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金阙》 第1章 [穿越重生] 《乱金阙》作者:清棠【完结】 简介 上一世,兰溪是个合格的皇后。 举家族之力扶持野心皇子上位,倾一生心血为他打理后院,等到身上所有的利益被榨干掏尽后,帝王怀抱那身娇体软的真爱,她打入冷宫,将兰氏连根拔除,斩家抄族。 连死法都很皇后。 十二月大雪,残尸断手,扔到乱葬岗,被野狗吞食。 一朝重生,那掖在枕头下的利剑,被她握在掌心。 百年贵胄兰氏的嫡长女,第一清贵的人间绝色,权势富贵唾手可得的她,何必将恩爱生死系于一个男人身上? 手持利剑上金銮,斩完渣男斩贱妇, 夺皇位,登凤台,护兰氏,谋荣华, 母仪天下的皇后算什么? 她要做万岁的太后娘娘,为天下女子之表率,行名留千古的坤仪,造一个琅琅盛世 。 至于那些硬贴上来的男人…… 别挡哀家的路。 至于那群贴上 第1章 冷宫疯妇 朱瓦红墙的宫殿深处,冷宫是连野猫都懒得光顾的地方。 这儿的风,好似刮骨刀,恨不得刮走人身上最后一丝暖意。 昏暗的破殿内。 浑身缟素的女人坐在殿门口,看着漫天飞雪。 她年岁不过三十出头,但已无比苍老。 满是沟壑与皱纹的脸上,隐约可见年轻时的绝色骨相。 一双眼睛,极大,深深地凹进去,没有半点美感,只余麻木…… 她木然地盯着这漫天飞雪,直到——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似乎来了很多人,步伐紧密却有序。 两个穿着冬青色常服的太监,在前引路,四个穿着碧衣的宫女,撑着竹伞,簇拥着一对贵人来到这破败的冷宫废苑。 男子身穿九爪暗纹的黑色龙袍,身姿挺拔,眉宇间满是轩昂之气,仪度不凡。 女人则一身鹅黄色的宫裙,脖上围着没有任何杂色的雪狐皮,将她本就清秀娇柔的五官,衬托得愈发精致怜人。 二人依偎在一起,好似菟丝子攀附在遒劲的古树上一般。 天造地设。 引路的太监介绍道:“陛下,皇后娘娘,这就是那兰氏贱人住的地方。” 被称为皇后娘娘的女子,抿唇轻笑,声音似铃铛般清脆,“别这么说,好歹她也是陛下的元后,虽然已经被废了,但也算不上贱人……” 那小太监却一脸鄙夷地说:“皇后娘娘您有所不知,这兰氏比那些小门小户的宫女还不堪,为了得到好处,竟然委身于一个大她三十多岁的老太监,天天在房里叫到半夜……她这样的人住在冷宫……咱们冷宫可瞧不上她!” 女人掩唇,故作惊讶,“不可能吧?姐姐年轻时可是京城第一才女呢!清高极了!怎么会做这种事……” “行了,你退下吧。” 帝王吩咐一声,打断了身边女子跟小太监的对话。 语罢,抬脚往殿内走去。 一进来,便看见殿门口,穿着破衣麻布,宛如疯子一般枯坐的老妇。 “兰溪?” 他有些惊讶。 不敢相信当年那个才色冠绝京城的女人,十年不见,已比乡下刨食的老妇还不堪。 而兰溪浑浊的眸子,也动了动。 她从那十年如一日的浑噩中,慢慢苏醒,眼底,带着让着心悸的恨意。 声音,是自己都不敢想象的嘶哑。 “你……还敢来见我?” “当真不怕我索你狗命吗?” 她的对面,已称帝十年的萧烨,被这声音里刺骨的恨意惊了一下。 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掩去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心虚,“帝王卧榻,岂容他人酣睡?你兰家被除是早晚的事。朕已留了你一命,你还要如何?” “留我一命?” 兰溪听到这虚伪至极的话,忍不住笑了。 似是嘲笑自己少年时的荒唐和愚蠢。 似是嘲笑这不公的人间道。 她仰头,本应古井无波的双眸,微微扭曲,“你杀尽我兰家满门九百四十七口,火烧我兰府整整十日,除尽我兰氏门生数万学子……如今,你留我一命……我就要感谢你吗?” “萧烨啊萧烨……我爹扶你上位,何错之有?” “你最后怎么回报他的?将一个一身清名之人,赤身裸体地拉到朝堂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百官之面……将他凌迟处死。” “在那高不可攀的金銮殿上……你说,他若跪你,你便放他来见我一面……” “他为了我这个不孝女……下跪给你这个畜生,给你这个毒夫!” “而你呢?“ “你食言而肥!笑着看他死不瞑目!” 兰溪每每想起那一幕,便觉得痛入骨髓。 冷宫十年的折磨,都比不过那剜心之痛! 那个从牙牙学语便将她捧到掌心的父亲啊……那个会笑着叫她溪儿的父亲啊…… 兰溪猛地起身,冲到萧烨身边,狠狠抽了他一耳光。 未经修剪的指甲硬如铁皮,在萧烨脸上刮起五道狭长的血痕。 侍卫们措手不及,立刻飞身上来将兰溪捉住,接着,往她后腿窝的地方狠狠一踹,逼她跪下。 “阿烨!你没事吧!” 皇后玉媚儿急忙赶过来,心痛的看着萧烨脸上的血痕,怒视兰溪,“你这个贱人!当初是你私通外男淫秽后宫在先,你们兰氏蓄意谋反在后,如今阿烨哥哥念着旧情留你一命,你不仅不感恩,怎敢动手伤人?!” 第2章 兰溪被压迫着伏跪在地上。 她想起身,但侍卫的力气极大,恨不得将她焊死在地上,她只能以这种最屈辱的方式,去面对这两个恬不知耻的禽兽。 “又没有外人,玉媚儿……你给我装什么好人?” 兰溪的声音,讥讽又刻薄。 她早已不再是那个养尊处优的兰家女娥了, 她的天真已死。 “那碗带了春药的酒……是你亲手递给我的?你怎么有脸来怪我秽乱后宫?” “当年……我可怜你是个孤女,让萧烨把你收入后宫,给你一席容身之地……到头来……一片善心喂了狗!” “还有你……萧烨……” 十年了,终于见到这对狗男女了。 兰溪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恨意,她颤抖的,指着那一对披着服的畜生,痛骂。 “你萧烨若算个男人!自己去夺天下去!臭虫一样龌龊的人,谁给你的胆子去觊觎皇位?” “为了那狗屁的野心,你怎么筹谋算计都无所谓,可你为何要欺骗我的感情?自十三岁啊……费尽心思哄我……诱我对你动情……” “我兰家是百年清贵世家……我父亲是个纯臣!可他为了满足我这点儿情爱的痴愿……毁了百年清誉,插手朝政,支撑你上位……” “而你登基为帝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兰家连根拔起……断子绝孙!” …… 兰溪的恨意,好似恶鬼一般。 脸上的刺疼,也让萧烨满心烦闷。 看着宛如疯妇的兰溪,他有些后悔,为何今日心血来潮要来冷宫一趟? 平白污了好心情! 而一旁的玉媚儿,眼底则带着胜利者的得意。 依偎在萧烨耳边,娇声道,“阿烨……孩子在肚子里踢我了,他一定也讨厌这个地方……咱们回去吧?” 语罢,轻蔑的,撇了一眼跪地的兰溪。 你是兰家女又如何,你入府时不屑一顾又如何?你清高冷傲又如何?如今皇椅上坐着我心爱的男人……我不仅是皇后,还是他最爱的女人,还怀了龙子…… “也好,回宫吧。” 萧烨如今已是天下至尊,无比厌恶那些跟他翻旧账的故人。 成王败寇……他无错! 揽住身边的玉媚儿,转身欲走。 下一刻。 兰溪疯了一般从侍卫手下冲出去,强忍着那骨头错位的剧痛,狠狠撞在玉媚儿隆起的腹部上—— 眼底,是染血的疯狂。 她一日未死,谁也别想好过! 砰。 鲜血顺着裙角流了满地,染红了一地雪色。 “阿烨——阿烨!我的孩子!” 玉媚儿惊恐地尖叫,面色苍白如纸,浑身疼得发抖。 萧烨陡然失态,惊慌的将她横抱起来,不顾一切地冲出冷宫,离去之前,不忘吩咐身后的侍卫—— “兰氏贱奴!乱棍打死!” …… 正隆十一年冬。 皇后意外小产,流出一个五个月已成型的男胎,举国哀悼。 正隆十一年冬。 冷宫抬出一具七零八落肢体不全的女尸,一席草席,扔入乱葬岗,野狗们一涌而至,瞬间瓜分。 第2章 重生归来 皇后娘娘的床上躺了个男人。 …… 端盆进来的小宫女,呆呆的看着床上交织的男女,木盆不受控制的从她手中滑落,溅起一地水花。 下一刻,宫女跟回神了一样,撒丫子就往外跑。 一边跑,一边尖叫。 “快来人啊!!!” “皇后娘娘被人轻薄了!” …… 宫女尖锐的叫声吵醒了睡得正沉的兰溪。 兰溪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 腰部的酸痛感让她有一瞬的恍惚,紧接着,她惊疑不定的打量面前的一切。 彩凤雕绘的窗扉,八角琉璃样的宫灯,玉石铺就的地面,还有那尊价值千两黄金的泼墨屏风…… 陌生……又熟悉。 这不是她登后时所住的芝兰殿吗? 她不是被乱棍打死了吗? 冰冷的雪意和撕裂般的疼痛吞噬了她的理智,她已经做好准备了,她绝不投胎,她要在黄泉路上做一头厉鬼,百年之后将萧烨啃食的魂飞魄散…… 为什么……一醒来,会在芝兰殿? 正隆元年,萧烨登基为帝,封她为后。 此时的萧烨还未撕破脸皮,人前人后仍戴着那张宠妻的面具,对她呵护备至,为了讨她开心,甚至亲自监工,为她建造了一栋宫殿——芝兰殿。 殿内一草一木皆是各地奇珍,一物一件全是萧烨亲自挑选,以表达珍爱之情。 跟着父亲读了那么多年的春秋论语,最后却栽在男人的甜言蜜语里…… 可笑至极。 兰溪低头,看着自己干净洁白的双手,没有任何瘢痕皱纹与冻疮,没有经历冷宫的风雪蚕食,反而盈盈如玉,温润透亮…… 好似后来经历的那些,都像一场梦一样…… 在她床榻边,梳妆柜的左侧,有一面镜子,是西洋舶来的琉璃镜。 全天下只有这一副,能将人的五官完美的映照出来。 兰溪转眸望去。 镜中之人,年方十九,面腮红润,长发慵懒的堆在肩上,微微上挑的凤眸,泄出潋滟风情…… 第3章 这就是她十年前的样子。 眼角眉梢,比平日,多了一点春情。 腰部密密麻麻的酸痛提醒着她,昨夜她干了多么荒唐的事,也提醒着,这不是一场梦……她真的……回来了。 砰—— 殿门被大风重重的拍上,巨大的响动惊醒了兰溪。 兰溪想起刚才宫女的叫声,心头一紧。 十年前的今天,发生的一切,她再死一万次都不会忘记! 这天,她被指控和人通奸。 宫女已经出去叫人了,昨晚喂她喝下春药的贵妃玉媚儿,很快,便会前来捉奸…… 她的时间不多了! 得尽快把这个所谓的“奸夫”给处理掉。 兰溪强迫自己不要惊慌,转身看向床的另一边。 男人睡得正沉。 长眉入鬓,凤眸垂落,鼻唇精致如精心雕琢。 被褥里,他的亵衣半褪,露出锁骨上的猩红点点,这是昨夜欢爱留下的痕迹…… 兰溪眼底没有任何羞恼之色,全是筹谋和算计。 她嫁与萧烨三年,萧烨都没碰过她,每次都说不到时间,想等她再养大几年…… 两世了。 她的第一次都是被这个男人夺走。 死……是不是太便宜他了? 而且,他的身份——被废的前太子。 倘若运作的好,说不定未来还能利用一番。 兰溪不再迟疑,掐住男人后脖的关键处,狠狠一按。 本就昏睡不醒的男人,彻底昏迷过去。 在冷宫里,她可跟那位老太监学了不少手段! 兰溪眼底划过阴霾,忍着腰间的酸痛,将男人从床上拖下来。 刚刚藏好人收拾好痕迹。 门就被侍卫一脚踹开。 贵妃玉媚儿,带着密密麻麻几十位宫人堵在芝兰殿门口! 她身穿粉色轻纱长裙,腰系绣红色宽襟腰带,身形婀娜,风姿灼人。 一双本该静美温柔的剪水秋瞳,此刻,布满了得意和疯狂之色。 缓缓步入厅内。 每走一步,发上的红豆步摇便跟着晃两下,衬的她娇俏美丽,惹人疼爱。 走到殿中时,盈盈一拜,纤细的腰肢不赢一握,好似随时都要被风吹走。 “皇后姐姐,媚儿听说,您这芝兰殿,出事了……” 一边说,一边用并不隐晦的眼神,扫向床榻。 小宫女哆哆嗦嗦的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不过不是给兰溪,而是给赶来的玉媚儿。 “贵、贵妃娘娘……就在那张床上……奴婢看见了,有个男人躺在皇后娘娘身边……” “大胆!胡言乱语的小贱人……你可知污蔑皇后的后果?” “贵妃娘娘明鉴啊!您就是给奴婢一万个胆子奴婢都不敢撒谎!” 小宫女浑身打颤,瘫跪在地上,不停的磕头。 “闭嘴!” 到了这时候,玉媚儿仍拿捏着腔调,矫揉造作的扮演一个好人。 “姐姐身为皇后,又是兰氏嫡女……怎会做出这种伤风败俗之事?不许再说了!” 玉媚儿缓步靠近床榻,浅笑着,笑里带着刀,“姐姐,让媚儿伺候您起床吧……” 啪—— 兰溪的回应,就是赏她一巴掌。 力道极大。 抽的玉媚儿身形一晃,勉强扶着身后的屏风才没仰倒在地。 玉媚儿懵了。 不可置信的捂着右脸,连嗓音都不夹了。 “你……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 前世今生的恨意攒到一起,兰溪的眼神森寒刺骨,拎着枕头,毫不留情的砸向那张令人厌恶的脸。 “就因为一个小宫女的胡言乱语,你敢过来搜查本宫的芝兰殿?玉媚儿,你不过区区一贱婢,侥幸被本宫怜悯提为贵妃罢了,如此猖狂无礼,你眼中可还有本宫?” 玉媚儿万万想不到兰溪会如此强硬。 枕头砸散了她精心设计的发髻,琳琅的头饰被砸的散落一地,画好的妆容被枕头糊成一团,无比狼狈! 反正今日也要撕破脸面了,玉媚儿不装了。 收起面上的伪善之色,看兰溪的表情,只余恶毒。 “姐姐,明明是你和奸夫偷欢被我撞见了,你还狡辩什么呢?” 语罢,飞快的挤到床边,得意的拉开床褥—— 然后。 胜券在握的表情僵在脸上。 床榻内侧,两个并排的玉枕孤零零的挤在一起,玉枕上雕刻的凤凰,展翅欲飞。 这……怎么是玉枕? 第3章 谋反之罪 “看够了吗?” 兰溪冰冷的声音,乍响在玉媚儿耳边。 恍若一盆凉水,兜头泼下。 玉媚儿身体不受控制的后退两步,唇色,渐渐发白。 奸夫呢? 昨天她亲眼看着侍卫将奸夫抬上床的! …… 兰溪从床上起来。 她比玉媚儿高了将近半个头。 即便只穿着亵衣,圾着木鞋,可站在玉媚儿面前,一身清贵,艳色无双。 来自百年名门嫡女的气势,将玉媚儿压的步步后退。 “身为妃嫔,不经通报便强闯皇后宫殿。” “仪容不端,披头乱发比青楼女妓还不堪。” “胆子……更是比天还大,无凭无据污蔑皇后的清誉!” 第4章 兰溪眸色冷厉,一把攥住玉媚儿颤抖的脖颈,俯视着这条披着羊皮的狼。 “想死就直说,本宫亲自送你归西!” 砰—— 猛地甩开。 玉媚儿陡然失重,狼狈的摔在地上,双手因支撑身体,被地面摩擦出两道殷红的血痕…… 她紧咬下唇,掩住眼底的恐慌和嫉恨。 不就是……一个傀儡皇后吗! 阿烨真心爱的是我,给你几年名分……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她的表情,并没有瞒过兰溪。 兰溪红唇微启,笑的冰冷而残忍。 “怎么,你不服气?” 前世冷宫的日子并不难熬。 毕竟比起父亲和兰家族人的惨死……她能活着已是万幸。 她苟延残喘吃糠咽菜,只为有朝一日,能给家族复仇。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萧烨不屑处置她。 对于萧烨来说,兰家已废,她一个弱质女流,根本掀不起什么浪花。 但玉媚儿的嫉恨,却让她在冷宫九死一生…… 时不时就被下毒的饭菜,废屋里隔三岔五爬出来的毒蝎蛇虫,贵人们走丢的疯狗……总能轻易的出现在她的身边,一步行错,就身首异处! 若不是后来老太监仁善,她跟着学了些手段……别说十年,就是一年她都熬不下去…… 对萧烨……她恨。 对玉媚儿,是厌恶至极。 连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滚出本宫的芝兰殿。” 那语气,那态度,如同对待一条随意拿捏的狗。 “兰溪!” 玉媚儿被兰溪的眼神给激狠了,口不择言。 “你又有什么本事?不就是仗着你们兰氏的满门荣耀吗?” “哈哈哈……你知道陛下在前朝干什么吗?只怕过了今日,你那丞相爹爹——” 玉媚儿话音未落,便有惊慌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不好了娘娘!” 小宫女挤过人群,跌跌撞撞冲进来,大口喘着粗气,“皇后娘娘!前朝出大事了!有人指控咱们丞相爷……意图谋反!” 砰—— 兰溪猛地起身,眼底的杀意一闪而过。 好一招双管齐下! 好一对渣男贱女! 玉媚儿来她的芝兰殿抓奸,萧烨就在前朝给兰家泼脏水是吗? 可有问过她兰溪同不同意?! 兰溪二话不说,转身去了里屋,一把拔下那把挂在墙上的长剑。 此剑,剑长三尺有余,剑身笔直尖锐,剑鞘上是萧氏的开国皇帝亲笔手书的两个大字—— 明德。 当年兰氏先祖追随萧氏先祖萧岳,二人揭竿而起,肝胆相照,一路同行,最终在乱世杀出一条血路,逐鹿天下,创立大安朝。 萧氏先祖为了彰显对兰氏的荣宠,不仅将天下文脉交到兰氏的手中,还特赐一柄尚方宝剑——也就是这把明德剑。 只要是兰氏嫡系,无论男女,只要执此明德剑,上可斩昏君,下可除佞臣,见帝王可不跪,女子亦能上朝堂! 兰氏一族忠君爱国,一心不二,又从不左右朝堂,因此此剑被封存百年,从未用过! 兰丞相爱女如命,又唯恐女儿将来入宫受欺负,便将此剑作为兰溪的陪嫁,一起送入皇室……万万想不到……时隔百年……还有开锋的这天! 玉媚儿原本还嚣张着,被她持剑这般煞气的模样吓了一跳! 伏跪在地上,动都不敢动,唯恐那剑上的寒芒下一刻扫过她的脖颈,让她人首分离! “来人!备驾” 兰溪看都没看这跳梁小丑一眼,眉目冷肃,骤然将长剑从剑鞘中拔出,冰冷的剑身映照出她眸中的湛湛寒光。 “本宫要去太和殿!” …… 太和殿位于皇宫正南部,是朝臣们的议事之所。 今日,庄严肃穆的太和殿内,乱成一团。 兰氏一系的臣子,皆被御前侍卫拿下,冷冽的刀口压在脖颈上,逼他们跪成一排。 屈辱而难堪。 首当其冲的,则是兰溪的父亲,兰家当家的家主——丞相兰衡! 他今年五十有三,却不显老态,精神奕奕,一双上挑的凤眼和兰溪如出一辙。 但今日的兰丞相,无比狼狈! 头顶的官帽已被强制摘下,露出黑白参半的须发,朱红色的仙鹤朝服也被拽到肩膀处,虽未脱下,但已脏乱不堪。 两个金甲侍卫压着他的肩膀,逼他下跪。 力道极大,恨不得将他的骨头给捏碎。 九爪金龙的座椅上,萧烨一身玄色龙袍,头戴蓝玉冠冕,冠冕上的垂珠半掩住他的五官,让他看起来晦暗无比。 看着眼前这一幕,轻佻的开口,“岳父大人,有人指控您谋逆……朕也是不得已,才免去您丞相的头衔……希望您能体谅……” “体谅狗屁!” 兰丞相勃然大怒,“就凭一个黄口小儿的一面之词,你竟敢说老夫谋反?!” “萧烨,你别忘了你这皇位是如何坐上的!” “飞鸟尽走狗烹,屁股都没坐稳你就敢拿我兰氏开刀?” “简直痴人说梦!” …… 龙椅上的萧烨长眸微眯,杀意一闪而过。 兰氏? 第5章 再怎么荣耀,也只是我萧族的走狗奴才罢了! 君要臣死,臣岂敢不死? 心里这般想着,面上却挤出笑意,安抚道:“岳父大人误恼,朕已命人去您府上搜查证据了……您是否谋反,等待会儿自有事实来判定。” “再说了,您口中的黄口小儿不是外人,而是您的义子兰义呀……如今,您的义子受不了良心的折磨,主动站出来大义灭亲,指认您已预谋造反多年……朕身为明君……不得不重视……” 兰义! 兰丞相想到始作俑者,气的心口发紧,眼前发昏。 凌厉的视线落在对面的青年男子身上,一巴掌朝他脸上狠狠甩去—— “你这个畜生!当年老夫就不该把你救回兰府!” 十五年前,兰丞相的爱妻,也就是兰溪的母亲,在生育时难产,一尸两命。 出殡那天,兰丞相看到了街边被欺负的孤儿兰义,心头不忍,便将他领回兰府,收为义子,悉心教导多年,想着将来能成为兰溪姐妹两个的靠山。 没想到,他这亲手教养大的义子,翅膀都没长起来呢,竟然敢公然在朝堂上胡说八道——指控他意图谋反,且已计划多年! 兰义五官俊秀,但面色却过于苍白,像个体弱多病的书生。 脸上挨了一巴掌后,很快,巴掌印便清晰的浮起来,和那惨白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 “义父……”他笑的艰难,掩去眼底的嘲讽之色,劝道,“您还是早日回头吧……” 啪—— 话未说完,远处飞来一个鞋底,以搓手不及掩耳之势,直直的飞到他脸上,把他给扇蒙了。 第4章 你也配吗? 兰义不可置信的接住那抽自己耳光的玩意,低头一看—— 是一只女子的绣花鞋。 鞋面用上好的蜀锦织就,绣着大团的荷花,鞋尖上是粉色的流苏,娇俏可人。 在这样严肃而又庄重的朝堂上,出现一只女子的绣花鞋,还被绣花鞋砸在脸上,别说是一个有脸面的朝臣了,就是一个平头百姓都无法忍受这种奇耻大辱! 兰义的脸色终于变了。 变成绿色。 气的。 不顾自己所在的场合,猛地扭头,破口大骂,“谁扔的!给我站出来!” 日光刺目处,身穿红色洒金长裙的兰溪,缓缓出现。 她右手执剑,剑尖擦地,泄出淡淡寒光。 左手拎着另一只绣花鞋,绣花鞋取自身边的宫女。 此刻,宫女站在兰溪身侧,双脚只余长袜,忐忑不安的盯着兰溪手中的另一只鞋。 喃喃道:“娘……娘……” 兰溪充耳不闻。 见兰义看过来,举起另一只鞋,对着他另一边脸又砸过去—— “好事成双,兰大人。” 兰溪面无表情的恭喜。 这次的绣花鞋没砸中脸,而是落在兰义的脖子上,又顺着领口灌进衣服里。 兰溪有些遗憾,淡淡的说。 “可惜了。” 兰义这张恶心的脸,就该用鞋底狠狠抽。 而对面的兰义,几乎是颤抖着,从衣襟里掏出另一只鞋子,面色由青变白,由白变绿,最后猛地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顶着兰溪,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兰溪!你是不是疯了?!” “如此强闯朝堂!刁蛮无耻……你也配做皇后?!” 兰溪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 “本宫不配?” 她往前走了两步,逼近兰义,手中的长剑在地上滑出渗人的噪音。 “本宫不配难道你配吗?” “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奸佞小人?见风使舵无颜无耻的墙头烂草?老天不收地府嫌脏有今生没来世的畜生?恩?” “想入后宫早说啊,本宫亲自操刀送你当太监,何必委屈您在前朝跟条狗一样来回蹦跶,就为了成为萧烨的入幕之宾?” 兰溪站定,上挑的凤眼带着刺骨的寒意,轻蔑的,如同看一只蝼蚁一般,盯着兰义。 “我呸。” 她红唇微启,口水吐在兰义胸前的大日朝服上。 “本宫身为正一品皇后,你个五品副使,见了本宫,为何不跪?!” 明德剑被兰溪刺出,剑锋抵在兰义的脖颈上。 剑身吹铁如泥,不过刚挨上兰义的皮肤,已蹭出一道殷红的血迹…… 兰溪一脚揣在他的膝盖上。 兰义双膝一酸,不受控制的,直直跌跪在兰溪面前,脖颈上的伤口愈发扩大,鲜血顺着脖颈往下流…… 他目露惊恐之色,却一动也不敢动,声音都在打颤—— “你,你……你要干什么!杀人是犯法的!” 兰溪冷笑,真恨不得一刀将他捅死。 但这样的死法……太便宜他了! 上一世的悲剧,兰溪最恨两个人。 一个是自己。 怪她识人不清,引狼入室,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害了兰氏全族。 第二个,不是萧烨,不是玉媚儿。 萧烨就是个狼子野心的畜生,玉媚儿天生就爱权势,两人都是极度自私之人,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牺牲兰家……站在他们的立场上,也可以理解。 但眼前这个兰义…… 她的好义兄! 第6章 是她永远都无法原谅,永远无法释怀的畜生! 七岁那年,爹将兰义带回兰府,力排众议将他收为义子,视若己出,手把手教他读书,写字,明事理…… 但凡自己和妹妹有的东西,兰义都有。 甚至因为兰义是男子,父亲还将手中的人脉,势力,财产……也都一一递交给兰义。 因他与兰氏没有血缘关系,所以他不能成为兰家的下一代家主。 但父亲早已给兰义铺好了未来的晋升之路,能保他一世荣华…… 可兰义呢? 谁也不知,他竟然对兰府,对兰家……对他们有这样深藏于心的恨意! 是他站出来指证父亲意图造反的,也是他伪造父亲的书信,昭告天下,给了兰氏最致命的一击! 兰氏被灭族后,他摇身一变成了萧烨最倚重的忠臣。 新分的宅子就建在兰府的废墟之上! 据说还娶了三房小妾,姓都未改,堂而皇之的让自己的子孙继续姓兰! 他也配?! 刀子,永远是至亲之人捅的最狠。 在冷宫的那十年,兰溪每晚都要念着仇人的名字才能入睡,而她每一次……第一个念的……就是兰义。 如今,兰义就跪在她面前。 跟条狗似地,摇尾乞怜。 唯恐她一个失手,害得他尸首两处。 兰溪俯视着他,笑道:“杀人犯法?不愧是无父无母的玩意,即便兰家养了你十五年,见识仍如此短浅……” 兰溪把剑身转了转,让上面的“明德”二字,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此剑为大安国开国先祖所赐,赠与我兰氏一族。但凡兰氏嫡系,只要拿着此剑,便是斩了当今帝王!都不用受罚!” 话音落下,高座在龙椅上的萧烨,瞳孔猛然扩大。 指尖捏着龙椅上的龙首,骨节隐隐发青。 更有老臣不可置信的冲过来,直勾勾盯着那“明德”两字,接着,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痛呼。 “原来这就是明德剑!” “当年萧祖与兰公一见如故,引为知己,约定你为皇我为相,君臣之间,赤诚坦荡,从无二心!” “从两个乡野之间的匹夫,花费了四十年的时间,平定乱世……创造一个歌舞升平的天下……而他们的君臣之情,则记载入史书,流芳千古……” “这把明德剑,就是最好的证据啊……” “老夫万万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看见这把传说中的剑……老夫一生操劳,若有明君能如此信我待我……死而无憾啊!” …… 兰溪听着听着,眼眶微热。 所有兰氏子女,自牙牙学语之日起,便要立誓。 立誓用一生,守护先祖与萧氏皇族共同缔造的太平天下。 如今明德剑犹在…… 情义……早亡! 兰溪的眼神掠过人群,和龙椅之上的萧烨对视。 她看到了他眼底的退缩之意。 哈哈…… 怕了吗? 怕她一剑斩去他的脖颈,断了他称霸天下的美梦吗? 第5章 满朝文武 不。 这样复仇,太乏味……太无趣了。 更何况,萧烨的势力盘根错节,背后有无数张黑手,杀他一人,如何解恨? 她要亲手,一点点的剥去萧烨的伪装,斩断萧烨的羽翼,让他眼睁睁看着,他最在意的东西,如何被她……寸寸蚕食。 兰溪将明德剑收回,塞入剑鞘中。 扫视四周,淡声道:“本宫手持明德剑,在太和殿参与朝政,无人有异议吧?” 无人敢接话。 手持明德剑……别说是女子,就是七岁的黄口小儿……都有资格跟皇帝平起平坐! 这是萧祖赐给兰氏的无上荣宠! 萧烨更是一口气憋在胸腔,双拳猛地攥紧。 媚儿呢? 不是让她去捉奸了吗? 此刻兰溪跟那奸夫……不应该被绑在一起塞进地牢了吗? 为何会出现在朝堂之上! 但此时,萧烨面对满朝文武,面对兰溪手中的那把明德剑,再多的疑惑和恼怒,都只能强压下。 深呼一口气,叫来宫人—— “来人!给皇后赐座!” …… 半个时辰后。 两队侍卫抬着一个巨大的紫檀木箱子进了太和殿。 一直隐藏在角落的兰义,终于找到了表现的机会,激动的冲出来,指着那箱子道。 “对!就是这个箱子!里面装着兰丞相意图造反的证据!” …… “荒唐!” 看到那口巨大的紫檀木箱子,兰丞相再也忍不住了。 “这是亡妻留下的遗物,老夫从未在人前打开过,连老夫的亲生女儿兰溪和兰絮……都不知其中装着什么东西,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敢断言称里面有老夫谋反的证据?” 兰溪也看向那口箱子。 连她和妹妹都不知道这箱子里装的什么。 兰义如何得知?还信誓旦旦? “义父!死到临头你还不敢承认吗?有本事你把箱子打开!让大家看看里面装的什么!” 兰义态度猖狂而笃定。 兰丞相冷笑一声,缓缓扫视一圈,逼退了无数不怀好意的目光后,这才从脖颈上取出一直贴身存放的钥匙。 第7章 钥匙上,是斑斑点点的铜锈。 兰丞相解释道:“正逢秋雨,老夫已数月未用这钥匙,难免染上些锈迹,让诸位见笑了。” “老夫行得端坐得正,打开就打开!还怕你不成?” 兰丞相走到箱子前,正要去拽那铜锁—— “慢着!” 兰溪拦住父亲。 “溪儿?” 兰丞相开锁的动作顿住,“怎么了?” 兰溪眯眼,转身,暴力地扯过兰义的衣领,将他拖拽到箱子旁后,抓着他的脖子,残忍的往铜锁上狠狠一砸—— “吃里扒外的畜生!说!你什么时候偷开的锁?” 兰义瞳孔一缩。 呼吸停滞了一瞬。 下一刻,捂着被砸疼的脑袋,怒视兰溪,“你胡说什么!我根本没有碰过这锁!” 死到临头还嘴硬。 兰溪冷笑一声,将箱子上的铜锁亮于人前。 “秋雨连绵数月,这锁上全是铜锈,可你告诉本宫,为什么钥匙孔处的铜锈……都被磨掉了?” “近日,绝对有人打开过这箱子,而且用的不是我父亲身上的这把钥匙!” 铜物会生锈,这是常识。 那钥匙孔处脱落的锈迹,确实不像正常磨损。 朝中诸臣,彼此对视,皆看出了对方眼底的深意。 恐怕,这所谓的证据真有问题! 萧烨也察觉到了殿内的暗流涌动。 冰冷的眼神扫向兰义,带着不加掩饰的狠厉。 不争气的东西!交代点儿事都办不好。 兰义一个哆嗦,急中生智,“就凭一点锈迹你就想把此事赖在我身上?这样赤口白牙的污蔑!我不服!有本事你就打开这箱子,让大家看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朝中,和兰氏不对付的官员也开始鼓动。 “这算什么证据?你黄口白牙几句话就想把今日之事遮掩过去?做梦!” “兰氏老匹夫仗着自己的出身,在朝堂作威作福……本官看他早有反心!” “对……天下文脉交到这种人手中……迟早会毁了莘莘学子……” …… 兰溪循着声音,一一望去。 眼底,是毫不遮掩的强势。 前世,兰家的覆灭,这些墙倒众人推的庸才们,可出了不少力呢! 她手执明德剑,眼神冰冷似刀,所过之处,无人敢跟她对视。 就连刚刚开口的几个老臣,也恐惧于她的剑芒,缓缓低下头…… 毕竟兰氏可以慢慢颠覆,命只有一条…… 今日,还是别惹这个女煞星了。 …… 萧烨看着这满朝的废物,眼底滑过暗芒。 缓缓开口,“先把箱子打开吧。” “朕也希望,能为岳父大人洗去身上的污名……” 兰溪听着他那伪善的话,心头冷笑不止。 拿起钥匙果断地打开铜锁—— 一股腐朽的味道瞬间溢满朝堂。 而在那满箱的杂物之上,则摆放着一抹刺目的明黄。 一直盯着箱子的兰义,终于找到自己的节奏,一把扯过那明黄色的龙袍,面色潮红的摊开。 声音里,带着最后疯狂,“本朝有律令规定,九爪龙袍只有天子才能用!若臣子私藏龙袍则视同谋反!” “我就说这老匹夫早有反意吧!你们还不相信!” 兰溪眸色微动,轻声道:“这是五爪龙袍。” 其实,无论是几爪,只要私藏龙袍,便是灭九族的死罪。 但兰溪,只是想…… 果然。 兰义抱紧那龙袍,猛地看向兰溪,狞笑,“这就是九爪的!你不信数数!” 接着,怕众人不信一样,将龙袍摊在地上,一个个为大家指摘—— “一,二,三……八,九……” 数完了,笑容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陛下!有龙袍为证!请您将兰衡这老贼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没人理会他。 就连萧烨的眼神,也不在他身上。 而是黏在兰溪身上。 萧烨无法想象,不过三日未见,那个在他面前不带任何脑子,全心全意爱慕于他的兰溪,怎会一夕之间开了窍? 从前,别人说他娶了个才貌双全的第一贵女,他心中只有厌恶。 讨好兰溪,纯粹是因为她的家世。 他心爱之人,只有媚儿。 但今日的兰溪,却让她刮目相看。 兰氏女……确实有几分手段。 ……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些什么?” 兰溪把玩着手中的长剑,笑的浅淡。 “龙袍刚从箱子里拿出来,本宫连上面是龙是凤都没看清,你就敢断言是九爪蟠龙?还一根根爪子的去证明?” 兰溪的长剑,勾住他的下巴,往上抬了抬。 狭长的凤眸,染着肆虐的冷意,逼视着这张从苍白,变成惨白的脸…… “这份自信,谁给你的,恩?” “是不是那个三更半夜爬进爹爹寝室,鬼鬼祟祟打开这檀木箱子,将这九爪龙袍塞进去的家贼兰义……给你的?” 兰义猛然惊醒。 瞳孔因恐惧,而渐渐涣散。 他刚才……被兰溪套话了! “不是的,不是的……”兰义双唇抖动,哆哆嗦嗦地想解释,却一个字都解释不出来。 第8章 兰溪,则抬头,和金銮之上的萧烨对视。 幽幽道:“陛下,您如今……若还要把这谋反的帽子扣在本宫父亲头上……那真是拿这满朝文武当傻子了!” 第6章 破棋之子 萧烨的手指紧握成拳。 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暴露了他的内心。 他五官掩在冠冕上的垂珠之后,模糊不明。 眼神扫过神色各异的朝臣,以及被兰溪吓得抖如筛糠的兰义,心头叹了一声。 今日,大势已去。 来日兰衡那老匹夫有了戒心,更难处置了…… 可惜。 可恨! 却只能作罢。 萧烨能从诸多尊贵的皇子中,以一个宫女之子的身份杀出重围,执掌天下,靠的从来不是情绪化。 而是因为他能忍。 比如此刻。 他像是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误会了一个重臣一般,匆忙的起身,来到兰丞相身边,亲自为兰丞相整理好身上的朝服,将地上的冠帽捡起来,捧到兰丞相面前,微微俯身,态度极为尊敬。 “岳丈大人,刚刚是朕一时冲动,误会您了,还请您莫怪,毕竟涉及谋反之事……朕不得不重视。” 不怕狼子野心。 就怕狼子野心之人,拿得起放得下心机深沉如海。 经此一事,兰衡彻底看清了萧烨的真面目。 但—— 又能怎样? 萧烨是君,他是臣。 他的女儿是萧烨的皇后! 今日,就算牙齿打碎了往肚子里吞,他也得把这口气咽下去。 “陛下说笑了。” 兰衡后退两步,接过官帽,却不敢受他的礼。 “这天下姓萧不姓兰,臣的生死,不过是君王的一句话罢了。” 萧烨眼底一闪。 “来人——” “将朕新得的那方徽墨取来。” 很快,便有太监端来一个龙纹玉的盒子,盒盖半开,里面装着最新进贡的墨宝。 萧烨吩咐太监将墨盒递给兰衡。 “今日之事既然是诬告,这个丞相之位还得岳丈您来坐。一个月之后便是三年一次的会试了,朕命您做主考官,来选举朝廷的下一届人才……您可愿意?” 若是以前。 兰衡会拒绝。 他兰家已足够荣宠,负有清贵之名,没必要再插手选官这种敏感之事。 兰家要的是长盛久治,不是一朝的荣宠。 但兰衡熟读史书,看着今日萧烨的举动,便知兰家的太平日子不久了。 为今之计,必须快速发展兰家在朝堂的影响力。 此次科举会试,正是一个好机会。 萧烨递来这条带毒的诱饵,他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兰丞相拱了拱手,接过那墨宝,“多谢陛下抬爱,老臣恭敬不如从命,定会为大安朝选举一批栋梁之才……” “如此,朕便放心了。” 萧烨坐回龙椅,又交代了几句后,便以身体不适为由,宣布了退朝。 百官们小声议论着今日的动荡,渐渐散去。 兰溪来到兰丞相身边,看着他那略显花白的须发,眼眶,一热…… “爹。” 鼻腔里带着湿音。 母亲早逝,她和妹妹都是父亲一手拉扯大的。 父亲的理想,是要像之前的历代家主一样,做一个不偏不倚的纯臣,读书致经,一生清平。 却因为她爱上萧烨,无奈之下,为了帮她这个女儿,只能站位萧烨。 拿出兰家的底蕴,帮萧烨登基为帝。 从本该名流千古的清官纯臣,变成毁誉参半的权臣。 可最后呢? 萧烨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让父亲受尽了世间最难堪的折磨,以最屈辱的方式死在朝堂之上…… 午夜梦回,兰溪每每想起那幅场面,便觉得痛入骨髓。 “不哭了。” 粗糙的指尖,摩挲着兰溪额上的发。 带着属于父亲的厚重与温和。 兰丞相叹了一声,看兰溪的眼神,包容且疼爱,还带着一丝无奈。 “我早说过,他不是良人,可你不听劝。如今木已成舟,你终于看透了?” “三月不见,你变化如此大,父亲都险些不认识你了,不过我兰家女儿……该当如此。” “事已至此,你也不必太过忧虑,我兰家家大业大,他萧烨就算想动手,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 兰丞相眼底闪过一丝狠意,“前朝有爹呢,你且放心。” “还记得幼年时,爹教你下棋时,常说的那句话吗?” 兰丞相看向这个令自己骄傲的长女,目光温和。 兰溪猛地攥拳,握紧掌心,任指甲掐进她细嫩的皮肉里。 “记得。” 兰溪抬头,仿佛看到了冷宫那些枯坐的日夜里,永无止尽的大雪。 喃喃道。 “您说,棋盘有三百二十四个位置,天下棋局一万九千种,但无论被逼到何种绝境,哪怕满盘看上去皆输,但都有翻盘的可能。”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能扭转棋局的那枚棋子。” …… 是夜。 芝兰殿外树影婆娑,夜色正浓。 芝兰殿内,只点了一支烛火,火光摇曳而熹微。 兰溪坐在书桌前,支着下巴,及腰的长发似缎子一般,懒懒的搭在身后。 第9章 她对面,斜躺着一位面如冠玉的男人。 正是一早被她藏起来的“奸夫”。 废太子萧长卿。 男人指尖动了动,被兰溪捕捉到。 她长眉微挑。 这是……快醒了? 眼神缓缓移动,落在男人的脸上。 本就精致立体的五官,在烛火的点缀下,晕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凸起的锁骨上,是蜜一样的肤色…… 充满了野性的欲望。 都说女色勾人,兰溪第一次发现,男色……也勾人。 尤其是当萧长卿睁开眼,露出黑白分明,没有任何杂质的瞳孔时,惹得兰溪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厌恶那些充满算计的眼神。 她的一生都生活在算计中。 所以萧长卿这种纯净到极致的目光……直刺入她的心脏,让她无法抗拒。 “你是谁呀?” 萧长卿好奇地看着她。 声音清朗如春风,目光干净如稚子。 兰溪稳了稳心神,收回和他对视的目光。 众所周知,前太子萧长卿,在胎里时便中了毒,一出生便是一个痴儿…… 但即便是痴儿,仍然得先帝宠爱,将其封为太子,给其一生荣宠…… 先帝甚至打算,等萧长卿为他生个皇太孙,直接将皇位传给皇孙,让萧长卿做太上皇。 可惜,为萧长卿治病的神医,在去世前曾留下遗言。 神医称,萧长卿脑袋里的余毒已经排尽,只是缺了一个引子,才迟迟无法恢复神智,若在恢复神智前娶妻生子,只怕这辈子都无法再痊愈…… 为了那一丁点痊愈的希望,先帝力排众议,一直未给萧长卿指婚…… 可惜后来,萧烨和兰家联手,把持了朝政,先帝又因猝死,来不及交代后事便撒手人寰。 萧长卿这位前太子,便被萧烨褫夺封号后,送到皇陵内,日夜看管…… …… “姐姐,你写的字真好。” 萧长卿坐直了身体,认真地说。 长发半遮住他的眉眼,黑白二色在烛光下交织着,他美得宛如一幅精致的水墨画。 第7章 秋来赏花 兰溪听到他的夸奖,手指一顿,笔尖的墨汁在宣纸上晕染成团。 好看吗? 她已十年未执笔,刚刚拿起毛笔时,手指觉得艰涩又陌生…… 甚至,有些字的写法,都快忘了…… 写着写着,兰溪想起在闺阁之中时,父亲对她的评价。 “溪儿,常说字如其人……你的字看起来圆润,实则暗藏锋芒,若是个男子,一定能开疆拓土建功立业,可惜生为女子,又误入情劫,浪费了这一副好字……” 父亲的眼光,向来是极好的。 一道情劫,害得兰氏满门抄斩,害得她冷宫苟延残喘十年,最终含恨而亡…… 兰溪眼底掠过一抹狠意。 往后,情劫已过,谁也拦不住她了。 下一刻,额间微凉。 兰溪惊异的抬头。 便看见萧长卿伸出右手,正在为她抚平皱起的眉心。 他唇边带着笑,那笑是兰溪从未见过的明亮和煦。 “姐姐,你这么美,不该皱眉的。” “我帮你抚平。” 啪—— 兰溪猛地打开他的手。 眼底,带着戒备和厌恶,“别碰我,知道吗?” 萧长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急忙将手缩回去。 歉意道:“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兰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郁气。 将自己刚才手书的几份契约递到萧长卿面前。 问他,“识字吗?” “恩。” 萧长卿虽失智,但课业从未落下,博学而多才。 “今日,若不是本宫救你,你早就身首异处了。” “所以,本宫问你要点儿报酬,是很合理的,对吗?” 萧长卿认真地点头,“救命之恩,本该如此。” 他的瞳孔恍若透明的水晶,映照出对面兰溪微微失神的五官。 兰溪涌出一股负罪感。 她和萧烨的事……本不该将萧长卿牵扯进来…… 不! 兰溪摇头,强迫自己将那负罪感甩去。 除掉萧烨,不也是在帮萧长卿吗?毕竟以萧烨的心性,坐稳皇位后绝不会饶过萧长卿的! “所以,这三份契约,是你自愿跟本宫签的,对吗?” 兰溪将精力又放在契书上。 “第一份,是十万两银子的欠条,本宫救你一命,你用银子酬谢,不过分吧?” “恩,这很合理。” “第二份,是一封投诚信,从此以后,你听本宫号令,为本宫鞍前马后,我们一起把萧烨拉下马……没问题吧?” “听你的。” “第三份……还没想好。” 兰溪清了清嗓,掩饰住那点儿心虚和尴尬,“等本宫想好再说,但你无理由答应本宫一个条件,能做到吧。” 萧长卿认真地点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别说三个条件,十个我都答应。” 兰溪差点儿被自己呛住,剧烈地咳了几声后,才道:“那就按手印吧。” 说着,便将印泥递过去。 萧长卿二话不说,在三份契书上都按了指印,还耐心地吹干,这才递给兰溪。 第10章 “好了。” 他温声道。 兰溪接过契书,内心极为复杂。 “行了,本宫让侍卫将你送回自己的宅院。” “好……” 虽有些不舍,但还是乖巧地同意。 不知为何,对于这位陌生的姐姐,萧长卿有种异样的亲近感…… ***** 次日一早。 兰溪收到了两条消息。 一是兰义死了。 昨儿刚被打入天牢,还来不及行刑,便用怀中的匕首自刎而亡,如今尸体都凉了。 这个消息,让兰溪的心情颇为糟糕。 这畜生倒是好命,她本想让兰义受尽百种酷刑吊死在城门上的,如今,一刀抹了脖子……还能做个全尸鬼! “尸体呢?” 兰溪面带不愉的望向报信的太监。 “昨儿……跟一批受刑死了的宫人,一齐拉去乱葬岗了……” 太监哆嗦的说。 兰溪脸色更臭。 所以,连鞭尸都鞭不到了? “下去吧。” 兰溪不耐的摆手。 太监急忙退去,候在门口的凝霜,则将第二个消息汇报给兰溪。 “主子,府里传来消息,今天一早,便有人送了十万两银子到咱府上。” 兰溪就着贴身婢女腮雪的手,喝了一口红豆粥。 闻言,诧异地挑眉,“当真?” 萧长卿昨夜才回去,今日就把银子送到兰家了? 这速度也太快了吧。 而且萧烨登基后,将萧长卿明面上的产业收了个七七八八了,可萧长卿一夜之间还能拿出十万两银子…… 他到底有多少私产? 先帝又给他留了什么? ……难不成所有人……都小看这位“废太子”了? 正思索间,窗外传来嘈杂之音。 “贵妃娘娘,我们主子说了今日不见客。” “你去跟姐姐解释一下,本宫今日是来负荆请罪的。” “哎!娘娘!您不能强闯啊……” …… 争吵声搅乱了兰溪喝粥的心情。 “外面怎么回事?” 她问。 腮雪急忙将红豆粥放下,眉头微拧,“奴婢出去看看,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来打搅您用早膳。” 她和凝霜是兰溪身边的一品贴身宫女,自兰府陪嫁而来,对兰溪忠心耿耿,一文静一外向,是兰溪的得力助手。 最看不惯这些打扰兰溪清净的蠢材们。 可人还没走出去,门口掀来的一阵香风,硬生生将她逼退两步。 一日不见,玉媚儿再出现时,比昨日更娇弱了。 她一身素衣白裙,发上未束半点簪钗,长发及胸,裹住那张楚楚可怜的瓜子脸。 一进门,便扑通跪下。 泪水,自眼眶中盈盈坠落。 “姐姐,昨日是妹妹我糊涂了!求您责罚!” 兰溪早起的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 这玉媚儿的脑子里是进水了吗? 这边还没腾出手来去收拾她,自己倒送上来门来找死。 是掂量她兰溪脾气太好吗? “没什么好责罚的。” 兰溪顺手抄过旁边的修花用的剪刀,扔到玉媚儿脚边,淡淡道:“你若真心存愧疚,那就以死谢罪吧。” “除了死,本宫没其他办法原谅你。” 盯着脚边的剪刀,玉媚儿脑海中浮现昨日兰溪持剑的模样,悚然一惊。 眼里的泪珠被吓得逼了回去,心头涌起无限的惊慌。 唯恐下一秒兰溪抓起剪刀给她一下,让她死不瞑目…… 但很快,又强迫自己稳住心神。 昨日她办事不利,阿烨虽没生她的气,但她却自责不已……今日,她定要…… 深吸一口气,玉媚儿捂着心脏,好似西子捧心般,嘤嘤切切的道: “姐姐,媚儿知道您心善,舍不得杀我,但媚儿昨日回去之后,越想越自责,昨日真是猪油蒙了心了,竟然敢怀疑姐姐……” “当年若不是姐姐垂怜,将我提为陛下的妃嫔……如今,我也只是个通房的宫女……活得还不如有品阶的嬷嬷!” “姐姐的再造之恩,媚儿没齿难忘……今日媚儿愿长跪在姐姐殿内……只求姐姐消气……” …… 一边说,一边往窗台左侧挪了挪。 那个地方不受风,如今初冬了,风还是有些寒的。 玉媚儿的动作全数落在兰溪的眼底。 她唇角讥讽的勾起。 “你爱跪就跪吧。” 兰溪扶着凝霜的手臂,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扶了扶头上的凤冠,悠然自得地说。 “听说御花园的菊花开了。” “凝霜,腮雪,走,咱们赏花去。” 第8章 如此毒妇 御花园秋景正盛。 凉亭内。 摆了满桌用菊花做的点心。 兰溪饮了半杯茶,看着四周怒放的秋意,自重生以来,一直缠绕在心头的那抹燥意,也慢慢消散。 凝霜指着远处的绿菊,笑着为兰溪解释。 “据说是特意从南方运来的,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绿影仙踪,只开三日便谢。” “原本一直养在花房,听说主子您今日来赏菊,花房的宫人特地抱过来给您瞧瞧。” 第11章 兰溪抬头望去。 绿影横斜中,隐见黄蕊,婀娜多姿,好似仙子临裳。 这名字起的倒贴切。 兰溪眼角眉梢带着笑意,“花房的宫人,各赏一月的月例银子。” “好。” 凝霜清脆的应下。 在御花园小坐了一会儿,兰溪觉得身子有些乏困,又倒了半盏茶,饮茶的间隙中,看见一抹明黄,由远及近,朝她走来。 兰溪惊讶的抬头。 萧烨? 他来这儿干什么? 还没回过神,萧烨已阴着脸来到她面前, 长袖一甩,将石桌上的茶点掀翻。 “你这个毒妇!” 他踩着满地瓷器和糕点的碎片,一把攥住兰溪的脖子,手背上青筋毕露。 “兰氏怎会养出你这种恶毒的女子!” 表情冰冷,看她的眼神如杀父仇人。 周围的宫人瞬间跪了一地,哆哆嗦嗦地行礼,“陛下息怒……” 凝霜见状,立刻起身挡在兰溪面前,“陛下,我们娘娘身子弱,您先放开她——” “滚!” 萧烨一脚踹向凝霜的胸口,后者被巨力撞飞出去,跌坐在碎瓷片上,划出数道殷红的血渍…… 强忍着伤口的疼,凝霜艰难地开口:“陛下,有什么话您好好说,我们主子……” “好一个忠心护主的奴才!看来今日之事你也插手了是吗?来人!将这个胆大包天的贱奴给朕乱棍打死!” 话音刚落,便有持刀的侍卫冲过来,压着凝霜的胳膊将她提起来,拖着她就往御花园外走。 兰溪眼神陡然凌厉。 “站住!” 她扣住萧烨的手腕,狠狠往下一掰。 冰冷的声线在这寂静的秋日愈发清晰。 带着毫不客气的威胁。 “敢动本宫的人?脑袋不想要了是吗?!” 侍卫们对视一眼,骇于兰溪身上的气势,只压着凝霜跪在地上,不敢再拖行。 而萧烨,抚上自己骨折的右手,双眸怒色愈盛,“你要造反是吗?” 兰溪懒得理他。 将凝霜从侍卫手中夺过来,仔细检查了她身上被碎瓷片扎破的伤口,足有十三道…… 兰溪的心情瞬间跌入谷底。 眼底,渗着深井般的冷寒。 “疼吗?” 她轻声问。 上一世,她被捉奸在床拖进冷宫时,凝霜也是这样挡在她身前。 任凭侍卫们撕扯扭打,仍死死抓着她的衣襟,要跟她一起走。 最后,连带着那块衣襟,还有凝霜的右手,被齐腕斩断。 三天后,来冷宫耀武扬威的玉媚儿告诉她。 她的婢女可真不顶用,地牢里的酷刑只用了三种,就七窍流血而亡…… …… “奴婢不碍事的……” 凝霜有些为难地用衣服挡住伤口,看着自家主子,目露担忧。 “娘娘……定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陛下对娘娘,从来没这么凶过…… 兰溪冷笑。 她可管萧烨发什么神经! 十个萧烨都比不上凝霜的一根手指头! 从腰上取下宫牌,兰溪扔给身边的掌事太监。 吩咐道:“拿本宫的牌子去叫谯明全来。” 谯明全是太医院院首,一手银针出神入化,先帝在时便掌控着太医院,如今,更是太医院的首席。 “不必找了。” 萧烨冷笑,“谯明全如今就在你的芝兰殿。” 说完,他倨傲地整理着衣袖,等待着兰溪问他原因。 谁料再抬头时,兰溪已拉着凝霜出了凉亭。 看方向……正是回芝兰殿的路线! 那个往日里恨不得日夜不休黏着他的兰溪……竟然无视他? 萧烨一口气憋在胸中,难上难下! 贴身太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声问,“陛下,咱们跟上吗?” 萧烨脸色更青。 “废话!” 抬脚跟上。 …… 回到芝兰殿的兰溪,兜头便看见宫女端着一盆血水从寝殿内出来。 兰溪脚步微顿,“怎么了这是?” 宫女头埋得极低,“贵妃娘娘……小产了……” “如今谯太医正在寝殿,为她诊脉……” 什么?! 兰溪表情终于不淡定了。 合着玉媚儿一大早就来她宫里折腾,搞什么负荆请罪,就为了把此事嫁祸给她? 一日不折腾便皮痒吗? 兰溪掠过跪了一院子的宫人,快步来到寝殿内。 殿内—— 玉媚儿娇弱无骨地躺在贵妃榻上。 白衣掩映之下,唇色白无比。 手搭在自己的小腹上,看着跪地为她诊脉的谯太医,泪水涟涟。 “谯太医……本宫的孩子……真的保不住了吗?” 谯太医年逾五十,发须皆白,听到玉媚儿这般问,叹了一声。 “娘娘腹中胎儿只有两个月大,胎像也不稳,此时最忌讳受寒受凉,应该卧床静养……可娘娘您在冷风中跪了一上午,就算是身体健壮之人都受不住,更别说……您一个孕妇了。” 谯太医皱眉,一脸惋惜道:“您身子本就虚弱,这次流产对身体的伤害极大,只怕三五年之内……难再受孕了……” 第12章 …… 狗屁。 进门的兰溪听到这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玉媚儿身体本就不行,上一世就算成了皇后,也是在称后十年后,才勉强怀孕。 如今三五年就想受孕? 问过她的意见了吗? 她行至贵妃榻前,扫视着身体微微发抖的玉媚儿,看着她那想怪罪又装出一副怯懦的样子不敢怪罪的姿态。 心里叹道。 这戏演的出神入化,放到京城四大班里也是位名角了。 要唱戏滚去戏台子上,别来她这芝兰殿搭场子! 兰溪心中愈发不耐,长眸微眯,冷声呵斥。 “玉氏,你可知罪?!” 玉媚儿懵了。 攥紧手中的丝帕,不可置信地抬头,双眼蓄满泪水,泫然欲泣道:“姐姐,你好狠的心啊!妾身刚经历丧子之痛,你还……还……问妾身的罪!” “兰溪!你给朕滚开!” 紧随其后的萧烨看到这一幕,怒火攻心。 一把推开兰溪,抱住娇软无依的玉媚儿,心痛到难以复加。 “媚儿,朕知道你受委屈了,朕必会严惩这个毒妇……为你讨个公道!” 第9章 褫夺封号? 玉媚儿依偎在萧烨怀中,像是找到依靠一般,控制不住的低声哀泣。 “陛下,谯太医说,是个两个月的男胎……” 谯明全:…… 他没这么说。 “陛下已成婚多年,膝下无一子一女,若妾身这一胎能保住,您在前朝也不会再受那些大臣的非议了。” “是妾身无用,没有保住我们的孩子。” 玉媚儿泪水似崩溃的堤坝,汹涌不止。 转眼间,已将萧烨的胸口晕湿成片。 萧烨见她如此,心痛如刀割。 为了蒙蔽世人,为了获取兰衡那老匹夫的信任,他假装深爱兰溪,假装对兰溪用情至深,甚至在人前发誓,一生绝不娶侧妃妾室。 可无人知道,他爱的只有媚儿啊。 媚儿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也是唯一一个女人。 和兰溪大婚时,他本想将媚儿送出府,养在府外。 毕竟,媚儿只是他的宫女,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性格又过于柔软善良,他怎舍得她被人欺负? 兰溪身为兰家女,家世背景霸道,嫁进皇子府之后,绝不会放过媚儿的。 可惜,他晚了一步。 兰溪知道媚儿的存在后,根本没同他商议,直接将媚儿提为侍妾,安插在眼皮子底下,日日请安问责。 这些年,媚儿忍辱负重地迎合兰溪,在皇子府受尽委屈。 为了弥补媚儿,登基之后,他不顾朝臣反对,给了心爱之人一个贵妃的位置。 但他万万没想到,兰溪竟狠毒至此! 明知媚儿身怀皇嗣,仍逼她在冷风中久跪,自己倒好,跑去御花园吃茶赏菊。 如此恶毒下作,是不把他放在眼里吗? 当他还是从前那个无权无势的三皇子吗? “来人!” 萧烨抱紧怀中心爱之人,一句话夺了兰溪的宫权。 “将凤印送到贵妃的启祥宫!从今往后,宫中事物皆交由贵妃打理。” 趴伏在萧烨身上的玉媚儿,眼底陡然闪过得意之色。 掌握宫权的贵妃,位同副后,往后兰溪还能在她面前嚣张起来吗? 可惜。 他们的对话,被兰溪当成了空气。 兰溪的关注点在谯太医身上,吩咐他:“本宫的婢女凝霜受了些皮外伤,谯太医去看看吧。” 谯明全也不想参合这后宫纷争,闻言,急忙道:“冬日将至,皮外伤得尽早处理,否则不容易痊愈,微臣这就去为凝霜姑娘诊断。” 