了一辆马车。马车以上好的乌木制成,周围压了鎏金,车头上挂着漂亮的琉璃宫灯,车身上一个大大的百凤朝龙图雕刻的是栩栩如生震撼心神。 皇家的马车? 苏白星的低语令柳无心微微一震,几乎本能的觉得是宫内发现了自己的失踪来寻自己了。十四年来第一次的来到外面,对于柳无心来说就像是一场冒险,一个梦,她还不想那么早便醒来,于是下意识的向着苏白星的方向靠了靠。 不知是否明白柳无心心中所想,总之佳人在怀的苏大公子那是心情万般的好。猿臂一揽也不管人家同不同意,就揽进了自个儿的怀里,身子,就那么微微的一侧,恰好挡住了柳无心的容颜。 忽而一阵清风吹过,微微带起了马车的布帘,就在那么一瞬,柳无心从那掀起的一角看到了马车内的人。 凝玉公主。 微微有些讶异,不明白为何会在这里看到凝玉公主。要知道,宫里的女眷们可是不能随意出宫的。 不过既然是凝玉公主,肯定也就不是来寻自己回宫的,柳无心暗地里松了口气。复而又觉得现在的自己还真是与平常不同,又觉得有些好笑。 猛然间,听到耳边传来了苏白星低低的闷笑声,又想起了自己此刻正被他搂在怀中,登时又羞又恼,用力挣开了苏白星的怀抱,愤愤地向着茶楼走去。 苏白星举着伞,看着柳无心那愤愤离去的背影,越发觉得这个小女子是那么的可爱有趣,便也不生气,长腿一迈跟了过去。 汇客居,当属天下第一大茶楼。只因,这里不仅是品茶吟诗的地方,更是朝中武林,各处人马交流情报之地。没有人知道汇客居的幕后老板是谁,根扎的有多深,就是从某一天开始,这汇客居就像是凭空冒出来一样,如雨后春笋般开遍了天下。 位于京城的这座汇客居,可谓是占地最大,装修最为考究的一家了。甫一进门,看到的便是绿树流水,荷塘繁花。小二就站在门口,殷勤的弓着身子,将柳无心与苏白星引入内室。 绕过一面照壁,眼界豁然开朗。整个建筑呈回字形。最外面一层为敞开式的大堂,错错落落的摆着一些桌椅,席间穿梭者忙碌的小二,还有弹唱的艺怜,莺歌燕舞好似人间仙境。而内部的阁楼,则显得清静许多。阁楼多是招待贵客的雅间。每一间都有倚栏,挂着重重叠叠的青纱罗帐,让人看不真切。楼与楼之间以翠竹隔开,再加上环绕其中的绿水,意境幽雅,深得文人墨客的喜爱。 第25章 姻缘会(2) 柳无心微微瞪大了眼睛,这等精致的院落,构思的独特,怕是连宫中也未必比得上。这尘世间的茶楼,都是如此美妙的吗? 似是察觉了柳无心的疑问,苏白星低低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这汇客居的清雅可谓是天地之间一枝独秀啊,心儿如若喜欢,以后有时间我们常来。 听了苏白星的话,柳无心稍稍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算是半与世隔绝生活了十四年,就连世间的常识那也是一知半解。 但是,那心中却又有些甜蜜的。她虽然冷情,但也并非真正的无心。苏白星对她的好,虽然不知目的为何,但是确实开心的。 想到这里,柳无心给了苏白星一个含羞带怯的眼神,便低下了头跟着小二向堂内走去。 一直看着她的苏白星,见着了那个眼神,顿了一下,忍不住大笑起来,迈步跟了上去。 或许是四周树影斑斑,苏白星并未看见,柳无心那转过头时面上划过的一丝忧伤。 两个人随着小二进了内堂,找了个靠街边的桌子坐了下来。随意的点了几盘糕点,要了一壶茶,便没再多说一句话。 柳无心手执着茶杯,眺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扛着糖葫芦走街串巷的小贩,带着婢女采买脂粉的少女,风流倜傥成群结伴的文人,腰悬青峰脚下生风的侠客。这一切,对她来说都太过的新奇。她拼命的睁大眼睛,甚至连眨眼都觉得奢侈的看着外面,那面上,充满了好奇与惊喜。 苏白星就坐在对面,面含微笑的看着柳无心。不说话,也不急,就是那么静静地看着,手中的茶水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抿着。 偶有微风路过,轻轻扬起窗边的白纱,这一男一女,男俊女俏,就像是一幅绝世的名画,看得周围的人失了心神,晃了眼睛,连个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惊扰了眼前的美景。 然而有些人,总是那么的缺少了点眼力界儿,所以犯了众怒,那也是难免。 什么?雅间居然都满了?小二,你可知我家公子是何许人也!一道尖锐的男声,就这么突突的撕破了和谐。 客官息怒,客官息怒。实在是今天日子特殊,这雅间全被包了。小店二楼还有些清雅的座位,也没有人打扰,您看...店小二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珠,弓着腰讨好的看着眼前这个趾高气昂的小厮。 这小厮,大约十六七岁的年纪,个头不高,身子却挺壮实。身上穿着的布料,那是一般的商贾人家都用不起的上好布料。 打量了一番,小二心里暗暗叫苦。怕是这位爷,非富即贵,惹不起啊。 当下,身子便又压低了几分,后背也已经全部汗湿。心里突突的打着小鼓,不停祈祷着这可千万别来个不讲理的。 小二,我方才路过内阁明明瞧见最上面那件厢房内是没有人的,你还说都客满,可是欺辱我们公子不是京城人士?小厮声音越说越高,那面色也有些凶神恶煞,说到后来竟是月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从苏白星这边看过去,只能看到小二的背影和小厮的模样,并未见到那小厮所说的公子的模样,只能隐约看到,门外似是有一抹淡蓝色的身影,身旁还站着几个遮阳举扇的婢女。 要说今日是十年一度的姻缘会,京城本就是热闹非凡,各地的名门望族甚至边疆蛮族也会来一睹风采。所以此时苏白星也并未放在心上,只是暗中蹙了蹙眉,对于他们打扰了佳人的心情有些许的不满。 可是下一刻,苏白星几乎惊讶的要从椅子上跳起来了,因为,那个蓝衫人说话了。 墨书,莫要为难他人。简简单单一句话,声音平淡如水,淡淡的飘进了众人的耳中。虽然都对于那个有些蛮横的小厮不满,但是这未见真容的蓝衫人,却令人不由自主的产生出好感。 但是这些人中,并不包括苏白星。 之间苏白星那本就有些不悦的眸子里,此刻还多了些讶异和震撼,虽然只是一闪即过,却正巧被收回目光的柳无心撞了个正着。 莫非外面那人是苏白星的熟识? 思及此,目光不禁向着门口飘去,看了半响,也只见着那蓝色的衣衫轻扬飞舞,似欲乘风归去。 那小厮被自家主子训斥后,态度也收敛了不少。一行人站在门口和店小二交涉半响后,由小二领路向着楼上走去。 柳无心本也就是随意一瞥,隐约看到蓝衫男子一张平庸的面容倒也没留下多少印象。正准备收回目光,继续看外面那胡人表演的杂耍的时候,突地,就和那人的目光对上了。 那是一双,如同古井深潭一般的双眼。平静无波,风过无痕。就如同他的面容一般,平凡到了极致,即使迎面而过都不会留下任何印象。 可是就是这样一双眼睛,却与那日的刺客,那夜谪仙一般的男子一模一样,毫无二异。 柳无心的异样,一直坐在对面的苏白星怎么会不知。他疑惑的看了看柳无心的脸,又顺着目光看了过去,正好,就看到了蓝衫男子。 面色中划过一丝诧异,很快便又隐了下去。然后,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现一般,轻轻地碰了碰柳无心僵在半空的手,温柔地说道:柳姑娘,稍后城南还有西域过来的商队,听说有不少新奇的物事儿,不知柳姑娘可否有兴趣? 柳无心被这一碰,总算是回了神儿。她看着对面的苏白星,有些尴尬的笑了笑,点了点头,道:那就有劳苏公子了。 心下,确是惊骇的无法言语。当她那晚看到了那个谪仙一般的男子的时候,她便认定了,当日的惊鸿一瞥就是眼前的人。可是如今,在自己的面前又出现了另一个有着一模一样眼睛的人,怎能不让她内心惊骇。 她是多么想要现在就冲上前去,抓着那个人好好的问个清楚。可是同行的苏白星,自己还未弄清楚他的来历和目的,如今的状况虽然表面平静,却实际上已经是如履薄冰,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只怕秋祭时浩帝那圣旨一出,就要天下大乱。 第26章 姻缘会(3) 想到这里,柳无心努力压抑下心中的冲动,跟着苏白星站了起来,向着店外走去。只是那眼中,却又多了一丝戒备。 这一出门,就撞上了柳无涯。于是,除了苏白星以外,柳氏兄妹都呆怔住了。 心儿,你...柳无涯先是震惊于自己居然会在街上看到本应该呆在玄宫的柳无心,然后又立刻看到了站立于柳无心身边,正准备帮她撑伞的苏白星,顿时面上划过一丝受伤与愤怒。 大哥。柳无心诺诺的应着,总不能说自己是被身边的人给半夜掳出来的,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苏白星显然是知道柳无涯是谁,在看到柳无涯望向自己的目光中有着毫不掩饰的愤怒的时候,心头划过一丝玩味。 柳无涯此刻看着柳无心,怔仲半响。柳无心上前一步,素手轻轻搭在了柳无涯的厚掌上,柔声问道:大哥,今日来此可是有要事? 今日在此约了人,心儿今日可是要参加晚上的姻缘会?柳无涯用了好大的定力收回了对柳无心身旁那个不知名男子的敌意,可是语气里,还是有些闷闷的。 姻缘会?那是什么?原以为今天京城如此的热闹是因为庙会的关系,现在看来,也不尽然。 看着柳无心吃惊的模样,柳无涯伸手轻轻抚了抚她头顶的发丝,唇边挂着一抹宠溺的微笑,准备届时何为姻缘会的时候,却被身旁一直沉默的苏白星打断了。 柳兄不是约了人吗,还是莫要耽误才好。这姻缘会嘛...无视柳无涯周身冷冽的气压,苏白星眨了眨眼,向着柳无心绽放了一抹比骄阳还要灿烂的笑容,继续说道:自然是千里姻缘一线牵,有缘千里来相会。这可是十年一回的盛世,柳姑娘如果有兴趣,在下可以陪同柳姑娘去城南的月老庙看看呢。据说晚上还有猜灯谜和烟火,很是热闹。 柳无涯重重一哼,想到那个人必然已经在楼上等他了,也不好耽搁太久,遂重重甩了一下衣袖,负手离开了。临走前,还不忘向着苏白星投去一个威胁的眼神,后者则只是回了一个玩世不恭的笑容。 柳无心看着柳无涯愤愤离去的背影,顿时觉得有些愧疚。想是因为自己突然从玄宫中消失,让柳无涯担心了,此刻他才会如此生气的吧。 自汇客居出来,一路上柳无心任由苏白星带着几乎逛遍了整个京城。在城南,那西域带来的各种香料鲜果,琳琅满目且都是些平日里见不到的,柳无心一见着,便走不开了。苏白星倒是也大方,凡是柳无心面露喜欢的,一律二话不说全部买下。这等的财力,令柳无心心下是咂舌不已。 逛着逛着,天就黑了,由苏白星提议,两人一起向着月老庙走去。 一路上,迎面走来的男男女女,都面目含春眉角带笑。平日里都待在闺阁里的姑娘们,此时人人手拿着一朵金桂,含羞带怯的看着四周那些气宇轩昂的公子。 姻缘会,既是求姻缘,岂有没有定情信物之礼? 新折的桂枝,上面系上了姑娘小姐们日夜兼程赶着绣出来的帕子,若是遇见了那意中人,则抛枝赠帕,收下了,第二日便是上门提亲。 听着苏白星的介绍,柳无心感觉到很新奇。这就像是自己抓住自己的幸福,不假他人之手。 于是,那看着眼前男男女女的目光里,又多了分羡慕。 柳姑娘,前方有灯谜,要去看看吗?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这幅模样他就会心疼,于是便赶紧寻了借口,打断她的思绪。 看看也好。一日相处下来,柳无心发现苏白星其实还不错。虽然有些时候,她有些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但是目前看来,他并不像自己周围那些人那样想要利用自己。这一点,让她觉得很开心,很轻松。 苏白星小心的拨开人群,将柳无心护在怀里,向着灯谜那边走去。 走进了一看,今年灯王的奖品是一把玉箫。只见那玉箫通体墨翠,灯烛照耀之下竟然泛着盈盈的光泽,仅需一眼,就能确定不是凡品。 断情萧?柳无心睁大了双眼,实在是不敢相信自己能够在这里看到这把玉箫。 断情萧,江湖兵器排行绝对可以进前三,乃是当年人称天下第一公子的柏府三公子柏晓离的爱萧。却是在那五十年前,随着武林江湖的一场正邪恶战,随着其主消声觅迹了。没想到今天居然能够在这儿碰上。 柳无心本就是爱萧之人,今日能够见得传闻中的断情萧,自然是兴奋不已的。看着柳无心,苏白星微微一笑,说:柳姑娘如果喜欢,不如就参加了这灯谜会。赢了,自然可以将那绝世玉箫抱回家。 柳无心点点头,有些急不可待的拉着苏白星的衣袖就往前走去。看着自己的衣袖,苏白星惊讶的一挑眉,每当到她居然那么喜欢这柄萧。 两个人挤上前去,细细询问了规则,得知只要以最快的速度猜对全部的灯谜,就可以得到这柄萧。于是便也没有犹豫,直接就上前准备猜谜。 四周,是许多的年轻男女,一对一对的。男子全都跃跃欲试,想要赢取奖品一讨佳人欢心,女子们则是都含情脉脉的看着身边自己选择的男子,期盼着自己的心上人能够一鸣惊人才压众人。 柳无心拉着苏白星就那么站在了中间,有些兴奋,有些期待,更有许多的迫不及待。 没等多久,就有人走上来,宣布猜谜开始。一时间周围的人都摩拳擦掌,准备在佳人面前一展雄风。 那读题人像是没看到周围那些个急切的眼神,慢条斯理的拿来一杆青竹,轻轻地往灯上一挑,取下了一盏花灯。