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田黄雀行》 第1章 《野田黄雀行》作者:猫教授【cp完结+番外】 简介:面冷心热臭脸受x恶趣味多重身份攻 云无渡x白玦(玉无影) 云无渡复活了,他发誓要把上辈子害死他的人通通杀了,就算成为修真界大反派也无所谓。 但目前,他要先照顾一狗一小孩,还要和“先太子”结婚。 昏暗的墓穴里。 棺材里的“先太子”笑眯眯地睁开眼: “哟,太子妃早上好。我们俩要不要合作?你干翻修真界,我统治修真界,夫妻搭配干活不累。” 云无渡:神经。 先太子:“真的不考虑一下吗?你是大反派,我也是大反派,我们一起干翻修真界。” 可等两人联手杀翻修真界之后,一把剑却贯穿了云无渡的胸膛。 “真不巧,这里只需要一个反派。” 1. 1v1 2.攻伪装超多,但不包括狗 3.攻受设定都是反派,不是大好人嘛,虽然不是无缘无故嘎嘎杀人,但如果感到不适的,请及时撤退。 4.前期感情线不明显,主要走剧情 5.感谢所有点击的朋友 tag列表:美强惨、仙侠、强强、破镜重圆、he、剧情、相爱相杀、年上、救赎、群像 第1章 世事一场大梦 云无渡死了。 曾经意气风发,人称修真界奇才的少年,一朝得知自己灭族仇人是修真界一众仙君道君。 昔日鲜衣怒马少年郎,叛出师门,摇身一变,成为遇神杀神的罗刹鬼。 到最后,被修真界九十仙君围堵七天七夜,由他师尊亲手,诛杀于赤牙山。 “你太让我失望了,无渡。” 一片杂乱不堪的风声里,一道清冷的女声突兀地贯穿云无渡的脑海,云无渡的心,猛地痛得骤缩。 这是他的师尊。 养他,育他,教他,爱他,护他,却亲手杀了他的师尊。 师尊持剑朝他走来,接下来…… 一道红光闪过,云无渡感到脖颈一疼,记忆里被剑刃割开的喉咙一热,仿佛再次鲜血淋漓。 “师尊!不要杀我!” 云无渡一跃而起,发觉自己身前站着一个人,五指成爪,如虎般钳住对方的喉咙,一个扭身,将对方压在身下。 “咳……咳……”身下的人蜷缩成一团,一双眼睛从乱糟糟的发缝里露出来,怯生生地望向云无渡。 这是个普通小孩,没有修炼过的痕迹,瘦骨嶙峋,一身臭气,简直跟一个乞丐一样。 云无渡虽然大杀修真界,臭名昭著,但做人有所为有所不为。他从小被教导的第一条铁训就是——剑锋所向,不指凡人。他杀人,只为了报仇。 云无渡神经微微放松,但下一秒猛地噎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身下那个小乞丐被喷了一脸血沫,吓得瞪大了眼睛叫起来:“啊!啊!啊!” 他急促地掏出一块布,伸手擦拭云无渡的嘴角。 “滚开!”云无渡一手捂住喷血的嘴,一手挥开小乞丐的手。 他死了。 云无渡心里有数,赤牙山围剿之战,自己筋脉全断,再加上师尊一剑,绝无生还机会。 可凭什么!他大仇未报,凭什么就死了!那些伪君子却还活得好好的! 云无渡直起腰,正要下床,一股血从他额头流了下来,盖过他的视线。头疼,骨头疼,全身都疼。 “别走!”小乞丐拉住他,急忙说,“你从山上摔下来,要死的。” “滚!” 云无渡从床上摔下来,勉强起身,但眼前一黑,他噗通一下摔在地上,失血过多让他有些头晕目眩。 他突然发现,这不是他的身体,这具身子纤弱无力,手指纤柔,一看就没吃过苦,也不曾修炼法诀。 这么一想,这个身体从山上摔下来死了,他才凑巧进去。 云无渡跪在地上喘着粗气,血液一滴滴落在地面上。 常理来说,他都死了,根本不可能发生灵魂互换这种事情——一定是有人从中做了什么。 可会是谁? 云无渡审视的目光落在小乞丐身上,他瑟缩了一下,但还是鼓起勇气,拿着一块布凑近云无渡:“擦。血。” 血液糊住了云无渡的右眼,他依旧沉默地看着小乞丐,手指犹豫地掐着杀诀。 虽然他元气大伤,但要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孩子只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情。 小乞丐见他一直不动,小心翼翼观察他的神色,把布轻轻摁在他额头上。 他动作很轻,摁在伤口上,有点痒,有点麻。 云无渡卸掉了力气,慢慢坐到地上,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没有必要,一再世就出手杀人,太高调了。 “现在是哪一年?” 见云无渡不再抗拒,小乞丐的眼睛亮亮的,把他扶上床:“啊?好像……弘辉二年。” 弘辉二年,云无渡没听过这个年号。 “离庆新十八年多久了?” 小乞丐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五年。” 五年。 云无渡心神剧震。他是庆新十八年初春被围剿上山,距今已有五年。 五年,无人知他怀着多深的不甘,多深的怨恨,死不瞑目;五年,足够物是人非事事休,沧海桑田了;五年,他死后五年,那些伪君子好端端地活过了五年! 第2章 凭什么! 老天是何其不公! 那些衣冠禽兽活得好好的,美名远扬,阖家欢乐,偏偏他要家破人亡,无处申冤! 那九十个仙君,他在临死前杀了三十八个,还剩下五十二! 他必要杀回稷山,要那些人血债血偿!他要真相大白天下!他倒要看看道貌岸然的修真界是怎样污秽的存在! 猛地得知自己死了五年的消息,云无渡偏头又吐出几口血沫,小乞丐叫起来,用手捂住云无渡的嘴巴:“你不要再说话啦!” 云无渡甩开小乞丐的手,哑声说:“我知道了。” 如今自己原身已死,想要报仇雪恨,唯一的办法就是留在这具身体里,蛰伏潜藏,待他日再回修真界,一报血海深仇,让修真界血债血还! 现在,最重要的是弄清楚自己的现况,他没有任何关于原身的记忆,这回魂是真重生还是假夺舍?是修真界蓄谋已久还是误打误撞?十分重要,他得弄清楚。 云无渡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小乞丐悄悄给他擦拭了一下脸,然后悄悄离开了。 云无渡等他一走,又睁开眼睛,这是一间简陋的竹屋,墙角破了一个洞,阳光肆意地泼洒进来。 就在云无渡思索的时候,门口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他又闭上了眼睛,结果脸上传来被舔舐的热感,他一下子睁开眼睛,是一只黑色大狗,正伸着舌头舔他的脸。 “啊!小黑小黑!”小乞丐一进屋就吓得大叫,黑狗见小乞丐回来,摇头晃脑地扑过去。 “小黑小黑!”小乞丐蹲下去使劲撸了一把狗头,黑狗和他打闹完,绕到云无渡床边拱着鼻子嗅。 “小黑!这是……”小乞丐突然卡住,犹豫地转过头看向云无渡,他们还不知道彼此的姓名呢。 “云屿。” 小乞丐露出一张灿烂的笑脸:“我叫阿瑾。” “云屿,就是小黑在山下找到你的。”阿瑾趴到床边,看着他,黑黢黢的眼珠子和那条黑狗一样,湿漉漉的,看起来无辜又天真,话里纯然是担忧,“你是不是想回家呀?等你好点了,小黑和你一起找家好不好。” 听他哄孩子一样的语气,云无渡感到些许疲惫,只好默不作声。 他哪里还有家,他,就是被敬爱的师尊杀死的。 普天之大,再也无他容身之处了。 云无渡便和阿瑾、小黑一起住了下来,他们住在山崖之下,人迹罕至,家里只有一张竹床,阿瑾让给了云无渡,自己则抱着黑狗,一人一狗,蜷缩在床下睡觉。 阿瑾是个很好的伙伴,年纪虽然不大,干活却很利落,云无渡卧病在床,阿瑾照顾得十分周到,随叫随到。 即使云无渡总是不开口说话,阿瑾也不会怎么样,偶尔只是看着他,一双明亮的眼睛注视着云无渡。 这种目光让人厌烦。 如果他知道自己救了一个混世大魔王,如果知道我不日就要去杀人,他还会救我吗? 云无渡想。 他为什么要救我?傻,呆,笨,没有警惕心,明明穷得要死,还敢来救一个不知道底细的人。 阿瑾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云无渡闭上了眼睛,果然,那种傻得天真的眼神让人很不爽啊……但也……很难讨厌。 “云屿。” 云无渡渐渐能下床了,正在床上打坐,阿瑾从屋外进来,抱着一捆干柴,“我去镇上换一点药。” “不必了。”云无渡依旧不喜和他多说话,因为没有必要,很快他就要离开了。 阿瑾笑了笑,几天相处下来,他已经牢牢掌握云无渡的脾气了:“我先走啦!小黑陪你!” 云无渡不理会他,阿瑾便悄悄走了。云无渡运行几周天,忽然听见外面黑狗狂吠,皱了皱眉,抬头一看,天色都黑了。 以往这个时候,阿瑾早该回来了才对。 云无渡走出竹屋,发现屋外里站着几个黑衣侍卫,黑狗被他们拿棍钳制在地,正呜咽低声咆哮。 云无渡心里转瞬无数念头,难道是修真人追过来了?不对,他们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难道是……阿瑾? “放开它。” 棍棒松开,黑狗跑到云无渡身后,低声呼啸。 “云开,本殿下可算找到你了。”侍卫拱卫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郎,容貌姝丽秾艳,一身绫罗绸缎环佩叮当,富贵非常。 云无渡皱眉冷声道:“你是谁?” “你问本殿下是谁?” 这位皇子勃然大怒,“你以为你被父皇赐婚就能踩在本殿下头上吗?我告诉你,本殿下仉端,不是那个小小丞相之子能欺负的!” 云无渡懒得理会他:“你们找错人了。” “找的就是你!云开!快跟本殿下回去成亲!只要你跟本殿下乖乖回去了,说不定本殿下还能替你求情。”仉端趾高气扬道。 云无渡心中厌恶,眼看着夜色越发深沉,阿瑾却还未回来,只能速战速决了。 云无渡四下看了看,拿过倚在墙上的竹竿,冷声道:“既然你们不走,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仉端气得大叫:“敬酒不吃吃罚酒!都给我上!” 一众侍卫一拥而上,云无渡拿着竹竿猛地一抖,不消一两下,那些侍卫全倒在地上哎呦惨叫。 仉端看看地上的侍卫,又看看云无渡,结结巴巴道:“喂,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 第3章 “走不走?” “七殿下快走!”侍卫忍痛爬起来,护着仉端离开,仉端还大声叫嚣着:“云开你给我小心着点!本殿下好说话,其他人可就不那么好说话了!” 云无渡掂量竹竿的重量,突然抛掷出去,“呲——”的一下,听见仉端惨叫一声,侍卫远去的声音再度加快。 夜色真正沉了下来,阿瑾还是没回来,黑狗绕着云无渡的脚边,急得团团转。 云无渡进屋拿了一块布头,慢慢折了起来。其实他皮肉伤好得差不多了,没必要再留下来了,再留着也只是给阿瑾添麻烦而已,比如今天这样。 一只布千纸鹤在他手下成型,软趴趴的翅膀,斑驳的痕迹像花纹一般。云无渡知道阿瑾拿着这块布洗了很多遍,但是血迹太难清洗了,如今还是留着云无渡的痕迹。 云无渡掐诀用了一招“千里寻鹤”,小千纸鹤周身发出荧光,缓缓飞了起来。 黑狗瞪大了眼睛,愣了片刻,猛地朝千纸鹤扑过去,扑了个空。 云无渡揪住它的后颈:“在家待着,等他回来。” 第2章 相见欢1 小千纸鹤跟踪阿瑾的气息,一路飞过山谷、悬崖,来到镇上,飞入【合欢院】。 看着门口环肥燕瘦莺莺燕燕的女子,云无渡脸色凝重,这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店家,一个孩子能自己到这种地方? 随后,他悄声潜入了合欢院。 此时正值夜深,合欢院内莺歌燕舞热闹非凡,云无渡越过了热闹的前厅,直往静悄悄的后院去。 天下乌鸦一般黑,世上青楼一般格局。 云无渡前世是青楼常客——他不是自己消费,而是去打砸抓人的。几年下来,熟能生巧,闭着眼都能摸清青楼建筑布局。 只是结果不如人意,后院冷冷清清,只有打杂的小龟奴和小妓,打着哈欠在那调笑。 “爷~”云无渡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冷静转过身,看见浓妆艳抹的老鸨朝他走来,露出一脸诧异,“这是云家大公子啊?” 