接着,提着药箱,匆匆去了偏殿。 兰溪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命宫人关上漏风的殿门,拉来一张椅子,缓缓坐在贵妃榻对面。 手中捧着宫女递来的姜茶,慢悠悠喝了一口,在萧烨铁青的脸色中,看向玉媚儿。 “本宫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呢。玉氏,你可知罪?” 玉媚儿看着兰溪高傲的模样,心中的嫉恨狂涨。 “陛下……” 她拉了拉萧烨的袖子,眼泪一言不合又涌上来,“姐姐她为什么不肯放过媚儿。” “够了!” 萧烨猛地上前,一把打飞兰溪手中的姜茶。 他也最恨兰溪这副悠然自得的姿态。 他出生卑贱,是宫女之子,所爱之人也是无依无靠的孤女。 而兰溪……兰氏……甚至于那个被他废掉的前太子萧长卿…… 不过是投了个好胎,凭什么在他面前处处拿捏装蒜,摆出一副淡定清傲的模样? 如今,他萧烨才是赢家。 是天下之主。 “欺压嫔妃在先,谋害皇嗣在后,如今更是傲慢嚣张不知悔改,朕看你这皇后不必做了!绞了头发送重阳寺做姑子去吧!” 萧烨咬牙切齿,对兰溪恨到极致。 “陛下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兰溪盯着衣襟上的姜茶水渍,眼底的冷色一闪而过。 “欺压妃嫔?从昨儿到今天,回回都是玉媚儿强闯芝兰殿,本宫连个屁都还没放呢,你哪只眼看到本宫欺压她了?” “谋害皇嗣?这罪名就更冤枉了。她怀孕了出来乱跑连跪,扯什么负荆请罪那一出,把孩子给作没了,跟本宫有何干系?” 第13章 “至于嚣张傲慢不知悔改……陛下,你眼睛是瞎了吗?本宫何错之有?凭什么悔改?向谁悔改?她玉媚儿配吗?区区一贱婢……” 啪—— 萧烨扬袖,甩了兰溪一耳光,看她的眼神,厌恶至极。 “你还敢狡辩?” 兰溪笑了。 唇角勾起浅淡的弧度,缓缓抬头,直视暴怒的萧烨。 火辣又刺疼的触觉,瞬间从左颊,蔓延到整张脸。 这种巴掌,前世,在冷宫,不知挨了多少个。 甚至连羞辱都算不上。 于她来讲,一个耳光,比蚊子叮了一口,还微不足道。 但萧烨,似乎很在意他和玉媚儿的孩子呢。 上一世那个……也没保住吧? 兰溪笑着,温声道:“陛下呀,你就算打死本宫,玉媚儿肚子里这孩子也回不来了呀……” “啧啧,是个男孩呢。” “真是可惜啊,本宫生来就恶毒,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偏偏主动来我芝兰殿找死,拿孩子当筹码,怪的了谁?” “有这么蠢的母亲,这孩子也是倒霉……” 萧烨空着巴掌,恨怒难耐。 那可是他第一个孩子啊! 隐隐,有些后悔。 就算再惩治兰溪这个毒妇,他们的孩子也回不来了! 媚儿糊涂啊!明知兰溪自私狠毒,怎么怀孕了不先告诉他,反而来招惹兰溪? 玉媚儿看见萧烨变换的表情,心里一突,顿觉不妙。 不顾身上的血渍,从贵妃塌上蹒跚着爬下来,抓着萧烨的裤脚,泪流满面。 “陛下,您千万别动怒,千错万错都是媚儿的错啊。” “姐姐递给媚儿那把剪刀时,媚儿就该自残而亡,而不是苟活着跪在殿中,恳求姐姐原谅……” “若因为媚儿害得帝后不和,媚儿万死难辞其咎啊。” “什么剪刀?” 萧烨回了神。 玉媚儿瑟缩着,往角落看了一眼。 一把剪花枝用的长剪,安静地躺在玉石地面上,剪刀的尾部,还浸着兰草的浅色汁液。 玉媚儿埋着头,声音越来越低,“媚儿昨日惹了姐姐,回去后彻夜难眠,今日过来,本想求姐姐消气宽恕,可姐姐却扔了一把剪刀,逼媚儿自裁……” “若能让姐姐消气,媚儿死不足惜……” “只是媚儿肚子里的孩子无错啊。” “姐姐让媚儿跪着等她气消,媚儿只好跪等姐姐游玩回来,没想到……” “都是媚儿身子不争气啊!只跪了三个时辰,就……就流产了……” 玉媚儿说到痛处,如西子捧心般,痛苦地抱着胸口,浑身都在发抖。 “千错万错,都是媚儿一人知错,让媚儿给这个孩子陪葬吧——” 语罢,伸手去拿那把剪刀,想一死了之。 “胡闹。” 萧烨见自己心爱的女人卑微至此,心痛难耐,一把夺过她手中的剪刀,将她从地上揽起,横抱在怀中。 “皇后恶毒与你何关?!” 三个时辰,就是正常男子都熬不住,何况一个孕妇? 再看兰溪时,怒意更盛,恨不得将她那张脸给打烂。 “来人!褫夺皇后封号,剥去她的凤冠,将她——” “等等。” 兰溪眸色幽幽地转过来。 看着萧烨和玉媚儿宛若亡命鸳鸯一般的姿势,嘴角扯出一丝轻蔑的嘲讽。 “若你能回答本宫一个问题,不用你说,本宫自请下堂!” 第10章 你们不配 萧烨恼怒不已,“你又要耍什么花招?” 兰溪欣赏着他暴躁到微微扭曲的五官,眼底便是戏弄之色。 “死刑犯上刑场之前都有碗断头饭,您作为一国之君,总不能不能本宫交代遗言的机会吧?” 萧烨心头怒意更盛。 又是这副姿态! 他们兰家人到底有多高贵?每次都摆出这么一张冷淡轻蔑的表情,好像全天下都在他们的指掌间,任他们筹谋算计。 呸。 他厌恶兰家,就是厌恶这装腔作势的德行! 萧烨实在看不得兰溪这副嘴脸,想夺了她的后位立刻打入冷宫。 但仅存的理智却告诉他,不能那么冲动。 夺了兰溪的皇后之位,一时是痛快了,但兰衡那老匹夫岂是好相处的? 昨日朝堂上闹的那一出,弄巧成拙,不仅没拉兰衡下马,反而让那老匹夫在前朝的声望与日俱增…… 若兰老贼因后宫之事,在朝政上给他做些马脚,他如何掌权?如何真正的当上这皇帝?…… 心中盘算,对上兰溪那笑里藏刀的眼神,心里的火气又开始飞涨。 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强压下那股厌恶。 “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兰溪没有直接回应。 而是悠然地绕过脚下的狼藉,来到贵妃榻前,手指掠过绣毯上的斑斑血迹,沾了一点,轻轻一捻。 恩。 色艳。发干。发硬。 这是鸡血。 人血,尤其是女子的血,都是偏暗,偏粘稠的。 兰溪想起刚才小宫女端的那盆血水,心头微微计算了一下血量…… 大概,杀了三只老母鸡。 再加上中间运输的损耗……今日御膳房,起码少了五只鸡。 第14章 不过,这是待会儿要查的东西了。 现在嘛…… 兰溪挑眉,再次确认,“你真的怀孕两个月了?” 玉媚儿将侧脸埋在萧烨怀中,带着哭腔的哽咽之音,落入耳中,好不可怜。 “谯太医是太医院院首,怎会诊错……” 玉媚儿委屈极了。 兰溪见状,手指轻敲桌面。 “那就奇怪了。” “先帝是八月十九甍逝,如今是十一月初七,既然腹中胎儿已有两月,说明这孩子,是在九月初七之前怀上的……” “九月初七啊……本宫记性不错的话,自八月十九到九月三十,整整四十九天,先帝的遗体一直放在太和殿吧?陛下身为新帝,夜夜都宿在太和殿守灵……你这孩子……是怎么怀上的?” 兰溪凤眸微挑,淡淡的扫来,眼角眉梢,带着不可侵犯的凛然之态。 “大安朝刑典第一条,便是国有重丧,百姓三月不得典乐嫁娶,皇室半年不得纵欲饮酒行淫……” “先帝在太和殿尸骨未寒,你便勾引陛下和你行敦伦之事……还不知检点怀了胎儿……国法家规……你玉媚儿是半点都不放在眼里啊!” “若本宫早知你怀孕,哪用等到今日让你自然流产?早让侍卫将你这个不顾礼义廉耻,不守祖宗法纪的娼妇给乱棍打死了!” 兰溪眸光流转,直刺在玉媚儿那苍白而惊恐的脸上。 冷声道:“所以,本宫再问你一次——” “玉氏!你可知罪?!” 玉媚儿如坠冰窟。 瘫在萧烨怀中,眼底尽是懊恼。 她……怎么把国丧之事给忽略了! 为先帝守灵的那些日子,萧烨确实忍不住,多次宠幸她。 但顾及着祖宗规矩,结束之后,都会按时喝下避子汤…… 她没有怀孕,三天前还来了月事。 只是昨日在芝兰殿太过狼狈,再加上前朝之事,她看着阿烨烦躁的样子,心中担忧,一时冲动便有了今日的算计,想着能给兰溪一个教训。 没想到会被兰溪反咬一口! 若怀孕之事成真,前朝后宫……哪还有她的容身之地!只怕朝臣和百姓的吐沫星子都能将她喷死! “陛下……” 玉媚儿面色惨白,求助地看着萧烨,“妾身……妾身没有怀孕!今日只是来了月事……” 只有将今日之事死死瞒下,她才有活路啊。 萧烨的脸色也极为难看,眉头紧皱,眼底暗芒闪烁。 既心痛于这个孩子的离世,又深恨兰溪的毒辣! 兰家之女,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沉默许久,才施舍般的,松了口:“既如此,今日之事,只要你守口如瓶,朕便不与你计较了。” 语罢,便要带玉媚儿离开。 啪! 一顶凤冠滚落在地,堵住他的去路。 兰溪扔的。 她讥诮地看着这对撒了欢就滚的畜生,挑眉,“怎么?这就走了?可有问过本宫的意见吗?” 萧烨恼怒不已,“兰氏,今日本就是你谋害皇嗣在先!你有什么可委屈的?” “陛下身为四海之主,讲话可要注意分寸。” 兰溪鄙夷的眼神扫过他和玉媚儿,“玉贵妃刚才不是说了?哪有什么皇嗣!她只是来了月事!来个月事而已……却大张旗鼓闹到本宫的芝兰殿,污蔑本宫谋害皇嗣心思恶毒……昨日如此,今日又是如此!当我这个皇后好欺负是吗?!” “你到底要如何?”萧烨警告道:“兰溪,朕劝你最好息事宁人。” 兰溪冷笑,“本宫要如何?自然将今日之事,汇报给皇室宗亲,让宗族的那些长辈们评判下,你怀里这个女人有没有资格……继续坐这贵妃的位置!” “你疯了?!”萧烨勃然大怒。 宗族里全是一群老古董,辈分又奇高,他这个皇帝见了都得低三下四的讨好。 若让他们知道媚儿怀孕之事,只怕……不仅媚儿会被处死……他这个皇位都要有动荡! 想到这儿,萧烨看兰溪的眼神,带着难掩的嫌恶,“此事捅出去对你又有什么好处?朕被拖下皇位,你觉得你这个皇后还当得了?” 兰溪摇头,笑了。 认真地为他解释,“陛下这话就错了。您没了这皇位便什么都不是了,可本宫不一样啊。本宫同你和离之后,回到兰家,仍是兰家的姑奶奶,只要想再嫁,满京的权贵们能把兰家的门槛踏破。” “别把你……和你怀里这个小可怜……跟本宫相提并论。” “你们?” “不配。” 第11章 好好说话 萧烨气得眼前一黑,恨意从牙缝中挤出。 “兰溪,你在找死。” 兰溪笑而不语。 现在,有死亡风险的可不是她。 看着面无血色的玉媚儿,兰溪憋在心口的那股气,终于散了。 演了一上午的戏,最后演到自己头上的感觉如何?不叫嚣了?安分了? 早这样老老实实的不行吗? 兰溪悠然的坐定,在萧烨杀人般的眼神中,缓缓道:“想让本宫闭嘴……第一,玉氏贬为答应;第二,内务司里你的人都滚蛋,宫务全交到本宫手上;第三么,本宫的妹妹缺个郡主的封号,十日内你的圣旨送到兰府,今日之事本宫便不再追究。” 第15章 兰溪说出第一个条件时,萧烨已濒至暴怒。 三个条件说完,他看兰溪的眼神如看一个疯子。 “痴人说梦!你当朕是你的许愿池吗?” 兰溪挑眉,颇为惊讶,“原来你这么想当王八?” “兰溪!”萧烨咬牙切齿,“除了第二条,剩下两条免谈!” “腮雪!送客!” 兰溪端起冷掉的茶盏,微微一抬,“陛下既然不愿意,那便等着三日后宗人府上门讨教吧。” “至于你。” 兰溪瞥了眼在萧烨怀中装死的玉媚儿,“好好享受生命最后的三天时光,下辈子投个好胎。” “兰溪!”萧烨暴怒,还要再说—— 腮雪已提着裙子进来,对萧烨恭敬地俯身,“陛下,您请——” 指了指门外的方向。 萧烨怒到极致,指了指腮雪,又指了指兰溪,“刁奴……恶主!朕当初怎么看上你这个毒妇的!” 兰溪莞尔一笑,“陛下您瞎了眼呗。” “你!” 萧烨恨急,“你给朕等着。” 语罢,抱着玉媚儿夺门而出。 …… 萧烨走后,腮雪一边收拾屋内的碎瓷片,一边担忧道:“主子,要不将今日之事,告诉老爷吧?万一陛下真的生气,老爷在前朝,也能为您挡去一二。” “不必。” 兰溪转身,写了张礼单,递给腮雪,“这上面的几位,都是萧氏宗族里身份最高的宗妇,你去备上厚礼,挑个人多热闹的时候送上门,连送三日。” …… 兰溪给宗妇送礼的消息刚传到养心殿,养心殿便碎了一套紫砂茶具。 紧跟着,内务府的手令便被太监送至芝兰殿。 正在院里晒太阳的兰溪看着那手令,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这对渣男贱女倒是深情。 萧烨为了救玉媚儿一命,竟能将这东西送来…… 萧烨虽然给了她后位,却以宫务杂多扰心为由,将最重要的内务府牢牢握在自己掌心。 内务府掌管宫人的身契以及宫内一应物资的分配。 哪宫每日每月有多少供奉,宫人的月例银子多少,宫人的去留轮转,这些宫内最核心的权力,萧烨一点都没分给她。 她虽为皇后,实则就是个摆设。 凤印在手,却连处置宫人的权利都没有。 若不是因为她兰氏女的身份,只怕这后宫众人连三分薄面都不会给她! 得了这手令…… 兰溪看着盘子里的绿色令牌,眼底闪过暗芒。 终于要干活了。 先查御膳房。 …… 一个时辰后。 御膳房负责采买的黄姑姑被拖进院内。 黄姑姑是宫中老人了,先帝在时便在御膳房任职,主管御膳房的采买供应,是宫内最肥的差事。 因此,本人也吃得五大三粗,腰圆身壮。 看见兰溪时,连下跪行礼都困难得很。 哼哧了好大会儿,才行了一个不标准的宫礼,语气里,带着不忿。 “娘娘有什么要事,直接叫老奴过来就行,哪里用得着劳烦您手下的宫人……把老奴压过来!老奴好歹也是宫里有头有脸的嬷嬷,您这样……老奴往后怎么做事!” 倒怨起来了? 兰溪挑眉,惊异于她的胆量。 谁给她的勇气当着正宫皇后的面抱怨? “既然没法做事,那就不做了吧。” 兰溪拿出凤印和手令,在契书上签字盖印,接着,将那一张轻飘飘的卖身契,扔到黄姑姑面前。 薄薄的一张放身文书,就这么飘在黄姑姑手中。 黄姑姑她懵了。 许久,不可置信道:“你把我赶出皇宫了?我在宫里做事三十七年!宫里规定是要给我养老的!我的干儿子是陛下的贴身太监!你——” 兰溪给腮雪使了个眼色。 腮雪二话不说冲上前去,抓着黄姑姑的头发,左右开弓,直扇得她眼冒金星,鼻青脸肿,嘴巴里从骂句变成尖细的求饶声,这才停手。 兰溪淡然的声音缓缓响起。 “如今,学会好好说话了吗?” 黄姑姑恼怒又羞恨的瘫坐在地上,捂着渗血的左脸,感受着周围宫人们密密麻麻的怪异眼神,恨不得当场钻地缝里去。 皇宫三十七年,她养尊处优,过得比主子还舒坦! 如今……在大庭广众之下行刑,脸面全失不说……还要被赶出皇宫! 可若再不服软,今日这煞星怕是能要了她的命! 黄姑姑匍匐在地,终于行了个标准的宫礼,“娘……娘娘恕罪……” 兰溪怎会看不出她口服心不服? 不过她不在意。 这些各怀心思的人精啊,能用就行,管她服不服。 “本宫问你,昨日采买的单子上是八十七只母鸡,为什么交到御厨手中,只有八十二只,剩下的那五只呢?” 黄姑姑目瞪口呆。 就算要查……不也是查山珍海味查鱼翅干货吗?那才是漏油水的地方!五只母鸡?就算是用琼浆玉液养大的,一只顶多十几两银子!连塞牙缝都不够! “娘娘在问你话呢!发什么呆!” 腮雪催促地瞪她一眼。 黄姑姑身体一耸,急忙道:“这事儿……奴婢还真记得,那母鸡到了之后,贵妃娘娘宫里的宫女柔月过来,说娘娘身子虚弱,想在小厨房炖个鸡汤,便领走了五只……” 第16章 “给了你多少银子。” 太师椅上,兰溪眯起眼。 黄姑姑肿胀的脸上浮起一个虚虚的笑,“给贵妃娘娘补身体的,奴婢怎么敢……” “多少。” 兰溪扫她一眼,不带任何感情的瞳孔,让人脊背生寒。 黄姑姑噗通一声,撑不住瘫在地上,恐惧于兰溪那个眼神,将自己知道的全吐出来。 “封了五十两银子……还问奴婢……怎么让鸡血保鲜,说贵妃娘娘想吃血豆腐……” 第12章 惊变陡生 “来人!” 兰溪叫来芝兰殿的私卫。 “去黄姑姑屋里看看,她说的是否属实。” 黄姑姑脸色煞白,“娘娘!不用您亲自过去!老奴差人给您送来!” 兰溪懒得听她叫嚷,直接命人将黄姑姑的嘴给堵上。 半个时辰后。 三抬半人高的箱子被抬进院中。 翻开箱盖,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金银首饰。 “呀——” 开箱的宫女失声尖叫,“以黄姑姑的月例,三百年都攒不了这么多吧!” 一旁被堵着嘴的黄姑姑,呜咽不止,惨白着脸想解释,却被人死死压着,动弹不得。 兰溪起身,手指掠过箱中诸物,最后留在一本账册上。 翻开,账册上记录着这些年来,黄姑姑赚的每一笔“外快”。 琳琅满目的小字,每一桩每一件,都触目惊心。 涉及范围之广,跨越年限之久,简直可以算得上一部大安朝后宫三十年秘史。 兰溪今日拿黄姑姑开刀,本意是借鸡血之事,杀鸡儆猴,以维护自己往后的权威。 没想到,还有这种意外收获。 再看黄姑姑时,笑容和煦多了,对她挥了挥账本,语气温柔,“这习惯不错,不要有下次了。” 转身,掂着账本坐回太师椅。 吩咐。 “留黄姑姑一条命吧,打十个板子,净身赶出后宫。” “另外,把那位柔月姑娘……给本宫绑来!” …… 后宫近日血雨腥风,人心惶惶。 很多之前的无头公案,突然再被提起,追查到底。 后宫里头的关系,早就缠绕一气,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往往查一个人,最后却查出一条线,一个派系。 短短十日,慎刑司已送去将近二百的宫人,抄的不义之财,罚的月例银子,能顾上后宫半年的开支。 新官上任三把火,兰溪掌权的这把火,烧的后宫人人自危。 最新的消息是,柔月死了。 自杀。 吊颈而亡。 得到消息的兰溪,正闲坐在窗台前剪着花枝,多余的叶片被清理干净,露出兰花纤细窈窕的身姿。 看着跪在地上回话的宫女,“什么时候死的?” 宫女弓着身子,声音恭敬,“昨日奴婢听您的,将那五只老母鸡送到了启祥宫,据说当时玉嫔娘娘的脸色极为难看……今天一早,便传来消息,说柔月愧疚自责,觉得做出这种盗窃之事对不起自己主子的教养,留下一封认罪文书后,夜里上吊去了……” “如今……” 宫女小声道:“启祥宫内外都在传……您狠辣无情……为几只鸡逼死宫女……” 兰溪低笑一声。 她逼死的? 她不过以几只母鸡为由,定了柔月的盗窃罪,罚了一个月的供奉,打了几个板子罢了。 是玉贵妃自知计谋败露,心里有鬼,连自己手下的命都不要了,为了遮掩此事吧? 哦,不对,现在不叫玉贵妃了,应该叫玉嫔。 她一日三次地往宗人府送礼,萧烨在重压之下,将玉媚儿贬为玉嫔,仍住在启祥宫,是一宫主位,但待遇却大不如前。 兰溪接过宫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染上花汁的手。 “启祥宫怎么议论,本宫没心情搭理,哪日你瞅着那个蹦跶的最厉害的,当众惩治一番即可。” 杀鸡儆猴这招,在后宫这群乌合之众中,极为好用。 她并不打算做什么贤后,也不是做贤后的料子,玉媚儿那副拿捏的姿态,她实在做不来。 有怕才有畏,有畏才有敬,她想做的是个后宫掌权者,杀伐果断的主子。 底下人不需要对她心悦诚服,只要听话就行。 “收手吧。” 兰溪起身,扶着腮雪的手,慢慢往书房走。 “查收的那些银子,全纷发给各宫,就说是奖励他们老实伺候的赏银。马上入冬了,各宫重新汇报一下人数,今冬给宫人们多赶制两套冬衣冬袜。” “是。” 打个棒子给个甜枣,恩威并施,皇后娘娘不愧是大家族出身,拿得起放得下。 小宫女心中感慨着,转身离开时,和迎面而来的凝霜撞了满怀。 忙低头道歉,“凝霜姐姐,奴婢不是故意的——” 凝霜对她点了点头,示意她不用在意,接着飞快地赶到兰溪面前,凑在兰溪耳边低语两句。 怎么可能! 兰溪面色大变,好在身旁的腮雪及时扶住她,才不至于摔倒在地。 稳住心神后,抓着腮雪的胳膊,声音发抖,“取本宫的令牌来!出宫!” …… 兰府。 鎏金镀银的皇室车驾停在朱红色的大门前。 第17章 九匹赤金色的骏马一字排开。 九,是帝后才能用的数字。 路过的行人看着那被侍卫紧紧围住的车驾,唏嘘不止。 “是宫里的贵人来了?还是头一次见这么华贵的阵仗!也不知道是哪位……” “贵人来兰府那不是稀松平常的事吗?更别说,人家还出了一位皇后娘娘,如今正坐在那凤座之上呢……” “出来了出来了!快看——” 水晶帘幕被撩开。 掌宫太监跪在地上做肉凳,伺候着兰溪下车。 一身霞色宫裙的兰溪,前脚刚踏在青石地面上,后面便响起一阵惊呼声。 她扭头,和头顶的凤冠一起,将绝色无双的侧脸露在人前。 狭长的凤眼和凤冠上的蓝宝石凤羽相映成辉,眼底的凛然之色恰如头顶展翅欲飞的凤翼一般,姿容绝艳,贵气逼人。 不知谁叫了一声。 “这是皇后娘娘!” 惊异于她气势的围观百姓,跪了一地,看着那日光下恍若神女一般的凤主,恭敬地匍匐着…… “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兰溪抬了抬手,纤长如玉的手指在熹微的光中,比水晶还透亮。 红唇微启,声音清越如松。 “本宫有要事在身,便不多留了,快平身吧。” 语罢,扶着腮雪的手,匆匆转身,拾阶而上。 大门敞开—— 入目皆白。 白色的绸缎比她出嫁那日的红绸还密集,布满了府内的檐角长廊,密密麻麻交织的惨白色,将本就肃穆的院落衬托得愈发哀凉,和府外欣欣向荣的长街相比,一个人间!一个地府! 甚至,第一进的院子里,有下人正扎着白幡,飘扬的白色丝带在这微微起风的院落内,恍若招魂幡。 兰溪怒从中来,一把夺过那白幡,摔在地上,用脚尖碾成两半。 “人还没死呢!把这东西给本宫烧了!” 第13章 似曾相识 管家急急的迎出来,声音哽咽,“大小姐!您怎么回府了!” 听到大小姐这个称呼,兰溪眼眶一热。 经历了十年的冷宫,才知在兰府长大的那些岁月,多么温馨而幸运。 “华叔。” 兰溪扶住管家华叔,顾不上和他客气,一边往后院走,一边难掩心焦的问:“爹他怎么样了?” 管家华叔掖了掖眼角的湿意,引着兰溪往里走去。 “三天前,老爷下朝回府后,便昏迷不醒,宫里宫外都请了大夫……可惜,什么问题都找不出来……”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管家低叹一声,“老爷的身体,向来都康健的很,本以为过个三五日养一养……能恢复如初,没想到这病来的这么急!短短三日呼吸就快停了……” “就诊的大夫都说,老爷心脉微弱,灵丹妙药也救不活,绝对熬不过今晚了……” “宗族那边怕老爷去世后,来不及置办丧葬用品,有失体面,所以让提前备好白布白绸,就连葬礼的会客名单,都在拟定了……” 华叔说这话时,有些忐忑的看了兰溪一眼。 大小姐和二小姐是被老爷一手带大的,舔犊之情极深,此番老爷出事,只怕…… 本以为会看见一张惊惶哀痛的脸。 没想到,大小姐却出奇的冷静。 脚步稳稳的迈进正厅,步履稳健,如莲生风,狭长的凤眸里掠过摄人的冷光。 锦色长裙的裙角掠过地面时,气势逼人。 华叔心中惊异不已。 不过几月未见,大小姐的变化真大,当了皇后,果然跟以前不一样…… 但此时,不是细究这个的时候。 华叔收敛精神,急忙跟上兰溪的步子。 …… 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 呛的兰溪下意识的皱了皱眉。 床榻上,不过几日未见,已瘦成一团骨头的兰相,蜷缩着躺在床上,双眸紧闭,昏睡不醒。 原本花白参半的头发,此时已全白,苍老了何止十岁! 眼眶深凹,瘦的已脱了相。 唇色,则是濒死之人特有的青灰色。 兰溪心中一痛,强压住夺眶的泪,快步行至塌前,半跪在地上,握住父亲的手。 冰凉的,没有一点温度。 像死人一般。 父亲……已经走了吗? 兰溪急忙去探他的鼻息。 微弱的,几不可察的呼吸,极浅淡,好似随时都能消失。 太医没有说谎,父亲这副状况,绝熬不过今晚! 她重生归来,最大的愿望不是复仇,不是惩治那些狼心狗肺的畜生们,而是要护住兰府的百年荣耀,守住她最在意的家人,若父亲这样离奇去世……她再来一遭!又有什么意义?! 兰溪握紧父亲的手,强迫自己稳住心神。 吩咐身后的管家,“我出宫时,已吩咐了太医院院正谯明全,带上太医院众人来兰府给父亲诊病,估摸着时间,这会儿也快到了,你让下人去迎一迎,” “另外,父亲昏迷那日,是哪个小厮跟着上朝的?把他给本宫叫来,那日发生的事,必须事无巨细的全跟本宫复述一遍!” “是!” 华叔不敢耽搁,急忙去办。 半炷香后。 第18章 太医们汇聚在内厅,为兰丞相诊脉。 而外厅的椅子上,兰溪稳稳的坐着,面前跪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厮。 小厮名叫竹生,是去年便跟在兰相身边的书童,长得唇红齿白,看着就十分机灵。 听到兰溪询问,便一股脑的将那日发生的事情,全吐露出来。 “退朝后,陛下留了老爷,说有朝事要请教老爷,老爷便跟着陛下走了,去的是养心殿,在养心殿待了约半个时辰,再出来时,除了脸色不太好看之外,身体并未有什么异常,可万万没想到,老爷回到家,一脚刚迈进书房,人便昏了过去……” 兰溪猛地抓紧椅柄。 又是萧烨。 父亲出事,绝对跟他有关。 “你在殿外候着的时候,可曾听到殿内是否有争吵?” “争吵倒没有……但是听到有一两句女声,不像是宫女,倒像是妃嫔的语气……” 小厮艰难的回忆,“声音听起来很是娇媚……但只有几句,后来,便再也没听到了。” 兰溪眯起眼。 那就是玉媚儿了。 这两人凑到一起,不知道使了什么歪门邪道,将父亲害成这样。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这两人的做事手段,真让人恶心至极。 “你退下吧。” 兰溪心中已有答案,摆手吩咐竹生离开。 竹生离开后,太医那边也出了诊断结果。 首先从内厅出来的,正是太医院院首谯太医。 他眉头紧皱,摸着花白的胡子,叹道,“丞相爷气脉微弱,老臣也无力回天,唯一能做的,就是针灸刺激丞相的几个大穴,让他开口说几句话。” “只是针灸之法泄耗极大,只怕开口之后,半炷香的时间,丞相爷便会离世……是要丞相爷熬到夜里自然死亡,还是说句话之后速死……老臣都听您的。” 兰溪心头一颤,一时不知该如何抉择。 她想再和父亲说句话。 可让她亲手宣布父亲的死期……她实在办不到! “一点儿线索都没有吗?父亲得的到底是什么病?”兰溪死死咬住下唇,艰难的问。 谯明全摇了摇头,爱莫能助。 他们只是医者,不是神仙,遇到这种离奇的症状,实在无从下手。 角落里,突然有个年轻的太医提了一句。 “谯院首……您看,这病是不是有些像先帝爷去世时的样子?先帝爷前一天还好好的,一夜之间,便精血耗干而亡……而且查不出任何症状,兰丞相这病也是如此……只是拖延的时间比较久,精血耗费的没那么快……” “慎言!” 谯明全狠狠瞪了那年轻太医一眼。 有关先帝去世的细节,哪能随意告诉外人? 更何况……就算病情相似,也不能将两件事牵扯到一起啊! 但凡牵扯到宫闱秘事,那可是掉脑袋斩九族的大罪!随随便便都能掀起一阵血雨腥风!他们太医院加起来不过四十人,有多少条脑袋可以掉? 第14章 一线希望 谯明全警告过那年轻太医后,便对兰溪拱手道:“皇后娘娘恕罪,莫听那小子胡言乱语,先帝的病情和丞相爷的病情并无什么瓜葛,丞相爷如今这样,老夫深表痛心,但实在爱莫能助,请您节哀……” 兰溪眼神落在刚才开口的太医身上。 有什么念头飞速闪过,又稍纵即逝。 可她现在心思焦灼,没办法考虑那么深,只能将那一闪而过的念头压下,看向身边的管家华叔。 “京城还有哪些久负盛名的神医?全派人请过来!” 但凡还有一点希望,她都不愿放弃。 华叔眉头紧皱,解释道:“这几天,满京城的医者都请了个遍,可是没人能看出端倪……” 兰溪眼底一狠,怒道:“去牵马来!本宫要回宫!” 父亲的病跟萧烨脱不了关系,她现在就去那金銮殿问一问这畜生,到底要怎样才能放过父亲! 这一身凤袍是吗? 兰家的荣耀是吗? 她给的起! 只要能救回父亲。 华叔见状,急忙起身去帮兰溪备马。 可走到门口,便见一小厮领着两位年轻的男子进入外厅。 “郡王爷,我们老爷和大小姐都在里间,你们请……” 谁来了? 兰溪不耐地望过去—— 这种时候哪个不长眼的来兰家拜访? 没想到,却看到了一个熟人。 萧长卿。 萧长卿被除去太子身份后,只得了一个郡王头衔,因此大家都以郡王爷相称。 今日的萧长卿,不复数日前的狼狈。 他穿了一身净蓝色长袍,长发用玉冠挽起,腰上系着剔透的玉环,走起路来,琳琅作响。 眉目依旧如画般清澈,气质如松似竹,清透出尘。 看见兰溪后,对她扬眉一笑。 “皇后娘娘。” 满目诚挚和温和。 兰溪看到他的眼神,浮躁的内心得到一丝宽解。 但很快,又皱眉。 “你来干什么?” 她现在没心情招待闲杂人等。 萧长卿快步走进,对兰溪拱手作礼,接着,介绍身边的男子。 “我听管家叔叔说,您的父亲生病了,我问管家叔叔怎么办,他说我若想讨你开心,最好是请神医为您父亲治病。这位先生是我贴身的医者,姓秦,自西南而来,他的师傅就是那位一直待在我身边的楚神医。楚神医去世后,秦先生便一直守在我身边,医术极好,你可以信任的。” 第19章 说完,便用一种求夸奖的表情看着兰溪。 黑白分明的瞳孔,带着不加掩饰的恳切和讨好,充满诚挚和真意。 兰溪在心底叹了一声。 正要开口,便见谯明全快步来到那“秦先生”身边,态度恭谨,“您就是楚神医的徒弟?久仰大名,老夫是……” “病人在哪儿?” 秦先生理了理长袍,面无表情地打断:“我是来看病人的,不是来联络关系的。” 一直躬身站在一旁的华叔,急忙开口,“在里厅!” 兰溪也收回心神,对秦先生点了点头,“劳烦您了,父亲已昏迷三日之久,如今昏睡不醒,我为您引路……” 能让谯明全如此重视,想必医术不差。 希望……能看出些端倪。 到里厅后,秦先生扫了一眼病床上的兰丞相,面色微变。 他不似谯明全这帮太医一样,看舌苔,诊脉,而是指挥兰溪。 “拿把刀,拿个碗来。” 兰溪心底一凛,急忙照办。 很快,匕首被秦先生捏在手中。 他抓起兰丞相的右手中指,轻轻一割。 鲜血流出来,可流着流着,变成黑色。 兰溪看到这一幕,浑身一颤。 为什么血是黑色的? 难道—— “是毒。” 秦先生说出了兰溪心中所想。 接着,他起身,撩开兰丞相的衣袍,露出他那瘦骨嶙峋的胸膛。 往他心脏下三寸的地方,轻轻一划。 黑色的,即将凝固的血液,顺着刀缝渗出来。 秦先生见状,眉头厌恶地皱起,将手中的匕首往外一扔,冷笑道。 “想不到万里之外的京城,还有人用这种玩意害人!呸!” 谯明全等诸位太医,听他这么说,急忙上前询问。 “秦先生,这到底是什么毒?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对呀,我们诊了几天了,都发现不了……” …… 回应他们的,是秦先生轻蔑而冷淡的眼神。 “滚。” 他说,“我是应长卿的恳求,来给丞相爷看病的,你们算什么玩意?我凭什么要跟你们解释?家人呢?跟我过来一趟。” 语罢,往院外走去。 兰溪急忙跟上,心头忐忑难安。 难道……父亲真的还有救? 袖口一紧,接着,便见萧长卿也跟了上来,拉着她的袖子,解释道:“姐姐别担心,秦先生医术高超,但脾气不太好,一般有把握才会骂人的。” 兰溪强按住心头复杂的情绪,对萧长卿点了点头。 她万万想不到,当日在后宫的一念之慈,没有当场掐死萧长卿,竟然会阴差阳错……让父亲的病,有一丝治愈的可能。 到厅外后,秦先生也不卖关子,直言道。 “你父亲若不解毒,熬不过今晚了。若要解毒,其他药材都好找,但独缺一味……” 兰溪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柳暗花明又一村……父亲真的还有救! “哪一味!” 兰溪呼吸骤停,焦急的看向秦先生。 秦先生目露怜悯,“这一味药,本就是稀世珍品,不是靠银子能找出来的,若十年八年地找,全天下采买收购,也许还有希望……但你父亲等不起了,今晚子时若醒不过来,此命休矣。” 兰溪的心情骤然沉下,语气微凝,“但求您告诉我,是哪一味?” 秦先生叹了一声。 “太岁。” 神药太岁,集天地日月之精华,汇百川山河之灵气,生长于人迹罕至之地,传说其味能生死人,药白骨……但千百年不得一见,只有大夫们口耳相传其神迹…… 就连皇室,都难寻其踪。 这种东西,别说十年八年,就是百年——都不一定能遇上一株!全靠缘分。 如今,只剩下半日。 去哪儿找? 兰溪心头刚升起的热流,尽数被扑灭。 指尖也寸寸凉尽,冷了下来,死死抓着袖口,双目无神。 直到,身边萧长卿清朗的声音传来,将她唤醒。 “秦先生,您是不是忘了,我那儿有半颗太岁呀。” 第15章 胞妹兰絮 秦先生面色骤变。 “长卿!莫要胡言乱语!” 萧长卿听不懂他的威胁。 也许懂了,但仍坚定地说:“秦先生,那半颗太岁就在我的私库中,您就取出来给姐姐的父亲治病吧。” “荒唐!” 秦先生猛地甩了甩袖子,再看兰溪的眼神,冰冷至极,“你父亲的病,我不治了!” 兰溪见状,急忙解释道:“秦先生,太岁之事我们再商议……” 秦先生理都不理,扭头就走。 萧长卿见状,跟着追了出去,只是临走前,不忘回头安抚兰溪。 “兰姐姐放心,你父亲的命包在我身上了,入夜之前,我必命人将药送来。” 闻言,秦先生走得更急了。 二人匆匆地来,匆匆地离开。 独留兰溪一人站在院中,神思恍惚。 …… 傍晚。 一匹轻骑停在兰府前。 年约十六岁女扮男装的少女,自马背上纵身跃下。 一身轻便的骑装,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修长纤细的身形。 第20章 长发成束,额前裹着赤金色的抹额。 抹额下,是一张同兰溪有五分相似的五官,但眉尾眼梢的铿锵之意,比兰溪更重。 飒爽英姿,倜傥风流。 好一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公子。 正是兰溪的胞妹兰絮。 她不似其他闺中少女一般,爱舞琴弄画,而是对骑马射箭。自小不爱红妆爱武装, 抓阄那天,掀了抓周的桌子,夺了侍卫手中的刀剑,气得兰丞相当着宾客的面狠狠揍她一顿。 但改不了。 自三岁起,便偷偷跟着府里的师傅学武,百般阻挠仍压不住她那颗习武的心。 后来夫人去世,兰丞相将两个女儿当成眼珠子,爱女如命,只好允了兰絮学武的。 为兰絮一口气请了十几位习武的师傅,日日在马背上泡着。 如今练得一身武艺,三五个大汉无法近身。 下马后,兰絮径直奔向内殿,健步如飞。 看见兰溪后,扑进她怀里,难得露出小女儿的娇态,“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城南有位老神医专治不治之症,但从不轻易接诊,华叔昨儿派人去请,却没请回来,我想着今儿一早赶去,将他绑过来呢!可惜这老匹夫给跑了!” “见死不救算什么神医?” 兰絮气恼之下,将手中的马鞭一甩,笃定道:“定是一个沽名钓誉之辈!等爹病好了,我非掀了他的医馆不成!” 妹妹仍如记忆中一般。 鲜活生动,脾气暴躁。 不曾被吊在午门,凌迟而亡。 兰溪忍住心中浮起的那丝痛楚,夺走她手中的马鞭,叹了一声,“絮儿,别胡闹了,换身衣服多去陪陪爹吧。” 兰絮表情一顿,别开脸,拉着兰溪的手,声音里染着湿意,“姐姐……我不敢进去……爹从来没这么虚弱过……我看着爹……我怕我会哭……” “可你若不看,过了今夜,便再也看不到了。” 兰絮听到这话,抓着兰溪的手,猛然握紧。 指腹上的薄茧,都脆弱起来。 兰絮失神,眼底再没了刚才从马上一跃而下的傲气。 声音带着哀求。 “姐姐,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三日前,爹爹身体一点问题都没有!夜里我还给他带了肘子!他一人吃了一整个!” “怎么第二天,上了个朝,就……” 说着说着,兰絮猛地醒悟过来,“是不是朝中有人要害爹?” 兰溪叹了一声。 看妹妹的眼神,宠溺而恍惚。 “不是朝中有人……是最大的那个……” “你说萧烨?!” 兰絮眼睛蓦地瞪圆,不可置信地骂道:“他忘了娶你那天他如何跪在爹爹面前发誓的吗?他曾承诺会将爹当成亲生父亲一般爱重!如今才几年过去?当年的誓言全吞狗肚子里了?” 兰絮恨急,转身就走。 “你干什么!” 兰溪急忙拉住她。 “我要去宫里剁了那畜生!” 不见血不罢休! 兰溪颇为头痛的安抚着这个一点就着的妹妹,“好了,萧烨我绝不会饶了他,你且放心。” “如今父亲的身体要紧,没必要为不相干的人浪费时间,父亲的病还有得治,只是缺一味太岁,若你无事,便跟着管家去各大商铺跑问吧,” “爹还有救?”兰絮顿时将萧烨抛到九霄云外。 “太岁是什么药物?长什么样?我今日就算烧了全京城的药铺,也要给爹找出太岁来。” 兰溪心中苦涩。 全京城? 只怕整个大安朝,都找不出第二枚太岁了。 …… 夜色渐深。 兰絮迟迟未归。 管家华叔已经回府。 带来的并不是好消息。 “大小姐,京城所有的药铺和拍卖场都找遍了,但仍没有太岁的踪迹。” “老奴已经贴了满城的告示,重金寻找太岁,凡提供线索者,赏银千两……” “无一人揭榜。” “若时间久一些,能拖个十天八天,也许,会得到些信儿,可老爷……撑不了那么久啊……” 兰溪坐在床边,替父亲掖了掖被角。 暗光中,兰溪的瞳孔愈发幽深晦暗。 “郡王府那边,有消息吗?” 华叔摇头,“今日郡王府闭门谢客,没有任何音讯。” 隔着被子,兰溪握住了父亲的手,瘦骨嶙峋的指节,硌得她指尖微痛。 许久,终于下定决心。 “兰家的私军都调来了吗?” 兰氏一族,曾被萧氏先祖特许,允许有一千私军,驻扎在城南兰氏一族的宗祠附近。 一千而已,并不会动摇萧氏的社稷,为了彰显自己的仁慈与宽厚,萧氏皇族从不过问私军之事。 这些军将都是从兵营里挑出来精英,刀尖舔血活下来的勇夫,以一敌十不在话下。 平日里,兰絮便是在私军那边的靶场里训练,和将士们打成一团,积年累月下来,在军中颇有威望。 “都齐了,等着您吩咐呢。” 华叔好奇兰溪召这些私军来的目的,却不敢多问。 此次回府,大小姐气势太强了,很多时候,很多话,他只能听吩咐,连插嘴开口的余地都没有。 第21章 “去郡王府。” 兰溪眼底掠过一抹狠色。 不是她不信萧长卿。 而是关乎父亲性命之事,容不得半点马虎。 今夜,就算抢,她也要从郡王府抢走那颗太岁! 第16章 不眠之夜 兰府私军集结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京城。 稍微有势力的人家都派出探子,密切监视着兰府的一举一动。 兰衡昏迷不醒的事情,随着兰溪的出宫,早已不是秘密。 同兰氏交好的家族,一边准备着丧礼的仪程,一边担忧着兰衡去世后,该投靠哪边…… 而那些跟兰氏看不对眼的朝臣们,则恨不得在院中升三柱香,祈祷兰衡早日升天。 只要兰衡一倒,整个大安朝的朝局,将天翻地覆。 …… 消息传到养心殿时,批改奏折萧烨吹灭了案台上的烛火。 得意到隐隐变形的五官,在夜色中,愈发狰狞。 他合上奏折,起身,将双手背到身后,看着报信的太监,佯装悲痛地叹了一声。 “哎,兰氏向来猖狂,集结私军之事,早不是一日两日了,如今看在岳父大人即将不久于人世的份上,朕便饶了兰家这次僭越之举吧。” 萧烨装完大度后,又问,“可知那私军是去了什么方向?” “回陛下,似是赶去了城西,皇后娘娘戎装在前领队。” “成何体统!” 萧烨眼底掠过厌恶,“一国皇后,不老老实实在后宫待着,贸然出宫不说,还抛头露面的带着私军外出……如此德仪态,怎配做国母?” 小太监跪在地上,讷讷不敢接话。 萧烨也发现了自己的失态,清了清嗓,这才又恢复那淡定之态,“罢了,朕体谅她一番孝心,便不追究此事了,你们派人继续跟着,看看去西边做什么?难不成想连夜给兰相找个好墓地?” 话中的幸灾乐祸之意,都快溢出来了。 小太监想起宫中由来已久的,新帝和兰氏不睦的传闻……此刻,终于信了。 何止是不睦。 简直是恨之欲令其死…… “对了,皇后的芝兰殿,如今谁在看着?” 萧烨眼神微闪。 “回陛下,皇后娘娘带了腮雪出宫,如今是凝霜姑娘在掌事,凝霜姑娘是皇后娘娘的陪嫁,在芝兰殿威望甚高……” “朕知道了,下去吧。” “是……” …… 与此同时。 城西,郡王府。 今夜无月。 一千兵马集结在府外,将士们皆身披黑甲,全副武装,一言不发地守着最前的女子,等着她一声令下,冲入府中。 四周安静极了,唯有震震的马蹄声,压抑着,积攒着,好似夏日的傍晚,随时随地地酝酿着暴雨,只等一声霹雳,倾盆而至。 兰溪一身红衣坐在马上,下巴微抬,露出笔直疏冷的下颌线。 她抓住了手中的令牌。 这是兰家掌私军的军令。 直视着紧闭的大门,将执着令牌的右手缓缓抬起,正要下令,却听到扑通一声—— 一个月白色的身影翻墙而出。 落地之后,还摔了一下,颇有些狼狈地站起来,掸了掸灰尘,却不忘捂紧怀中之物。 正要抬脚往前走时,看到了密密麻麻的黑甲军。 脚步倏然顿住。 茫然地扫视着这只肃穆的军队,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 可等他看到领军之人时,眸中的喜色几乎溢出来。 单纯的,无邪的欢喜。 “兰姐姐。” 他快步走到兰溪身边,一边笑,一边擦了擦脸上的灰渍,双眸在无月的夜色里,仍带着淡淡的辉光。 “我——” 话音未落,脖颈一凉。 守着兰溪的副将,已将长剑抵在他的脖间。 “大胆!” 副将横眉,怒斥道:“若再往前一步,老子切了你的脑袋!” “姐姐……” 萧长卿有些委屈,“我是给你送药的。” 语罢,掏出怀中之物。 一团灰褐色的肉瘤般的药材,横卧在他的掌心。 很丑。 却跟医书中所绘制的图案一模一样。 太岁。 看到太岁的一瞬间,兰溪呼吸都停了。 下一刻,飞身下马,一把夺过萧长卿手中之物,整个人,都因激动而发抖。 身边的副将早已得了兰溪的吩咐,知道今日来郡王府的目的,看到那太岁后,犹豫了一下,将剑收回。 接着,便用一种颇为怨恼的眼神瞪了一眼萧长卿。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们在马场训练了多少年?一次正经的架都没打过!好不容易大小姐心血来潮要用他们一场,没想到……刀还没拔出来,就被这小子给截胡了! 萧长卿见兰溪开心,自己也跟着笑起来。 他的笑极好看。 浅淡的唇角微微上扬,连带着眼角眉梢都生动起来。 如质如朴,如玉般雅立。 捧着太岁的兰溪,看到他的笑,不知怎么,心突然动了一下。 有些不知名的暖意,自心脏深处,慢慢涌向四肢百骸。 “姐姐,这太岁是我从秦先生那里偷来的,但是只有太岁却不够,还需要秦先生配药,他那个脾气……” 第22章 萧长卿懊恼的说:“比驴还倔,软硬不吃。” 副将终于找到了自己存在的价值,插嘴道:“放心吧郡王爷!咱们弟兄千人,想收拾一个大夫还不是手到擒来?待会儿保管让他服服帖帖的!” “大言不惭!” 砰—— 门被一脚踹开。 提着灯笼的秦先生,穿着一身黑衣,脸比衣服还黑,怒视手捧太岁的兰溪。 “好你个女娃子!使手段诓一个痴儿算什么本事?逼得他都敢行盗窃之事,翻墙也要为你送药!” “兰氏一族果然阴险狡猾,你看看你,都当了皇后的人了,为了一味药材,连美人计都用得出来!” “今日我把话摆在这里了,就算你拿走太岁,我也不可能给你开药!” 秦先生怒到极致,直接放了狠话。 “你们想威逼是吗?你们知道逼迫一个医者的后果吗?就算逼我给了方子,逼我今晚把兰衡救活了,我也能在他身体里下暗手,三个月之后,悄无声息地让他去死!” “老子天不怕地不怕,还就没被人威胁过!今天这病,老夫绝不会治!” 捧着太岁的兰溪,眼底的喜色,慢慢溃散。 如秦先生所言。 他宁死不治,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难道一切都是徒劳……无用的吗? 兰溪看着十米之外,引颈受戮的秦先生,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怎么办了。 谁知,眼前银光一闪。 腰间的佩剑被抽走。 萧长卿拿着那佩剑,抵在自己脖子上,远远地看着秦先生,认真地说:“您若不帮姐姐,我今日就自刎在您面前。” 第17章 今日立誓 剑身锋利,削铁成泥。 兰溪看着萧长卿脖子上的血渍,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她们之间,不过萍水相逢…… 秦先生怒不可遏地冲过来,夺走萧长卿手中的长剑,狠狠摔在地上,恨恨踩了两脚,难掩暴怒。 “萧长卿!你别太过分!” 萧长卿固执且坚定地看着他,“秦先生,我已经决定了。” “你决定个屁!” 秦先生怒了,将枪口对准兰溪,冷笑,“你知道这颗太岁怎么来的吗?是先帝命人在民间找了十五年才寻来的!这一路上为寻这太岁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你以为先帝是给你找的?这是给他的爱子萧长卿找的!” 秦先生想起往事,怒意更甚。 “我师父楚神医早年曾涉及一桩命案,后被先帝所救。因为这救命之恩,应先帝之恳求,带我从西南赶至京城,十几年如一日守在长卿身边,只为治好他的痴症……” “可惜师父年纪大了,用尽全力仍未能治愈萧长卿,含恨而亡!” “我跟着师傅二十七年,得师父教养成人,授予一身医术,师父之恩情,比亲生父亲还深!师父去世时,我在他墓前发誓,此生必替他偿还恩情治好萧长卿!” “这半颗太岁,便是药引!” 说到痛处,秦先生红着眼眶,看兰溪的眼神,犹如看杀父仇人,“你要拿这太岁去救你的父亲,可哪里还有太岁来慰祭我亡师?今日若想夺走这颗太岁!那便从我秦虞之的尸体上踩过去吧!” 兰溪怔在当场。 原来,这颗太岁还有这样的来历。 一时之间,看着身后的上千兰家军,顿时踌躇起来。 今日是她过于鲁莽冲动了。 秦先生,绝不会让的。 两方僵持中,一道清淡的男声,打断了沉默的空气。 “我不治了,可以吗?” 萧长卿擦去脖颈上的血渍,瞳孔纯净如星。 他淡淡笑着,“父皇,还有楚神医……为了我的病费劲了心思……可是我不觉得我有病。现在这样不挺好的吗?” 因为胎毒,他的身体养了二十多年才养好。 但对人心和世界的认知,永远停留在八岁。 非黑即白,单纯懵懂。 “秦先生,您答应楚神医的事情,已经做到了,楚神医在天之灵,想必也都看开了。我替去世的父皇向你,向你的师父楚神医道谢,当年的救命之恩,已经还清了。您不必继续困在京城跟着我,我知道您想回南疆,想做一个隐世神医,那您就去吧,去实现您的抱负,好吗?” 众人皆愣住。 秦先生像头一次认识萧长卿一般,眼神寸寸盘剥,不错过他分毫的表情。 许久,有些疯癫的笑道。 “世人皆嘲笑稚儿,可世人谁如稚儿?” “金銮殿上,那皇帝是怎么上位的,我也不多说了。” “你兰家百年所求,不过也是一个荣华永驻。” “你兰溪贵为皇后,仍不知足,拼死也要留住将死之人的命。” “我秦某人为了一段恩情,将自己困死在京城,十几年郁郁不得志。” “可一个痴儿……为了一段情义,倒能豁出自己的一生!” 抬头,敛去耳边散乱的头发,再看兰溪时,眼神犀利似冷箭。 “这太岁,你可以拿走,你父亲的病,我也能治,但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 “你现在立誓!待我离开京城后,你要用你的身家性命,护他萧长卿一生周全!” “好。” 兰溪二话不说,以手作礼,仰头看着无月无星的天幕。 第23章 “今日,兰氏女兰溪在此立誓,往后必用全部身家性命做抵,护萧长卿一世荣华安稳,若有愧此誓,便让我兰溪天打雷劈而亡,化作厉鬼夜夜受刑,永世不得超生!” 秦虞之震惊于兰溪誓言的狠毒,看兰溪的眼神,带着些许复杂。 也许,这兰家女,没有他想象的那么不堪。 萧长卿则赶至兰溪身边,拍了拍她的衣袖,又踩了踩地上的灰尘,语气焦急,“呸呸呸!土地爷见谅,这誓言不准的!” 这是民间的土法子。 立誓之后,立刻向土地爷告罪,誓言还没送到天上,便不算数。 萧长卿做完这幼稚且无用之举后,这才舒了口气。 “姐姐,你不用担心,我身体好好的呢,别听秦先生吓你。” “楚神医去世前对我说过,若想恢复神智,既要靠这药引,也要靠机会。药引有了,等不来机会又有什么用呢?” “况且,我每日都在读书学史,我记忆力很好的,并不觉得我脑袋有问题呀?” “好了。” 他笑着说:“兰姐姐,既然秦先生已经答应您了,咱们就快点去配药吧。” 兰溪看着他清朗如玉的笑,内心五味陈杂。 若不是痴儿,怎么会叫她姐姐? “姐——” 马蹄声破空而来。 执鞭的少女闯入人群中。 一身骑妆的兰絮赶了过来,一手执鞭,一手拉着马缰,坐在高头大马上,俯视着这纷杂的局面。 声音清脆,“管家说你来郡王府了!没吃亏吧?谁敢惹你,看我不抽断他的骨头!” 女土匪一样,气势汹汹。 兰溪一阵头疼。 “没人惹我。你快收起你的鞭子吧!好歹是个姑娘家,怎么变成了一言不合就跟个莽夫似地……” 叹了一声,吩咐道:“这位是秦虞之先生,医术绝伦,能治父亲的病,你先将他送回丞相府,等我安置了兰家军后,便赶回去。” “真的能治父亲?!” 兰絮跟打了鸡血一般,驾马冲到秦虞之身边,右手一揽,将秦虞之拉到马上,忽略后者黑如铁锅的脸色,将后者往自己腰后一按。 “先生!我先快马带您回府!” 语罢,扬鞭狠狠抽了一把马腿。 马儿嘶鸣一声,驮着马背上的两人,迅速消失在长巷中。 隐约的,兰溪似乎听到了男子的哀嚎声。 但那声音稍纵即逝,兰溪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再关注那边的兰絮,而是看向身后的副将。 “整顿一下,撤回别苑。” 副将单膝跪地,心中有再多遗憾,也只能压下,“遵命!大小姐!” …… 第18章 一生顺遂 到兰府后。 秦虞之吐了三回才作罢。 他指着一脸愧疚的兰絮,虚弱无力地骂,“我平日出门不是坐轿便是步行,从未在马背上待过,你倒好,拖着我穿过了整个京城,跑了足足七公里……你是要断了我这条老命啊!” 兰絮尴尬地吐了吐舌头,手背在身后,讨好地笑。 “秦先生您说笑了,您如今年纪不过三十,怎么能叫老命呢……我看您能长命百岁呢!等到您百岁大寿时,我给您捧个大大的寿桃——” “咳咳咳——”秦虞之没顺出来那股气,差点把自己呛死。 咳了好大会儿,才扶着腰,狼狈地说:“我上辈子跟你们姐妹俩,绝对有什么仇怨,这辈子这样折腾我……别废话了!带我去见病人!” 兰絮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引着秦虞之进了里间。 兰相已气若游丝。 秦虞之一改之前的散漫,面色凝重地坐在兰相旁边,观察了一下他的瞳孔,叹道:“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些,我列个单子,你速速让人将上面的药材都准备好,另外后厨烧几缸热水备着。” “好。” …… 半个时辰后。 木桶被支在寝殿中央,几近沸腾的热水,将屋内熏得湿气漫布。 秦虞之将早就准备好的药材和太岁一起,磨成粉末倒进木桶中。 接着吩咐管家华叔。 “将丞相的外衣褪去,抬进浴桶中。” 兰溪见状,忍不住问,“这水温这么高,爹放进去……” 岂不是皮肤都要烫破了? 秦虞之瞪她一眼,“你治病还是我治病?命都快没了还在乎那点儿小伤。” 兰溪歉意道:“是我多虑了,先生莫怪……” 担心则乱。 如今的局面,还是全权交给秦虞之的好。 “你待会儿拿着这匕首,将你爹的十指都割破,知道吗?” 秦虞之将匕首递给兰絮,解释道:“你爹中的不是其他毒,而是南疆特有的蛊毒,还是最稀罕那种,待会儿我会全力为他施针,逼出体内的蛊虫,蛊虫会汇聚在十指指尖,所以你一定要及时帮他放血,让蛊虫流出。” “这些混杂了太岁粉末的药水,则是重塑筋骨之物,待会儿蛊虫出来,你父亲血脉大伤,若没有这药水高温温养着,只怕熬不过三息。” “可懂了?” 兰絮认真地点头,抓着匕首的手背,因用力,而暴起片片青筋。 秦虞之见状,忍不住安抚,“倒也不必这么紧张,我行医多年,对此手到擒来。” 第24章 兰絮抬臂,擦了擦额间的汗,“您放心,我一定照办。” “恩。” …… 一旁。 萧长卿凑到兰溪耳边,奇道:“秦先生虽然不过三十,但平日里脾气臭得跟石头一样,今日竟然会安慰你妹妹,真是见鬼了……” 是吗? 兰溪全副精力都在父亲身上,闻言,只挑了挑眉,没有多想。 秦虞之却转身厉喝,“看什么看!除了兰絮,剩下人都出去!万一待会儿发出点儿什么动静影响我施针,一条人命你们赔得起吗?” 兰溪和萧长卿讪讪对视一眼,无奈出了大厅。 吱呀—— 门关上,院外寂静无声。 兰溪微微侧身,看到了萧长卿宽厚的肩膀。 她有些讶异。 萧长卿,竟比她高了这么多? 可能因为萧长卿是个痴儿,所以总下意识地把他当成孩子一般…… 但是那晚的记忆……那夜的春药…… 证明他的身体,并不是一个孩子。 成年男子有的,他都有。 会的,他也会。 兰溪尴尬地别过脸,逼自己忘掉那晚发生的事。 一阵冷风吹来,在这晚秋的夜里尤显凉薄。 萧长卿往前侧了侧身子,替兰溪挡住院里窜来的秋风。 “姐姐,你去披件披风吧。” “不用。” 兰溪的心神全在屋内的兰丞相身上。 下一刻,肩上一暖。 萧长卿将外衫褪下,披在她身上,接着吩咐默默候在角落的小厮。 “煮碗热汤过来。” “不必——” 兰溪正要阻拦,萧长卿直视她,眨了眨眼,一派天真纯然。 “我一天没吃东西,刚才还翻墙了,好饿。” 兰溪阻拦的话堵在口中。 是她思虑不周了。 无奈道:“给郡王爷准备点热汤,再备些好消化的糕点。” 萧长卿这才满意。 见小厮离开后,眼底闪过狡黠的光。 …… 两盘糕点两碗热汤,兰溪明明没有吃的欲望,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在萧长卿的几个眼神三言两语中,竟用了一多半! 直到腹中的饱腹感涌来,她才急忙接过帕子擦了擦手,眼神飘忽地看向四周,掩饰着自己的尴尬。 “不知里面……如何了……” “不必担心,秦先生虽然脾气不好,但医术极好,他夸了海口,一定能将丞相爷治好。再说了,丞相爷吉人自有天相,我看呀,定能活到百岁无忧。” 兰溪被他的话逗笑了,“你还会看面相?” 萧长卿也跟着笑,手指摸过盘子里被兰溪咬过的糕点,就着那齿印又咬了一口,眼底的暖意更盛。 “我会!虽然孔夫子讲,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我瞧兰府的气势气派,再兴旺百年都没有问题。还有兰姐姐——” 他看着兰溪,脸上是不染瑕疵的祝愿。 “定能一生顺遂,幸福和乐。” 