手一撩,执起灯下白绢布上的谜题,一字一顿语调平缓的念道:江头宫殿锁千门,打一字。 柳无心略略思考了一下,便扬声答道:阔。 那读题人像是有些惊讶,没想到会有人这么快就答出谜底,而且,还是个女子。隐隐的向着身后看了看,之后又将目光转回,挑下了第二盏花灯,继续念道:星月相隔不盈尺,打一字。 第27章 姻缘会(4) 肩。 无端白鹭横空起。 鸣。 几番下来,柳无心已经甩开众人,与念题这一问一答。站在身旁的苏白星有些讶异的看着她,一个女子,能够如此的思维敏捷,实在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最后一题,如果姑娘能够答对,这萧,便是姑娘的了。念题人声音隐约有些颤抖,也不知是不是此番棋逢敌手的缘故。 柳无心淡淡点头,抬手向着念题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催。 柳无心沉吟了一会,有些犹豫,又有些不甘。毕竟只剩下最后一题了,就可以将那柄玉箫得到手。 就在柳无心暗暗焦急的时刻,一直在边上旁观的苏白星忽然俯下身子,在柳无心耳旁低语了几句。柳无心猛然抬头看着他,只见苏白星微微一笑,目光转向了台中的玉箫,又复看了看柳无心,点了点头。 柳无心吸了口气,罢了,又欠了这个人一次人情,扬声答道:邀。 随着柳无心话音落地,周围顿时响起了一片欢声雷动。大家都没有想到,十年一次的灯王,今年居然会由一名女子所夺得。 四周的男子们都羡慕着苏白星能够抱得这样一名才色俱佳的美人归,四周的女子们则是都充满了羡慕与妒忌的看着柳无心那绝美的容貌,还有一些心有不甘的公子们则是纷纷叫来了自己的小厮,让去打听这究竟是谁家的姑娘,可有婚配。 柳无心对于这些目光倒也是并不在意,莲步轻移的走上台,从念题者那里接过了断情萧。素手轻轻地拂过效身,一股沁入心脾的凉意就那么顺着指尖滑了过来。微微闭上眼,周围一片万籁俱静,心中无限的舒畅。 砰的一声巨响,今夜第一个烟火在头上炸开。红红绿绿的光点瞬间照亮了夜空,也将柳无心的心神拉了回来。 苏白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嘴角完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尽管是初入凉秋,却看着令人心底暖暖的。 柳无心突然地发现,苏白星的双眼也是那么的漂亮,致命地吸引。他的眼中有着太多太多的情绪,有些一闪而过,难以捕捉。如果说,那个人平静无波的眼睛能够让自己平静,那么眼前的眼睛则是能够令自己安心。 暗地里,蹙了蹙眉。柳无心觉得,这或许并不是一个好现象。 今夜犹如昙花一现,虽然美好,却也太过梦幻。对于这些来寻姻缘佳偶的人来说,也不知是幸抑或不幸。突然间,胸中涌现了满满的惆怅,压得自己快要喘不过起来。 苏白星忽然转头看着夜空的烟火,好似漫不经心。 昙花,即使只能在夜间骤然绽放,迅速凋零,但那曾经拥有过的美好,却能深入骨血,甜美醉人。所以,才有了那年年的生长,岁岁的绽放。 一句话,声音云淡风轻,却穿过了周围的嘈杂,直直的传入了柳无心的耳里。心,有一些触动,像是想通了些什么,却又太过迅速,来不及抓住。 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柳无心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只好一起抬头看着夜空的烟火。 看着绚烂绽放在夜空中却又转瞬即逝的烟火,柳无心的双目变得有些迷离。向着方才苏白星那句话,心中有些什么微微的松了。 昙花,即使只能在夜间骤然绽放,迅速凋零,但那曾经拥有过的美好,却能深入骨血,甜美醉人。所以,才有了那年年的生长,岁岁的绽放。 如果,我真的遇见了,那我一定不会犹豫。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轻轻地低喃,很快便被周围兴奋的说话声以及空中烟火巨大的绽放声所掩盖。 但是,一直站在柳无心身边的苏白星却是听到了。他深深地看着身旁的女子,看着那绽放的烟火投影在她脸上的各色光芒,忽明忽暗,有些朦胧。 那一天,他不过是一时兴起,跑去了柳府。看着站在阳光下的她,只觉得明明是一位风华绝代的佳人,为何看起来那么虚无缥缈好似下一刻就会消失。他忍不住现身攀谈,好确认她的存在。 后来,他第一次去追查一名女子的过往。看着呈递上来的一份份卷宗,她的过去,他竟然会觉得有些心痛。然后,他就那么不顾一切的去了玄宫,告诉她自己要带她走。 今天,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她看起来是那么的遗世独立,仿佛和周围的人都筑起了一面墙,独自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他好想走进去,然后将她狠狠地抱在怀里,让她成为他的妻。 蓦的,苏白星双目圆睁,对于自己这个念头感到无比的不可思议。从没想过,他游戏红尘这么多年,今时今日,居然因为这个仅仅见过几次的女子,想要安定下来。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低声的重复了一遍,心胸中的震荡与激情无法言语。忽而勾起一抹笑容,或许就是这么一句话,让苏白星下定了决心,在这之后的几千个日日夜夜,他一切的努力都是为了成为柳无心话中那个白首不相离的一心人。 远处,忽而传来了小贩的叫卖声。 卖糖葫芦喽。 想吃吗?轻轻地出声询问,看柳无心点了点头,便嘱咐了一句在原地等他,就拨开人群向着那个小贩走去。 望着苏白星远去的身影,柳无心突然觉得,当时那剑悬一线的双眼,那个月下抚琴的身影或许也只是一场梦,梦醒了,便散了。眼前这个宽厚的背影,或许才是自己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 苏白星此刻并不知晓柳无心的心境变化,只是不希望她等太久,于是奋力的拨开人群,买了糖葫芦就往回返。 的他轻巧的避开了周围的人群,几个跨步便来到了柳无心的身边。递上了刚才买的糖葫芦,灿烂一笑。 吃吧。没有了曾经的玩世不恭,声音温润如玉。 第28章 对弈 不知是不是被周围的气氛感染,还是因为想通了打算放弃对那双眼睛的痴念,柳无心接过糖葫芦后,冲着苏白星淡淡一笑。不是平日那种淡泊如水的笑容,而是发自内心的,还带着些许的如释重负,一瞬间,便晃了苏白星的眼。 看完了烟火,就送你回去。有些不舍,却没有哀伤。他暗付,这绝对不会是结束。 嗯。淡淡的应着,此刻柳无心的眼里是绚烂绽放照亮夜空的烟火,口中是糖葫芦那酸酸甜甜的滋味,心里是三分的释然五分的坚定。 烟火,不停地在夜空中绽放。街道上灯火辉煌,车水马龙。街边的小贩堆起了灿烂的笑容招呼着生意,一对对佳偶并肩而立情话绵绵。 十年一度姻缘会,这一次结束了,是否还有下一个十年。 柳无心是在当天晚上,由一万禁卫军从月老庙门口请回去的。临走前,苏白星还在她耳旁信誓旦旦的许诺自己总有一天会带她离开。 仅是离开一日,当再回去的时候已经物是人非。 烟儿不见了,这个事实,是第二天才发现的。 当天回去的时候,一向是担心着自己的烟儿并未出来迎接,柳无心心中虽然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当时毕竟已经入了子夜,想是自己离开的时候并未告诉她,估摸着是找了自己一天,累了。 但是当第二天醒来,找遍了玄宫上下里外,才终于知道,烟儿是真的不见了。问了许多人,都说没有看到。烟儿就像是蒸发了一般,从柳无心的生活中消失了。 还有一个不见了的人,就是萧落剑。不过据玄宫内的人说,萧落剑是因为自己那天突然消失,被太子责了一个办事不利的罪名,让回家反省去了。 听到这个消息,柳无心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每天忍受萧落剑那牛皮糖一样的保护,心情那是好了不少。 于是,原本还算热闹的玄宫,便又重新恢复了它一贯的阴冷寂寞。烟儿失踪,萧落剑回府闭门思过,就连一向喜欢缠着自己的凝玉公主以及总是陪伴着一起来的太子尘寰,都再没有出现在柳无心的面前。如今,只有当日凝玉公主赠送的灵狐还陪伴在她的身边。 原本渐渐习惯的热闹生活里,突然就少了这么些人,说不在意那是骗人的。但是眼下距离秋祭只剩下了七天,还有许多的细节需要和钦天监以及玄宫内修真的弟子商量安排,柳无心忙的是团团转,就连那睡觉的时间,都是省去了的。 此时的柳无心,正坐在房内,就着如豆的烛火,仔仔细细的进行着最后的核对。忽然,似是有一阵清风吹进了内室,那烛火明灭了几下,便彻底的熄灭了。 柳无心放下了手中的卷宗,伸手揉了揉疲惫的眉心,站起了身子准备拿火折子重新点灯。 忽然的,一双有力的大手就那么钳住了她纤细的皓腕。 谁?突如其来的黑暗,让柳无心有些不适应,更有些害怕。此时,自己真真可谓是孤身一人。 那来人倒是也没说话,只是紧紧地钳住了她的手,紧接着就觉得身上的几个穴道被封了住,一瞬间便无法行动也不能说话了。 那人观察了一下,似是很满意,听到了一阵不了摩擦的窸窣声,然后眼前一亮,来人点燃了火折子,亮了灯。 看到我很惊讶?来人看着柳无心那睁大的杏眸,低低的笑了。 柳无心有些不满的斜睨了来人一眼,撇了撇嘴,一副明知故问的表情。 来人也不恼,右手快如闪电的轻轻几点,就解了柳无心的穴道,而左手,则是毫不避讳的一手揽住了她的纤腰,拉到了怀里。 萧公子不是应该在府内闭门思过吗?刚一感到穴道解开了,柳无心便用力挣扎了起来,奈何萧落剑的两条铁臂紧紧地钳住了自己,只得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问道。 也不理会柳无心那似嘲似讽的口气,咧嘴露齿一笑,道:我这是怕你晚上没有我,睡不着呀。 纵然是再冷漠,柳无心也只是个还未出阁的闺女,此时被萧落剑一席话戏弄的羞愤不已。 如果此时地上有一个缝的话,她一定毫不犹豫的钻进去。 萧落剑这人,真真人前一副道貌岸然,人后一副无赖小人的样子,那变脸的速度,堪称一绝。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有多厚的面皮。 心里这么恨恨的想着,柳无心索性移开视线,不去理会。 萧落剑也不恼,将头轻枕在柳无心的香肩上,闭上眼陶醉似得轻轻嗅着她身上传来的阵阵馨香。好一会儿,似是满足了,方才悠悠的开口:再陪我下一盘棋吧。 那灼热的气息就喷在了她的耳垂,低沉的声音震得她耳中嗡嗡,抓住了脑海中即将飞散的最后一丝理智,柳无心轻轻地点了点头。 于是,香案上,一张棋盘,两人对立。 依旧是萧落剑执黑子,柳无心执白子。夜深人静,只听得见落子的清脆声,一下又一下,回荡在室内。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棋局进入到了末盘,依旧是上次两人对弈的形势,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柳无心一子落下,顿时全盘势力天翻地覆,力挽狂澜。 胜了。 萧落剑似是有些意外,盯着棋局看了许久,然后抬起了头,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嚼在嘴边。 而对面的柳无心,则是一脸的气定神闲,仿佛世间的一切都尽在她的掌握中一样的底气十足。 她并未多说,只是轻轻地托着香腮,看着对面的萧落剑。 萧落剑此番来找她,应该是说明已经想清楚了吧。 秋祭结束后,来后殿找我吧。淡淡的留下一句话,柳无心便起身回到了桌案边,继续核对者秋祭的事宜。 这回,萧落剑也没有多留恋,向着桌案方向默默点了点头,起身,离开了。 临走前,萧落剑站在门口,转身深深地看了一眼柳无心。 第29章 秋祭 那女子,娥眉轻舒,红唇含笑,合着明明灭灭的宫灯,一瞬间竟是绝美。 这一幕,在很久以后,都一直深深地刻在了萧落剑的心中。 惊鸿一瞥,风华绝代。 秋祭大典,就这么在天下百姓的期盼中,到来了。 清晨,空气中还泛着丝丝的寒意,夜空中星辰未退,暗夜未消。玄宫正殿的大门,就那么缓缓的打开了。沉重的宫门发出了吱呀的声响,宫外看守的侍卫,一个个都面露着庄重与崇拜。 皇殿玄宫,这是个在天下人心中有着无可比拟分量的地方。这里,汇聚了整个王朝最顶级的修仙悟道的人士,他们所说出的每一句话无不被天下百姓奉为天意,他们所作的每一件事无不在天下百姓的心中视为天道。 皇帝,即使贵为九五之尊,真龙天子,那也只是一介肉骨凡胎。而那玄宫里的,是真正的仙人,是神明。 是以,统领玄宫的人,那是何等的尊贵,何等的不容侵犯。而这玄宫,也就如同一根铁钉,深深地打在了每一代帝王的血骨里,除不得,却又恨之入骨。 柳无心,就在这玄宫内无数修道人士的簇拥下,迈着庄严的步伐,缓缓从正殿走出。 今日的她,身上穿的衣服与当日被浩帝宣召时穿的极为的相似,但是却比当日要更加的庄重、繁华。