云无渡冷着脸微微颔首。 老鸨眼神透着稀奇,但还是笑道:“云公子不是要成亲了么?哎呀,莫不是开窍了?要不要陈妈妈带着公子逛吃逛吃?” 为了不打草惊蛇,云无渡只得订了间包厢,婉拒了老鸨的热情推荐,等她退下之后,他又悄摸溜了出来,千纸鹤盘旋在走廊上,带着他往前走。 青楼内灯光暧昧,前厅台上有舞妓在旋歌跳舞,嫖客大声喝彩,走廊许多男女倚栏听曲,也就无人注意一只小小千纸鹤。 云无渡借着掩护,在一间间包厢外停留。 “胡闹!” “那味丹药究竟还缺什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你以为云无渡那颗【方生方死药】那么容易做出来?” 忽然听见自己的名字,云无渡动作一顿,发现是从某间紧闭门窗的厢房传来,于是悄无声息贴了上去,戳开一个眼孔,仔细听里面的交谈。 一道年轻些的声音抱怨道:“为什么做不出来?整整五年了,练废了500缸丹药,还要练多久?” 云无渡看见房内两个人,年轻些的高冠博带一表人才,可神情焦急气愤,显得狰狞,正在屋内踱步。年老些的稳坐在桌边,背朝门口,手里捧着一盒丹药细看。 云无渡眼神越发幽暗,这两个人他认识:常旭君,驳运道人。 不是冤家不聚头。52仙君里就属这两人追杀他杀得最下作。 如今,他们在明,云无渡在暗,云无渡并不打算太早暴露自己。他要隐姓埋名,在自己恢复最巅峰之前,悄悄潜入修真界,再一举撕开他们的伪装,一雪深仇大恨。 随即听见驳运道君严肃呵斥:“这样一颗起死回生、不生不死的丹药,上下两千年也才出了一颗!我们哪有那么容易做出来。” 什么丹药? 他怎么不知道。 “呸。”常旭君咒骂道,“我知道,要我说,当初就不应该抢云无渡的四肢,脑袋抢不到,高低也要副肝肺!” “嘭。”云无渡捏裂了窗沿。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尤其是云无渡刚刚得知,对方不仅杀了他,还在他死后分尸而庆,这叫他如何不恨! “谁!” 云无渡立即闪身躲进隔壁厢房,阖上房门,一进屋直奔窗户而去。 他现在身体孱弱,身份不容暴露,必然不是两个修真者的对手。 当务之急,先行告退。 可他低估了对方的警惕之心,刚一推开窗,常旭君的佩剑闪着寒光破空而来。 云无渡一个纵身避开,迟了一秒,脸颊划破一道血口子,鲜血潺潺淌了下来。 不等他喘息片刻,飞剑御空而动,猛地转了个弯,直直朝着云无渡刺过来。 常旭君竟然是不打算露面,要直接杀了他的性命!好恶毒的人,还好意思说什么正派君子! 云无渡抄起椅子砸向飞剑,两物接触的一瞬间,椅子被剑气撞得四分五裂,飞剑下一秒朝着云无渡继续刺来。 云无渡也没有妄想凭借椅子阻止修真者的飞剑,他只是要争取一刹的工夫,以及得到新武器。 “【万物如使,听我号令。去!】”云无渡咬破手指,鲜血地上一弹,并指掐了一个“御剑诀”。 “御剑御剑”,如果法诀练得炉火纯青,就是蚂蚁也御得。 第4章 满地狼藉的椅子碎片嗡嗡嗡作响,猛地飞到空中,与常旭君的佩剑缠斗起来。 只是云无渡这具身体没经过修炼,支撑不了太久法术,就这短短一会儿,云无渡就觉得头晕目眩。 云无渡想着速战速决,将手咬出鲜血,往空中一撒,低声念诀,缓缓伸手握住了常旭君的佩剑。 佩剑在他手里嗡嗡振动,云无渡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但他咬着牙,在剑身上沾血画下一行镇定符。 这符还是他三师兄研究出来的“擒拿诀”,三师兄喜欢戏弄美人,总是用这招“擒拿诀”偷美人的物什,一招一个准,以前云无渡觉得好玩,也学了下来,没想到这就用上了。 佩剑蓦然安静。 云无渡皱着眉,将破口的手指往嘴上一抹,抿了抿止血,然后把常旭君的佩剑扔地上。此地不宜久留,常旭君很快就会发现佩剑失去控制,他得立刻离开—— “呲——”就在他起身的时候,背后一柄佩剑刺穿云无渡的肩膀。 “噗。” 一口血喷了出来,云无渡跪在地上,反手抓住剑身,和继续刺进身体的佩剑做反抗,一寸一寸往外拔。 是他避得不够快,幸好躲开了心脏位子。咬着牙,云无渡在心里暗骂自己放松了警惕。 鲜血一股一股涌出来,衣衫浸透了血液,原先釉蓝合欢色的衣衫颜色变得深褐,云无渡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苍白。 这把剑一定是驳运道人那老贼的,老不死的素来喜欢出黑手,上次也扎了他一剑。 新仇旧恨——云无渡咬着牙,浑身发颤——等他活过来,一并结算罢了! 就在他发狠的时候,背后突然挨了一脚。全身气力都集中在手上的云无渡瞬间失去平衡,噗通一下倒在地上。 云无渡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是因为摔倒这丢脸的事情,而是因为他居然没有发觉有人跟在他身后! 这比被驳运老贼偷袭还让他害怕。 如果背后这人想杀他,自己怕是绝无还手之力! 背后的脚依旧踩在云无渡背上,微微加重了点力气,云无渡咳了两声,吐出一口血来。 “可怜。” 身后人发出一声温柔怜悯的叹息。 “有本事……跟我正面对决,趁人之危算什么本事!”云无渡气得眼眶发热。 “我喜欢看跳舞。”身后人莫名其妙说了这么一句话,说得神经兮兮,可偏偏对方语气十分认真。 “哈?” “你跳得很好,但是……未免太邋遢了点。弄脏屋子,我是要赔钱的。” 云无渡倍感耻辱,强撑着要从地上爬起来。 什么意思! 说他是小丑跳梁么!看他笑话? “所以我很不高兴。”身后人猛地加重脚力,云无渡被踩回地板上,身后人猛地抓住剑柄,拔剑而出。 血珠在空中飞溅,佩剑嗡嗡震响,云无渡吃痛但是不愿意露怯,咬着牙没吭声,滚烫的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下一秒,身后人抓着剑猛地往前一掷。 “嘭!”的一下,佩剑击破墙壁,“铮”的一声,扎在对面厢房驳运道人脚边。 灰尘散去,驳运道人和常旭君面色铁青,戒备地从那个破洞看过来。 云无渡被他这动静惊了一跳,刚要爬起来,身后人掏出一枚瓷瓶,手一抖,大量药粉撒在云无渡伤口上。 云无渡疼得眼前发黑。身后人随手把瓷瓶一丢,弯腰一把将他抄在怀里,一手按着他的伤口处,一手抓起地上的常旭君佩剑。 “不知道友此是何意,是我等打扰了么——” 不愧是老狐狸,驳运道人率先反应过来,起身行礼,脸上带笑,就算是云无渡也找不到任何茬。 “对啊。”抱着云无渡的那人一本正经说,“我正在翻云覆雨,红被翻浪,一度春宵,你们突然把我被子挑飞了,还把我的有情郎伤成这样!” “……”驳运道人。 “你们要怎么赔我?” 驳运道人:“道友预备如何?”驳运道人往他怀里的云无渡看了一眼,“若是死了,赔给道友十个如何?” “先说好,不要你们两个这样的,有老人味,皮松。还有,”他顿了一秒,看向常旭君,“……丑。” 驳运道人:…… 如此气人的人,云无渡忍痛看了过去,对方披了一件群青的外袍,戴着一串青金石,云无渡只看见一个白皙圆润的下巴。 “跟他客气什么!” 常旭君脸黑得跟锅底似的,面如罗刹,哪还有往日在修真界光风霁月的模样,“废话少说,既然你听见了不该听见的,那就别想再走出这里——” 青衣人轻轻一掷,“铮”的一声,一把寒光破空而去,常旭君脸色大变,掐诀形成防护罩,但下一秒,他的佩剑笔直地扎破了他的衣袖。 常旭君如丧考妣,他居然被他自己的剑差点刺伤了!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常旭君好歹也是修真界有头有脸的人,当即意识到青衣人修为高深,不好撕破脸皮,脸色变换几轮,不情不愿地问:“得罪了,敢问道友尊姓大名。” “光源派,玉无影。” “是你!”常旭君再度表情管理失败。 “住口!”驳运道人呵斥常旭君。 常旭君面色有忿忿不平,但还是闭嘴退下来,驳运道人继续道,“既然都是同教中人,想来是有些误会了。还请玉无影道友见谅,我们这就离开。” 第5章 眼看驳运道人和常旭君就要离开,玉无影突然出声:“等等。” 驳运道人大概没料到自己主动给台阶,还有人敢不下的,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云无渡看见常旭君都在偷偷掏本命法宝了。 玉无影道:“给我换间房间。” 他十分认真:“比现在这间大。” “……请。”常旭君胸口剧烈起伏两下,忍着气叫上来老鸨。 老鸨一见这惨烈的场面,差点心梗没喘上来气,还是常旭君一脸不耐烦地扔给她一个荷包,老鸨瞅了一眼,满血复活,热情洋溢地带着五人去看了新房间。 更大,更华丽! 玉无影戴上了兜帽,云无渡依旧没看清他的模样。 他肉眼可见的满意,常旭君和驳运道人再度行礼道别:“既然如此,玉无影道友,我们就此别过。” 常旭君和驳运道人一转身。 “你们忘了,你们还欠我十个人——”玉无影杵在门口,笑道。 那两人尚未回过头,云无渡就看见玉无影出手,快如闪电,仿佛幻影,手起头落地,“嘭”“嘭”两声,常旭君和驳运道人的脑袋就落在了地上。 “就欠八人了。” 两人眼睛还怒睁着,鲜血喷到屋顶上,整个走廊都是血,老鸨避无可避,满头满脸都是热血,捂着胸脯尖叫起来。 “你害怕?”玉无影歉意地看向老鸨,语气里满是“不好意思,忘记你的存在了”,然后平静地说,“你也杀了。” 老鸨的声音戛然而止。 地上聚集了三颗脑袋。 玉无影十分满意:“这就不害怕了吧。” 云无渡:…… 他都蒙了,他死了五年,这个世界变化这么大吗?现在人都这样吗?他是不是和这个时代脱轨了? “你害怕吗?”玉无影低下头,温声问云无渡。 “……”云无渡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声音这么温柔,但谁知道对方会不会突然发疯啊! 他似乎……应该打不过对方。 “主上。” 就在云无渡沉默的时候,走廊上突然跪了一地的黑衣人,悄无声息,跪在最前边的黑衣人几乎匍匐在血泊里,恭敬道, “这两人确实是常旭君和驳运道人,甘州失踪的五十个儿童和三十八个妇人都已找到。还有七十八具尸首,属下会将其遣返归家。该青楼内参与此事的不过十人,皆已控制,名单在此。另,这一箱子是二人炼制的丹药,如主上所言,确实是用人肉入药。” “哦。”斗玉无影放下云无渡——是那种突如其来撒开手的“放下”,云无渡一时不察,五体投地,狠狠砸在血泊里。 “属下已拟了公告,公示人间和修真界。” 黑衣下属低着头,捧起一颗骷髅头骨和白面面具,玉无影慢条斯理接过来,解下兜帽,将面具、骷髅头往头上一戴,满意地拍拍自己的脑袋,声音带笑:“那就将这两人枭首示众,送回他们门派——送回床上,记得盖好被子哦,天气还冷着呢,别着凉了。去吧。” “喏。” 玉无影重新戴上兜帽,踩过一汪血泊走了。 一走廊的黑衣人纷纷行动起来,有的去敲门把嫖客妓女叫起来,有的把尸体拖了下去,有的拎起云无渡晃了晃:“你死了吗?” “……没有。”云无渡艰涩地说,望着玉无影离去的身影,真是个喜怒无常行事莫测的人。 “哦。”黑衣人说完,把他拎到一边,不理会了。 这门派都是群神经病。 云无渡喘着粗气,费力地扶着墙壁站了起来。 血泊里还放着常旭君和驳运道人的两把佩剑,人死剑毁,如今这两个人都死了,这两把剑也就没了主人,云无渡急需法器护身,摇摇晃晃走过去,捡了起来。 合欢楼里都是黑衣人,云无渡一边歇息,一边仔细观察,发现他们都佩戴着一枚黑色的玉佩,行事干净利落,不像人间执法机关,倒像修真界宗派的手法。 仔细一想,刚刚那玉无影也自我介绍过“他来自源光派”。 只是,这源光派是什么?上辈子他死前可没听说过这个门派,难道是新生门派? 处事如此干净利落,连常旭君和驳运道人都敢这么草率出手,他俩可是大宗派的掌权者。这个“玉无影”不是家大势大,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云无渡在心里叹了口气,也罢,他现在自身都难保,还去操心别人干什么。 捡了两把剑,云无渡反身去找阿瑾。路上遇到一个无所事事假装忙碌的黑衣人,对方吓了一跳,好心给云无渡指路。 