兰溪眼底一晃。 一生顺遂吗? 她早已没有这种奢望了。 只要……活着便可。 吱呀—— 门被推开。 秦虞之的衣襟已被汗水溻湿,额角的发也凌乱不堪的黏成缕。 他半倚着门框,虚弱无力地道:“今日诊金十万两!一文钱都不能少!施了将近六百道针,这条命都快送给你们兰家了!” 紧随其后的兰絮,虽然也是累极了,但面色潮红,眼带兴奋。 “姐姐!父亲的呼吸恢复正常了!虽然……流了很多的血,但秦先生的法子真的有用!别说十万!就是十万黄金都给得起!” 再看秦虞之时,眼底是不加掩饰的崇拜,“秦先生,您刚才施针的手法快得都出残影了!若您拿着刀,别说在我兰家军中了,就是在边疆,您都是头一号的人物!” “今日接您来府之时,多有得罪,还请您莫要责怪。” 秦虞之的脸上泛起几不可察的潮红,他清了清嗓,没敢再看兰絮奕奕有神的双眸,“你若想学,回头教你便是。今日我累了,便先离开了。” 理了理皱成一团的长袍,挺直了脊背,强压着虚弱的力气,迈着步子离开。 兰絮对他抱了抱拳,接着拉着兰溪就往屋内冲。 一边走一边汇报,“姐姐!秦先生刚才讲了,三日之内,爹爹必会清醒过来,只是醒过来后,需要静养满百日才能下床活动,想恢复如初,更是要三五年时间……” 兰溪扶着兰絮,探头往病床上瞧了一眼。 父亲虽然仍枯瘦昏迷,但眉眼之间,却能感觉到一丝生气…… 竟然真的…… 父亲有救了。 兰溪眼眶一热。 所以,她重生而来,到底也没算白走这一遭,对吗? 第19章 问过她吗? 三日后。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瓦楞与窗柩,缓慢而又温柔地照在兰溪的脸上。 白皙如凝脂的皮肤,在日光下,泛着淡白色的辉色。 她睫毛狭长而浓密,安静地铺在眼睑上,遮挡着眼睑下方淡淡的灰青色。 连熬几晚,日日守在病床前,如今终于撑不住,趴在床边睡着了。 睡梦中,双手仍紧紧握住父亲的手,唯恐一个疏忽,没再黄泉路上拉住他,阴阳两隔…… 第25章 隐约,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溪儿……” 低沉的,虚弱的,劫后余生的。 兰溪猛地从梦中惊醒,后背渗出津津冷汗。 她又梦到前世了,梦到她变成魂魄,来到了父亲被处刑的那个金銮殿上。 萧烨猖狂而得意地坐在龙椅上,底下设宴,群臣把酒言欢。 父亲一身麻衣,伏跪在金銮殿正中央。 御前侍卫们举起行刑的棍棒,朝父亲苍老的脊背上狠狠砸去。 一声又一声。 鲜血四溢,骨断片片。 父亲忍着痛,嘴里涌着血,抬头看向萧烨,哀求地问他,“你答应老夫的,让老夫再见溪儿一面……” 萧烨将手中的酒杯,轻蔑地甩在父亲的脸上,“想见你女儿?做梦吧老匹夫!” “来人!” “将这老贼凌迟处死!” …… 大概因为那一幕,太过于残忍,残忍到兰溪无法接受。 她顺着那声呼唤,挣扎着从梦中醒来,双手掩面,擦去满面的泪。 后背的冷汗都落了,脸上的泪痕都干了,兰溪这才从梦靥中完全冷静下来。 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咬着下唇,任凭那痛意将记忆淹没。 此生,绝不会重蹈覆辙。 “溪儿……” 虚弱的声音又从床榻上传来。 兰溪不可置信的抬头,正好撞上父亲偏暗的,浑浊无力的眸子…… 父亲醒了! 狂喜几乎冲昏她的头脑,她猛地凑上前,眼泪这回憋不住了,夺眶而出。 声音里,是多年不曾显露的孺慕。 “爹!我好想你!你终于醒了!” 床榻上,兰丞相想对女儿笑一笑,可浑身肌肉无力,只能微微抬了抬嘴角,接着,哑声道:“过去几日了?你快回宫吧,不可落人口实。” 他为官三十七载,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攸关之时,刚一清醒,便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无论从前发生什么,此时此刻,当时当下,人总要做出最合时宜的选择。 他估摸着自己的身体状况,应该昏迷了许久。 女儿既已嫁入皇室,轻易不得离开,之前他未醒,倒还有由头留在府中。 如今他一醒,溪儿若再不回宫,便是不分轻重了。 “您放心,等伺候您喝点儿水,我立刻回去。” 父亲尚未痊愈,兰溪不欲让他操心。 忙安抚道:“宫内诸事我已打点妥帖,待会儿回宫之后不会有流言蜚语传出,至于府内,华叔是府里的老人了,您昏迷这些时日,一应事物都是他在操持,做事面面俱到滴水不漏,完全可以放心。” 兰溪用锦帕,擦了擦父亲唇边的秽渍,温声道:“您这一病,絮儿也长大不少,这几日跟着华叔,学了诸多管家的本事,您醒了养病的这段时间,她会留在府中不去军营,您就等她好好伺候您吧。” 话音落下,门口便传来兰絮的声音。 “长姐!宗族里那群老古板实在可恶,一大早又聚在会客厅找事了!” “他们今日若再不收敛,我这鞭子可要见血了!” 门被推开,身穿月牙色的长裙,头戴如意钗,一改前两日的女汉子形象换回女装的兰絮,立在门口。 她手中端着一个餐盘,上面放着热粥小菜,双眸冒火,满是恼怒。 只是那嗔怒的眼神,看到床边的一幕时,凝固住…… 拉得起十石大弓的那双手,此时抖得端不住那餐盘上的一粥一碗。 粥碗碎了一地,她踩着满地的狼藉,神魂失守地闯到床前,看着睁开眼睛的父亲,直直的扑上去—— “爹!” 被兰絮压着的兰丞相,一边艰难的抓着床沿,一边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本就虚弱无力,此时胸腔又憋痒难受,眼白一翻,差点又昏死过去。 好在兰溪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兰絮,将她从兰丞相的身上捞起,这才留住了父亲的一条老命。 斥道:“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毛手毛脚?你这样我如何放心地回宫?将父亲交给你?” 兰絮此时也冷静下来,尴尬地往后退了两步,搓着手,局促不安。 “我这不是太激动了嘛……给忘了……” “为父这条命,迟早断送在你的手上,咳咳……” 床上的兰丞相,咳出一口黑血。 兰絮见状,愈发愧疚自己刚才的莽撞,站在一旁,讷讷不敢言。 兰溪侧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为兰相擦去唇边的血渍。 “你啊,手上没轻没重的,爹现在身子弱,连冷风都吹不得,你当他是你兵营里那些将士啊?见面都用过肩摔来打招呼?” 兰溪叹着气,继续道。 “我下次再出宫,也不知何年何月了,你若仍这么粗心,父亲我怎么好交给你?” 她一回宫,鞭长莫及,妹妹行也得撑住,不行也得撑住! 兰絮闻言,眼眶一红,心中愧意更重。 看着病床上的父亲,咬唇,“姐,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爹爹的……” 兰溪点了点她的脑门,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再多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如果可以,她真希望她的妹妹一辈子不要长大。 但父亲一病,引得朝局动荡,人心惶惶。 第26章 帝王在旁虎视眈眈,仇家们摩拳擦掌准备了百般算计,兰家一步踏错,便万劫不复。 兰氏嫡系,只剩下她和妹妹,若自己立不起来,那就是死路一条! 至于那些旁系…… 兰溪想起回府那日满院的白幡,眼底掠过冷色。 别以为她不知道这群旁系们的算计! 兰氏传承百年,嫡系只有一支,但旁系却延续了无数支,盘根错节,庞大而冗杂。 同为兰氏血脉,覆灭时一个也逃不过。 但兴盛时,兰氏内部,并不是铁桶一块。 那些辈分高的离谱的长辈们,都住在京郊芙蓉镇,那是兰氏宗祠所在之地。 但凡兰氏有族长更替,子嗣继承的大事,芙蓉镇的兰氏族老们,便会蹦出来主持指挥。 母亲还在时,多年无子,那些族老们每逢盛典,都要对母亲大加指责。 母亲离世时,族老们年复一年的给父亲张罗再取。 父亲和母亲感情甚笃,严词拒绝这些族老们的提议,并立誓终生不娶,这才堵住了这些族老们为他张罗的心思。 但这些族老们,怎允许兰丞相将这诺大家业交到兰溪姐妹俩? 他们疯狂的在族中寻找适龄儿郎,欲要为兰丞相承嗣,将兰家纳为己有。 想当年,兰义被带回府中后,虽然只是收为义子,没有继承家产的资格,但这些族老们差点把兰府的房顶都给掀翻,逼着兰丞相将兰义赶出兰家,收他们推举的嗣子为儿。 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兰丞相维持这诺大家业,可不是为了便宜这群远出五服的族老们。 更不会将一生的筹谋,给一个血缘微薄的嗣子。 他早就计划好了,家产一分为三,两份是嫁妆,兰溪和兰絮一人一份。 等兰溪或兰絮谁多生个外孙,抱一个回来姓兰,将来做兰氏未来的家主,那份家产,也会记在这外孙的头上。 为了嗣子一事,兰丞相差点和宗族闹翻,最后舍了些铺子的分成,记到宗族名下,出了好大一口血,这才将过继之事给揭过。 如今,眼见父亲病重,这群族老们又蹦出来闹腾…… 兰溪眯起眼。 想从她兰溪口中抢肉,问过她的意见了吗? 第20章 族老嗣子 会客厅内,小厮已上了三遍茶,仍压不住满室的燥意。 几位年近古稀的长者,面前各领着几个孩童,坐在厅内,闲言碎语不断。 “三日了,那屋里还没有消息传出来吗?” 开口的,是坐在首位的三叔公,也是兰氏宗祠内,辈分最高的长者。 他长着一张方脸,看着宽广大气,但眼底时不时爆出的精光,显露出内心深处的筹谋和算计。 人老心不老。 只要兰丞相一去,他领着的这位嫡亲的重孙,极有可能成为兰衡的嗣子,成为这兰家的主人。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当个族老有什么用?一年到头也就那么点供奉。 若他的重孙成了嗣子,整个兰府都是他的了! 有生之年,他也能搬到这个御赐的宅子里颐养天年了! 想着未来的美好蓝图,三叔公挺直了弯曲的腰,像主人一般,扫视着会客厅内的器物。 千金一两的松山云雾茶,三年出一件的烧青汝窑,还有这满屋子价值连城的沉香木家具…… 眼神渐渐火热。 想到兴奋处,他拍了拍面前重孙的肩膀,慈爱地问道:“瞳儿,若有人问你读过什么书,你该怎么回?” 乳名为瞳儿的六岁稚子,仰头,奶声奶气地说:“瞳儿读过孝经,义经,中庸,大学……” 三叔公满意的摸了摸胡子,得意的笑着,露出满是豁口的牙龈。 “很好,都是讲仁义的好书。” 周围的族老们,看到这一幕,也纷纷考校起自家的孙儿。 乾坤未定,你我皆能成为嗣子! 兰府嫡系选人……看的是人才和缘分……可不是辈分! 端茶递水的小厮们,见到这宛如菜市场一般闲杂的场景,各个对视一眼,皆看出彼此眼中的无奈之色。 三日了,日日如此,这群族老什么时候才能消停? 他们丞相爷还没咽气呢! …… 就在厅内气氛愈来愈火热之时,厅外,忽然传来小厮恭敬的通报声。 “大小姐!您怎么来了!” 回廊婉转处,兰溪在众人的簇拥下,绕过层叠的回廊和假山,来到花木掩映的会客厅中。 她穿上了出宫那日穿的凤袍。 一袭红衣,缀满洒金的凤凰,繁密的针脚刺绣间,绣的不是凤羽,是全天下独一份,唯有她能披在身上的,不容僭越的尊贵。 头上的凤冠愈发张扬,珠玉琳琅垂坠在额前脑后,半遮半掩着她那绝色的五官,一对狭长微挑,清亮有神的凤眼,所掠过之处,无人敢同她对视,纷纷下跪行礼。 “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厅内。 族老们神色尴尬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尊贵非凡的兰氏小辈,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见礼吧?他们可是长辈啊…… 不见礼吧……那毕竟是当朝皇后…… 孩童们则直接得多,个个痴痴地盯着兰溪,好似看下凡的仙女一般,入了神…… 第27章 直到—— 腮雪眉毛一横,端出在宫中教育宫女的架势。 “怎么了?见了当朝皇后,尔等是这副姿态?敢问在座诸位官居几品?见皇后敢不行礼?” 三叔公端起手边冷掉的茶碗,喝了口,压下那股不自在,端出长辈的态度。 “你这小丫头发什么泼?我等都是皇后的长辈,哪有长辈给小辈行礼的?” 兰溪眼神淡淡地扫来,没有说话。 三叔公手抖了一下。 这小丫头当了皇后……怎么气势如此骇人…… 腮雪挺身而出,丝毫不惧,“先有国后有家,先有君后有臣!娘娘先是一国之母,而后才是兰氏女!你们是要把兰家放在朝廷之上吗?有几个脑袋敢这么说话?更何况……旁系之人,不知道庶出多少辈了,竟敢自称兰氏嫡系的长辈……敢自称皇后娘娘的长辈……好大的面子啊!不知这话……你们敢去兰氏祠堂里当着祖宗的牌匾说出口吗?” 三叔公灌进嘴里的那口茶,再也咽不下去。 他虽顶着兰氏族老的身份,其实就是个偏的不能再偏的旁系,家中最出息的子孙,也就是个九品官,全靠年岁大,才成了所谓的祠堂族老。 说得好听是族老,说得不好听就是守祠堂的。 连兰溪的面都没见过几回,又怎敢称是当朝皇后的长辈? 若不是兰丞相病重……这兰府的门槛,他都迈不进来! 被腮雪这么一威胁,怯意全露出来,慌慌张张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拄着拐杖便要行礼。 “三叔公快起来吧。” 兰溪见他服了软,上前两步将他扶起来。 她本意并不是为了逞威风,而是为了压制这些族老们的气焰,让他们认清自己的身份罢了,待会儿莫要提出什么过分要求。 兰氏一族,虽心不齐,但到底同气连枝。 上一世,这些族老们皆因她之故,惨死家中……她心中,是有愧的。 这一世,除非他们做了极其过分之事,她都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兰溪假装责备腮雪道:“不得无礼,既是兰家族老,那必然是本宫的长辈,本宫如何受他们的礼?此种糊涂话,往后不许再说了。” 腮雪低头,“奴婢知道了。” 大殿内的气氛,顿时和睦多了。 三叔公率先开口,“皇后娘娘莫怪罪,是老夫失礼了。” “对啊,娘娘天皇贵胄,我等行礼是应该的。” “娘娘快些落座吧,您不坐,我等不敢坐啊……” …… 断断续续的奉承声响起。 兰溪的面色也柔和了些。 “宫中还有诸多杂事,本宫便不坐了,来见过诸位族老后,本宫便要启程回宫了。” “这……” 三叔公犹豫了一下,将面前的孩子推到兰溪跟前儿。 斥道:“快,叫姑奶奶!” 瞳儿怯懦地看着兰溪华贵的头饰,“姑……姑奶奶好。” 三叔公敲了敲手中的拐杖,咳了一声,“其实我们这些糟老头子住在府上,也知道多有叨扰,但如今丞相爷生死未知,咱们兰氏一族,总不能落入外人手中啊!瞳儿这孩子是我自小看着长大的,懂礼又孝顺,您看,您不如把他收了,当作个亲弟弟如何?” 语罢,踢了踢瞳儿的膝盖。 瞳儿年纪小,人却机灵。 跟着跪在地上,咚咚开始磕头。 其他的族老们,不甘示弱,纷纷放开怀里的孩子,也开始替他们求情。 “皇后娘娘,老夫这位侄孙只有九岁,已是童生啊,往后定能为兰家光耀门楣!” “我的孙儿一岁能写诗,三岁能作文,五岁熟读论语经书……” …… 越说越离谱了。 兰溪清了清嗓,板着脸,“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听谁在哪儿胡言乱语了?本宫父亲身体好着呢!再活个几十年都不成问题,谁给你们的胆子咒他不得长寿?” 众人愣住。 三叔公不可置信道:“不是说……活不过……” “放肆!” 兰溪长眸瞥来,眼带威胁。 “听了几句瞎话便来主宅闹腾,真以为本宫这个皇后是软柿子吗?谁若再传谣言,本宫决不轻饶!” 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听到的消息……是兰相活不了几天了啊!白绸葬仪都准备好了,如今这是……白折腾了吗? 三叔公眼神闪烁,犹不死心,“那我等……可否去探望丞相爷?” 第21章 晴天霹雳 兰溪眼神陡然锐利。 这群族老,竟贪婪至此! 她话已说到这种地步,还死咬着不松口。 语气,跟着冰冷下来。 “三叔公,本宫且问你,若你大病初愈,你可否想见人?” “如今已至深秋,开个窗都寒气扑面,你让本宫领你去见父亲?若因寒气入体再次重病,兰府的损失,你赔得起吗?丞相爷的千金之躯,前朝的大事……你担得起吗?” “更何况,你们这满屋子的人,谁见?谁不见?若都去见……父亲没病也要被你们折腾出病来!” “本宫对你们客气,不代表真怕了你们。若想拜访,那本宫好吃好喝的招待着,若想找事,尽管放马过来,看咱们谁死谁伤!” 第28章 凤眸掠过屋内的诸位族老,眸光威厉,众人皆不敢与之对视,纷纷低下头来…… “门口挂的那些白幡,本宫先不与你们计较了。” 兰溪眯起眼,淡声威胁,“收起你们那些小心思吧,别把别人当傻子!这种事,本宫只原谅一次。” “在家从父,既嫁从夫。本宫如今是皇家妇,你们也算不得什么名义上的长辈,若敢惹恼本宫,管你是谁家的叔公姥爷!地牢里监舍多的是!谁想进去就直说!” 刚刚还心有不忿的众人,听她这样的语气,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正一品的皇后之位,他们确实……惹不起啊! 兰溪见他们不再废话,怒气也收敛了些。 “兰府要闭门谢客数日,你们都各自收拾行李回家吧,一炷香内收拾好的,本宫便送你们百两银子的仪程。一炷香内收拾不好——” 兰溪冷笑,毫不掩饰自己的强势,“那就乱棍打出去!” 刚刚还磕头行礼的瞳儿,被她这煞神一般的样子吓住。 坐地大哭,“爷爷!这儿好可怕!我不要再来了!” 兰溪眼神猛地扫视过去。 三叔公急忙捂住孙儿的嘴,不敢让他再叫嚷,对上兰溪古井无波的瞳孔,虚虚一笑,“这几日多有打扰,还望娘娘勿怪罪……” 退缩之意,可见一斑。 兰溪这才作罢。 “无碍,小孩子不经事罢了。” “你们快去收拾吧,本宫亲自送你们出府。” …… 半炷香后。 族老们提着大包小包,拎着兰溪打发他们的百两银子,灰溜溜地离开兰府。 出府时,看到那停在门外的鸾凤马车,禁不住吸了口气。 这可是……当今皇帝的岳家啊! 往后别人再怂恿……他们也不敢贸然提起嗣子之事了! 别闹到最后,嗣子没当上,自己反而被除族…… 没了兰氏这个姓氏,往后还怎么混? 更何况……这位嫁入皇宫的姑奶奶……也忒凶了点儿。 看她那眼神,似乎再看多说一句,脑袋都得留在兰家! 罢了罢了…… …… 另一边。 兰溪拜别了父亲。 她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头,再抬头时,眼底遍是不舍。 “爹,女儿不孝,不能伺候在您身边,您在府里好好养病,女儿抽空再悄悄回府看您。” 兰丞相此时已恢复了些力气,靠在枕上,目光温和。 “溪儿长大了,爹也放心了。在宫中照顾好自己,轻易别和萧烨起冲突,你心中的筹谋,父亲也知晓几分,但一定要秘密图之,明白吗?” 兰溪心底酸涩,“父亲放心,溪儿定会谨言慎行。” “府里的事你不用忧心,为父只要还睁着眼,那些宵小之辈便不敢冒犯。” “好。” 拜别父亲后,兰絮将她送到门口。 兰溪握着妹妹的手,心疼地摸着她手上的薄茧。 “好好的琴棋书画不学,偏要去舞刀弄枪,看看这手上的茧子,要多久才能消掉?” 兰絮不在意地道:“消不掉啦长姐,有这个茧子才好呢,拿起刀枪更稳些。” 兰溪无奈,捏了捏她的手指,凑到妹妹耳边,轻声道。 “有些话,在父亲跟前我不方便说,怕影响他养病的心情,如今却得交代给你。” “今天赶走的这群族老,三日前便来了,还在府里挂满白绸,日日守着要过嗣,消息过于灵通了,背后定有人在鼓动。你和华叔一起,好好查一查背后之人是谁,及时将消息送到宫内,知道吗?” 兰氏一族,绝不能从内部溃烂。 出了一个兰义,已经是奇耻大辱。 “放心吧长姐,此事交到我身上,一定帮你查出背后之人!” 兰絮拍着胸脯保证。 兰溪见她这样,更不放心了,叮嘱道:“悄悄探查,切记别打草惊蛇。” “知道啦!” 兰絮爽快地应下。 脸上一片天真纯然。 兰溪心底叹了一声。 此次回宫,她一定要将满京城的优秀男儿都翻一圈,给妹妹找个聪明的,好歹互补一下。 又不能太聪明,太聪明的掌控不住…… 怀着满腹的忧思,兰溪重新坐回九驾鸾凤马车,眼角眉梢的柔和之意,随着与兰府的渐行渐远,慢慢烟消云散…… 眼底,又变成坚韧和冷厉。 …… 鸾凤车驾驶过狭长的宫道,停在芝兰殿门口。 兰溪扶着腮雪的手,下了马车,看着熟悉的宫墙和层叠的楼宇,轻轻叹了一声。 这牢笼,她不愿入的。 若非嫁与萧烨,也不至于在此囚禁一生。 想着想着,便有些佩服从前的自己。 到底是怎么长的脑子……能为了所谓的爱情,放弃一切……包括自由呢? “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入秋了,宫人们都穿着青褐色的宫装,此时跪了一地,倒显得有些压抑。 “平身吧。” 兰溪摆了摆手。 正要迈进芝兰殿时,却发现,宫人们的神色不太对劲。 “怎么了?” 她问。 宫人你看我我看你,却没一人站出来回话。 第29章 兰溪奇了,在人群中寻找凝霜,“凝霜呢?” 许久,等不到回应。 她眉头微皱,语气冷了下来,“怎么?一个个都哑巴了是吗?” 见她发怒,芝兰殿的掌事太监双喜,扑通一声瘫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地解释,“回,回娘娘……凝霜小主……在……在启祥宫住着呢……” 凝霜小主? 启祥宫? 每个词兰溪都听得清,但组合到一起,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一旁的腮雪则脸色骤变,冲到近前,抓着双喜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拖起来,劈头盖脸地骂道:“你在胡说什么!再敢胡言乱语信不信我——” 双喜欲哭无泪,脸皱成一团,解释说:“腮雪姐姐,您别急着揍我。事情是这样的,三天前,您和娘娘离宫当晚,陛下差了御前太监,抬走了凝霜姑娘,说凝霜姑娘温柔贤淑,又是娘娘的陪嫁之人……做个宫女实在委屈了……” “陛下当夜将凝霜姑娘留在养心殿侍寝,次日给她了一个贵人的封号,并命她搬到启祥宫,如今,凝霜小主已有三日未回咱们芝兰殿了……” 兰溪如遭雷劈,僵在原地。 第22章 滚出去跪 启祥宫内。 香云缭绕,一派富丽堂皇。 玉媚儿穿着一身薄纱便衣,斜靠在椅上,神态怡然。 身后两个宫人为她捶肩,身前两个宫人为她捏腿。 还有一位宫女,端着剥好的核桃,递到她的唇边。 玉媚儿红唇微张,吃了一个。 接着,脸色难看地吐出来,就吐在离她不远的,跪在地上低头剥核桃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正是凝霜。 凝霜已脱去宫女的常服,换上了妃嫔们的宫裙,束着妇人的头,耳边簪着珠花。 埋着头,用钳子剥核桃。 面色苍白,双眼红肿,神思恍然。 被玉媚儿砸了一下,狼狈地别开脸,接着,又麻木地重复着手中的动作。 直到—— 玉媚儿起身来到她面前。 抓着她的脖子,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核桃滚落一地。 “不知道用手剥核桃吗?用钳子剥一股铁锈味!难吃死了!” 玉媚儿夺走她手中的钳子,将两个完好无损的核桃扔进凝霜的手中,抱着胳膊,冷笑地看着她。 “今日本宫心情好,你剥完这两个核桃就可以回自己屋里了,若敢拖延……今日继续跪到傍晚!” 凝霜看着怀里的核桃,沉默不语。 玉媚儿见她拖延,又是一巴掌甩过去。 “怎么?你还指望着你那好主子过来救你吗?如今兰家岌岌可危,她早已自顾不暇,你又叛主爬上了陛下的床,你那主子杀了你的心都有了,你还巴望什么?” 凝霜咬唇,为自己分辨,“我没有爬陛下的床,是陛下他——” “呸。” 玉媚儿鄙夷道:“你说这话?谁信?你长相连陛下的侍茶宫女都比不上,性格更是温吞懦弱死气沉沉,若不是你主动勾引,陛下怎会看上你?” 语罢,朝凝霜胸口狠狠踹去,带着积攒多日的厌恶。 “快点儿剥!” 玉媚儿对凝霜的厌恶,甚至超过了对兰溪的不满。 因为她心里清楚,萧烨对兰溪只是利用。 但抬一个宫女为贵人……连商议都未同她商议,这让她有种恐慌的无力感! 难道在萧烨的心中,她已成了可替代的吗? 所以,她将凝霜要到了启祥宫。 她就不信了,日日在眼皮子底下守着这小贱人,后者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凝霜忍着委屈和痛意,捡起怀中的核桃,在玉媚儿不停歇的辱骂声中,默默地用手指抠开核桃坚硬的外壳。 十指被刺破,鲜血顺着指尖,渗进核桃的沟壑之内,疼得凝霜打了个哆嗦。 玉媚儿这才露出满意的笑。 可她唇边的笑容还未扩开,殿门陡然被踹开—— 一身煞气的兰溪,站在殿外,冰冷的视线锁住玉媚儿的脖颈,如同死神执镰刀,下一秒,便要让她神魂俱散。 兰溪也确实这么做了。 她冲上前来,攥住玉媚儿的脖颈,力道之大,几乎将她当场掐死。 左右开弓,不顾她面上的惊恐之色,将她的脸扇成猪头后,往地上狠狠一甩,又朝着她那一对玉白的双手踩下去。 咯吱。 指节被生生踩断。 疼得玉媚儿两眼一翻,差点当场昏死过去,惨叫一声,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兰溪!你疯了?!” “对,我疯了。” 兰溪俯视着玉媚儿,眼底一片死寂。 今日之事,不把整个后宫掀个底朝天,她不配姓兰! 玉媚儿顾不上身体的疼痛,蜷缩着往后退去,拽了拽贴身宫女的裤脚,给她使了个眼色。 快去养心殿搬救兵。 宫女读懂了她的暗示,瑟缩着往门口挪去,却被兰溪一个侧身,挡住退路。 尖锐如刀的眼神,似凌迟一般,扫过她的双膝。 吩咐,“腿打断。” 宫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惊恐地求饶,“皇后娘娘恕罪!奴婢,奴婢只是……” 不等她说完,一旁红肿着双眼的腮雪,已抡起一条长凳,朝着她双膝狠狠砸去—— 第30章 “还想去报信?我让你去报!” “啊——” 宫女惨叫一声,捂着双腿瘫在地上。 腮雪犹不解恨。 她双目赤红,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和凝霜是一同长大的啊! 自七岁入府分到小姐身边,从兰府到三皇子府,再到后宫,二人相互扶持,感情比亲姐妹还深,也曾幻想过未来的良人会是谁,说好要为彼此添妆,要在同一日出嫁…… 可她跟小姐出宫不过三日,再回来,再回来怎么就—— “你给我起来!” 腮雪一把捞起跪在地上,捧着核桃满手鲜血的凝霜,恨不得给她一巴掌。 “你是哑巴吗?你是废物吗!” “不会叫吗?不会跑吗?” “为什么要在这里被这个女人给羞辱!” “还有这些破核桃!” 腮雪夺走她手中的核桃,狠狠砸出去,再看凝霜时,恨铁不成钢。 “你生是小姐的人,死是兰家的鬼!凭什么给这个烂人下跪!” 凝霜呆滞的,麻木的眼神,终于有了焦距。 她缓缓抬头,凄然地看着腮雪,说出了藏在内心真正的恐惧。 “我怕小姐……不要我了……” 小姐爱萧烨爱得有多疯狂,她是知道的。 哪怕赌上整个兰家,也要助萧烨登基为帝。 她确实是小姐的贴身婢女,可也只是个婢女啊!又怎能跟小姐相许一生的丈夫相比? 什么清白,什么名分,什么狗东西,她都不在意的。 可若是小姐不要她了,兰府不要她了。 她还有什么呢? 凝霜怔然地看着对面的腮雪,带着血的手死死捂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可泪,已流了满面。 …… 兰溪没有看凝霜。 而是用一种冰冷到几乎让人窒息的眼神,扫视着伏跪一地的宫人。 “给本宫滚出跪着。” “谁若敢出去通风报信,本宫保证,整个启祥宫,即刻杖毙,一个不留。” 语罢,亲自推开那半掩的房门,指着院外的青石空地。 声音低沉如暮,带着强压的,嗜血的狠意。 “滚!” 宫人们胆都快吓破了。 胆战心惊地从殿内爬了出来,蜷缩地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唯恐被当作那只出头鸟,伏尸当场! 砰—— 殿门被合上。 兰溪看着哆嗦不止的玉媚儿,缓缓地,踱步到她面前。 第23章 两副汤药 玉媚儿终于怕了。 比之前无数次,都怕。 她能感觉到,兰溪这次……是真想杀了她! 不。 每次都想杀了她,但前几次,只想要了她这条命。 但今天,兰溪的眼神告诉她。 她不仅会死,就连死后的尸体也会被刨出来,不将她寸寸凌迟成片,不让她血流成河,决不罢休…… 兰溪不是回去伺候兰丞相了吗? 那老匹夫中了蛊毒绝不会活过三日啊! 为什么……这么早……就回宫了…… 哗—— 兰溪端起手边的一筐核桃,从上而下,倒满玉媚儿全身。 “你不是爱吃核桃吗?” 兰溪看着她,如看死物。 “剥。” “用手。” “今日傍晚前把这一堆剥完,本宫留你一条狗命。” …… 死? 太便宜她了! 兰溪看着眼神呆滞的玉媚儿,缓缓地,坐在了她刚才斜靠的那张椅子上。 …… 斜月西沉。 暮色已染上门墙。 酉时了。 跪在院子中的宫人们,已瘫了不少,浑身酸软地趴在地上,几乎和青灰色的地砖融在一起。 而殿内。 玉媚儿举着染满血色的双袖,将一捧核桃,艰难地捧到兰溪面前。 再仰头时,声音沙哑,目露绝望,“我已经剥完了,你能不能放过我?我发誓,我真的没有对你婢女做什么,只是罚她跪了几天……” 兰溪看着满身血渍,颤抖不已的玉媚儿。 轻轻地笑了。 “我能放过你,但你会后悔今天的哀求。” 因为来日,便是比死更痛苦的结局了。 兰溪一把打翻玉媚儿捧着的核桃仁,面无表情的踩过,接着,看向自己的一对婢女。 腮雪,凝霜。 “回宫。” “是……” …… 芝兰殿内,灯火通明。 门刚关上,凝霜便惨白着脸跪在地上,磕头不止。 “奴婢有负主子的栽培。” 兰溪沉默地看着她,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发抖。 “本宫问你,你如今,是想当凝贵人的吗?” 腮雪急忙开口,“小姐,凝霜她不是——” “让她说!” 兰溪声音陡然拔高,面无表情的看着凝霜,又问。 “贵人封号,按规有四位宫女,四位太监伺候,本宫会为你择一处清净之所,颐养天年。” “奴婢不要!” 凝霜绝望地仰起脸,隔着眼底的雾气,看着自己从小侍奉,视作生命寄托的主子。 “奴婢只想做小姐的凝霜,不想做后宫的贵人!” 第31章 兰溪眼眶微涩。 那股被她强压住的痛意,终于在此刻,从胸口涌出,蔓延至全身。 痛的,她几次张口,都说不出话。 她真的是个废物啊。 上一世是废物。 这一世也是。 连自己的婢女……都护不住! 闭目许久,兰溪终于缓过那一阵直入骨髓的悔恨。 缓缓睁开眼睛,眼底又恢复平静。 她半蹲在地上,将凝霜扶起来,拉到自己的梳妆台前,为她拆解头上的妇人发髻。 “小姐!”凝霜受宠若惊,“这不合礼法!” 哪有主子给奴才梳发的。 “别动。” 兰溪强按住她的肩膀,逼她在椅子上坐好,直视那镜中之人。 一主一仆。 五官尽不相同,但因相处的日子太久,眉眼之间的神韵,却有些相似。 “我的凝霜,该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嫁出去,嫁给这世间最好的良人,而不是委屈在这深宫庭院之内,被这群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祸害一生。” 凝霜死咬着唇,唇角渗出斑斑血迹。 兰溪温柔地拿起梳子,梳子上雕的一支舒展的并蒂莲,描着银色的漆,精致而古朴,接着,将她乱糟糟的长发理顺,为她挽了一个日常少女的单螺髻。 又从隔层里掏出一对满铺珍珠发冠,给她簪了一支,另一支,簪在腮雪头上。 温声道:“你们于本宫,比珍珠还可贵。” “主子!” 凝霜终于绷不住了,一把抱住兰溪,呜咽痛哭。 委屈都发泄出来了,这才揉着红肿的眼,歉意地看着那一团变成褐色的泪渍。 “奴婢坏了主子的好衣服。” “无碍。” 兰溪将凤袍褪去,转身从衣橱里翻出一套轻便的衣裙,又吩咐腮雪,“给她也换一身,难看死了。” 腮雪笑中带泪,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珍珠冠,清脆地应道:“是!” 半炷香后。 腮雪和凝霜皆已换上一品宫女的常服,候在殿门口。 “去太医院。” 兰溪抄起手边的灯笼,率先迈入漆黑的夜色中。 腮雪和凝霜紧随其后。 太医院内,只有一盏孤灯。 谯明全身穿青色的朝服,枯坐在房内,一边轻点药材,一边嘟囔。 “近日……这些蝎子蜈蚣的消耗……怎么这么大……” 都是些毒物,平常都不怎么入药的,怎么会少了这么多。 砰砰砰—— 门被砸响。 打断了谯明全盘点药材的节奏。 他皱眉前去开门,面带恼怒之色,“大半夜了,谁啊?” 门打开。 灯火辉映中,兰溪对他展颜一笑,恍若洛水湘君,神女临世。 谯明全愣住,缓了好一阵,才屈膝行礼,“皇后娘娘,您怎么大驾光临……有事请个宫人吩咐一声便可,快请进……” 兰溪扫了一眼屋内的陈设,笑道,“谯太医正在清点药材,本宫便不进去叨扰了。本宫前来,有两件事所求。” 谯明全右眼一跳,直觉不妙,硬着头皮道:“娘娘客气了,您的吩咐,下官定然全力去办,怎能说求呢……” “谯太医果然痛快。” 兰溪喟叹一声,“本宫需要熬两份汤药,一份避子汤,一份嘛……绝育汤。” 谯明全深吸一口气,脸色都变了。 “娘娘……老臣是正经的太医,避子汤可以给您配,但这绝育汤……可是禁药啊!” “不然怎么来找你呢?” 兰溪盯着他,眸中带着笑,可那笑不达眼底,反而让人浑身发寒。 谯明全哀求道:“娘娘,您给老臣一条活命吧……” “哦?“ 兰溪挑眉,“或者……你更愿意聊一聊,为什么我爹病重时的症状,跟先帝去世时……有几分相似之处?“ 谯明全面色大变。 慌乱地往屋外瞅了一圈,确定没人偷听后,这才将满脸的惊骇之色压下。 “这话!您往后可别再提了!“ “都是过去了事了,再翻出来又有什么意思?” “想要汤药……老臣给您配便是了……” …… 第24章 断子绝孙 子时三刻。 养心殿已熄了灯。 御前侍卫们闲散地迈着步子,打量着这十年如一日般沉默的午夜。 有时候,他们也会怀疑这份差事的价值在哪儿。 哪个不长眼的会大半夜过来刺杀皇帝? 这夜巡养心殿的差事,已经不知道有千年百年了,可历朝历代的皇帝,可有被刺杀身亡的? 打了个瞌睡,正准备换岗休息,侍卫们鼻尖一动,忽然闻到一股酒味。 接着,便看见一个眼生的,换班的侍卫,提着烧鸡和酒,由远及近走过来。 “御膳房那边送来的,说是犒劳咱们弟兄的宵夜。” 侍卫们眼睛一亮,全围了过来。 “走走走,去那边凉亭吃去!” 顿时,殿内殿外的侍卫去了七七八八。 只有一两个,在角落里,打着瞌睡,流着口水做春梦呢。 一直藏在角落等候的兰溪,看到这一幕后,将手中的灯笼吹熄,带着神色忐忑的凝霜,大大咧咧地进了养心殿。 第32章 殿内。 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兰溪点了盏烛火,来到御榻前。 萧烨睡得正沉。 似乎梦见什么好事了,唇角勾起一抹轻微的弧度,和他那虚伪的五官交织在一起,让兰溪厌恶不已。 “药给我。” 兰溪冲凝霜招手。 凝霜急忙将装药的罐子递过去,忐忑不安。 “主子,这绝育药,真的要给他喝了吗?” 刚才去太医院拿药时,她还以为避子药和绝育药都是为自己熬的,没想到……主子只让她喝了避子药,这绝育药……竟然是…… “怎么,你不忍心?” 兰溪挑眉。 凝霜赶紧将药放到兰溪手中,头摇得似拨浪鼓,“绝对没有!” 若非身份限制,她不仅想让萧烨断子绝孙,更想亲手杀了这个男人。 “拿着灯。” 兰溪将烛火给她,接着,抓着萧烨的长发将他从床上揪起来。 掐着萧烨的下巴,正准备往里灌,萧烨忽然睁开眼。 兰溪手一抖,吓了一跳,绝育药洒出不少。 可奇怪的是,萧烨睁眼后,跟没看到兰溪和凝霜一般,木然地从床上起来,接着走到书架处,翻转了一下书架后的山水画,很快,一个暗格出现…… 暗格中,装了个罐子。 他打开罐子,一股腐朽腥臭的,令人作呕的味道铺面而来。 萧烨仿佛闻不到一般,连鼻子都没皱一下,往那罐子里扫了几眼后,复将那罐子合上,再次放回暗格中。 做完这些,他复又躺回床上,眼一闭,陷入昏睡。 还起了淡淡的鼾声。 兰溪懵了。 和凝霜对视一眼,皆看出彼此眼底的惊骇之色。 这是梦游吗? 她竟不知道萧烨还有这爱好! 还有那罐子里的东西,装的什么?值得萧烨梦游起来都得去看一眼? 兰溪将绝育药往凝霜手里一塞,“你给他灌进去。” 接着,径直朝那暗格处走去。 凝霜抱着药,看着那闭目沉睡的男人,眼眶渐渐红了。 那日,就是在这张床上……这个畜生…… 凝霜心中恨急,学着兰溪的样子,抓着萧烨的头发,将他从床上微微托起后,又掐住他的下巴,逼他张嘴,将那浓稠的药汁灌进去。 睡梦中,萧烨下意识地吞咽…… 看他喝光,凝霜凝压在心头几日的阴云,终于散去了些。 他既夺她清白,她便要他断子绝孙! 想着想着,犹不解恨,朝着他的小腹处,拿着药罐狠狠砸了一下—— “啊!” 萧烨梦中吃痛,眼看要醒来。 凝霜眼底一慌,举着药罐又砸向他的脑门。 砰。 药罐碎了,萧烨彻底昏死过去。 而另一边的兰溪,也摸到了那暗格后的罐子。 罐子中,传来沙沙的爬行声。 在这夜里,诡异到令人头皮发麻。 是活物! 兰溪瞳孔微缩。 正想打开罐子去查个究竟,却听到凝霜那边的惊呼声,急忙将暗格恢复原状,快步赶来。 看见碎了一地的药罐后,立刻俯身捡拾碎片。 “动静太大了,可能会把侍卫引来,快点收拾离开。” “是。” 凝霜满脸愧疚,却不敢多言,和兰溪一起匆忙将碎片收好,吹灭烛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养心殿。 …… 次日一早。 萧烨被贴身太监叫醒后,觉得脑袋痛得很。 下腹,也极为不适。 一边伸手让太监给她穿衣,一边恼怒地说。 “昨儿没睡好,这床板太硬了,还是去媚儿宫里睡得舒服。” 一边说,一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贴身太监看着他额上的青色肿包,憋着气不敢说话。 陛下有夜游的习惯……自己却不知道……这估计也是半夜起来活动时磕的……但他不敢说啊! 之前说实话的那几个宫人,如今脑袋都不知道埋哪儿了。 他靠着谨小慎微爬到如今这个位置上,可不能因为一时言语之失,断送了大好前程。 “陛下放心,奴才待会儿就去通知启祥宫,今夜备好膳食,等您过去用膳。” 萧烨的表情舒缓了不少。 赞许地看那太监一眼,“你倒是机灵。” 太监脸上的讨好之意更盛,“陛下谬赞了,奴才也是跟在您身边,日日吸着您的龙气,才得了几分脑子罢了。” 萧烨笑容更盛,很满意太监的奉承,他起身,想去镜中欣赏一下自己的英姿,却看到了那肿起的前额。 哗—— 掀翻了黄铜镜,一脚踹向太监的胸口。 “朕额头这么大的包都看不见吗?去叫谯明全滚过来给朕上药!” 太监捂着几乎被踹骨折的前胸,连滚带爬地跑出去,不大会儿,还没睡醒的谯太医,便顶着一对黑眼圈,在宫人的催促下,来到了养心殿。 看到萧烨额头上的大包,谯明全心头一紧。 陛下……这是又梦游了? 但他不敢明说,只是隐晦地解释道。 “陛下可能夜里翻身,磕到床沿的雕花上了,微臣这里有配好的消淤药,三日内即可消除。” 第33章 萧烨有些燥郁地伸出右手,“抹药之前,先给朕把把脉吧,朕今日浑身都疼,烦躁得很,是不是体内火气太旺了。” 谯明全忙搁下药箱,半跪在地上为萧烨诊脉。 诊着诊着,眼底划过不可置信的惊恐之色,筋骨毕露的老手,控制不住的哆嗦起来…… 第25章 上了贼船 谯明全大脑一片空白。 “陛,陛下……最近几日可用了什么稀罕的食物吗?” “没有,就是正常的晚膳。” 谯明全额上冷汗遍布,又问,“那陛下近日,可吃过什么不正常的东西?” 萧烨不耐地瞥着他,“没有!你问那么多做什么?朕还赶着上朝呢!你只需告诉朕,如今真的身体情况如何!” 您……极有可能……终身不举…… 可这话!谯明全能说吗? 说完,他这条命还在吗?谯家还在吗? 谯明全绝望地瘫坐在地上,生无可恋的,苍老的双眸,正好落在床底—— 那儿,有一块罐子的碎片。 碎片上,有一个小字。 “御”。 正是昨晚他熬好,递给皇后娘娘的那个药罐碎片。 最后一点侥幸,可能是自己诊错了的侥幸,就这么被掐灭了。 所以……皇后娘娘的那碗药……给陛下灌了进去? 他以为是给哪个不长眼的宫女妃嫔呢! 假如时间能倒流,谯明全发誓,昨夜,他就不该加班,不该去清点药材,不该给皇后娘娘开门,更不该熬那碗药! 不…… 他甚至不该进太医院! 谯明全面如死灰。 “朕问你话呢,你张个大嘴那是什么意思?” 萧烨的燥意快压不住了。 今早一起来,怎么一个个都不让他省心。 谯明全按住那颗想上吊自杀早死早超生的心,膝盖慢慢往御榻的方向挪动,一边挪动,一边扯着谎。 “陛下龙虎精神,身体没什么问题。只是即将入冬了,有些干燥,您需要多喝些润肺的汤药,微臣回去后,为您调配几道药膳,便可无虞了。” 萧烨对于谯太医的话,向来是信任的。 听他这么说,也平复了那丝若有若无的担忧,对他摆了摆手,“行吧,你把去瘀膏留下,就先退下吧。” 谯明全点头应下,但右手,悄悄摸到床底,将那碎瓷片攥进手心,才颤颤巍巍地离开养心殿。 他走后,萧烨盯着他的背影,眯起眼,“朕怎么觉得谯太医话中有话呢?” 太监忍着胸口处传来的剧痛,跪在地上,一边给萧烨穿上那绣金的长靴,一边解释,“估计是年纪大了,在陛下面前,他又敢隐瞒什么呢?” 也是。 萧烨唇角轻佻地勾起。 …… 芝兰殿。 晨光散漫。 太阳透过院内那株擎天的梧桐树,斑驳地洒在院内的青石地面上。 零落的梧桐叶铺了满地。 拿着扫把的小宫女,慢慢地扫着落叶,青色的衣角和金色的地面混在一起,交织出一幅流金岁月的画面,看着看着,便觉得心情也跟着沉静下来。 廊下。 兰溪坐在日光中,袖子半敛,葱白一般修长的手指,捻起那剥好的橘皮,片片整齐的摆放在面前的长盘上。 她刚从书里翻到了一份清心养神的香方,准备动手做来试试。 其中一味原料,便是这干橘皮。 晒个三日就能磨粉了。 兰溪眼角带笑,将橘皮摆好后,接过腮雪递来的帕子。 帕子是用温水濡湿的,淡淡的热气在晚秋的清晨,慢慢发散,升空。 兰溪一边擦拭着双手,一边在心里估量时间…… 谯太医,该到了吧? 今儿一早,便听说谯太医被萧烨召去养心殿了。 果然,下一刻,殿门被推开,仪容不整的谯太医,拎着药箱,跌跌撞撞地闯进芝兰殿。 神不守舍的。 药箱开了个口子都不知道,各种药材跟着他跌了一地。 看见廊下的兰溪后,那发散的瞳孔终于聚焦。 顾不得身份和男女的差别,一把扯过兰溪将她拽到殿内,关好门窗后,一副天塌了一般的表情。 “皇后娘娘,您放过老夫行不行,我这一把老骨头,实在是玩不动啊……” 兰溪挑眉,佯装听不懂他的意思,“怎么了这是?” 谯明全将那一直藏在袖中的碎瓷片摸出来,避之不及地塞给兰溪,苦着一张脸道:“这东西要是查出来,老夫这脑袋算是挂不住了,娘娘啊……您干这种事之前,怎么就不同老夫商量一下啊!” 商量? 兰溪接过那碎瓷片,笑得温柔,“商量了呀,你不是也同意了吗?” 谯明全气地捂着胸口,“你何时与老夫商量了!你——” 说到一半,声音卡住。 面色来回变幻。 药方是他找的,药是他熬的,药罐也是他的。 如今这事,他出去嚷嚷说自己是无辜的,有人信吗?用得着商量吗? 还不是兰溪说什么便是什么! 想通了,谯明全也不挣扎了。 如今,他已死死地与兰溪绑在一条船上了。 到底是经历过两朝帝王的老人了,缓了两口气后,认命般地哀叹一声,“如今……你要如何?” 第34章 皇帝都绝育了。 这天下还能安生多久? 他头上的脑袋还能挂多久? “谯太医不必忧虑。” 兰溪笑着转身,坐在那主位的太师椅上,挺直的脊背往后靠了靠,指尖搭在檀木的把手上,朱红色的豆蔻轻轻敲击着把手,发出清越而脆亮的撞击声。 姿态雍容,怡然自得。 “本宫和你无冤无仇,自然也不会害你。” “你想继续留在太医院,本宫与兰家能保你荣华富贵;你想出宫颐养天年,本宫也能让您荣退离宫。” “不过嘛,在此之前,本宫还需要你的一封投诚信。” 谯太医又是恼怒,又是无奈地瞪着她,“灭九族的事都跟你一块做了,还需要什么投诚信,如今老夫敢不听你的话吗?” 兰溪很满意他的识相。 “你放心,本宫给你的,肯定比萧烨给你的多。” 谯明全叹了一声,没有回话。 兰溪又问,“事已至此,你总该告诉本宫……先帝到底是因为什么去世的吧?本宫记得,先帝从发病到离世,前后只用了一天一夜,皇库里那么多宝贝,无论多严重的病症,想吊着一条命,本宫相信以您的医术还是能做到的?可为何……先帝连吊命的时间都没有,就这样撒手西去?” “还有……在兰府时,你太医院的小太医可说了,先帝去世前,症状跟本宫父亲的症状有些相似……本宫父亲那是中了蛊毒” 兰溪探究的眼神落在谯明全脸上,不错过他一丝一毫的面部细节。 幽幽道:“那……先帝呢?” 谯明全听她这样质问,往后虚虚退了两步,似被人抽干力气一般,勉强扶住身后的水墨屏风,才站稳。 可头仍埋着,低沉而苍老的声音,慢慢的溢出来,带着无法挣扎的绝望。 “你这是……要逼死老夫啊……” “本宫这是在救你。” 兰溪淡声道:“萧烨不除,你我可还有活路?” 第26章 他不行了 谯太医离开芝兰殿时,是腮雪去送的。 回来后,腮雪小声地对兰溪嘀咕。 “主子,谯太医这是怎么了?跟天要塌了一般?” “昨儿您跟凝霜取了药之后去哪儿了?给谁喝了?是不是启祥宫那位?” 兰溪仍沉浸在刚刚谯太医所说的话中,久久不能回神。 下意识地答:“给萧烨喝了。” 接着,起身去了书房,准备给父亲写封信。 这种大事,必须得告知父亲。 “给……陛……下?” 腮雪僵在原地,目瞪口呆。 …… 兰府。 兰丞相接到信后,已快至午时。 他躺在病榻上,听兰絮为他读道。 “萧烨之生母,虽是宫女,但身份并不普通,而是来自南疆,是流落到京城辗转谋生的疆族之女。南疆擅蛊毒,父亲之病便与蛊毒有关。而先帝去世时,据太医所称,症状也似蛊虫之祸。” “还请父亲派人去南疆,查出萧烨生母的来历,另外找出先帝去世当日,见过先帝的重臣,将先帝的死因透露一二,以观朝堂反应……” …… 读罢信,向来胆子比天大的兰絮,也露了一丝怯意。 不可置信地合上信封,看向病床上的父亲。 “爹……姐姐说的……可是真的?” “先帝……竟然是被萧烨害死的?” 那个每次见她笑眯眯的三皇子,那个曾将姐姐捧在手心里的谦谦君子,竟藏着这么一颗淬了毒的心?连自己的亲爹……都下得去手? 兰相叹了一声,吩咐兰絮将那书信烧掉。 看着自己缺了根筋的二女儿,无奈道:“从前,为父总拦着你习武,觉得那不是女儿家该做的事。如今为父也算看明白了,这些内宅朝堂之争,并不适合你,你还是好好习武吧,将来找个夫婿,也别想着拿捏人家,直接动手得了。” 兰絮嗔怒地瞪他一眼,撒娇道:“爹你太过分了,我要写信告诉姐姐。” 兰丞相想笑,可笑意还未涌上了,便喉间一痒,又是一阵咳嗽。 兰絮忙收敛起笑意,默默地帮父亲拍打后背,替他顺过这口气。 “爹,您别操心此事了,我会跟华叔商议的,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休养。” “我去小厨房看看,他们今日的药熬好了没,您先躺着歇会儿。” 经此一事,她跳脱的性子也沉稳了些。 帮兰相掖了掖被角后,兰絮快步出了厢房。 谁料一开门,便看见候在外面的华叔。 华叔迎上前来,“二小姐,有贵客登门。” 贵客? 兰絮奇了,“谁呀?” 华叔淡笑不语,引着兰絮去了会客厅。 会客厅内文松旁。 站了一位青衫男子。 身形挺拔,仪容清俊,举手投足间,带着些许傲气。 那傲意,在看见兰絮后,飞速散去。 双颊染上几不可察的红晕。 “兰二姑娘,你来了。” 竟是当日为兰相治病的秦虞之。 他手中端着一方木盒,递给兰絮,“今日,我便要启程去西南了,这盒子里装着我师父早年收藏的老山参,是五百年的好物,药效比市面上的人参都要强些,给你父亲留着补身体吧。” 第35章 兰絮眼底闪过惊喜之色。 急忙打开盒子,看到那形似人状极富灵性的山参后,笑容愈发灿烂。 “叫什么二小姐啊!” 兰絮锤了锤他的肩膀,“以后叫我絮儿就行!” 锤完了,兰絮才察觉到自己的失礼,忙清了清嗓,将盖子和好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吩咐小厮。 “给秦先生看茶。” 还好父亲和姐姐不在,不然又要对她耳提面命了。 秦虞之肩上传来闷疼,但看着兰絮那古灵精怪的样子,又忍不住笑道,“茶就不必喝了,时间来不及。去南疆路途遥远,中间怕出什么意外,所以给镖局付了银子,跟着他们一同南下,路上也安全些。如今镖局的人在城南等着,我不好拖延。” 兰絮满是遗憾道:“想当年我也想开家镖局走南闯北呢,可我开镖局的银子还没攒出来,爹就将我扔进兰家军了。” “既然有人在等你,那我也不好多留你了,惟愿秦兄此行一路平安。” 兰絮抱了抱拳,表情真挚。 秦兄……真是个好人啊。 临走之前,还来给父亲送药。 可惜就这么走了,不然还能去望江楼喝酒听曲,把酒言欢…… “对了!” 兰絮想起刚刚那封信,忽然叫住秦虞之。 “秦兄是要去南疆吗?” 秦虞之点头,看着兰絮的眼神,是兰絮不懂的复杂。 带着些心动,踌躇,又有着决然。 叹道:“这一去,只怕再无相见之期。” “咱们可以写信呀!” 兰絮忽然想起一个绝妙的主意,一把抓住秦虞之的肩膀,拖着他往外走,态度亲昵。 “城南哪家镖局?我亲自送你过去!不过,我有一事相求,还望秦兄能施以援手……” 如兰般的呼吸声吹在耳边,让人神魂失守。 少女的手指虽粗糙,但落在肩上时,温柔又坚定。 秦虞之棺材板一样的,不苟言笑的老脸,一瞬间,红成熟透的柿子。 想推开她,却又舍不得。 浑身僵硬,讷讷地说:“二姑娘……不必相求……只要你吩咐的……秦某必能做到。” “都说啦!别叫我二姑娘!多生疏啊,叫我絮儿就成!爹爹和姐姐都这么叫我。” “好的……絮儿……姑娘。” …… 是夜。 红烛昏罗帐,玉臂锦衾暖。 炉中焚的催情香,徐徐升起,妖娆地打个旋儿后,消散在空气中,留满室旖旎的甜香。 层层叠叠的薄纱帐深处,玉媚儿将双腿盘在萧烨的身上。 裹着纱布的手指在萧烨的后背上流连,声音委屈极了。 “陛下,姐姐也太过分了,昨天从妾这里将那凝霜带走不说,还罚妾身跪了整整一天,如今,这膝盖还疼着呢。” “还有妾的双手,太医说……伤了筋络,往后,再也不能为陛下弹琴了……” 她一边说,一边靠近萧烨,在他耳边吹气。 “陛下今晚,可要好好宠爱妾身,安抚妾身……啊!” 抱着她的萧烨,突然暴力地将她推开,被长发埋着的侧脸,缓缓抬起,露出一对不可置信又濒临暴怒的双眸。 他怎么……不行了?! 第27章 无能狂怒 萧烨面色阴沉,猛地看向玉媚儿。 唇齿发抖,“脱了。” 他说。 玉媚儿愣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阿烨在床上一向温柔,今日怎么…… 萧烨见玉媚儿迟迟不动,竟直接上手去扯,不顾玉媚儿的尖叫和挣扎声,将后者脱得一干二净后,双眸喷火,又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还是没动静。 萧烨似被雷劈中一般,僵坐在床榻上,一动不动。 “陛……陛下……” 他对面,玉媚儿面色惨白,泪水糊成一团,声音哀婉地哭诉,“您怎么了,您别吓妾身啊……您要是出事了,妾身可怎么活啊……” 哭声将萧烨扯回现实。 他看着自己曾捧在手心的女人,如今狼狈满是泪痕的样子,不知怎的,心中涌起一股厌恶。 他有个猜测。 自己不举,会不会……是因为对媚儿的身体太熟悉了? 也许……换个人就好了? “凝霜呢?” 萧烨心底又燃气一丝希望,激动地问。 玉媚儿见他那急不可待的样子,心头顿时乱成一团。 这句质问,比刚刚把她衣服脱掉还让她难堪。 她已经在阿烨面前哭诉一晚上了,兰溪那个贱人从她这里将凝霜抢走,还对她好一番折辱。 可阿烨…… 如今问凝霜在哪儿…… 一晚上,她说的话,他都当做放屁吗? 萧烨见她沉默,也不再浪费时间,索性披上衣服,撩开纱帐,径直往外走。“凝霜在哪个屋里,是在偏殿吗?” 玉媚儿光着身子,眼底掠过恨色。 天下男子,薄幸的一幕一样。 有了新欢忘旧爱,她这腔真情,总算是错付了。 眼看萧烨要夺门而出,玉媚儿收起内心的悲哀,急忙道:“陛下,凝霜不在启祥宫,被皇后娘娘带回芝兰殿了。” 萧烨脚步顿住。 屋外的冷风吹入脖颈,他打了个冷战,人也清醒几分。 第36章 想起了玉媚儿这一晚上在他耳边重复的东西。 兰溪强闯启祥宫,将他新封的妃嫔带回芝兰殿! 嚣张傲慢至极。 萧烨眸中冒火,恼怒的道—— “朕去芝兰殿!” …… 兰溪已准备睡了。 换了一身月牙色的亵衣,宽大的衣摆,遮住她起伏有致的身形。 及腰的墨发,慵懒而散漫地盘着,偶有几缕搭在胸前,半遮半掩间,露出一张似幽兰般清秀绝雅的侧脸。 她对着琉璃镜子,正拆卸着耳边的明月珰。 不远处。 凝霜坐在灯下为她绣着鞋袜。 指尖翻飞,如纤云弄巧般,几个针脚的功夫,鞋面上的兰花便吐蕊而生。 凝霜摸着那兰花,有些心疼的道。 “这才几日的功夫,小姐便瘦了那么多,还得给您收一收线。” “若是在府中,不用奴婢担忧,老爷和二小姐定压着您,又跑去夜市上找吃食了。” 凝霜说的是一件旧事。 那年,兰溪十岁。 做了个噩梦,被靥住了,不思茶饭,不过十几日,瘦了十几斤,脸都瘦脱相了。 那时,父亲朝务正忙,通宵达旦地处理政务。 妹妹才六岁,少不更事的年纪,日日嚷着要学武。 但为了帮她养好身体,父亲和妹妹,每到半夜便将她捞起来,强拖着将她带到京城最大的夜市场里。 什么吃的喝的,但凡她看了一眼,便一股脑地将人家摊子盘下,命摊主日日往府里送。 