那身旁簇拥着的,也不是平日所见的宫人侍卫,而是一直居住在玄宫偏殿内,日常几乎难得一见的众修仙人士。 那些个修仙的男男女女,哥哥仙风道骨,身子飘然。平日里极为随意的穿着简单的衣衫,今日却也因为秋祭而换上了盛装。他们严格的按照礼法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神情肃穆,步伐配合着柳无心的脚步,一步一步的向前迈进着。 秋祭首先,便是要祭天。有了天的庇佑,才有了一年的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这玄宫距离天坛,距离可谓是不近。但是即使相隔有些遥远,今日却做不得软轿辇车,必须要双脚走过去。 天威不容侵犯。 柳无心抬脚,再一落脚。看似是简单的一步,但是却绝对不容许沾染地上的尘土。那些个宫娥们,便远远地走在前面,手上拿着精致的软席,轻轻地垫在了地面上。而那身后,也有着无数的宫娥紧紧跟随在后,将柳无心走过的软席小心的拾起,交给身后的嬷嬷仔细的掸去上面的尘土,用清泉水擦洗一遍方重新交给前面铺路的宫娥。 就这样,本来就不算近的路程,走起来就更慢了。等到了天坛,已经旭日东升了。 那天坛,也早已遵循着历法布置妥当。不论是祭天用的贡品,还是周围宫人所占的位置,无一不精准。 柳无心杏眼微微扫了一圈,确认无误后,向着四周的道人们点头示意。那些个修道人士,得了意后便离开了她的身边,纷纷走上前去,开始祭天的步骤。 而天坛之下,则是坐了天子与诸位皇子,再往下,则是诸位王爷、人臣,最靠近天坛的地方,是钦天监和礼部的官员。 柳无心缓缓走上高位,凝神看着浩帝那边。今日的浩帝身着了玄黑金龙天子礼服,即便已到垂暮之年,却也掩盖不了身上浓浓的霸气与威严。即使如此,也难掩他英眉间的一丝疲倦,那两鬓,也似是在这几日内生出了不少的华发。 看来,那件事情确实令他为难已久。 柳无心这样暗暗地想着,却并不担心。因为她在浩帝的眼中看到了一抹决绝,想来是在内心中已经下了决断了。 于是,便将目光移向了浩帝的下方。 首先看到的便是太子尘寰。尘寰今日也是一身玄黑礼服,衣服上绣着的是五爪金龙,彰显着太子尊贵的身份。他端坐在那里,神情庄重,似是很认真的在观看者天坛上祭天的行事。柳无心微微眯了眯眼,这个人果真是一副帝王之相,如若改日他登上了帝位,必是一代明君。 此刻,心中更是对于自己的选择有了些许的信心。这个人,一定可以胜过主子,她的眼光,从来都是不会出错的。 在太子下方,依次坐着诸皇子。本次祭天并未有公主,因为女子是不便出现在这祭神这种正式场合的。诸位皇子也都身穿着蛟龙玄黑礼服,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浩帝一共有十位皇子,八名公主。但是活下来的,却只是寥寥数人。大多数都是在还未成长为人之前,便葬身在了那茫茫的后宫深海里。 柳无心心中不止一次的为自己庆幸,当时拼着命了哪怕是反抗主子的命令,也没有嫁给太子为妃。因为,这吃人的后宫,就和主子的存在一样,是那样的阴暗,令人恐惧。进去了,就再也不出来了。 柳无心这样想着,视线扫过诸位皇子,却在看到一个空位的时候,微微有些愣住了。 在这样一个庄严重大的祭祀中,居然还有皇子缺席? 柳无心的心中不禁对那个缺了席的皇子有些赞赏,生在帝王家有谁不想着有朝一日能够登上那九五之尊的宝座的?可是在这样一个重大的祭天中,居然还缺席,如果不是愚蠢至极那么就是无心帝位。而在那个吃人的后宫中,能活着长大的人谁不是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一时之间,柳无心的心中对于这个未曾谋面的皇子产生了一种惺惺相惜的好感。难得能够遇到一个和自己一样,不求荣华富贵只求能够孑然一身闯荡于天地的人,而且还是一名皇子。 柳无心心下萌生出了一种想要见一见这名皇子的想法,也打定了注意,今晚一定要问问萧落剑,这位皇子是谁。 就在这思付的时候,天坛上的祭祀已经进行到了后半部。只见宫娥领着十名童男童女缓步走上了天坛,然后交由道人引领,走至中间,十人分站为两排。第一排是五名男童,象征着男子为天;第二排是五名女童,象征着女子为地。十个人在道人的指引下拜了天地,站到了柳无心的面前。 第30章 君尘寰的野心 柳无心看着眼前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儿,心下生出一丝怜悯。看模样,怕是只有十岁,还未曾见识到世间的美好。那一双双晶亮的眼睛里,却已经有着太多太多的情绪。 祭天,并不只是香案美酒摆着好看。自古天若有情天亦老,这十名童男童女,便是献给上天的祭品。 柳无心走上前,右手轻轻地抚上了一名孩童的额头,身旁的道人拿来了一柄玄铁铸造的匕首,一划边出了血。然后她就用着这血,轻轻的、柔柔的在孩童光洁的额头上描绘着复杂的图案。那神情,庄严而肃穆,那动作,缓重而深沉,眼底里有着细微的挣扎,双手有着些微的颤抖。但是她知道,此刻她不能停。 一个又一个,当十名孩童全身都绘满了复杂纹样之后,柳无心也因为失血过多脚下有些虚浮。此刻,她正苍白着脸,冲着周围的道人微微点头,然后双手捧起向天,口中念着祝福的词句。 然后,手气,刀落。 那苍白的脸,没有一丝的血色,也不知是真的因为失血过多,还是对于逝去的十条生命的怜悯。 天坛上顿时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就像是玄宫正殿内那种久久不散的味道。十名孩童的身体很快被周围的道人抬去,扔进了火堆中,伴随着一缕青烟,登上了天界。 台下,浩帝平静的看着这一切,眼中没有一丝的波澜。群臣和众皇子们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情绪,刚才的一切对于他们来说是那么的理所当然。谁也没有察觉到,端坐在浩帝下方的太子,那捏着酒杯的右手已经关节泛白。 柳无心不经意的往浩帝那里一看,正巧就看见了尘寰那紧紧捏着杯子的手,心中不禁微微有些诧异。随后,又将目光收回,仿佛什么都没有瞧见。 她缓缓走入坛中,脚上的宫鞋沾染了点点的鲜血,忽而四周弦乐一起,祭天进入了最后的阶段。 只见她皓腕轻抬,恰似一弯明月,柳腰清扬,又似一张满弓。一阵清风吹过,衣袂飘飘煞了众人的眼。 乐曲清扬,柳无心就随着那乐曲舞了起来。祭祀的舞蹈,不同于一般女子的舞,每一举手每一抬足都是有着严格的规定,庄严而肃穆。那繁杂的舞步此时却被她跳的那样的轻灵,那玉指对的轻轻一点,就好似点柔了观者的心田。 一个转身,一个回眸,都是那样的空灵。那轻轻抬起的玉臂,在阳光的照耀下白的有些刺眼,好似随意的抬起,却又犹如压着千斤重担。飞扬的发丝缠绵的绕上了翻飞的衣袂,回身间,溅起的是鲜红的热血。 祭祀的舞,本应是遵循礼法复杂而简单,却硬是让柳无心跳的优雅而柔美。台下的众人,就连看惯了后宫三千美人的浩帝,都忍不住痴了。 这一刻,那高高在上立于天坛上的女子,就好像真的是从九天之上下落凡间的玄女,只为这一曲。 尘寰心情复杂的看着柳无心,收在衣袖中的手紧了又紧。 而在不远处,有一个身影也在淡淡的看着。突然间就那么直直的接触到了柳无心的眼眸,一望,便轻易地望见了眼底的悲悯和决绝。 他好看的剑眉微微轻蹙,心有些紧,有些酸。自从第一次看到她,那身影就一直在脑海中徘徊不去。今天,本是不想来的,却抵不住心底的悸动,还是迈了脚步到了这里。 甫一靠近,就见到了这惊觉天下的舞蹈。一瞬间,便夺了他的心神。 理智告诉他,这样的人必须要远远的离去,可是心底却有个声音在不停的叫嚣,让他在靠近一点。 半响,当曲声渐歇,他才转身离去。 没有任何人,察觉到他曾经来过这里。 那一天,玄宫宫主柳无心一曲祭祀舞蹈,冠绝天下。所有观看的人,上至九五之尊下至二品大员,全都带着心醉神迷的表情离去。 而这一天,也耗费了柳无心极大地心神。她虚弱的坐在椅子上,淡淡看着眼前伫立的两个颀长的身影。 你们两个过来,不是为了看我这模样的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此时柳无心全身的力气都好似被抽空了一样,就连抬个手都觉得那么的费力。 你到底想做什么?沉默良久,最终萧落剑忍不住问了出来。 望着萧落剑一脸杀人一样的表情,再看看一直站在后面面色阴郁的尘寰,柳无心不禁扯了扯嘴角,淡然一笑。 这两个人此时如此的愤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因为,就在今天祭天结束之后,浩帝颁布了一条震惊朝野上下乃至于天下动荡的圣旨... 废太子。 当时圣旨一出,所有人都震惊的看向高台,而尘寰也一掌捏碎了手中的玉杯。 东宫太子,未来的九五之尊,那可不是说废就废的。储君,如果不是犯了严重的过错,哪会说废就废。可是今天,确是没有任何理由的浩帝就那么把太子废了。并且,没有做任何的说明,也没有另立新储。 一时间,朝野上下都弄不明白,这浩帝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但是有一个人,在听了这个消息后,只是稍作思付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你是不是问错人了?柳无心秀眉轻挑,并不急着承认这事和自己有关。 毕竟,这件事是极其秘密的。除了自己和浩帝,当时在场的宫人之后全部找了事由处理掉了。可是现在,却还是让第三个人知道了,柳无心不得不考虑自己是不是被人监视这种可能性。 你敢说和你没有关系吗?萧落剑冷哼了一声。他那日在御书房看到的一切,联想到今天那道奇怪的圣旨,自然就明白了。 柳无心不置可否的笑了一下,伸手示意了一下身旁的座位,也未回答,只是淡淡道:二位还是坐下来说吧。 萧落剑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身后的尘寰制止了。两人顺着柳无心的意,缓缓入座。尘寰深深地看了柳无心一眼,遂开口说道:柳宫主,既然我们即将成为一条船上的人,是否应该相互坦诚? 第31章 同盟 坦诚?柳无心闻言轻笑了一声,殿下不是也有许多没有告知无心的事情吗?单方面的坦诚,是不是太不公平了一点。 面对柳无心的嘲讽,尘寰也有些许的气恼,不过并未表现在明面上。毕竟,现在的他也确实是需要和柳无心的合作。今日祭祀的一切,让他深刻的认识到神权在民众心中的凝聚力。 祭天结束后,是祭地。那是在宫外举行,一般的百姓也是可以参加的。那些前来的百姓,眼神是那么的炙热,是那样的疯狂。如果当时柳无心说要让他们献上生命,怕是也不会有半句怨言的立刻执行吧。 甚至就连他的父皇,不也是乖乖听从了柳无心的吩咐,立旨废了太子吗。 想到这里,尘寰看向柳无心的眼神中又多了一丝杀意。只有灭了神权,才能够真正的实现皇权的不可置疑和至高无上。 捕捉到了尘寰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柳无心微微一笑。玄宫历来都是皇帝心中的一根刺,每一代帝王都日日夜夜幻想着能够除之而后快。而如今,她也可以利用这一点,换来往后的平静生活。 殿下,我们先谈谈合作的问题吧。柳无心放下茶盏,平静的注视着尘寰。 尘寰并未开口,反而一旁的萧落剑皱着眉,沉声问道:在那之前,告诉我,你的主子是谁? 这个问题,必须要弄清楚。谁也无法和来历不明的人合作。他们曾经彻查过柳无心的过去,却一无所获,但是如果她的一切真的如同调查出来的那样单纯,却又说不过去。 曾经他和尘寰猜测柳无心是六皇子的人,毕竟那个人一直都有很大的野心。但是后来种种迹象表明,他们猜错了。六皇子确实在皇宫中安插了暗棋,但是那个人不是柳无心。 所以今天,他们一定要问个清楚。是谁,能够有那么大的势力,让他们什么都查不到。 我不知道。柳无心摇摇头,无奈的回答,主子从来没有告知过他的姓名,而我每次见主子,都是在极其昏暗的情况下,看不真切。况且,主子的疑心很重,出门向来都是易过容的,见过真面目的怕是世间也没几个了。 说完,看着对面二人一脸不信,柳无心也不在意,只是继续说道:主子的目的我并不知道的很真切,但是唯一肯定的是他希望掌握政权。我从记事起就是他为了安送进来的一枚棋子而养活着的。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柳无心的声音一时间变得有些嘶哑,但是如今,我并不想任他摆布了。我想离开这里。 尘寰挑挑眉,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柳无心继续说下去。 我可以帮助殿下夺得这个江山,但是我希望在一切结束之后,殿下能够放我离开。像是鼓起了全部的勇气,柳无心说出了自己的条件。 离开,对于她来说是那么美好令人渴望。脑海中突然就闪现了姻缘会那天,在月老庙门口,有个红衣飘扬的人对着自己许诺:等我带你走。 仅仅是一句话,就让她的心中充满了甜蜜,那个在烈日下为她撑起一片阴凉的身影,就那么深深地烙印在了心中,也更坚定了她成事的决心。 尘寰没有立刻答复,只是静静的看着眼前的柳无心。