云无渡按照他说的下到地牢,发现地牢关了许多孩子女子。 云无渡一眼瞟过去就看见阿瑾缩在最里边,靠着墙也不知道在干什么,怕是吓坏了。云无渡拔出剑,轻轻一挥,锁断门开。 “云屿!”阿瑾先是吓得一哆嗦,回过头看见云无渡,一下子扑进他怀里,紧紧搂着他的脖子,身子吓得发抖,“你好啦?” “我好了。”云无渡微微喘息,支着剑减轻负担。阿瑾急忙松开他,担忧道:“云屿,你身上都是血。” “不是我的血。”云无渡避开话题道,“走吧。” “喂!别走别走!云开!快救本殿下!” 旁边传来嘶哑的喊叫,云无渡转头一看,那位皇子仉端也在牢笼里,脸涨得通红,堂堂皇子被五花大绑,脏兮兮的。 第6章 云无渡懒得搭理他,仉端虚张声势地喊:“你还不快把我放了!都怪你!要不是你打伤我的侍卫,我才不会被人打晕!” 叽叽喳喳吵得要死,云无渡将剑递给阿瑾,要他去把锁砸开,把这些人都放了。 仉端吓得浑身发抖,他堂堂皇子,这辈子没受过这样的惊吓,一出牢笼就跑到云无渡旁边,惊讶地看着他一身狼狈,又看了看他手里两把剑,眼睛里的崇拜藏都藏不住。 “走吧。”云无渡转身要走。 仉端别别扭扭,一脸想靠近但又矜持的样子,一见云无渡要走,赶忙追上来:“云……云公子,抓我的是谁?” “一些不长眼的人。”听刚刚黑衣人汇报的,云无渡猜测是常旭君他们抓小孩子入药。 “我叫父皇把他们都杀了!” 云无渡看了他一眼,并不说话,捂着伤口往外走,那个斗篷人的药粉十分厉害,如今已经不流血了,只是痛得厉害,急需包扎。 为了不吓到人,云无渡捡了件外袍披在身上,三人出了门,街上还热闹着,黑狗等在一边,一见阿瑾就摇头晃脑开心地摇尾巴,阿瑾也热情地抱紧黑狗。 云无渡垂眸思索,自己要往哪里去。 “云屿,我们回家吧。”阿瑾小心翼翼地牵着他的手,他手上还沾着血,又黏又脏。 “回家?回什么家?”仉端大叫起来,“你知道他是谁吗?” 阿瑾睁大眼睛,看向云无渡:“是谁?”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他可是云家大公子!我大宗朝第一位太子妃。”仉端恨铁不成钢道,“云开!你知道你半个月前逃婚,陛下派了多少人追查你的下落吗?” “多少?” 仉端噎了一下:“你别管多少,今天是本殿下来找你,本殿下人美心善才不跟你计较,但他们可是都知道你住在哪里了,你们逃不了了!等明天大婚你还不回去,就要轮到其他人来找你回去。他们可不像我那么好说话!” 阿瑾紧张地捏住云无渡的手。云无渡轻轻抚开他的手,道:“我和你回去。” 他低头看着阿瑾:“你回去罢。多谢你救我,以后有缘再见。” 第3章 相见欢2 云无渡本不想管原身的事情,但仔细一想,一来这具身体不是他的,不管这个婚如何,他总不能鸠占鹊巢还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总要回去看望一下父母,到时候该走走、该报恩报恩。 二来,他重伤在身,需要静养调息,如果家里和睦,他可以多修养几天。 三来,不便继续将阿瑾牵扯进来了…… 于是他便和仉端回去了,一路上仉端又端又兴奋,一边要端着皇子的架子,一边又叽叽喳喳把什么都说了:“真不知道你跑什么,虽然太子是死了,但你只要你嫁过去,你就是我们大宗朝最最……第二尊贵的人了。就连本殿下都要尊称你一句皇伯呢。” 云无渡并不在意什么“皇伯”,反正他只是回去云府看看是什么情况,如果情况危急,他转身就往山里走去。 见云无渡始终没反应,仉端热切地表示要摸一摸这两把剑,云无渡十分冷酷地忽视了他。 两人刚站到云府门口,门口一堆仆从一见仉端,鬼哭狼嚎地迎上来。 云无渡还看见了两个衣着华贵的男女,一看就知道是当家人——也就是这具身子的父母了,一个是他爹云天赐,一个是正房何碧。 仉端被恭恭敬敬地请进去伺候了,云天赐望着七皇子的背影,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微弯腰姿态。 就当云无渡以为自己也能享受“皇家待遇”的时候,云天赐猛地一个转身挥臂。 一个狠厉浑厚的巴掌落到云无渡脸上,把他狠狠甩到地上,云无渡嘴一张,喷出一口血沫。 云天赐恍若未视,神色蓦然变得阴冷,硬邦邦道:“都瞎了?还不快把公子押进去!” “是!” 云无渡甩开一众仆从的束缚,忍耐着杀心,自己跟在云天赐身后。一到祠堂,云天赐大喊了一声:“跪下!” 云无渡冷冰冰抬眼看着云天赐。 云天赐狐疑地看着自己的傻儿子,忽然觉得脊背生出了寒意。 “是。” 管家拿着戒棍,熟练地要往云无渡后腿窝敲下去。 他家大公子出身妾室,从小就是个犟种,惹老爷生气家法伺候,都不晓得下跪求饶,总是要管家出手狠狠打上一次才能噗通跪地。每次管家想着“吃一堑长一智”,只要打得够疼,傻子公子总能记得要跪的——然而至今十几年,每一次都需要他出马,事实证明他家公子就是个纯纯的大傻逼! 管家在心里叹气,手上一点也不留情地狠狠打了下去,然后……戒棍被云无渡一脚踩住。 “诶?”管家懵逼抬头。 云无渡往后一踢,正中管家眼窝。“噗通”一下,管家瘫坐在地上,捂着眼睛嗷嗷惨叫起来。 云天赐猛地一拍扶手,被自己傻子儿子的反应吓得大吼:“反了天了!反了天了!” 云无渡冷漠地瞥一眼管家被拖下去的身影,把注意力放在自己面前的“亲人”身上——他爹,他娘。 哦,他便宜爹,他便宜娘。 他的注视太过冷漠狠戾。不同人的眼神差别是非常明显的。 云天赐和云无渡眼神甫一相对,云天赐额头冒出了细汗,眼睛发直,慢慢坐了下去。 第7章 “竖子!你还不快点跪下去!你这是什么打扮?你去杀猪场被当成猪杀了吗?”旁边的何碧明显搞不清楚状态,还在咋咋呼呼地大惊小怪。 没人理她。 何碧转脸对云天赐叫道:“老爷!你看这孩子!” 云无渡心里很不爽,心想破罐子破摔,反正他爹都认出来自己不是他儿子了,干脆不装了。 可不装了的话,他们会宣扬出去的吧? 果然,干脆都杀了! “果然……”云天赐魂不守舍道。 云无渡眼神一凌,他虽然受了重伤,但要杀两个普通人还是轻而易举的。 “相公!你在听我讲话吗?你说话啊!” “闭嘴,夫人,你下去吧。福耀,把你母亲带下去。” “是。”门外转进来一个少年,长得和云天赐很像,眉眼瞧着就聪明,不由分说将搞不清楚状况的何碧带了下去。 祠堂就剩下父子二人,云天赐叫奴仆上了茶水。 云无渡手指微微一动,就听见云天赐眼神古怪地看着他:“你娘说的对,咱家是会遭报应的。” 云无渡倒要看看他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 云天赐语气唏嘘:“当年我还未娶你母亲时,你娘和我也算两小无猜,你是我第一个孩子。当时出生,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有多开心。” 云无渡垂眸,肩膀和脸上的伤火辣辣的疼,他这便宜爹说得再好听,做出来的事还真是难看。 云天赐亲自倒给云无渡一杯茶,拉着他坐下,语带回忆: “是爹心急了。当年,你两岁时还不能走路说话,身子十分弱,大夫都说活不过过年。我和你母亲十分焦急,就在我们绝望之时,一个算命的告诉我们,你是天生的罗刹,上辈子作恶多端,这辈子才三魂七魄不齐全。破解方子——唯有与天命之人结合,才能十全十美。” 封建迷信。云无渡暗想。 “而宫里恰好传出皇子结亲冲喜的消息,钦天司算了你和太子的八字,爹才发现,你和太子竟然是天生八字,天生一对。” “……”云无渡一点儿没把他的故事听进耳朵里,他可算是弄懂了,太子是“死太子”,这个便宜爹要把他卖给皇室当死媳妇,“所以是个死太子?” 云天赐噎了一下,云无渡看见他的脸色暴怒了一瞬间,又恢复正常,叹了口气,哀伤道:“爹也不愿意,世间总是要男女阴阳结合才好,你与太子都是男子,实在有违人伦,爹也不愿意,可这是救你的唯一办法,更是保佑我大宗朝国运昌盛的法子,皇上……皇上也——” “所以是死太子。” 云天赐咬着后槽牙:“钦天司说了,男女阴阳确实是天常之道,但是因为八字天生一对,其他都是虚的。” “死太子。”云无渡面带嘲讽。 “结亲!对我们家,对皇室,对国运大有好处!” “关我屁事。” 谁给他们的胆子,给他云无渡配阴婚。 云天赐痛心疾首:“你就不能为我们家族想想!为你爹我!为你娘想想吗?你娘在天之灵如何安息!” 云无渡不想再听他说一个字,现在在这里装慈父有什么用,你的真儿子早就被你逼得跳崖而死了:“不能。你爱结你去接。” 云无渡刚一起身,眼前一阵晕眩,猛地扶住桌子才避免摔倒在地。 “你们……你们在茶里下了药?” 云天赐低头抿茶:“爹娘这是为了你好。” 云无渡气得眼睛发热,他这一生虽然颇多坎坷,可唯有父母亲缘深厚,在家破人亡之前,他们一家一直都是阖家欢乐的。所以今日到了这具身子,他也习惯性的自以为是了。 原来天底下的父母,当真有不爱自己子女的。 云无渡抓着桌布,意识慢慢模糊,到最后一秒,轰然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在陷入昏迷的最后一秒,他在心里默念:既然他们不爱你,那我就替你报仇,可这是你的身子,不知道你是否愿意杀父弑母,所以我不杀他们。再有下次,我必不轻饶。 再等云无渡意识清醒,眉心火辣辣的刺痛。 他已然被牢牢困在花轿上,麻绳五花大绑,一身凤袍霞帔,头上还戴着叮当作响的簪钗,云无渡嫌恶地甩了甩头,被满头珠钗打得生疼。 花轿颠沛地往前走着,云无渡悄摸从窗帘望出去,外头红红火火,和寻常出嫁仪队没什么差,只不过诡异得很,全程一片死寂,轿夫、随从、陪嫁都一个个都低着头,如丧考妣。 真不愧是要把他嫁给死鬼。 真晦气。 云无渡念了个口诀,发现法力依旧使不上来。又尝试暴力挣脱捆绑,手脚无力,药效还没完全过去,而且伤口只被潦草地包扎过,被麻绳勒得都没麻木了。 那户人家当真不把自己当成一家人,迫不及待要把自己送去死。 云无渡冷笑,索性打坐调理气息。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轿子摇摇晃晃停了,云无渡刚一睁开眼,就听见外边一道尖锐的叫声: “落轿。请太子妃下轿,跨火盆。” 跨什么火盆,都是要去见死鬼的,也不怕火气太旺把他吓死! 哦,不对,早就死了。 “落轿。请太子妃下轿,跨火盆。” 见云无渡迟迟没有动静,那道尖锐的叫声又喊了一遍,这回有婢女撩开轿帘,解开麻绳,把云无渡牵了出去。 第8章 外头赫然是一座帝陵入口,云无渡没有来过,但眼神一瞥,就看见旁边石碑上刻着【建平万顺帝陵】,四周沙石遍地,草木不生,阴森非常。 云无渡一下来就意识到他们要做什么了,这些人“配阴亲”就算了,居然想让他直接到坟头跟怨种面对面结拜? 云无渡都气笑了,忍不下去了,正想离开,抬头一看,周围密密麻麻围了三圈士兵,举着弓弩对准了花轿中心。 人太多了。 云无渡深吸一口气,好汉不吃眼前亏,上辈子惨死赤牙山的教训还鲜活活记在他眼前,手臂上的伤也无时不刻在提醒他,成大事要忍耐。 于是忍耐着,照着那些人的指挥,独自一人完成了一系列拜天地的仪式。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朝陵门磕了个头,云无渡烦得额头直抽,眉心更疼了,他在心里暗想,等他得了自由,一定要回来把坟刨了,他倒要看看是哪个老小子敢跟他成亲。 “礼毕。” 那个白白胖胖的太监抹了抹额头的冷汗,云无渡抽出头上的凤钗,往地上一扔,冷着脸道:“行了吧。” “等等!先太子妃!” 云无渡听见“先太子妃”就不爽,什么先什么先?他还没死呢!他刚活!多晦气! “这不是成了吗?还要怎么样!”云无渡斜眼冷冰冰看了眼太监,心里厌恶,勾着笑,嘲讽道,“难不成还要我跟他入洞房?” 太监掏出手帕擦了擦细汗,直面云无渡可怖的注视,临危不惧,甚至和蔼可亲道:“自然是需要的。同棺同穴,方能百年好合。” “……”云无渡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面无表情看着对方。 “请吧,先太子妃。”