妹妹还想了个鬼点子。 她让华叔在夜市里支了摊,挂了召集令。 大江南北的民间美食,但凡是稀罕的,都可以捧过来,只要她尝一口,便给那人赏百两银子。 为此,城南的夜市热闹了好几个月,涌进了无数做美食的摊子,知名的老饕客流连于此,还组织了第一届美食节。 叫澜夕会。 取了她名字的谐音。 澜夕会至今,已快十年了。 年年的十一月二十,都吸引成千上万的人流,来此参选品尝,好评最多的那一家摊子,赏银千两…… 而她兰溪的娇名,也随着这澜夕会,传遍了整个皇朝…… 今日,又是十一月二十。 兰溪望着镜中的自己,在那黑白分明的瞳孔中,似是看到了澜夕会上,那漫天辉煌的灯火,那喧嚣鼎沸的人群,那已逝的,永不再回的天真岁月。 凝霜也想到了这一茬。 捏着针的手指,换了个方向,继续绣下一朵兰花。 为兰溪解释道:“主子,先帝大丧,澜夕会停办三年,这种喜庆日子,得三年后才能见了。” 兰溪笑了笑,不在意地道:“三年后再带你们去玩。” 话音刚落,便听到殿外传来双喜太监的声音。 “陛下见谅,我们娘娘已经更衣歇息了……” “滚!” 萧烨一脚踹翻双喜,提起长袍,迈进殿前的长廊里。 原本静谧的芝兰殿,似一盆冷水倒进热油里,喧嚣四起。 一盏盏廊灯被点亮,屋里休憩的宫人也慌慌张张地套上衣服跑出来,眨眼间,跪了一地。 萧烨看也不看,一脚踹开殿门。 那扇曾被他踹过的,刚装上的雕花木门,晃荡了几下,再次坍塌,四分五裂。 初冬的北风,挟裹着无尽的冷意,吹灭了兰溪梳妆台上的两盏烛火。 镜中兰溪的五官,也倏然暗下来。 只余那狭长的眸子,闪出夺人的冷意。 她红唇微启,淡声道,“陛下您可是九五之尊,得时刻注意自己的身份,别一惊一乍动不动就撒泼打滚,跟个……” 兰溪顿了顿,转身,讥诮地看着那面色阴沉的皇帝。 “疯狗一样。” 萧烨因踹门而升起的心虚,因她这话,烟消云散。 胸口,是恨不得将兰溪捏死的怒意。 一拳砸向旁边那扇没掉的木门,震得殿内嗡嗡作响,“兰氏!你再说一遍!” 兰溪笑了。 “陛下这要求,本宫还是头一次听,陛下之德行堪比唐朝太宗啊,喜欢听谏言,听真话……” “那本宫作为一国之母,只能再劝诫一遍了。” “陛下如今的样子……好像一只疯狗啊……” …… 萧烨的理智,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小腹疼了一天找不到原因,如厕时的酸爽恨不得让他原地升天。 心爱的女人脱光了衣服勾引,他,他竟然不举! 本意是来芝兰殿讨个说法,可那个曾经对他言听计从的女人,竟敢羞辱他至此! 桩桩件件,皆不能忍。 萧烨一把抽出腰上的佩剑,赤红着眼,朝兰溪的脖子狠狠挥过来—— “你这个毒妇!朕要杀了你!” 第28章 我看谁敢 兰溪万万想不到这家伙竟敢动手。 情急之下,拎起身前的琉璃镜,挡住了萧烨的佩剑。 价值千金的琉璃镜,被一剑斩碎。 如同他们之间早已破碎的情谊一般,不堪一击。 一旁的凝霜,连手中针线都来不及搁下,仓皇的跑来,挡在兰溪面前,双臂张开。 看萧烨的眼神,带着惊惧与恨意。 第37章 “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否则别想动我家小姐一根指头!” 萧烨打量她许久,慢慢地,笑了。 将佩剑塞回腰中,轻佻地看着凝霜,“都是朕的女人了,怎么能维护别人呢?” “那晚,在朕的身下,你可不是这么叫的……” 啪—— 兰溪推开面色惨白的凝霜,一巴掌抽向萧烨。 萧烨捂着脸,却并不恼怒。 反而笑起来,带着报复的快感,“怎么?朕睡你的婢女,那是给她脸了,你还不乐意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兰家算个什么东西?做朕的嫔妃,总比做你的婢女强吧?” “凝霜!” 萧烨警告地看向那躲在兰溪身后的婢女。 “今夜朕来,可不是找皇后娘娘的,而是找你来了。” “你若识相,明日朕赏你贵妃当当,让你跟你家主子,平起平坐……” “呸!” 凝霜盯着他,狠狠往地上吐了口口水。 她就是死,也不会当他的妃嫔! 萧烨读懂了凝霜的眼神,顿时怒从中来,一把抓向凝霜的脖子。 兰溪见状,对着他肚子就是一脚,护住凝霜后,叫来守在殿外的侍卫。 “都瞎了眼吗?陛下失心疯要杀人你们看不见吗?过来护驾!” 侍卫们这才冲进来。 虽手拿武器,却不敢上手,左顾右盼了一圈,最后僵在一旁当背景板。 一边是兰氏皇后,一边是九五至尊……他们谁都不敢碰啊! 腹部近乎痉挛的痛,让萧烨缓了好大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他扶着梳妆台,手指死死抠着上面的金漆,抬头看向兰溪。 “凝霜是朕的人,朕想把她带走,你岂敢阻拦?” 兰溪撇他一眼,不屑道:“谁告诉你,凝霜是你的人了。” 萧烨青筋暴露,“朕睡了的人,不是朕的难道是你的?” “自然是本宫的!” 兰溪冷笑,“凝霜,把本宫今日给你的东西拿来。” 凝霜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好的文书,递了过去。 兰溪摊开。 指着上面的白纸黑字。 “看清了吗?这是凝霜与我兰家的卖身契,官府盖印签字的东西!无论本宫嫁给谁嫁到哪儿,凝霜都是本宫的私产,不属于任何人!” “你以为凝霜是你宫里那些上了宫籍的宫女吗?你以为本宫的人……是你想碰便能碰的吗?”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强要民女在前,谋夺我兰溪的私产在后,按照大安朝的律令,你该受笞刑五十,流放百里,服役五年!” 在萧烨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兰溪将那契书叠好,递给凝霜。 这才慢条斯理地揉了揉手指。 刚才,抽巴掌抽得狠了,有些疼呢。 “请您放心。” 兰溪温言细语,却难掩杀气。 “明日,本宫便会让我兰氏学子,手书血书,万民请命,看看您这个谋夺皇后私产又强要民女的畜生,该如何自罚。” 冰冷的眼神,彻底将萧烨泼醒。 他后背升起阴凉的寒意。 在兰溪锐利的眼神下,不受控制地后退两步,艰难地稳住身形,想说什么,却无话可说。 登基不过三月,便爆出此种丑闻,他往后,如何掌理朝堂? 千算万算,怎么就没算到,凝霜的身份……根本不是普通宫女! “非要……如此吗?” 萧烨直视兰溪,带着血丝的双眸里,隐见一丝哀求。 “当年你嫁给朕时,不也很欢喜吗?为何如今……我们要闹到这种地步呢……” 萧烨后悔了。 他觉得自己走错路了。 为何非要整垮兰氏和兰氏两败俱伤呢? 一直让兰氏为他服务不挺好的吗? “溪儿……” 他声音温柔极了,试图唤醒兰溪心底,曾经的那些属于两人之间的美好回忆。 “你还记得初见时吗?那年杏花如雪,你从树上跌落,落进我的怀中……那时的你,不过十三岁,便已有倾城之姿,你不嫌弃我身份低微,与我做知交好友……” “还有那年的上元灯节,我带你去猜灯谜,将灯王送到你手中时,你惊喜地抱着我,说许君一生,绝不离弃……” “我们大婚那日你还记得吗?挑开盖头时,你面若霞李,与我共饮交杯酒。” 萧烨一把抓住兰溪的袖子,用温柔的,要将人溺死其中的眼神,看着兰溪。 “我们不闹了好吗?明日,朕亲自带你回府,去探望病重的岳丈。朕将玉嫔放出后宫可好?往后一生一世一双人,只守着你,绝不纳新人……” 兰溪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 轻声道。 “滚。” 萧烨僵立当场。 门口那群当背景板的侍卫宫人们,跪了一地,恨不得按住自己的耳朵,不再听这些虎狼之词。 兰溪看着萧烨,说出那一直埋藏在心底的话。 “这句滚,要是提前十年就好了。” “当年杏花树下初见,你非礼本宫时,本宫就该赏你一个滚字,再差人将你这登徒子乱棍打死。” 血海深仇,无任何回头路可走。 她与萧烨,不死不休。 第38章 兰溪的决然之态,终于,让萧烨清醒了。 他的双眸,再次浮上阴毒之色。 本性,暴露无疑。 “很好,看来你我之间,也不必再装腔作势了。” “既如此,便看是你兰家先死,还是我萧烨先亡了!” 萧烨甩袖离开。 跪在门口的宫人急忙往一旁挪去,给他让出一条长道。 萧烨脸又黑了。 想到刚才自己的话全被这些人听进去,他恨不得火烧芝兰殿,将这群人跟兰溪一起烧死! 总有那么一天。 萧烨深吸一口气,忍住那窜火的心思。 潜龙在渊,总有一飞冲天时。 到那时,他要让兰溪在他面前跪地求饶! 也许,是未来那一幕,太过刺激。 萧烨过门槛时,竟忘了抬脚。 扑通。 脸朝地狠狠砸在门外的长廊上。 兰溪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换了衣裳,梳妆打扮好的,匆匆赶来芝兰殿的玉媚儿,看到自己仰慕之人,以这种姿势摔了个大马趴时,一时,竟忘了去扶。 萧烨铁青着脸,单手支撑着身体,艰难地站起来,另一只手去摸自己的嘴巴。 呸了一声,吐出一口血。 血里,带着一颗明晃晃的牙齿。 他眼前一昏。 玉媚儿这才惊慌失措地跑来,一边扶他,一边失声尖叫,“快去太医院请太医啊!找谯明全!啊不不……找擅长齿科的!” 萧烨捏紧掌心,面如死灰。 若不是……这是他心爱之人。 他真想缝上那张乱喊乱叫的嘴。 第29章 盛雪如梦 萧烨和玉媚儿走后,兰溪失眠了。 她透过那雕着芙蓉的窗户,看向那檐间明亮的月。 皎洁的月色洒满重楼,这深寂幽冷的宫廷,被涂上淡淡的温柔。 兰溪的眼神,也慢慢恍惚起来。 今生的月,和前世的月,是否是同一轮呢? 一颗不起眼的石子砸在窗框上。 兰溪眼底的恍惚被震散,双眸聚焦,看向那发出声音的地方。 又一枚石子。 投掷了三枚才停下。 她想起幼年时,趴在父亲膝上,父亲为她读的西游记。 “祖师手持戒尺,走上前,将悟空头上打了三下,倒背着手,走入里面,将中门关了,撇下大众而去。” “打他三下者,是教他三更时存心;倒背着手走入里面,将中门关上者,叫教他从后门进。” 想到这儿,兰溪失笑。 这宫里谁还有这闲趣,同她打哑谜? 兰溪起身,未披外衣,绕过值夜的宫人,从后门出去。 一开门,便看见那巷道的尽头,一位穿着蓝色长衫的男子,发上系着墨冠,腰上配着蓝玉,隔着长巷,远远望着这边。 他身形修长似竹,月色朦胧中,美好得恍若一幅水墨画。 看见兰溪后,从那长廊的影子中走出来,面上,是质然无暇的笑。 “兰姐姐。” 是萧长卿。 那一瞬间,兰溪不知怎么,浮躁的内心,突然安静下来。 嗅着空气那若有若无的兰花香,唇边带笑,仰头看着萧长卿的肩膀。 他的肩上,洒了一层月光。 “怎么进宫了?没有人发现吗?” 萧长卿也笑,好似看见兰溪,是世上最温柔的事一般。 “薛乾带我来的。” 薛乾? 御前侍卫首领不就是叫薛乾吗? 兰溪惊讶道,“是宫里那位吗?” 萧长卿认真的解释,看她的眼神,如揉碎了的月光一般温柔,全是信赖。 “薛兄确实是久住在宫里,父皇说,薛兄是可信之人。” “除了薛兄,还有许多人。父皇曾给我一个小册子,册子上都是可用和能用之人,越往前,越重要……” 兰溪插了一句,“薛乾是第几页?” “薛兄在最后一页。” 萧长卿说罢,发现兰溪看他的眼神,带着意味深长的盘算。 他不是很适应,肩膀动了动,别开兰溪的眼神,继续道:“不过管家建议,进宫的话,找薛兄最方便。” “果不其然,我一进来便见到兰姐姐啦。” 他又笑起来,“姐姐,你知不知道今天什么日子?” 兰溪的心神还在那本所谓的册子上,闻言,敷衍的问,“什么日子?” “今日是澜夕节。” 兰溪怔住。 “你怎知道?” “之前,我每年都会去呀。” 萧长卿怀念地说:“好吃的好玩的什么都有,每次一办,能热闹七天,可惜今年父皇离世,要停办三年了。” 兰溪听他语气,对先帝并不怎么怀念,挑眉,“你父皇去世你不难过?” 萧长卿漆黑如墨的眼眸,倒映出兰溪绝色的五官,她的每一寸肌肤,在他眸中,都纤毫毕现,干净无杂。 “不难过呀,我经常会在梦里见他。” 兰溪心底叹了一声。 仰头,看向那轮圆月。 她是可怜人,萧长卿又何尝不是可怜人? 如今,父亲妹妹都在身边,她还有重来的机会。 可萧长卿幼年丧母,青年丧父,本是天下第一流贵的嫡太子,却因为天生痴傻,无法继承这万里河山,偌大的家业落在一个,恨之欲令其死的人手中…… 第39章 而那半颗能让他恢复神智的太岁…… 被他拱手送给自己。 这一生,都只能被迫做个痴儿了。 想到这儿,兰溪放下了对那本册子的执念,笑着抬手,替他掸落那肩上的落叶。 “既然澜夕节停办了,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萧长卿对她眨了眨眼,从袖中掏出一堆被牛皮纸封紧的吃食。 吃食还热乎着呢,一掏出来,水蒸气便涌上去。 萧长卿急忙又塞进袖中,不好意思道:“怕凉了,便一直藏在袖子里。凉了便不好吃了。” 想起这些吃食的来路,他又笑起来。 长眸弯成月牙,藏着漫天不及的星辰。 “澜夕节虽停办了,但小贩们都要养家糊口呀,所以在街角巷尾,还是有趁这日子吃食的小贩。” “我同管家跑了好几条街,才凑了这么些,来宫里送给你吃。” 说到这儿,他竟罕见地叹了一声。 “兰姐姐又瘦了,这一顿,却是养不胖的,要是能跟我回郡王府就好了,郡王府的厨子,都是从江南请的,各个都有拿手好菜,天南地北,飞禽走兽……” “好了好了。” 兰溪笑着打断他,“今夜吃这些便够了。” …… 一个时辰后。 皇宫最高处的檐顶。 兰溪和萧长卿并肩而坐,目光所及处,是万盏明灭的灯火。 再远处,便是那数丈高的日夜有人巡守的宫墙。 兰溪将壶中最后一滴酒饮尽,脸颊酡红,目色微醺。 轻轻倚靠在身边之人的肩上。 问道:“你有什么梦想吗?” 被她靠着的萧长卿,浑身都僵直起来,缓了好久,才勉强能开口说话。 “想和兰姐姐一直看灯火。” 兰溪笑了笑,没说话。 稚子之言,无需当真。 萧长卿也问她,“兰姐姐呢?你最想做什么?” 兰溪看着远处高不可攀的宫墙,想起未曾认识萧烨前,那少女时的渴望…… “做个说书人,游历天下……” “那我去做你的书童。” 萧长卿认真道:“帮你背行囊,帮你占酒楼的位置,你说书时,便给你端茶递水。” 说得煞有其事。 兰溪被他逗笑了。 只是个……痴梦罢了。 如今身在后宫,九层金銮似铁链一般,锁住她一切退路,她只能咬着牙向前,拼命地,去守护那些她爱的人。 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醉意涌上了,视线,也越来越朦胧。 鼻尖落了凉意。 兰溪凤眸微抬,看向漆黑的夜空。 雪花从米粒一般,越下越大,转瞬间已成鹅毛,越落越深。 “下雪了!” 身边传来萧长卿惊喜的声音。 兰溪想,他的笑,在雪色中,一定更纯粹,更耀目吧…… 可是醉意越来越重,她的眼越来越沉,看不到他的笑…… 冰凉的身体,忽然被暖意覆盖。 萧长卿又将外衫脱下,盖在她的身上。 她想说不用,但困得连话都说不出来,陷进那松香一般的暖意中,沉沉睡去…… 第30章 请君入瓮 谁也不曾料到,这场雪,竟下了整整一月。 临近年关时,雪才停下。 各地的灾情,如雪片一般,飞进那彻夜不休的金銮殿。 萧烨焦头烂额。 将那堆得如同小山一般的奏折,一把推翻,怒视那群愁容满面的老臣。 “往年这些事都是交给谁做的?为何现在理不出一个头绪?朕要你们有何用?” 为首的吏部侍郎,是兰氏一脉的。 闻言,叹道:“陛下有所不知,往常,无论遇到什么灾情,都是由兰相统一调度安排,微臣等,跟在兰丞相身后打下手便可……如今兰相卧病在床,朝中,无人能撑起这重担啊。” “再加上,今年的雪灾太过严重,堪称百年一遇,臣等实在没有经验啊……” 听他提起兰相,萧烨怒意更甚。 本以为那老匹夫必死无疑,没想到竟让他苟活至今。 把持朝政多年,一点活路都不给别人留,如今天降雪灾,竟无一人能站出来主事,还不是因为这老匹夫当政时霸道排外? 他萧氏的天下都是被这老匹夫给毁的! 兰氏不除,国一日不宁! “依老夫看,那兰丞相如今在拿乔呢。” 突然开口的,是坐在左侧第二张椅子上的护国大将军——司空印。 司空氏虽不及兰氏那般,传承数百年,但也是大安朝赫赫有名的世家了。 第一代司空家主,只是边疆的一名小吏。 但为人勇猛刚毅,运气又好,在边疆立下了汗马功劳后,被封为护国大将军。 其子孙后代,也跟着先辈从了军,各个英武不凡。 如今,司空氏在军中,说一不二,有绝对的话语权。 若说兰氏掌文脉,那司空氏,便是武将之首了。 文人与武将,自古都说不到一块去。 司空家与兰家的关系,并不和睦。 再加上萧烨为了压制兰家,时不时抬起司空家跟兰家打擂台,两家积怨颇深。 司空印作为司空家的家主,正一品护国大将军,尤其看不惯兰衡这只老狐狸。 第40章 此时,苍白的胡须抖了抖,直接开骂,“兰衡这老贼,年纪大了……头也昏了吗?怎么?仗着自己有个皇后女儿就开始作威作福?老夫在前线性命垂危时,还不是养个七八天就又扛刀了?他得的是个什么破病?拖拖拉拉一个月还不滚来上朝?” “天逢雪灾,狗东西却闭门不出……怎么?连陛下都为此忙得彻夜不休,他比陛下还尊贵?天天躺床上吃香的喝辣的?” “做梦!” 司空印一拍桌子,主动请缨,“陛下放心,老臣现在就去兰府,将那龟缩的玩意给揪出来!看他还敢不敢装惨!” 语罢,愤然起身,抬脚便要走。 司空印骂出了萧烨想骂的话。 他心里舒坦多了。 兰衡老贼一早就给他递折子想参与救灾之事。 但他怕兰衡重掌朝堂对他不利,回绝了这老贼的请求。 没想到……雪情如此险峻,手下竟无一人能用。 罢了,且再用这老匹夫几日! 挥手,差人拦住司空印,萧烨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 “司空将军且慢。” 萧烨起身,绕过御桌来到门前,看着那廊上尺高的雪,手背在身后,温声道。 “朕亲自去请。” …… 帝后出行,请丞相出府的消息,在有心人的运作下,不过半个时辰,已传遍大街小巷。 宫门大开。 两驾并肩而行的尊贵銮驾,分别由二十八位宫人前后抬着,跟在那近百名金甲侍卫身后,缓缓来到长街。 往日热闹非凡的京城,因这一场大雪,静默多时。 蛰伏在家中等雪落的百姓,听到帝后出行的消息,忙从被窝里爬出来,支着窗户打开门楣,想一睹天颜。 贪热闹的孩童们,脸颊和鼻头冻得通红,却仍抓着大人的袖子,立在长街两侧,贪婪地看着那銮驾上的金色铃铛。 铃音悦耳,震醒长街。 车驾用厚厚的帘子挡着,看不见帝后的圣颜,但那帘子上用金线绣成的龙纹凤爪,却让好些,因为这场雪灾而吃不饱肚子的百姓。 红了眼眶。 细碎的交谈声,在百姓中蔓延。 “陛下和皇后,如此兴师动众出行,真的是去丞相府吗?这一趟可花不少银子吧!” “哎,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无论雪下得多大,总不会少了这群贵人们一口吃的。据说,是丞相爷跟陛下置气,迟迟不愿上朝,陛下为了黎民百姓,不得不亲自出宫,请丞相爷主持朝政,好度过这场雪灾……” “嘶——这百年兰家不是自称仁义吗?怎么罔顾咱们老百姓的命啊……这场雪灾死了多少人?他拿着官府的俸禄不干活,竟然还躺在家中,等着陛下去请……” “陛下为了咱们百姓,真是付出太多了…… …… 交谈声,顺着帘子,钻进车銮内。 捧着暖炉的萧烨,穿着一身黑金色的龙袍,得意地抖了抖他的袖子,整了整头上的金玉冠冕,挺直了后背。 重头戏,还在后头呢。 朕今日,先叫你兰氏身败名裂。 …… 车队行到拐角处,忽然冲出一老一少两个乞丐。 老的满头白发,衣衫破败肮脏,拄着枯树枝当作拐杖,走起路来颤颤巍巍,苍老的随时都会跌倒。 而那小的,则只有六七岁的样子,衣服上的补丁掩盖了布料本来的颜色,鞋袜都破了,露在外面的手指和脚趾,冻得红肿溃烂。 两个乞丐端着破碗,冲过人群,挤到皇后所在那驾銮驾前,噗通一声便跪在地上。 稚童清脆的哭声,传遍了寂静的长街。 “皇后娘娘,求求您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我已经三天没有吃饭了呜呜……我爹娘七天前都饿死了……你们兰家什么时候才能开开仓库放粮啊……” 那老乞丐,则支着拐杖破口大骂。 “百年兰家到了你们这一代,简直臭名远扬!兰丞相拿着粮库的钥匙躺在家里装病,听戏唱曲养女人……根本不顾及我们这些人的死活啊!” “城外都饿死上万人了……陛下逼不得已……为了我们百姓亲自出宫……去请兰老贼高抬贵手……你们兰氏的良心被狗吃了吗?!怎敢如此嚣张!” 这一番控诉,让原本只敢小声讨论的围观百姓,纷纷振臂高呼。 “兰老贼交出钥匙!放开粮仓救民!” “兰氏滚出京城!滚出我大安朝的国土!” “陛下大德啊!为了天下苍生,忍辱负重……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脱下破鞋,扔向皇后所在的车驾。 紧接着,大家有样学样,不要的烂筐子,扯碎的衣服,甚至是手边的冰凌碴子,举起来就往兰溪这边的车架上砸去。 各个赤红了眼,昏涨着脑,将积攒了一个月的怨怒之气,全发泄在那銮驾上。 眼看,暴乱将起。 第31章 姐夫,你好! “诸位稍安勿躁。” 充满威仪的男声,带着一丝矜傲之意,隔着那帘子,溢满长街的每个角落。 一出口,便统制全场。 “容朕说两句。” 身穿龙袍的天子,从銮驾中走出,眼神直视着自己的黎民百姓们,满面悲悯。 第41章 他身着帝制的黑金龙袍,袍上绣满碎金和珠玉,将他本就修长的身姿,衬的愈发尊贵非凡。 跨在腰上的腰带,用漆黑无杂的和田暖玉缝制而成,在这雪色之中,更添温润泽华。 好一个富贵锦绣,又气势卓绝的年轻帝王。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只听萧烨缓缓道—— “丕显文武,皇天宏扬厥德,配我有周,膺受天命。” “此次天降雪灾,是朕无德,朕愧对天下苍生啊!” “莫要再讨伐兰氏了,朕之前确实言语有失,得罪了兰丞相,今日,朕便是脱下这龙袍,负荆请罪,也要请丞相出山,为天下黎民主持大局啊……” 之前混在人群中,蛊惑人心的那道声音,又冒出来。 “陛下礼贤下士至此,那兰氏老贼配吗?” “这天下姓萧不姓兰!” 这话,像把火星扔进枯草堆里一般,人群里的骂声愈发鼎沸。 “兰氏滚出京城!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兰氏皇后自请下堂吧!” 萧烨见状,眼底闪过一抹得意之色。 兰氏,朕送你的这份大礼你可还喜欢? 等雪灾事了,你兰氏的名声烂到下水道里,朕看你还如何嚣张。 咻—— 利箭破空而出。 连射三箭。 三个叫嚷得最欢的中年男子,连呼救声都来不及发出,眼睁睁看着那飞来的箭矢,洞穿自己的胸口,一阵麻疼之意用膳脑门,接着,无声仰倒在地,气脉断绝而亡。 人群像被按了休止符一般,一言不发。 麻木的,怔怔的,看着那惨死的三个大汉。 许久…… 抬头,顺着箭矢来时的方向,往左侧望去—— 雪色堆积的屋檐上,一身红衣的女子,从背后的箭囊中,再次拔出三只箭,扣在箭弦上。 带着薄茧的双手,蓄力,张弓。 单眸微闭,侧了侧身,将箭尖,对准萧烨的胸口。 她笑得肆意。 “姐夫!好久不见啊!要不要试试絮儿的箭法有没有长进?” 萧烨呼吸骤停,骇的浑身冰凉。 这个疯子! 兰絮是他看着长大的,他深知此女武艺高强又胆大包天! 她可管你什么身份地位,一句话不顺她心了……一个冲动,真敢松手将这箭矢送出去! 深吸一口气,萧烨强挤出一抹笑,一边给身边的侍卫使眼色,一边试探着往后退。 “絮儿,别闹了,女孩子家的,别碰这些舞刀弄枪的玩意。” 雪色屋檐上,兰絮的红裙在风中猎猎作响,将她本来七分的五官,衬出九分的风采。 若不是场景不对,那些围观的百姓们,真想赞一声—— 好一个倾国倾城的女公子。 兰絮眉眼生动,搭在弓上的手臂再次蓄力,唇边溢出冷笑。 “姓萧的,你若再敢动一下,我可就真松手了。” 萧烨面色铁青。 冠冕上的垂珠都无法遮掩他阴郁的眼神。 “兰絮!你到底要闹什么?” 兰絮笑着眯起眼。 “慌什么嘛,姐夫,这箭上我可涂了好多东西呢,保管能见血封喉,让人没有任何痛苦地离世。” 说着,眼神撇了撇那倒地的三人。 三人皆是胸口流着污血,口吐白沫而亡。 死的无声无息。 围观的百姓纷纷打了个哆嗦,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两步,离那射击范围远了些。 废话。 看热闹是好,但没必要把自己性命搭在这儿啊。 更何况,对于他们这些久住京城的百姓来说,这场雪灾的影响并不大。 也就是做不成生意休养一个月罢了。 不比城外那些农户们,成片成片地冻死…… 刚刚有人带着,他们头脑一热跟着吆喝两声,划个水凑个热闹。 如今带头者被一箭射穿,尸体都快冻成冰了,谁还敢乱嚷嚷? 就连之前最先冲出来的,那一老一少两个乞丐,也努力地掩藏身形,往角落里退去…… 唰唰唰—— 又是三道利箭,破空而出。 堵住老少乞丐的退路。 拄着拐杖的乞丐噗通一声,吓得瘫在地上,没调整好位置,清脆的骨折声格外刺耳,这回,双腿是彻底废了。 那小乞丐也不哭了,哆哆嗦嗦道:“你,你当街杀人!还有没有王法!” “哟。” 兰絮挑眉,又从身后的箭袋里抓出三支,笑道:“你当街狂吠都不害臊,本小姐当街杀几个刺客怎么了?” 与此同时,得了吩咐的腮雪,走到了那三个倒地的大汉身边,趁人不注意,将手中之物塞进他们的怀中。 接着,扯着那死人的衣领,狠狠一拽—— 一把匕首从他的胸口滚落。 围观的百姓被这转折给惊道,张着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这怎么也有凶器? 腮雪面上带着津津冷笑,将那人拖至萧烨面前,狠狠往地上一甩—— “陛下明鉴!二小姐并未滥杀无辜,是这三人包藏祸心,身带凶器想要谋杀陛下,还好一直藏在暗处的二小姐发现了端倪,这才没让这刺客得手!” 萧烨的脸色,比亲爹死了还难看。 第42章 狗屁刺客,这三人明明是…… “陛下!奴婢建议彻查这三人的身份来历,揪出幕后黑手。”腮雪语气沉痛,“敢行刺陛下,一定要诛其九族,抄家斩首才能平民愤。” 腮雪不等萧烨开口,已双膝跪地,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恨不得亲自持刀,冲到这几个刺客的家中,手刃那罪魁祸首。 与此同时,兰絮收起长弓,从檐上一跃而下,衣襟上的飞雪,如惊鸿一般,簌簌飘落。 她拱手,对萧烨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姐夫,我这也算救你命了吧?你可要好好嘉赏我才行。” 萧烨眼前一黑,气的差点昏厥。 深吸一口气,强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 嘉赏? 朕恨不得把你当场杖毙!坏朕好事! 兰氏之人,无一例外,一个比一个令人生厌。 萧烨正组织话术,想着怎么挽回如今的局面时,忽见人群纷纷望向他身后,爆出惊呼—— “快看……皇后娘娘出来了……” 萧烨也下意识的转身。 接着,表情僵在脸上。 第32章 帝后“情深” 兰溪……她怎么敢! ……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兰溪扶着凝霜的手,缓缓步入人前。 一身缟素,无暇的白。 从头到脚,无任何修饰。 只有三千墨发,在这骤起的冷风中,微微扬起,又落下。 她淡漠的抬眸,眸光掠过地上的三具死尸,两位乞丐,满街的百姓,还有绵延无尽的雪色。 轻轻叹了口气。 她本不想,借这场雪灾生事的。 大安朝南北冰封千里,天灾害上万百姓流离失所,遍地都是哀鸿。 她这一个月得到的真实消息,比那金銮殿上的折子还要凄惨醒目。 她和父亲已经暗中着手,吩咐驻扎在各地的兰氏支脉,开仓施粥,为百姓谋活路了。 可他们的一举一动,处处受到萧烨的挟制。 无奈之下,父亲上书,请求带病救灾。 却被萧烨,这个罔顾天下百姓性命的渣滓,给驳回! 萧烨这畜生,为了一己私利,敢置天下百姓于不顾,当真无耻至极! 今日,养心殿发生的事传到她耳中后,她便知,萧烨又要新一轮作死了。 于是,从出宫的穿着,到路上的百姓,再到兰府的安排,她全都分析盘算,每一个关节,都做了相应的布置。 就算今日真的发起暴动,那隐藏在暗处的兰家军,也能将暴动之人捉拿归案。 好在。 今日只是小场面。 萧烨的胆子放在那儿,根本不敢把事做绝。 兰溪来到那一老一少乞丐面前。 声音清洌而冷肃。 “你们自称是乞丐,往常都在哪一片乞讨?” 老乞丐眼底一闪,没说话。 小乞丐则梗着脖子道:“就在城南!你凶什么凶!别以为你是皇后我就怕你了!” 城南,是京中乞丐的聚居地。 兰溪笑了笑,“城南啊……平日睡在哪儿?” 小乞丐瞪她一眼,“您是贵人娘娘天天住在宫楼里,天天锦衣玉食的,我们能住哪儿?只能日日睡在大街上破庙里啊……” “爹娘也被冻死了……” 小乞丐又补了一句。 兰溪闻言,叹道:“也是可怜。” 小乞丐顿时来劲儿了,咬牙切齿,“还不是因为你们兰家!” 兰溪幽幽道:“可怜你祖孙三代了,还在街上乞讨,连个住处都没有,日日睡在破庙中……” 人群顿时绷不住笑了。 只听过孤寡的乞丐,倒没听过祖孙三代都要饭的,懒成这样,跟雪灾不雪灾的关系不大了,饿死也是活该了。 兰溪又问,“我记得城南有个破庙叫二郎庙,乞丐们一般都在那里住,那儿门口好像有两尊石狮子,你们平时是在那儿住吗?” 小乞丐明显愣了一下。 接着,又怒气冲冲地说,“你既然知道还如此狠心!这个冬天,我们二郎庙里冻死了好多人……你们兰家无德……不肯开仓放粮!” 兰溪没再开口,冷津津地俯视着他。 小乞丐心里一突,后背发毛。 人群,传来正义者的仗义执言。 “那小孩!你能不能别吹牛了?城南根本就没有什么二郎庙!二郎庙里也没有狮子!“ “对呀……我寻摸着我也是老京城人了,那城南只有一个土地祠,哪里有二郎庙啊……乞丐们一般也都是睡在土地祠啊……“ 小乞丐慌了,急忙改口,“是我记错了,就是土地祠!“ 下一刻,脖子一紧,脚下一空,被人原地拎起。 拎他的是兰絮。 “小子,别跟姑奶奶那么多废话,今日不说实话,就是你的死期。” 兰絮掐着他的脖子,故作狰狞的威胁。 “姑奶奶可不会让你轻轻松松的去死,今晚会先找一筐大蛇……再找一篓蝎子……寻一麻袋的长蜈蚣,趁你睡着的时候,吹了灯……全塞进你被窝里……又滑又凉的大蛇在你身上爬来爬去……蝎子跟蜈蚣踩着你的脸……” “哇!!!” 小乞丐被吓得痛哭,“我不是乞丐!是爷爷让我这么说!我什么也不知道!呜呜呜——” 第43章 接着,沥沥的水声顺着裤子往下流。 吓尿了。 兰絮丢开他。 掐着腰道:“对付你这种小子,姑奶奶有的是办法!” 接着,便要去审问那老乞丐。 没想到,老乞丐倒是个狠角色,头一仰,七窍流血而亡。 兰絮急忙扒开他的嘴巴。 牙缝里,是早就藏好的毒药。 “长姐——” 兰絮求助的看向兰溪。 兰溪叹了一声。 “拉走葬了吧。“ 幕后黑手还用查吗? 除了萧烨……还有谁? 不过转眼间,已去了四条人命。 百姓们此刻终于醒悟过来,这皇室的热闹……可不是他们能看的。 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身份,纷纷跪在地上,埋着头行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兰溪走到萧烨旁边,和他并肩而立。 在萧烨开口前,缓缓道:“平身吧。” 萧烨未说出来的话被堵在口中,脸色更阴沉了。 “谢皇后娘娘……” …… 百姓起身后,安静的侍立两旁,再不敢多言。 只是用眼角余光,默默打量着帝后二人…… “本宫和陛下此次出宫,一为去兰府看望重病的丞相,二是为了出城探望灾民。” 兰溪一身白衣立在那儿,气势几乎却将身旁穿着龙袍的萧烨压下。 “本宫已吃斋念佛一月有余,这一身缟素,也是为慰祭雪中离世的百姓。” “雪情一日不消,本宫便不会佩戴任何金玉首饰。” 她这话一出口,百姓们的目光,纷纷落在那满身金玉的帝王身上。 心里暗忖…… 这陛下,光说不做啊…… 萧烨猛地攥住藏在袖中的双拳,拼命的告诫自己,黎民百姓都看着呢,千万不要当众发火,有损自己的帝王之威…… 兰溪继续道。 “陛下刚才说的话,本宫也很是赞同。” 萧烨一愣,心中惊讶。 赞同他? “人间有此大难,必是天作惩罚。” “天所以降罚于民,定是帝王行为不端……” 兰溪幽幽道,“作为一国之母,作为陛下的妻子,本宫没有尽到监督教育的职责,害的陛下酿成大错,本宫也有错啊……” “皇后!”萧烨怒视兰溪,恨不得堵住她的嘴。 兰溪对他笑了笑,语气温柔得体。 “陛下不必愧疚自责,臣妾知道您也是心系黎民苍生的,因为自己的错,害的百姓伶仃受难,您一定也是彻夜难免的。” “无碍的。” 兰溪挽着他的手,安抚道。 “待会儿,罪妇同您一起,跪在兰府门前,不为跪丞相爷,咱们跪的是天地,是百姓,是忏悔自己曾经犯下的错。您觉得如何……” 第33章 真龙之血 兰府门前,人头攒动。 门前两尊历经百年风雨的石狮子,岿然不动地端坐着,注视着这兰府门前,百年来的风雨人情。 兰溪和萧烨,在百姓的簇拥下,终于来到了府邸前。 门匾上,挂满白绸。 管家华叔哭得双眼肿似核桃,看见兰溪后,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悲切道:“老奴对不起娘娘啊!丞相爷……他半刻钟之前,咽气了!“ 语罢,便命人从府内抬出一架简朴的柏木棺材。 棺材上只涂了清漆,坠了铜把手,除此之外,再无任何装饰,肃静至极。 人群中传来围观百姓的惊呼。 “我早就说丞相病得很重,你们还不信……还说丞相装病……“ “是啊,这绸布一个月前就挂上了,虽然中间取下来了,但说明丞相的身体不容乐观啊^” “丞相爷身体危困至此,强逼着丞相上朝,是否太过残忍!” …… 这不可能! 萧烨死死瞪着那素口棺材,气得唇齿发抖。 昨儿他的探子还给他递话,说兰相老贼恢复得不错,怎么一夜的功夫,就躺进棺材里了? 兰溪可不管他信不信,扯着他的衣角,狠狠往下一拽。 二人齐齐跪在兰府门前。 “兰溪!你疯了?!” 萧烨怒视兰溪。 兰溪泫然欲泣,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陛下,您刚刚不是答应臣妾了吗?一起下跪为万民赎罪?” 萧烨怒极。 他何时—— “陛下大德啊!” 人群中,不知谁吆喝了一声,围观的百姓们也纷纷跪地,磕头叩首。 “陛下大德啊……” 萧烨拒绝的话憋在胸中,气得面色涨红。 他身为九五至尊,配享万民朝拜,怎能……怎能在兰府门前下跪? 可如今,这么多百姓看着,他被兰溪架在火上,跪也不是,起身又不是! 兰溪没有给他挣扎犹豫的时间。 扯着他的衣领,猛地往下一压。 帝后二人,齐齐磕头。 与此同时。 清冷的,庄重的,又带着些悲凉的声音,自兰溪口中,缓缓而出。 “一跪苍天。” “苍天有眼,厚恩德物。此次天灾,惟愿苍天垂悯,灭尽那掌权的走狗徒孙,饶天下百姓一条活路。” 第44章 “二跪贤者。” “圣人有情,德化万物。望圣贤大德之师,雷劈丧心之辈,火烧忘恩负义之徒,莫将怒火降罪于民。” “三跪先烈。” “祖辈先人,呕心沥血,创此太平盛世,愿祖先有魂,赐我一剑,斩尽魑魅魍魉,让那奸佞小人,神魂碎裂!” 三跪九叩之后,兰溪盯着兰府繁密栉比的亭台楼阁,好像看到了上一世的那场大火。 萧烨将所有兰氏族人驱赶至这主宅,派御林军封锁街道,放火焚烧十日十夜。 据说,那哀嚎之声,火燃尽了仍未听。 回荡在这条幽兰巷,年复一年…… 假如时光有缝隙,上一世惨死的兰氏族人,可否在哪个午夜梦回之日,偶然得见今生的端倪,看到这畜生,跪在兰府门前,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不…… 这远远不够。 兰溪平静的转身,望着萧烨,温和地笑。 “陛下觉得,这三跪九叩管用吗?” 萧烨惊骇地往后退了两步。 他觉得兰溪好像在看他,又不似在看他。 那眸中的恨意,似要凝成实质,从眼眶中尖叫着钻出来,将他溺死在这恨意中。 但转瞬,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瘆得人头皮发麻。 而且,刚才兰溪三跪九叩说的话,句句不提他,可他觉得句句都像是在骂他。 天灾跟他有关吗? 还不是兰衡这老匹夫,兰氏这满门贼子,多行不义必自毙感召来的吗? “陛下今日出宫,是为了求爹爹出面主持朝政,缓解灾情……” 兰溪再度开口,满是悲切与遗憾。 “可是爹爹如今……躺在棺木中,有心而无力啊!” “臣妾读史书时,曾看过一则奇闻。虢国有位太子药石无治而亡,但恰好神医扁鹊路过此地,将已死去半日的太子药活。” “神医扁鹊靠的是医术,才有这般神迹,但他如何能跟陛下相提并论?” 萧烨左眼跳个不停,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你什么意思?” “陛下身为天子,受命于天,若以帝王之躯立誓,定能复活丞相,为天下受灾百姓,谋一条活路……” 萧烨惊恐地看着兰溪,“兰氏!你真的疯了!” 兰溪一把抓过他的右手,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匕首,割破他那养尊处优的手腕,将腕间的淋淋鲜血,洒在那口素面棺材上。 接着,朗声道:“陛下仁德,愿十年食素,以二十年寿命作保,向阎王借寿,还丞相一命,还请苍天怜悯,满足陛下的痴愿……” 话音刚落,城南传来隆隆作响的震音,整条长街,都因此动静而嗡嗡作响。 好似在验证那誓言一般,原本死寂的棺材,忽然颤动不止。 兰溪松开萧烨的右臂,吩咐絮儿和她一起掀开棺材。 棺材内,枯瘦的老者,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弱不可闻,但却让围观的百姓,各个支着耳朵,听得瞠目结舌, “真……真活了?” 兰溪安排在人群中的手下,将气氛抬起来。 “真龙之血,竟能药死人生白骨……” “苍天有眼啊……” …… 更甚者,还有人小声道。 “我家里那老母如今已七十有八,已昏迷三日了,不知陛下的血,是否管用……” “陛下心善,你去求一求试试……” …… 这般对话入耳,气得萧烨双眸喷火。 他抬手,指着兰溪就要骂,“装神弄鬼,你——” 下一刻,忽有百姓从人群中冲出,挤到他的面前,用手作捧,接住他抬手时滴下来的“龙血。” “陛下,此等珍贵之物,可不能浪费啊……” 在百姓心中,皇帝那是云端上的贵人,掌握着全天下的生杀大权,那真的天子! 别说他的血能救人了,就是能杀人他们也信! 见有第一个摘桃子的挤上去,随后的众人,也纷纷挤开拦路的侍卫,猩红着眼,你争我抢地往萧烨身边涌去,贪婪地盯着他那未愈合的伤口,恨不得将那手腕给夺下来—— “护驾!护驾!” 萧烨声音尖锐,再无半点身为帝王的矜贵,狼狈地挥舞着双臂,拼命往兰府内逃窜…… 第34章 绵薄之力 逃进兰府后,萧烨已无半点帝王之尊。 冠冕丢了,玉靴跑掉了,腰上的墨玉腰扣被人扯走了,龙袍后背的珠玉被抠掉了,就连那用金线绣成的龙目,也被百姓剜走…… 发丝散乱,一半束着,一半垂在肩上,配上那赤红的双眸和狰狞的面部表情,活像个从牢狱里跑出来的囚犯,还是得了失心疯那种。 他木然地站在院中。 冷风吹来,吹起人一身鸡皮疙瘩,冻得萧烨打了个哆嗦,却还没从刚刚的疯狂中清醒过来。 他的神智已有些恍惚了。 就算……幼年在冷宫时……他也未曾被这样对待啊…… …… 兰府大门合上,堵住了那群嚷嚷着要龙血,快疯魔的百姓。 那口装着兰丞相的棺材也被抬进院内。 棺材里,装死的兰丞相扶着两个女儿的手,缓缓坐起来。 咳了一声,从喉中吐出一物,这才恢复了正常的呼吸。 第45章 吐出的是个枣核。 他捋了捋胡子,看向萧烨,压住眸中的笑意,虚弱地叹道。 “上了年纪了,吃个枣核还能被卡住,还好刚才颠簸了几下,把这枣核给吐出来了,不然,老夫这条老命休矣……” 萧烨回了神。 盯着那一老两少,理智渐渐回笼。 唇齿哆嗦着,想骂,却眼前发黑,气得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你……你们!” “屋外冷。” 兰丞相贴心地将自己的外套脱下,给萧烨披在身上,“先回屋吧,喝碗热茶再说。” 一边在前引路,一边道:“陛下来兰府有何要事?但凡老夫能做的,必然拼尽全力去做……” 萧烨刚积攒起来的怒意,再次溃散。 他猛地想起来。 今日来兰府,是为了求兰丞相出关…… …… 一个时辰后。 紧闭的书房门被小厮打开。 褪去龙袍,换上年轻男子常服的萧烨,和兰丞相并肩而立。 盯着院内落满雪的青松,他的脸色没那么臭了。 今日的目的,也算达成一半了。 刚刚,兰丞相已全权接手了赈灾之事。 并提出了诸多要点,所言之物,比这一个月朝堂上的那些建议都要实用。 兰氏老贼,虽然品行不端,但肚子里还是有些东西的。 …… 廊下。 兰溪和兰絮正在堆雪人。 兰絮堆了一家三口。 冻得通红的手指,指着那雪人,笑吟吟道。 “姐姐,你看那麻衣,像不像父亲书房里挂着的那件?父亲说他幼年时想做个江湖侠客……我可不信!” 兰溪将手中的暖炉子递给兰絮,“好了,快暖一暖吧,别把手冻伤了。” “还是姐姐关心我。” 兰絮咧嘴一笑,依偎在兰溪身上,小声跟她议论着。 “您前些日不是让我去南疆查消息吗?我把此事交代给一个极为靠谱的人……你绝对猜不到是谁!” 兰溪挑眉,“谁?难不成是秦先生?” 兰絮目瞪口呆,“姐,你你……神了!” 兰溪笑着揉了揉她的脸。 不是她神了。 而是此事,早有“叛徒”告诉她了。 叛徒就是萧长卿。 自那日送了吃食后,萧长卿便上瘾了,隔三岔五地跑到宫中,不是送个什么新奇的玩意,就是捡些珍稀的古籍,反正总是能找到由头,夜半三更时,在后院等她。 她也劝过。 可这家伙掐中了她的命门,知道她对他心软,每次巴巴地看着她,让她骂也不是,凶也不是,最后只能无奈妥协。 刚才城南的震天动静,就是萧长卿弄出来的。 也不知道那厮准备了多少炸药,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秦兄写了信来,说他已经在南疆找到了萧烨的外族,那家里的青壮年都去世了,只余一对老人和一个孤女。” “秦兄给了重金,央人将一家三口带到京城,若不是大雪封路,如今早到了。” 兰絮又聊起南疆之事,“姐姐,把人请来有何用呢?我们费心费力,白白给萧烨找到他的亲眷,也太便宜他了吧……” “放心。” 兰溪笑着为她擦去发上的雪水,“我心中自有计较。” …… 辞别丞相府后。 兰溪和萧烨,坐上了同一辆马车,来到了京城外的护城楼上。 寒风冷冽,尤其站在这高处。 冷风刮过脸颊时,如冰刀一般,透骨的凉疼。 城外,雪色苍茫。 偶有青烟缕缕,但不是做饭的青烟,而是焚烧尸体的青烟。 今日值守的将士,看着那缕缕青烟,叹了一声,目露哀色,为兰溪和萧烨解释。 “这场雪下得太久了,压垮了无数屋梁屋舍,压死了无数百姓和牲口,农田里的作物也都冻坏了,仓库里的粮食,也都被抢光了……” “灾民们自发地往城内涌来,想谋些吃食,但进城这一路上,无任何补给,全靠步行,不少人死在路上……” “就算勉强到了城外,也不能随意让他们进出啊……没有身份的人,便聚集在那边的棚户区,靠官府偶尔施给的粮食度日,但那点儿粥饭,根本不够分……” “又饿又冻,死的人越来越多……” “为了防止死后发生瘟疫,末将只能吩咐下属,每日此时,统一焚烧尸体……” …… 京城尚且如此,郊远地区的情况就更严峻了。 兰溪看着那皑皑雪际中,渺小的如同蚂蚁一般的百姓,心里酸涩难忍。 “粮仓还有多少余粮?何时才能放粮?何时能将在外流离的百姓接入城中?” 兰溪问身旁的萧烨。 质问的语气,让萧烨满目不耐。 “后宫不得参政,你不知道吗?朕已同兰相商量过此事,不必再与你汇报。” 兰溪冷笑,“若不是你一己私利,也不至于死这么多人。” 雪下了三日,父亲就已经递了折子,请求提前疏导官道百姓,防止引发雪灾灾情。 本不该这么严重的,全坏在萧烨手中。 萧烨脸色更黑,怒道:“说够了吗?说够了就回宫!” 第46章 他今日,原本就没有来视察灾民的计划。 却偏偏被兰溪拉过来吹冷风。 看了又怎样?能把人全接回来吗?还不是要回御书房靠他的折子号令百官? 天色愈发阴沉了。 停了一天的雪,似乎又要下了。 兰溪没有搭理萧烨阴沉的脸色,而是向那副将吩咐道。 “统计一下,这群灾民中,有没有未满十五的少女,若有,则拟个名单,记录信息,接入城中,由兰府安排后续之事。” 副将脸色一喜。 忙点头应下。 人非草木,岂能无情?日日看着这些鲜活的生命离世,他也心痛得很啊。 可他自己家里都自顾不暇,如何去救其他人? 好在皇后娘娘心善,兰家家大业大,也能撑起一些灾民的消耗…… 别管男孩女孩,能救一个……是一个啊。 第35章 南疆少女 半月时光,一晃而过。 兰丞相再度掌权后,大刀阔斧的施行他的治灾理念,雪灾治理之事渐渐步入正轨,且颇有成效,缓解了萧烨的焦虑。 所以,这半个月来,萧烨都没有找事。 甚至还将西域新进贡的白狐皮子,差人送到了芝兰殿。 太监首领捧着那洁白无一缕杂色的狐皮,恭声道。 “皇后娘娘姿容绝艳,这雪色狐皮最是衬您,陛下特命奴才将这狐皮送来,留着您年景时做个脖领袄子,您若还有其他需要,也尽管提出来,奴才一定如数汇报陛下,为您办得妥帖周全。” 倚窗闲读的兰溪,看着那雪色狐皮,唇角勾起。 她想起昨日萧长卿写的信。 ——姐姐,我寻得了一方好狐皮,通体雪白如玉,却不能明目张胆地送给你,管家爷爷帮我出了个主意,让我找交好的外事司臣子,再以进贡之名献给你,你看见实物,一定会喜欢的。 看着首领太监紧张的神色,兰溪不欲揭穿他,抓了一把金裸子,扔进他手中,笑道:“告诉陛下,本宫很喜欢他送来的狐皮,下次还有这种好东西,都先紧着芝兰殿送,别抬脚先去了启祥宫。” 首领太监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忙道:“娘娘是中宫之主,好东西自然由您先挑,怎会绕过您去?” 说完了,见兰溪摸着那狐狸皮不再言语,顿觉屋内气息压抑,忙道。 “御前还等着奴才回话,奴才便先告辞了。” “好。” 兰溪唤来凝霜,“送一送公公。” 首领太监忙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 凝霜只笑不语,引着他往殿外走去。 人送走后,回到殿内,凝霜见兰溪仍盯着那狐皮,便笑着调侃,“这皮毛瞧着似是有些眼熟呢,看来这进贡的臣子很是体察上意,难得娘娘喜欢,该赏!” 兰溪唇角勾了勾。 喜欢吗? 手指掠过冰凉的皮子,那皮子好似水滴涟漪般,在她指尖波动,徐徐绽开。 还行吧。 端看送礼之人是谁。 她让凝霜将皮子收起,“找几个女工好的宫人,将这皮子做成小件,做几个抹额,脖领,手套……尽冬日用的东西。” “好。” 凝霜应下,又提起另一件事。 “娘娘,年关将至,除夕也该筹备起来了,今年虽逢雪灾,又逢国丧,但毕竟是您入主中宫之后的第一个年头,到底要好好办一场,简朴可以简朴些,气势却不能落下。” “更何况,近日许多内外的命妇们都递了折子,想见您和您商议除夕宴的事呢……此事,不仅关系后宫,也关涉前朝……” 兰溪眸色幽深了些。 皇后,她是想当的。 但萧烨的皇后,她真不耐烦做。 想着到时宴会上,要以夫妻的身份与他宴会群臣,心底,便浮出淡淡的厌恶。 罢了,且再忍耐些时日吧。 兰溪叹了一声,“那就开始准备吧。对着往年的礼制,一律减半,裁定好之后,再与我过目。” “是。” 凝霜应下。 话音刚落,便听到振翅啄羽声。 兰溪侧身望去,便见一只飞鸽便停在檐外。 是只灰色的鸽子,却机灵得紧,喙中叼着一个灰黑色的圆柱形物体,歪头盯着兰溪。 兰溪打开窗户,伸手去接它嘴里的密信,它不依,死咬着不放,爪子还往后退了下。 兰溪无奈,从桌上的碟中取一块板栗糕递去。 那飞鸽立刻松了口,将口中之物甩到兰溪掌心后,叼起那板栗糕,振翅离开。 凝霜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 “主子,这灰鸽到底谁养的,快成精了!” 兰溪笑而不语,打开那漆盒,抽出其中的字条。 “人已至京城,潇湘楼中。” 兰溪猛地抓住那字条,面色微变。 来了吗? “凝霜,你留在宫中处理杂物,本宫带腮雪出去一趟。” 兰溪转身,便去寻找常服。 …… 潇湘楼位于城北。 是一座年逾百年的酒楼,在京城内享有盛名。 内外装饰算不上豪华,但却极具异族野风,隔开一处处坐席的,不是传统的屏风,而是一张张狼裘虎皮,牛角象牙…… 这里的菜色也备受称赞,带着西域的特色,爱放重料,爱用孜然,是北行商人常住之处。 第47章 三楼。 一间三开间的客舍内,两老一少枯坐在桌前等候。 他们穿的是南疆特色的穿着。 身上是各种颜色拼接而成的麻布衣衫,底下不穿裙子,穿着阔腿的裤子,头带镶银的发冠,冠上都是鸟禽和草药纹饰。 更奇的,是那老妇人脖上,竟也缠着银色项圈,堆积了十几个,将她的脖子拉得极长。 老妇和老者,面色漆黑,面上布满皱纹,手指枯瘦,骨节宽大,像是长年累月做苦力活的样子。 而那少女,年约十六,却生得白嫩细净,婉约脱俗,一双眸子清湛如水,光可鉴人。 除这三人外,屋内还挤了十几位彪形大汉,都是兰家军里抽出来的猛将,难得执行一次任务,眼珠子恨不得黏在这三人身上,唯恐出现任何错漏。 吱呀—— 房门被推开。 黑衣黑裙的兰溪,带着腮雪,来到此间。 她褪下面上的面纱,露出一张如芙蓉般艳色无双的脸。 长眸微挑,眸中潋滟的冷色,和这一身黑色长裙,交织成摄魂夺魄的美。 兰溪看向那少女。 眸色微动。 “你就是桑桑?” 秦虞之传信,说与萧烨有血缘关系的女孩,名叫桑桑,年约十六,生得清纯伶俐。 如今人在近前,饶是见多识广的兰溪都忍不住叹一声。 何止是清纯伶俐,这样的容颜,放到满京的贵女中也找不到第二个。 而且,五官神似萧烨。 一面之下,兰溪已有七分相信,这就是萧烨的亲族了。 她复又看向那两位老者,问道:“你们是桑桑的什么人?” 老者被她的气势骇住,惨白着脸,支支吾吾想解释,脱口而出的却是南疆的方言,兰溪根本听不懂。 桑桑见状,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警惕地瞪着兰溪,开口,是标准的官话。 “如果我没料错的话,你就是把我们绑来的幕后之人吧?” “有什么事你问我就行,没必要为难我阿爷阿嬷!” 阿爷……阿嬷? 兰溪心头微动,“这两位,是你的祖父母,并非外祖父母?” 桑桑不正面回答,因为那样显得自己气势很弱,她莫名的,不想在这个女人面前服输。 从怀中抽出一张一直贴身存放的炭画,压在桌上。 直视兰溪,带着小兽一般的警惕。 “我知道你想找我姨母!对,我母亲曾和我说过,我有个姨母早年被拐到京城了。但如今,我父母俱亡,我外祖家也全都死光了,全天下和我姨母有关系的,只有我一人!你要杀要剐,直接对着我来就行,放过阿爷和阿嬷!” 第36章 至纯至善 兰溪看向那幅炭画。 上了年头的东西,炭色有些脱落,但仍能看清牛皮纸上所绘之物。 是一家四口。 一对穿着苗疆服饰的,看起来淳朴憨厚的夫妻。 一对如花似玉的,宛若双胞胎的姊妹。 那姊妹的五官,和眼前的桑桑几乎一模一样。 和萧烨,也诸多相似之处。 兰溪忍不住问道,“这是……你母亲,和你姨母?” 天下之大,那秦虞之当真有几分本事,竟真把人找到了。 桑桑将那画收起来,臭着一张脸,对兰溪道:“此画是我娘留下的唯一遗物,画中少女,就是我娘和我姨母。” “但是……我自出生起便未见过我姨母!更未和她有任何牵扯。无论我姨母在京中犯了什么事儿,都和我无关,更与我阿爷阿嬷无关!” 兰溪含笑不语。 若你知道,你那表哥成了九五之尊,怕不会露出这样一副抗拒之态了吧。 少女脸上,仍有愤愤不平之色。 兰溪却不在意,坐在椅子上,幽幽道:“你阿爷阿嬷是长工,而你则是卖了身的奴婢。我的人找到你们时,你阿爷阿嬷快被主家打死了,你这一张脸招了主家的记恨,也马上就要被发卖了……” “我的人花了两千两,救下你阿爷阿嬷,把你的卖身契买来,一路好吃好喝的护送你回京……怎么说,也算你们的救命恩人了,你不仅不感恩,还这般跟我说话……真以为我这新主子脾气好吗?” 桑桑脸色一变。 她怎么忘了……卖身契还在人家手中…… “你既是我的奴婢,那打死骂死都是你的命,别开口你啊我啊的,学会自称奴婢,才能活得更长久些,知道吗?” 桑桑埋下头,阴着脸,双手攥拳,一言不发。 兰溪也不打算逼她太紧,将眼神落在那一对老者身上,吩咐道:“这两位,送回兰府,好吃好喝招待着。” 当做人质吧。 桑桑听她提起兰府,猛地抬头,不可置信道:“你是兰府的——” 眼睛一转,想到某种可能,惊道:“你是兰皇后?!” 兰溪淡笑不语。 桑桑深吸一口气,接着,目露不忿和恼怒之色:“这一路上,都听说皇后娘娘仁善,将灾民里的适龄女子接进京城,照应看顾,我还以为你是个多大的好人呢……原来也是个心机深沉之辈……你做这些,怕不是为了博一个好名声吧?” 兰溪眉头微皱。 性格直率是好事,但若口上无门,桀骜难驯,不知礼数,那就招人厌烦了。 第48章 她眸色冷下,正要开口,房门被敲响—— “叨扰客官了,今日午膳送来了。” 午膳? 兰溪狐疑地看向那兰家军副将,“你们还定午膳了?” 如今时辰还早,她见了这桑桑后,是准备将她带回后宫的,并无在外用膳的安排。 副将也一头雾水,“下官在此住了两天了,每次都是下去用膳,今日头一次见他们提上来啊……” 话音未落,门被打开。 提着食盒的萧长卿,含笑站在门外。 他今日换了一身素白色长衫,通体无任何杂饰,清远澄澈的眸子,蕴满笑意,好似自雪山走出来的翩翩少年般,净无瑕秽。 “兰姐姐,招牌菜我都点了,不知你是否喜欢。” 兰溪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消息灵通,知道我出宫了。” 腮雪上前,接过萧长卿提的食盒,调侃道:“只要你带来的,哪次主子不多用几碗?” 说完,又觉失言,忙左右看了一下。 却看到桑桑盯着萧长卿发呆。 