此时的柳无心,与前几次相见时隐隐有些不同,似乎周身的清冷少了一些,眼底也多了丝一般闺阁女儿的温暖。 尘寰不禁暗暗蹙眉,有股无法压抑的焦躁感正在灼烧着他的心。他迫切想要知道,是谁改变了眼前的柳无心,却又无法理解自己为何如此。 衣袖下的手,不自觉的收紧,再收紧。 而心中莫名不悦的,不仅仅是尘寰,萧落剑也一样。这段时间几乎是贴身跟在柳无心身旁的萧落剑,自然比尘寰更早的注意到了柳无心的改变。 是那个在月老庙门口的人吗?十五的那晚她出宫去见的,也是他吗? 一想到这种可能,萧落剑的气息不禁粗了一些,那望向柳无心的双眼中也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 柳无心看着眼前两个怒气冲冲却又极力压抑的男子,不免微微有些怔愕。她不明白,自己提出的条件本应该是极好的,为什么他们会那样的愤怒? 莫不是对自己还有怀疑? 想到这个可能,柳无心心下也微微有些理解。这场夺嫡征战,牵扯了太多的人,太复杂的关系,对于这样一个自动送上嘴的肥肉,没有任何人会毫无怀疑的就接受。 但是此刻,她并没有跟多的筹码让尘寰去相信自己。所以,她闭口不言,只是淡淡的喝着茶水,一颗明亮清澈的杏眸就那么直直的望了过去。 她在赌,赌尘寰的野心。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室内的空气就好像凝固了一般,让人喘不过气。尘寰修长的手指一上一下的轻点着桌子,发出了有节奏的声响。 柳无心收在宽大衣袖里面的玉手已经紧紧地握住,汗水湿了掌心,微微地有些发颤。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承受不住的时候,尘寰终于幽幽地开口了。 先从你的能力开始说起吧。 一句话,就让柳无心觉得好像是全部的力气都被从身体里抽空了一样,此时的她只觉得突然之间的放松让眼前一片空白,又有些头晕。定了定神,方才开口道:我所拥有的能力,与外传的差不多,但是唯独一点,是不同的。我能看得到结局,但是我无法了解过程。甚至,我不知道要达到这个结局,需要有多少人和关系的投入。 尘寰闻言,挑了挑眉,有些惊讶,但是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以眼神示意柳无心继续说下去。 但是,我可以改命。说到这里,柳无心顿了顿,眼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不过,改命是有代价的。 代价是什么?一直坐在后面低垂着头的萧落剑,此刻突然抬起了头,那望向柳无心的目光中是满满的复杂情绪,有三分的疼惜,三分的愤怒还有三分的怜悯。 第32章 君尘啸 阳寿。纤纤玉指抚上面庞,带着辗转风情的妩媚,却又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真切。 室内,两道明显凌乱了的呼吸也在屋外瑟瑟的秋风声中被掩盖了下去。 本殿...并不想用改命的方式获得那个位置。尘寰的表情落在了阴影中,此刻也是看不真切,但是那语气,却犹如三尺冰寒冻彻入骨。 闻言,柳无心笑了。不同于以往那种清清冷冷的淡笑,而是带着一抹释然和欣慰的笑容。就好像是寒冬中忽然吹来的一股暖风,沁入心脾,灼伤了双眼。 殿下日后必会登上那个位置,天命如此,何须更改? 尘寰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沉声问了另一个一直存在他心中的问题:你到底想要什么? 柳无心像是愣了一下,随即淡然笑道:无心之前已经说了,无心只是想要离开罢了。 离开,离开这个人吃人的漩涡,这是她最终的愿望。当然,她所希望的还不仅仅是这些。这么多年的隐忍和那个人的残酷对待,她想要全数讨回来。 这也是为了,确保离开后平静的生活,为了那个红衣的男子。那个人的势力到底有多大,她只是隐隐地能够察觉,如果不连根拔起,她的离开根本只是妄想。 尘寰紧紧的盯着柳无心,他知道,柳无心这番答话还是有所保留的。这说明,她并没有那么完全的信任自己。想到这里,心微微有些抽痛。 既然天命如此,本殿岂不是坐等结果即可?不知不觉间,尘寰的言辞变得有些尖锐,令身后的萧落剑有些惊讶,更有些不满。 成事在天,谋事却在人。未来永远不会只有一个,如何用最小的代价得到最大的结果,难道殿下不希望吗?似是没有察觉到尘寰言辞里的尖锐,柳无心一双眼睛直直的对上了尘寰细长而幽深的眼睛。 这也是第一次,柳无心仔仔细细正大光明的打量着尘寰的双眼。不同于第一次见面的防备冰冷,也不像是面对凝玉公主时候的温柔宠溺,此刻的尘寰,眼中有着她无法看透的浓雾。 那是一双帝王的眼,心机深沉一望不见底,不怒而威霸气十足,此时却蒙上了一层她不懂的雾气,竟是有些引人想要深探。 闻言,尘寰忽然朗朗笑出声来,看向柳无心的双目中也饱含着赞赏,好一个成事在天,谋事在人。既然你我各有所求,利害一致,联手又何妨? 柳无心红唇一勾,举起手边的茶杯,软声说道:无心以茶代酒,祝殿下宏图得展,前程似锦。 尘寰等人离开玄宫的时候,已经是清晨时分,巨大的昼夜温差令窗外凝上了一层薄霜。柳无心呼出一口白气,下意识的搓着手,忽然一对宽大的手掌敷了上来,一片温暖。 你怎么来了?柳无心吃惊的看着眼前的人,语气中有着无法掩盖的惊喜。 心儿,我想你了。男人一把搂过娇小的身躯,紧紧地拥在怀里,那下巴上,还有些刚长出来的胡渣,戳在柳无心的颈部,有些痒。 柳无心有些哑然,不明白只是分别了几日,这个男人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个德行。以往见着他,都是镇定自若风流潇洒的。 发生了什么?伸手轻轻抚着男人宽厚的背脊,轻声说着。 不要和六皇子走得太近。男人紧紧地抱着柳无心,那有力的双臂此时居然有些颤抖。 柳无心秀眉一挑,不明白他为何会这么说。自己从入宫到现在,除了秋祭大典上,从未见过六皇子。但是还不待她多问,男人已经松开了怀抱,深深地眷恋的看了她一眼,飞身离开了。 望着那渐行渐远的红色身影,柳无心的心中有一股无名的不安在逐渐地扩大。或许,应该找个机会仔细了解一下他。 而当天大亮的时候,柳无心算是知道了今天早上苏白星特意来和她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眼前的宫人是从六皇子的景和殿过来的,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柳无心,那目光中只有这淡淡的疏离和鄙视。 公公,无心没有皇谕的话是不能随便离开玄宫的。柳无心微微福了一下身子,语气淡淡的说道。 那宫人瞥了一眼柳无心,一声冷哼从鼻子里冒出,手一抖,一张皇谕便从手中摊了开来。 柳宫主,这是万岁爷的手谕,还请移驾景和殿,六皇子此刻正等着您呢。那宫人说话的声音尖锐刺耳,语气不阴不阳,令人听着着实不太舒服。 这玄宫内的修道求仙人士,一个个都是被礼遇着请进来的,何时听过如此无礼的口气。况且,柳无心现在身为玄宫宫主,掌管玄宫,这宫人这般对柳无心,那简直是在所有玄宫人的脸上甩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巴掌。一时间,四周的道人们一个个怒目圆睁,盘算着要不要施点法术略惩小戒。 柳无心倒是没有什么不满,依旧是淡笑着点了点头,轻声回道:既然有圣上的口谕,那么无心就跟着公公走一趟吧。 随即吩咐了身旁的人,准备了一下便跟着宫人离去了。 一路上,虽然骄阳高挂,却因已入深秋,寒风猎猎,寒冷至极。 从玄宫到景和殿,花了大约两个时辰,当柳无心站立在殿内的时候,已经冻得连指尖都僵硬了。 玄宫宫主柳无心参见六皇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强忍着因寒冷而不断颤抖的身子,柳无心屈膝跪下行了大礼。 只听得头上一声轻佻的起来吧。那声音虽然低沉好听,却有些轻挑及邪佞,让人有些不舒服。 柳无心缓缓起身,抬头望向六皇子的时候,忍不住身躯一僵。 像,太像了。那双眼睛,就和主子一模一样。如果不是考虑到年龄上的不可能,她真的要以为眼前这个六皇子就是主子了。 不知六皇子殿下宣召无心前来所为何事?柳无心在六皇子的示意下,落座于左手边的座位。刚一坐下,便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道。 第33章 绝代风华 柳宫主认为呢?这六皇子也不正面回答,反而将问题抛回给了柳无心,那轻挑慵懒的语气,就好像是在逗着宠物玩耍一般。 柳无心当下眸中一暗,对于六皇子的印象可谓是跌倒了谷底。她暗中蹙了蹙眉,无奈开口道:无心不知,还请六皇子明示。 六皇子尘啸端坐在正位上,那双如同蛇一般的目光紧紧黏在了柳无心的身上,将她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个遍以后,方才开口道:我有一个人想要送给柳宫主,不知柳宫主可愿收下? 这个六皇子,好端端的送人给我作甚?一时间,柳无心不知道该收还是该拒,一时之间犹豫万分。 可惜六皇子尘啸并不给她犹豫的时间,只听他击掌唤人,让把那个即将作为礼物的人带上来。 柳宫主何不看了人之后再决定?尘寰嘴角一勾,别有深意的笑道。 还未等柳无心做出回应,就见几个侍卫抬着一个红色的人影进了殿堂。顿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令人胃里一阵翻搅。 柳无心压抑着体内的不舒服,仔细端详着被抬上来的这个红色的人。说是红色的到不是因为此人穿了红色的衣衫,而是他全身上下的衣服都被鲜血染成了铁红色。此时此人头垂着,看不清面容,那双手受过酷刑后只剩下一片血肉模糊,身上更是连一片完好的肌肤都没有,甚至有些伤口还在向外渗着鲜血。 皇子殿下,这是...柳无心不解的看向六皇子,从这个人身上的伤口不难想象他之前都经受了怎样的酷刑。六皇子尘啸的心狠手辣,实在是令人胆战心惊。 本殿可是寻了好久,才找来的这么一份礼物。柳宫主一定会喜欢的。六皇子说的胸有成竹,语毕,眼神示意了一下站在那人边上的侍卫。侍卫得令后,突然抽出了身上的皮鞭,高高举起用力的一挥。 啪的一声,是皮鞭打在肉体身上的声音。在这个空旷的大殿上,带着些许回响。然后,那人似是受不了这样的痛楚,从之前的昏迷中清醒了过来,嘤咛了一声。 就是那么一声,便让柳无心认了出来。 那是烟儿的声音。 认识到这个事实,柳无心面色一片苍白,那放在袖子里的手,微微的发抖。 如何?柳宫主可还满意?尘啸的邪肆的声音在大殿上响起,伴随着轻微的回声,一次一次的冲击着柳无心的耳膜。此刻柳无心就觉得像是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一般,无尽的寒冷向她袭来。她终于能够理解为什么这个人的双眼和主子的几乎一模一样了,因为他们根本就是同一种人。在他们的眼里,人命是如此的轻贱,世界上所有的人事物只分为了可以利用和不可以利用,而且是那么的不择手段。 谢...殿下恩典,无心...很...喜欢。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中挤出来的回答,柳无心此刻心里有多痛,怕是只有她自己才知晓。 六皇子闻言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那是真的很满意,发自内心的笑容。他对着侍卫打了个手势,开心的说道:马护卫,将这份大礼先送到玄宫,本殿还和柳宫主有要事要谈。 那名侍卫领了命,抬着烟儿离开了大殿。当烟儿一行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景和殿以后,六皇子尘啸慵懒的挺了挺腰,复而又靠在了椅子上,似笑非笑的看着柳无心,说道:礼也送了,柳宫主也满意的收下了,接下来是不是应该说说我们的事情了? 那语气,很平淡,很自然,就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一样。 殿下请说。柳无心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忍住了话语中的轻颤,她此刻并不想将恐惧透露出来,特别是眼前这个人,一定会抓着对方的弱点,狠狠出击。 柳宫主,刚才那个,可是本殿的聘礼呀。只要柳宫主首肯了,那么本殿明日就向父皇请旨赐婚。尘啸满面笑意的看向柳无心,那语气也是无尽的缠绵情谊,可是那笑意却未曾到达眼底,末了,还补了一句,当然,是正妃。 柳无心猛然抬头,不可思议的看着尘啸。她以为自己进入了玄宫,就可以避开这些了,但是显然,有些人并不愿意令她如意。 其实,尘啸这个提议,对于柳无心是非常有利的。自己现在身在玄宫,不能随意出去,那许多的事情,办起来极是不方便。如果能够因着婚约,离开玄宫,那么对于自己和尘寰等人的计划也是有很多的好处的。 可是,当这个对象换成了尘啸的时候,就不免令人犹豫了。毕竟,刚才是看了他的手段的,这样一个人,令人不敢冒险。 