弓弩队长拔出佩剑,一步步走到云无渡旁边,先礼后兵,行了一礼之后拽住了云无渡的胳膊。 “放开!”他正好掐住了云无渡的伤口,暗自吃痛,云无渡只好挣脱开,“我自己进去。” 在一群人的目送下,陵门轰然打开一条缝,陈朽腐烂的气味从地宫里喷涌而出,云无渡深吸了一口气,不得已走进了那条漆黑的甬道。 方一进去,陵门轰然闭上。 云无渡气得咬牙,好啊好啊,真是多等一会儿都不乐意了。 他在周围摸索一番,确认了没有开门的机关,只好继续往里走。 陵墓内氧气稀薄,也不知走了多久走了多远,走得人胸疼气闷,云无渡发现自己摸进了一间墓室,稍一转身摸着一架棺椁。 他手一顿,就要抽手离开的时候,棺材内忽然伸出一只冰冷的手攥着了他的手腕。 眨眼间,云无渡狠厉出手,掌掌破风,对方猝然松手。 “好凶。”棺材里发出一声调笑。 云无渡猝然后退,壁上一盏长明灯燃起,照亮了一方墓室。 云无渡这才发现自己摸进了一间墓室,最最中间摆放着一架描金的黑木棺椁,棺壁刻着墓志铭,用小篆刻着甚么【大行皇帝白瑜怀瑾帝星飘摇荧惑高……】之类的,无关紧要。 棺椁里躺着一个斗篷人,群青色的兜帽盖住了脸。 “是你?” “是我。” 棺内人笑道,正是合欢楼那个斗篷人,叫做“玉无影”的。 他缓缓扶着棺沿坐起来,掀开兜帽露出骷髅头,歪着脑袋和云无渡对视数秒,忽然摘下骷髅头。 面具之下是更丑陋的面具。 云无渡冷漠地看着,玉无影露出底下一张惨白的白脸面具,一条嘴两个眼睛,没有肌肉起伏,跟一颗卤蛋似的,而且还是在墓室里,看着就渗人。 玉无影亲昵地抱着骷髅头,托着腮,好整以暇道:“怎么这么瞧着我?一眼就认出了我,莫不是被我迷得神魂颠倒啦?” 云无渡垂眸道:“要怎么出去?” 斗篷人托腮好奇道:“你不问问我来干什么吗?” 云无渡低下头,转身就走。 虽然玉无影两次出现都表现出了善意,但云无渡现在不信任任何人,如今他身受重伤,法术也不能施展,最好是赶紧离开墓室,找个安静地方调养生息。 “哎!”见云无渡要走,玉无影轻飘飘跃到他旁边,手上托着一盏长明灯,要看他神情,“生气啦?” 云无渡厌烦地推开他的灯,后退一步,保持了距离,目光森冷:“你有什么目的直说,一而再再而三——” “我心悦你。” 云无渡脸上表情空了一瞬:“什么?” 玉无影朝他一步一步逼近,云无渡梗着脖子瞪他,不肯露怯。但他很快就发现玉无影不是在开玩笑,对方直视着他,一步步靠近。 云无渡被他逼得连连后退,撞在了墓壁上,玉无影附身靠近,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云无渡脸上,他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玉无影低沉悦耳的声音缓缓道:“我心悦你,我钟情你,倾心已久。” 云无渡如遭雷轰,眼神怪异地看着玉无影——所以,你在青楼救我,是因为喜欢“我”?还是说,原身云开逃婚跳崖是因为你——? 玉无影的呼吸攀上他的脖颈,缓声道:“思君见君,忧思难忘。不知君心,何其所向?” “我不喜欢!” 对方语气有点哀怨,语气暧昧:“为什么不喜欢,你忘了那一日么?” 第9章 哪一日? 为了不暴露身份,云无渡只好皱着眉转开脸,忍受着对方的接近,嗡声说:“没忘。” “骗人。” “骗你干什么?” “你证明一下呀。” 云无渡沉默良久:“要我怎么证明!亲你一口吗?” 玉无影飞快在云无渡脸颊上啄了一口,笑眯眯:“嗯,亲了,你骗人。” 云无渡一把推开他,震惊道:“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淫乱之事!” 玉无影深思熟虑,义正言辞道:“不淫乱!这是人之常情!你也是这样淫乱生出来的!” 云无渡不想再和他牵扯,果断说:“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都忘了!” “昨日啊,但这不妨碍我现在心悦你啊。” “男男相亲!成何体统!” “自古有断袖分桃,实在是一则美谈。” “荒谬。” “难不成你比皇帝还矜贵?”玉无影思索道,“也是,你如今嫁作他人妇,是不好横刀夺爱。” 云无渡默许了这个说法,虽然“嫁作他人妇”什么的,也让人很烦,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好过他老缠着。 “那如果我说我就是先太子呢?” 第4章 相见欢3 “你是先太子?” “嗯哼。” “关我什么事?” 玉无影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腿软,扶着墙壁笑到喘不上气。云无渡无语地看着他,甩袖而去。 “等等。”玉无影按了按眼角,笑道,“娘子?娘子?” 云无渡忍无可忍:“你再发一次疯!” “呃。”玉无影试探道,“不然,就是梓童了。” 云无渡脸沉了下去,这个“梓童”一听就不是什么好词! 玉无影笑得扶棺:“我并不是要口头占你便宜。你我拜堂成亲,如今就是夫妻了,我叫你一声梓童不应该吗?你也要叫我夫君才对。” 云无渡冷声呛他:“我嫁给死人,你是死的吗?你要是能死,我就叫你。” “好。”玉无影拍棺,一跃而起,不知道他从哪里掏出一纸刀片,云无渡只看见一道流光闪过,玉无影拿着刀片往脖子一割。 “喂!”玉无影居然真的要抹了自己脖子,多亏云无渡眼疾手快,把刀片拍开。 那是一片锋利的玉片。 玉无影隔着面具,露出的眼睛眨巴眨巴,轻声道:“你是舍不得我死,所以才来救我吗?” 他的声音其实很好听,男性嗓音的低沉磁性,刻意地放柔,再加上深邃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 任谁都会产生“他眼里只有你”的错觉。 但云无渡不在乎,他只微微皱了皱眉:“你还没说怎么出去。” 玉无影一愣,随即笑起来:“好难过。你就不想问问我为什么是【先太子】吗?” “不想。” 玉无影擦了擦眼角的泪:“你不说,我可就不放你出去了。” 神经病。 云无渡认输了,不跟神经病计较,忍气吞声说:“为什么。” “因为我死掉了啊,所以就变成【先】了嘛。” 云无渡视若无睹:“好的,先太子,我可以出去了吗?” 玉无影笑眯眯地指了个方向:“往这边,一直走。” 云无渡转身就走。 “铮——”一片玉片扎进石壁,正好横在云无渡面前,犹如剑刃般锋利,还在嗡嗡振动。 “我让你走了吗。”云无渡面无表情转过头,玉无影露出了笑,“这么急着走,未免也太让人伤心了。” 喜怒无常。“你想要做什么。” “你有些像我一个故人。” 云无渡道:“所以呢。死太子?” 玉无影笑意不变:“你认识常旭君和驳运道人,还会法术?” “不认识。不会。” “我躺在床上看到了。” 云无渡:……那你问个屁。 云无渡瞪着玉无影,玉无影笑了笑,点评道:“嗯,是稷山的法诀招式。” 云无渡不知道原身云开是否了解修真界,只好默不作声,玉无影也不需要他出声:“这样,我们合作如何?” “我不在意你原来和稷山的关系,也不想计较研究,但你知道,初春三月,稷山就要开山门招徒,不如你也去试试?” “你想要我做什么?” 玉无影笑道:“不做什么。稷山是修真第一门派,无论修真界还是人间帝王都以其为正统。 皇室信奉哪个宗派,哪个宗派就扶摇直上。人,要有野心。我,也有野心。 皇帝轮流坐,今年到我家。她们稷山坐在这个位子上也太久了,不如下来换我上去坐一会儿?你觉得如何?” “不如何。”云无渡道,“你真想要改天换日,大不了杀上去稷山。” 玉无影微笑:“我不傻。” 云无渡:“合作的前提是诚意。” 玉无影立刻反应过来,摸着面具:“梓童嫌弃我容貌容貌丑陋吗?” “对。”云无渡直言不讳,“就你这样的诚意吗,不敢以真面目视人,谁知道你那张面具底下是丑是美,是男是女。” 玉无影闻言摸了摸脸,看似有些情绪低落:“容貌甚丑。” “……”云无渡坚硬的心抽了两下。 第10章 “呵呵。”玉无影心情颇好,“你看到了八成会吓到。我年少时,遭遇了一场大火。” 玉无影慢悠悠说,“一场大火烧烂了我的脸,而且非常不巧,顶上大梁被火烧歪,正好砸在我的脸上。” 云无渡直直看着他的面具,玉无影笑眯眯任由他打量。 云无渡突然摇头:“我不信。” “哦?” “你头型可好看,被大梁砸扁不会是这个样子。” “哈哈哈哈。” “你说的对。”玉无影亲昵地摸摸云开的后脑勺,云无渡皱着眉,拍了一下玉无影的手,玉无影倒抽一口气,坚持把手放在云无渡脑袋上,撸了一把。 云开后脑勺可漂亮,圆滚滚,很饱满,很漂亮,虽然他本身不知道,但这可是他原身娘亲几个月没睡好觉,时时刻刻给他调整脑袋睡出来的完美头型! “真漂亮的脑袋。”玉无影称赞说,“要是挖出来当酒尊一定非常好。” “啧。”云无渡寒毛竖起来,拍手甩开玉无影的手。 “开玩笑的,这么漂亮的脑袋,我怎么舍得。”玉无影温柔地摸摸他的后颈,“你不是说大梁砸了之后不会是我这样子吗?” “……有病。” “嗯?”玉无影笑眯眯,“也对。眼见为实。” 啊?又要作什么妖? 云无渡警惕地看着玉无影,虽然两人才见面两次,但云无渡诡异地抓住了玉无影的性格——恶劣的,有时候还喜欢装傻充愣!好听点叫孩子气,难听点叫神经病。 玉无影对他一笑,虽然他戴着面具,但云开就是知道,对方绝对是冲他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一下。 “来人。”玉无影扬声道。 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出现,云无渡背过身,警惕地打量那些黑衣人,和合欢院的那些黑衣人一样的装扮。 玉无影语气平常,就跟吩咐上盏茶一样,道:“去找几个人,拿大梁砸砸,郎君很想看大梁砸过之后的脸呢。” 他声音温柔,云无渡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里一阵恶心,他虽然杀了许多人,却都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从不滥杀无辜。真是疯子。 “是。”黑衣人应答,随即悄无声息消失。 “你究竟是谁?”云无渡的声音紧绷,带上了敌意。 如果说,前面他还抱着试探的心在周旋,现在就是厌烦警惕了——这种人物存在于世,简直就是危机。 “鄙人玉无影。” 云无渡思考了一下这个名号,没什么印象。 玉无影好心地补充说:“源光派。” “源光派是什么?” 玉无影一愣,随即仰头大笑:“我又被你伤到了。” 云无渡不爽地盯着他,笑什么笑,是我没见识吗?明明是你帮派名声太小! “没关系,你以后就会知道了。”玉无影笑得发累,摸着眼角,慢慢平息笑声,“说不定你以后会想加入我这门派,当我的小徒弟呢。” 你放屁。云无渡冷静分析双方优劣势,如今他重伤在身,而对方不仅好整以暇,还有不知道躲在哪里的黑衣属下。 “过来,叫声师尊听听。” 云无渡怒视。 “哈。”看着云无渡一脸警告之色,玉无影忍笑不俊,掐着他脸颊,这次云无渡没那么好说话了,狠狠肘击玉无影,玉无影游刃有余地和云无渡打得有来有回。 云无渡先松开手,阴沉地盯着玉无影。 玉无影就喜欢这样被人看着,心情颇为愉悦地大笑,笑完,俯下在云无渡耳边,陡然阴恻道,“不叫?那我待会儿就把你拖进棺材里,我们一块睡!!” “!!”这是什么幼稚的威胁! 自己为什么要浪费时间跟他在这里纠结! 他得干正事去! 云无渡甩袖而去,玉无影追上来:“生气啦?真生气啦?” 云无渡不予理睬。 玉无影驻足,望着云无渡的背影:“哈哈,往那边走出去,梓童。” 玉无影爬回棺椁里,戴上兜帽,双手交合放在胸前,墓内瞬间安静。 云无渡一种怪异的感觉,回头看了一眼,墓室死寂,长明灯如鬼影跳动,就仿佛玉无影真的是“先太子”一样,这个墓室就是为他而建的。 “对了,梓潼,带上灯吧,路上很暗。” 玉无影从棺里冒出头,指了指壁上的长明灯,荒诞滑稽的鸡蛋面具浮现了一丝笑意,“我为你送了一份新婚礼物。你有什么要送给我的吗?” 云无渡转身就走,真是疯了,这要真是“先太子”,那就乖乖给我当具尸体。 “真让人伤心。”玉无影躺了回去,低声说,“可别被我抓到什么把柄了哦,云公子。” 他的声音很轻,但云无渡走出耳室了,还能听见这道声音飘进他耳朵里。 神经病。 出了主墓室,有了长明灯的照亮,云无渡很快就沿着墓道走了出去。 走了一会儿,便看见了一扇小陵门,门侧燃着一盏小长明灯,正好照见了底下一小块地方。 云无渡走过去,发现灯下摆着两把剑和一份包裹,剑是常旭剑和驳运剑,包裹打开一看,是几套衣裳和金裸银裸,还有一枚两龙衔首的黑玉玉玦。 这恐怕就是玉无影所说的“礼物”了。 云无渡脱下身上的婚服,换上包裹里的衣裳,正和那日他穿的釉蓝合欢一个色。 第11章 云无渡拿起剑,剑鞘夹着一条布帛,扯开一看,上头写着一行字:“哦对了,梓潼,你今日的衣裳很好看,十分喜欢。” 云无渡面无表情地撕毁了布帛,随便扔地上踩一脚。 出了小陵门,云无渡举目一望,送他进去的陵门前人来人往,似乎在注加水银和封土。 云无渡眯起眼,在人群里看见一个小身板被人推倒在地,旁边还有一只黑狗在焦急地绕圈。 是阿瑾,和他的黑狗小黑。 阿瑾从地上翻身爬起来,阻止那些侍卫注水银和封土,但那些人才不理会他,阿瑾只好自己拼命地挖土。 云无渡望着他,皱着眉,手里的剑一点一点指着地面。过了一会儿,黑狗朝他的方向狂吠起来,阿瑾抬起头,正和他对上视线。 “云屿!” 阿瑾跌跌撞撞朝他跑来,扑进他怀里,满身的泥灰沾脏了他崭新的衣裳。 云无渡只是道:“是我。” “云屿,你额头的伤……”阿瑾仰着头,眼里噙泪,“我看到他们把你推进去了。” 云无渡不言不语。 阿瑾道:“我……可以和你一起吗?” 云无渡目光冷冽:“你走吧。” 阿瑾手足无措地看着他,黑眼珠子湿漉漉的,和他脚边那只狗一模一样的眼神,无辜,单纯,但是热烈。 云无渡冷声道:“你要挟恩图报吗?你救了我,确实,但我如今已经算是一个死人了。云家不会放过我,你跟着我,只会陷入危险。我没有工夫照顾你。” “我不是,云屿……” 云无渡拔出剑,指着阿瑾的胸口:“走吧。趁我心情还好,再纠缠下去,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第5章 肉鳞片1 将阿瑾扔下,云无渡提了剑和行囊,微一分辩方位,便朝着东方走去。 虽然他没有答应玉无影关于“潜伏稷山”的要求,但实际上,他确实要去稷山,赶在稷山开春三月开山大典参加招徒大会。 如今他换了一个皮囊,谁也不认识他。正是隐姓埋名报仇雪恨的绝好机会。 云无渡握了握拳。 他必须把握住这个机会,潜入修真界。无论结果如何,他必定要让那些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云无渡独自往东走去,他现在伤势未愈,一路走走停停,时不时需要停下来休息打坐。 等爬上一座山,遇到了一座破庙,天色正好昏暗下来,云无渡便往庙里去。 庙内神像破碎,屋瓦倒塌,供台歪斜,可上边却放着三份贡品,都是鱼,庙内弥漫着鱼类独有的鱼腥味和腐烂味。 按理来说,在四面环抱的深山里面,海鲜是极其罕见的食物,食用尚且不够,怎么可能摆上来祭拜。 云无渡注视神像片刻,随意找个了平整地方,放下包裹,就地打坐起来。 忽然,一声虎啸震动山野,云无渡从打坐中惊醒。 风里传来了凄厉的惨叫声,刚侧耳一听,云无渡立刻抓起常旭君的佩剑奔出庙门。 “汪!” 一只黑狗在林子里窜过,一声接着一声的虎啸,夹杂着狗叫,还有一两声呼救的人声。 寻声追去,云无渡跃进林子里,此时林子光线已经昏暗,但云无渡还是看见一只吊额金睛大虫,气势凶猛,一只相比较起来体量娇小的黑狗正和老虎对峙。 老虎爪下躲着一个瘦瘦小小的人影,云无渡定睛一看,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那个人影正是阿瑾。 云无渡速度不曾放慢,越过草丛,“噌”的拔出剑,几步逼近到老虎面前。 一手提溜起阿瑾往身后一甩,一手弯腰持剑,刺进老虎喉咙内,往下用力一撇,剑刃撕开老虎的皮肉下颚,然而,却卡在虎齿里。 老虎一死不成,被剧痛激发暴怒,抬起前掌朝云无渡扑来。 云无渡后退了一步,掐诀默念“赤木心诀”,剑尖瞬间爆燃出一团赤红的火焰,炙烤着老虎的口腔。 只一瞬间,剑尖那团火焰窜进老虎嗓子眼里,云无渡拔出剑迅速往后逃去,路上还提溜走吓呆的阿瑾。 两人才走出两步,那只老虎已然燃起了熊熊大火,老虎还活着,双目大嘴往外喷着火焰,刨地嚎了两声,轰然倒在地上,不一会儿,香喷喷的烤肉味便弥漫在整个林子里。 云无渡见它彻底倒下才松了口气,放开阿瑾之后虚弱地靠着树干,“啪啪”点了两下自己的穴位,感觉自己强行运转法诀,只一招,嘴里就冒出了血腥味。 “云屿,云屿……” 阿瑾惴惴地扶着他的胳膊。 云无渡用拇指擦了擦嘴角,推开他,冷声问:“你怎么来了?” 其实云无渡一直知道阿瑾和黑狗跟在他身后,小孩子和牲畜,一路上动静大的很。云无渡没有出声制止,以为阿瑾只是小孩子心性,说不定跟两天之后就知道回去了。 没想到这两个家伙运气这么不好,惹上了山老虎。 阿瑾低着头,一声不吭,黑狗绕着他的腿打转,似乎在安慰他。 云无渡眼睛一垂:“还带着狗,怎么,怕大虫吃你一个不饱,还带上狗肉零嘴吗?” 黑狗“嘤嘤嘤”叫唤起来。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阿瑾头都快低到地里去了:“你不是不想要我跟着你吗?对不起,是我没有藏好,让你发现了。” 第12章 云无渡感到颇为好笑,自己是关心他这件事吗? 阿瑾继续说:“他们烧了我的家。我不知道去哪里了…… 我只认识你了,云屿。” 云无渡一下子顿住了。 云无渡知道有的人会通过装可怜达到目的,可落在阿瑾身上,他就分辨不清楚了,阿瑾看起来很可怜,可怜得让人心软。 灰糟糟的发顶,破了洞的衣裳,草鞋也伸出了好几个指头,草屑插在头发里,脸上手臂都是血痕。 云无渡叹了口气,语气生硬:“先说好。约法三章。” 阿瑾仰起头,黑眼睛亮晶晶的,和那只黑狗同出一辙的眼神,云无渡突然发现阿瑾右眼眉骨靠近太阳穴的地方有一道伤痕,是老疤了,但还透着血肉色。 “第一,有危险自己跑,我无暇顾及。” 阿瑾点了点头。 “第二,自己照顾自己,吃喝拉撒自己解决。” 阿瑾点了点头。 “第三……”云无渡沉吟片刻,“以后再补充。” “现在起来吧。”云无渡用衣袖擦了擦阿瑾额头的血,阿瑾低声道谢,云无渡像是惊醒一般撒开手,“自己擦吧。” “去。”云无渡嘴角往下瞥,崩得死紧,“把老虎拖过来。” “啊?” “想留下来,得做点事吧?” “好!” 云无渡放出的那把火也不知道是什么邪火,只把老虎烧了一通,一星半点也没有掉在草地树木上,把老虎里里外外干干净净烤了一遍,皮毛一片焦黑,散发着迷人的烤肉味。 黑狗和阿瑾一起揪着虎爪,费力地把老虎拖回破庙。 两人一狗美美吃了一顿虎肉,就在阿瑾抱着虎头问云无渡:“我们吃了老虎,会不会有其他老虎来报仇?” 云无渡还没说话,黑狗先站了起来,大声狂吠。 两人看向庙门,一个人从庙外走进来,似乎没料到庙里还有人,愣了一下,等他看见老虎,又愣了一下:“这是……大虫?!” 云无渡语气平静实则挑衅:“是。怎么,不让打吗?” 来人激动地掀开草帽,露出一张黢黑方正但还有些稚气的脸:“不!你太厉害了吧,你一个人把老虎打死了?” “不是我,它自己死在路上了。”云无渡转身坐下,拔出常旭剑割下一块烤肉,嚼了两口,皱着眉——肉很硬,不好吃。 “你是我们村的大恩人!你知道这条大虫在山里做了什么吗?它简直伤天害理,把山里的猎物都吃光了,一旬以来吃了村里子三个人,害得我们村都不敢上山了,我们都是靠山吃山的,为此饿死了不少人。”那人十分激动,自来熟地凑近老虎,啧啧称奇。 云无渡:“既然作恶多端,为什么不及早处理了?” 来人摇了摇头:“不是不想,组织了三次捕猎,十几个男人受伤了。” “那为什么不离开这里?” “能去哪里呢。”对方苦笑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天色,戴上了草帽,“乘着天还亮,你们尽早离开吧,山里不止有老虎,前面就是我们村子……不欢迎外地人。” 阿瑾有点为难,小声邀请那个男子:“你要坐下来吃一口吗?” “不必了。”对方道,“你们若是执意要经过前面的村子,带上虎头虎皮当做个凭证,他们会感激你们的。” 说罢,那人迎着黄昏往外走去。 “那人真奇怪。”阿瑾托腮说。 “年纪不大,樵夫打扮,但身上一股腥味。”云无渡说,“他要去杀人。” “哈?”阿瑾吓了一跳,“真的么?” “与我们何干。”云无渡割下一块肉递给阿瑾。 阿瑾咬了一口,喊道:“好硬!” 云无渡向来听劝,乘着天还亮,两人就继续往山下走,黑狗咬着半颗虎头,趾高气昂地走在最前面。 果然如草帽人所说,走了不久,就看见一处草扎的拱门,旁边立着一块石碑,用小纂体潦草粗浅地刻着“下萧村”。 “你们是谁?外来的?” 两人一狗刚走进村子,就有路过的村民围过来,手里提着红灯笼,手里拿着木锄头,扬声制止:“喂喂喂,等一下,别往前走了,你们谁?报上名来!” 云无渡眯着眼看他们,衣裳整齐,穿着严实的长衫长裤,面色红润,声音洪亮,身上带着鱼腥味,可不像是会饿死的人。 更奇怪的是,他们额上都绑着一条粗大的麻绳。 阿瑾急忙推着黑狗走到前面,怯生生喊:“这个虎头——” 所有人目光都看过来。 阿瑾咽了咽口水:“我们云……打的。” 他转过头望着云无渡:“能叫阿云哥哥吗?” “……”云无渡面无表情,“别喊哥哥。” 阿瑾洪亮地喊:“是阿云打的老虎!” 村民们面面相觑,有个小年轻站了出来:“你们等着,我去叫我爹来。” 过了一会儿,天色暗得再也看不见一丝光,终于看见几个人提着红灯笼狂奔而来的,打头的就是一位头发花白的中年男子。 “哦!打虎勇士!李逵再世,武松转生!”中年男子感激地握住云无渡的手,上下摇晃,“我是这里的里正,不知道大侠所来何事呀?” “打虎是顺便,我要到前边,经过你们村子而已。”云无渡顿了顿,“希望能借宿过夜,再者是买些伤药。” 第13章 “哦!是打虎时候伤了吧?我们村没什么伤药,倒是前面的镇子有药铺,明天我带大侠进县买药。大侠伤势如何?我们这里虽然没有伤药,但是草药还是不少的,金虎草包治百病!” 云无渡微微颔首。 里正领着他们往村里走: “只是我们没甚么吃食。这只大虫盘在山里,吓得我们都不敢上山找吃的,只靠救济粮过活。” 云无渡:“我们也不需要,山上破庙里的虎头还没吃完,你们若是需要,自己去抬吧。” 里正苦笑了一下:“多谢多谢。” 里正给他指认了一座茅屋,屋檐下挂着一串一串的鱼干:“您看,我们村里也没有哪户人家空房子了,就是这一户,大大小小都出门了,您不介意的话,就歇歇脚。” “客气了。”云无渡语气冷淡。 “金虎草我们没新鲜货了,明天我找村民要些干草。” 隔壁屋子出来一个丫头,扶着门框静静看着云无渡一行人,眼睛在灯火下亮莹莹的,忽然用力啐了一口唾沫,扭头回屋了。 里正尴尬地挠挠头:“乡下丫头,粗俗,您别在意。” “那我就先走了。哦,对了,大侠,我们村里的习俗,夜里不许起夜。” 云无渡平静道:“不许起夜?尿炕上吗?” 里正脸皮有点撑不住,胡乱道:“这……您自己斟酌着看,只是发生什么,我们都不晓得的。” “知道了。” 里正走后,阿瑾自觉地进屋收拾床铺,躺在床上好奇地打量着天花板,黑狗趴在他旁边打了个哈欠。 云无渡看着一人一狗,道:“刚刚那个丫头你看见了吗?” 阿瑾一骨碌爬起来:“看见了。” “有老虎味。”云无渡平静地说,阿瑾“啊?”了一声:“什么叫有老虎味?” “不是人的意思。” 阿瑾抱着黑狗,缩到床尾。与此同时,屋外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阿瑾瞬间屏息,瞪大眼睛看着云无渡。 云无渡想了想:“出去看看。” “啊?”阿瑾惊讶看着他,小声说,“里正说不许起夜。” 云无渡理所当然地道:“还未曾睡觉呢,不算起夜。再者说了,你现在不便溺一下吗,小心夜里起夜,我可不陪着你去。” 云无渡说完就走,阿瑾叫道:“阿云,我也和你一起。” 