她清了清嗓,那桑桑终于回神,但看萧长卿的眼神,带着压不住的炙热。 甚至主动起身,来到萧长卿身边,扬起笑容,一派天真纯善的样子。 “不知这位公子怎么称呼,可有家世?” 萧长卿愣神,看向兰溪,“这位是……” 兰溪眼底滑过暗芒,解释道:“我新收的婢女,样貌不错,准备带入宫内。” 桑桑眼神微暗。 她从前确实也是婢女,但在府里,没一个颜色好过她的人,就连府里的小姐都不如她!她自有几分傲气。 如今,这个女人不仅比她长得漂亮,还成为了她的主子…… 桑桑心中恼恨,再看萧长卿时,双眸竟蓄了泪。 “这位公子,我是不甘愿的……求您给我做主啊……我之前住在南疆,日子过得好好的,却被绑来京城,为人奴婢,让我为奴为婢……还不如让我去死更痛快些。” 她自忖识人无数,一看这公子的面相,便知他是个温润善良,兰心如玉之人,这才上前哭诉求情。 更何况,她对这位青松一般清雅绝尘的公子,一见钟情,若能得他几分垂怜,这京城也没白来一趟。 可萧长卿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避嫌一般,忙将那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抽走,语气古怪极了:“你就是桑桑?” 桑桑一时愣住,双眸挤出来的泪,也被风吹干在脸上。 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份? 想起秦先生信中写的那些南疆蛊毒之事,萧长卿心有余悸。 警惕地道:“你可别碰我。” 喝一碗水摸一下肩,便能让人丧失神智,手段之诡异,让人不得不防。 尤其,这女子看起来精神不太正常。 兰姐姐那么好的主子,做她的奴婢那不是修来的福气吗?有什么可挑剔的? 萧长卿掠过她,又去缠兰溪,“那些年不满十五的灾民女子,都安顿在了别院中,约有三四百人。” “我见她们平时无事,便请了些女夫子和匠人,想着教她们些谋生的本事,但女夫子的人选得好好挑一挑。” “今日恰逢姐姐出宫,不如去别苑走一走,亲自挑选夫子,如何?” 兰溪闻言,心底忍不住喟叹一声。 她下令将那些少女纳入城中后,便将此事交给了华叔,没再插手,也未曾有多劳心劳力,只偶尔问问近况罢了。 却顶了那么大一顶贤良的帽子。 而萧长卿知道此事后,默默无闻地帮忙,上到买卖宅院,购置生活用具,下到衣裳首饰,行住睡卧,都忙前忙后,尽心尽力。 如今,甚至请了女夫子…… 她是一念之慈。 萧长卿却是真心实意,至纯至善。 有那么一瞬,兰溪竟不敢看萧长卿那黑白分明的眸子。 怕从那眸中,看到那个虚伪的自己。 “好,那便晚点回宫。” 兰溪起身,“去别苑。” 第37章 也为人师 朗朗的读书声,自厅内传来。 夫子正在教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仄,秋收冬藏……” 从最基础的千字文学起,夫子每念一句,少女们便跟读一句,琳琅悦耳的声线让这简朴的书房变得清雅而出尘。 这些入城的少女,大多出身于穷困家庭,家中男子都极少读书,更别说女子了。 因此,格外珍惜这读书的机会。 兰溪进去时,一个十三岁的,面色微黑的少女,鼓起勇气提问道:“夫子,四时有序,是天理如此,那四时乱了呢?是为何道理?” “往常大雪不过三五日,如今已绵延一月有余,书上有讲为什么吗?” 夫子愣了愣,看向进门的兰溪,欲要开口的话止住。 兰溪来到首座。 看着少女们懵懂而天真的脸,心底叹了一声。 这是她永远回不去的少年时光。 她在首座上站定后,对提问的少女点了点头,“这道题,我来回答吧。” “回答之前,我想问一下在座诸位,你们觉得,此次雪灾为什么会发生?” 人群静默一瞬。 慢慢的,才有人小声道。 第49章 “兰氏无德……” 说完,又涨红着脸补充,“但我不觉得如此,只是世人都这样讲……” 又有人道:“天下由天子统治,天子受命于天,天子不仁,乱象横生。” “我觉得是因为年历,村里的爷爷讲,今年是黑兔年,十兔九灾,今年注定会有大灾。” …… 兰溪赞许地看着每一个发言的少女,鼓励着她们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 接着,在少女们懵懂的眼神中,淡淡道。 “都对,但也都不对。” 兰溪捡起那女先生遗落在桌上的戒尺,像个真正的夫子一般,从堂前缓步走到堂后。 “天子受命于天,这是书里写的东西,可谁又看到过那一幕?” “黑兔年十年九灾为什么会有灾?但凭一句俗话吗?” “分析一件事情,我们要考虑此事的来龙去脉。” “比如今年的大雪,我问你们,今秋的雨水多吗?” 少女们踯躅的答,“多,夏日也多。” “春日也多。”又有人补充道:“今年是多雨水之年。” 兰溪笑着点头,“所以今冬的雪,下得比往年更久一些,是不是常理?” 大家纷纷点头。 唯有那刚才偏黑的少女,提出疑问,“可这也太多了。” 兰溪看向那少女,看到了她眼底那灵动之色。笑道:“再往前数三年呢?众所周知,大安朝已连着三年干旱……雨水不可能凭空消失,就像这世间之物一样,有去处,自有来处。连着三年的雨水积攒到今日,也算合理。” “更何况,往北的北疆,向来是十月才入冬,但今年,八月便开始飞雪,如今都未停……” “而我们中原,是在北疆雪停之后,冷气南下之后开始飘雪,今年北疆的雪下得早,中原地区的雪,自然也比前些年要来得更早些……北疆是我们邻国,邻国雪盛,大安朝岂能独善其身?” 兰溪走回讲台,看着似懂非懂的少女们。 “所以这场暴雪,早有征兆,若能提前准备,雪灾也不至于这样严重。” “风起于青萍之末,未来的每次巨变,都早有预兆,为官为民,若能抓住那未显现的征兆,则能抢占先机,立于不败之地。” 兰溪话落,在座的少女皆沉默不已。 唯有那肤色偏黑的姑娘,似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一般,扬起声音,希翼地看着兰溪,“女子也可为官吗?” “有何不可。” 兰溪笑得肆意。 “你们的夫子很好,跟着她继续念书吧,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别想未来如何,先做好眼前之事。” 兰溪将夫子引回讲台后,离开书房。 刚刚那一幕,桑桑全看在眼里。 此刻,跟在兰溪身后,不忿地道:“有什么可骄傲的,不过多读了几本书……” 兰溪瞥她一眼,没有搭理。 而是问身旁的萧长卿,“怎么只有这么点儿人?” 萧长卿无奈道:“兰姐姐,并不是每个女子都想读书,更多的……跟着女工师傅学刺绣呢。还有学裁衣的,厨艺的……” “她们都在后院,要去看吗?” 兰溪叹了一声,“不必了。” 她也只会读几本书,对刺绣女工并不精通,去了不仅帮不上忙,难免还会给人压力。 “那姐姐定是饿了吧?用完午膳再回宫,好吗?” 萧长卿央求地看着她。 桑桑不等兰溪回应,抢先挤过来,“公子放心!我们一定用完午膳再回。” 说不定一顿饭的功夫,能让她得了这位公子的青眼,离开这个老妖婆。 腮雪见她那不值钱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扯过她的袖子正要骂,却见回廊拐角处,冲来一个穿得潦草而邋遢的少女。 那少女一边哭,一边往兰溪这边挤,下人们拦都拦不住,等追到跟前时,她已经冲到兰溪身侧,二话不说便双膝下跪。 哭诉道:“皇后娘娘,求求您救救我的家人吧……” 兰溪眉头微皱,往后退了一步。 她对于动不动就哭的人,没有太多好感,因为这些人,极容易让她联想起玉媚儿。 “府里不是安排有洁净的衣物吗?为什么还穿着这些?” 兰溪质问少女身后跟来的下人。 那下人苦着一张脸,无奈道:“皇后娘娘,衣服给她预备了新的,可她打死也不换啊,说自己家人都在城外受寒受冻,她实在不忍心独自穿这样好的衣料……” 兰溪眸色微冷。 她之所以接受这些未满十五岁的少女,是因为这些未及笈的少女,在灾难面前,就像被敲晕了的兔子一般,没有任何抵抗之力。 若是男子,父母为了家族的继承,会用尽全力去保他的性命, 而这些少女,则成为父权制度下的牺牲品。 买卖,强*暴,甚至烹杀……屡见不鲜。 她是给走投无路的少女们一条活路,而不是真正的活菩萨…… 看着那跪地啜泣不止的少女,兰溪垂眸,“兰府接你们进城时,应该提前告知过吧?兰府主要接受家人离世,不堪受辱的孤女……你若舍不得家人,大可跟家人在城外久住,官府的粥棚也都建起来了,你在城外是饿不死的。” “所以……本宫给你一个机会。” 第50章 “现在想念亲人的话,本宫亲自送你出城。” 第38章 命悬一线 少女愣了一下,伏跪在地上,眼底闪过嫉恨之色。 桑桑站出来为她谋不平。 “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那么好命?有这样的家世?你在宫中吃好的喝好的,人家只想有个谋生之处罢了,你为什么这么冷血。” 兰溪漠然的视线落在桑桑身上。 眼底的寒意,让桑桑打了个哆嗦。 桑桑耸着肩,强撑着道:“我说的又没错……” 下一刻,异变突生—— 那伏地的少女猛然从怀中抽出一把匕首,对着兰溪的胸口便刺过去。 匕首上,溢着幽幽的蓝光。 淬毒的匕首! 变故发生的太快,距离又太近,兰溪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看着那匕首刺向自己的胸口,瞳孔紧缩。 腮雪面色大变,想上前替兰溪挡住,但桑桑堵在她们中间,让她根本过不去! 电光火石之间—— 匕首刺入胸口,发出扑哧的闷响。 但兰溪并未感觉到疼痛。 萧长卿挡在她的身前。 那把淬毒的匕首,直入萧长卿胸腔,在里面搅动一番后,猛地拔出。 几乎是瞬间,伤口处,血流如注。 萧长卿捂着胸口溢出的血,对兰溪浮起一个牵强的笑。 “兰姐姐,我……” “别说话!” 兰溪猛地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仓皇地命令,“太医!太医呢!快叫太医!” 她大脑一片空白。 声音都在打战。 甚至不知自己此刻,该做些什么…… 那行凶的少女眼见一击不中,竟又挥起匕首向兰溪刺来。 被腮雪一脚踹开。 匕首跌落在地,那少女也知今日事败,咬破牙缝中的毒药,不过几个呼吸,在侍卫赶来之前,便已气绝身亡。 匕首上有毒。 萧长卿的唇边,渗出幽绿色的血,他嘴唇几次张动,试图安慰兰溪,可那见血封喉的剧毒,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太医怎么还不来!” 兰溪浑身僵硬,无能的怒骂。 看着那双她从来不敢直视的眸子,在她怀中闭落,那种熟悉的,从心脏传来的痛意,几乎要将她淹没…… …… 半个时辰后。 太医宣判了萧长卿的死刑。 “血流过多,无药可治,而且身中奇毒,此毒异常罕见,短期内绝对配不出解药,就算等会短暂醒来,也只是回光返照……还请皇后娘娘节哀……” 兰溪空洞的没有任何感情的眸子,溢出杀意。 唇齿冰冷。 “你这个废物。” 太医满头冷汗,却不敢多言,行了礼,跌跌撞撞地离开内殿,去客舍和那一群“废物”太医们挤在一起。 太医走后,满室寂静。 床上之人,连呼吸都微薄。 兰溪怔然地看着他苍白无血的唇色,觉得这一切,恍惚如场梦…… 不是说了,一起用午膳的吗? 怎么就…… 猛地攥住衣袖,四目茫然。 腮雪倚在门边,强忍着哭腔,自责极了,“主子,都怪奴婢,若是奴婢刚才挡住了,郡王爷也不会这样……” 兰溪想安慰腮雪,却痛到无法开口。 怪她。 若她没有抢走那颗太岁,秦先生必定不会离开京城,有秦先生在身边,萧长卿无论遭遇什么刺杀,都不会有性命之危…… 不。 不是刺杀萧长卿的,是刺杀她的。 若是萧长卿不认识她,是否也能……安乐平稳一生? …… “喂,我说你们别急着安排后事啊,谁说他就必死无疑了?” 桑桑开口道:“我们南疆,有的是法子治这种将死之人。” 兰溪猛地抬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你说什么?!” 桑桑绕过屋内的器物摆设,走到床边,掀起萧长卿的眼皮子,打量了一番后,说话也有了些底气。 “我们南疆之人,尤其是住在山野之间的百姓,都喜女不喜儿,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兰溪声音发哑。 桑桑伸出手,得意道:“卖身契给我,我就告诉你。” 腮雪怒道,“我看你是胡言乱语想趁人之危!” “给她。” 兰溪开口道:“要什么都给她。” 哪怕是谎言,但只要有一点希望,她都不会放弃。 虽然接桑桑进京,她有好大一盘棋要盘算。 但那点谋算,在萧长卿的性命之前,屁都不是。 腮雪不甘愿地从怀里掏出那张卖身契,扔给桑桑。 桑桑得意地撕掉。 接着,转身坐回椅子上,翘着二郎腿道:“因为我们每个南疆女子,只要有传承的家庭,自出生起,都能养一只命蛊。” “知道命蛊是什么吗?” 桑桑笑得嚣张,“阿爷阿嬷的卖身契也给我。” 腮雪脸色一黑,“没带!” 她是真没戴在身上。 桑桑看向兰溪,“我要你发誓,今日所承诺之事,桩桩件件都得做到。” “好。”兰溪十分果断。 桑桑满意了,这才道:“我说一句话,就是百两银子,你们给我记着,等会结算。” 第51章 她盯着那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萧长卿,眼底,闪过一抹炙热。 “南疆女子,自出生起,便会从母亲那里接一只蛊虫,用心头血喂养,寄养在自己的手腕之上。” “这蛊虫就叫命蛊。命蛊极为脆弱,怕寒怕冷怕风,而且喂养命蛊,还需要女子的心头血,三日一次,次次不能落,但凡有任何差池,这命蛊便活不成了。” “所以,能将命蛊养大的女子,在我南疆中,千人万人不存一。” “养大之后,这命蛊就是自己的另一条命了。苟延残喘之际,命蛊可以将人从阎王爷手中拉回来。” “但女子一旦嫁人生子后,这命蛊就不能用了,所以,才会盼望生个女儿,将命蛊传给他。” 桑桑掀开自己的袖子,露出左臂。 臂上皮层之下,似有暗青色的东西,在涌动。 “我便是那千万中无一的人,这命蛊,便是我母亲传给我的。” 桑桑敛起袖子,再看兰溪时,得意之至。 “这命蛊若喂给公子,便能将他心脉续上,再得一条命。可我救他一命,你们能给我什么好处呢?” 兰溪强压住狂跳的心脏,看向桑桑,“你想要什么好处?” 只要能救活萧长卿,什么代价,她都可以退让。 “我啊……” 桑桑笑道:“我想让公子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将我娶进门,并且承诺终身不纳妾。” 第39章 命妇朝拜 腮雪怒视桑桑:“你疯了?” 这些日子,她早发现了,主子唯有提起萧长卿时,才会放松一会儿。 私底下,她早把萧长卿当成主子的所有物,如今被人染指,岂能忍? 桑桑挑眉,“又没求着你们答应,反正我就这么个条件,要么让他死,要么娶我。” 兰溪抬眸看着她,“你太高看本宫了,我与他非亲非故,如何能做他的主?” 桑桑笑了,“你别装了,你是皇后,赐婚不就是一道懿旨的事?” 兰溪认真道:“皇后又不能为所欲为,更何况,他身份特殊,我便是皇后也做不了主。” 见桑桑面露不愉,她压下那抹骤然的心痛,缓缓道。 “但本宫可以承诺,若你与他惺惺相惜,互生好感,本宫绝对鼎力助你们欢好。” 桑桑面色这才好看了些,“且记住今日你这句话,来日为我俩证婚。” 语罢,桑桑找下人要了把匕首,来到病床前。 狠了狠心,举起匕首割破自己的手腕。 一只通体碧绿的虫子,自伤口处涌出。 桑桑看着那从小喂养的蛊虫,有些不舍,转眸又看了看闭目静眠的萧长卿,到底压不住那抹心动。 俯身,将蛊虫放在萧长卿的伤口处,不过瞬间,蛊虫自动钻入萧长卿的心脉处。 “好了。”桑桑擦了擦手上的血。 “这就好了?”腮雪目瞪口呆。 桑桑满脸傲色,“等半个时辰便知结果。” 半个时辰后。 太医不可置信地将手指搭在萧长卿的脉搏上,反复捉了好久,才惊骇地对兰溪道:“你们找到解毒之物了?他心脉复苏……竟然,竟然又活了过来!” “不——” 太医又确认了一下,语气都恍惚起来,“是喂了什么大补之物吗?有东西在修复他的心脉……” “皇后娘娘可否告知,您从哪里得来的此种神药?” 太医顾不上礼节,目光灼灼地看向兰溪。 兰溪没有说话。 目光从桑桑和萧长卿身上流转而过,是前所未有的复杂。 那点悸动和欢愉,便当是她偷来的吧。 她这一生,本不配动情。 “回宫。” 兰溪起身,淡漠地看着腮雪,“去兰府取银票和卖身契,送给桑桑姑娘,另外再拨一处好地段的宅子,给桑桑姑娘过户。” 临出门时,她想再看一眼病床上的萧长卿。 但理智,压住了那冲动。 重活一世,若再为情所困惑,那重活有何意义? 屋外雪色空寂,洗净她内心的一切痴缠。 唇边,吟起那抹熟悉的,轻蔑的,微嘲的笑。 “差人去郡王府,通知郡王府的管家过来,告诉他今日发生之事,还有桑桑姑娘的救命之恩。” “桑桑姑娘放心,本宫说到做到。” …… 年节将近,宫内渐渐热闹起来。 新做的一批珠花,是喜庆的红色,宫女们戴在发上,穿梭在灯火辉映的楼宇殿阁之间,为这清冷的后宫,添上久违的生机与活力。 芝兰殿内,兰溪抱着暖炉坐在檐下,目色温和。 院中,凝霜正掐腰指挥着双喜,往那梧桐树上挂灯笼。 挂完满树的灯笼后,凝霜擦了擦额上的薄汗,笑着对兰溪道:“主子,您且瞧着吧,夜里点了灯,一定美极了。” 说完,又有些遗憾。 “可惜院内只有这一株梧桐,若有一对,便完美了。” 不能成对,到底不完美。 兰溪笑了笑,将手中帕子递给她,“快擦擦汗吧,风冷,别吹寒了。” 凝霜乖巧地接过,心里美滋滋的。 主仆俩又在树下闲聊几句,便听守门的太监来报—— “娘娘,命妇们都到了,等着给您磕头呢。” 第52章 兰溪扶了扶鬓边的玉钗,钗上的佛手莲润泽剔透,将她衬得愈发疏冷,高不可攀。 “接进来吧。” 兰溪淡声道:“引去会客厅,先伺候着上些茶点,让她们稍等片刻,本宫收拾好便过去。” 今日是腊月二十三,北方的小年。 按祖宗规矩,京中三品以上的命妇,都要来宫里给她磕头。 “是。” 天色转暗,似是又要有一场薄雪。 凝霜扶着兰溪进了内殿,从衣橱里,为她找出御寒的披风,却在翻动间,不经意地碰掉了一副抹额。 雪狐皮做的抹额,正中镶着西域的彩宝,蓝水晶点缀成兰花的图形,剔透出尘。 凝霜心头一紧,见兰溪没看这边,忙将那抹额捡起,慌慌张张往箱笼里塞,却被兰溪拦住。 “拿过来吧。” 兰溪声音听不出任何异常。 凝霜抓紧手中的抹额,懊恼不已。 腮雪千交代万交代,不要在主子面前提起跟萧长卿有关的任何,为何她偏偏这么不小心…… 心里恼怒自个,但又不敢违背兰溪的命令,将那抹额递到兰溪手中。 “不必这样。” 兰溪接过抹额,笑着安抚凝霜,“萍水相逢之人,本没什么干系,不过是聊得来几句罢了,你和腮雪何必多虑。” 兰溪对着黄铜镜,将那抹额戴上。 本就清丽脱俗的五官,更添绝艳之姿。 恍若洛水之滨,明眸善睐的仙君玉女。 眸底,一片澄净。 “东西做出来,本就是要用的,人有是非之心,物有何错?” 兰溪将抹额扶正,披上那凤穿牡丹的云锦披风,回眸一笑,凤仪万千。 “走吧,别让命妇们等急了。” …… 会客厅内,早摆好的席位,如今,终于等来了它们的主人。 约三十多位贵妇,按照位分,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每人面前的长几上,皆摆满糕点果品和茶水,但却无一人妄动。 她们或是皇亲国戚,或是朝中大员之妻,或是得封荫的侯爵夫人……总之,满京城最尊贵的女子,皆坐在这里。 礼仪和规矩,是刻在骨子里的。 听到太监禀报皇后娘娘来了,忙次第从自己的席位上起身,挤到殿内的空暇处,按照自己的身份等阶,找到自己该跪的那处蒲团。 等兰溪进来后,匍匐在地,齐声道:“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清亮而婉转的朝拜声,久久回荡在这宫殿之间。 清净久了的兰溪,一时怔愣起来。 很快,打起精神。 “快平身吧。” 她一边吩咐,一边快步走到贵妇最前,将那首位的,白发苍苍的老妇扶起来。 第40章 为后之尊 这老妇人,是殿内除她之外,身份最高之辈。 司空家的老太君。 一等国夫人。 老太君年逾七十,但仍精神熠熠。 她本是南方清贵世家出身,一世傲骨,却一生辛酸。 二十岁嫁与司空家后,先后育有五子,但其中三子战死沙场,可怜白发人送黑发人,丈夫也在同年去世,司空家在朝中的地位自此一落千丈。 老太君强撑着悲痛,力挽狂澜,不顾所有人的阻挠,毅然将第四子和第五子再次送入军中,才有了司空家的再度复兴。 其中第五子,便是如今的武将之首,一品护国大将军司空印。 兰溪稳稳地扶住老太君,歉疚道:“不知您来了,是本宫的错,该派銮驾去宫门口接您的。” 老太君推开兰溪的手,自己稳当地站起来,语气强硬。 “老身又不是病得不能动了,哪能劳烦凤驾去接?我司空家门楣太浅,可受不得皇室如此礼待。” 兰溪脸上的笑意微顿。 今日这位……来者不善? 夹枪带棒,不就是在反讽兰家架子大吗? 萧烨和她出宫那日发生的事,虽挽回了兰氏在百姓口中的风评,但在朝堂之上,却备受杂议。 本就与兰氏不睦的司马印,更是恨不得处处为难。 父亲全副精力都在救灾之事上,对于司马印的刁难,都是能避则避。 但这避让之举,倒让那些司马一系的朝臣,觉得兰氏软弱可欺了。 前朝的火,如今也烧到了后宅之中吗? 兰溪心中叹了两声,但面对这位老太君,仍是尊敬的。 无论如何,老太君今日的地位,是儿子们拿血汗拼的。 若无武将在前卫敌戍国,百姓哪有安定之日?为国为民之人,便是脾气躁郁些,她也能容忍。 “太君您德高望重,不必自谦。” 眼见自己不招人待见,兰溪也不再去讨人嫌,而是对腮雪道:“去将内务府新进贡的那一对珊瑚树抱来,做年礼献给老太君。” 内务府昨儿才送来的,是南海里百年都难得寻到的宝贝,通体艳红如血,据说常年摆在案头,能延年益寿。 贵重而喜庆,送给老太君,倒也合适她的身份。 老太君冷哼一声,拄着豹头拐杖坐回了首席。 坐定后,拉长声调,隐带质问,“老身今日过来,是想确认一件事。” “宫里除夕夜的安排,老身尽看过了,倒没什么差错,依照今年的年景,比着往年的份例减半,也说得过去。” 第53章 “可为何开年当日,要去太庙祈福祭天?往常没这么个流程吧?” “如今灾情虽缓,但仍未解决,开年第一天便大搞祭祀,劳民伤财,老身觉得很不妥当。皇后娘娘若为了作秀,为了提高你兰家在民间的声望,大有一万种方式,倒不必拿祭祀做法子!” “须知这天下姓萧!不姓兰!” 这话一出,厅内瞬间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其他命妇们恨不得缩成鹌鹑,远离这场远超她们想象的纷争。 兰溪眸底,也染了晦色。 开年首日,去太庙祭祀,她自有她的谋算。 她虽尊敬这老太君,却也绝不容许任何人当众打她的脸。 否则,皇后的威仪何在? 她在天下女眷之间又如何令行禁止? “这天下确实不姓兰,但据本宫所知……这天下,也不姓司马吧?” 兰溪声音疏淡,却不掩锋芒。 老太君养尊处优多年,怎能容许一个小辈如此无礼。 冷笑道:“你兰家所想,老身如何不知?” “好好的纯臣不做,偏要弄权。先帝在时,你兰家便不顾嫡长急于站位,伤了正统臣子的心,如今新帝登基,你兰家为了权势,竟敢让新帝在你兰府门前下跪!” 说到怒处,老太君若不是身体撑不住,恨不得拍案而起。 “贼心叵测之辈!是不是后悔你们祖先当年……没将天下一分为二!自立为王?!” 这话,就差指着鼻子骂兰家想造反了。 屋内的其他诰命,深恨自己为何没有称病在家! 这种虎狼之词,是她们能听的吗?! 听了还有命活吗? 兰溪眸底的冷意,终于渗出来。 “老太君怕是误会了一件事。” 她缓缓转身,回到自己的凤塌之上,端坐着,目色凌然,扫视着屋内神色各异的诰命夫人。 捧起那琉璃做的茶盏,指尖缓慢地摩挲,磨尽了殿内众人的耐心后,重重搁在黑檀木的桌面上,震出长长的嗡声。 “若我兰氏想反,若我兰溪想反……还用等到今天吗?” 声音冷似冰刀。 “本宫做事,为何要与你这个宫外之人商量?怎么,难不成你老太君做够了,想来宫中做个太上太后不成?!” 最后一句,夹着阴冷的质问,逼向老太君。 凤眸里死寂而锋利的光,和那双沧桑却坚韧的眸子撞在一起,丝毫不让。 拆她的场子?谁给的胆子? 老太君撑了许久,到底还是露了怯。 心中暗恨不已。 这皇后……怎么不像是诗书兰家养出来的大家闺秀……倒像是战场里厮杀出来的疯子般……让人胆寒惊栗! 别开眼神,老太君不再开口。 兰溪也见好便收,敛去一身寒意,看向其他诰命夫人们。 各个坐立不安,面色惨白。 “看茶。” 兰溪一边吩咐侍立的宫人,一边解释道:“此茶是嵩山的云雾茶,取自那山顶百年的老茶树,生长极慢,五年才能采一回,炒制出来后,到手也只有半斤的量。入口润泽甘香,清心解郁,诸位品尝一下吧。” 茶奉上来,诰命妇人们连推辞之语都不敢提,牛饮入口后,便开始不着边际地夸赞,以缓解厅内僵硬的气氛。 “妾身有生之年,倒从未喝过如此顺口的茶饮。” “托皇后娘娘的福,妾身喝了这茶,也觉得心里舒坦了些,却是有药用功效的。” “天底下,也就娘娘这儿能喝到这般金贵的东西了……” 老太君冷哼一声,“天下好物皆入了兰氏,她兰溪又是中宫皇后,可不是比陛下喝得还金贵?!” 那挨怼的妇人顿时面色大变,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子。 让你拍马屁,让你耍机灵,那位的马屁没拍到,倒拍到这位的马腿子上了! …… 第41章 心头之血 兰溪看出了她的窘迫,笑着安慰。 “天下之茶,百种入百口,倒也没什么最尊贵最好的分别,端看个人喜欢什么,太君不必咄咄逼人,你们也不必战战兢兢。” “这天底下……还是有天理王法……也不是说谁地位分高,谁便有理,是吧……太君?” 兰溪挑眉看去。 老太君端起茶碗,顾不得烫口,一饮而尽,“皇后娘娘不必来激怒老身,还望娘娘你记住今日之言……这天下是有公理在的,不是你兰家的一言堂。” 兰溪没再回应。 心中存了成见之人,再怎么解释都是无用功。 她抬眸,顺着声音,望向会客厅入口的位置。 腮雪回来了。 身后跟着一长串的宫人。 为首的两个太监,一左一右端着那两盆红珊瑚,跪在老太君面前。 其余的宫人,则端着兰溪给诰命夫人们准备的节礼。 都是从她私库里取出来的好物,虽比不上那一对惊艳夺目的红珊瑚树珍贵,但也不失体面。 兰溪起身,温声道:“诸位大都是家中的长妇长媳,临近年关,想必有诸多杂事要操持,快些回去预备吧。天色将晚,这路上也湿滑难行,便不多留诸位了。” “谢娘娘体谅,妾等除夕再来给娘娘敬酒。” 第54章 诰命们长吁一口气,终于结束了今日这场惊心动魄的朝拜,并在心里暗自发誓。 下回进宫之前得打听清楚。 若还有这位老太君,她们可不敢来了! 阎王打架,枉死的小鬼那可多了去了…… …… 众人散去后,会客厅内,徒留各样的脂粉香气。 兰溪被呛得有些头疼,揉了揉太阳穴,扶着腮雪的手出了房门。 厅外,新鲜清冷的空气拂面,让她精神一振。 她问道:“那些东西,可都运过去了?” 腮雪往四周瞥了一眼,见无人耳听后,这才小声道:“昨夜运过去的,都已布置好了,只等除夕过后……” 再往后,便越说越低。 兰溪盯着廊下的冰柱子,哈了口热气,搓了搓冰冷的手。 复又抬头。 天色将晚,暮云低垂,像极了前世被乱棍打死的那个傍晚。 过完这个年,这荒唐的一切…… 也都该结束了。 …… 郡王府。 芙蓉帐暖,檀香似云烟。 屋檐楼宇内皆贯通着造价不菲的地龙,诺大的郡王府,但凡在室内,必温暖如春。 最富丽堂皇的屋舍内,水晶帘掩映间,娇俏的少女,斜靠在贵妃榻上,张口含住婢女新剥好的葡萄。 汁水将她粉嫩的唇瓣,浸的愈发剔透。 她穿着碧色绘锦绉纱长裙,裙上绣满青竹,和耳边的红玉步摇搭在一起,显得婉约而灵秀。 正是被接进郡王府的桑桑。 如今的桑桑,是郡王府的贵宾。 十几个婢女贴身伺候着,吃不完的山珍海味,穿不完的绫罗绸缎,才十日未见,略黑的肤色已养得剔透如玉。 和兰溪认识的那个桑桑,判若两人。 吃完了一碟子葡萄,桑桑还不解馋,让婢女继续喂她。 婢女劝道:“姑娘,天太寒了,不能再吃了。” 桑桑猛地抬头,眼底的骄纵之意褪去,变成恼怒。 轻蔑和讥讽的眼神,在这样一张如天使般的面容上,极不相称。 “就凭你,也配管我?” 婢女心底一慌,“奴婢只是担心您的身体。” 桑桑瞥她一眼,“用得着你操心?”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周管家的声音。 “桑桑姑娘,您歇息了吗?” 郡王爷痴傻,周管家便是这府中权力最大之人,他的声音一落下,屋里屋外皆跪了一地。 “没呢,您进来吧。” 桑桑自幼为婢,自然知道这府里,谁该讨好,谁能得罪。 声音不那么尖利了,但眸中的恼意,仍未消散。 吱呀—— 门被推开,临近中年的周管家快步进来。 他穿着深蓝色的褂子,生的面容普通,但周身的气势,却不容小觑。 进了屋,瞧见桑桑脸上的不郁之色,忙问道:“可是谁惹着您了?您尽管跟老奴说,老奴一定帮您出气。” 桑桑抬手指了指那婢女,不忿道:“吃个葡萄都推三阻四的,我又不是白吃你们郡王府的,怎么这么小气。” 婢女脸色煞白,伏跪在地上,正欲为自己辩解,周管家已发了火。 “来人!将这不懂规矩的婢女拖下去发卖了!桑桑小姐是贵客,怎能如此怠慢!” 婢女还欲要争辩,已有小厮冲进来,堵住那婢女的嘴巴,将她强拖出去。 屋内清静下来。 桑桑这才满意。 微抬起下巴,道:“又到三日了?” 周管家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劳烦桑桑姑娘到存熙堂去一趟了。” 存熙堂是萧长卿的住处。 萧长卿昏迷近十日,仍未清醒。 但每隔三日,都需要桑桑用心头血相喂。 这也是桑桑没有告诉兰溪的秘密。 本命蛊寄生在别人体内后,并未完全脱离养蛊人的控制,仍需养蛊人的心头血,每隔三日喂养一次。 一旦中断,蛊虫会啃食寄养者的心脉,寄养者无论身体多健康,都会肝肠寸断,七窍流血而亡。 也就是说,萧长卿往后若想好好活着,必须随时随地地带着桑桑,好吃好喝地养着她。 “此事,你知我知,还有郡王爷知,莫要再叫其他任何人知悉,明白吗?” 桑桑警告周管家,“不然,若我出了事,你们郡王爷这条命也就没了。” 周管家语气愈发温和,“您放心,老奴绝对守口如瓶。” 桑桑这才露出笑意。 她扫视着屋内珠玉满堂的饰物,又摸了摸自己鬓边的蝶恋花玉钗。 玉是选的红玉,由京中最富盛名的多宝阁的大掌柜,雕刻十日而成,单这一只,便价值千金,更不用说这偌大的郡王府……珍宝无数……往后,不都是她的囊中之物? 还有那清冷如雪的男子…… 皇后娘娘可真是个大善人啊。 桑桑眼睛笑得眯起来。 若不是皇后将她接入京城,她怎能有这番际遇?来日……她定好好“感谢”这位兰大善人…… “快走吧。” 桑桑娇声娇气地说:“耽搁了郡王爷的身体,如何是好?” …… 萧长卿住在存熙堂。 存熙堂不似郡王府其他院落那般华丽。 第55章 而是由青砖砌成,门框皆用的黑檀木,除了桌柜之外,屋内只简单挂了几幅字画。 简朴又大气。 雕着竹枝的木床上,男子呼吸平稳,气色,甚至比正常人还要更红润些。 长眉入鬓,凤眸生辉,鼻梁坚挺,唇线冷肃。 除了眉间若有若无的青意之外,外表看不出异常。 却迟迟未醒。 周管家是看着萧长卿长大的,在萧长卿身上倾注的心血和感情,比先帝还要多。 看到沉睡的萧长卿,心里便是一痛,对于那位深宫之内的兰氏皇后,存了些怨愤。 若不是她,郡王何至于此…… “桑桑姑娘,劳烦您了。” 对于救萧长卿一命的桑桑,他是真的感激。 哪怕这桑桑人品堪忧,是那等口蜜腹剑之辈,他也忍了…… 桑桑缓步来到床前,指尖轻抚过萧长卿的眉眼,眼底的灼热之意愈盛。 这样的富贵锦绣堆积的男子,以后就是她的了…… 她用针刺破自己的指尖,往萧长卿唇中。 指尖碰到唇畔的一瞬间,昏睡的萧长卿忽然抬眸,眸底一片清寂冷静。 “你是谁?” 他声音嘶哑却沉稳,全不复曾经的懵懂和痴傻。 第42章 张榜求医 秋日里做的橘干已磨成粉了。 若不是腮雪提醒,兰溪早忘了这茬。 前些日忙着雪灾之事,近日又忙着除夕宫宴之事,难得腾出点清闲时间。 今日把这香丸做了吧,省得日后惦记。 兰溪净了手,将其他早已备好的香料,同橘干粉混在一起,滴上蜂蜜,揉搓成团。 这样大小的香团,差不多半月就能阴干,到时塞在香囊中,随身带着,也别有一番意趣。 做着做着,兰溪渐渐入神。 耳边,忽听到窗户处的啄食声。 她怔愣地抬头,便看到那屋檐下,飞来一只灰鸽。 府里……许久未用鸽子送信了。 兰溪擦了擦手,捡起身侧的茶点,和那信鸽做了交换后,这才看清府里传来的信。 两条消息。 一是,萧长卿醒了。 身体几近痊愈,状态极好。 兰溪捏着纸条的手指,微微发抖。 眼底划过一抹连她都未曾察觉的哀意。 痊愈了便好。 她心里的那份自责和歉意,终于能散去些了。 第二条消息,则是当日行刺的幕后黑手找到了。 不出她所料,跟萧烨有关。 是萧烨早就埋好的套子。 那行刺的少女,是萧烨手底下养的杀手,借着难民孤女的名义进了城,住在别苑中,就等着她哪日去别院探望时,给她致命一击。 这是专杀她的杀手,只要她一日不去,少女便不会暴露。 这样的敌人,宛如毒蛇般,藏在贴身又阴暗的角落,伺机而动……让人遍体生寒! 兰溪将纸条扔进火炉中,面上,是难掩的冷色。 萧烨这份隐忍诡秘的心思,若放到国事上,倒也能做出一番成就。 偏偏……把算盘打在她身上! 本想等祭祀时送他一份大礼,可看这厮急不可耐的样子,她若不给他送上一份开胃小菜,那真是不知好歹了! …… 次日一早。 京城上街采买年货的百姓,发现街头巷尾,都贴了同一份告示。 密密麻麻的,粘满京城大街小巷。 这还不够。 京城的乞儿们,也接了个急活。 一天一两银子的报酬,将那告示分散给行色匆匆,来不及细看的路人们。 满京城纸片飘飞。 乞儿们极为卖力。 一边挥舞,一边叫嚷。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深宫秘闻啊!” “陛下身弱阳虚,张榜在全国寻找男科圣手,若能治好陛下的病症,赏银万两!” 百姓们眼底的绿光都快冒出来了。 尤其是男子。 男人最明白男人的难言之隐,若不是实在走投无路,谁又会将此事声张出来? 每一份告示下,都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人。 从十八到七十八的男子,无不为陛下惋惜。 “怪不得陛下成婚多年,只有一妻一妾,连个侧妃都没有,膝下更无任何子嗣……原来是……不太行啊……” “怎么说话呢你!陛下只是暂时不行。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说不定过些时日陛下的身体便治好了,来年生一堆皇子公主……” 有些读过书的人,则满面忧色。 “帝王无后,这可如何是好?朝局不稳啊……” …… 京城的八卦之火,一直烧到深宫。 正在用早膳的玉媚儿,差点被一个包子给噎死。 铁青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宫女手中的告示。 “你说什么?陛下不举?!张皇榜寻医问药?” 宫女也满面尴尬。 这后宫里都那么多太监了,陛下来凑什么热闹啊。 但这话,她可不敢说出口。 在心里转了一圈后,忙道:“陛下从前还是行的,只是最近不太行,怪不得这一两月来,不见陛下来咱们宫里……” 宫女瞧了一眼玉媚儿的脸色,安慰道:“主子这回可安心了吧?陛下不是移情别恋了,只是觉得对不住您……” 第56章 玉媚儿很难用语言来形容此刻自己内心的复杂程度。 一方面,庆幸自己没有被厌弃,也想通了萧烨连日来的冷淡。 另一方面……若非久病难医,陛下何必张榜公示?太医院都治不好的东西,那些民间大夫……真的行吗? 若陛下,往后终生都不能人道…… 玉媚儿盯着满桌子的早膳,顿觉食欲全无。 若那样,她这个玉嫔岂不成了摆设? 她今年才二十三啊! …… 金銮殿上。 朝臣们也在上朝的路上,看到了那铺天盖地的告示。 甚至有胆大的乞儿,直接将告示塞进马车中…… 他们原本是不信的。 可等来到朝堂之上,在询问了兰丞相,得到后者讳莫如深的表情后,一个个都慌了。 陛下若真的不举……这天下江山……该交到谁的手上? 有些脾气大的,竟直接去太医院把太医揪了出来。 当着其他朝臣的面,质问道:“陛下身体有恙,你们为何不早说?!” 值夜的太医顶着一对黑眼圈,正困顿着呢。 听到这声质问,猛地清醒过来。 瞪圆了眼,惊恐又结巴地道:“你,你们怎么知道!” 因为陛下不举之事,他们整个太医院都快被砍头砍完了! 每日来给陛下请平安脉之前,都得提前写好遗书。 他命大。 给陛下诊治那日,正逢陛下心情不错,饶了他一条小命。 再次轮到他请脉,那就是年后了。 能活几天是几天,太医给自己洗脑并安慰。 可……这不是太医院的秘密吗? 怎么一睁眼,连这些大臣都知道了?! 太医面如死灰。 完了,这下大家都别活了。 他的表情,证实了传言的真实性。 朝堂顿时热燥起来。 兰相一脉的官员,暗地叫好,语气暧昧不明。 司空氏一脉的官员,则各个面色凝重,左右搭话,询问是否有相熟的神医。 至于中立派…… 已经开始思索皇位的继承了。 萧烨不行,哪个行呢? 就连太监那声尖锐的“陛下驾到——” 都没能让这群大臣冷静下来。 穿着龙袍的萧烨,迈入殿内,看着嘈杂如菜市场一般的朝会,眉头拧起。 “怎么了这是?一个个都不愿干了想致仕是吗?” 怒意携龙威,迎面扑来。 萧烨本以为他发完火后,朝臣们会恢复常态,下跪行礼,开始今日的议程。 没想到殿内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就连他最器重倚赖的护国将军司空印,都带着满脸同情和担忧的神色,快步来到他的身边,不顾尊卑地握着他的手,语气慷慨而沉痛。 “陛下放心!微臣府里有一位神医,千金圣手,专治男科!” 第43章 收拾跑路 萧烨气得几乎差点当场昏厥。 难以言喻的恐慌浮上心头。 司马将军在说什么?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很快,不止司马将军。 其他司马系的重臣也赶过来劝慰。 “陛下不必惊慌,您还年轻,此事定有转机。” “对啊,陛下不必忧虑,医书上讲,情志也系乎体也,心情容易影响身体的状况,您若心情开怀,此病绝对能痊愈。” “即便不痊愈又如何,从皇族之中再报个嗣子过来,封为太子,百年后这天下不还是姓萧?” …… 萧烨勉强扶着太监的手,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当场昏过去。 但也差不多了。 他掐了掐自己的人中,声音从齿缝中挤出来,带着颤意,“这……你们是听谁说的!” 其他朝臣还未开口,兰丞相率先道:“老臣上朝之时,有乞儿从车帘外递来一份告示。” 一边说,一边从宽广的袖中将那告示取出,摊开了,强装严肃地递给萧烨。 “请陛下过目。” 萧烨看到第一行时,额上青筋暴起。 看到第二行时,双目趋于赤红。 看到第三行时,无法控制自己颤抖的双手,神魂失守地将告示撕得粉碎,声音嘶哑,“所以,全京城都知道了?” 兰丞相叹了一声,“不仅是京城,只怕不出三日,这消息能传遍天下。” 他又道:“但陛下您尽请放心,我等定集天下之力,为陛下解此疑难杂症。天下百姓也惦念君王,会不遗余力地为您寻找治病良方的。” 他不需要! 萧烨心头无能怒嚎! 他宁愿此事随他一起按进棺材板里,都不愿被任何人知道! 如此丑闻…… 他往后……如何有脸坐在这金銮殿上! 心头一梗,眼前花白,竟活活晕了过去。 这下,朝堂彻底炸开了锅。 …… 朝堂的动荡,传到芝兰殿时,兰溪正在梳妆。 新进贡的陌花海棠脂,润泽柔软,在冬季用是最适宜的。 指尖晕开,薄敷在脸上推开,海棠的香气,若有若无地涌进鼻尖。 镜中之人,似也染上了这海棠香。 启唇一笑,春意尽生。 兰溪对回话的宫人道:“这海棠脂是哪个皇商进贡的?传本宫旨意,赏银千两。明年后宫的脂粉,皆用他家的。” 第57章 心情好。 出手便也大方。 那宫人点头应下,咬了咬唇,又道:“娘娘,前朝之事。” 兰溪诧异道:“陛下不举,跟你我有何关系,不必过多关注。” 宫人一噎。 这…… 她想抬头看看皇后娘娘的表情,是否真的那样毫不在意,但畏惧于兰溪的手段,到底不敢抬头。 “是,那奴婢先退下了。” 宫女走后,兰溪将额前的那缕碎发拢在耳后,看着镜中的自己,笑道。 “你要我一条命,我如今只要你半条,也是便宜你了。” …… 萧烨昏迷不醒。 身为皇后,兰溪理应探望。 舒舒服服用了一顿清淡的早膳后,兰溪带着凝霜和腮雪准备去探视,路上,却拐了个弯。 “主子?” 腮雪讶异道:“这是?” 兰溪挑眉,“陛下有恙,诸妃嫔当然要一同探望,若撇下玉嫔,难免显得本宫不贤惠。走,多日未见,咱们去趟启祥宫。” 启祥宫内,气氛压抑而沉闷。 玉嫔无父无母无家世,有如今的地位,全靠陛下的宠爱。 可以色侍人者,色衰而爱弛。 靠帝王那丝怜爱之意,到底不是长久之计,只有剩下属于自己的皇子,才能真正在这后宫站稳脚跟。 可如今…… 陛下不举了。 岂不是断了启祥宫最后一条路? 从玉媚儿到底下的宫女太监,各个皆开始考虑后路。 兰溪进来时,便看见那洒扫院子的宫女,在那满院枯干的樱树下,目露痴呆地拿着竹扫帚,机械又僵硬的扫着那根本不存在的落叶。 神游天外。 腮雪清了清嗓。 那小宫女一个激灵,差点把手中的扫把扔了。 等看见被众人拥簇的凤仪万千的皇后娘娘时,唇色煞白,双膝一软,不受控制地瘫跪在地上。 “奴婢见过皇后娘娘……” 那日,皇后娘娘在启祥宫大杀四方的画面,犹在目前…… 她们平日里,但凡遇到芝兰殿的人,都心有余悸退避三舍,唯恐自己一个不慎,成为皇后娘娘威名之下的那颗不起眼的垫脚石。 如今,皇后娘娘本尊就在她一尺之外…… 小宫女觉得自己呼吸已经开始困难了。 越想,越是恐慌,匍匐的身体,竟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兰溪失笑,问腮雪,“本宫有那么可怕吗?” 腮雪嗔道:“您最是仁善不过,都是些不懂事的小宫女以讹传讹。” 腮雪看向那吓得抖如涮糠的小宫女,挥手遣她离开,“行了行了,去忙你的吧,别挡着娘娘的路。” 小宫女连道谢都忘了,拎起自己的扫帚,落荒而逃,头也不回。 也不知是那小宫女通风报信了,还是今日启祥宫的宫人都无心做事,兰溪从前院来到内室时,竟一路畅通无阻。 直到素手推开那殿门,才听到里面的谈话声。 “只有这些吗?” 玉媚儿声音不似往日的娇嗔,带着满腔的恼怒与怨怼。 “所以,本宫跟着陛下这些年,拢共只攒了这么点儿家资?” 那贴身宫女无奈的解释,“主子,这些年陛下赏咱们的东西虽然多,但往日里吃穿住行都打赏的差不多了,能攒下这些,已很不容易了。” 末了,她又问一句,“不知主子,让奴婢清点这些做什么?可是要换宫殿了?” 玉媚儿没有回她。 眼底闪过狠厉和决然。 陛下身体若能恢复最好,若恢复不了,她总得给自己筹备些后路…… 她不似兰溪那贱人,背后有兰氏撑腰,无论日后谁做了皇帝,她都是名正言顺的太后…… “哟,年底了这是盘账呢?” 兰溪幽幽的声线自门口传来。 乍一听,玉媚儿还当闹鬼了。 等看清那殿门口倚立的高挑身姿后,觉得比见鬼还可怕。 慌张地拢起那散了一地的珠钗宝贝,对兰溪行了个虚礼,“几日不见,姐姐姿容更胜从前了。” 这小嘴,还是跟那么甜。 好像前些日去芝兰殿抓奸诬告的不是她一般。 “几日不见,你倒是越发憔悴了。” 兰溪淡淡道。 玉媚儿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又黑了几分。 但她忍耐的功夫是极强的,“姐姐说笑了,不知姐姐今日大驾光临有何吩咐?” 兰溪叹了一声,“你简单收拾一下自己吧,陛下昏迷不醒,咱们作为嫔妃的,自然要前去伴驾伺候,陛下本就心力憔悴,若醒来再看你这样,往后彻底不行了,那就是你的罪过了。” 玉媚儿一口老血呕在心中。 “妾……遵命!” 第44章 此药壮阳 子时三刻,养心殿内,灯火辉映。 玉媚儿跪在病床前,困得快将头埋进床前的流苏穗子里了。 一旁的太监见状,用拂尘扫了她一下。 细声细气道:“玉嫔娘娘,皇后娘娘吩咐了,既然是伴驾,那绝不能睡着,得时时刻刻保持清醒,盯紧了陛下,您若再打瞌睡,老奴可就没办法跟皇后娘娘交代了呀。” 玉媚儿顶着眼下的黑青,心头恨急。 兰溪那贱人叫她过来,就是故意折磨她来了! 第58章 从下午跪到深夜……但凡她动一下打个瞌睡,便说她没有诚心不敬不尊。 饿到夜里才给她些冷了的糕点垫垫肚子。 如今? 她兰溪回芝兰殿休息了。 走之前,还矫揉造作的说女子晚睡对容颜有碍。 那一张破脸有何可保养的! 玉媚儿想到恨处,咬牙切齿。 别说容颜了,今晚之后她这双腿能不能站起来,还是个问题…… 太监又是一番说教。 “皇后娘娘说了,身为嫔妃,就应谨守本分,皇后之命若你还敢违抗,这后宫岂不是姓玉了?” “玉嫔娘娘,今生能伺候天子,那可是您百年修来的福分,您万万要珍惜,不敢懈怠啊。” “若糟蹋了这般福分……是要遭报应的!” 养心殿这批新换的太监,全都是听命于皇后凤印的,因此,兰溪让他们复述的话,他们一个字都不敢忘。 这锥心之言,刺得玉媚儿双眸喷火,“你若羡慕,这福分给你行吗?” 太监笑得老脸似菊花一般,说散不散,说聚不聚的。 “使不得使不得,奴才怎能跟玉嫔娘娘比呢?奴才就是个没根的东西……” 玉媚儿气结。 她奈何不了云溪,已经够气闷了。 如今一个净了身的太监都想爬到她头上不成? 正欲发怒,床上传来动静。 玉媚儿急忙望去。 昏睡的萧烨,缓缓苏醒。 阴翳的眸子,散乱地盯着床顶那栩栩如生的金龙雕像,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处…… 下一刻,意识回笼。 金銮殿上发生的一切,如在目前,他眸底的冷静之色,骤然崩塌。 面色陡然惨白,捂着痛的痉挛的胸口,控制不住的咳嗽起来。 玉媚儿一扫脸上的阴郁之色,美目装满故作的担忧。 温柔地扶住萧烨的身体,帮他拍打后背顺气。 “陛下刚醒来,千万别动气。您就算自己不怜惜自己的身体,媚儿也心疼您啊。” 紧接着,几句话,添油加醋的,把今晚的事抖出来。 “皇后娘娘只看了您一眼便走了,如今怕是已入梦乡了。” “妾身在您的床前跪了一天,心里把学过的佛经背了不下十遍,还好佛祖保佑,您终于醒了。” “陛下,您千万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啊!全天下媚儿能依赖的只有您了,您若出事了,媚儿可怎么活啊!” 美人双眸含情,泪水楚楚滚落,若决堤的河流,装满了对他的深情。 若在平日,萧烨见到自己心爱的女子这般姿态,心底的怜惜之意,早按捺不住了。 但今日,他遭受的打击过大,根本没精力去想别的,只木木地虚靠在床榻上,盯着床上垂着的金丝双龙戏珠纹路的绶带,不发一言。 玉媚儿见状,心底一慌。 若失了陛下的怜爱,她在这后宫中可还有立足之地! 扭头看向那执勤的太监,道:“把那汤药端来,不是一直温在火上吗?” 如今,陛下心智恍惚,神思脆弱。 若她温柔小意,慢慢融化陛下,想必能和陛下培养出不一样的情分。 这般想着,单手接过太监递来的汤药,用瓷勺舀了,在唇边吹凉后,玉手轻抬,凑到萧烨唇边。 语气轻柔似水,充满疼惜和怜意。 “陛下先喝药吧。” 这药是兰溪一直煨在火边的。 兰溪不在,倒便宜她拿着做个人情了。 就当补偿这膝盖跪了一天的酸痛了。 玉媚儿心里想着,动作愈发轻柔,若蔓草有魂,必是她这般柔媚。 萧烨面色稍霁,“你有心了。” 玉媚儿忙道:“只要能帮到陛下,妾做什么都愿意的。” 萧烨顺着她的手臂,喝了一口。 入喉,味道诡异又酸辣。 萧烨表情再次阴郁起来,隐带质问:“这熬的是什么药?” 玉媚儿愣住。 她……也不知道啊。 与此同时,那僵立在旁的太监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在安全的位置站定后,恭声道。 “回陛下,是牡蛎党参蝎尾汤,据说是养肾补阳的佳品。” 养肾。 补阳。 这两个字击溃了帝王的所有理智。 他一把抓过那药碗,狠狠砸在玉媚儿脸上,还嫌不够,伸出右脚狠狠踹向玉媚儿的胸口。 双眸充血,恍若发了疯的恶犬。 “你这个贱婢!” 跪了一天,亲手煮了这种玩意给他喝? 是瞧不起他了吗?是嫌他不行了吗?是恨不得给他戴绿帽子了吗?! 敏感又绝望的男人,抓起手边的龙枕,靠枕,玉佩,烛台……看也不看,统统往玉媚儿身上甩去,恨之欲令其死。 兰丞相可以嘲讽他。 谁让兰氏家大业大? 司空印可以嘲讽他。 谁让那是他在朝中的助力!他的得意帮手! 天下百姓……若真要嘲讽,他忍一忍,也能将怒意压下。 他是皇帝,应当胸中有沟壑,这些百姓不配让他动怒。 甚至……就连兰溪的嘲讽,他都能忍。 因为总有一天,他会让兰溪付出应有的代价! 可他唯一不能忍受的,是他放在心上的女人,在他刚清醒过来时,给他这样一份大礼。 第59章 补阳汤?! 好。 好的很! 萧烨目呲欲裂。 “来人!将这贱婢给朕拖出去!褫夺封号贬为最下等的贱婢!扔进浣衣局!” 玉媚儿快吓傻了。 可身体上的那滔天的痛意远不如这句贬斥……更让她五脏俱焚如遭雷劈! 她顶着一身的淤青,爬到萧烨身边,死命地抓着萧烨的裤脚,惊恐又绝望地为自己辩解。 “不是的陛下!陛下你听我解释啊!那碗药,它——” “你还敢提?!” 萧烨怒到极致,一把锁住她的咽喉,看她的眼神,比看杀父仇人还要恨,淬满毒色。 “枉朕对你一腔真意,在你眼中,朕算个什么东西?!” 萧烨扬起右手,不要命地掌掴着她本就淤肿的脸颊,若手中有刀,他能将这个贱人当场凌迟! 打够了,心头的怒火终于卸去了一半,他才甩开这具残破的几乎要死在他手上的女人。 满眼厌恶,看都不愿再看一眼。 厉声呵斥一旁看呆了的太监。 “愣着干什么!拖走啊!” 太监张着大嘴,目瞪口呆,久久都合不上。 听萧烨一吼,唯恐自己变成下一个出气筒,忙将拂尘往身后一甩,拖着那宛如死尸的女子,拖出帝王的寝殿。 地毯上,滑出一道狰狞而鲜艳的血痕…… 萧烨心头的怒火,又蹭蹭的涨上来。 一把扇翻那床头的烛火。 火焰撒野一般,几个呼吸,便吞没了那地毯和屏风,放肆的伸展着火舌,整个殿内,瞬间变成火场…… 第45章 我见犹怜 等兰溪带着宫人赶来救火时,养心殿已烧得七七八八了。 萧烨衣衫散乱地抱着罐子坐在檐下,若疯若癫。 看见盛装的兰溪,眼底陡然射出利芒。 顾不得宫人的阻拦,冲到兰溪面前,怒视她那张令人厌恶的脸。 “是不是你?” “是不是你将此事捅出去的?!” 除了兰氏,不会有人这么恨他! 兰溪故作不知。 挑衅道:“什么事?陛下您不举的事?” “朕要杀了你这个毒妇!” 萧烨气的理智全无,伸手去抓兰溪的衣领。 却被护在兰溪身前的双喜拦住。 “陛下,娘娘身子弱,您千万别动手动脚。” “滚!” 萧烨一把挥开挡路的双喜,等他再欲靠近兰溪时,兰溪身前已围了一层宫人,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萧烨指着那群作死的宫人,狞笑不止,“这是朕的后宫!你们的脑子都被狗吃了吗?敢拦着朕?” 宫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敢开口说话,但也没后退半步。 后宫之中,还是兰溪的声望更高。 况且,帝王不举,将永无子嗣……这事儿让宫人心里的天秤,忍不住偏移…… 萧烨见状,勃然大怒。 “来人!将这群分不清好歹的畜生给朕拖去地牢!” 御前侍卫统领薛乾,带着一应侍卫侍立在旁边。 闻言,恭声道:“陛下,卑职以为,先救火要紧,此处离陛下上朝的金銮殿极近,若烧到金銮殿上,怕是明天连上朝都会延误……” 萧烨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最倚重的御前侍卫,指着他的鼻尖,气得差点将怀里的罐子砸出去。 最后还是忍住了。 那手指一一划过当场众人的可憎的脸,最后,停在兰溪身上。 “你会遭报应的!” 如此嚣张狂妄,污蔑折辱一国之尊,老天也是有眼的! “陛下说笑了。” 兰溪掠开众人,缓步来到萧烨身前。 精致的妆容,使她本就绝色的五官,在那烈火的映照下,辉映生彩,勾魂夺魄。 “本宫与您夫妻一体,若遭报应,也是咱们一起呀。” 她的报应,上辈子已尝的淋漓尽致。 这辈子,轮到萧烨了。 兰溪抬眸,淡漠的视线落在那些提着水桶的宫人身上。 “快救火吧。” “这养心殿建成数百年,倒头一次遭此大劫,陛下——” 兰溪眼神落在满脸黑灰的萧烨身上,笑着,温声道:“等后日去太庙祭祖时,您可得多磕几个头啊。” “烧了祖宗的养心殿,也不知萧氏列祖列宗,会不会原谅您这个不孝子。” “你——”萧烨正要怒骂。 兰溪先他一步开口,红唇微启,“陛下不必忧虑,无论祖宗怎么责罚您……本宫,都陪着您呢。” 陪着你,看你如何被打入地狱。 兰溪打了个哈欠,看着那漫天的焰火,笑道:“也不知除夕那日的烟火,会不会比今日更胜了。” 她笑时,眼底似悲似喜,似得意又似叹息。 萧烨想骂的话,因她这笑,被憋在胸口。 他后知后觉的发现。 眼前的兰溪,完完全全是另外一个,和他记忆中那个兰溪,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她,还是她吗? …… 除夕当日,礼炮齐鸣。 雪终于停了,天翁放晴,苍穹湛蓝无一丝杂色,万里澄澈无云。 紫禁城的竹瓦红墙,在这艳阳天下,流光溢彩,美得不似人间。 第60章 日光照射在那绘彩的瓦片上,折射出斑驳的光色,就连以灰色为主调的辛者库内,都难得的,染上了彩意。 今年除夕,皇后娘娘大赏六宫,辛者库的奴役们,也皆得了新衣新鞋袜,还有糕点和吃食。 人人称赞着皇后娘娘的仁德,除了—— 玉媚儿。 她穿着灰色的粗糙又单薄的奴役装,坐在冷风四起的院子里,脸上,脖上,手上,凡是露出的地方,都带着淤青和溃烂。 被萧烨打的。 肋骨断了,每一次吸气,都疼得她几欲昏厥。 