哦,本殿怎么忘记了,柳宫主是个女儿家,这种问题一定不方便立刻回答的吧?不过本殿的心意想必柳宫主今日是深有体会了的,不如回宫思考些时日,后日再答复本殿?本殿相信,柳宫主断然不会令本殿失望的。那语气,依旧的那么柔情蜜意,就像是面对着相爱许久的情人一般,只是那最后的一句,却说得意味深长,隐隐地,还有些威胁的味道。 柳无心无奈,虽然仅是权宜之计,但是她确实需要回到玄宫好好想一想,这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了。虽然,嫁给六皇子并不影响整个棋局,但是,却存在了不安定。这是她堵上了一生幸福的棋局,她不能允许有任何的闪失。所以,她还是强忍着不安,福了福身子,告辞离去了。 身后,是六皇子尘啸那残虐幽深的双眼。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玄宫宫主柳无心,自入主玄宫以来,潜心修炼,为我朝黎民百姓祈福,功德深厚,今南方水患,民不聊生,特请柳宫主随三皇子一同前往,为苍生祈福,还百姓安康。钦此。 一道圣旨,惊了天下。 南方百姓欢呼雀跃,下凡的神女可以来救他们于水火了,朝中百官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这皇帝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玄宫内,一片安静,每个人一如往常一般做着属于自己的活,如果不是这玄宫门口停着的巨大马车以及四周器宇轩昂的护卫,都几乎让人觉得今天的玄宫和以前没有什么区别。 第34章 错过 柳无心命人将烟儿抬上了马车,又和身边的人交代了一下,便转身离去。刚一回身,就看到了站在马车前方的尘寰与萧落剑。 柳宫主,寰特地来为你践行了。尘寰拱手一礼,随即示意身后的宫人端上了一盘盘的珍馐,而站在尘寰身后一步远处的萧落剑,则是手提一壶美酒,笑着施了一礼。 承蒙殿下厚爱,无心受宠若惊。见状,柳无心也连忙行了一礼,侧身让宫人们走了进来,将那一盘盘的珍馐端入了侧厅。 尘寰听言大笑了一声,信手一挥就迈了进来。门外站在马车四周的侍卫看这情形,也知道必然要等上一等了,也就放下了马车的帘子,笔挺的站在了车旁等待。 柳无心亲自引着尘寰和萧落剑进入偏厅落座,三人边谈边吃,酒过三巡,竟是都有了些醉意。柳无心示意身旁随侍的宫人先退下,待室内只剩下三人后,柳无心换上了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柳姑娘莫要担忧,此次同行的三皇子殿下是我们这边的人。萧落剑像是看出了她的担心,出声安慰道。 闻言,柳无心心中有些宽慰了,却还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想到那个残忍阴邪的六皇子,这心中,就像是压了一块大石,怎么也通畅不起来。 尘寰看着柳无心这郁郁寡欢的模样,不知为何心中有些心疼,这样的女子,本应该是捧在手心,一世欢笑不该有忧愁才是,一时间竟是觉得命运弄人,唏嘘不已。 柳宫主,关于六弟的事本殿会尽力。此次南下虽是缓兵之计,不过六弟自己现在也是羽翼未丰,明面上不会硬来。尘寰皱着眉,说的话那是连自己都不甚相信。 柳无心也不是不明白尘寰和萧落剑的苦心,这二人对自己的关心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却也还是让自己心中一暖,遂笑道:多谢殿下、萧公子挂心,无心此次南下,怕是距回来要好些时日了。为了避免期间联系过于频繁引起他人注意,无心还是将之后的事情事先告知方可安心。 闻言,尘寰与萧落剑均是一脸严肃,看着柳无心等待下文。 无心此次出宫,实属不易,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此次南行无心必须达到三个目的。一是完成圣上嘱托,治理南方水患;二是去仙医谷,为烟儿寻医治病;三是遍访天下能人异士,为殿下的夺嫡作出准备。 柳宫主所言甚是,但如此一来,必将长年行走在外,父皇这边如何是好?尘寰担忧的看着柳无心,说出了心底的疑惑。 柳无心闻言微微一笑,说道:这点还需要殿下从中帮助了。 哦?柳宫主但说无妨,寰定当鼎力相助。 听此承诺,柳无心展演一笑,那眉眼间,是一种信任。如果说之前的与之合作,是形势所迫,那么如今的倾囊相授则是真心实意。 就如同尘寰所说,六皇子尘啸如今却是羽翼未丰,但是不代表他那天对自己所说的一切都仅仅是胁迫。那天尘啸浑身散发的冷冽气质以及他势在必得的笃定眼神,都明明白白的告诉自己他并不是开玩笑。相信,那时的他有本事对自己说出那么一番话,必然是连浩帝那里都打点好了,甚至还有可能有部分是得到了浩帝的授意。 不愧是稳坐江山几十年的老狐狸,这一招用得还真是一时间让人无所抵抗。 想到这里,柳无心的眼底划过一丝厉色,但又很快的压了下去。在这样的情况下,尘寰能够请来那道圣旨,必然是费了一番功夫的,甚至这样贸然违抗君心,必然会影响他以后的目的,毕竟现在他已经不是太子,只要浩帝愿意,那么这个位置完全可以落到揣君意得君心的尘啸手中。 所以面对与尘寰此举,柳无心在内心中是心存了十二万分的感激的。也是因此,才让她决定,将自己的全盘计划托出,以诚相待。 所以,这一说,就说了三个时辰。尘寰与萧落剑从一开始的担忧不已到后来的震惊再到最后的拍案称奇,可谓是对柳无心称赞不已,心悦诚服。 如此奇女子,当为世间罕见。 尘寰忽然觉得有些后悔,如果当时他向父皇据理力争,是否这个女子现在就是他的太子妃了? 而萧落剑则是满心的赞赏,眼前忽而又出现了自己夜探玄宫所见的那月下一抹吹箫的孤影,当真风华绝代。 奢华的马车在侍卫和宫人的簇拥下,自宫门驶出,途经京城内最繁华的大街,在万民的敬仰膜拜中缓缓驶向城门。 彼时,已经日落黄昏。柳无心拜别尘寰和萧落剑后,便上了马车,再无任何话语。烟儿因她的坚持也一同躺在了马车的软榻上,明若秋水的双眼此刻紧紧的闭着,往日粉嫩的肌肤此刻也只剩苍白,干涸的嘴唇有着道道血痕,浑身上下的肌肤几乎无一完好。 柳无心颤抖着纤纤素手,想要轻轻抚上,却又恐弄疼了烟儿,只得听在半空中。 一个二八年华的青春少女,究竟是受到了怎样残忍的折磨,才令得她容颜尽衰两鬓生白? 深深地自责与懊悔一下又一下的击打着柳无心的心,如若不是因为她对烟儿有所保留,而没有在发现她不见的第一时间就尽力搜寻的话,是不是现在站在她身边的还是那个不多话却总是知道她心中所想的玲珑女子? 烟儿...你这是何苦。柳无心说的那样轻,轻的几乎不可闻,却又饱含了巨大的痛苦与悲伤,还有着深深的歉疚与不解。 烟儿是六皇子尘啸的人,当她看到烟儿的房内毫无抵抗的痕迹的时候就明了了。相处这么多年,她岂会不知烟儿其实是有武功的?能够让她毫无抵抗的离开,只有她真正的主子。 但是这身伤...柳无心的目光一遍又一遍的看着烟儿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痕,眸中一片酸楚。 烟儿,你何苦为了我,将自己陷于如此境地? 第35章 君尘逸 马车外皆是百姓顶礼膜拜的声音,那滔滔不绝的祈祷无孔不入的灌进了马车内。可是柳无心此刻,眼中却只有满身是伤的烟儿,那颗心听不到车外的声音,只有一片的寂静。 忽而,车外一阵马蹄嘶鸣,原本行进有序的车队忽而一阵慌乱。百姓惊慌的四处躲藏,侍卫拔剑怒吼,一名宫人奔上前来掀开了车帘,急声问道:启禀柳宫主,有人拦驾,说是要见宫主一面。此人武功高强,怕是一时半会儿无法捉拿,宫主看是... 柳无心微微抬眸,一双眼睛里已经隐去了之前的无尽苦楚,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清冷。她淡淡的看了宫人一眼,轻声说道:既然来了,见见又何妨,躲得了一时也躲不了一世。 那宫人得了令,便退出了车外。不一会,马车外原本嘈杂的声音全都消失了,那宫人和拦车人似是交涉了几句后,复而又掀开车帘道:宫主,请下车。 柳无心点点头,一手扶着宫人的手,探身出了马车,立刻就有站立在旁边的宫人摆上了织锦脚凳,一双莲足借着脚凳踏上了地面,一抬头,就看到了眼前那个骑着骏马的人。 苏...公子?柳无心没想到,自己再见苏白星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一时间震惊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苏白星见柳无心出来,便翻身下马。柳无心只觉眼前人影一晃,转眼间苏白星便站立在了自己的面前。 苏白星今日依旧是一身绛红色的锦缎长衫,只是那眉宇间满是憔悴的神色,曾经光洁的下巴如今也满是青茬,那双狭长的凤目此刻满是血丝,却也掩盖不住眼底浓浓的不舍与挣扎。 今日的苏白星,比当日清晨在玄宫时见到的更为憔悴焦虑,是什么样的事情才能够让那个风度翩翩好似一切都运筹帷幄的男子变成现在这样? 苏白星静静看着柳无心,满面的挣扎之色。那薄唇,蠕动了半响,却连说个单音的力气都没有。 一时间,四周几乎万籁俱静。百姓们呆呆的看着眼前这相望不相言的两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周围的侍卫们则是紧紧地盯着苏白星,生怕他有什么动作伤害到柳无心。 半响,苏白星终于说话了,仅是一句,却好似考虑了千万个日夜,带着浓浓的疲惫,轻声道:如果我让你放手,你愿意吗? 仅仅是一句,便让柳无心明白了这几日来他为何会煎熬如此,也知道了为何当日他会满身疲惫的来玄宫召她。 命运呵...如此弄人。 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我无法做到只是在那静静等待别人替我安排结局。脸上挂着嘲讽的笑,眼底却是满满的伤痛,这份痛,痛彻心扉。 苏白星脚下一阵虚浮,不禁向后退了几步,却又不死心的看着柳无心,说道:如果我求你呢? 那声音,就好像是受伤了的野兽,如此的痛。柳无心撇开眼眸,掩下了心中的酸楚,那个曾经为她撑起一片阴凉的人啊,那个她曾经认定了的良人,却不想真是一场镜花水月,芳心错许。再一抬眸,以恢复了一片平静冷然,那声音,决绝而冰冷:他不会,也不能如偿所愿。 语罢,转身离去。身后,是怔愣在原地的苏白星,那往日神采飞扬,灿烂夺目的红衣,此刻却如同心中滴出的鲜血,刺目不已。 柳无心踏上马车,毫不留恋的命令侍卫和宫人重新向着成为走去,徒留下身后那一抹伤痛的红影。 背道而驰,他日相见故人将成敌人。 为何,你要是六皇子的人? 柳无心素手轻轻抚上了腰间悬挂着的玉箫,当日姻缘会上,华灯下,他对她许下的誓言犹然在耳边,如今不过短短数日,却已是这般局面。 断情萧,情若如此容易斩断,世人何苦心受煎熬? 一滴清泪,滑下脸庞,灼伤了谁的眼。 柳无心与三皇子尘逸并不是一同从宫内出来的,据尘寰说,两人相汇的地点是在城郊的一所皇家别庄。 当柳无心一行到达别庄的时候,已经是夜半时分,别庄的门口亮着灯笼,有两名小厮模样打扮的少年站在门口张望着,看着远远行来的车队,一名小厮向另一名交代了一番,便转身回到了庄内,不消片刻,便见庄园灯火通明,众多的奴仆婢女尽然有序的走出大门,站列成一排,恭迎着车队的到来。 在那些仆人的最前头,站立了一名白衣男子。男子身高七尺有余,身材健硕颀长,仙风道骨,柳无心远远看去,竟有些像十五夜晚抚琴的男子。 带着内心一阵悸动,柳无心缓缓下了马车,却在看见男子的面容时候,怔住了。那张脸,分明是当日在汇客居见到的那个男子。 一股浓浓的失望涌上心头,复又想到彼时那个红衣男子站在自己的身旁,是那样的令人觉得满足,便觉得一股酸涩像是要涌出眼眶。 见过三皇子。压抑下复杂的心绪,柳无心躬身行了一礼。 三皇子尘逸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朗声道:柳宫主不必多礼,此次南行乃是奉了父皇之命,你我二人共为天下百姓,那些个繁文缛节不必多在意。 柳无心有些惊讶,这三皇子,和自己所知的皇子们都有些不同,不过又想到尘寰说三皇子是来帮持她的,便也没有多做心防,只觉这皇子难得如此平易近人,以后想来会免去许多的麻烦。 于是便也微微一笑,未多做推辞,转身吩咐身后的宫人将马车内的烟儿抬了下来。 看到昏迷的烟儿,尘逸也只是了然的看了一眼,那眼中迅速的划过一面怜悯和不忍。而柳无心仅仅是淡淡的笑了一下,并未多做解释。 其实,烟儿为何如此,尘逸如何会不知道呢。龙生九子虽各不相同,但是能够活下来的谁又没有一些本事呢。六皇子行事乖张狠辣,烟儿这件事就算是明面上风平浪静,怕是水面下已经传遍朝野了吧。 第36章 君尘逸的寒冷 烟儿被抬入了柳无心的房内,放置在软榻上。此时已经月上梢头,柳无心手上拿着凝玉膏,坐于软榻边,专心的为烟儿上着药。忽而身后传来一阵开关门的声音,紧接着一个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走至柳无心身后停了下来。 是我害了她。柳无心并未回头,目光注视着烟儿浑身的伤痕,幽幽的说道。 