两人出了屋,云无渡却站在院中间,嗅了嗅,带着一人一狗悄咪咪往外边走了。 阿瑾见他往外走,欲言又止,紧紧跟着。 迎着月光走不了二里地,阿瑾发现前头出现了第二个人影。 云无渡迅速抱起阿瑾,侧身避开身形。 前头的人回头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了。 云无渡抱着阿瑾,悄无声息跟着那人身后。随着路程,越来越多的人出现在月光下,人与人之间碰头,一句话也不说,只互相点头示意。 他们的目的地是村子中间一块空地,月光撒下来,独树摇曳,居然聚了许多人,一眼望过去都是人头攒动。 里正站在最前头,朝天吆喝了一声,人群跪了下来,不断磕头。 随着月光和磕头的动作,云无渡终于看清他们簇拥的是什么了。 那是一口井。 一口极其普通常见的石井。 随着磕头的声响,一条月光从井口跃出,掉在地上发出“啪”的清脆声响,随即,一条,一条,接着一条的月光跃出,砸在地面上。 空气中弥漫的鱼腥味越发明显。 跪拜的人群越发的诚恳,磕头的响声几乎都要盖过“噼里啪啦”的落地声。 “是鱼?”阿瑾低声说。 云无渡冷眼看着:“原来是这样。” 第6章 肉鳞片2 阿瑾仰着头看云无渡:所以是怎么样啊? 云无渡垂眸看他一眼:“有古怪。这些村民身上冒着【鬼气】。” “是鬼吗?” 云无渡拍了拍他的脑袋:“封建迷信。” “怎么回事……” 噼里啪啦掉落的声音渐渐停歇了,阿瑾和云无渡停止交谈,听见人群发出惊恐压抑的议论声, “今天怎么这么少?” “最近的鱼越来越少,下一次……恐怕就再也——” “呸呸呸,胡说八道,小声点。” “是二牛家丫头生气了吗?” “呸!叫你闭嘴你还说!” “我们不够虔诚!再磕用力一点!” 人群更加诚恳地磕头,一声一声,就像剁鱼的声音一样,咚咚咚,诡异到毛骨悚然。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里正站了起来,最后焚香,一绺青烟飘摇直上。 人群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弯腰在地上捡起噼里啪啦甩尾的鱼。 几个男人走到一边,忧心忡忡地看着空地上拾捡的人群,压低声音说话。 云无渡虽然身体没好全,但五感通透,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最先开口的是白日见过的里正:“今夜的鱼获怎么样?” 另一道年轻些的声音说:“顶多一人分一条。” 里正沉默了片刻:“山上老虎死了一只,明天,村里男人女人一块上山看看,路上要是看到金虎草就挖回来。” “今天那两外地人不是说杀了老虎吗?剩下的肉,明天叫小年轻们去扛回来。”一道苍老的声音沙哑地说,“一只老虎不算什么,问题是后日的上供。” 第14章 “大脚不是说……”年轻的声音迟疑地说,“说不定他真的能成功。” 随后传来一声拐杖敲脑壳的声音,很清脆,年轻的声音“哎呦”叫了一声。 里正怒道:“你在胡说什么!我不是讲了!咱们村子跟那个萧家大脚没有任何关系,咱们把他赶出去了!” “自从大脚的阿妹掉进井里,井里开始出现鱼,咱们饿得只能吃鱼的时候。” 老人叹了口气,拐杖不断敲着地面,“他们大脚家的,就跟咱们没关系了。大脚没和我们拼了,也算是对咱们客气了。” 年轻人焦急地提出一个建议:“二妞能,会不会其他人也行,刚来那两人的狗?” “嘭——”他又挨了一下打。 老人家气喘吁吁:“二妞的肉把你养活了,你心跟着黑了是吗?你跟山上那条虎跟县里那些人有什么差别!” “我……我就是说说。” “滚滚滚。里正!你家儿子你自己看着办!” 里正叹了口气,踹了一脚儿子,苦口婆心道:“在二妞跳井之前,咱们村里这口井都没怪异现象,只在二妞死后才这样。那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吗?” 老人气冲冲喊:“二丫是丫头不错,但她是天上文曲星下凡,被畜生糟蹋了,心里有怨气,这才魂魄不散,这鱼啊咱们吃了,就要预备着把命赔给她……” 小年轻支支吾吾,捂着脑袋不敢吭声。 “都散了都散了,明天我带人再去山上看看。” 里正等人也加入捡鱼的队伍里。 阿瑾悄悄问:“那个鱼能吃吗?” “嗯?” “他们不是说,是一个姐姐掉进井里,因为她是文曲星,然后阴魂不散才变成鱼吗?这样的鱼能吃吗?” 云无渡看了阿瑾一眼,他没想到阿瑾居然也能听清他们的对话,这对没经过修炼的普通人来说,实属天赋异禀:“天赋不错。” 阿瑾一头雾水。 黑狗匍匐在地,悄咪咪往前蹭,叼着一尾鱼溜了回来,居然谁也没发现。 趁着这些人忙着捉鱼,两人一狗摸黑回去,路上云无渡一边思索,一边说: “鱼大概不能吃。” 阿瑾一手掐住黑狗的嘴,低声呵斥:“听到没有!不能吃。” 云无渡慢悠悠说:“因为难吃。” “汪!”黑狗挣开阿瑾的手,一路小跑跟阿瑾拉开距离。 “但肯定不是因为跳井的人冤魂导致的。” “为什么?不是鬼魂吗?” “世间没有鬼魂。”云无渡皱了皱眉,稷山教给他的都是【世无鬼魂】,但他现在忽然不确定了,自己五年前身死,再一睁眼就落到这个身体里。 有魂魄吗? 有鬼魂吗? 死后是怎样一个世界? 他不知道,也不打算知道。 云无渡吐出一口气,道:“世间多有精怪邪祟,却没有神仙鬼怪。” 阿瑾好奇:“什么是妖精邪祟?什么是神仙鬼怪?有什么差别?” 云无渡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要不要解释:“动物口吐人言算精,走兽发疯伤人算妖。神仙鬼怪就是指超脱人间的传闻。” 阿瑾眨了眨眼:“真的有会说话的动物吗?” “没有。”云无渡说,“从未见过,一般都是秘境里暴走的走兽罢了。” 阿瑾搞不懂,阿瑾不想搞懂了,阿瑾只想要睡觉。两人回屋,云无渡在床上打坐一夜。 第二天,里正之子萧大田早早来敲门,特意带着他们去县里买药。 黑狗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阿瑾在门口嘬嘬嘬了好久,云无渡看不过去:“别嘬了,大清早还没吃饭,口水都嘬干了。” 萧大田蹲在门口嘿嘿笑了两声。 三人便到县里去,下萧村到县城的路难走,在山沟里七拐八拐才出来,距离微妙,若不是萧大田,恐怕要走上很久。一入城,身后一声暴喝。 “站住!云——……两把剑公子!” 一开始云无渡并没有把“两把剑公子”和自己联系上,等到后边传来气急败坏的喊叫,他才施然然转过身。 身后站着仉端和另一位公子哥,还有一群驱车抬轿的白面无须太监,仉端依旧是那副“我很有钱,可以坑我”的富贵模样,他旁边的少年则内敛沉稳许多,穿着一身低调的明绿海天色衣裳,礼貌地朝云无渡拱拱手。 仉端气冲冲跑到云无渡身前,看着云无渡的眉心,插着腰,嚣张道:“我叫你你怎么不应声?” 云无渡定定看了他一眼,仉端猛地想起来他那天一身血的样子,缩了缩脖子,色厉内荏地说:“我就知道……你偷偷跑出来了!” “关你屁事。” “你——” 仉端气得跳脚,恨不得一拳捣在云无渡鼻子上。 被他旁边的少年拉住,好声好气问:“七兄,你还没替我二人介绍呢。这位兄长好,我是七兄的十三弟,叫仉璋。” “要你多嘴!他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呢!” 仉璋惊讶地捂着嘴:“我不是有意的。” 仉端气冲冲“哼”了一声,用力撇过头。 “七兄,你不替我引荐一下吗?这就是云家的大公子,云开吧?” 仉端瞬间转头大叫起来:“你这不是知道了吗?”随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捂着仉璋的嘴:“他才不是!我警告你,你不许跟别人乱说!” 第15章 仉璋无奈地点点头,含笑握着仉端的手:“我知道,七兄吩咐的,弟弟一定照做。” “哕!恶心!撒开我的手!” 云无渡对他们兄弟情深不感兴趣,萧大田蹲在一边扣地面的石子,阿瑾站在云无渡旁边捏着他的手。 仉端别别扭扭道:“你来干什么?你不应该远远逃走吗?” 云无渡道:“关你什么事?” 仉端瞪圆了眼睛,瘦长的狐狸眼蹬成圆滚滚的样子:“怎么不关我事?你现在就是我皇伯伯!你不应该照顾晚辈的吗?” 云无渡拔剑出鞘,仉端闭着眼往太监身后躲,伸着脖子叫:“你看你,一言不合就恼羞成怒!你就是太子妃!太子妃太子妃!” 大太监也很配合他的演戏,惊讶道:“呀,这就是太子妃啊,奴才就说怎么眉心一点红,原来是……奴才参见太子妃——” 街上所有人视线都转过来,云无渡捂着自己的眉心,突然记起来“结婚”那天自己眉心确实有伤,不过云无渡从没照过镜子,也就不知道了。 “这是什么?” 仉璋在一边犹豫道:“是结契仪式,取眉心血和陵土揉在一块,你下了黄泉才找得到太子。” 找死!胆敢拿我的血跟土混在一起! 云无渡“噌”地拔剑,太监们一声呐喊,围成人墙护着两位殿下,云无渡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云无渡揽过阿瑾,直接进了药铺,仉端紧追上来,叽叽喳喳气急败坏地喊:“你又不理本殿下!” 他一指阿瑾:“这个是谁?你带着这个小乞丐干什么?你怎么不带着我?我雇佣你当我的贴身侍卫!” 云无渡不耐烦:“你究竟来干什么?” “你和先太子合葬了,本殿下完美完成任务,本殿下太棒了!” 全是废话。 云无渡是不可能顺着他的话夸他的。 仉端骄傲又期待地说:“现在!本殿下要去稷山!成为一名优秀的仙君!” 云无渡动作一顿:“稷山?” “嗯啊,稷山可是第一神仙道呢!你不教本殿下招式,本殿下才不稀罕呢!” 云无渡打量着仉端,心想这个傻子看起来又呆又傲,应该不至于是修真界的棋子。 “你……你不信?”仉端迎着他的目光,大受打击。 仉端从怀里掏出一枚金螺钉,金光闪闪,在阳光下十分刺眼。云无渡眯着眼避开光芒,等他看清金螺钉模样时,却愣住了。 那是一枚极其熟悉的稷山法器,附着繁复的趋吉避害的符文。 仉端抱臂,得意洋洋:“瞧,这可是我皇姑送给本殿下的!皇仙姑说我天赋极佳!天生就是修仙的!” “你皇姑叫什么?” 云无渡的语气开始暗了下来,阿瑾和仉璋都有所察觉,阿瑾关切地望着他,但仉端毫无所觉。 仉端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我皇姑仉天帝啊。她可是稷山庇符长老的关门二弟子。” 云无渡猛地抬起头,陡然狠厉的眼色吓得仉端唬了一跳。仉端结巴道:“怎……怎么?” 仉玑,字天帝,人称栖霞仙子,稷山四长老庇符长老门下二弟子——也就是云无渡的二师姐。 云无渡叛出师门后,还和这位师姐有过联系,在赤牙山围剿前夕,云无渡和师姐见过一面,也是最后一面。 重生归来第一次接触到前世故人的消息,云无渡心中激荡,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 自己死了,昔日的师兄姐是怎样的情绪,是拍手叫好,还是黯然神伤?是庆幸不已,还是扼腕叹息? 还有——他复苏这件事,师姐从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云无渡目光闪烁,意味深长地盯着仉端,正巧他今天带了剑出来,双剑从不离身。 后知后觉的仉端也注意到他目光的异常,不由自主后退,仉璋皱着眉,挺身拉过他。 就在云无渡下定决心的时候,街道上突然嘈杂起来,街头远远传来兵马奔走呐喊的声音:“县衙走水!” 仉端大叫:“什么?我刚从县府出来!” 云无渡看了一眼仉端,卸掉了运功的气力,朝声源望去。 “走水!走水!” “县太爷死了!” “拦住贼人!” 第7章 肉鳞片3 一批批衙役官兵带着兵器往下萧村奔去,萧大田十分紧张:“他们是要去村子吗?” 云无渡看了眼方向:“是。” 萧大田坐立不安,急着回去看什么情况,云无渡已经买完药,于是和阿瑾跟着回去,而仉端和仉璋则叫着追上来,他们一来,太监们也跟在后头。 一众人浩浩荡荡紧跟着到了下萧村, 到了村口,正好看见里正和几个年轻男子,四周摆着几方竹筐子,散发着浓厚的鱼腥味。 