双膝废了,罚跪了一天一夜,它如今连直立行走都做不到。 她双目呆滞,看着头顶的蓝天,喃喃道:“阿烨……你怎么还不来接我……” 吱呀—— 木门被推开。 玉媚儿混沌的眼底陡然炸出惊喜之意,她猛地扭头,等看清来人的样貌时,眼底的光彻底熄灭。 来的,是辛者库的掌事太监。 刘公公。 刘公公手中抱着两大盆衣服,扔到玉媚儿跟前,面无表情地吩咐。 “磨蹭什么呢?还以为自己是哪个宫里的娘娘?杂家从前还是御前太监呢!” “实话跟你说吧,这么多年,除了累死被抬出去,进来这辛者库的人可从没活着出去过。” “你若老实些,勤勤勉勉地干活,杂家也能赏你几口吃的,你若再这么痴呆愚钝,别怪杂家心狠!” 见玉媚儿还不回话,他一把揪着玉媚儿的头发,将她强按到那冰冷的水盆里。 刺骨的冰寒骇得玉媚儿厉声尖叫,她跟了萧烨这么多年,哪受过这种委屈? 可她越挣扎,那太监按得越紧,阴亵的眼神盯着她那肩上白净的肌肤,舔了舔舌头…… 玉媚儿整个上身都进了水,本就薄寒的衣服,湿塌塌地搭在身上,勾勒出那满是淤青,却难掩凹凸的身姿。 她跟将死的鹌鹑一样,冻得全身只发抖,却叫不出声,连挣扎的力气都渐渐溃散。 刘太监终于放过了她。 狞笑,“这就是你不听话的下场!好好洗你的衣服!别成日想些有的没的!“ 刘太监又贪婪地扫了她的身体一眼,那眼神,被瘫软在地上的玉媚儿捕捉到。 她因恐惧,身体抖了一下,眼底,也滑过哀色。 但很快,那哀色,竟变成了恨意,变成了孤注一掷的疯狂…… 兰溪。 萧烨。 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之间的争斗,却要将我牵连其中。 如今你们,一个仍是高高在上的皇后,一个仍是稳坐金銮的帝王,而我玉媚儿…… 在那刘公公甩门离开的前一刻,玉媚儿突然开口叫住他。 声音娇媚酥软。 她抬眸,眸里蓄出水意。 “刘公公,我好冷啊……“ 刘公公欲要关门的动作僵住,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你说什么?” 玉媚儿垂首,露出纤细而脆弱的脖颈,那雪一般的肌肤,穿着这么一身麻衣灰袍,我见欲怜。 “您不能,给媚儿暖一暖……” 第46章 好戏开场 酉时一刻。 长乐门外。 礼炮声响了二十七声,声声震天。 紧闭的三丈高的红铜宫门,在喧鸣声中,被缓缓推开。 巍峨的宫殿,夹杂着皇宫千百年的贵气,携着紫禁城的北风,自北向南,呼啸而至。 今日入宫参宴的,皆是三品以上大员及其家眷。 各府的马车排排而列,车头的流苏在这骤起的风中,矜贵而雍容地掀起,又缓缓垂落。 在宫人的引领下,按照各自的位分,分为男女两行,百步一朝跪,绕过十几重宫门,走了将近两刻钟,才来到了今日的宴会主场——太和殿。 太和殿是宫中最雄伟的大殿,传承数百年,可容纳千人同厅同膳。 每年的中秋夜宴,除夕宴,千秋节,万寿节……皆在此殿举办。 正厅内,用巨幅的山水屏风从中间隔开,左侧是男子席位,右侧则是家眷之属。 数百位宫人穿梭其中,引领着前来参宴的贵客,带他们坐到各自的席位上。 流水的糕点,果品,菜肴,一百零八道一一上齐,长桌里都藏有暖炉,能保证这菜品温热可食。 屠苏酒,黄酒,清酒,果子酒,各类珍藏的佳酿,摆在席前,任君自取。 但帝后未至,无一人敢动筷。 兰丞相,坐在男客首位。 他之后,则是满脸不虞的司空印。 “凭什么你坐在首位?老夫这一身军功,那是在战场上厮杀拼命夺来的!你兰老贼又为大安朝做过什么贡献?几句舞文弄墨?你也不嫌羞愧!” 兰丞相笑着抚须道:“老夫有何可羞愧的?老夫有个皇后女儿,有个皇帝女婿,不坐在这儿,难不成坐在你之后?” “你若是不忿啊,你且将你女儿也嫁入皇宫啊……” 司空印愈发恼怒。 这兰老贼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司空家简直是邪门了,连着三代未生出女童了! 在后宫一点助力都没有…… 一旁的吏部尚书,眼见这二位又要针锋相对起来,忙过来拉场子。 “大过年的,你们且好好说话,什么仇什么怨,等喝了这杯新年的酒再说!” 第61章 司空印冷哼一声,不再开口。 兰丞相,则笑容愈深。 …… 另一侧,女眷这边,留给老太君的位置是空的。 今日,老太君告病没来。 这让众女眷们也松了一口气。 她们真怕皇后和老太君再斗起来! 更何况,这除夕宫宴,可不仅仅是宫宴啊……她们可还有正事要做呢。 京中难得有此盛会,又都是同等阶的高官贵族携家眷前来,有适龄儿女的大妇们,都会趁着这个机会,相看一下各家的儿女,据说,每年除夕夜宴结束,都能交换好几对庚帖呢! 男眷那边,少年们已开始斗诗作文,考校功课。 女眷这边,也各自问好,交流起了闺阁之中,学了什么琴棋书画。 直到—— 太监尖细而嘹亮的嗓音,响彻整个大殿。 “皇上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 朝臣及其家眷,忙停下一切动作,纷纷跪倒在地。 三跪九叩之后,得了令起身,齐齐仰望着那坐在高台之上,俯瞰整个太和殿的帝后。 帝王身形刚正,头戴黑金七星冠,身着香色金丝龙袍,袍角绣着沧海龙腾的图案,间饰五彩祥云,气势虽有些萎靡,但难掩龙彰凤姿。 若忽略他不能生育的事实,倒有无数个大妇,期待着来年的选秀,能将自己的女儿送入后宫,享一享这皇室的荣华富贵…… 皇后,则一身霞色。 赤红色的凤裙在身后迤逦绽开,恍若百鸟朝凤般,尊贵无双。 发间戴的是双凤展翅的发冠,层层镂空处,皆缀满了拇指大的宝石,彩宝与金玉辉映,却掩不住那张倾城国色颜。 她眉如远山,眸含星辰,淡然一笑,气势竟压住了身边的皇帝。 那些大妇们,见到兰溪这般姿容,皆吸了一口气。 就算陛下有生育能力……有这样的皇后坐镇,她们的女儿……有得宠的可能吗? 珍珠,岂敢与明月争辉? 而坐在男客那边的,不仅有浸淫官场多年的糟老头子们,也有各个世家的公子们。 头一次入宫参拜,本就紧张又忐忑,如今看着那恍如天上女娥仙临的皇后,目光竟痴住,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 萧烨开口。 “冬寒腊尽,风霜清零。和气入东风,岁末临春迎。” “朕登基不过半年,幸逢诸位恩臣相顾,才能撑起这万里河山,今日这第一杯酒,敬在座诸位。” 他端起桌前的金樽玉杯,伸到那侍酒的太监前,示意他倒酒。 太监犹豫了一下。 讷讷道:“陛下,皇后娘娘交代了,您现在的身体情况,不宜饮酒。” 偌大的太和殿,瞬间鸦雀无声。 连那一直弹奏霓裳羽衣曲,弹得忘乎所以的乐师,也停下了手中的弓弦,呆呆地盯着怀里的柳琴,如同木偶。 萧烨的脸色,从白到青,从青到黑。 那捏着玉杯的手指,未来得及将玉杯捏碎,竟生生把自己给捏骨折了。 痛意,和他那时有时无的理智,交织着,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猛地转身,看向那虽容色绝艳,却心思恶毒成蛇蝎的兰溪。 “皇——” 后字还未说完。 便见兰溪对他展唇一笑。 “喝不得酒,可以茶代酒嘛。” 兰溪转身,纤细如葱白的手指,拎起那一角冷掉的茶壶,倒了大半杯冷茶,递给萧烨。 声音温柔似水。 “陛下,请用茶。” 萧烨身体僵硬,迟迟不动,和兰溪四目相视,恨不得将她当场杖毙。 兰溪却浑不在意。 这恨意,才哪儿到哪儿呢。 兰溪笑着,端着酒杯,一饮而尽。 “陛下身子不适,茶叶寒凉,倒也不可多饮。” “本宫知道陛下的心思,但陛下不必愧疚自责。天下之大,生病垂危者,命悬一线者,数千数万都不止。天下男子之中,不举的人……也多了去了。” 众人深吸一口气,不可置信地看着这姿容绝盛的皇后。 真……真敢说啊! 兰溪继续道。 “陛下您身为天子龙孙,显于人前,为天下之不可为,做臣民不可做之事,妾身实在佩服。” “您如今不举,和百姓同甘共苦,体会了这世事的艰险,方知平民的不易,往后一定得爱民如子,做个圣贤皇帝,才能不辜负这一番……特殊际遇。” “列座的诸位,你们也不必忧虑惊慌,陛下不举之事,他本人早已看开,今日是除夕,大家吃喝最重要,快开宴吧……” 话音刚落,听到背后太监惊恐的声音—— “陛下,您醒醒……您醒醒啊!” 第47章 忽然来客 萧烨双眸紧闭,直直向后倒去。 朝臣见状,失声大喊陛下,更有甚者,竟不顾侍卫阻拦,想要冲上高台护驾。 司空印指着兰丞相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老匹夫教养出来的逆女!你看看今日说的是些什么混账话!兰家不是自诩书香世家吗?这也配叫书香世家?!” 兰丞相摸了摸胡子,神色不变,“小女所言有何问题?世兄啊……须知讳疾忌医是大忌,如今挑开了说,也能缓和陛下心中的郁闷,更能集天下之力,为陛下求得良医,何乐而不为呢?” 第62章 “你处处阻拦……难不成,是不想陛下痊愈?” 打口水官司,司空印从来没赢过。 一如此刻,他的面色被气得青白交加,他指着兰丞相那张令人厌恶的老脸,怒道:“你这老贼血口喷人!贼喊捉贼!” …… 殿内的惊呼声,议论声,甚至是叫太医的求助声,此起彼伏,乱成一团。 兰溪充耳不闻。 转身,看到萧烨那紧闭的双眸上,睫毛在微微颤动。 唇边吟起冷笑。 好的不学,竟跟那些个后宅女子学会了装昏之术? 她复又拎起刚刚那玲珑青瓷茶壶,这次,换了一壶热茶。 对着那张脸浇下去。 滚烫的热水浸到皮肤的瞬间,萧烨已惨叫一声,挣开太监的桎梏,猛地站直了身体。 瞳孔布满狰狞的血色。 “兰溪!你!” 兰溪急忙将茶壶放回去,从怀中拎出一方绣帕,绣帕素净,只绣了一个兰字。 她挽着萧烨的肩膀,心疼地为他擦去脸上的热茶,温声道:“臣妾一时手滑,竟把茶水洒在陛下脸上,臣妾真是罪该万死,陛下向来宠爱臣妾,想必不会怪罪的吧?” 萧烨深吸一口气,打飞兰溪手中的帕子,“你这个毒妇!” 正要再骂,身后的太监急道:“陛下,您脸上再不处理,便要留疤了……” 萧烨气急败坏,捂上自己辣疼的左脸。 粗糙的肌肤碰上那凸起的水泡,钻心的疼痛激得他眼前一花,一把抓住太监的袖领,“太医呢!带朕去偏殿!” 临走之前,到底还记得自己帝王的身份,忍着脸腮的疼,艰难道:“诸位自便,朕身子不适先退了。” 帝王愤而离场,让这本就尴尬的气氛,愈发冷肃。 推杯换盏间,彼此只用眼神交流,不敢多言。 兰丞相私底下踹了司空印一脚。 低声道:“瞧见没?这位竟连装昏的法子都学会了。” 司空印怒瞪他一眼,饮尽杯中清酒,“你是真飘了?连陛下都敢编排?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兰丞相眯眼,主动为司空印续了一杯,“咱们只谈性格,不谈身份,你紧张什么?” 司空印冷哼一声,不再理他。 心中,却也有些打鼓。 陛下近来,确实是愈发荒唐了…… 他们司空家,是否也要为自己留些后路? …… 酒至半酣,气氛也渐渐热闹起来。 女眷这边,庚帖已换了五对,更有胆子大些的贵妇人,端着酒杯来到兰溪身前,讨好地说:“半年不见,娘娘的气色,比封后那日更鲜亮了,也不知用的是什么法子,说出来好让妾身们学一下,也能收收家里那位的心。” 京中女眷,都是在女则女戒中喂养大的,为了所谓的贤良淑德,主动买妾塞满丈夫的后院,新花总比从前艳,丈夫放在她们身上的心思,也越来越浅。 这贵妇人是真觉得兰溪变化大,心中艳羡,这才上前来问。 其他人,也支着耳朵听。 却见那皇后娘娘,抿唇一笑,漫不经心道。 “没什么别的办法,唯有一条——” “别把男人当回事。” 那贵妇的笑容僵在脸上。 其余众人也讪讪一笑,不敢搭话。 兰家女自有这个本事和底气,可她们…… “兰姐姐说这话,我可不赞同了!” 殿门外,响起一道脆亮的女声,打断了这边的热闹。 紧接着,一赤裙金靴的女子,扬着自傲又得意的笑,拾阶而上。 她头戴明月攒珠冠,发钗点翠银步摇,耳坠珊瑚松石珰,一身赤色长裙,腰间掐得极紧,勾勒出纤细柔软的腰线。 手足之间,皆戴着铃铛做成的银环,随着她的一举一动,那铃铛叮叮作响,将整个大殿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男男女女皆望向入口。 包括兰溪。 兰溪看到她的瞬间,瞳孔一顿。 接着,下意识地往她身后望去。 果然。 男子一身青衣,紧随其后。 从前他的青衣,大都是天青色,浅淡如雾霭,不染任何杂色。 但如今的青色长衫,色调却深了许多,用暗纹提花的料子做的,对比起从前的清冷和素雅,多了些矜贵之气。 他凤眸如常,但眸底的光,却好似完全变了个人。 幽深晦暗,云深不知。 那些四面八方探究的视线,并未激起他任何波澜。 长眸微抬,眼神一一扫过在座的诸位,似是在确认他们每一个人的身份。 面上的表情,淡定而从容, 确认完了,这才抬头,看向兰溪。 高台之上,那位凤衣女子,容色殊绝,艳压群芳。 好似这满堂的珠玉琳琅,满朝的文武眷属,满厅的佳肴美酒,都是她的陪衬。 她就那样清雅的坐着,却掌控着殿内的一举一动,好似天下之间,朝堂上下,皇宫内外,皆在她的掌握之间,任她翻云覆雨。 好一个兰家女。 萧长卿内心叹了一声。 怪不得,能背叛兰家的誓言,主动扶持三皇子萧烨登上皇位…… 这般女子,有勇有谋有势,困在深宅大院里,到底可惜。 第63章 联想起最近的传言,他不得不怀疑。 这位兰氏女,也许并非对那萧烨情根深种……她之所以扶持萧烨上位,绝不是为了一个皇后之位吧? 她是想做那……垂帘听政的天下之主吧? 萧长卿的眼神又抬了抬,和兰溪的视线汇聚在一起。 有一瞬的恍惚。 这双眼睛,为什么……如此熟悉。 熟悉到,让他忍不住的信任,依赖…… 下一刻,心口传来剧痛,好似有百虫啃噬,吞磨他本就千疮百孔的心脏。 面色骤然苍白。 一旁的桑桑察觉出他的异样,忙从袖中掏出一块血色的方糕,担忧地递给他。 “今天才第二天……怎么会疼呢?” 第48章 他清醒了 萧长卿接过方糕,吞咽入腹后,疼痛才得缓解。 他身形岿然不动,但那紧抿的唇,却暴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被桑桑救醒后,他因祸得福,恢复了神智。 自幼发生的桩桩件件,清晰如画一般,印刻在他脑中。 关于经史子集,关于人情世故,关于朝堂政变,那些曾蒙在他眼前的迷雾,皆被揭开,整个世界,变得清晰而真实。 但他也忘了一些事情。 比如母后的样子,比如自己身边婢女的名字,甚至……现在靠近除了桑桑以外的任何女性,都会有种淡淡的厌恶。 但从来没有,这种心痛的情况出现…… 敛去眼底复杂的情绪。 再抬眸,唇色苍白,眼底一片冷意。 “除夕朝宴,三品之上的官员携家眷皆可以参拜,本王身为陛下亲封的郡王,不知为何,却没收到皇后娘娘送来的请帖……娘娘可否为本王解释一下?” 原本悠闲散漫的兰溪,呼吸骤停。 她指尖掐紧,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堂下之人。 萧长卿…… 恢复神智了? “兰姐姐,你盯着桑桑夫君做什么呀!” 桑桑不满的嘟嘴,没有半点为客的自觉,反而蹦蹦跳跳地挤到高台之上,准备往兰溪身边凑。 侍卫将她拦住,语气不善,“这位姑娘,您再往前一步,卑职可不敢保准您的项上人头了。” 桑桑面色一变,眼底掠过恼意。 对着兰溪撒娇,“兰姐姐!您忘了您对桑桑的承诺吗?就这么纵着下人欺辱我吗?” 兰溪扫她一眼,到底忍住了脾气。 对那边的司礼太监道:“给这位桑桑姑娘赐座,挨着老太君的位置。” 这下,满朝女眷都懵了。 这桑桑又是哪里冒出来的,配享这么高的地位? 众人惊异又忌惮的眼神,讨好了桑桑。 她娇嗔道:“谢姐姐赐座!” 接着,跟着宫人,欢喜地坐在那方椅上。 宫女们为她斟酒,她抿了一口,颇觉惊艳。 开动筷子,开始对付这满桌佳肴。 对京中其他贵妇小姐来说,这一八零八道席,仅是聊天的陪衬。 但桑桑进京日短,还未改在南疆饮食的习性,用起餐来,粗鲁又放肆,引得身边之人,愈发侧目,心底暗自称奇。 …… 萧长卿这边,也闹出不小的动静。 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礼部尚书韦安悬韦大人,离座而起,颤抖的双手紧抓着萧长卿的衣袖,声音嘶哑—— “长卿?真的是你吗?” 韦安悬是萧长卿的外祖。 他的次女入宫为后,不过三年便生出先帝的嫡长子萧长卿,本以为这是韦家的腾飞之相,却没想到,一夕之间,韦皇后病逝,萧长卿被诊出痴傻。 虽然知道夺嫡无望,但身为萧长卿的外祖,韦安悬这些年,对于这个外孙,从未放弃过,反而时时接济,疼爱有加。 当初兰氏助萧烨夺位时,他不曾站位兰家,因为他是长卿的外祖。 如今萧烨坐上皇位,拿兰氏开刀,他又不愿意投靠司马一系,因为他并不想做萧烨的走狗,在他心中,唯一堪登皇位的,只有他这外孙。 所以,这两年,因为萧长卿之故,他在朝中备受排挤,过得如履薄冰,处处维艰。 平日里缩起脖子跟个鹌鹑似的,唯恐兰氏和司马系的战火烧到他身上,能不露脸就不露脸,能藏好自己的身形便藏好。 可如今,看着自己的外孙恢复了神智,喜意冲上脑海,让他扔掉了平日的唯唯诺诺,竟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长卿,你快告诉外祖,你是不是都想起来了?” 萧长卿含笑点头,温声道:“外祖,这些年,长卿害您劳累了。” 苍老又浑浊的双眸,闪出淡淡水意。 韦尚书用枯瘦的手背擦去眼角的那点湿意。 眸中,灰暗散去,变得坚定而锐利。 像做了什么重要的决定一般,拍了拍萧长卿的手,郑重道。 “长卿,外祖永远是你的靠山。” 若非心有成算,他这外孙今日绝不会出现在这太和殿。 陛下无嗣,其他藩王又远在天边,京城中唯有长卿一人,还占着嫡长的名分……若是他,他也会有想法! 更何况,如今长卿恢复神智,兰氏和萧烨又岂会轻饶了他? 左右也是死,倒不如主动一把。 无论长卿做什么,他们韦家必在他的身后。 第64章 “外祖放心,今日孙儿只是过来参宴,毕竟曾经多年痴傻,不记得这除夕夜宴是什么模样了,您快回去吧。” 萧长卿亲自搀扶韦尚书,来到男席。 人人,皆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兰相满面复杂地起身,对萧长卿拱手道:“如今郡王爷痊愈了,仪容更盛从前啊。” 他从二女儿口中,知道了些兰溪和萧长卿的事,以为二人达成了某种协议。 如今看到萧长卿痊愈,心底也是高兴的。 这样,搬倒萧烨的助力,便又多了一分。 可他想不到的是,他的主动讨好,贴到了冷屁股上。 萧长卿敷衍般的对他拱手,“久闻兰氏大名,执掌文脉,芳林天下,学子们各个传称,称您兰氏刚正不阿一身清朗。” “只是物是人非,到了如今,兰氏竟改了门风换了信仰。” “不知父皇知道他信任的大臣,如今变成弄权之辈,会不会有些惋惜。” 竟半点脸面都不给! 兰相的笑僵在脸上,尴尬不已。 司空印咧嘴一笑,嘲讽道:“老贼,你真当自己是个人物啊?郡王爷的身份,也是你能攀扯的?” 萧长卿又看向司空印。 淡声道:“司空将军不必自谦,您和兰相虽未沆瀣一气,但也算狼狈为奸,本王佩服得很。” 司空印得意的笑僵在脸上,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等反应过来后,猛地拍桌起身,“竖子!尔敢!” 兰丞相忙拉住他,“别冲动!” 这是溪儿组办的宴会,若出了什么差错,岂不是让溪儿为难? 兰丞相劝道,“二十八载刚清醒过来,又懂些什么呢?往后入朝了,慢慢便好起来了,你今日喝酒喝醉了,大可不必与他动怒。” 司空印冷哼一声,到底记得在什么场合,憋着气又坐下来。 兰丞相见状,舒了口气,复又看向萧长卿,“在座诸位,皆是为大安朝劳心劳力的老臣,纵使你心有不忿,或者年少轻狂,也该注意些言辞。” 他是好心提点。 没想到,那人竟直言道:“其他诸臣,皆劳苦功高,本王自然尊敬,但你和司空将军,便不必了。” 语罢,拂袖离开。 兰丞相盯着那远去的青色背影,气得唇须发抖。 这…… 这个油盐不进的! 第49章 冷宫故人 萧长卿来到兰溪身前。 他没再看那双眼睛,而是微垂着首,问道,“皇后娘娘,不知陛下身在何处?本王进宫,是为了朝拜陛下的。” 而不是朝拜兰氏。 这话,在他舌尖流转一圈,又压下去。 不知为何,他在这所谓的兰氏皇后面前,总说不出太过凌厉的话。 大概,是因为兰氏女的美色? 兰溪垂眸,看着手中浑浊的酒杯,神思恍然。 沉默许久,最后释然一笑。 罢了。 他救她一命,已是莫大恩德,如今清醒了将她抛到脑后,她又有什么可怨的? “陛下身子不适,先告退了,劳郡王爷有心了,郡王既然身体痊愈,陛下自会给你安排官职,往后日日上朝参政时,再朝拜不迟。” 挥手招来小厮,准备差人给他赐座。 没料到人群中竟有一位穿着华贵的妇人起身,笑着问道:“郡王爷如此风姿,不知可有妻妾?妾有一女儿,今年十六,自幼饱读诗书,琴棋书画皆通……不知郡王可有意向?” 她话音一落,其他当家大妇们也起了心思。 儒雅清俊,身家干净,仪表堂堂又身份尊贵。 若今上往后无嗣,这位成为新帝的可能性极大。 提前在后宫占个位置,往后家里做些什么都方便些。 左右不过是付出一个女儿的代价,却多了一份飞黄腾达的可能。 想到这儿,女眷们纷纷起身,卖弄自家女儿。 “我那小女姿容无双,温柔贤良,和郡王爷站在一起,好似芝兰玉树,端是一对丽人,郡王爷不如考虑考虑我们柳府……” “我们许氏有待嫁女四位,若郡王爷喜欢,可随便择一位成婚。” “我家庶女温柔小意,知礼听话,她那姨娘可是江南长大的姑娘,她跟着姨娘,一手琵琶弹得精妙绝伦,能为郡王解乏消困,我们家不求正妻之位,只要个侧妃之位便可……” …… 萧长卿万万没想到,今日问罪兰溪之举,会被这么莫名其妙地打断。 身周围了一群香衣脂粉客,那胭脂味让他难受又反感,胸口跟着泛起细微的痛意。 往常三日才发作一回的疼,今日竟连着发作两回! 桑桑见状,顿时不乐意了。 手中鸡腿一扔,冲出人群,张着双臂挡在萧长卿身前,如护犊子的老母鸡一般,怒道:“长卿是我相公!你们想都别想!” 众贵妇面面相觑。 最先挤过来的那贵妇人质问道:“你是哪家的小姐?未婚未嫁便大放阙词,可将你父母的脸都丢尽了!” 桑桑未梳妇人头,仍是少女的挽月髻,且行走之间的举止动作,一看便知是未嫁人的少女。 “他就是我相公!你们不信问皇后娘娘!” 兰溪当初可是答应她了,会撮合她与萧长卿的。 第65章 就算兰溪不撮合……萧长卿也只会忠于她一人! 其实南疆女子的本命蛊,除了危急之时救命之外,还有一个功效,那就是种情。 本命蛊又称情蛊。 有些南疆女子一辈子都遇不上生死危机,便会将此蛊种在丈夫身上,丈夫便再也不会惦念任何女人,只会对她一人忠诚。 但萧长卿这边…… 桑桑眼底闪过一丝困扰。 也不知是北方人体质问题,还是萧长卿之前精神有恙,种了情蛊之后,反应并不大。 对她虽热络温和,却没有那种痴迷的爱意…… 不过,但凡是异性女子靠近他,他便会浑身不适。 这点,倒是和娘亲说的一模一样。 管他呢。 他无法靠近其他女子,不就意味着将来只她一个妻妾? 只要结果一样,哪操心那么多? 桑桑扬起下巴,复又看向兰溪,“皇后娘娘,您当初答应我的事,可是不作数了?” 兰溪笑容微顿。 她不再看那并肩而立的两人。 温声道:“夫妻之媒,讲究你情我愿,湘君有情,也要问问神使是否有意,本宫的懿旨一直在这儿放着呢,若哪天郡王爷过来请旨,本宫必然为你们添妆。” 桑桑拉了拉萧长卿的袖子,“长卿——” 她想现在就定下名分,唯恐迟则生变。 萧长卿温声安抚:“在本王心中,桑桑你的位置无人可替代。” “不过赐婚一事——” 他抬眸,漠然地看着那唇色不知为何苍白的兰皇后。 “兰氏,还没这个本事给本王赐婚。” 他日登基,他自行册封,何须兰氏? 空气中的脂粉香气愈发浓烈,心脏处的刺疼也越来越密,萧长卿觉得这大殿变得越来越压抑而沉闷,对桑桑道。 “你先用膳听曲,本王稍后过来接你出宫。” 语罢,抬脚离开。 桑桑却吃不下了。 追着他的背影,“等等我!我跟你一起散心去!” 可追到门外时,那道青影已消失不见。 正遗憾时,一个端着酒盅的宫女,埋着头,走路一瘸一拐的,从转角处绕过来。 她没看路,撞在了突然出现的桑桑身上。 托盘上的酒盏眼看便要摔到廊下,那宫女惊叫一声,竟也从廊上一跃而下,去接住那酒壶。 所幸。 壶中酒未洒。 她这才长舒一口气,扶着旁边的柱子,磕磕绊绊地爬上来。 桑桑盯着这宫女的脸,嘲讽道:“不是说兰溪宽和大度,仁善之至吗?你脸上怎么会有淤青?啧啧,还涂了这么厚的粉去遮挡……” “哟,腿还是瘸的?这是被兰溪打的吗?” “你都伤成这样了还得进殿伺候?这兰氏女果然心思阴狠……毫无怜悯之心啊。” …… 那宫女,听到桑桑这般编排兰溪,眼底闪过一抹惊色。 等抬头,看清桑桑的五官后,手中的酒盏再次落地,摔得四分五裂,酒水零落,她却充耳不闻。 直直盯着桑桑那熟悉到极致的五官,声音发抖—— “你,你是怜小主?” 怜小主,这个快被人遗忘的名字,但却是冷宫里,人人耳熟能详的名字。 因为她的儿子正是自冷宫出生,得兰家扶持,成了当今天子的萧烨。 怜小主虽玉魂早逝,未享儿子的福,却成了冷宫里的传说。 而这伪装成宫女的玉媚儿,更是对怜小主记忆犹新。 若不是当年被收做怜小主的宫人,她如何能跟萧烨一起青梅竹马的长大,有如今的风头和地位? 不…… 那是以前了。 她如今是辛者库的贱婢,全靠讨好那老太监才能有外出的机会,才能混到这宫宴上,将这酒…… 第50章 旧事重演 桑桑以为自己遇到了神经病。 瞥了这宫女一眼,准备继续追萧长卿去。 可足上的靴子还未踩下玉阶,她突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身,一把抓过玉媚儿的衣领,拖着她往偏殿的竹林中走去。 “我有话要问你!” 暗风竹林,枝密影斜间。 玉媚儿紧攥着衣袖的手指,泄露了她的惊慌和不安。 她是从辛者库偷跑出来的宫女,若被人发现身份,就完蛋了! 而且,刘公公那鹌货,只给了她一个时辰的外出时间,她可耽误不得。 想起刘公公在床底上那些折磨人的手段,玉媚儿不寒而栗。 因此,面对气势汹汹的桑桑,她埋头,小声讨饶,“这位贵女……奴婢刚才认错人了,多有得罪,还请您……” “说,怜小主是谁!” 桑桑也是从婢女过来的,岂会看不出她这点小心思,“你如果一字一句老老实实交代,本姑娘肯定会饶你一命,你如果耍心眼不跟本姑娘说实话……就别怪本姑娘不客气了!” 玉媚儿见状,心中暗恨。 只怕这糟是逃不过去了。 无奈之下,只好如实说来。 说到怜小主是当今皇帝萧烨的生母后,对面的桑桑声音拔高,“此话当真?!” 玉媚儿虚虚地往后退了两步,不敢招惹这位疯疯癫癫的小姐,“我们小主……无父无母,孤身一人,姑娘和怜小主长得像,也许只是巧合……” 第66章 孤身一人? 那岂不更巧了! “她平时可有养毒虫的习惯?”桑桑逼问道。 玉媚儿眸色一颤。 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升起。 她指着桑桑,“难不成,你们……” “是我在问你!不是你在问我,你照实说便是!” “有……” 砰! 桑桑一脚踹向旁边的竹林,惊飞那枝上的麻雀,震起片片竹雨。 “好你个兰溪!” 桑桑咬牙切齿,“原来把本姑娘从南疆接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玉媚儿捂住嘴唇,往后退了两步,满目慌张道:“你……你难道真的是……” 怜小主的家人? 萧烨对于这位养育了自己的生母,是爱惋到了极致的! 若知怜小主还有家人存活,给一个郡主之位都是轻的了! 玉媚儿心里快速筹谋起来,她能不能从眼前女子的身份中得力,再次复宠…… “不过当那窝囊的表妹,还不如当长卿的皇后。” 桑桑语不惊人死不休。 玉媚儿这下不是惊恐了,而是恐惧! “你……你在说什么?!” 萧长卿?那不是那个废太子吗?难不成萧长卿要反了? 可如今她的身份只是一个卑微的宫女,听到此种虎狼之词,她还有活路吗? 果然。 下一刻,桑桑捏着她的脖子,笑容残忍。 “谢谢你告诉我这个秘密,但是死人才能帮我保密——” 掌心渐渐用力。 玉媚儿身处死境,却不甘心就这么放弃,嘶哑着吼道:“我可以帮你!我曾是萧烨的宠妃!” 桑桑倒不知还有这一出。 她松开了玉媚儿的脖子。 皱眉,“宠妃?” 玉媚儿人精一样,从桑桑的言语中,早察觉到她对兰溪的恶意了。 因此,顺着桑桑的话道。 “兰溪此人,佛口蛇心毒辣狠厉,若非她容不下奴婢,奴婢那怀了两个月的胎儿也不会流产,陛下如今更不会成为众矢之的。” “陛下听信兰氏贱人的言语,将我打入辛者库,日夜折磨……” “我今日逃出来,其实是因为手中有味药,想下给兰溪,到时候……” 桑桑眼底染上兴味。 “你仔细讲讲——” …… 灯火渐深,笙歌渐绝。 宴会结束,宾客缓缓散去…… 萧烨不在,兰溪便全程陪同,也饮了不少桂花酒,腮边染红人微醺。 父亲来跟她辞别。 “皇后娘娘,老臣祝娘娘岁岁今朝,年年顺景。” 接着,便从身旁的婢女手边,接过那杯梅子酒。 递给兰溪。 兰溪一饮而尽,笑着对父亲举杯,“女儿也祝父亲福如东海,寿敬南山,文章大成,笔下生花。“ “哈哈哈……” 兰丞相笑的肆意,“今日你妹妹不在,少了许多乐趣,来年我们一家人定要一起团圆才好。” 兰溪笑道:“会的。” 团圆啊…… 这是她被困冷宫时,只能在梦里奢想的东西。 如今真切的摆在眼前。 那些故人,那些含恨的往事,终于要翻篇了吗? 目视着父亲的身影离开太和殿后,兰溪脚下不稳,生出虚浮之意。 她下意识地扶住身边的宫婢。 心里恍惚有个念头。 这宫婢头上的珠花,怎么和来时不太一样? 但此刻大脑混沌,也顾不了那么多,将身体靠在那宫婢身上。 “扶本宫回偏殿休息会儿。” 等缓过这股酒劲,还要去安排守岁之事,暂时回不了芝兰殿。 “是,娘娘……” 宫婢温声道。 引着兰溪向后殿走去。 越走,越暗…… 灯火渐熄。 越走,意识越昏迷……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像极了两世她被玉媚儿暗害时,春药发作时的样子。 父亲递的那杯酒有问题。 兰溪猛地抓住身旁的婢女,强忍住体内的燥意和虚弱,质问她,“你是谁?!为什么要害本宫!” 宫女抬头,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这不是她宫里的! “皇后娘娘恕罪,奴婢也是奉命行事……” 宫女狠了狠心,拖拽着兰溪往偏殿走去。 兰溪想呼救,但声音似被堵在吼中一般,脱口而出的,是难隐的呻*吟声。 她又羞又恼,却无法掌控自己愈来愈酸软的身体…… 那宫女将她拖至一处亮着灯的隐秘宫殿外。 殿堂的牌匾,上书清月庵三个大字。 兰溪混沌的意识陡然清晰。 刚刚司空将军醉的不省人事,她不就命人将他抬到清月庵了吗?! 第51章 宁为玉碎 所以背后之人,是想将她送到司空印的床上? 若让她再重蹈前世的覆辙,还不如让她去死! 兰溪眼底爆出恨意,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猛地拔下簪子,对那宫婢的脖颈刺去。 血流如注。 宫婢尖叫一声,急忙捂住自己的脖子,松开了兰溪的手。 她想叫救命,却唯恐惊来侍卫,反把自己陷进去。 第67章 她想继续拖拽兰溪,却见兰溪持着那带血的簪子,眼神凝在她的脖子上,似乎随时都能冲过来再捅一次。 左右权衡之下,宫女为了保命,索性甩掉兰溪,朝阴影处落荒逃去。 她离开后,兰溪最后一丝力气殆尽。 哐当。 钗子失手脱落。 她人也瘫倒在地。 浑身燥热,意识模糊,身体每一处,都在痛苦地痉挛。 隐约。 似乎看见一道青色的衣角,带着如松露般的清香。 兰溪的理智崩盘,匍匐着朝那清香处寻去,最后,拽住了隐在暗处的萧长卿的袍角。 萧长卿直身而立,眸色晦暗不明。 心脏处,又是细密的疼。 他猛地甩开那攀爬在自己身侧的女子,后退两步,抬眸,望着对面灯火大亮的清月庵,唇角溢出冷笑。 原来,扳倒兰氏,简单到只需要一个巧合般的偶遇。 兰氏皇后如此难受,他不找人帮她解决一下,这郡王爷当的有愧啊。 他从袖中抽出一角绣帕,垫着兰溪伸来的手臂,将她往清月庵拖去。他厌恶与任何女人接触。 将兰溪拖拽至台阶时,兰溪怀中滑出一角绣帕。 他不经意地扫过,蓦地,顿住。 松开兰溪,不可置信地捡起那方绣帕,看到帕子角落一模一样的兰字与针脚,长眸微眯。 这帕子,一直是他贴身用的东西。 记忆里,似乎是某个女性送的,但那张脸记不清了。 他以为是母后遗留的。 毕竟能让他心生亲近并珍藏的贴身之物,一定是最亲密之人所赠。 可为什么……兰溪身上也有? 冷津津的眸子盯着那瘫倒在地上,面色潮红的女子,萧长卿忍了忍,拂袖离开。 …… 再回来时,手中拎了一桶凉水。 对着兰溪兜头浇下。 冰冷刺骨的井水在这数九寒天,将被药性迷昏的兰溪活生生冻醒。 兰溪身上的燥热得缓,接着,便是令她发抖的寒意。 她的理智在这寒意中,被激醒几分。 仰头,看见提着空桶的萧长卿后,心底一颤。 怎么……又是他。 但情况危急,她来不及感慨太多。 哑着嗓子道:“帮我叫太医,我必有重报。” 谯太医命大,这么久还没被萧烨折腾死,他的一手银针,能治她身上春毒。 可那泼醒她的男人,却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唇边,吟着轻嘲。 “本王为何要帮?本王差你兰家的簇拥吗?” 兰溪呼吸一滞。 他和从前,完全是两个人。 药性再度复苏,即便身体冻得打战,也压不住体内升腾的火气,用不了多久,她会再次失去理智的! 兰溪大脑疯狂运转,“郡王爷,你用凉水泼醒我,便代表你有心插手此事,我兰家,我兰溪……再如何不堪,也是能交换一些资源的。” 萧长卿冷笑。 “我对你们兰家没兴趣。本王之所以插手——” 手中的帕子,轻飘飘落下,覆在兰溪脸上。 “说,你这帕子哪儿来的?” 兰溪费了极大的精力,才看清那帕子上的模样。 声音迷茫起来,不知身在何处。 “这就是我的帕子。” “你当本王是傻子吗?”萧长卿的语气,隐带不耐,“本王问你帕子从哪儿来的,谁给你的?你偷的?还是?” “这是我亲手绣的。”兰溪如实道。 萧长卿骤然俯身,抓着兰溪的衣领将她从地上拖起。 素来清雅的眸子,此刻染上些戾气。 “你若再信口胡言,本王现在将你送到司空将军床上。” 兰溪艰难的张了张嘴,想辩解,却不知从何而起。 自己绣的帕子,要怎么证明?当场再绣一条给他瞧?她如今绣得起吗? 萧长卿真的痊愈了吗?怎么不傻了,倒像个疯子了? 兰溪气若游丝,切了话题,继续为自己求生路,“郡王爷想做皇帝吗?” 萧长卿盯着她那晕红的双颊,心头浮起一丝连他都无法理解的狼狈。 他强硬地开口,掩去心头的悸动。 “与你何干?” 兰溪无力地靠在他身上,抓着他的衣袖,借了了些力气。 “若郡王爷愿意,这皇帝可由你来当。”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萧长卿以为自己听错了。 兰家费尽心机才成权臣,有了如今的朝堂威望,怎么可能将自己的后族身份拱手相让? 兰溪趁自己还清醒着,喘着气,快速地同他博弈,“若本宫扶持你上位,你可否封本宫为太后,让我父亲荣隐退去,还我兰氏清名?” 萧长卿忍不住讥讽,“兰氏清名?兰氏女子从不入宫!自你嫁给萧烨那日起,你兰氏的清名早无了!” 兰溪面色一白。 她知道。 所以她才愧疚了两世都无法原谅自己! 萧长卿看着那近在咫尺的绝色五官,嘲道:“可惜你生这么一副绝色之姿,却有这样一颗肮脏污秽的心思。” “披着兰家的皮,做着弄权富贵的心思,真是玷污了这好姓。” 说完这话,心脏,又剧烈地疼起来。 第68章 萧长卿忍着那痛意,松开兰溪,任她重重摔落在地上,心脏处的疼痛才得以缓解。 他不禁有些惊疑。 其他女子的触碰,他只有厌恶。 唯有和这兰氏的对视,触碰,会让他心痛难耐。 果然是天生相克吗? “罢了。” 他垂首,凤眸清冷疏离,好似与这深宫夜色,格格不入。 “你的事,本王懒得管,也懒得插手,多跟你待一刻便觉得烦。” “你便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转身欲走。 蜷缩在地上,疼痛和燥热交缠的兰溪,见他欲走,心底便是一寒。 如今他们……已至如此地步了吗? “等等——” 她叫住那渐行渐远的青色身影。 “你若恢复记忆,想必知道你父亲对你宠爱甚欢吧?若我告诉你,他并非病死,而是被人害死呢?” “你想不想知道真凶是谁?想不想为你父亲报仇?” …… 男子的脚步,如她所料地顿住。 他转身。 漫天灯火与月光之下,俊美如神诋的五官,泄出冰寒至极的冷气。 “你说什么?!” 第52章 不为瓦全 兰溪唇边,艰难的,撑起一起笑意。 果然,他还是有在意的东西的。 那她今晚便有救了。 “你若想知道,先叫太医来。” 兰溪声音平静,“此事说来话长,我现在这副样子,根本没力气同你解释清楚。” 萧长卿俯视着她,月色将他的眸光,衬得愈发冰冷。 “你最好说的是实话。” …… 半刻钟后。 兰溪虚靠在垫子上,看着那收回银针的谯太医,郑重地道谢。 “多亏太医您及时赶来,否则今晚便要出大事了。” “有什么大事?” 谯太医忿忿不平地瞪了一眼兰溪。 还有比帮皇帝绝嗣更大的差事吗? 自那事后,他和兰溪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若非兰溪暗中相护,他早被陛下给砍一百次头了。 陛下脾气愈发暴躁,太医院当值的人也越来越少,难为他这一把老骨头,除夕盛节无法归家和妻儿团聚,还得过来给兰溪擦屁股! “我说娘娘啊……” 谯太医苦着一张老脸,“您身边那俩大宫女,一看就不像好惹的,她们若贴身伺候着你,哪会让这等宵小之辈给偷了空子?” 兰溪喝了一口桌边的冷茶,缓了口气。 “她们不在。” 去太庙了。 和妹妹兰絮一起。 只是这话,不便于谯太医多讲。 倒不是怕他泄密,而是怕谯太医本就年岁大,天天在她这儿受刺激,气出心脏的问题,便不美了。 大过年的,且不吓唬他了。 “她们京中都有亲戚,本宫放她们归家和父母团聚了。” 兰溪随便扯了句谎。 谯太医酸溜溜道:“娘娘可真是仁善啊,不知什么时候能放老臣出宫休养。” 兰溪眸中带笑,“明天?如何?” 谯太医直到提着自己的药箱子离开寝宫,都没弄懂兰溪似笑非笑的样子是何意。 明天? 做梦呢他! …… 谯太医走后,一直藏于屏风后的萧长卿越身而出。 他眸色复杂。 “你倒是不避讳本王。” “太医院院首谯明全竟是你的人?” 帝王最信赖的太医院院首,竟是兰氏的走狗,顶着头上这个“萧”姓,萧长卿委实开心不起来。 “你和谯太医何时勾结上的?先帝去世有异……是否也是他告知你的?” 还有…… 猛地想起一种可能。 萧长卿的眼底掠过凛然之色,死死盯紧兰溪,不错过她面上分毫细节。 “你最好别贼喊捉贼,明明是自己和谯太医联手,却嫁祸于他人。” “若本王查出你撒谎,明日,管你身在何处,本王亲自将你打包送至司空印那老贼的床上。” 兰溪抿了一口茶。 唇边带笑,“郡王不如来吃杯茶,火气别那么大。” 她如今神智恢复,自然有心情同他慢慢盘算。 “我兰氏出了我这个孽女,那是家门不幸,但您放心,若我敢毒害先帝,不用郡王爷出手,我父亲早已命人将我这孽女乱棍打死了。” “我虽夺权,但不会不顾天下之利益。” “真正害死你父亲的,是如今金銮殿上那位,你想要证据,跟我去他的寝殿走一遭便是。” 萧长卿面色微青,“到底是亲生父子,他就算再狠毒,也不止于此……” 兰溪冷笑道:“自古皇室手足相残,父子相戮的事还少吗?你竟比从前的我还天真。” 萧烨连兰氏都敢灭,杀一个亲爹算什么? 更何况,先帝还是一个不宠爱他的父亲。 萧长卿此时也反应过来,自己是天真了。 皇室之内……为了那至高无上的冠冕,多少人还存着人性? 他复又看向兰溪,问道:“你说他寝殿内有证据?为何如此笃定?” 兰溪对他眨眼。 “跟本宫去了便知。” 承恩殿内,烛火皆熄,死寂无声。 第69章 养心殿被烧,工匠们起码需要三个月的时间,才能将其恢复原状,萧烨便搬到了临近的另一处宫殿—— 承恩殿。 承恩殿左侧是御花园,右侧是养心殿,位置极佳,素来都是最得宠的妃子居住之处,因此,殿内外的布置,也华丽而奢靡。 内殿的墙壁,全都涂了厚厚的椒泥,以作椒房之宠。 淡淡的馨香萦绕。 主殿门被推开。 便衣而行的兰溪和萧长卿,抱着罐子出来。 偌大的宫殿,清寂无声,他们闹出的动静并不小,但却惊不起半点波澜。 无他。 萧烨昨夜睡时,失手捅了陪夜的太监。 之后梦游出行,拿剑乱斩,骇的侍卫们退避三舍,唯恐变成帝王的剑下亡魂。 所以今日,才如此安静。 兰溪抱着那罐子,往地上狠狠一摔。 满地的毒虫乱爬。 毒虫正中,有一只通体莹白的虫子,微微蠕动,月色上,闪烁着银光。 正是南疆的蛊虫。 靠毒虫喂养,自有其奇效。 不知为何,萧长卿看到那蛊虫后,心脏一直持续的疼痛,竟弱了几分。 尤其是兰溪捏起蛊虫时,他看着月色下,那略显陌生的绝色女子,脑中忽然浮起一幅画面。 天地雪色间,他与她对饮,坐在高台之上,看万家灯火。 那画面一闪而逝。 那蛊虫也被兰溪捏死。 “这种祸害人的东西,还是别留了。” 兰溪用帕子擦了擦手中的脏秽,将蛊虫和帕子一起扔在地上。 “你如今也看到了,萧烨最喜养这些恶心玩意,若你去太医院查医案,便可知先帝的死亡极为蹊跷,与蛊虫之祸,有七八分的关系。” “不过今日天色晚了,给谯太医留口气让他休息吧,至于明日……” 兰溪转眸,望着那黑漆漆的宫殿,如同望着死物一般。 “明日,有些事情不用查,便能水落石出。” 萧长卿察觉到她神色的异常,不禁问道:“你明日要做什么?” 兰溪眯眼一笑,笑得像只狐狸。 “这就要说回我们刚才的话题了。” “若本宫助你登基,你封本宫为太后可好?” 萧长卿挑眉,“太后?做皇后不好吗?” 兰溪厌恶道:“做萧烨的皇后?他也配?” 萧长卿嗤笑一声,眸底带着几分试探,“若做我的呢?” 他只是调侃一问,但不知怎么,竟有些紧张。 兰溪呼吸骤停。 心脏,似被人用大掌握住,越捏越紧,那些强压下来的复杂情愫,忽然又升腾。 “你确定?” 她抬眸去看他。 却看到了一双古井无波,隐带嘲弄的凤眸。 心,跌入谷底。 若一人独处,她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一巴掌。 被男人玩弄于掌心的滋味,上辈子还没受够吗? 死性不改,她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第53章 改朝换代 “郡王爷别开玩笑了。” 兰溪声音浅淡。 这不好笑。 萧长卿那清冷的五官,显出些兴味。 “皇后娘娘似乎颇为心动。” 他靠近她,从兰溪眸底深处,窥见一丝落难而逃的狼狈。 正欲再探究那狼狈时,心脏处的痛意,再次剧烈蔓延起来,他身体因这痛,甚至微微痉挛,唇间,似有血腥气弥漫。 兰溪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你怎么了?” 萧长卿用笑来掩饰自己的异常。 “本王只是想不到,皇后娘娘的野心,能堪比武后……若非你姓兰,祖宗有规矩压着,否则,这皇后太后之位……你定然也看不上吧?” “不当帝……真是可惜了。” 他看她的眼神,如看一个自私自利的野心家。 那样的视线,让兰溪心里升起一丝落寞。 那日初雪,在屋檐上,她明明同他说过的。 她那触之不可及的梦,那个做个说书人的痴愿。 都忘了吗? 兰溪也笑了。 将和这个男人曾有的过往,也都抛之脑后。 那大家就都忘了吧。 往后,若能合作最好,若无法合作……她绝不手软。 兰溪眼底闪过狠意。 “本宫只要一个太后。” 兰溪抬眸,眸底清冷似雪,“若郡王觉得我们可以合作,那咱们便秉烛细谈,若郡王觉得我兰氏不配与你为伍,那便算了。” “今日救命之恩,兰溪铭记于心,日后定有报答。” 萧长卿咽下喉间的血。 他觉得眼前这位兰皇后,好似毒药。 只要靠近,便是钻心蚀骨的痛。 但越痛,越诱人。 这味毒应该署名曼陀罗吧?致幻且诱人…… “和兰氏合作,未尝不可呢?” 他笑着道。 …… 迎新岁,爆竹声阵阵。 从后宫到宫外,张灯结彩,处处喜盛。 人潮拥挤,拜岁声四起。 皇室仪驾在前,百官车鸾在后,侍卫列站数行,宫人侍立左右。 这浩浩荡荡近千人的车队,驶出京城,一路向北。 北去十里地。 第70章 便是太庙的位置。 此次祭祀,定在午时一刻。 钦天监的监正定好的时间,说今日午时龙气正盛,若此时祭祀,可保大安朝长盛久治,保子民万载无忧。 帝后同乘。 銮驾内,兰溪看着萧烨眼下的黑青,笑着道:“陛下昨日没休息好吗?怎么看着无精打采的?” 萧烨阴翳的眼神,缓缓落在兰溪身上。 “朕的寝殿昨日被盗,丢了些重要的东西,皇后管理的后宫,全都是鸡鸣狗盗之辈吗?” 兰溪唇角微勾。 “陛下慎言啊。” “昨日是除夕夜宴,宫里可不止有宫人,还有百官前来朝贺,本宫治理的后宫没什么问题,但是不知陛下统治的前朝是否也铁板一块了。” “你休要胡言乱语!” 萧烨气得差点骂脏话。 他真是脑子抽了才会跟兰溪搭话。 千错万错都是她兰氏女的错,与他何干? 母亲遗物被盗的是他啊。 想到恨处,萧烨眼底的晦气更重。 若那宝贝丢了,往后行事就太不方便了。 不管车内风雨,銮驾在这晴好无云的官道上继续前行。 …… 及至巳时,隐隐可见太庙一角。 太庙位于太阴山山麓之下,再往北去,便是横隔中原与蛮夷的山海关。 山海关以南,则是绵延近三十余里的皇陵太庙。 自萧氏先祖开国建朝后,便寻了此处风水居家的龙穴,安葬历代皇室先祖,还有为萧氏皇朝的历代鞠躬尽瘁的朝堂元老,皆都葬在此处。 山峰迭起间,那代表皇族的明黄色的琉璃瓦和古塔,愈来愈近。 早已得到消息的,在此地镇守皇陵的军队和仆从们,已匍匐在地跪立两旁,迎接这数年一次的太庙祭祀。 礼炮声落。 兰溪和萧烨并肩而行,沿着那九十九层的石梯,走到顶端的祭台上。 祭台由一块巨石平切而成,约有九丈长宽,皇室工匠在其上雕刻着大安朝的疆域图,山山水水,连走势和纹理都清晰可见,甚至重要的关塞,都专门标注了地名。 疆域图外圈,则是巨幅的太极八卦图。 钦天监的监正,穿着钦天监传承的紫色长衫,手持北斗七星剑,候在祭台上。 兰溪和萧烨站定后,其余的官员和贵族,皆按照品阶与官职,在石梯上顺序跪开,一直跪到最后一层。 放眼望去。 天色清正,朗风和丽,群山盘绕,帝后执仪,臣民伏跪。 太阳在日晷上刻出午时一刻时,那端正礼肃的钦天监监正陈监正,挥了挥手,命人将准备好的祭品送上祭台。 长布掀开后,陈监正焚香祷告,接着手执七星剑,便在祭台上踏起罡步。 挥舞之间,偶尔利锋闪过萧烨,他颇有些狼狈地躲开,眼底的不耐之色,愈发明显。 咬牙切齿,“兰溪!你今日大兴祭祀之事,到底有何目的?” 台阶之下。 跪在第一排的兰丞相,也同样被他身侧的司空印给质问着。 “兰老贼,你那女儿你管不了是吧?好好的日子不让老夫在府中过节,偏偏要来这山顶上吹冷风,吹完冷风赶回去,故意折腾我这把老骨头是吧?” 兰相云淡风轻道:“怎么?在朝堂之上你不是一副忠君爱国的样子吗?真到忠君时……你竟叫苦了?” 司空印脸上,带着宿醉后的青灰色,闻言,气得胡须发颤。 “老夫懒得跟你打口舌官司,我可告诉你了,今日若——” 石阶之下,忽然传来尖叫声。 先是宫人宫女,接着是侍卫和朝臣,到最后,尖叫声已蔓延至兰丞相等人的脚下。 兰相往下一看,瞳孔微缩。 密密麻麻的毒虫,自台阶下攀爬而上,数以万计都不可量…… 蜈蚣,蝎子,马陆……它们攀附在众人脚下,却也不攻击众人,而是直直往祭台上爬去,似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们一般。 毒虫爬至祭台上时,陈监正正在烧龟甲卜卦。 卦辞裂出大凶之香,而那毒虫,已蔓延至龟甲旁边—— 陈监正惊呼一声,差点将手中的七星剑给甩出去,锒铛退后两步,指着那凶卦和那满地的毒虫,惊骇道。 “皇族有灾,且是出于皇族本身!” “此灾应在南疆蛊虫之祸处,若处理不当,轻者祸国殃民,重者皇室崩塌,改朝换代!” 第54章 抗旨不尊 毒虫越积越多,密密麻麻,冷骇瘆人。 最后,围在萧烨四周,不动了。 而钦天监的陈监正,那柄七星剑的剑尖,在经过一番盘算和测量之后,直指萧烨的位置。 “死门在此,若破开此处,则困局可破。” 陈监正似刚从盘算中清醒过来一般,抬头看向剑尖所指的地方,迎上萧烨那欲杀人般的双眸时,手中的七星剑不受控制地跌落。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唇色惨白如霜,“臣……臣该死!” 萧烨快气炸了。 “一派胡言!” 他怒不可遏地骂,“都是一群吃干饭的废物吗?朕每年重金养着你们这群闲人,不求你们能算出个什么狗屁,只求你们守好皇陵别滚出去惹事就万事大吉!” 第71章 “可你们一个个的……” 他恨得连身份仪态都不顾了,一把抓下头顶那代表天子权威的冠冕,狠狠砸在那陈监正脚边,厉喝道。 “不仅不给朕解决民生之事,还靠这些牛鬼蛇神的玩意来污蔑朕?谁给你胆子!来人!将这妖言乱语的畜生给朕拖下去!乱棍打死!” 侍卫们还没冲上来,那毒虫之属,似跟听到命令一般,竟齐齐扑向陈监正。 转瞬之间,已将陈监正从头到脚淹没。 惊慌之中,陈监正失声道:“皇后娘娘救我!” 被点名的兰溪,飞速冲过去,捡起那被萧烨扔下的冠冕,朝祭台之下砸去—— 此番动作后,密密麻麻的毒虫似丢失了方向,迷茫地从陈监正身上爬落,在祭台上来回移动,盘旋…… “放火烧啊!你们还在等什么?!” 兰溪厉声斥责。 那些被毒虫围攻的朝臣侍卫们,这才如梦初醒,互相借来打火石,用自己的官袍做引。 四起的火星逐渐蔓延开来,毒虫们如避天敌一般,在烈火之中,无处遁形,有的烧焦而死,有的爬下台阶,引入山林,越过了半个时辰,这场纷纷扬扬的闹剧才终于消停下来…… 从萧烨到七品小吏,从上到下,人人皆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狼狈无状…… 有好些上了年纪的臣子,经此一吓,竟当场昏迷过去,若不是侍卫相救及时,只怕早顺着台阶滚下去了。 司空印肿着一只眼,对兰丞相道:“兰老贼,官袍借我搭一角——” 他的眼睛碰到了毒虫的体液,此刻又麻又痒,又疼又肿。 这还不算最惨的。 刚才为了赶走毒虫,他将官袍和棉衣都给脱了焚烧,惊慌之下,亵裤也被烧了一角,露出里面红色的底裤…… 如此重大场合,露出这红色底裤来,到底有些不妥。 这才拉下老脸,向兰丞相求助。 比起他来,兰丞相外形要齐整得多,全身上下,唯有发丝略凌乱些。 身上官袍还在,刚刚驱虫时,他烧的是那顶官帽。 当然,除了官帽外,他怀中还有女儿提前为他准备的趋虫粉,若事情发展到不可控的地步,这驱虫的粉末能救他一命。 如今看来,倒不必用了。 兰丞相从衣襟抽出一方绣帕,帕上绣的不知是鹦鹉还是燕子,但二女儿却声称这是她绣的鸳鸯戏水图。 兰丞相将绣帕递给司空印,满是不舍道:“老夫里面也没穿多少,官袍肯定无法借给你,但这方绣帕,是我珍爱之物,你暂且拿着先挡挡走光吧。” 司空印捏着那绣帕,虎目瞪成了獐目,死活看不出那绣帕上绣的是鸟还是龟。 开口想骂,却怕骂了连这方遮挡的绣帕都没了。 只能龇牙咧嘴的,将那绣帕系在腰间,勉强遮挡住那抹刺目的红色。 …… 祭台上。 萧烨狼狈地靠在石柱上,指着兰溪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兰溪长眸微眯。 这算什么? 这才刚开始呢。 “报——” 值守陵墓入口的禁军首领,忽然带着小队,掠过群臣,冲向祭台。 神色无比慌乱。 “禀陛下娘娘!就在刚才,陵墓之内突然爬出无数虫蚁,看来源,似是从先帝的墓穴中爬出,微臣们不敢擅动,特来请示陛下和皇后娘娘,是否开墓检查……” 萧烨面色大变,“放肆!先帝已入土为安,如何能再掘墓开棺!” “陛下恕罪,微臣自知此举极不妥当,但若不开棺检查,只怕几个时辰后,蚁虫会将先帝的遗体给……” 萧烨怒喝道:“屈屈蚁虫而已——” “对,屈屈蚁虫而已,你在怕什么?” 这声音,自石阶之下传来。 不过须臾,声音的主人,已步至祭台之上。 萧长卿。 今日的萧长卿,穿了一身红色朝服。 他素来少穿艳色,但今日红袍加身,衬他面如美玉,气质更盛从前。 官帽束发,比平日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威严。 目视萧烨,冷声质问,“父皇尸体未凉,如今遭虫蚁之祸,不将墓穴内蚁虫处理干净,父皇的遗体迟早会成蚁虫的养料!” “你身为人子,怎能不管不顾?!” 萧烨看着气势逼人的萧长卿,心头微堵。 自幼年起,这皇兄便是他们所有皇子的心头之辱。 明明是个痴儿,却享着父皇独一份的宠幸,稳坐着那太子之位,对他们这群兄弟颐指气使。 若不是他靠着兰氏上了位,只怕要被这人作威作福一辈子! 本以为自己赢了…… 没想到…… 萧烨看向自己的左右。 左侧,是神色漠然冰冷的兰溪,她代表着兰氏的态度,将不再给他任何助力。 右侧,是指责污蔑自己的钦天监监正陈忠实,是民间的信仰把持者! 而正前方……恢复了神智的萧长卿,咄咄逼人! 简直欺人太甚! 真当他这个皇帝是纸做的吗?! 萧烨狞笑着,吩咐御前首领。 “薛乾!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将人拿下打入天牢?!” 今日拥簇在此的侍卫,皆是御前之属,将近千人,统归薛乾掌管。 第72章 这些人再算计有何用? 皇位是他的,掌权者也是他。 可惜,未能如他所愿。 薛乾一身戎装,立在石阶之上,喝令身后的侍卫。 “众属将听令!护送陛下,娘娘……郡王爷去先帝墓穴一探究竟!” 萧烨不可置信地望向薛乾,“你疯了吗薛统领!你敢抗旨不尊?朕让你将这群人给朕押进大牢!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薛乾拱手,单膝跪地,沉声道:“陛下有所不知,先帝对臣有知遇之恩,恩比天高!今日臣就算冒着砍脑袋的罪,也要护住先帝的尸体!” “来人,‘护送’陛下!” 护送二字,刻意加重读音。 