如果当时,我上点心,或许她就不用受那番苦了。身后的人并未回应,而柳无心也并不在意,只是继续幽幽地说道,仿佛这些只是对着烟儿的忏悔,并不需要任何人的回应。 我知道她另有主人,但是她对我的好,其实我都记在心里的。说到这里,柳无心的目光变得有些迷离,像是在回忆过去的点点滴滴,那眼中,滑过一丝柔情。 我从小,除了爹爹和大哥,还有那人,见过的人,就只有她了。即使我忌讳着她身后的那个人,在心里拒绝着接受她,但是我也并不想,害她变成现在这样。柳无心幽幽一叹,那拿着药瓶的手,有些苍白。 她为什么要这么傻?那个人想要知道什么,说与他知道便可,他才是她的主子,她何苦要为我守口如瓶。如果我知道,会有这样的一天,进宫的那一天,我就会将她遣走。一滴泪,滑了下来。她此生,遇到的人太少,肯为她如此付出的人,更是凤毛麟角。她突然有些害怕,害怕烟儿醒来,害怕面对那双或许会含着恨意的眼睛。她第一次觉得,或许自己错了。她只顾着自己的目标,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冷漠的忽视了身边的人。 身后,传来了一身沉重的叹息。那声叹息里,有着怜惜,有着悲悯,还有着一些她所无法体会的感情。 许久许久,久到让人错觉的以为其实根本无人进来时,身后方才传来一句睡吧。然后,又听着那脚步身渐行渐远,随后响起了木门开关的声音。门开时带来一阵夜风,吹得烛灯忽明忽暗,也吹来了一室的夜深露重。 而柳无心,却仿若未觉,依旧坐在烟儿的身旁,怔怔的看着。 门外,是一道直立的身影。尘逸站在那里,透过雕花的窗门,看着室内的剪影。 他的心,有些疼,有些酸涩。这样的女子,是冷清的,冷心的,却又是如此的重情重义,是如此的善良。 在她接旨进宫的那一天,他就为了尘寰去调查了她过去的一切。她的生活,她的习惯,她的爱好,一切的一切摊在他的面前,是那样的简单而单调,苍白如纸。 一名少女,却自出生起就被锁在了院内,不见外人。她的世界本应丰富多彩,却被人残忍的折去了双翼,变得苍白无力。或许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好奇了,这样的环境下,究竟会孕育出怎样扭曲的女子。今日一见,却是那样的震撼。那是一朵如同冰山雪莲一样洁白高傲的女子。 而她所提出的计谋,他也是知道的,那样精妙的布局,他自问若是自己来做,也未必能够如此的面面俱到。这样的女子,应该是睿智的,自信的,张扬的,可是他今日所见的,确是这样的悲伤而幽怨。 仅仅是因为一名侍女而变成这样吗?尘逸浓密的英眉微微皱起,柳无心于他,就像是一个隔着千万重纱帐的景色,令人忍不住想要拨开那层层的迷雾,一探究竟。 第二日,天方未明,宫人便早早的来到了柳无心的房间,得应后走进房间,就见柳无心依旧坐在床边,那姿势,与当晚尘逸离开时一模一样,丝毫未变。宫人轻声禀报该启程了,柳无心方才站立起来,淡淡点头后示意宫人随后将烟儿抬入马车内,便缓步离开了房间。 走至正门,尘逸早已等待在马车旁,见柳无心来了,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边上立刻有宫人上前,掀起了车帘,摆好了脚凳,恭迎她上车。 柳无心粗略环视,发现今日随性的侍卫宫人与昨日自己从宫中带来的并不相同,随轻轻挑眉,暗叹好缜密的心思,不知是尘寰想出来的还是萧落剑或尘逸。 那随她出来的宫人侍卫,虽是皇上钦点,但是里面各派势力均有安插,这一路上烦事众多,带着毕竟多有不便,本来自己还在思索如何将这些人一个个剔除,没想到今日一见却已全部换了去。 柳无心微微一笑,朗声说道:这些宫人,看着好面生啊,不知昨日那些去哪儿了? 闻言,正准备上马车的尘逸忽而身形一顿,回头笑答道:昨日那些毕竟是父皇近侍,不可久离宫中,昨日安顿好后便已打发回去了。 言毕,也不给柳无心再说话的机会,直接一个跨步上了前面的马车,放下了帘子。 柳无心倒是也不多言,仅是笑笑,也转身上了马车。当二人均坐稳后,一阵绵长的号角奏起,整个队伍开始前行,浩浩荡荡的,扬起万千尘土。 柳无心此刻斜躺在车中的软榻上,边上的矮几上燃着好闻的熏香,手上捧着书册随意翻看,完全不见昨日的悲情苦楚。一时间,美人香车,恍若天上人间。 而烟儿,尘逸则是专门准备了一辆马车,虽不若自己与柳无心所乘的那般豪华宽敞,却也是干净整洁一应俱全,且还吩咐了一名御医在旁好生照看。这份心思,令柳无心觉得无比赞赏。 一行人,浩浩荡荡,行了大半日,终是到了驿站。官员从驿站内出来,行了三跪九叩之大礼,请了尘逸与柳无心入内。 方坐定,驿站内的奴仆上了茶水,此处虽是荒郊驿站,却也是距离京城不过百里,那吃穿用度,倒是与京城无异。 柳无心端起茶,细细的品着,而尘逸则如老僧入定,坐于上座闭目养神。那驿站的官员姓陈,本是个京兆尹,后不知怎么的就得罪了皇后,结果就被贬来做了驿臣。 这位陈大人,每每望着百里不到的京城,那是心心念念的想要回去啊,却一直苦无机遇。此次三皇子尘逸来此下榻,还有着万民敬仰的玄宫宫主一同,这陈大人顿时觉得自己的机遇就来了,这如今太子罢黜,三龙夺嫡,若是自己能够攀上三皇子这颗大树,或者入了玄宫宫主的眼,那回京城可就指日可待啦。 第37章 中毒 这么一想,那陈大人便愈发的殷勤。一个眼神示意,便有一名奴仆呈上了一个锦盒。那锦盒长约三四尺,精雕细琢,精美华贵。陈大人小心翼翼的接了过来,躬身走到了三皇子的面前,恭敬的将锦盒举起,朗声道:下官素问殿下喜好乐理,近日恰逢机缘巧合寻得了这古琴,虽不及殿下宫中众多古琴的名贵,却也是天下少有,今日特进献于殿下,望殿下笑纳。 听到这一番话,柳无心不禁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尘逸,内心暗暗感叹,没想到,此人不仅同那晚的人有着相同的眸子,甚至连喜好音律都一样,若不是那不同的容颜,可真是让人觉得就是同一人啊。 而尘逸听了陈大人的这一席话,终于是掀开了眼皮,懒懒的看了一眼陈大人手中的物事儿,复又闭上了眼睛,淡淡吩咐道:难得陈大人一片美意,本宫收下了。来人啊,将这琴收起来吧。 边上一个奴仆得令后,迅速的走上前去,接过了陈大人手里的锦盒,退了下去。 那陈大人,觉得自己回京的事儿是有望了,便忍不住面露欣喜的说道:下官还准备了晚宴,虽不及宫中的玉盘珍馐,望殿下及柳宫主不要嫌弃才好。 这一回,则是柳无心开口回了他。 陈大人一番美意,殿下及本宫领了。现在天色还尚早,待准备好了后,差个人来通知即可。 闻言,那陈大人的脸更是乐开了花,施了一礼便急忙退了下去,去准备那晚宴去了。 待陈大人走远了,不见了身影以后,柳无心扭头看着尘逸,唇角勾起了一抹似嘲似讽的笑容,问道:这陈大人,不过一个贪名逐利之辈,没想到居然也能入了三皇子的眼。 尘逸闻言,倒也不恼,只是淡淡的看了柳无心一眼,说道:这种人不过图了个利字,却也最是阴险狡诈,暗中害人。所谓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本殿只不过是为自己减少些后顾之忧罢了。 听到尘逸的回答,柳无心直接嗤笑了一声,反讥道:只怕殿下偷鸡不成蚀把米,下回来个比您诱利益大的,他这颗墙头草届时就在您背后给捅上一刀。 本殿不会给他这个机会。尘逸冷哼一声,周身骤然涌现出了一股冰寒刺骨的气势,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犹如置身三九严寒。 柳无心微微眯了眯眼,觉得此刻尘逸身上的气息,像极了主子以及六皇子身上的那种狠戾。那是手刃了无数生命方能练就出来的寒彻骨,这与他之前身上的那种飘然如仙的气质完全的南辕北辙,不禁让她有些好奇,是什么样的经历,才能够早就他身上这种两极化的气质? 而当有一天,柳无心真正了解了君尘逸这个人以后,她便再也没有了今日的轻慢与好奇,有的只是深深的悲痛与辛酸。 天色刚刚暗下来,陈大人便迫不及待的差人来禀告晚宴已经准备好了。柳无心穿过还算精致的抄手游廊,来到内院。只见内院中已经有乐班舞姬在台上,而一些佳肴美酒也早已摆好。 看着那一道道精致的菜色,和舞姬柔媚的脸庞,柳无心低声对身边的尘逸说道:看来,这陈大人在这儿过得也是不错,殿下也不必费心将他调回京城了吧。 尘逸仅是深深看了柳无心一眼,也没说话便转身走上座位坐了下来。柳无心自个儿讨了个没趣,撇了撇嘴角也随后坐了下来。 陈大人此刻还沉浸在自己日后回归京城的美梦中不可自拔,自然也没有注意到这两人之间飘荡的微妙气氛。见两位贵人都落座了,便点头示意,顿时丝竹之声骤起,悠悠扬扬,飘荡入心,那舞姬娇柔的扭着腰肢,白皙的藕臂纠缠着轻盈的衣衫,缭乱了人眼。 三殿下,这些舞姬是臣昨个儿从前方不远的县城处寻来的,本都是官宦人家,因家里犯了错儿才沦落至此,不过一个个都是清倌儿,如果殿下满意...陈大人搓了搓手,那双小眼环顾了一下,便躬身上前,附在尘逸耳边悄声说道,那语气,带着令柳无心所厌恶的浓浓谄媚。 尘逸张了张口,刚想说些什么,却见一名宫人疾步从外面走了进来,那步伐飞快却不凌乱,走至堂前屈膝一跪,拱手说道:启禀三殿下,柳宫主,方才御医来报,说是烟儿姑娘突发高热,情况不容乐观,特来请示。 柳无心听此心下一急,慌乱中打乱了酒杯,那上好的美酒就顺着桌面滴入了地板,汇成了一条细流。 快,快带本宫去。柳无心急忙走了下来,拽起那个宫人就往外走。尘逸看着她慌乱的模样,也心下一急跟了上去。 一时间,原本歌舞升平的内院突然就被打乱了,两名贵人都风风火火的离开了,只剩下还不明所以的陈大人愣神站在那里,兀不知发生了什么。 柳无心心急火燎的坐到了烟儿身边,只见一直苍白如纸的肌肤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晕红,本就血痕道道的嘴唇更加的干裂,在唇角还有几个水泡。柳无心尝试着将手放到烟儿的额头,刚一碰触就猛然的缩了回来。 太烫了,就像是烧红的铁。 御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是发热也不会有这般的温度呀!柳无心已经急得什么都不管不顾了,用力的抓着御医枯瘦的胳膊,双目圆瞠厉声问道。 那御医本就年迈体弱,又被柳无心这么吓,当即哆嗦了起来。 回、回禀宫主,烟儿姑娘这、这怕是、怕是...御医说到了一半,却又欲言又止,好似有些什么顾虑一般。 怕是什么你倒是说呀!柳无心急得声音都不自觉的高了起来,可是任凭她怎么逼问,那御医硬是期期艾艾的不愿明说。 随后赶来的尘逸,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副情形。他清咳了一声,看着年迈的御医,语气不怒自威,御医,有什么便直说吧,无需隐瞒。 连三殿下都这么说了,御医知道此刻他再不说那必然有着可怕的后果等待着他,可是这说了,怕是也难逃一劫。一想到这里,御医就更害怕了,那身子抖得就像是风中的落叶。 第38章 代价 御医猛然跪了下来,额头重重的磕在了石质的地板上,颤声回道:启禀三殿下,柳宫主,烟儿姑娘这样,怕是...怕是中毒了。 中毒?怎么会中毒了呢?柳无心的娥眉此刻都纠结到了一起,烟儿自从六皇子尘啸那里接回来以后便一直带在了自己的身边一刻未离,怎么会中毒了? 突然,柳无心想到了,今日烟儿是单独和眼前这个御医单独在后面的马车里的。顿时,她看向御医的眼神中好似射出了千万的利刃,厉声喝道:烟儿就今日与御医处了一会儿,这就中毒了,你该当何罪? 老臣冤枉,老臣冤枉啊。望三殿下、柳宫主明察啊。御医口里不停的喊冤,那头磕得更加的卖力,不出一会就见到地上有了些血迹。 尘逸沉静的看着眼前不停磕头喊冤的御医,一双眼睛平淡无波,唇角抿的紧紧地拉成了一条线,让人看不出情绪。好半响,他蹦出了一句:来人啊,先把御医拖下去关押起来,待事情查清以后再听候处置。 那年迈的御医,直到消失在尘逸的视野的时候为止,还在高声呼喊着自己的无罪。他就弄不明白了,为什么好好的人,就那么中毒了。 这边,御医刚被拖下去,那陈大人就急忙的赶了过来,正准备开口说话,却被尘逸一摆手制止了。 陈大人,如今这情况紧急你也看见了,怕是要辜负陈大人的美意了。尘逸看了一眼愣在一旁的陈大人,随后视线转向了一直候命在门外的近侍,吩咐道:王统领,通知所有人,行程不变,另外派一小队人马,再带上个伶俐点的宫女,本殿要与柳宫主先行前往仙医谷。 策马扬鞭,掀起万丈尘土。一队人马风尘仆仆的出现在了仙医谷谷口。 仙医谷,汇集天下名医,先皇曾赐妙手回春匾额。传说,只要你还能吊着一口气,到了仙医谷就能生龙活虎。传说,那阎王手下的黑白无常,都是绕着仙医谷行走的。传说,仙医谷医者神乎其技,却性格乖僻,只要他想救,死了都能活过来,只要他不愿,活了都能死回去。 众多的传说笼罩着仙医谷,像是披上了朦胧的纱,让天下人敬畏且崇拜。 一队人赶到仙医谷谷口,却停了下来,一时马蹄声嘶鸣声不绝于耳,柳无心轻轻地掀起了车帘,看着跨马在前的尘逸问道:怎么停了?快进谷呀。 从陈大人的驿站赶往仙医谷,前前后后用了整整八天,这八天里烟儿几乎都在昏迷,就是偶尔醒来,也是神志不清很快便又昏了过去。