里正摆出一张褶子密布的笑脸,迎上来:“萧兄弟,我们正巧要把供税交过去呢。” 那个萧兄弟站在官兵最前头,看起来也是个小官,此时脸色铁青,一脚当胸踹倒里正:“啐!” 里正在地上滚了一遭,撞倒了一筐鱼,鱼也撒了一地,萧大田大喝一声,跑过去挡在萧衙役面前。 其他下萧村的青年脸色阴沉,双方顿时僵持。 阿瑾悄悄拽了拽云无渡的衣袖,指着里正的手臂。因为摔倒,他的衣袖破了一个大口,露出一片皮肤,布满了层层叠叠的肉片,宛如鱼鳞般。 第16章 注意到云无渡和阿瑾的视线,里正眼神陡然一变,但很快收敛,低着头整理衣袖,把皮肤盖住,赔着笑脸爬起来:“诶诶,大人……” “县太爷遇刺身亡,县府走水!我等兄弟前来搜查下萧村!劝你们尽早把罪人萧大脚交出来!” 里正脸上还是带着笑,嘴角的弧度一丝一毫也没有改变,仿佛一张面具般:“什么?大人明鉴啊,自从大脚家阿妹跳井之后,他就与我们一村子的人反目成仇。别的不说,他可是信誓旦旦说要杀了我们陪葬的!” “我管你们!今天找不到萧大脚,你们自己想法子怎么面对郭公子吧!别想着钻空子!郭县令死了,郭公子就是下一个县太爷!” 萧衙役一声令下,官兵衙役一拥而入,推搡着妇女小孩老人,打砸的声音在村里响起。 云无渡抱着剑鞘,微微皱眉,倚在木桩子静静看着。 仉端一脸惊愕:“他们……” 又一个妇人抱着襁褓婴儿摔在地上,那个婴儿滚到地面,哇哇大哭起来。 妇人老人抱着孩子瘫坐在地,豆大的泪滴进黄土面,下萧村男子们沉默站在一边,垂着头手,不安地搓动,一绺一绺的沙泥从他们掌间掉落。 仉端陡然震怒:“他们怎么能这么做!” 他就要冲出去,仉璋一把拉住他的衣袖,面露怜悯,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能。”云无渡凉飕飕道,“人间的本质就是人吃人。人吃鱼,鱼吃虾。王吃官,官吃吏,吏吃农,农吃人。他们好不容易到这里一趟,当然要耀武扬威,搜刮殆尽。” “我才不管!”仉端大怒,“该死!都给我住手!” 无人听他,倒是一只黑狗从人群里窜出来,嘴里还叼着一尾鲜活活的鱼。 “狗!”有衙役大喜过望,“吃了几个月鱼腥,没见个活肉,馋死我了!抓了这狗,兄弟们下酒去!” 黑狗一跃一纵,躲过衙役的追捕,把那些衙役耍得团团转,一溜烟跑到阿瑾脚边,吐掉活鱼,伸着舌头讨好地看阿瑾。 阿瑾蹲下来撸了一把它的毛发,发现湿漉漉的。 “该死!识相点,把这狗献给爷几个!” 云无渡用脚一拨,把阿瑾和黑狗纳到自己身后。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本殿下是七皇子仉端!瞎了你的狗眼!”仉端气冲冲站出来,拿出玉佩,金包玉的玉佩做工精美,不似普通配饰。 在后头充当背景的太监这时候敏捷地跳出来,尖锐地高声叫道:“大胆!这可是七皇子和十三皇子!还不快行礼!” 衙役们迟疑地对视两眼,倒不是他们信了仉端和玉佩,而是信了这几十个白面无须的太监。 姓萧的衙役率先说:“算了算了。” 他面色还带着怀疑,朝仉端仉璋作辑:“七殿下赎罪,我们都是粗人。” 仉端和仉璋昨夜宿在县府,只和县令一家子把酒言欢,并未在县衙露面,这些衙役不认得也很正常。 “看在七皇子的面子上,再限你们两个时辰,到时候可就不是我们这些好说话的了。” 萧衙役指挥其他衙役担走鱼筐,临走之前抛下一句:“这些,就当你们孝敬各位兄弟白跑一趟的茶水费,夜里再来收税供。” “你们!欺人太甚!”萧村年轻人气不过,刚一出声,就被里正一肘子压下。 里正弓着腰笑:“是。小的晓得了。” 等衙役一走,下萧村凄风苦雨,村民们长吁短叹:“上哪里再找供税?” 里正道:“去把虎肉带回来吧。”他叹了口气,“老虎既然已经死了,咱们也别怕,上了山,找找金虎草,其他草药也行。有一样,唉,算一样。” 无人有异议,里正当即下定决定,见事情收拾得差不多,云无渡叫阿瑾准备收拾行李,他要走了。 仉端“歘”地张开手臂挡在他面前:“我们当然要管!” 云无渡看着他:“好好好。”他换了个方向走。 仉端又拦住他:“你可是有两把剑的仙君!行侠仗义、匡扶众生是你的指责!隔壁就是山,那个贼人一定躲到山里去了。 云无渡嗤笑:“我现在自身难保,七殿下忘了么,我现在可是被你们追杀着呢。” “可你会用两把仙剑啊!你那么厉害!”仉端不可思议道。 云无渡嗤之以鼻。 “你……你果然不是真的仙君!”仉端大叫,“皇姑说了,真的仙君都是匡扶众生、悲天悯人的侠客,你胆小鬼!” 云无渡充耳不闻,想当一个正义凛然的仙君,要付出的代价就是像他一样死无葬身之地。 “你不去!本殿下自己去!”仉端一声令下,“走!” 太监大部队浩浩荡荡跟着走了。 阿瑾频频回头望他们的背影,云无渡默了片刻:“你想去吗?” 阿瑾摇了摇头,又犹豫说:“可以吗?” “可以。我陪你去。” 于是,就在仉端上山之后,阿瑾和云无渡也上了山,而且,两人一狗比他们还早到山上。黑狗路上还顺便刨了一棵草,金灿灿的,叼在嘴里,抬头挺胸地走在最前面。 云无渡沾了草上的血液,放在鼻下嗅了嗅,再次走进半山那座破庙。 烤糊的虎身依旧放在地上,鱼腥味弥漫在庙内,但微妙的,其中还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 第17章 供桌下瘫着一个人影,和那具虎身差不多一样烤黑了,一身血渍呼啦的,血味正是从他身上冒出来的。 黑狗“汪汪”叫了两声,那个人影动了动,睁开一只眼,等他看清云无渡和阿瑾之后,瞬间瞪大眼睛:“是你们……” 正是昨夜云无渡阿瑾在庙里遇到的草帽人。 云无渡道:“你去杀人了?” 对方苦笑,气若游丝:“是。可惜失败了……” 云无渡不置可否,火上浇油:“不仅失败了,那些衙役还去到你们村子里。” 对方焦黑的脸上淌下两行泪。 云无渡说:“但他们现在走了!” 对方松了一大口气:“我是下萧村人,名萧大,家里人都叫我大脚。” 萧大脚艰难地说:“又是你们救了我们,救命之恩无以回报。” 黑狗凑上前舔了舔萧大脚的脸,萧大脚痛得大叫,阿瑾紧张地叫小黑回来,抱着它,戒备地看着萧大脚。 萧大脚艰难喘息:“不……,它,你们脚边那株草从哪里来的?” “小黑捡到的。” “果然如此。”萧大脚点了点头,“、怪不得它的唾液弄到我脸上,我身上的伤就开始愈合了,原来是金虎草。”他费力地喘息,“金虎草是这山里的特产,十分罕见,据说能活死人肉白骨,以前有很多道人专门到我们村里买草炼丹。” 云无渡捡起金虎草,仔细观察,发现没什么好稀奇的,就是杂草,再看一眼阿瑾。 阿瑾立刻心领神会:“是小黑的草!” 云无渡把草扔给黑狗,黑狗撒腿叼住,快乐地玩了一阵子,然后把草扔到萧大脚嘴边。 “这……这是?” 阿瑾道:“小黑请你吃草。” 萧大脚含着泪,细细把金虎草嚼碎了咽下去:“多谢……多谢……” 金虎草的药效堪称肉眼可见,萧大脚立刻有了气力讲话,神色黯然道:“倘若我报仇雪恨成功还活着,我一定会报答二位的恩情。” 报仇雪恨。 人总是如此,唯有憎恨,才勉强鞭策着活下去。 云无渡转身走出庙外,望着树梢晕白的月亮,此时月弯如尖钩,一扎一出血一性命。 当仉端一头狼狈地爬到半山,好不容易跑出密林,刚想感叹一声“本殿下真是吃得苦中苦”的时候,他看见了抱着剑的云无渡。 “你不是说不来?!”仉端大叫。 云无渡别过头:“不想和你一起。” 仉端无能狂怒,仉璋跟在后头,擦了擦汗,微笑着劝慰他脾气暴躁的兄弟。 仉端摆了摆手:“不行,太累了。”他身后一众扛轿子的太监也累得不行。 阿瑾指了前方:“那里有座庙。” 仉端满血复活:“你不早说!那个贼人一定藏在庙里!” 说完,仉端大摇大摆冲进破庙:“贼人!束手就擒吧!啊——!” 太监一窝蜂涌进去:“殿下!殿下怎么了?护驾!护驾!” 仉端白着脸:“好……好大一团肉。”他说的正是昨天云无渡和阿瑾吃剩的虎身。 但他随后看见了萧大脚,怒上心头:“果然是你!是你杀了县太爷!放火烧了县府?好哇,本皇子捉拿你归案!你认不认罪!” 萧大脚恢复了一点力气,反唇相讥道:“是他们该死!做官不为民做事,剥削无道,我是替天行道!” 仉璋在一边听着,忍不住呵斥:“自然有皇帝圣上大臣为天行道,你一介草夫,怎敢夸下海口。” “君不君!臣不臣!”萧大脚掷地有声。 “我们只是想吃饱饭!只是想一家和乐安康!你说,你们君君臣臣做到了吗?你们君臣和乐,一家团圆,富裕安康,我呢,我们呢,你睁大你的龙眼看看,田里死了多少百姓!多少人饿死!多少人交不上赋税! 田里百姓多饿死!庙里神仙成破烂!只有殿堂君臣多多多多,多如牛毛!多得我数不清!数不数!” “你——”仉端气得脸涨红。 “你知道下萧村以往是什么样子吗?自从山里来了老虎,打猎做不得,来了新县太爷,农耕做不到!日日夜夜,年复一年更重的赋税!逼死了多少人!我们百姓饿得站不起来,家里女儿卖到县里,年老父母为了不妨碍家里纳税自尽,我问你,你们——你——在哪里!” 仉璋面色凝重,仉端哑口无言。 “你知道下萧村的赋税多少吗?一人十二担,分月收取,男女老少同数。” 仉端大叫:“你胡说!” 仉璋冷静道:“圣上规定了每年赋税只有1/3。” “狗县令一上任,就换了政令。我们反抗不得。粮食不够,就变着法子抵押,人力也好,山珍也好,药材也好。” 萧大脚情绪激动,身上的伤又渗出血来。 “为了活命,我们不得已,靠着井鱼过活。” 仉端愣住:“什么井鱼?” “就是昨日县令家宴上的鱼。”仉璋猜测道,“我本来想深山之内怎么会有鱼鲜,原来如此。” “啊?”仉端回忆了一下,“那鱼好吃呀,入口甘甜多汁,比什么肉都好吃呢,我在宫里都没吃过,用这种鱼换粮食,我可以接受!” 站在庙口的云无渡慢悠悠抛出冰冷的话语:“你知道那些鱼吃多了会长肉鳞吗?” 第18章 “哈?”仉端动作一僵。 “我知道。那是……”萧大脚露出一张似哭似笑,哀切至极的笑脸,“我阿妹回来了。” “他们杀我一个人,我杀他们一个人,两不相亏。” 萧大脚陷入了回忆。 “父亲生前是村长,阿妹从小聪慧,喜爱读书。我心软,自作主张,让阿妹女扮男装读了私塾。前些日子,就是县考,她志气满满,立志可以中榜。” 萧大脚只要闭上眼,阿妹乖巧笑着的样子、踮起脚尖给他擦汗的样子都浮现在他面前—— '阿兄,辛苦你啦!' '阿兄,我要读书,我要当好官,我要当天上地下第一个女御史。我要辅助圣上当最好的明君。我要娘和婶婶们不会因为生弟弟阿妹死掉。 我要姐姐阿妹哥哥弟弟们都可以读书。 我还要让我们少交赋税! 我要山里长满金虎草! 我要田里长满稻草,人人都饿不死!' “不料,院试当日要脱衣检查,阿妹当即被人扣押在那,脱了衣裳……我明明——明明和县太爷打好招呼了!教他放我阿妹一次!” “是县太爷之子,郭如经过,救了她。郭如温言相劝,把阿妹带走。我问了其他人,再没人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再后来,阿妹赤身裸体死在大街上,县里认识的人叫我去认人。” 一颗豆大的泪从萧大脚眼里掉下。 “我一去,我就知道是她。我将她背回家里,自己又去县里要一个说法,被衙役一顿毒打。在一回村,家里尸首也不见了。是邻居喊我,打水看见了一具女尸。” “可我去的时候,尸体早就沉下去了。怎么也打不上来。” “阿妹跳井那天夜里,正好是月圆,我听见井边传来一声一声的摔打声,过去一看,掉了一地的鱼。” “从那天开始,我们就靠吃鱼贩鱼为生,县太爷格外喜欢这种井鱼,索性我们把它当做了税供。” “很快,我们村里第一个'鱼人'就出现了。四肢和身体生出了一片一片的肉鳞片,抹什么药都不管用,割掉之后还能长出来。一天不吃鱼肉就奇痒难耐。” 萧大脚露出一个笑:“我们都说,是阿妹回来了哩。” 第8章 肉鳞片4 仉端猛地打了个寒颤,忽然如梦初醒,大叫起来:“所以那些鱼是鬼魂!我吃了!我要死了! 我好痒!我好痒!仉璋!你看看我后颈长出鳞片没有?” 仉璋依言检查他的后颈,本来想说没有,仔细一看,真的在耳后发现了一小块密密麻麻的凸起。 仉璋结巴了,拿出手帕,轻轻按在那块皮肤上,感受着底下的鳞片。 