意思是,若有违抗,那便直接绑了。 第55章 都别活了 薛乾此举,别说萧烨了,就是底下的有些老臣都想冲出来抗议。 司空印顾及着自己的红色底裤,黑着脸,为了自己一辈子的名声,忍下了那仗义执言的冲动,到底没敢开口。 其他人见司空将军不动,也不敢莽撞。 于是,萧烨便在一拨人快意,一拨人同情,一拨人蠢蠢欲动想救却不敢救的视线中,被薛乾等人带至陵墓前。 陵墓在地下,守门的士兵早被那密密麻麻的蚁虫,吓得魂不守舍。 看见帝后齐至,士兵趴伏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解释。 “午时一刻便开始有蚁虫出没,等到午时二刻,爬出的蚁虫数量激增,而且竟全是毒虫,毒蛇之类……小的们不敢怠慢,急忙追踪查看,发现这些毒虫之属,竟是从先帝的棺椁中爬出的……” “还请陛下恕罪啊……小的们日夜看守,之前从未见此异状。” 兰溪声音温和,“此事与你们无关,你们不必惊慌,且前去引路吧。” “是。” 那守门的士兵,引着众人,朝里间的墓室走去。 墓洞内昏暗无光,即便每隔几米挂着油灯和夜明珠,仍无法驱散那层晦意。 好在墓道宽阔,多人同时进去,添了几分阳气,倒也不显得过于阴冷。 先帝的墓室在左侧第二间。 因是刚封上不久,石门四周的泥土还带着潮意。 此时,仍有源源不断的毒虫,顺着那缝隙,往外攀爬,蔓延…… 兰溪皱眉,吩咐道:“门打开。” 萧烨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怒指兰溪,“你一个嫁进皇室的妇人,如何能指挥侍卫去打开祖宗的坟墓?女子是连祠堂都不能入的!” 兰溪撇他一眼,不带任何感情的视线,视他若无物。 那视线转在萧长卿身上时,才有了些波澜。 “郡王爷,您身为先帝的嫡长子,又是先帝曾亲封的太子,那便由您来将这石门打开吧。” 萧长卿看了兰溪一眼。 他一身红衣锦袍,与这昏暗的墓室极不相称,但在那夜明珠微弱的光的照耀下,浮出一种雌雄莫辨的美。 他眸中,有漠然,有清冷,还有淡淡的警告。 这警告是给兰溪看的。 这墓中之人,到底是他的亲生父亲,他虽想扳倒萧长卿,但并不想过于打扰自己父亲的安息。 今日之局,最好别太过分。 兰溪佯装不知,回他一笑。 萧长卿淡漠的眼神收回,这才去叩开那石门的机关锁。 吱呀—— 石门自动升起,墓室内的一切,一览无余。 堆满金玉珠宝的箱笼,装着字画重宝的盒子,金石玉缕做的假人,塞满了这方墓室。 最为豪华的便是那樽金色的棺木。 用的是上好的金丝楠木,长高约有两米,重约千斤,表层被匠人细细打磨,寸缕磨平,整体流光溢金,恍若夕阳下的水上粼波,美轮美奂,尊贵非凡。 只是此刻,那楠木上,爬满了蝎虫…… 破坏了这金丝棺木应有的美感。 萧长卿吩咐身后紧跟的薛乾。 “开棺。” 话音未落,萧烨已狼狈地冲过来,挡在那棺木前,拦住众人的动作。 这是他今日,第一次直视萧长卿,眼底仍有退意,但却靠胸腔里的狠劲儿撑着,开口同他争论,“朕敬你是长兄,对你能忍则忍,你莫要不识好歹!” “先帝早已沉棺安息,你如今逼着开棺,到底是何居心?不忠不孝之辈,也敢在朕面前颐指气使!朕才是皇帝!” 似乎,声音越大,才越能显出他的底气一样。 萧烨骂道,“你虽为前太子!但如今只是一个空有头衔没有品阶的郡王!礼义廉耻都学进狗肚子里去了?见朕不仅不磕头下跪,还敢这般嚣张……你当我皇室的规矩是死的吗?!” 萧长卿眸光转过来,淡淡地瞥着他。 什么话都没说,却让萧烨有种窒息般的压迫感。 许久,萧长卿唇角扯出冰冷的笑意。 那压迫感消失大半,萧烨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呼吸,心头大骇,忍不住锒铛后退两步。 幼年时,这位太子的威势太深,已在他心中布下阴影…… 如今登基为帝,竟还是…… “本王知道你是皇帝。” 萧长卿语气散漫,毫不将这位“皇帝”当回事。 “可家国天下,是各有论法的。” “若光以品阶论,那今日有农夫下葬,您路过是不是也得顶替孝子贤孙,哭的最惨最大声?毕竟您身份高……” 第73章 萧烨一噎,恼怒不已。 他去给农夫哭灵?做梦! “所以父皇的后事,也该按照亲疏远近去安排,而不是按照位分尊卑来安排,不然有悖天下的通理。” “本王身为嫡长子,掌父亲后事,那是名正言顺。” “反观你……作为一个妾生庶子,妾连牌位都没有,如今你还想代本王行事,你心中……可有伦理规矩?” “先有国后有家此话不假,但家风不正国风如何清平?今日本王且做个坏人,以嫡长兄的名号,代父亲教你一回,你且记在心里。” 萧长卿挑眉,不顾萧烨黑如铁锅的脸色,看向那侧的薛乾。 “还愣着干什么?若有人挡道,管他是人是狗,抬出去便是!” …… 官宦聚集处,难免有闲言碎语。 此时萧长卿发了一通威风,便有那些眼尖的,凑到礼部尚书韦安悬身侧,讨好道。 “不愧是有韦家血脉的皇子,这一身姿容仪度,颇有您老年轻时的风采啊。” “对啊,看着竟不像个闲散的郡王,倒比……” 比那一位还像个皇帝的样子。 这话,大家没敢说出来。 但懂的都懂。 今日来时,众人便知要出大事,可如今身处局中,事情比他们想象的更大! …… 萧烨被萧长卿这一通发作,给气的眼前发黑。 这胡搅蛮缠的态度,这不屑一顾的样子,同他那好皇后有什么区别?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二人早已狼狈为奸勾结一段时间了,今日是绑好了套子等他钻呢! “好……好!”萧烨狞笑,面目都狰狞起来,“你们若想开棺,便从朕的尸体上踏过去!” 一时不查,萧烨竟从袖中抽出利刃,抵在自己脖颈之上,手背青筋毕露,目染疯狂之色。 “若再敢前进一步,朕便自刎死在此处!” “你萧长卿逼死了朕还想称帝?做梦!朕让你一世污名永无法洗尽!” “你兰氏百年忠诚又有何用?呵呵……逼死帝王啊……朕看你兰氏如何置身事外装良善!” “要逼朕是吗?” “今日且都别活了!” 第56章 功德一件 “皇上!不可啊!” 司空印再没心情顾及自己的红色底裤了。 踉踉跄跄冲到人前,抓住萧烨那把持匕首的右臂。 “您疯了吗?今日这两人再怎么叫嚣蹦跶,不过是想看看这棺椁内的先帝罢了,便是给他们看了又如何?您何必要伤及自身?” “有老夫在此,泼天的脏水都泼不到您身上!陛下何苦跟他们计较!” 萧烨眼底一闪, 为何不开棺,自然有他的原因…… “别再说了!” 萧烨一把推开司空印,眼带戾气,“他们今日若开棺,便是拿朕的脸面往地上踩!身为帝王,若连这点尊荣都护不住,如何统领百官!” 人群忽然寂静无声。 就连蚁虫爬行的速度都放缓。 这样的沉默,让正在发挥的萧烨,有一丝的怔愣。 接着,他便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向那最安静之处。 刚刚被他推了一把的司空印,撞在了石壁上,石壁的机关扯掉了他本就松软破烂的裤子,那刺目的艳红色底裤,就这么突兀的,和他那满是毛发的壮硕的腿,一起露在人前。 人人目瞪口呆。 兰相更是没脸看。 半掩着面,将身上的官袍扯下,扔到司空印身上,勉强挡住他的走光。 他都警告过这老匹夫了,今日别乱说别乱动,好好当个背景板便可,这匹夫不听他的非要冲上去,现在倒好,去替萧烨那厮占位,好心当成驴肝肺不说,那光腚的样子被众人看在眼里……往后且成了京中的笑料了! 司空印埋头在那石壁中,像个死人一般。 兰相的官袍飞过去盖住他身子后,他手指动了动,继续装死。 装吧。 当年最大的一场军功就是靠装死,才在关键时刻杀了异族首领。 再装一次吧。 反正丢人丢到这份上,真死也不过如此了。 就在众人被这闹剧给吸引住时,兰溪悄悄往萧烨身侧移动。 轻微的,几不可察的。 接着,找准时机,扔出藏在手心的玉簪,砸在那棺材板上—— 喝道,“先帝爷!” 众人皆是一惊。 萧烨也惊恐地往那发声的地方望去。 下一刻,手中一松。 兰溪已夺走萧烨手中的匕首。 将那泛着冷光的匕首往袖中一收,接着,目光凌然如刀,刺向那紧护着萧长卿的薛乾。 “薛统领!还不将陛下送到安全的地方?!” 薛乾闻言,不敢拖延,忙冲到萧烨身边,箍住他的手脚,将他往后一拖,扛到墓室角落。 萧烨气得破口大骂,“兰溪!你这个毒妇!竟然用计耍我?!” 兰溪又是一个眼刀子甩过。 薛乾下意识地,从怀里掏出棉帕,堵住萧烨叫嚷的嘴。 堵完了,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 但事已至此,先这样吧。 薛统领抬眸望天,假装神游天外。 而兰溪,终于占据了这墓室的主动权。 第74章 她眼神掠过那鎏金一般的金丝波纹棺木,在这墓室流连一圈后,这才扫向众人。 “先帝德容可鉴,本宫对其敬仰之至。今日先帝墓室经此大变,若不解决隐患,本宫寝食难安!” 语罢,不等众人同意,执着匕首,便撬开那棺木上的锁节,往上狠狠一推—— 轰—— 沉闷的嗡声,如隐钟一般,响彻整片陵墓。 那棺木被缓缓掀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毒虫之属,以及,毒虫之下的,先帝那表皮中毒溃烂的遗体…… 兰溪似惊到一般,轰地又将棺木合上。 面容惨白,声音沙哑,“先帝死状有异!” 人群隐有质疑声,但因没人出头,那质疑声愈发细微,最后,消归于无。 唯有墙角的萧烨,瞳孔蓦地扩大,将脸埋在墙壁那侧,不敢再看。 兰溪的戏还没演完。 “给本宫火把!” 她吩咐道。 守卫忙将火把递来。 兰溪举着火把探进棺材,又悄悄将袖中的驱虫粉撒进去…… 很快,毒虫如受到命令一般,如潮水般褪去,不过半刻钟,墓室内,只剩下零星的,被踩死的虫蚁。 兰溪模仿着那陈监正装神弄鬼的语气。 “怪不得本宫月前梦见先帝,要本宫在春节这日,引百官来太庙祭祀。” “怪不得陈监正卜卦的卦辞,那般触目惊心骇人听闻。” “怪不得这些毒虫毒蚁,会汇聚于此,原来皆因为——先帝之死有异!” …… 兰溪半倚在棺木侧,眉目比最艳的画卷还惑人。 手中的匕首,反射出她平冷无波的眸子。 她声音轻缓如诉,却坚定不可摧折。 “大理寺可来人了?哪位是仵作出身的官员?给本宫站出来!” 视线后移,最后落在倒数第三排,那新上任的大理寺一品仵作赵长吏身上。 赵长吏面色一僵,顿时头大如斗。 他年前刚升职,够上了参加祭祀之事的门槛,可这升官酒还没喝呢,就一脚踩进阎王殿了! 先帝之死……帝后倾轧……谋权夺位…… 哪一样是他能沾的! 但如今,被兰皇后点名,心中再多郁闷,也只得硬着头皮走出来。 “回皇后娘娘,微臣是仵作出身,近日刚得提拔,但对于验尸一事,实在不太精通……” 兰溪擦了擦手上的匕首,那匕首震出锃然的冷声。 “无碍。” 她笑着道:“若技术实在太差,将你这一身官职掀了便可。” 赤裸裸的威胁! 赵长吏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哆嗦,埋着头,委屈地说:“微臣……会尽力而为,但微臣只能实话实话……别的做不了什么……” 兰溪这才满意。 “你说实话便可。” 接着,吩咐侍卫,“启棺,将先帝抬出来。” …… 半刻钟后。 围着先帝尸身转了十几圈的赵长吏,终于面色惨白地跌坐在地上。 迎着文武百官探究询问的视线,他的表情,比死了爹还痛苦。 “先……先帝爷……确实非正常死亡。而是……中毒而亡……” 众人这回再也憋不住了,将矛头指向兰溪。 “这赵长吏是不是你的人?受你之托撒下此等弥天大谎?!” “兰氏你开棺之事到底所谋为何?你兰氏想造反便直说!哪用这般迂回曲折!打搅先帝都不得安宁!” “先帝怎么可能是中毒!” …… 纷议之声,兰溪恍若未闻。 她继续问那赵长吏。 “先帝遗体能否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 赵长吏麻木地解释,“先帝去世时,身周曾涂抹了一层特制的蜜蜡,这蜡层可保肉身百年不腐。可刚才被蚁虫啃食了表层,若再不填补上,很快便会腐烂……” “那正好。” 兰溪笑道。 “查出先帝害毒之事的真凶,再为先帝重塑蜡层,保先帝百年无虞,本宫今日,也算功德一件了……” …… 第57章 权衡之术 狗屁的功德一件。 在场众人纷纷翻起白眼。 今日之事,若说跟兰溪无关,他们是半个字都不肯信的。 但如今先帝棺木被打开,这大理寺的官员信誓旦旦地作指证,说先帝的死状确实有异,岂能让先帝蒙冤而终? 只好忍下腹议,齐齐望向那兰皇后,等她下一步的吩咐。 兰溪指挥着众人离开墓室,来到了建在地面上的皇陵别院中。 先帝的遗体被运送至别院正堂,派护卫严防密守。 衣衫不整的朝臣们,则被宫人引至厢房,换了自己从家中带的备用衣物。 兰溪,也来到了某间偏殿。 偏殿内,凝霜和腮雪侍立在旁,兰府的二小姐兰絮,则一身戎装,盯着窗前那对喜鹊,看得津津有味。 戎衣娇娥,静坐窗前,雕花的横梁将花印打在她身上,那是一种绝不同于任何闺阁少女的英姿美感。 兰溪进来后,兰絮似有所查,飞身而起,径直扑进兰溪怀中。 得意地邀功,“长姐!我这番安排做得如何?今日咱们也算首战大捷了吧?” 兰溪宠溺地看着她那生动的样子,笑着夸道。 第75章 “若无妹妹相助,今日之事只怕难成,等萧长卿登基为帝,姐姐这太后都往后靠靠,先给我妹妹求个郡主当,如何?” 兰絮被逗乐了,但话音一转,央求道:“长姐,我不要郡主之位,我想领兵打仗!” 兰溪揪着她的耳朵,轻斥,“兰家军还不够你折腾的?战场上那可都是真枪实刀的东西,一不小心便身首异处,若你去领兵,姐姐和父亲的后半条命就算完了,都用来操心你得了。” 兰溪腮帮子微鼓,想争辩。 她从军的心意已决。 可听着兰溪那不容置疑的语气,倒也识趣,知道今日不是好时候,眼珠子转了两下,换了话题嘟囔道。 “姐姐,这几天可把我给累惨了。为了找那些毒虫,差点将京郊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找到几户养蝎子的农庄,这才凑成你交代的数量。” “还有那些引虫粉,驱虫粉……若非秦虞之上次写信给我留了药方,不然找遍京城都找不到这么多无色无味的东西,能洒满祭台的每一处台阶。” “就是可惜了,姐姐你只把那昏君的冠冕上泡了药水,没给他龙袍也泡一泡,不然哪用再设计将他拉下皇位?他那胆小如鼠的样子,只怕早被毒虫骇的从祭台上跳下了!” …… 兰溪听着听着,唇边也染起笑意。 帝王祭天,坠山而亡,倒也是个合情合理的死法。 可惜了,她还得给他留出身败名裂的时间呢,他得换个时间去死。 不过……提起秦虞之,兰溪心头微动,问道:“你和秦先生多久通一次信?” “三五日便寄一次,但中间路途遥远,每次收到的回信,都是好多日之前的了,回复的内容都对不上。” “你下此再写信时,让秦先生帮我找些跟南疆蛊毒有关的书籍。” 萧长卿被桑桑救醒后,她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无关情爱。 她只是想解决一切不安定的因素罢了。 和妹妹又闲聊几句后,兰溪带着凝霜和腮雪,离开了此处偏殿,来到正厅处理后续。 她已差人快马加鞭,将太医院的太医以及大理寺的仵作们全部请来。 那些残留的毒虫毒蚁也被姗姗来迟的侍卫们,用驱虫的粉末驱散干净。 守陵的工匠在石灰里搅上驱虫粉,修补着墓穴的每一处缝隙,以防再发生这种情况。 除了先帝的陵墓之外,其余他处,皆已安息。 但这安息,只是暂时的安息。 坐落在皇陵别院的各处厢房内,同僚相好的臣子们,皆开始围炉商议,商议今日之事会以何种结局结束,往后朝局又会发生何种翻天覆地的变动。 不同于文臣的纸上谈兵,武将们则开始统计自己旗下的军队,有几支在京郊附近,能不能在政变之时赶过来。 最冲动的当属司空印。 换了武士常服的司空印,再次找回了自信,持着那陪他厮杀战场的长刀,抵在那守门的侍卫身上。 浓眉横起,面带煞气。 “给老子让开!老子要回京!再不让路,小心爷抹了你的脖子!” 守门的侍卫战战兢兢地解释:“奴才已经通知过皇后娘娘了,大将军您千万不要动怒,娘娘马上就来……” “狗屁!” 司空印怒骂,“老子凭什么要见兰溪这后宫毒妇?她算什么东西?老子要见陛下!当今圣上!” 见那侍卫还不让路,司空印更恨。 他手中长刀杀敌无数,却从未挥向自己的族人,如今,终于要破戒了吗?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反了天了是吧?公然囚禁陛下囚禁臣子?你们跟着兰溪那毒妇是要造反吗?老夫数到三,若你不让——” 司空印眼底闪过杀意。 “三,二……” 手中长刀正要送出,廊外传来女子清婉的声线。 “司空将军且慢。” 兰溪穿过回廊,款步而来。 长裙曳地,洒金的垂尾,敛起一阵冷寂的烟尘,又缓缓落下。 她来到司空印身边,迎着后者杀人般的视线,温和一笑,“前厅人已齐了,太医和大理寺的仵作来了近三十人,皆在殿外等候,司空将军是否同本宫一同前去,为先帝爷沉冤昭雪?” 司空印恨不得将手中大刀挥向兰溪。 “沉冤昭雪?你兰氏真是猪油蒙心欺师灭祖了,为了一己私利,竟然拿先帝的遗体作法子!你们还配为臣为子吗?” 兰溪伸手,推开那日光下泛蓝的刀锋。 “司空将军不必再自欺欺人了。您应该能知道,以我兰氏的筹谋,若非已保证万无一失,绝不会贸然动手。” “既然今日敢拉萧烨下马,定是掌握了他弑君的证据。要知道……做了,就是做了,没做就是没做。我兰氏绝不会凭空捏造,留一个漏洞给你们这群所谓的忠臣来找补。” 兰溪抬眸,看着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淡笑着,运筹帷幄道。 “您在担忧什么,本宫也知道几分。” “您忠君爱国,是萧烨的头号忠臣,若他倒台,可还有您司空家的活路?” “尽管放心的司空大人,此事罢了,我父亲会致仕退出朝局,无论将来谁上位,都挡不了您司空家的脸面,三公九卿,您必列一席。” 第76章 那横在空中的刀,慢慢的,气势弱了些。 兰溪垂眸,掩去眼底那丝复杂。 又哪有真正无私的忠臣呢? 就连当年兰公追随萧祖,不也是看重萧祖的野心和魄力,二人合作愉快才一同逐鹿天下吗? 萧烨此人若真狠毒到弑君的地步,司空印这个半忠不忠的武将,又怎会那么傻,以身家性命相托呢…… 为官之道,左右权衡,取其弊轻罢了。 “先帝死因涉及甚广,本宫只叫了诸位重臣前来,还望司空将军休整之后,屏蔽左右,随侍卫孤身前来殿中。” “本宫还要去通知其他公卿大臣,便先行离开不多陪了。” 兰溪施了薄礼,给足了脸面后,匆匆离开。 司空印将那长刀收回,盯着兰溪背影的眸子,闪过一丝不同于往日形象的暗晦之色。 “兰衡那老贼,倒生了个好女儿。” 司空印冷声沉吟。 第58章 博她一笑 门窗紧闭,诸臣列坐。 太医们顶着莫大的压力,在那具即便死后仍威严不减的尸体上,来回检查。 仵作们也带着切刀,裁取着先帝的肌肤,血液,一一嗅闻,分析…… 最后,由太医院院令谯明全在前,大理寺主吏刘大人在后,将这持续了半个时辰的分析结果,汇报给兰溪。 “回皇后娘娘。” 谯明全沉着一张老脸,心里跟打翻了五味瓶一般,说不出是哪般滋味。 除夕之夜,原来皇后娘娘的那句戏言,还真不是戏言…… “先帝去世时,微臣便发觉先帝的死状有异常,但因当时朝局紊乱,新帝登基后又横生诸多变故,微臣只是一介三四品的小官,不敢在此事上多说多言,便一直将此事埋在心中。” “好在苍天有眼,又让微臣见到了先帝的尸身,以弥补微臣曾经的疏忽……” “先帝之死,非毒非病,而是与南疆的蛊毒有关,微臣查阅医书发现,若受蛊毒之祸死亡之人,死后半年,身体表层会溃烂生出虫瘢,此瘢非青非紫,而是介于一种蓝色……” “诸位且看。” 谯明全掀开那蒙着尸体的白布,露出那尸体背上的蓝色幽痕。 “除了蛊毒之祸外,微臣实在无其他解释了。至于这蛊毒从何而来,如何下到先帝身上的,那便不是微臣能诊断出来的……” 一旁的刘大人,也急忙开口应和。 他并非兰溪的水军,此时,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老夫阅尸多年,也可以断定,此尸斑绝不是病气凝结而成。” “也许真如谯太医所说,这是蛊毒造成的。因为年前大理寺曾处置过一桩异族案,那蒙冤而死的南疆人,死后尸体上,也有这种蓝瘢,众所周知,南疆擅蛊……” …… 荆国公家,靠祖荫承爵的新任国公爷慕容川冶,年方二十四,长得朗眉星目,仪表堂堂。 是在场众人里头,年岁最浅的。 见谯太医和刘大人皆这么说,便拍了一下大腿,总结道。 “所以今日的事情算搞清楚了!” “皇后娘娘偶得先帝托梦,才有了祭祀太庙之事,没料到太庙祭祀时,竟突发虫祸,此祸源起自先帝的墓室,众臣与皇后娘娘一番查验得知,原来先帝半年前竟是枉死被害才憾然离世的!” 慕容川冶从椅子上站起,单膝跪在兰溪面前,曙色的长衫搭在地板上,他双手微抬作礼,神情郑重又严肃。 “我慕容川冶这国公爷的名号,是先帝亲封的,微臣有义务偕同皇后娘娘,查出这幕后真凶,为先帝报仇雪恨!请娘娘放心,我国公府定尽全力为娘娘鞍前马后。” 众人皆傻眼了。 什么时候兰氏将国公府给收买了? 国公府那可是勋爵里头,最尊贵的那一支,起源甚至要追溯到前朝。 若非收买,这新上任的国公爷,怎会罔顾事实说出这样一番无脑的言论? 狗屁的托梦啊!一看就是兰皇后的托词! 今日之事,但凡有几分脑子的人,都能猜出兰氏在背后动的手脚。 那已退位的老国公爷,恨铁不成钢地敲了敲手中的拐杖,“逆子!你在胡说些什么!” 他年近五十才生了这么一个儿子,自小娇养着,没料到竟养出他这副无法无天的性子。 满朝文武皆在,他一个小辈乱开什么口? 不知道的,还当他也是兰氏的走狗呢。 慕容川冶把他老爹的骂声丢在脑后,立身而起。 眼神直直地盯着兰溪,不掩满腔赤诚。 “我是信皇后娘娘的。” 兰溪被这眼神吓了一跳。 她隔着那死去半年的尸体,隔着那满朝文武,隔着那满腹的算计,看到这样一双火一样的,坦诚而炙热的眸子。 竟愣住了。 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她身为兰氏女,又素有才名,容貌也在贵女中排上,自小到大,那些同龄的公子哥儿,看她的眼神,都是如此。 只是后来她嫁为人妻,甚少出门,入宫为后,又同这些老臣天天算计来算计去,很少见少年人了。 她脸红了一下。 倒不是害羞,而是尴尬。 在她心里,自认为自己是个重活一世的老妖怪了,若还以色媚人,也太过难堪。 第77章 殊不知,她这脸红,落在不同的人眼里,便是不同的意思。 慕容川冶咧嘴一笑,露出璨亮的牙齿。 一旁的萧长卿,则握紧了手中的兵符。 那清淡如雪的眸底,似刮起一阵冷风,吹落层层寒霜,又复归于平静。 身为既嫁妇,仍不知廉耻,先是勾搭他,如今又当众跟荆国公眉来眼去,偏偏还顶着一个皇后的身份…… 女子做成这样,也好意思脸红! 此刻,也不知是恼怒更多,还是嫉恨更多些。 在那慕容川冶开口之前,冷声道。 “荆国公不必着急,事情水落石出之前,女人的话是最不可信的。还是先查出幕后真凶吧,说不定是兰氏动的手脚。” 慕容川冶对萧长卿可没什么好脸色。 “你痴傻多年,又懂些什么?” 还欲再言,老国公已冲出来,将这闹事的儿子给扯回去。 “疯了吗你?安生在这儿待着!” 慕容川冶动了动,老国公颤颤巍巍地举起那拐杖,似是他再动一下,这拐杖便会跟榔头一样砸下去,哪怕砸成当年的萧长卿也在所不惜。 慕容川冶只好熄火。 但心中却暗下决定。 无论如何,这锅都要甩到萧烨身上! 萧烨不除,他如何有机会? 他与兰溪的相识,要打十五岁那年说起。 那年这位兰家大小姐男装出行,在街上惩恶扬善时,被人揭穿身份,抽断头绳,三千墨发垂立。 回眸一笑时,他就坐在对面的酒楼之上。 一见倾心。 可后来得知她早已订婚,且对三皇子萧烨情根深种时,他一怒之下,辞别父亲南下求学,一走便是数年。 再见她时,便是她的封后大典上。 他作为承爵的国公,心痛的看着她同那年轻帝王登上凤台,接受万众朝拜…… 心里再痛再悔,也只能压下那份单相思,伏跪在地,朝拜帝后。 如今…… 观她眼中,对萧烨情义早亡! 他以这国公的身份相付,助她一臂之力,博美人一笑又如何? 第59章 半寸真心 “诸位稍安勿躁。” 兰相出来打圆场。 这两人都是己方的助力,起内讧就麻烦了。 “先帝中蛊毒之事,已确凿无疑,如今要做的便是查出真凶,二位与其争论,不如把这精力放在破案之上。” 他看向谯太医,问道,“谯太医,你对于这南疆蛊毒还有其他了解吗?可有线索提供?” 谯太医犹豫一瞬,忽然灵光一闪。 他想起一件事,倒不是为了应和兰溪,而是确有此事。 “老臣曾听闻,那南疆蛊虫需要毒物喂养,老臣执掌太医院这些年,发现近几年……宫中毒物耗费极大,尤其是……” 他看了一眼角落阴着脸,一言不发,被侍卫拘禁在角落的萧烨。 说道:“自新帝登基后,毒物之消耗,尤其严重,是往常年的十倍还多。老臣临近年关查账发现,大部分去向,都流向了乾清宫……” 乾清宫,那是萧烨久住的宫殿。 众人眼神便都落在萧烨身上。 这位平日里嚣张傲慢的帝王,此刻面色灰败,眼底含恨。 对上众人的视线,冷笑道:“看朕何用?一个个狼子野心把朕拉下马,设计陷害无所不用其极,朕说朕没做过这事,你们谁信?谁听?” 谯明全有些尴尬,“老臣所言句句属实,以太医院帐薄为记录,绝无半句虚言。” “至于那些毒物,喂养蛊虫短时间内想必用不了那么多,搜宫总能搜出来。” 萧烨的视线猛地刺过来。 如淬毒的刀。 他狞笑,语气残忍,“谯明全,只要朕还有一口气在,朕必要将你抄家灭口斩了你九族。” 谯明全面如死灰。 这场景他早已梦到过无数遍了。 他有退路吗? 新帝啊新帝,咱们都是可怜人了,被一妇人玩弄于掌心,再无选择的余地了,咱们放过彼此吧。 “此事,待回宫后,本宫会亲自搜宫查证。” 兰溪眸色疏淡,视线看向那位大理寺的官员。 “刘大人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刘主吏头埋在地上,想了想,也挤出几句。 “年前那南疆人死亡时,家中也存有大量的毒虫干货,想必制蛊之术,确实需要这些毒物,顺着这个方向查,应不会出错。” “除此之外,老夫也没别的可说了。” 兰溪嗯了一声。 “既如此,你们先和太医一起留在此处,为先帝收敛尸身,待会儿自有侍卫带你们回城。” “至于其他大人,不如选举五位重臣元老出来,同本宫一起入宫查案。” “人数过多,难免人多音杂,人数过少,难免有失公允。” 众臣左右商议,最终同意了这个提案。 此事既爆出,肯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才能罢休,天家事就是朝廷事,干系着天下民生,他们身为臣子,必须掌握主动权。 一番推举之后,选了五位。 分别是勋爵之贵的老国公爷,主掌刑案的刑部尚书,兵权在握的司空将军,主天下官吏升迁的御史大夫,以及文臣之首丞相兰衡。 第78章 萧烨和萧长卿,作为先帝留在京中的唯二血脉,自然也要全程参与。 敲定人选之后,兰溪不再耽搁,立即安排銮驾回宫。 和来时同一辆銮驾,可坐在车内,心情截然不同。 萧烨已被她喂了软筋骨的药,此时虚弱无力地摊在靠垫上,看兰溪的眼神,怨毒到极致。 “兰溪,如你这般狠毒之人,可曾对朕有半分真心?” 兰溪神情慵懒而散漫,轻挑起车帘,眼神落在郊野的山木之上。 京城有好几个乱葬岗。 北边这个据说最大最长,还有万人坑的称号。 上一世,她那被乱棍打死的破烂躯体,是被拉到了京城哪处乱葬岗? “这话,该本宫问你吧?” 兰溪放下车帘,仰头盯着车顶八宝葫芦样的绣花,每一团绣花,用的皆是金丝银线,双面团绣,层叠之间,溢彩飞神。 “萧烨,你对本宫可曾有半分真心?” 萧烨愣住。 他身体疲软,瘫在车驾上,想起他和兰溪自幼相识的点滴。 美,兰溪是极美的。 身份,也高贵优渥。 脾气,从前也是温柔小意。 二人成婚那日,他掀开她的盖头,看到那如破开云雾见青山的清纯眉眼时,也曾有一丝心动。 想着,若能借她之手登基为帝,倒也可以留她一条命。 怎么如今竟…… 萧烨闭上双眸,一瞬间,竟似老了十岁般。 无力的,缓缓的说:“兰溪,我认了,是我输了。” 御前侍卫薛乾反水,代表着御林军不再听命于他,而是被兰溪统辖。 司空印刚才全程未开口,代表司空印已被兰氏劝退。 朝中大半文臣站兰衡,武将不言不语地观战…… 大势已去。 若他真不是杀害先帝的元凶,那他还会为自己据理力争一番,可惜,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是他动的手…… 就因为他手刃了自己的父皇,所以老天要报应在他身上吗? 让他荣耀之后,再从高位上,狠狠跌落…… 兰溪见他安静了,也懒得多言,自顾自闭目养神去。 …… 日已半斜。 散漫的金光自西南侧,洒在车队的每一处阳面。 两侧层峦起伏的群山,树林,车马,在夕阳中,交织成一幅唯美又浪漫的画卷。 车队在急行。 但乘车之人,却各个四目无神,一遍遍推敲回想,至今无法接受,为何就一个祭天的功夫,这大安朝的天,就翻了。 皇后娘娘夺权成功,新帝萧烨被爆出可能涉及弑君的隐情,如今在朝臣的默许下,被禁足关押。 朝臣大半都站位兰家,兰家的复起指日可待。 不,兰家从未衰落过。 更重要的是,大家都传言,兰氏已与郡王爷萧长卿有了合作,只待查出投毒的真相,兰家便又成了扶持新帝上位的第一人,到时更是权势滔天炙手可热了…… 只可惜,这兰家如此兴盛,底下却没一个儿子。 据说还有个未嫁的二女子,最好舞刀弄枪。 可兰家长女都如此凶悍了,那舞刀弄枪的二女儿只怕更难娶做家妇。 罢了罢了。 …… 马车终临城下。 华灯初上。 城内百姓仍在庆贺新春,爆竹声阵阵,烟花散满天际,街上人潮拥挤,祈神祷告来年是个好年节。 第60章 第一滴血 车驾绕过百姓,径直驶入皇宫。 早有人快马加鞭将命令送至宫内。 各宫的宫人都被锁在自己的宫殿中,不得擅动,并有专人把守。 往日里总是忙碌纷繁的宫巷,如今空荡而幽狭,罕无人迹。 马车行驶过的时候,马蹄声踩在地面,拖出阵阵回声,让这宫道,更显悠长。 在兰溪的指挥下,各宫的掌宫太监和嬷嬷,皆被压到金銮殿外等候。 锦衣卫奉命,提着刀将各宫搜查了个底朝天。 最后,带着太医院的帐薄,以及在乾清宫搜到的两箱毒虫,来到众人面前。 御前侍卫首领薛乾,单膝跪地,向兰溪及诸位大臣汇报。 “禀告皇后娘娘,宫中三百六十一处殿所,皆搜查完毕,只在冷宫一处废弃宫殿里搜到一瓮蛇虫,其余这些毒物,皆是从陛下的乾清宫搜到的。” “这是乾清宫的掌宫太监顾公公,乾清宫里的任何物件,皆经过他之手,娘娘可以召他询问。” 薛乾提着那顾公公的衣领,将他提至兰溪面前。 抓着顾公公的下巴,正要逼他抬头直视兰溪时,却见顾公公的脖子,竟以一种奇异的角度弯曲下来…… 兰溪眼底一颤,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 急忙上前查看,谁知刚碰到顾公公的手,他的腕处便突射出一只飞箭。 那箭矢极小,只有巴掌那么长,但箭尖却是菱形的倒勾,若刺入人体,不剜肉削骨绝取不出来。 箭矢速度极快,兰溪避之不及,忽然一道惊呼声从身后传来—— “皇后娘娘小心!” 自小习武的慕容川冶飞身而来,一把揽住兰溪的腰,带她横飞而起,翻了几个转身才落地,眸中难掩关心。 “没事吧?” 他声音略紧。 第79章 兰溪愣了一瞬。 他的眼神,某一瞬间,特别像未清醒的萧长卿。 “谢……” 谢字还未说完,萧长卿的声音已在身后乍响。 “皇后娘娘,国公爷,这里可是在金銮殿上,不是你们谈情说爱的地方。” 兰溪闻言,心头微恼。 这萧长卿清醒之后,怎么一日比一日毒舌且聒噪? 松开慕容川冶的桎梏,兰溪凤眸冷淡地瞥向萧长卿,“郡王爷有这个功夫管本宫,倒不如看看那顾公公是否已咽了气!” 萧长卿长眉微皱。 心底浮起的那丝隐晦的关心,被他强压下,他不再看兰溪,而是将眼神落在慕容川冶身上,透着危险之色。 “国公爷身手如此矫健,想必英雄救美过许多次了,不知府中侍妾几何?娇妻几位?” 同为男人,慕容川冶岂会不知道萧烨的心思。 他下巴微扬,鼻孔对人,一派倨傲之色。 “郡王爷放心,我救人确实不少,但在我心中,能称为美色的,便只有皇后娘娘一人。至于府中的妻妾……不好意思,至今孤家寡人一个。” “不过前些日子还听说,郡王爷爱上了一位南疆女子?扬言正妻之位非他莫属?如今您在这里拷问我……又是以什么身份呢?” 二人对视,皆看出彼此眼底的冷意和警告之色,但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 兰溪这边,则扶起了那顾公公的下巴。 他双目失晴,面色灰败,唇边渗血,呼吸全无。 掰开嘴巴,里面是咬碎的毒丸。 竟含毒自杀了! 薛乾愧疚道:“刚刚将其绑来金銮殿时,顾公公还和微臣言谈交流,没想到,竟然……是属下失职,没察觉到顾公公口中含有毒药!还请娘娘责罚!” 兰溪盯着顾公公那垂死的面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忽然,灵光一闪。 “萧烨呢?!” 薛乾下意识地回复,“拘禁在寝宫中。” “快去找!” 兰溪脸色巨变,率先冲出金銮殿。 到萧烨的寝宫时,寝宫外仍是重兵把守,上百名金甲卫来回巡逻,保证连一只苍蝇蚊子都飞不出去。 殿内,则门窗紧闭,无任何可逃之处。 但兰溪心头的那抹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她猛地冲向殿内,推开那扇堵死的木门。 薛乾的声音在她身后追逐着。 “皇后娘娘不必担心,微臣对自己的布置有信心,绝不会有任何错漏。” “陛下如今肯定在——” 吱呀。 门被推开。 殿内空无一人。 薛乾自信的表情僵在脸上。 兰溪则快步冲到松木茶桌前,摸了摸那汝窑绘彩的茶碗。 入手冰凉,茶温散尽。 人已离开多时。 跟着兰溪的萧长卿,慕容川冶,诸位老臣,也纷纷赶至殿中。 看着空空如也的寝宫,脸色比墨还黑。 萧烨,跑了。 兰溪手掌重重地砸在桌面上,那茶碗陡然碎裂,将她的手背割伤,可她却感觉不到疼痛。 眸底,遍是痛悔。 她太大意了! 明知道萧烨手中有一批私养的暗卫,为什么不在太庙时就速战速决将他一刀毙命?还非要求全求美的拖到皇宫之中,再名正言顺地将他灭掉? 若不是看到那顾公公含毒自尽的样子,她也想不起来萧烨手中的这支暗卫! 这样都能被他给跑了! 往后麻烦事儿还多着呢! 本以为胜券在握,如今,却骑虎难下…… 兰溪渗着血的右拳,缓缓捏紧,眼神愈发晦暗 司空印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在兰溪身后响起。 “你们这是……把陛下逼跑了?” 兰溪猛地转身,眼底闪过狠色。 再不犹豫,果决道:“什么叫本宫逼走陛下?明明是窃国者萧烨弑君之事暴露后,畏罪潜逃!” “按照先皇意愿,诸位推举萧长卿为摄政王,统领朝政,待将罪民萧烨伏诛后,他日再行册封,登基为帝!” 司空印不可置信地指着兰溪。 他想过她胆子大,却没想到胆子敢这么大!皇位更迭之事,岂是她一个妇人之辈开口闭口两句便能确定的? “此事需要百官共同商议!兰溪你莫要再猖狂!” “拿下!”兰溪冰冷的开口,命令道。 薛乾早已得了萧长卿的吩咐,今日全程听兰皇后的,因此,兰溪话音刚落,他已攥住了司空印的脖子。 血红的淤痕,从脖上,瞬间涨到脸上。 司空印正要破口大骂,兰溪头都不回,面无表情道。 “再敢说一个不字,直接掐死了事,夺了他身上的虎符,本宫不信皇城将军成百上千,再出不了一个司空氏!” 她从那架上取出笔墨,半盏茶水泼开,娴熟地磨墨抬笔,在那蜀锦做的谕旨上挥毫—— “正隆帝暴虐无德,噬亲杀父上位,以蛊毒之祸,害先帝明德帝身死惊亡,永不得宁日。故百官行督察职责,引咎弹劾其人,夺其皇位,诛其身魂,天下通缉。 郡王萧长卿为明德帝嫡长子,温和恭良,礼贤下士,百官选举其为摄政王,统领国事,以治天下。“ 第80章 字迹龙飞凤舞,大气端正。 兰溪吹干那诏书上的墨汁,来到司空印面前。 问他。 “司空将军,这百官的血书,第一滴血,您想用您手指上的血,还是脖子上的血?” 她眸里,杀气澎湃肆意。 第61章 挟天子令 司空印大脑没跟上,“什么意思?” 兰溪夺过身旁侍卫的匕首,二话不说便割破他的食指,按在那诏书上。 血红的落款,刺激到了司空印。 他双目赤红,“你要干什么?这诏书老子不同意!” 兰溪眸底,一片死寂。 “既然不愿意用手,那就用命来同意吧。” 兰溪抓着匕首,向他的颈间挥去,不带任何犹豫。 关键时刻,兰丞相出言救下这个共事多年的死对头。 “溪儿且慢!” 此时,也只有兰丞相能拦她。 兰丞相来到司空印面前,看着老对手眼底,那丝还没退却的惊慌,笑着安抚。 “司空将军,如今势在我们这边,权在我们这边,萧烨又畏罪潜逃,你不听命于我们,还能靠谁?靠你自己造反吗?你司空家那兵力远在北疆,靠京城这点儿私军,如何造反?” “就算你不顾及自己的性命,也要想想你司空府满门几百条人命啊,你那上了年岁的老母亲,你二儿子媳妇刚怀了孕?据说是个女胎?” “郡王爷本就是先帝嫡长子,执掌朝事有何不可?萧烨本就是迫害先帝的元凶,罔顾礼义廉耻罪大恶极,你又在固执什么?至于为此搭上自己的性命?” “我这女儿,自小主意大,惯不爱听我的话,老夫看在相交多年的份上,只能为你求这一次情,你自己拿主意吧。” 兰衡转身,咬破指尖,在那诏书上也按了自己的手印,退回去,不再多言。 司空印脖子红梗,脸色来回变幻,又看了兰溪手中那开了锋的匕首,到底是咽下了这口气,没继续挣扎。 而是道:“真希望老夫那未出生的孙女,不会是你兰氏女这般模样!” 骂了两句,认命似地闭了嘴。 慕容川冶主动迎上来,“借娘娘匕首一用。” 语罢,便从兰溪手中夺过那匕首,划破自己的指尖,按在那诏书上。 “荆国公誓为娘娘效忠,尽犬马之劳。” 人群末处的老国公爷,听到这话,血气上涌,扶着身旁的书架,气的差点昏过去。 这个逆子……这个逆子! 他就不该那么早请示先帝将这国公之位传给他! 慕容川冶按完手印,又将那匕首递给兰溪。 常年习武的薄茧,不知是故意还是意外,擦过兰溪的腕间,似蜻蜓骤然落在夏日的湖面,一触即离,却误乱心弦。 兰溪眉头微皱,看向慕容川冶。 慕容川冶面色涨红,骤然转身离开,站定后,盯着刚才和兰溪触碰的右手,似入了神般,一动不动。 他按完了手印,五位重臣便只剩下刑部尚书和御史大夫。 二人彼此对视一眼,也不上前,也不发话,只是沉默的站着。 兰溪手中的匕首,缓缓转了一圈,落在他们身上。 她用袖子上绣的金色牡丹花,擦去了匕首上的血迹,为那灼灼盛开的牡丹,添了几分艳色。 “二位,是要本宫动手,还是你们自己来呢?” 僵持了约半刻钟,在那凌迟一般的眼神压迫下,御史大夫和刑部尚书,终于妥协。 在诏书上按上手印。 兰溪满意地将诏书收拢。 吩咐,“诸位大臣进宫一番,想必都累极了,在宫中歇息几日再出去吧。” 司空印终于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这话什么意思?是要囚禁我们好一网打尽吗?” 刑部尚书和御史大夫,也目露警惕之色,望着兰溪,等她解释。 兰溪笑道:“误会了,你们已在这诏书按了手印,便是摄政王的麾下之臣了,本宫如何会对自己人下手?只是为了诸位的人身安全着想,这才出此下策。” 语罢,不再做多解释,吩咐了手下好生照顾诸位大人后,除了萧长卿,其余诸人皆被锁在屋内。 司空印见兰溪走了,气急败坏,对兰衡吹胡子瞪眼道:“这就是你养的好女儿?把你也锁在屋内?” 兰衡笑而不语。 溪儿这么做,自有她的用意。 他这做父亲的不用操心是好事,何必多思多虑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司空印还要再问,慕容川冶不耐烦地打断他,“司空将军您快歇歇吧?刚刚在皇后娘娘面前,您怎么不好好质询?现在为难一个老人家什么意思?” 慕容川冶极有眼色的为兰衡端来一把椅子,扶着他坐下后,又带着些讨好的问道:“伯父是否口渴?小侄问您向侍卫要几壶热水来?” 兰衡认真打量起这小子。 容貌,中上。 身材,尚可。 家世,相当。 能文能武,气度不凡。 女儿如今丧偶,倒也需要个知冷知热的人,若此子真的有心,他便为女儿把把关…… …… 乾清宫外。 兰絮一身红衣,骑着高头大马,已候在门外。 看见兰溪出来,笑着拍了拍马背,“长姐!絮儿与你同骑!” 第81章 兰溪嘴角隐隐抽搐。 这数九寒冬,她并不想骑马。 身后的萧长卿见状,讽道:“萧氏立国百年,头一次见女子骑马能骑到乾清宫的,怪不得萧烨之辈恨你们兰氏入骨。” 唰—— 一道鞭子横空抽来。 萧长卿仓皇避让,但右臂处却遭了一击,带着倒刺的鞭子瞬间将锦衣之下的皮肉,抽出血痕。 兰絮红衣执鞭,从马上一跃而下。 “萧长卿!你怎么说话呢?你忘了从前跟在长姐身后当跟屁虫的样子了?怎么?如今脑子清醒了,要一雪前耻同往日彻底决裂吗?” 萧长卿面色黑如锅底。 跟屁虫? 开哪门子玩笑! 便是再蠢个十八年,他都不会做出如此失智之举! 兰絮还欲再骂,兰溪出手拦住她。 “与不相干之人,不必浪费口舌。” 兰溪淡声道:“兰家军已集齐了吗?” 提起兰家军,兰絮脸上再次扬起笑,笑容肆意而张扬。 “长姐你们回宫之时,兰家军便尾随回京,得了您的命令后,便一直候在皇城外!” “地图呢?”兰溪又道。 兰絮抽出怀中之物,扬了扬,“所有七品以上京官的住址都在这里了,长姐,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马儿嘶鸣一声。 顶头的太阳烧的正烈。 兰溪心生出一股豪气,跃马而上,唇边,笑意尽染。 “现在就出发。” 兰絮咧嘴傻笑,“长姐,你不怕冷了?” 兰溪的豪气顿时溃散。 ……怎么一冲动,就上马了。 连个护手都未带,在这哈气成冰的节日里头…… 兰溪心里发虚,迎着妹妹那崇拜敬仰的眼神,到底没好意思做出翻身下马之事。 唇动了动,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 “不冷。” “速战速决。” 第62章 艳杀满城 马蹄声远去。 烟尘四起又次第跌落。 萧长卿盯着那身影,直至那身影消失在朱红色的围廊尽头。 胸中持续蔓延的痛意,终于似关了闸的水流一般,险险止住,给他留了喘气的余地。 每次一靠近兰溪。 本应该三日一次的剧痛,便会突然爆发。 从今日午时初见,到此时…… 携带的那三枚药丸,已用尽了,还不解那份痛意。 药丸,是桑桑的指尖血做的。 桑桑是他的救命恩人,亦是他的药引,他并非那种不知感恩的无情无义之辈,所以,因这一道救命之恩,他对桑桑处处包容,任予任求。 即便桑桑要一个正妻之位,他也愿意给。 只是每次见兰溪,都会失态,这让他…… “王爷!” 远处,传来郡王府周管家的声音。 他带着止痛的药丸,蹒跚而来。 数九寒冬,因赶路而生起满头大汗。 手中,捧着锦盒。 “三枚药都不够用吗?这往后该怎么办呀。主子,这是院里大夫新配的,您快些服用吧。” 萧长卿将那药丸收入袖中。 “王爷?”周管家关心道。 “没那么疼了,还能忍忍。” 若非必要,他尽量少用此药,减少对桑桑的依赖性。 私下,也让周管家秘密查找,是否有替代的药物。 可惜,至今查找无果。 “桑桑姑娘已经闹了一天了,质问您去哪儿了,为何不带着她,说若再没有您的信,便要绝食……” 萧长卿眉头紧皱。 “昨日聚宝斋的掌柜不是新送了一批南洋的珍品吗?可给她送去了?” “已送去了,但桑桑姑娘找不到您,砸了大半……” 萧长卿盯着渐沉的日色,缓声道。 “私库里宝物多送去些,供她砸用也能消耗些时间。另外京城那家专做乳酪酥的铺子开门了吗?给她买些带回府,说是本王给她捎的。宫中之事可稍微透露一些内情,但不必透露太多,让她且稍等几日,还要好一阵才能消停。” 周管家低头应了一声,躬身站着。 萧长卿又问道:“从前,本王跟兰皇后,相交甚密吗?” 周管家盯着脚下的砖缝,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只要跟这兰皇后在一起,主子就没什么好结果。 救命用的太岁拱手让人,以身涉险救兰氏皇后…… 想起那日,自家主子气若游丝奄奄一息的样子,周管家选择了隐瞒真相。 “您和兰府做过几次交易,但都是在兰氏皇后半哄半骗之下做的,毕竟您当时未恢复神智,被兰家利用,老奴也拦不住。” “后来兰皇后遇袭,您为她挡了刀,所以兰氏对您的态度好了许多,兰皇后也处处关怀体贴。主子……兰氏,不好深交啊。” 萧长卿想起兰溪那杀伐果断的样子,眸色微暗。 这确实是兰溪能做出来的事。 萧长卿压下纷杂的情绪,“罢了,往后不要再提和她有关的事了,你回去之后,好好安抚桑桑,另外,挑选一批可用的人。” 长眸微眯,笃定道:“半月之内,我们会搬进皇宫,宫中水深,需要培养一批自己的人。” “是!” …… 第82章 月上柳梢时,满街的爆竹声熄了一半。 尤其是朱衣巷这里。 朱衣巷位于皇宫西南侧,是官宦大族聚集最密集的巷落。 此刻,朱衣巷最南侧的那间宅邸,被重重禁军包围,天上地下连只鸟儿都飞不进去。 姜府。 户部尚书的府邸。 兰溪下马,亲自敲响那门上的铜把手。 门被砸开,守门的小厮先是满脸不耐,等看清门外乌压压围着的一圈禁军时,那不耐变成惊恐,“你,你们要干什么!” 吓得双腿打颤。 兰溪身后的副将,一把拎起他的脖子,往他后脑勺后狠狠一砸—— 人晕了过去。 接着,一行人继续沿着长廊,走向主屋。 路上但凡遇到小厮奴婢之类,皆都捂了嘴巴堵了声音,要么敲晕要么绑起来,等一行人土匪似地冲入主殿时,那姜尚书正和姬妾们举杯对饮。 “今日且一醉方休!” 姜尚书酒意正酣,觉得今月良辰美景,他能再饮十杯,好消解在太庙时的煞气。 举杯的空当,从姬妾的衣袖中,隐约看见一院子的禁军,还有那个女煞神的脸…… 哐当! 手中杯盏砸在地上,姜尚书一把推开那靠坐在自己腿上的姬妾,不可置信地望向正厅门口的位置。 那里。 门被推开。 一身便衣的兰氏皇后,容貌殊丽无双,唇边吟着冷入骨髓的笑。 “姜尚书,本宫这儿有一封诏书,特来找您按个手印。” 姜尚书打了个哆嗦。 真……真的是她! …… 半个时辰后。 兰溪在兰家军的簇拥下,离开姜府。 她手中捏着那封诏书,诏书上有多了一个血色的手印。 不过这血印有些不规整,边角处,还撒了些血渍。 兰溪颇为遗憾的叹了一声,将诏书叠整齐,塞进袖里。 若不是姜尚书挣扎太过,她也不必断了他半根小指才达成目的,她不喜见血的,希望下一户人家,是个老实听话的官儿。 “派十个人,堵在姜家门口,防止他们通报消息。” 兰溪淡声吩咐,将那诏书好整以暇的塞好后,再抬头时,满目冰冷。 “下一家。” 她纵身上马。 …… 整整三日。 京中安静的不似新春。 那些素来爱烧烟火燃爆竹的大户人家,似被掐断了脖颈一般,各个龟缩在宅中,连出门采买的小厮,都不见踪迹,引得京中百姓议论纷纷。 三日后的清晨。 兰溪关上了最后一位六品京官的宅邸大门。 那张薄薄的诏书,此时正反两面,皆是密密麻麻的血色手印。 兰溪看着瓦蓝色的天,长呼一口气。 三日没合眼,跑遍整个京城,和所有六品以上的京官对质威胁,逼他们按下手印。 有的很老实,二话不说便乖乖照做。 有的半犹半豫,废她口舌功夫。 有的竟拎着刀子和她拼命,好在兰府的护卫护救及时,倒也没受什么重伤。 兰溪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绷带的左手。 这是在某个状元出身的三品官府邸里,那状元趁割指放血时,给了她一刀。 疤口不深,但却流了很久的血。 应该是报应吧。 兰溪自嘲一笑,在侍卫的搀扶下,骑上了来时的那匹马。 坐稳后,才察觉到宿日未眠的虚弱。 眼前一花。 她强忍住那眩晕的冲动,抬头,看向远处长巷尽头的皇城一角,命令道。 “回宫!” 第63章 恨嫁逼婚 在乾清宫住着的数位重臣,终于被放了出来。 兰溪拎着那由百官按满指印的诏书,笑靥如花。 “诸位大人的提议,京城官员们无不拍手称赞,纷纷按指印以表忠心。” “大人们宿在宫中多日,想必家人也很是担忧,本宫这就差人将你们送回家。” 司空印被困在屋中数日,没去靶场上练刀,脸都白了不少。 闻言,怒气又蹭蹭上涨。 “什么叫我们的提议?你同我们商量了吗你?今日——” 身旁的刑部尚书拽了拽他。 “少说两句吧。” 万一惹恼了这位主,把他们再关个十日八日,等回府得等到猴年马月了! 司空印唇须动了动,到底忍耐了下来,只是难掩眸中的怨怒之色。 兰溪笑着召来兰家军。 自今日起,驻守皇城的军队将由两支构成。 一支是由薛乾首领的御前侍卫,负责震慑前朝。 一支,则是由兰絮首领的兰家军,负责镇守后宫。 这也是兰溪和萧长卿谈判的结果。 她助他名正言顺的掌权登帝,他自然也得分点好处给她。 兰家军的盔甲是通体皆黑的。 胸口处用金漆涂了“兰”字,极好辨认。 司空印看到兰家的私军,如今大摇大摆的出现在后宫之中,更是怒到极致,却无可奈何。 朝地上狠狠吐了两口唾沫,极不甘心地上了马车。 其他大臣见状,也纷纷离去。 除了慕容川冶。 他眼神落在兰溪惨白的脸色和那绑着绷带的右手上。 第83章 语带担忧。 “皇后娘娘……” “墨迹什么!” 老国公爷一拐杖敲上他的后脑门,“你爹我三天三夜没合眼了,再不回府你等着抬我棺材板回去吧。” 兰丞相忙过来打圆场。 “身体要紧,荆国公这几日也没休息好,快些回府吧,老夫这里有些孤本真籍,过两日荆国公可来府里勘读。” 慕容川冶忙收回眼神,拱手,对兰丞相露出讨好的笑。 “多谢世叔。” …… 与此同时。 京郊的一处农庄内。 一个灰袍麻衣的男子,提着刚从山上打来的猎物,警惕的推开门,进入院中。 院内,是盯着密信,满脸怒意的萧烨。 他将那密信狠狠摔在地上,犹不解恨,一把推翻桌前的茶盏,厉声骂道。 “都是一群废物吗?连个女人都管不了了?竟让她骑在满朝文武的头上?司空印手底下的军队呢?不会造反吗?朕的国库年年耗费那么多的军饷,全用来吃干饭了吗!” 那灰袍属下急忙放下手中的野鸡,“主子!您小点儿声。” 他苦着脸解释道:“今日守卫已经在附近巡逻三回了,一旦闹出点儿动静被他们抓到……属下没那个本事再把您救出来了。” 为了救萧烨离宫,他们死伤了近一半的兄弟。 为了逃离京城,又毁了多处据点和眼线。 如今龟缩在京郊的这处农庄内,苟延残喘度日,一旦出现疏漏被附近的农户举报,他们这几人,双拳难敌四手啊,就算武艺再高强,也只能束手就擒。 萧烨听他抱怨的语气,怒意更盛,“如今连你也看不起朕了吗?忘了朕当年是怎么从乞丐窝里将你救出来的吗?!” 举起手中的茶壶,欲要再砸,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萧烨面色巨变。 …… 半月后。 朝局渐稳。 萧长卿搬到了乾清宫,作为摄政王,正式开始处理国事。 而那份百官手签的诏书,则在重重护卫之下,挂在了皇城门口,任百姓围观,直至此消息传了半月有余,保证大安朝家家户户皆知晓,才由兰家军从皇城门口亲手取下。 宫内。 变化也极大。 遣散了一批旧的上了年纪的宫人,又买了一批年轻的血液。 这些新的宫女太监,不知萧氏后庭,只认兰皇后。 整个后宫,牢牢的把持在兰溪手中,萧长卿遵守约定不沾染半分,同样的,兰家军也从不靠近前朝,兰溪对于国事也从不过问。 就连兰相,都提出了致仕的奏折。 但萧长卿没批。 原定于秋日的科举之事,挪到了春日举办,兰衡在南方士子中,又颇有名望。 萧长卿便和他商议,待他主持完此次会试之后,再商议致仕之事。 兰丞相如今身体渐好,便也同意了萧长卿的提议,并且开始日日上朝,将自己为相多年的经验,无私的交托在后辈手中,倒让萧长卿对毁誉参半的兰相多了几分敬意。 今日下朝之后,萧长卿着一身黑金色蟒服,来到经过大改的乾清宫内。 周管家早已等候多时。 宫中不是太监便是侍卫,御前伺候的也俱是净了身的人,周管家年纪大了,萧长卿并未让他陪着进宫伺候,而是将宫外的商行之事,全权交付,并命他五日汇报一回。 今日并非汇报之日…… 萧长卿卸去在朝堂上的肃然和冷意,温和地问,“周叔,何时如此仓皇?” 自他出宫之后,周管家不是亲父,却胜似亲父,二人单独相处时,他都是以叔伯之称称呼他。 可今时不同往日。 周管家忙摆手,“陛下慎言。如今您是万人之上的摄政王,奴才只是一个卖了身的奴仆,万万当不得这声称呼,您可千万别折煞老奴了。” 萧长卿还欲再言,周管家却固执的说:“即便您不在意,这朝中那么多眼睛都盯着呢,更别说后宫之中还有兰氏……不能因为奴才坏了您的贵气。” 他又提起进宫要汇报的事。 “桑桑姑娘已绝食三日了,怎么哄都哄不好,必须要见您,也不知道从那儿得知您成为摄政王的信儿,天天在府中嚷嚷要和您成婚,若不成婚,便拒绝再给您放血……您看……” 萧长卿眸色晦暗。 他虽掌权,但从未接触过朝政,若非有兰相和外祖父的帮助,这位置都坐不稳。 他计划着三月后,等一切熟络上手之后,再安排桑桑进宫的。 可桑桑…… 救命之恩,如利剑悬在他的头顶。 他叹了一声。 “后宫是兰皇后的地盘,不好让桑桑搬进去,你今日同苏公公一起,将乾清宫的偏殿收拾出来,到时让桑桑姑娘住进去。” “关于成婚之事。” 萧长卿揉了揉眉心,“本王会尽快。” “是……” …… 第64章 齐人之福 芝兰殿内。 安静的一如既往。 冬日未散尽,那院中的梧桐树却已抽了绿芽,春日来的又早又仓促,让人的心情,也跟着染上几分雀跃。 如今兰皇后在宫中一家独大,那几位先帝的太妃,也都自请离宫,去了庙里清修祈福。 第84章 能在芝兰殿内做差事,那是在整个后宫都能昂首挺胸的身份地位。 因此,芝兰殿内,就连洒扫的宫女,走起路来,都唇边带笑,脚下生风。 兰溪整理安排好后宫一个月的仪程,接见了候在殿外内务府主管,常得胜常公公。 他是兰溪一手提拔起来的,对兰溪吩咐下来的事情,从不敢怠慢疏忽。 他不是一人来的。 身后另跟了四位太监,抬着一个长着一对老鼠眼,看人色迷迷的,堵着嘴巴的胖公公。 若玉媚儿在的话,一眼便能看出,这位公公,就是辛者库的刘公公。 她的裙下之臣。 常公公指着那被拖至殿中的刘公公,恭声对兰溪道。 “回娘娘,奴才已按照您的吩咐搜宫盘查,查出那日将您带到清月庵的宫女,是被这刘公公毒死的,线索,也都在刘公公这里断掉,如今将其绑了过来,听您的吩咐,看如何盘问他。” “是刑罚都上一遍再盘问,还是先盘问再用酷刑……” 兰溪凤眸微挑。 