柳无心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现在好不容易到了仙医谷,烟儿终于有救了,却见大队人马停滞不前,不免焦心询问。 骑在马上的尘逸闻声回头,看见柳无心那稍显疲惫苍白的娇羞容颜此时正半遮半掩的被车帘挡着,也不知是不是正午的太阳太过炫目,一时间竟觉得有些晃眼。 柳宫主,这仙医谷谷口可是布了八卦迷魂阵,擅自前行不仅到不了谷内,更是会迷失方向以至于困死在阵中。尘逸眯了眯眼,凝望着眼前的山谷入口说道。 柳无心闻言也看向了眼前的谷口,只见谷口红枫环绕,隐隐有蒸腾雾气,通往谷内的羊肠小路仅余两人并肩宽阔,似隐似现,好生神秘。 柳无心在宫人的搀扶下下了马车,细细的打量了一会儿眼前的迷阵,方又转头看着尘逸说道:烦请三殿下命一名身强体健的侍卫抱着烟儿,这个阵怕是只能徒步走进去了。 尘逸闻言浓眉一挑,有些诧异的看着柳无心道:柳宫主会解此阵? 柳无心自信一笑,说道:三殿下莫不是忘了本宫是做什么的?这谷口的八卦迷魂阵,虽是精妙却并非死阵,她自识字起便困在房内,研读各类奇门遁甲占星卜卦的书籍,不过是破阵,自然是信手拈来。 尘逸虽然还有些怀疑,但他自己本身并不精通奇门术数,所以此刻也只能听从柳无心的安排,命身旁的一个侍卫去马车内抱起了烟儿,自己也翻身下马,跟随柳无心往里走。 一进迷阵,四周的景色仿佛随着浓雾陡然一换,变得似是而非,眼前有无数通向前方的道路,四周的景色,前方的风景也仿佛是一模一样,一时间让人摸不着头脑,找不着进路。柳无心站定原地,环视四周,打量了一会便坚定地向着左边第四条路走了过去。 一行人大约走了有两三个时辰,四周的景色竟丝毫未变,就好像是一直就站在原地踏步一般。那侍卫越走心里越发虚,总觉得这里是永远都走不出去了一般,额头上渗出了薄薄的汗珠。尘逸一直走在柳无心半步远的斜后方,面色不见焦急,亦无喜悦,那双眼睛也依旧是不动如山的平静。而柳无心则是走的一脸坦然,若是仔细看的话,还能看出她打量四周景色的目光中除了探索还有一丝欣赏。 到了。随着柳无心淡淡的一声,眼前的景色忽而豁然开朗。周围的薄雾散去,那漫山遍野的枫叶林也被一片苍松翠柏所代替。展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片散发着馥郁芬芳的金桂花林。在众人的面前,有着两个梳着孩童发髻的清秀少年,少年身穿着白色的对襟长衫,一人手上捧着药瓶,一人手上拿着药材,正笑意盈盈的看着这些个谷外来客。 几位,谷主正等着呢,请随我等走。说罢,也不等柳无心等人应允,便自顾自的往前走。 柳无心一挑眉,莫非这仙医谷的谷主也是个观星测世之人?随即又想到了谷口那精妙的八卦阵,当下心中也有着一番了然,自古奇门遁甲与占星术数都是分不开的,既然布得出那么精妙的阵法,占星术数必也不差。 而那侍卫见那两个小药童如此无礼,本想发作,却在尘逸的一个眼神下忍了下来。如今他们是有求于人,况且这仙医谷本就飘然于世,大隐于红尘,自然也无视了那些个世俗礼教。 第39章 答案 几个人在药童的引领下,九曲回环终于在一座茅庐前停下。虽说是茅庐,但那背靠青山绿水的幽雅,庭前春桃秋菊的悠然着实令人向往。 几人推门进去,就看到屋内仅是简单的陈设了一张方桌,一柜书籍以及一张床,而那仙医谷的谷主,此刻正背对着众人,端坐在桌边煮着茶。 那人仿佛根本没注意到有人进来,只是在那兀自煮着茶。一道道工序如同行云流水,仅是个侧影便已经优雅万分,须臾片刻,四杯清茶已经备好。 一室茶香,沁入心肺。 有朋自远方来,帆特采集了清晨菊花上的朝露,烹制了一壶好茶,还请诸位坐下品尝。那人微微侧头,面朝着柳无心等人,面上挂着淡淡的笑。 柳无心径直走了过去,坐下,却并未品茶。她此刻一整颗心都记挂在了烟儿的病情上,每多拖延一会,烟儿的性命就更加的危急,此刻的她哪还有心思品茶,遂急声问道:先生可是有法救烟儿? 而尘逸则是端起一杯清茶,先是轻嗅了一下茶香,复而浅饮一口。赞叹了一声好茶,目光转向了坐在桌边的男子,谷主如何知道我等今日会前来?甚至连煮茶的时间都计算的刚刚好。 言毕,那双眼微微眯了起来,遮掩住了从中迸发出来的锐利目光。 那人自柳无心等人近来开始,便一直闭着眼,此刻他也并未睁眼,却正确的面对着尘逸,回答道:该知道的自然会知晓,三殿下只是来求医,何必关心这些个琐碎的小事? 柳无心静静的看着这个人,她有些问想要问他,但是也并不想要尘逸听到。况且现在最重要的是烟儿的医治,想到这里,柳无心轻饮了一口眼前的清茶,站起来走到了那人的面前,双膝一曲跪了下来,郑重的行了一礼。 上天有好生之德,医者仁心救死扶伤,柳无心恳请谷主,为烟儿看一看吧。 那人像是现在才注意到柳无心的存在,将头扭了过去,依旧是闭着眼,却令人觉得他那视线灼灼的盯着柳无心。他好像是在思考什么,又有些为难,片刻,他终于缓缓出声:她是你什么人,让你为她如此? 她是我...本应是脱口而出的答案,可是柳无心却犹豫了。 烟儿到底是她的什么?婢女吗?如果只是婢女,她必然不会为了一名小小的侍女做到如此地步。那是朋友吗?可是她一直知道烟儿是另有主人的,也从未交心过。 柳无心漂亮饱满的红唇张张合合了几下,却一个音也发不出来。那人就那么坐在座位上,居高临下的向下看着。 柳无心洁白的贝齿咬着下唇,好看的柳眉也紧紧锁在了一起,屋内的空气,好像是一瞬间就凝滞了一般。 我可以救活她,但是如果直到出谷你都没能想出答案,那么就要付出代价。那个人声音冰冷,就好像是一道冰凌迎面插入了心脏。 柳无心、君尘逸和那名侍卫就住在了那间茅庐内。当时只见了一间内室,没想到走进后院后居然还会有几件类似于客房一样的房间,经过商议后,就决定由那名侍卫住在外间,而柳无心和君尘逸一人一间住在了后院。 烟儿则是被仙医谷谷主白千帆带走治疗,这一走,就是大半个月。这半个月来每日清晨都会由那两名药童送些新鲜的蔬果过来,而那料理之事则是交给了柳无心,那侍卫每日上山砍柴,做做粗活,君尘逸则是最轻松,让那侍卫给他做了个躺椅,每日就躺在后院晒着太阳。 仙医谷就像是一个世外桃源,谷内幽静,鸟语花香,除了白千帆和那两名药童,就没再见过别人。 柳无心捧着书卷,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那微微有些刺目的阳光,直直的射进了她的眼底。忽而一阵秋风吹过,卷起了一地的落叶,带来了秋菊的清香。 当这一切都结束后,若是能住在这里就好了。 这个想法,在脑海中出现后,便疯狂地生根、发芽,如今已经根深蒂固的深深埋在心中。 心中忽而划过一抹绛红色的身影,只觉得心口一疼,以为已经结了疤的心又再次流出了鲜血。 柳无心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以为已经能够释怀遗忘,却发现早已情根深种。这就是世人口中的情? 柳姑娘在想什么?君尘逸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他的语调永远是那么平静,就像是他的眼睛,毫无波澜,可是却能够让人莫名的感到平静,拂去心中的烦躁。 没事,只是想起了一名故人。柳无心收回思绪,目光重新回到了手中的书卷上,那极力掩饰的平静中还有这一丝无法隐藏的苦涩。 君尘逸就站在柳无心的身侧,看着她那略带忧伤的侧影,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故人终将归去,莫让旧事扰卿心。君尘逸那淡淡的话语,夹在秋风里,飘进了柳无心的耳里,心中。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渐渐摸清了君尘逸的性格。尽管这名三皇子对任何事物都是表现的淡淡的,好似没有喜恶,但是他那淡淡的如同温水般的悲悯,却总是在有意无意间温暖她冰冷的心。 柳无心盯着君尘逸逐渐融化在远方的背影,手不禁抚上了心口。 不要,不要对我这么温柔。情之一字,我柳无心已经受不起了... 柳姑娘,谷主有请。就在柳无心凝神看着君尘逸离去的方向的时候,身后忽而传来了清脆的童声。不用回头,便知道是那药童来了。 烦请小先生带路。迅速的收拾起情绪,转身时柳无心已经回到了平日里的清淡冷漠。 那药童笑着点了点头,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带头走在了前面。柳无心跟在后面,离开了茅庐。两人曲曲折折,上了青山,跨过小溪,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忽而一座宏伟的宅子出现在眼前。 那宅子,占地巨大,气势非凡。且不说四周地形险要易守难攻,光是那朱红厚重的大门,门两侧摆放着的两只巨大石狮子,以及门匾上苍劲有力的易府两个大字,就令人觉得一股隐隐的威势扑面袭来。 第40章 注定对立 柳无心内心暗暗赞叹,不仅是对于这宅子的庄严肃穆,更是因为自己也在这仙医谷住了有半月余,却一直未发现有这样一座宅子,怕是那来的路上也布了五行八卦迷阵,以防外人入侵吧。 柳姑娘,谷主就在最深处的驻雪阁等着您。 柳无心闻言刚准备问那药童要怎么走,一转头却发现身边哪还有人,与此同时,眼前那厚重的宅门明明没有仆役在,却自行的打开了,那厚重的门轴发出的吱呀声绵长而沉重,夹杂着一股内息迎面扑来。 好深的内力。 柳无心虽不曾习武,却也知道能够做到这般定是有着常人难以比拟的高深内力,心下更对白千帆佩服了三分。 柳无心心下记挂着烟儿,一路上也没有欣赏景色的心情,脚下生风的迅速找到了驻雪阁的所在。 柳无心一只脚刚踏进驻雪阁的门,还未看清白千帆人在哪里,就听到他那冰冷的声音低低的传了过来。 答案,你想好了吗? 这是柳无心第二次见到白千帆,他依旧是紧闭着双眼,那张脸的表情仍旧是如同千年的寒冰。今日白千帆穿了一件蓝色的对襟提花黑绸金丝龙纹绣滚边,更是衬得他冻人三尺冰冷至极。 柳无心四下看了一圈,并未看到烟儿的身影,心下忽的一突,一股浓浓的不安瞬间溢满胸膛。 烟儿呢?她在哪?柳无心也顾不上眼前沉着脸的白千帆,急急地出口问道。 你先告诉我,答案你想好了吗?白千帆很固执,并未告诉柳无心烟儿在哪里,反而坚持让她先回答自己的问题。 我...我...你先让我见一见烟儿,我就告诉你。其实这半个月来,柳无心一闲下来就会思索这个问题,有时候甚至会想到深夜,但是她的心里就如同一团乱麻,理也理不清。 烟儿对她来说,究竟以为什么,她不知道,但是她却明白,她不能让烟儿死。 白千帆挑了挑眉,似乎是以外眼前这个娇柔的女子居然能够在自己的威压下一而再再而三的反抗自己,那眼底划过一道深思的光芒,最终终于点了点头,说道:你跟我来。 白千帆带着柳无心穿过拱门,走过抄手游廊,经过一个花园,最后终于在一个房间门前停了下来。 人就在里面。白千帆说着,就打开了房门。 房间朝南,一室的阳光照得人暖洋洋的,室内的陈设简单大方,空气中还隐隐飘荡着一股药香。进入内室,就看到了烟儿躺在床上,面色平静,似是在沉睡。 柳无心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回头向着白千帆躬身一礼,感谢易谷主出手相救,请接受无心一拜。 说着,便作势要跪下行礼,却没想那白千帆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冷声说道:行礼就不必了,我之前问你的问题,你想好答案了吗。 柳无心面色一滞,紧紧抿着唇,半响,缓缓的摇了摇头。 我之前对柳姑娘说的话...柳姑娘莫不是没放在心上?白千帆冷哼一声,周身散发出的强烈气势令人害怕。 我...我愿意付出代价。柳无心抬头迎上了白千帆,虽然此刻他仍旧是紧闭着眼,那迎面扑来的怒气令她觉得有些害怕,但是此刻,内心的一股坚持令她鼓起勇气迎了上去。 连我要的是什么代价都不知道,就敢说出这样的话,柳姑娘还真是好胆识。白千帆转身走出了内室,语气中无不讥讽。 柳无心赶忙跟了上去,急急说道:易谷主,我是真心的感谢你。这段时日我也一直在思考问题的答案,可是也确实是心绪混乱,理不出个结果来。烟儿对我很重要,易谷主将她救活,也是我的恩人,只要是我能够做到的,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支付。 闻言,白千帆脚步一顿,转回了身子。他就那样背着光,面色一片晦暗,有些看不清楚他此刻的表情。 如果...我要你的阳寿呢?那语气,依旧是那样的冰冷,中间似乎还夹杂了些许的嘲讽。 柳无心闻言,面色白了一下,但却毫不犹豫的回答道:如若易谷主真心想要,无心定当双手奉上。清澈的眼底,透出了坚决。 白千帆闻言,心中微微有些惊讶。他不禁重新打量起了眼前这名他一直未正眼看过去的少女。即便他如今目不能视,却仍旧能够感觉到,少女那隐隐绽放的风华透过空气,传达到他的肌肤上。 柳姑娘的心意,帆已经感受到了。阳寿不至于,不过柳姑娘需要答应帆一件事。白千帆似笑非笑,显得高深莫测,却是没了之前那咄咄逼人的冰冷,如今他的口气,顶多是冷淡罢了。 柳无心不明白白千帆为什么会突然转变,但这对自己来说是个很不错的消息,暗自松了一口气,说道:易谷主请说,只要无心能够办到的,必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柳姑娘话别说的太满,还是先听听帆的条件吧。白千帆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浅尝了一口润了润唇后,继续道:帆要求柳姑娘...归顺六皇子。 哐当一声,是桌椅撞击石质地板的声音。 柳无心猛的站了起来,起伏的胸口显示了她此刻激动地情绪,她像是鸽子一般睁大了双眼,不敢置信的看着白千帆。 你是...六皇子的人?柳无心的声音有些嘶哑,就好像是被硬挤出来的一般。烟儿被六皇子抓去,鞭打、下毒,君尘逸带着她们匆匆赶到仙医谷,白千帆就好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等着她们... 思绪一片混乱,各种信息复杂交错,让柳无心觉得有些头疼欲裂,忍不住伸手扶住了额角。 她虽然和白千帆没见过几次面,交谈过的话语也不过是寥寥数句,但是这个人身上仿佛浑然天成一般的清高,却令她十分的欣赏。可是此刻,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她这不过是一个局,一个由人早就布置好了等着她自己走进去的局。 第41章 出谷 忽而觉得胃中一片翻搅,柳无心用力压制住这种恶心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苏白星的事情伤她太深,令身体本能的无法接受。 没想到,誉满天下的仙医谷居然拜入了六皇子麾下,世人真是被蒙住了双眼。柳无心冷哼一声,看向白千帆的目光也变成了一种冰冷。她此刻就像是一只刺猬,竖起了浑身的刺,防备着眼前的人。 白千帆不置可否的轻哼了一声,并不理会她的问题,仍旧执着的问道:柳姑娘,帆所说的条件,你是答应,还是要反悔? 我柳无心,宁愿背负忘恩负义出尔反尔的恶名被天下人所耻笑,也绝不会答应这个条件。柳无心声音决绝,隐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气势。 一时间,室内剑拔弩张,仿佛只要有一个契机,白千帆就会将柳无心捏死在眼前。 半响,忽而室内响起了一阵爽朗的男子笑声,一室的紧张气氛也忽而松缓,变得柔和。柳无心呆呆的看着眼前的白千帆,一时之间不太能够理解发生了什么。 就在白千帆张口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从远处传来一声巨大的声响,震耳欲聋,就连那脚下的地面,都震了三震。 柳无心迅速的将目光投向了室外,但见远方不远处像是她之前暂居的那间茅庐的位置,升起了一阵黑色的浓烟。 六皇子的人已经来了? 这个结论得出的迅速,而且毫不令人怀疑。毕竟刚才白千帆的表现,处处说明着他就是六皇子的人。现在告诉六皇子自己在这里的,也肯定是他吧。 这么想着,柳无心冷冷的瞥了一眼白千帆,转身准备奔向茅庐。却不想,在她刚准备走的时候,胳膊却被白千帆一把抓住了。 柳姑娘,这次的代价,帆有朝一日必将去讨回,也请柳姑娘不要食言。白千帆似乎对于那声爆炸声并不吃惊,似笑非笑的看着柳无心,不紧不慢的说道。 白千帆这样的表现,更加坚定了柳无心内心的猜测。她用力一抽手臂,却发现白千帆那只手如同铁爪一般紧紧地钳住,根本挣扎不出来,只得放弃,冷冷说道:无需易谷主提醒,无心说到做到。但是唯独助六皇子这件事,易谷主还是早些打消念头的好。 希望柳姑娘记住今天的话。白千帆闻言,爽快的放了手。 柳无心一得到解脱,立刻转身飞奔。忽而听到身后传来了白千帆那冷淡的声音:树欲静而风不止,柳姑娘,逃避并不是办法。青竹有节却随风摇摆,审时度势才是良策... 后面几句话,被吹散在了风中,柳无心听得不甚真切。在内心深处,她应该还是想要相信白千帆的。她总觉得,白千帆今天的表现有些不对经对劲,总觉得心底有个声音在告诉她,白千帆不应该是这样的人。可她现在心系还在茅庐的君尘逸,便也没有心思去细细思考了。 看着柳无心飞奔离去的背影,白千帆了然的笑了。希望他最后那句话,她能够听进去。 帆答应的事,已经都做了。阁下想必也是得到了答案,还是早日离谷吧。仙医谷不收无病无缘之人。 一个身着绛红色提花对襟长衫的身影从墙后的暗室走了出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苏白星。此刻他的面色,比起那日在城门口更加的憔悴,眼底布满了血丝,即使这样,也无法折损他的俊美。 苏白星此刻怔怔的看着柳无心离去的方向,那眼底,竟然升起了一丝绝望。 心儿,难道我们注定要对立吗... 当柳无心赶到茅庐的时候,那里已经几乎被夷为了平地。原先的幽静雅致鸟语花香早就不见了踪影,满目疮痍,横尸遍野则是现状。 君尘逸手执长剑,傲立在遍地的尸体中,地上满是烧枯的野草和缓缓流淌汇成小溪的鲜血,一阵风吹过,带着一缕缕的浓烟和浓重的血腥味。可是这一切的一切,好像都无法沾染君尘逸那孤高的背影一般,不知是他的还是敌人的鲜血,还在顺着他手上的宝剑缓缓滴下,他的面色平静,长衣洁白未染纤尘,双眼也是平静如水仿佛眼前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在那眼底,承载着深深地悲悯。 柳无心只觉得心口一滞,对于眼前这样的景象,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本应是杀戮漫天的画卷,此刻却令人觉得心境平和甚至圣洁。经过一番激战的君尘逸,却并没有那骇人的戾气,只有这缠绕周身的祥和宁静。 突然,一个原本趴在地上的黑衣人,拼了最后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了短剑,扑向了刚刚赶到的柳无心。柳无心本就是一个弱女子,自然无法躲开,一时之间,就觉得眼前像是放着慢镜头一般,那逐渐接近的匕首闪着寒光,眼看这就要刺入自己的肌肤。 忽而,那个黑衣人睁大了双眼,满目皆是不可置信的神情。一柄长剑穿透了他的胸膛,柳无心还能见到那透过来的剑尖上明晃晃的寒意。 一切,都仅仅是发生在了一瞬间。 长剑猛的抽了回去,喷涌而出的鲜血化为了雨水。黑衣人的身子瘫软倒下,露出了站在他身后的君尘逸。 君尘逸看着黑衣人的表情,非常平静,就好像是在看着一个最普通不过的物件。他好看的薄唇此刻抿的紧紧地,那张没什么特征的脸,此刻却因为那盛满了悲悯的神情而显得那么的祥和。 漫天的鲜血,像雨一般的撒落下来,沾在他的衣服上,开出了红色的花朵,就好像是那奈何桥边绽放的彼岸花。一滴血水正好滴在了他的眼角,就像是一滴鲜红的泪水,顺着面颊滑落。 此刻的君尘逸,看在柳无心的眼中,就像是...那地狱中的佛。 柳无心暗暗心惊,到底是什么样的环境,才能够造就出这样的人。 三殿下,你没事吧?柳无心环顾四周,来袭的刺客怕是刺客都已经命丧当场了。刚才那个人,应该是想要来个同归于尽吧。 第42章 追兵 本殿无碍,此处怕是已经被尘啸发现了,不宜久留。不知烟儿姑娘的伤势如何?君尘逸从怀中拿出了一个白净的帕子,轻轻擦拭着剑身上的鲜血,那神情专注却又随意。 柳无心闻言点了点头,忽然想到烟儿还在驻雪阁,急忙转身准备回山中宅邸找白千帆要人。刚一转身,就看到那两名药童,一个手执一蓝色包袱,另一个怀中抱着的正是昏睡的烟儿。 柳姑娘,这是谷主给您的药。烟儿姑娘虽救活了性命,但这余毒难清,还需要继续服药。且烟儿姑娘之前伤势太深,醒来后怕是...其中一名药童递上了手中的蓝色包袱,看向烟儿的眼神里有一丝不忍。 另一名药童则开口说道:在下奉谷主之命,带领各位出谷。说完,就抱着烟儿率先往前走去。 柳无心本来还想问那一同前来的侍卫去哪儿了,君尘逸就好似早就知道了她心中的疑问一般,弯下身子在她耳边说道:他已经先一步出谷了,毕竟接下来我们要赶往江南,有很多东西要准备的。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君尘逸额侧的几缕头发落在了柳无心的耳畔,随着他说话时的吸吐,轻轻前后摇摆,有些痒。 柳无心红着耳根,默默点了点头,便跟了上去。站在稍后一步的君尘逸,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看着前方,也不知是在看柳无心,还是在看那个药童。 一行人也并未拖沓,在药童的带领下,很快的寻了近路出了仙医谷。谷口,侍卫早已驾着马车,整装待发了。 我们要赶紧离开,这里已经暴露了,尘啸的人估计很快就会再来。君尘逸淡声对着柳无心吩咐道,顺手接过药童怀里的烟儿,送进了马车内。 柳无心刚想开口向君尘逸道谢,忽然身边的树林中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声。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不知何时,丛林中已经密密麻麻的沾满了身穿银铠的军队。 是尘啸的银骑军,他速速够快的啊。君尘逸眯着眼环顾了一下四周的人数,内心暗暗打算着脱险的方法。 人数太多,这边又有两名弱女子,情势... 君尘逸皱了皱眉,向着驾车的侍卫使了个眼色。那侍卫得了令,用力一挥马鞭,飞速奔离。马车经过柳无心的时候,侍卫长臂一拦,便将柳无心带到了马车上,绝尘而去。 一切,就只发生在一眨眼之间。君尘逸抽出了腰间的长剑,平举于身侧,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一双狭长的凤眼射出凌厉的目光,紧盯着眼前的银骑军。 而那些个银骑军,也整齐一划的挥舞起了手中的剑,迅速的包围了上来。一时间刀光剑影,寒光四射。君尘逸不停的挥舞着手中的利剑,他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决不能让这些人追上柳无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尸体越积越多,再加上之前在谷内的一战,君尘逸渐渐感受到了体力的不支。呼吸逐渐加重,动作也变得迟钝。此刻的他,仅仅是在机械着挥舞着手中的剑,鲜血飞溅,腥臭四溢,感觉已经渐渐地麻木。忽而一片雪白冰冷的物体轻飘飘的落在了他的手背上,下雪了,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冬天到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从口中呼出的气体变成了白色,身上也隐隐散发着白色的蒸汽。从天而降的白色雪花落到地上,慢慢融化在鲜红的血液里,一时间竟分不清是鲜血融化了飞雪,还是飞雪掩盖了鲜血。 或许是长时间的体力不支,或许是突然的降雪令四肢有些僵硬,君尘逸的动作忽而一顿,仅仅是一瞬,却已经露出了破绽,给了旁人以可趁之机。距离君尘逸最近的一名银骑军瞅准了机会,右手一送力,三尺的青峰就那么直直的划过了他的腹部。如果不是君尘逸武功高强,即使的侧了一下腰,怕是这一剑就要结结实实的插入腹中了。 药童将君尘逸等人送至谷口是刚过正午,如今如已经是日暮时分。君尘逸抬头看了看天色,估摸着柳无心等人应该已经逃的足够远了,便也不再恋战,凝聚了内力,顺着剑用力一挥,一瞬间沙尘漫天,四周的银骑军全被这一股浑厚的内力逼得向后退了好几步方才站定。 待尘埃落定,哪里还有君尘逸的影子。 当君尘逸马不停蹄的向着早先侍卫离去的方向赶着路的时候,原本只是飘着零散雪花的天气,忽而北风一刮变成了鹅毛般的大雪。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上落下,乘着呼啸的北风,刮在人的脸上生疼生疼的。 天色渐渐变暗,四周的景色在地上皑皑白雪的反射下显得有些阴森。君尘逸快马加鞭,只渴望着能够早些寻到柳无心的马车。不知为何,他的心中总是有一种难以消除的焦躁感。 不知策马狂奔了多久,忽而看到在前方不远的官道上,一辆破碎的马车横倒在路当中,车内的被褥香炉滚落在地上,渐渐被雪掩埋。原本拉着车的宝马,此刻也已经横尸路上,马血飞溅到车上,已经凝固发黑。 君尘逸的心噔的一下就往下沉,他下了马,走进马车,努力翻找着。而是地上除了马车的残骸和宝马的尸首,并未见到人。心里不禁松了口气,或许他们逃过了此劫。 于是,君尘逸便又回身牵过了马,顺着官道往前走去。只是没走几步,就看到了那侍卫横躺在地上的身影。君尘逸上前探了探,发现侍卫的身体早已僵硬,怕是死了已经有几个时辰了。他不敢置信的顺着侍卫倒地的方向快步向前走,没走两步,就看到了那本来救活了的烟儿,此刻胸膛上插着箭羽,双眼圆睁死死的盯着前方,眼角似乎还能够看到干涸的泪痕。 一箭穿心。 他本以为君尘啸是得知了他们所在后就赶了过来,正好在谷口遇上了,所以才让侍卫将柳无心和烟儿这两名弱女子先带走,自己留在那里阻挡银骑军拖延时间。没想到,这居然是一个调虎离山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