看着刘公公脖子上因肥胖而生起的层层肉褶子,冷声道。 “听说地牢那群蛮人,最近又从古书中找出新的法子了。那就是把人皮肤下的肉,一寸寸挖出来,却不破坏表皮,整张人皮剥完,薄如蝉翼……在里头点上烛火,在月黑风高的夜里,将这人皮灯笼放飞,升的比孔明灯还高……” 兰溪笑着,看向那抖如涮糠的刘公公,温声道:“只怕做成纸皮灯笼的刘公公,受完刑,便再也开不了口了……” 常公公也眯着眼,和兰溪讨论到几种最新的酷刑,本就奸细的声音,在这偌大的厅堂内,愈发阴骇瘆人…… 直到—— 空气里散进一股骚味。 那刘公公被吓尿了。 眼白一翻,差点当场昏过去。 常公公嗤笑一声,按着他的人中将他掐醒,拔了他口中的纱布,冷津津地盯着他。 “以为你有多大本事呢,竟敢暗害皇后娘娘。如今看来——” 常公公讥讽的眼神扫过他裤裆处的湿意,“也就是个没种的腌臜货。” 常公公像极了作恶多端的反派,一脚揣在刘公公那肥硕的肚子上,“老实交代!你背后之人是谁!奉谁之令敢对娘娘动手!” 刘公公吓得不仅失了禁,就连牙齿都抖得咬破了舌头,说起话来,含糊不清,带着满口血腥气。 “饶……饶命啊皇后娘娘……” “奴才哪有那个胆子去害您啊!” 刘公公伏地,痛哭流涕。 “奴才那日对那个宫女动手,纯粹是因为……因为辛者库里那位被废掉的嫔妃……玉氏啊!” “是她在床上哄着奴才,说那宫女跟她起了些纠纷,不死不休那种,奴才这才……” …… 这话里的信息量太大,兰溪缓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 玉氏? 玉媚儿! 她都成那副德行了还敢招惹她? 竟然不惜献身勾搭上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太监? 还要脸吗! 宫变之后,兰溪以为自己的内心已被休养的古井无波,很难再因为外人而动怒,可没想到这一个名字,就轻巧的击碎了她宿日来的冷静自持。 有完没完了? 这玉媚儿的脑子是倒着长的吗?真当她是泥人没脾气吗? 下药这种招数有一有二竟然还有再三! 兰溪猛地起身,掠过那跪在地上的刘公公,带着满身的煞气,叫上院内的兰家军,冲到了辛者库。 辛者库位于皇宫西南处,里面住着的虽都是犯错的宫女太监,不闻宫事,只做苦吏,但对于改朝换代的这种大事,却也是知道一耳朵的。 因此,当气势汹汹的皇后娘娘赶来时,看着她身后杀气腾腾的兰家军,辛者库大门立刻敞开,内里的宫人,哆嗦着,伏跪满地。 这位活阎王,不是她们这群罪人能招惹得起的。 “玉氏在哪个院落?” 兰溪站在门外,看着灰败的宫殿,冷声问那跪在最前之人。 那是辛者库的主管,上了年纪的老嬷嬷。 若提起其他人,以老嬷嬷的记性还要再思考一会,但提起玉氏,她仓皇地道:“回皇后娘娘,刚才乾清宫的主管太监,将那玉氏带走了。” 萧长卿?! 兰溪眉头紧皱。 萧长卿跟玉媚儿不是素不相识吗?他的人又来辛者库凑什么热闹! …… 乾清宫内。 萧长卿着一身黑色便衣,发髻工整的用玉簪盘在颅顶。 不像个杀伐果断的帝王,倒像是青衣执扇的书生,连批改奏章的动作,都清雅淡然。 乾清宫经过一番休整,拆了两面墙壁做窗户,一扫之前的阴暗,变得明亮而宽敞。 他运笔如飞,心无旁骛,正在思考户部尚书提起的,关于税法改革的事情,抬起袖子做批奏时,一个不查,面前端来一盘模样精致的糕点,被他碰翻了少许,粉末洒在那奏折上。 穿着宫装的娇俏女子,一身粉意,举着那白玉做的盘子,笑盈盈站在他面前。 正是进宫之后,便住在乾清宫偏殿的桑桑。 “长卿,要不要用些糕点,你已经忙了一上午了。” 萧长卿掸去奏章上的糕点沫子,眉目间,隐有郁气。 第85章 进宫数日,桑桑日夜待在乾清宫黏着他,时不时端茶倒水喂吃喂喝,他也劝过,但桑桑不为所动。 回头,还是得找个时间同兰皇后商量一下,给桑桑在宫内开辟出一块宫殿,让她自己玩乐去吧。 只是不知,那兰氏皇后狮子大开口,又要从他这里捞走多少好处了…… 想到兰溪,萧长卿眉头微蹙,更烦闷了些。 对桑桑的语气,也多了些生硬,“本王正在忙,你自己吃吧。” 桑桑不满的撅嘴,拎起糕点强要往他嘴里塞。 门,突然被推来。 宫人簇拥着盛装的兰溪已来到殿前。 她染着煞气的眸子,扫过屋内纠缠的男女,冷笑吟吟。 “还没当皇帝呢,就开始享齐人之福了?!” 第65章 锦衣染血 萧长卿下意识想解释。 话音还未溢出,又被唇舌止住。 眉头,不由自主的皱起。 他想不通自己这肌肉反应,来自何处。 为何……要跟兰溪解释? 眸色慢慢恢复淡然,语气,也疏冷陌生,“不知,皇后娘娘这般大张旗鼓的,所谓何事?” 兰溪冷笑,“你问本宫?不如问问你乾清宫的人干了什么!” 兰溪扫视一圈,眼神落在那角落里的大太监身上。 利芒顿现。 “本宫没记错的话,你便是乾清宫新上任的掌宫太监徐公公?” 徐公公不敢怠慢,忙伏跪在地,埋头恭声道:“回娘娘,正是奴才,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兰溪盯着他那稀疏的发顶,语气冰冷刺骨,“自己做了什么都不记得了?还需要本宫提醒吗?” 殿内气压,顿时低到谷底。 萧长卿开口劝道:“皇后娘娘是否误会了?本王已多番叮嘱麾下之人,无事她们不会踏足皇后娘娘的后宫。” “误会?” 兰溪冷厉的视线狠狠扫了萧长卿一眼。 那眼神,并未让萧长卿觉得冷厉。 反而像被按到了记忆深处某个痛点一样。 心脏处,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 痛意蔓延,为了不让自己失态,萧长卿以奏折做掩,强硬地垂下头。 唇线紧抿着,整个人变得肃然而清冷。 心中的困惑,却越来越深。 他跟兰溪到底是何种关系? 周管家说的那些,是真相吗? 侍立在一旁的桑桑,见到这一幕,端着那糕点的手指,骤然捏紧。 眼底,闪过一丝惊诧。 阿娘不是说了吗?本命蛊无药可解,萧长卿身边的女性,都会被他慢慢淡忘掉,除了她…… 为什么,他还会记得兰溪? 反应还这么大? …… 兰溪心中冷意更甚。 萧长卿在躲闪什么? 所以曾经两人发生的那些事他并没有忘记,对吗? 可仍然选择做了摄政王萧长卿,而非郡王爷萧长卿…… 男人啊……权势面前,情爱又算得了什么? 兰溪刀子一般的视线,缓缓偏移。 今日的要事,是这跪地的徐公公。 她质问道:“昨日午时,你是不是去辛者库带了一位女子回来?” 徐公公身体一颤,求救般的,看向玉媚儿。 昨儿,是玉主子让他去的。 可玉媚儿却矢口否认。 “兰溪,你是太闲了没事找事来了吧?辛者库的人丢了关乾清宫什么事?” 连兰姐姐也不叫了。 仗着萧长卿如今是摄政王,独宠她一人。 啪的一声将盘子重重地砸在桌上,态度蛮横骄纵,“我告诉你,这乾清宫上下都是我家长卿的人,你敢动他一根手指头试试!” 兰溪一听桑桑这语气,便知此事同她有关。 眼神都懒得给,直接朝萧长卿发难,“说吧,你的人插手本宫的地盘,你要怎么补偿?” 萧长卿以袖做掩,吞了一枚药丸,缓和那剧痛后,才将手上的奏章合上。 “桑桑,把人交出来吧。” 兰溪既然能连名带姓地找上来,必然已掌握了详细的证据。 她为人虽不行,但手段是让人佩服的。 桑桑的泪,说涌就涌上来了,满眼婆娑,不可置信地看着萧长卿,“长卿,你不信我?” 萧长卿眉心发痛,揉了揉,压着脾气,哄】劝道:“你有什么所求,直接跟本王开口便是,不要去招惹皇后娘娘,也莫要碰她的人。” 桑桑泪水涟涟,“长卿,我没有,我……” 兰溪懒得看她演戏,对殿外的兰家军吩咐道。 “从偏殿开始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本宫找出来!” 桑桑声音猛地拔高,“兰溪!你知不知道这是在乾清宫!” 兰溪盯着她的脖子,眸中杀意一闪而过。 “别说是乾清宫了,你就算躺在摄政王萧长卿的床上,本宫想将你掐死,他也拦不住。” 桑桑脸色骤变。 眼角余光撇到萧长卿,看着他那低头沉默,不打算参与的样子,忍了忍,没再开口。 …… 才过了半炷香的时间。 被捆绑成一团的玉媚儿,已被兰家军拖到殿中。 玉媚儿身上,还穿着辛者库的灰色宫装。 第86章 鞋袜,也都是后宫的统一制式。 她本就惶恐不安的眸子,在看见兰溪后,变成惊恐,蜷缩着往角落退去,可四周都是围挡的兰家军,她退无可退。 脸上遍布泪痕,淤青,脖子上是暗红的牙印。 兰溪想起刘公公说的话。 玉媚儿为了离开辛者库,竟爬上一位年近半百的老公公的床…… 真是…… 越活越不要脸了。 “把她嘴里的东西抽出来。” 兰溪吩咐道。 “是。” 口中的毛巾一松,玉媚儿立刻冲桑桑求救。 “桑桑姑娘救我啊!那天是咱们一起下的药,你不能不管我啊!” 桑桑面色难看,拎起那装着糕点的盘子往玉媚儿身上砸去—— “住嘴!你在胡说些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慌张地对萧长卿解释道:“长卿,我只是那日看她可怜,在辛者库被人折磨,这才叫了徐公公去辛者库将她带来,什么下药之事,我根本不知道,你千万别听她胡说。” 萧长卿的耐心已耗了大半,“自知有错,那你刚才为何不言明?” 桑桑脸色涨红,扯着谎解释道:“刚才一时没反应过来嘛,兰姐姐突然冲进来,我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了……原来只是为个宫女……” 她知道兰溪冷心冷肺,今日必要夺人的,但玉媚儿对她来说还有用,因此,她向萧长卿哀求道:“长卿,这个宫女我看着顺眼,你可不可以跟兰姐姐商量一下,将她留在我殿内?” “做梦。” 兰溪冷笑着打断她的妄想。 这会儿又叫起兰姐姐了? 两面三刀也不嫌臊得慌! “你还有心情替别人求情?你真以为本宫是吃素的?” 若非还欠着萧长卿两条救命之恩,她哪会跟桑桑客气?早绑了先乱棍毒打一顿! “长卿……” 桑桑拉长声调,“你且帮我一回嘛……” 兰溪眼底暗意更盛。 萧长卿也有些不适。 但那救命之恩,让他步步维艰。 他只好压下心头烦闷,同兰溪商议,“兰皇后,此事我们或许还有商量的余地……” 大不了让出些利给兰氏。左右这是兰家最看重的东西。 “你当本宫是泥人没脾气吗?” 兰溪讥讽道,“若你想为这两人求情,那你最好先问问她们做了什么,除夕那日,本宫的处境摄政王您也见识到了,以本宫这中心狠毒辣之辈,遭此大难,怎么会一笑了之?” 萧长卿眸底微惊。 那日,若非遇见他,兰氏只怕…… 此种招数,对于一个女子来说,确实过于狠毒了。 可桑桑,兰溪不能动。 萧长卿退了一步,声音温和,“本王听说皇后娘娘曾想给兰二小姐请一个郡主的封号?不如本王现在拟旨,封兰二小姐为明珠郡主,并赏其封地百里。” “不必。” 兰溪冷笑,“父亲还未隐退,妹妹便受封郡主,只怕我兰家的门楣撑不起这份荣耀,我兰家已如烈火烹油,这郡主之位,不提也罢。” “那你要如何?” 兰溪转身,抽出身后副将手中的利剑。 在玉媚儿的惊恐惨叫声中,手腕翻转,长剑倏然刺进她的胸口,前后贯穿,干净利落。 血,溅了兰溪一身。 她抬眸,眸间也尽是血色。 第66章 风言风语 “敢打本宫主意的人,杀了便是。” 兰溪拔出长剑,用袖中的锦帕擦干那剑上的血渍,剑尖,隔空遥指桑桑。 桑桑的瞳孔和剑尖对焦时,陡然扩大。 哑着嗓子,“长……卿,救我……” 不用萧长卿开口,兰溪已冷漠道。 “今日看在萧长卿的面上,本宫留你一命。” 话虽这么讲,可看桑桑的眼神,如看蝼蚁。 “你的这颗脑袋,就先寄养在你的脖子上,本宫规劝你一句,趁早收起你那些见不得光的肮脏心思,若再有下次,本宫保证,你的死法会比她的更难看。” 桑桑面色煞白,血色尽消。 心底,却松了一口气。 这小命好歹是保住了,往后对兰溪下手时,一定得慎之又慎…… 兰溪的眸光放过桑桑,转落在玉媚儿身上。 她受刘公公折辱多日,身子骨早就糟了,脆弱不堪。 又在桑桑的殿中被绑了一日一夜,连呼叫的力气都无。 此时被兰溪一剑刺穿胸口,血流如注,不过几息,便失血过多,休克昏迷。 兰溪松开长剑,丢在她那渐凉的躯体上,剑尖入肉,发出沉闷的钝响。 她记忆中有很多个关于玉媚儿的画面。 初见时,玉媚儿伏跪在她面前,求她将她逐出三皇子府。 那时的话是怎么说的呢? “皇子妃娘娘,奴婢是给三皇子司帐的贴身宫女,不敢打扰您跟三皇子的情义,求您怜悯,赏奴婢一个自由,将奴婢发卖出府吧。” 彼时,玉媚儿的演技还不够熟练,哭得断断续续并不连贯。 那时的自己,到底良善,存了几分心软,做主将玉媚儿留在府中,并给了她名分。 再后来,兰家被灭,她被幽禁冷宫,玉媚儿封后那天,携宫人来她面前耀武扬威,指着她的脸,嫉恨又得意地吩咐那些宫人。 第87章 “打!狠狠的打!一个乱臣贼子之女,也配有这样一张脸?还有那双会弹琴的手,给她踩断了!” …… 永无止尽的,狰狞的,绝望的,破碎的画面,从眼前一一遁过。 地上的玉媚儿已没了呼吸。 兰溪心头涌上淡淡的倦意。 “还是让她死得太痛快了些。” 兰溪惋惜,“下次轮到萧烨时,得让他好好享受享受生命的最后一刻。” 仇人,要杀尽兴了才算复仇。 她没再看殿内的萧长卿和桑桑,扶着腮雪的手,转身离开这宽敞的乾清宫。 脚下迈过那门槛时,鞋尖上的东珠颤了颤。 她想起来,交代道:“将她尸体装笼子里,沉塘喂鱼。” …… 朱红色的衣角,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 兰家军拖着那冰冷的尸体,也缓缓离开。 地上的血渍散乱涂抹着,狼狈成片。 桑桑嗓子发干,眼神乱飘,“兰皇后也太过分了,怎么说也是一条人命,怎么说杀就杀……” 萧长卿打断她。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疏冷。 “我觉得,我们有必要谈一谈了。” …… 萧长卿让桑桑搬出乾清宫的消息,传到了芝兰殿。 常公公被兰溪赐了一个小凳子,坐在兰溪脚边,将一份地图递给兰溪。 “娘娘,这是离乾清宫最近的几处宫殿,您看让桑桑姑娘住在哪儿?” 无名无份住进深宫,确实不好挑选宫殿。 兰溪指着那殿里有个佛堂的海棠院,“让她在这里抄经念佛修身养性吧。” “是。” 常公公接过地图,又问道,“桑桑姑娘是按照什么礼制去安排呢?几个太监宫女伺候呢?” 既然要由兰溪挑院子,那往后桑桑的衣食住行便都捏在了兰溪手中。 这是萧长卿退让和求和的举动。 兰溪唇角,带着嘲意。 她摸不清萧长卿跟桑桑的关系。 说喜欢吧,萧长卿看桑桑的眼神太过平静。 说不喜欢吧,谁会为了一个救命之恩,便真的以身相许? 如今的萧长卿,不像那脑子进水的人。 这次便罢了。 若有下次,管他萧长卿恼不恼,这桑桑她是杀定了。 兰溪用帕子擦了擦手,淡声道:“按照妃位安排的,宫人都找些老实憨厚的,最好是那种三棍子都敲不出一句话的闷葫芦。” 省得桑桑又勾搭着惹事,闹得后宫鸡飞狗跳。 “是。” 常得胜领命离开。 负责跟宫外通信儿的双喜,也将宫外刚递来的消息汇报给兰溪。 “主子,您还记得京郊别苑住的那群少女吗?” “如今雪情消失,其中有些少女的家人,来咱们兰府要人,说要带她们回家嫁人去,还问多少银子才能给这些少女赎身。” 兰溪眉头微皱,“赎身?” 双喜面色为难,犹豫了一瞬,解释道,“宫外最近有许多不好的风言风语,凡是兰氏所行之事,他们都挑着刺儿的攻击……” “甚至传言,您当时接纳这群少女,是为了养成扬州瘦马,好献给京中的官宦世家,来扩大兰氏的权威。” “所以那些家人,都凑了银子想来赎身……” 荒谬! 兰溪眼底怒意汹涌。 “查出背后之人,一个也别错漏!本宫倒要看看,谁给他们的胆子!” 整个京城的高官贵族,她都拿刀横行过,满京城谁不知她的凶名? 竟还有人敢在她的雷池试探,是活够了想早点见阎王吗? 兰溪刚熄灭的杀心,又涌起。 她深吸一口气,缓了缓情绪。 近日,大概是入春了,总觉得脾气愈发暴躁。 “至于那群少女。” 兰溪闭眸,沉吟许久。 抬眸时,眸底一片冷静。 “正好许久未出宫了,本宫去瞧瞧,她们学得如何了。” …… 一辆朴素的青顶马车,从宫门驶出。 兰溪长发挽成已嫁妇人最常见的挽月髻,发间只带了一串米色的珍珠排梳,双耳挂着猫眼大小的蓝宝石,靠在靠垫上,少了几分艳丽,多了几分温柔。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长裙,裙褶里藏着浅蓝色的绣工,为她的温柔,掺上一丝贵气。 兰溪闭目养神,任马车驶过长街。 突然。 车身一颤,停了下来。 马儿嘶鸣一声,赶车的双喜,急忙给兰溪汇报外面的情况。 “是酒楼里来了位说书先生,正要开讲,百姓们都挤着要进去听故事呢,人有些多,怕马儿冲撞了百姓,咱们先等会儿吧主子?” 兰溪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车厢外,推攘的声音越来越大。 隔着那厚厚的车帘,隐约听到百姓的欢喜的叫道。 “今日据说讲兰氏和萧氏的爱恨情仇!大家快进去占座!” 车内。 兰溪猛地抬眸,眸光清凉如水。 第67章 有了新欢 三层的酒楼内,里里外外挤满了围观的百姓。 那说书先生立在正中央的台子上,折扇一甩,手一挥,立刻有小二端着酒水送上来。 说书先生抿了一口,惊堂木一拍—— 第88章 “且说当年开国皇帝与兰氏先祖相逢于破庙中,二人谁也不比谁更狼狈,那日乌云漫天,狂风呼啸……” 兰溪坐在三楼的雅间内,面前摆着四五样精致的糕点,眼神透过那窗棱,落在楼下的说书先生身上。 腮雪温好了热茶递给她。 兰溪抿了一口,赞道,“虽不是什么名贵的茶,但胜利在新鲜。” 腮雪也笑着道:“主子若喜欢,奴婢让人去后厨买些,咱们带回宫中。” 兰溪将茶碗放回。 “好茶千千万,倒不必都揽入怀中。” 楼下的说书先生,语气抑扬顿挫,极会调动情绪,但说的都是史书记载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兰溪心中升起几分退意。 她还以为…… “百年洪流烟尘往,不堪回首论今朝。” 说书先生话音一转,终于在众人的催促声中,开始了今日的主题。 “你们可知,京中近日的变故,因何而起?” 底下一片喧哗。 “能因何起?不是说了萧烨那狗贼弑君杀父,这才被剥夺皇位,驱逐流放吗?” “是啊,没想到咱们从前的太子爷,竟然能恢复神智……也算是老天开眼。” “可惜只是个摄政王!怎么不干脆称帝呢?也好名正言顺地掌理朝政,而不是像现在一样,被兰氏把持着朝政……” …… 半月来,内廷之事,早已传遍民间。 但顶头的皇帝更替,影响不到他们这群底层百姓的生活,还是照样吃吃喝喝睡睡听听书…… “非也非也!” 说书先生捋了捋胡子,神秘莫测道。 “提起这兰氏与萧氏的变故,不得不提一个人。” “那就是如今仍然稳坐皇后之位的兰氏女兰溪!” …… 雅间内。 兰溪终于坐直了身体。 饶有兴味地看着那说书先生。 提起自己了? 她也好奇自己在百姓口中的风评如何。 “众所周知,那兰氏女自出生那日,便天现异相,漫天霞彩围住了丞相府,丞相夫人生了一天一夜,才生下这位长女,本以为不是个公子,丞相爷会失望,没想到,兰丞相却对这个女儿宠溺入骨,甚至在她满月那日请来了得到高僧明泉大师……” 明泉大师是云游天下的圣僧,据说已年逾一百六十岁,但无证可考。 在百姓中间,享有极高的威望,公卿望族也对其尊敬有加。 但其本人却隐而不现,常人难见其踪迹。 兰溪也知道明泉大师的盛名,因此,听到这说书先生的话时,好奇地看向身后的腮雪。 “本宫满月酒,明泉大师也来了?” 她怎么从未听父亲提起过? 腮雪不解的摇头,“小姐您五岁时,奴婢才进府的,也不知从前之事,更未听兰府的下人提起过,不过您满月之日,闹得动静挺大倒是真的,奴婢听府里的人说,就连先帝和先皇后娘娘,都给您送了赏呢……” 兰溪嗯了一声,心里想着,等哪日见到父亲了,倒可以问问父亲。 复又凝神去听那说书先生的话。 “那明泉大师称,此女身有两魂,一贵一贱,一生一死,一荣华富贵,一贫穷受辱,端看此女如何选择。” “而且,她有天下造化在身,她若有心,这王朝可成盛世,她若有恨,这天下尸血成河。” …… 底下响起轻嘲声。 “切!再荣耀富贵,不过一个女子罢了,如何能掌管天下?” “对啊!这明泉大师过于夸大其词了,这天下是男人的天下,生死之事都跟男人有关,怎么可能寄托在一个女子身上……” “我有个猜测,那明泉大师时不时收了丞相府的银子,这才使劲夸这兰氏女?” …… 兰溪抓着扶杆的手,骤然用力,紧紧握着,手背青筋毕露。 眼神如刃,死死凝在那说书先生身上。 心头,却涌起滔天巨浪。 这说的不就是她吗! 上一世,和这一世,可不就是身负两魂? 一个害的兰氏满门抄斩,自己在冷宫被折辱凌亡,一生凄惨如纸鸢,未曾飞起,便溅落泥里。 而这一世的自己,看尽了爱恨,虽不能保兰氏如何荣华富贵,但只要她活着一天,她绝不会让兰氏被任何人欺辱…… 一旁的腮雪看到兰溪面色惨白,还以为她被这明泉大师的话给吓到了。 忙从袖中掏出帕子,心疼地为兰溪擦掉额头的冷汗,安慰道:“主子,您别听这人瞎说,他是什么身份?只怕连咱们丞相府的门槛都蹋不进去,如何能知道当年明泉大师和丞相爷说了什么?” 见兰溪身体在微微发抖,腮雪忙轻扶住她的肩膀,冲那说书先生斥道,“什么狗屁玩意也敢乱说,双喜,你差人堵了他的嘴去把他赶出去!” 双喜也早有此意。 二话不说便推开包厢门,准备带人下去砸场子。 兰溪叫住他,“不用去!” 她从那情绪中缓过来,掩去眼底的万番思绪。 管他从前如何,往后如何呢。 如今,她只信一件事,那就是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你们还别不信!” 底下,说书先生在一片嘘声中,笑着道:“你们可知,朝廷为何会发生宫变?当年兰氏女嫁给贼子萧烨时,岂会不知道此子的狼子野心?又会不知道他的弑君之举?” 第89章 “为什么当年不站出来指证,如今却主动站出来呢?” “皆因为——” 那说书先生卖了个关子,卡在此处。 抓心挠肝的百姓们,纷纷掏出怀里的钱袋子,铜板,碎银子往那说书先生桌子上扔。 兰溪推开窗户,从上头砸下一块金锭子。 说书先生眼睛直了,捏着那金子咬了一口,看着上面的牙印,顿时笑开了花。 “诸位捧场给面子,老夫定然知无不言,这则宫廷秘闻,可以说除了老夫这儿,你们就是上那金銮殿上,都打听不到!” 他咧嘴一笑,露出参次不齐的牙。 “皆因为那兰氏皇后——” “有了新欢!” 第68章 你糊涂啊 酒楼鸦雀无声。 倚窗站着的兰溪极为后悔。 赚钱不易,她怎么就一时冲动扔了一块金子下去呢? 应该把茶壶摔下去,好砸醒这胡言乱语的疯子。 新欢?是谁? 她都不知道这外人知道? “众所周知,贼子萧烨未登帝之前,只是一个无名无姓的冷宫之子,虽有三皇子的封号,但没有身为皇子的实权,若不是和兰氏订婚,得了兰氏的助力,绝不可能登基为帝。” “先帝在世,太子萧长卿身为嫡长,有名有分。” “二皇子萧信,自幼从军,在军中素有凶名,又有母家支持,是除了太子之外,最有可能登帝的人选。” “但最后,靠着兰氏的扶持,三皇子成为新帝,你们知道为何兰氏会全力扶持三皇子吗?” 那说书先生长叹一声,“皆因为那兰氏长女对萧烨一见钟情!情字误人啊!” 包厢内。 兰溪一口茶水险些喷出来。 说书先生继续道:“但如今,兰氏之所以放弃萧烨,转而支持萧长卿,是因为兰皇后移情别恋,喜欢上了摄政王萧长卿。” 一语惊破天。 “据说,京中曾有多人看见过兰皇后和萧长卿单独出行,二者举止亲密。” “如今萧长卿成为摄政王,不日便会登基,而兰皇后仍然占着皇后的名分,不愿意撒手,你们便知道她真实想法了吧?” “咱们呀,都小瞧这位兰皇后了!” “兰氏的野心岂是你我能理解的?废帝萧烨为何被废?还不是因为他不举不能满足兰皇后?” “不能让兰皇后生下带有兰氏血脉的子嗣,兰氏便无法继承萧氏的江山,自然要换一个新皇帝。” …… 众人连声惊叹。 原来,还有此等内幕。 说书先生被众人围捧着,顿觉飘飘然,正得意时,只觉脖颈一凉。 似被人用刀抵着,冻得他不由自主抖了两下。 顺着那冷意往上望去。 正好对上一双微挑的凤眸,那凤眸里的杀意,露骨而直白。 正是兰溪。 兰溪身旁的腮雪,已气得面色铁青。 “这老贼张口闭口便开始胡说八道,那舌头既然不会说话,留着还有什么用?主子放心,奴婢这就将他绑了割掉他那舌头去!” 兰溪也怒,但却在意料之中。 近日京中关于兰氏的谣言如火如荼,这说书先生说出此种言论,并不稀奇。 兰溪看着仍在底下叫嚷着,让那说书先生再多说点儿的百姓,眸色幽深。 “现在将这说书先生绑了,只怕兰氏的凶名又要多上一道。” “等待会儿此人讲完书了,再堵住他好好拷问一番,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兰溪压下眸底的杀意,将窗户关上。 “留两个人待会儿绑人便可,我们先去别院。” “是。” …… 出宫前,双喜所言不差。 兰溪到别院时,正有一对夫妻在跟门房纠缠。 周围,已围了一圈百姓。 那夫妻俩年约四十,穿着一身粗麻衣物,面上全是风霜,双手开裂,一看便是苦人家出来的农户。 夫妻俩跪在地上,演起了双簧。 “兰府的大爷,就当民妇求您了,您行行好,将我那可怜的女儿赎给我吧……要多少银子我们都给,就算把家底都当了借遍亲朋好友,我们也要把女儿救出这个火坑啊……” 一旁的丈夫,则扮起了黑脸。 “你们若不放人!我们便去报官!世上哪有你们兰府这般行事的?我们家的姑娘身家清白……那可是好人家的女儿!怎能让她成为下九流的贱婢,去伺候京城里的贵族老爷?” “宁做穷人妻,不做富人妾!更别说连妾都不如的瘦马!” …… 二人一哭诉,一怒斥,演的一手好戏,周围的百姓联想起近日的传言,更是信了三分。 “这兰府也配叫百年世家?” “对呀,干的什么事都是,恶心人呢?” “当初这兰府接人进去时,还以为寸的是什么好心,我还跟着夸了兰家一阵,万万没想到,竟做起了皮肉买卖的生意……” 轿子中的腮雪,看到此景,恨不得揪着那夫妻俩好好质问一番。 她们好吃好喝供养着,还请了夫子教导这些姑娘们礼仪,怎么就成了拉皮条的?! 她还未行动。 只见别院中已冲出一位黑脸的少女。 兰溪认得这位少女。 第90章 当初她来别院时,这少女在课上提问最多,那一对秀气的眸子,看着便是个可造之材。 少女冲出来,涨红着脸,指着那对夫妻,怒道。 “我就是被兰府接回来的人!你说的那些我可从没听过!你们要接女儿走,接走就是了,为什么要给皇后娘娘泼污水?” 她倔强地扬着下巴,“我是冀北流水镇田家庄的人,我叫田雀儿,一个月前跟哥嫂逃亡来到京郊,想求点儿官府的救济粮吃,可我哥嫂饿死在路上,只剩下我一人,如果不是兰府收容,我如今已经是个死人了。” “我以我这条命跟你们发誓,兰府不仅给吃饱穿暖,还请了女师傅教我们学东西,绝不是像你们说的那样,做什么……瘦马小妾!” 到底是未出嫁的姑娘,说起瘦马和小妾时,脸颊更红,含羞带恼。 周围的百姓看她那信誓旦旦的样子,心底忍不住打鼓。 这两方……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闹事的夫妻俩看有人出来阻挠,对视一眼后,那农妇叉着脚坐在地上,开始哀嚎。 “姑娘诶!你怎么这么傻?” “你自己动脑筋想想,这天底下真有这种无私的大善人吗?不仅管你们吃喝,还给你们请师傅……它兰府难不成真是菩萨转世?如果是菩萨转世,早就应该散尽家财发给咱们老百姓了啊!” “给你衣服,给你食物不说,还请师傅教你东西?我就问大家伙,这番举动,像不像那青楼里刚买了一批姑娘的老鸨?就差给你们梳妆打扮拍卖了!” “你真是当局者迷呀!” 农妇从地上爬起来,倒拉着那田雀儿的手,跟对待自家姑娘一样,用痛惜的语气道。 “可惜你被人卖了还帮人家数钱……丫头你糊涂啊!” 第69章 想跑?没门! 田雀儿面色涨红。 根本不是这样的! 她想挣开那农妇的手,可农妇的手却跟铁钳一样,将她死死攥住。 甚至,开口道:“丫头,今日大妈就算不带走自家的闺女,也得把你带走啊!好好你这么个大姑娘了,全被兰府给糟蹋了!” 周围百姓见状,也纷纷过来规劝。 “姑娘,你千万别执迷不悟了!” “对呀,那里可是狼窝啊……” 人群乱成一锅粥。 直到清脆而凌厉的女声,自人群之外乍响,才让这群百姓安静下来。 “何人敢在官眷府邸门前闹事,不怕大理寺的官兵将你捉回去吗?!” 大安朝虽然民风开放,但门第之间等级悬殊。 平常百姓若无故在朝臣府邸门前闹事,会以不敬之罪将其羁押至大理寺,不经一番盘剥问询,不掉几斤肉是出不去的。 兰氏一族,虽把持朝政,但从未仗势欺民,百姓们对兰氏并不惧怕,也就是在兰府门前,才会出现这种围聚成团的场面。 此话一出,围观的百姓终于心生几分忌惮,退后两步,将面前的路让出来。 另一边腮雪俏生生地立在众人面前。 眉目冷厉,有兰溪的几分气势。 主子身份限制,不方便出面,正好她来会会这胡言乱语的夫妇倆! “我身为兰府的大丫鬟,都不知我们兰府还做这等生意,你是从何得知?” 腮雪居高临下,怒视那夫妻俩,“律法没学过吗?污蔑朝廷命官你们知道是几等罪吗?兰丞相是正一品京官,皇后娘娘是天下之母,尔等有几个脑袋够你们砍的?” 夫妻俩皆被腮雪的气势给骇住了,下意识地松开了田雀儿的胳膊。 田雀儿则眸底一亮。 她认识腮雪。 上次,这位腮雪姑娘是跟着皇后娘娘来的。 她眼神一转,看见了街角处的那一顶青色马车。 皇后娘娘来了。 那今日之事,便可解了! 对于兰皇后,别院里的这群少女,有着天然的信任和依赖。 那农妇被腮雪身上的气势骇住,眼底闪过瑟缩之色。 男人则大胆多了,梗着脖子骂道:“你是兰府的大丫鬟如何?兰府之人便能仗势欺人吗?” 他那刻意抹脏的手指,哆嗦地指着腮雪,“你看看你们兰府的作风,你不就是一个伺候主子的丫鬟吗?比我们这些白身还要第一等!就敢当街恐吓我们……兰府还有没有天理了!” 腮雪冷笑,“放心,我刚刚已叫了大理寺的侍卫,想要天理是吗?咱们便去大理寺对簿公堂,好好论一论!看到底是我兰府行事不端,还是你夫妻俩无凭无据乱泼脏水!” 夫妻俩万万想不到,这大丫鬟竟报了官! 一般官宦人家不是极在意脸面吗?怎会随意惹上官非? 他们本就是拿了钱财过来闹事的主,搞臭兰府的名声便走了,哪有什么底气去大理寺争论! 夫妻俩对视一眼,便要逃走。 腮雪岂能让他们逃? 正要差使侍卫将二人抓住,那近前的田雀儿,已眼疾手快地抬脚,狠狠踩在夫妇俩的鞋面上。 “唉哟——” 夫妻俩惨叫一声,不受控制地摔在地上,滚作一团。 紧跟着,侍卫制住他们的双臂,狠狠往后一束。 二人又是一阵惨叫,双臂被侍卫捏在手中,无法动弹。 那农妇红着眼眶,如泼妇骂街一般嚎道:“青天大老爷呀,你可睁眼看看吧,我只是想把我女儿带走,这连面都还没见到呢,兰府就仗势欺人要将我们两口子当街杖杀了!这兰氏好狠毒的心肠啊!” 第91章 围观的群众,看腮雪的眼神,也都变了。 更有甚者,将矛头指向腮雪,“你们兰府的大姑娘身为皇后,理应为天下女子的表率,就是这么教养自己府里下人的?当街欺负手无缚鸡之力的贫苦百姓?” 腮雪面上便是冷笑。 她如今终于信了主子说的话。 世人多看表象,好像谁的脾气大,谁说的就有道理一样。 她看向那满脸不忿的夫妇俩,“贫苦百姓?好,我且问你,你从哪儿得知兰府要培养瘦马?” 那妇人撅着嘴说:“满大街都是这信儿啊!你们还想遮掩什么?” “我问的是,你在哪条街上,什么时候,听的是哪一句话?” 腮雪直直地盯着她,“既然你是听说的,总有个确切的时间,这么大的事儿,能让你冒着得罪兰氏的危险过来救女儿,想必时间和地点一定记忆尤深吧。” 妇人眼珠子打转,支支吾吾说不出口。 那男子替她补充道:“是在东大街上,就在昨天早上!两个卖菜的农夫说的,那农夫卖的是菠菜。” 男子飞快道:“我们听说这信儿后,便立刻打听女儿的位置,可你们兰府把这些姑娘们藏得太隐蔽了,一直到今天早上,我们才打听到具体的位置。” 那男子越说,语气越横,“好你们兰府,若不是做那种不正经的勾当,何必要将人藏到这种地方?!” 腮雪又问,“敢问两位是住在哪儿的,你们女儿叫什么名字。” 这回,那妇人利索的道:“就在城外的马家庄,我们女儿也姓马,叫马招娣。” 轿子内。 兰溪唤来双喜,“从侧门进去,问问管家是否有个叫马招娣的姑娘,如果有,带到本宫这儿来。” 双喜恭声道:“是。” …… 另一边,还在打马虎眼的官司。 “之前管家曾让每一个住在此处的人,给家里写信报平安,信上附带有兰府别院的地址,你们身为马招娣的父母,怎么可能不知道位置?” 这回开口的,是田鱼儿。 她鼓起勇气,和腮雪并肩站着,“腮雪姐姐,他们一定是在说谎!” 那妇人不依不饶,竟挣脱开了侍卫的束缚,冲到田鱼儿面前,狠狠推了她一把。 “你这小妮子的心肝是被兰府给养坏了吧!怎么能瞎说呢!” “我没有瞎说!” 田鱼儿还要再吵,却不知这夫妻俩是为了逃跑。 推开她后,竟撒丫子往街南口冲去。 今日目的是为了给兰氏泼一盆污水,谁要真的跟他们辨理? 可惜,人还没跑几米远,凌空飞来几只利箭,拦住二人的去路。 这箭,是从兰溪的车厢中扔出的。 兰溪冷淡的眼神收回,撂下帘子,将手中的箭筒放回原处。 第70章 演一场戏 絮儿上次把这新作的箭矢落在宫中了,她本想今日顺道拐兰府一趟,将这箭矢给妹妹送回去。 如今看来,今日热闹一波接一波并不消停,没时间再折回兰府了。 “绑好了!” 兰溪的声音,从帘子内溢出来。 动静已闹得够大了,附近几条街的百姓都出来了,也该到给这夫妻俩教训的时候了。 兰溪下过令后,迟迟未有下一步动作。 她在等。 那夫妻俩复又被制住。 这回,侍卫们学聪明了,干脆找了绳子,将二人结结实实捆绑在一起,就连那欲要骂街的两张嘴,也都给他们堵上。 百姓们听到兰溪的声音,摸不清是坐着哪位贵人,皆在窃窃私语,不敢上前。 直到—— 半炷香后。 后门开了。 管家带着一个高瘦的姑娘,匆匆赶到马车旁。 那姑娘年约十四,但身形极高,五官和眉眼,和那对闹事的夫妻,有四五份相似。 正是那夫妻俩口中的马招娣。 此刻,她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惶惶不安的被管家塞进车驾内,看见兰溪后,眼底一惊。 跟着夫子学习数日,虽未读通书本,但也知晓了基本的礼仪常识。 正要给兰溪行礼,兰溪拦住她。 温声道:“你的爹娘来接你了。” 爹娘? 这两个字于她,无异于晴天霹雳。 马招娣行礼的动作僵住,眼底闪过惊恐之色。 “可以……不走吗?” 她身体瑟缩了一下,像是想起了曾经那些悲惨的回忆。 进兰府之前,也许她不会多说。 生身父母的生养之恩比天大,就是把她打死,她都得默默的跟二人回去。 但在兰府读了两天书,她不知怎得,竟然生出一股勇气,跪在兰溪面前,双手撑着车板,眼眶慢慢红了。 “皇后娘娘,当时雪压村落,粮食尽毁,房屋坍塌,爹娘口中说是带我来京中讨吃的……可是……可是他们其实是想卖了我,给弟弟讨口吃的!” “他们都跟那守城的士兵商量过了,一兜窝窝头就把我卖过去……给那五十岁的老头子当小妾……” “娘娘,当时若不是您突然下令,统计所有十五岁以下的女孩……如今民女……只怕死在那老头床上了!” “那守城侍卫跟娘说了,那老头打死三房小妾了,可爹娘为了那一兜馒头……” 第92章 马招娣抓着兰溪擦在车上的裙角,满目哀求,“娘娘,求您了,不要敢我走,好吗?” 兰溪扶住她的脸。 在马招娣惊讶的表情中,温声道:“保持好刚才那副表情,记得吗?” 兰溪交代,“待会儿下车时,就想着之前你爹娘对你做的事,这样眼泪就容易流下来了。” 马招娣似是懂了,又似是未懂。 兰溪安抚道:“你配合本宫演好这场戏,本宫养你一辈子。” …… 就在百姓们等的焦躁,迟迟等不来下一场热闹时。 那马车帘子又被掀开。 身形修长的少女,穿着一身棉衣,步履蹒跚地从车中走出来。 她用帕子蒙着面,等走到那夫妻俩身前时,才揭开那蒙在脸上的帕子,露出那肖似的五官。 “爹,娘……” 她轻轻唤道。 侍卫得了眼色,急忙将那马氏妻子嘴里的布给抽出来。 刚一抽开,那妻子便嚎着嗓子叫出声来,“我的闺女啊!” 下一刻,又被堵住嘴。 噎得她双目圆瞪,瞳孔充血。 百姓们纷纷道。 “原来真是母女俩啊……” …… 确认了身份,百姓们看兰氏侍卫的眼神愈发不善。 这马氏夫妻说的是真的!这兰氏果然在做那种见不得的生意…… 低骂和斥责,在人群中蔓延…… 直到。 马招娣扑通跪在地上,以帕子抹眼,泪水涟涟。 “您就放过女儿行吗?” 她哭的极为哀戚。 “我自三岁会拿起锅勺,您便开始让我去厨房做饭,日日五更起来给一家人洗衣砍柴……我知道您心疼儿子,也知道您瞧不起我是个姑娘,可女儿只有你们一对爹娘,女儿孝敬你们是应该的!” “为你们,为幼弟做什么,我都是愿意的,可是求求你了娘……能不能不要把我卖给那个老头子?” 说到此处,似是想起那些在城外惊惶不安的日夜,甚至不需要用那抹了生姜的帕子擦眼,泪水自己便流了出来。 “那老头子打死了四个小妾,毒死两个老婆,连亲生女儿都不放过……您为什么要把我推进这火坑中啊。” “若不是皇后娘娘心善,如今,我不知道死了几回了。” “前些日子你们给我递信,说又给我找了一份好人家……可那是什么好人家?家里有四五个孩子,我才十五岁,就要去当后娘吗?” “我不同意,你们就说要来兰府门前闹事,如今你们尽管闹吧,大不了把这条命拿去给你们抵了,抵一场生养之恩!” 马母气喘如牛,拼命挣扎,怒视着自己的女儿,比看杀父仇人还要狠毒的眼神。 这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果然生十个女儿不如生一个儿子! 这死丫头中间说的那段她认了。 但前头跟后头说的都是什么狗屁话。 三岁就让她下厨房?前段时间又要她当后娘?这简直就是污蔑! 如今,她算是懂被人污蔑的苦楚了。 可惜嘴巴被堵着,让她有口不能言! 百姓之间,也响起抽气声。 万万想不到,此事竟会有如此转折。 所以,今日兰府门前的诬告,纯粹是因为没能把女儿卖出去? 一边是形容狼狈,面目狰狞的夫妻俩,即便被堵着嘴,仍看出那满脸的不善之色。 一边是满脸泪痕,哭得鼻青脸肿,泪水涟涟,惹人同情的年方十五的少女。 百姓心中的天平不自觉地偏移。 甚至,有人开始指责那夫妻俩。 “哪有你们这么做父母的,就算不喜女儿,也不应该虐待呀。” “对呀,她才十五岁啊,怎么忍心让她做别人的后娘?” …… 舆论彻底逆转。 另一侧。 车帘掀开,兰溪带着面纱,扶着双喜的手,从车驾中缓缓步出。 第71章 两个选择 她蒙着面纱,又穿着寻常妇人的服饰,除了气质高贵些外,看不出实际身份。 围观百姓只知道这位是贵人,不敢靠近,议论声也纷纷止住,只把目光黏在她身上。 兰溪半蹲下,扶起仍在哭泣的少女。 温声安抚,“你放心,只要你不愿意走,谁也不能从兰府将你带走。” 她行至那夫妻俩身前,抽出她们嘴巴里的棉布,在她们叫嚷之前,将那千两的银票,轻飘飘塞进那妇人手中。 马母惊愕地看着那怀中的银票,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 “我不管你奉了谁的命令来我兰府门前闹事,但想必做如此鼠辈行径的人,给钱想必不会太大方,这千两银子买你们夫妻俩闭嘴,将马招娣留在兰府,给她一条活路,如何?” 妇人还未开口,马招娣的爹已满眼发光的叫道:“使得!使得!” 他嘿嘿一笑,“早就听说兰府仗义大方,咱女儿能待在兰府是咱们的荣幸,多谢姑娘赏赐!” 来兰府闹事的报酬才五十两银子,拿什么跟这一千两银子相比? 等银子到手他就离开京城,去南方开个店,养两个江南妾室岂不乐哉?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讨好,带着令人生厌的油腻,“姑娘,要不您先吩咐这些侍卫,把咱们身上的绳子给松开?” 第93章 “咱们拿了银钱,二话不说,立刻就走,绝不会再说兰府的半句废话。” …… 刚才被这夫妇俩给忽悠到的百姓,气的脸都青了。 听他这样无耻的言论,掏出怀里的烂菜叶子,抹布,鞋袜……纷纷往那夫妇俩身上砸去。 “合着你们夫妇俩人从头到尾都在撒谎?” “太恶毒了你们,连这种银子都赚,你们还是人吗?” “砸死这两个不要脸的混蛋!” …… 唯独田雀儿,神色略带懊恼。 她悄悄拽了拽腮雪的袖子,不满的嘟囔,“腮雪姑娘,就这么放过这夫妻俩吗?他们无所顾忌的来兰府闹事,给咱们泼了这么大一盆污水,现在不仅不惩罚她们,还给他们这么多银子……” “若其他人有样学样,都来兰府闹事,那咱们岂不亏大了!” 腮雪对她眨了眨眼,“放心,主子岂是做亏本买卖的人?” 田雀儿瞪圆了眼,急忙往兰溪的方向望去。 兰溪指挥着侍卫动手,将那夫妇俩身上的绳索解开。 夫妇俩你抢我夺的拿走银票,咧嘴笑起来,大牙都漏到底了。 还你推我搡的跪地上磕头,语气神气极了。 “谢姑娘赏!咱们这就滚!” 今日这买卖,做的不亏! 夫妻俩磕完头,急慌慌的起身要走。 “二位且慢。” 兰溪幽幽道。 在这二人心情最兴奋最激动的时候,轻飘飘的将他们打入谷底。 “咱们一码归一码,你们父母与女儿之间的缘分,这千两银子算是买断了,往后生死嫁娶各不相关。” “但今日受人指示,来我兰府门前闹事之事……咱们还没开始结算呢。” 夫妇俩的笑,僵在脸上。 半米之外,刚刚给他们解绑的侍卫,再次挺身站出来,这回不再是用绳索了,而是直接掏出手中的佩刀,横在胸前,泄出冰冷的寒芒。 那侍卫们,眼底尽是戏弄与嘲笑。 夫妇俩如坠冰窟。 哆嗦着唇,盯着那侍卫,“你们……你们说话不算话!” 兰溪笑得轻柔,语气疏淡。 “二位误会了,刚才说的够清楚了呀,咱们一码归一码。” “大安朝律令有规定,平民百姓诬告陷害贵族的,以诬告罪论处,掌掴二十,脱衣杖打三十,流放五百里。” 兰溪指着那侍卫,“兰府的侍卫都是在官府里挂了职的,非常时期有用刑的权利。” “两位既然来了兰府,也不必去天牢里再跑一趟了,直接在门口将这刑罚领了,倒也方便你们。” 夫妇俩懵了。 怎会有人把如此残忍的话,用这种温柔的语气说出来? 方便他们? 他们不想要这方便! “你这贱人!你——” “呜——” 欲要再骂,嘴巴再次被堵住。 兰溪温柔的声音和那铺面而来的大巴掌,一起落在那夫妻俩的耳边。 “言行不端,当街辱骂,再加五巴掌。” 夫妇俩恼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下一刻,又被那重重的巴掌给扇回去。 “啪,啪——” 一声接一声,响彻整条长街。 围观的百姓们,光看着,便觉得牙酸牙疼。 从前只觉这兰府发门匾,荣华又精致。 如今看着那双颊肿起跪在地上受刑的夫妇俩,又看了看兰府门匾两侧,那雕的活灵活现的猛兽,敬畏和恐惧,慢慢从心头滋生。 兰府……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们往后,可千万得注意点儿…… …… 门外的巴掌声还在继续。 兰溪已在管家的引领下,进了正厅。 厅内,几十位提前得到信儿的少女,安然静坐着。 一个月前的她们,狼狈而憔悴。 在兰府养了一个月到如今,各个面色红润,眼底漆亮。 穿着各色的衣衫,翩然若百种鲜花,虽五官称不上绝色,但皆簪花描眉,看着赏心悦目。 兰溪低落的心情也上扬起来。 取下面纱,唇角带笑。 少女们见她进来,齐齐行礼,声音清澈而整齐。 “皇后娘娘吉祥——” 兰溪笑着摆手,“不必如此。” 重生归来,救这些姑娘于水火之中,算是她做过的最有意义的事了。 做好事带来的心里观感,远比那空虚的荣华与权势更重要。 “怎么看着人少了些?” 兰溪坐定后,问那管家。 管家急忙解释道:“年后雪情便都缓解了,有些姑娘们和走失的家人取得了联系,奴才也都见过那些家户,都是憨厚淳朴的老实人,又是真心疼爱女儿的,所以便让他们领走了些。如今府内,还剩下一百一十三位姑娘……” “今日门外的马氏夫妻,只是个意外。” 兰溪嗯了一声,看向那满座的少女们。 “今日本宫来,有两件事要告知你们。” “一,则是若你们想归家,和父母亲人团聚,尽管到管家这里汇报,即便亲人已走失了,只要他们还活着,兰府总会找到线索,帮你们回家。“ 此话一出,好些个少女眼底闪过激动之色。 第72章 有女青鸾 第94章 “至于第二件事。” 兰溪顿了顿,继续道:“你们一直无名无份地住在兰府,难免遭人非议,本宫想着,你们不愿意回家的人,本宫会协同户部官员,专门给你们开一批女户,往后婚丧嫁娶,也好自己决定。” 女户! 此话一出现,屋内一片哗然。 要知道,大安朝想立女户只有两种办法。 一是出身世家豪门贵族,为了保证名下财产的归属,为女儿单独开户,将来即便出嫁,嫁妆,房子,铺子,也都能掌握在自己手中。 二是死了丈夫或与丈夫合离的姑奶奶,也可以去户部申请,自立门户,既不住在夫家,也不用搬回母族去住,甚至还可以将子女带出来养在自己名下,将来为自己摔盆送葬。 但这两种方式,无一例外,都需要女方家世极大,或者关系极硬,才能从户部拿到准证。 这是她们这群生活在底层的平民女子,根本不可能享受的东西。 如今,皇后娘娘将这块饼子,轻飘飘地送到她们面前。 那脾气急躁些的少女,听闻此言,连椅子都坐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娘娘!您本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如今又要为我们开户……这样大的恩情,就是几世结草衔环也回报不了啊!” “民女多谢娘娘慈悲,往后娘娘一声令下,民女就是豁出这条命,也要报答您……” 都是些普通农户家出来的女儿,听到这消息,不失态的很少。 不过转瞬间,已跪了半屋子的人。 就连那些有亲人家眷,刚才还在考虑,要不要通过兰府找回家人的少女,也心动了。 女子总要嫁人,嫁人前后,都是寄人篱下之辈,一辈子吞咽着委屈,如今既然能自立门户…… 谁能拒绝! “本宫救你们,并非是为了你们的报答,你们出去之后,能安稳过好自己的人生,便是本宫最大的心愿了。” 兰溪并不适应做一个拯救者的角色,看着那一屋子感激的眼神,心底也有些哗然。 她叫来管家,“行了,你去将每一个人的去向,都问清楚,登记一下,汇总好了报给本宫,本宫好差人去户部。” “是。” 管家也知道兰溪的脾性,忙压下这满屋的噪音,引着少女们离开。 唯有一人,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等众人都走后,她跪在兰溪面前,语气诚恳。 “娘娘,民女斗胆问一句,可还有第三种选择?” 兰溪愣住。 长眸微眯,看向这个让她记忆深刻的少女。 正是刚才冲出府外,仗义执言的田雀儿。 此刻,跪在她面前。 她虽强撑着淡定,冷静,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和膝盖,暴露了她的紧张。 毕竟,兰溪身周气势过冷,又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女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怎能让人不心生畏惧? 可这田雀儿,仍撑住了那份胆怯和恐惧,艰难地开口。 “娘娘,您身边是否需要伺候的人?雀儿想贴身伺候您。” 兰溪眸色幽深,“只听过求嫁求娶求自由的,本宫倒是第一次听……主动做下属的。说吧,你为什么要跟着本宫?” 田雀儿脸色涨红,“雀儿觉得……娘娘是雀儿见过的,最威风,懂得最多的人。” 她努力的,将自己心中所想,吐露出来,“雀儿并不想嫁人,也不想潦草过一生,可身为女子,处处受限,雀儿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如果能跟在娘娘身边,见识更多的东西,学到娘娘的几分本领,也许雀儿这一生,能过得更精彩些,不虚此行……” 少女的声音,稚嫩忐忑却诚恳。 漆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兰溪鞋上的绣花,说完这些,如揣揣不安等待临幸的宫女一般,祈祷着帝王的施恩。 兰溪叹了一声。 田雀儿的心狠狠揪起来。 “你很好。” 兰溪抬眸,视线透过窗扉,落在院子里那晚开的绿梅上。 满树绿意,不似冬景,好似春日正盛一般。 她扪心自问,若换一个身份,她是否有田雀儿的勇气,能以牺牲自由为代价,来换取自己的成长? 田雀儿为了这个目标,能抓住生命里的任一个机会。 那她呢? 重生归来,她忙于把持朝政,忙于培养自己的力量,忙于处理仇敌,忙于应付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们…… 可曾想过,这侥幸多饶来的一条命,到底怎样,才算是为自己过活呢? 当个说书先生? 今日酒楼里,那拿钱张嘴闭嘴扯瞎话的说书先生,真的把她给恶心坏了。 原来无论做什么,无论在哪里,都躲不过人心算计,弄权之事啊…… “既然你有心,签了卖身契,便跟本宫回宫吧,从芝兰殿最低等的洒扫宫女做起,只要你想学,本宫一定教。” 兰溪撂下话后,并未拖延。 在那田雀儿兴奋又惊喜的眼神中,去书橱上取了纸笔,让田雀儿自己研墨。 卖身契洋洋洒洒书就,她将印泥和契书,都摆在田雀儿面前。 田雀儿二话不说,立刻按上手印,唯恐兰溪后悔。 按完了,吹干上面的墨汁,递给兰溪,之后,行了个标准的宫礼。 第95章 这是她特意跟那教养嬷嬷学的,就是为了今日。 “奴婢田雀儿,给皇后娘娘请安。” 兰溪捏过那卖身契,看着地上恭敬行礼的田雀儿,眸底闪过赞赏之色。 这卖身契,她原本打算留三五个月,再给这小丫头的。 可这小丫头太上道,过于讨她欢心…… 她倒愿意多给她几分信任。 “起来吧。” 兰溪笑容渐起,将卖身契和那百两银子的卖身钱,都递给她。 “既跟了本宫,本宫绝不会亏待于你,这卖身契自己留着吧,本宫身边的人,忠诚从来不靠卖身契。” 在田雀儿惊喜的眼神中。 兰溪缓缓起身,“田雀儿这名字,不是很衬你,往后便忘了吧,本宫为你取一个新名字,叫青鸾,如何?” 第73章 幕后黑手 “谢主子赐名!” 青鸾满目惊喜,用力地叩头,恨不得把这条命都交给兰溪。 “起来吧。” 兰溪摆手道:“今日事多,也没时间耗费在这上面,一会儿你跟着腮雪,她会给你讲讲宫中的大概情况,至于更具体的,则需要你入宫后亲自体会了。” “奴婢遵命!” 青鸾忙站起来,不敢耽误兰溪的要事,站在她身后,对一侧的腮雪腼腆的笑。 “往后,还要仰仗腮雪姐姐帮衬了。” 腮雪虽然脾气火爆,但为人单纯率真,听青鸾这么讲,拍了拍胸脯,“放心吧,回宫之后有我和主子罩着你,保管你横着走!” 兰溪撇了腮雪一眼。 这妮子又飘了。 腮雪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言。 …… 今日出宫要办的事,确实繁杂,不止一桩。 安置好这些少女后,还不等喝杯茶的功夫,太监双喜已跟着众侍卫一起,扛着一个鼓囊囊的麻袋,来到近前。 他将那麻袋往地上一甩—— “呜——” 里面传来堵着嘴的呼痛声。 双喜抖开那麻袋,将里面被蒙头打了一顿闷棍的人拖出来。 正是那说书先生。 他仍穿着在酒楼时说书的那身青灰褂子,褂子上却多了好些脚印。 原本整齐的须发,如今散乱地摊着,面上鼻青脸肿,好不凄惨。 那张开口成书的嘴,被打肿了,如今涨得老高。 他的眼睛是三角形的,本就比常人略小些,如今整张脸肿着,愈发将那眼睛挤成一条缝…… 双喜抽出他嘴里的麻布。 他眯着眼,哆嗦着唇,指着那高座之上的兰溪,“人心不古啊!你这位妇人好生残忍!老夫不过是个走江湖卖艺的,你何必要下此狠手……良心……不会痛吗!” 他不过是说书说累了,去个净房的功夫,裤腰带还没解下,就被人兜头用麻袋蒙住,堵了嘴,拖出酒楼塞进马车…… 一路上又砸又打,要不是这老骨头还算结实,如今他怕成一具尸体了! 他说书多年,备受百姓们的吹捧喜爱,就连好些高官贵族都对他青眼有加,怎能受得了此种委屈? 越想越气,主动将自己的背景捅出来。 “你这妇人,可知老夫的身份?老夫是韦府的幕僚!” “看你这气势,想必也知韦府如今的身份地位吧?当今的摄政王萧长卿,那可是有韦府血脉的王爷!将来问鼎九五之尊,韦府就是真正的皇亲国戚,你这小娘子惹得起吗?” “若识相,你就快些给老夫松绑,磕头道歉不必了,准备个几千两的谢罪银子,今日之辱,便算揭过了!” 腮雪将泡好的茶碗递过来。 兰溪接过,指尖浸满暖意。 涂成锈红色的指甲,轻敲着那薄如蛋壳的杯面,杯面上的童子嬉戏图,因高温,而愈发生动,活灵活现。 “韦府吗?” 兰溪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喉,将茶碗放到腮雪手中。 萧长卿的生母,已逝的那位孝仁皇后,便是出自韦家。 如今萧长卿复起,这蛰伏多年的韦家,又要冒头了。 近日,京中的风言风语,难不成是韦家放出来的? 韦家和萧长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而兰家和萧长卿,也是达成了合作协议的,三家没什么利益冲突啊……为何……韦家要主动惹事? 兰溪没说话,她在等。 屋内静的落针可闻。 而那叫嚷的说书先生,被兰溪冷漠的眼神扫过,心中一个咯噔。 他想起来了! 他今日在酒楼说书时……见过这个眼神! 那来自三楼包厢内的视线,那虽为女子,却杀意冷冽的凤眸,和眼前这位……一模一样! 今日……他在酒楼说什么来着? 奉命污蔑那位兰氏皇后! 眼前这位女子…… 说书先生那强睁开的三角眼,落在兰溪的鞋面上,那里,绣着繁密的凤纹。 说书先生眼前一白,后背冷寒淋漓,汗毛直立。 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我命休矣! …… 兰溪没等太久。 被她派出去的副将,已搜到这说书先生的住处,将他那为数不多的私藏,塞进一个青色的包裹里,如今,带到兰溪面前。 往地上一摊—— 零碎的银子,金裸子,玉佩,首饰,还有一些银票,铺在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