不像鱼鳞,很软,和皮肤差不多,只是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叫做肉鳞片是名副其实。 手指摸过去,像波纹,又像很深的皱纹。 见仉璋始终不说话,仉端急了,大哭小叫起来:“父皇!母妃!儿子要死了!啊啊啊啊啊!” “别吵了!”云无渡喝了一声。 没想到仉端不仅不收敛,还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你救救我啊,大侠,皇伯,你那么厉害你救救我,等本殿下封王了,封你为七王府的座上宾!不,不不,你就是我的老师!我孝敬你!” 云无渡似笑非笑看着他,拔出驳运剑,正经道:“行,你过来,这剑上抹了剧毒,负负得正,以毒攻毒,划一刀就好了。” 仉端惊惧地看着闪着寒光的剑,眼尾噙泪,哭唧唧地凑过来,用英勇就义的口气道:“来吧,你轻点。” 云无渡在他耳后划了一道,他控制得好,不痛不痒,仉端只感到剑尖划过,心里松了一口气。 “我感觉好多了。”仉端摸了摸胸脯,他不敢摸自己的耳朵,“是不是那个鬼魂被你杀死了?” 云无渡冷静道:“不关鬼怪的事。世间并无冤魂。” “那就是因为死尸!它附身在我身上。”仉端又伸着脖子叫起来。 他不像龙子龙孙,他像大鹅。 “七兄并无恶意,他只是——”仉璋赶紧维护他兄长的形象。 云无渡夺过话头,平淡且一阵见血:“脑子不好而已。” “你说!什!么!”仉端原地爆炸,气得脸都涨红了,他长得实在好看,又哭又闹,脸色犹如含羞牡丹,艳得出奇。 但云无渡毫无怜香惜玉之感,冷漠地看着他,眼里含着威胁的光。 仉端气得背过身,他已经把肉鳞片的事情忘了,嘟囔骂道:“就欺负我!你们都欺负我!仗着我敬佩你!你就欺负!打压!我!” “你说什么?” 仉端色厉内荏叫起来:“没什么!本殿下现在连自己呆着的机会都不能有了吗!” “随便你。” “什么?”仉端看起来像是要气晕了。 “但问题一定出在鱼身上。”云无渡不再理他,思索着说,“想要知道发生什么,下井就行。” “你——”萧大脚支撑身子坐起来。 云无渡冷冰冰看过去:“你要阻止我?” “不。我只是想求您,如果看到我阿妹的尸体,能帮我带上来吗?” —— 一行人下了山,直奔村里那口井去。 路上静悄悄,夜色悄然笼罩,家家户户闭门,偶尔传出几声压抑的啜泣。 第19章 太监们在前头打着灯。 黑狗撒腿狂欢,跑的速度快,一抹黑影跳入夜色中如鱼得水,一会去一会来,把一尾活鱼吐到阿瑾面前,摇着尾巴,极其得意的样子。 阿瑾撸了一把狗身子,摸到尾巴时,愣了一下:“湿的?” 云无渡瞥了他们一眼,继续往前走。 黑狗见他们往井边走,兴奋地绕圈跑了一遭。 “小黑说他很经常来。”阿瑾翻译道,仉端小声嘀咕:“搞得跟听得懂似的。” 说话之间,他们就到了井边,井底囚禁了一轮弯月,映在水面,伸头看下去,陡然出现几颗丑陋的倒影,吓得仉端拍着胸脯缩到一边。 阿瑾还在翻译小黑的话:“井下有……好吃的。” “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云无渡将剑抓在手里,抽出一沓符箓,这是他抽空写的。 仉端本来还在犹犹豫豫,见他准备下了,就叫起来:“我也要下去!我也要!” 仉璋劝道:“七兄!” “来。”云无渡无所谓道,“尽管来,只是不知道你这条半化形的鱼,到了井里能不能成功变成鱼精。” 仉端缩了缩脖子,跑到远远的,喊道:“你赶紧下去,本殿下在外边守着你!你放心,有本殿下在,谁也不能拿石子砸井里!” 云无渡嗤笑一声,脱下了身上的外衣——不是他讲究,是他懒得洗衣服。 阿瑾担忧地望着他,云无渡轻轻拍了拍他的额头:“站远点。” 说罢,他一个猛扎跳进井里。 井口十分窄,水位不高,井内石砖横出,青苔厚重,一股水腥味,云无渡浸泡在水里,冰得渗进骨子里,伤口隐隐作痛。 云无渡潜到井下一抹,是一片绵软的淤泥,抓黑摸了一遭,除了锅碗瓢盆砖块瓦砾之外,什么都没摸着。 云无渡再度冒出头,望着井上的月,黑狗正歪头看着他,见他出来,叫了两声。 云无渡借着月光仔细打量井壁,心里有个猜测。 运功飞起,抓着井壁石砖一看,果不其然,青苔遍布的井壁有一大块砖凸出,旁边长出了茂盛的蕨类植物,黑黢黢的一块洞口,十分大,也十分隐蔽。 云无渡纵身窜进去,是一道甬道,黏糊糊滑溜溜的,“呲溜”一下,云无渡失重,随即摔进一条河里。 火符箓燃烧,温暖的火焰瞬间映亮四周,云无渡抛出一沓符箓,一张张飞出,贴在洞窟岩壁上,把整个洞窟照得照得清清楚楚。 这里是一处地下洞窟,洞顶钟乳石倒悬,云无渡脚下是一条地下暗河,水流不多,潺潺缓缓,却冰得吓人。 云无渡微微喘着粗气,爬上了岸。 一具娇小尸体有半个身子浸泡在暗河里,云无渡凑近一看,是具女尸,看起来年纪不大,脸上的肉早已溃败,眼珠子半露出来。 想必就是萧大脚的阿妹了。 云无渡仔细观察她的皮肉伤,不像腐败,更像是啄食。 云无渡转过身,身后站了一个人。 悄无声息,连呼吸声都没有。 云无渡被身后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下意识拔剑,扔了一个杀诀。 “嘭——”剑风落空,砸在地上,炸出一个小坑。灰尘四起。 “哎呀,好热烈的欢迎。” 逃过一劫的面具人拍着胸脯庆幸道,“好久不见,梓童也想我得紧么?” “是你!” 云无渡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每次看到玉无影那张滑稽的面具就恼火。 “我来看看你考虑得怎么样?”玉无影绕着他转圈,“想好去稷山了吗?” 云无渡惊魂未定,只是冷笑着平复心情:“神经病。” 玉无影眼神何其毒辣,一眼就看出他在嘴硬!他眼睛毒,嘴巴也毒,非要卖贱,将脸凑过去,笑眯眯问:“吓到你啦?哈哈。没想到?” 云无渡拿剑指着他。 玉无影用两指夹着剑刃,移开,笑着道:“在这个地方,梓童别跟我计较了。大事要紧。 这边来,梓童,你一定想不到我发现了什么东西。” 云无渡已经能自动屏蔽他的“梓童”了,说吧,命不长的玩意,早说完早完蛋。 玉无影所说的是一尊大炉,刚刚云无渡环视一圈洞窟,早就发现了。 与其说这里是洞窟,不如说,是一处地下丹炉室。 丹炉室天方地圆,堆放着丹炉、碳块,丹炉七倒八歪,滚到暗河里去,里边的药丸想必都融进水里了。丹炉下还有几具尸首,有的骨头泛白,有的皮肉完好。 云无渡皱着眉看尸骨,有的骨头都皲裂开了,可看起来不像是激烈伤,骨头发金色,像是中毒,但他不晓得什么毒会导致骨头发金。 “你在看什么?”玉无影站在不远处,含笑说,“嫁我一个死鬼不够,还要娶这么些碎骨头吗?” 神经。 云无渡充耳不闻:“另外这三具尸体是谁的?” “这两具?不知道。”玉无影踢了踢丹炉边两具白骨架子,哐当一声,白骨碎成一堆。 云无渡瞥了一眼,捡起尸骨里的青玉令牌,上边刻着【风】字。 真不巧,以“风”著名的修真人士,云无渡还真认识。 长陵山长陵宗的大公子魏长风,是用风的高手,同时,也是云无渡的五十二个仇人之一,当初就是魏长风把他骗到了赤牙山。 第20章 玉无影笑眯眯地说:“不过我脚边这个我认识。” 玉无影身后放着一具焦黑的肥软尸体。 “是本县——太爷。” “你杀的?” 云无渡蹲下身检查,县太爷烧得黢黑,看不出来是否有肉鳞片,但后心口一道窟窿,想必死于这道伤口,这倒不像玉无影,更像普通寻仇之人下狠手的手法了。 就在云无渡检查尸体的时候,玉无影在一边语气激动:“呀?我找到一个很有趣的东西。” “……”懒得搭理他。 “看。”玉无影转过身,摇了摇手里的两个瓶子,都贴着红纸,一个写着“方生”,一个写着“方死”。 “知道这是什么吗?”玉无影含笑道。 云无渡立刻警惕起来,玉无影的笑看起来不怀好意。 玉无影:“上次常旭君和驳运道人用人炼丹,炼的就是【方生方死药】。这五年来,修真界发了疯地研究这种丹药,各有各的法子路子。” 云无渡伸手去夺瓷瓶,被玉无影轻飘飘躲过。 “诶!”玉无影双手交叉放在脑袋后,似笑非笑看着云无渡,“你猜,为什么他们都在炼这个药?” 云无渡冷着脸:“我不想猜。” 玉无影自问自答:“五年前,稷山云无渡身死,尸骨无存。” 云无渡慢慢攥紧手心,目光发冷地看着玉无影,玉无影也紧盯着他的眼睛,声音轻佻含笑。 “有的人说他死了,有的人说他的尸体被修真界拿回去分尸炼丹了,有的人说是庇符救走了他。” “胡扯。” “我想也是。”玉无影含笑凑近云无渡耳边,“据说当时,是庇符长老一剑穿心,刺死了这个最爱的弟子,你说,她怎么可能还要他呢?” “说够了没有。” “不过我更赞同另一个说法。”玉无影倒着走路,他手指一抛,瓷瓶朝云无渡飞去。 云无渡一把抓住。 玉无影道:“有的人说,云无渡并没有死,或者换个说法,他死了,但还能活。庇符的师兄是【神仙之下第一人】的李闻仙君,传言他会炼一种药,叫【方生方死丸】——在他的道里,死生是同时存在的状态,当一个人【死】了,他会以各种形态保留世间,并寻找契机,再度【活】下来。” 云无渡从来没听过李闻师伯这段【方生方死】的理论,他倒是学过庄子的“生死观”。 不过,与他无关。 云无渡不知道玉无影是否看出了什么端倪,是否在试探他,反正他下定决心,无论玉无影打什么嘴炮,他都不予理会。 打不过,他还逃不了吗? 玉无影微微一笑,话题转向:“各大宗派道听途说,各自按照自己的理解炼药,而此处有一座山,山上有仙草叫金虎草,是肉白骨的神仙药材。这个溶洞产一种矿石,也是炼丹的奇药。 长陵宗财大气粗,包下了整座山的金虎草,为了不让村民上山采药,于是放虎归山。为了就地取材方便,在这里修建了丹炉场。 丹炉里的药材泄露,流入水里污染了水体,而他们自己也都死在了这里,尸体和丹药混在水里,吸引了鱼类。这条暗河应该不深,连接着不远处的河,河中有鱼鲜。 本来时间久远,鱼类也就走了。但没想到最近又有尸体掉落,尸体吸引了鱼类,每逢潮汐,鱼群顺着水流游到这里。好运的鱼回家,倒霉的鱼游进井里,因为缺氧跃出水面,正好被萧村村民抓到。 至于为什么会长出肉鳞片?嗯……” 玉无影摸着下巴沉思: “或许是因为水体和鱼类都含有药物和制瘾成分,人过多食用就会导致身体药物积累,发生异变。 肉鳞片应该只是一种外化症状,内里,可能肝肺脾脏肾已经收到了影响,最大的特征应该就是呼吸,表现为呼吸困难、干燥。” 云无渡默默听他说完,心道这就是反派吗?怪不得三师兄的话本里总写“反派死于话多”,果然话多。 云无渡道:“你懂挺多?” 玉无影立刻仰起脸,语气略带自得:“我说过,我的目标是大宗第一神教,这个村有我的信徒,他们出钱我出力,我已经调查很久了。” “能救吗?” 云无渡嗅了嗅【方生】里的药味。 闻不出来。 他上辈子学的都是喊打喊杀的招数,从不学丹药——因为他师尊也不擅长。 玉无影:“我本来以为【方死】会是解药。不过现在一看,却是不可能了。” “为什么?” “因为药练坏了。”玉无影摊了摊手,“给县太爷塞了半瓶药,没想到,暴毙了。嗯……如果能多几个练手,说不定就可以研发出来。” 他就不应该问这个疯子。云无渡暗想。 “不过,三步之内必有解药。”玉无影摇头晃脑,故作神秘,写了一脸的“你快来求我”。 云无渡忍着气,耐心问:“是什么?” 玉无影笑开了:“不知道啊。” 神经! 玉无影此时仿佛眼瞎了,看不懂人脸色一样,凑上来亲亲热热道:“那你呢?你怎么想?我问你的你不放在心上,但你问我的,我都准备好答案了。” 云无渡推开他的脸:“什么问的?没问!” 玉无影含着笑:“你只管去看。” 第21章 云无渡做出简洁有力的评价:“神经。” “先走了,洞里阴寒,冻得我骨头疼。”玉无影装模作样咳了两声,“我身子骨一直不好,梓童,下回再见。” 云无渡在心里默念:“死了最好。” 玉无影走后,云无渡在洞窟内又转了一圈,最后背起萧阿妹的尸首,原路返回。 一出水井,阿瑾急忙跑上前,给他披上了外衣,云无渡左右看了一圈,四周悄然无人,不禁问道:“他们人呢?” 不等阿瑾回答,不远处传来了呐喊声,随即一道火光冲天。 第9章 肉鳞片5 县太爷之子郭如带着一批全副武装的衙役,将村民围了起来,四处都是火把,一间茅屋熊熊燃烧,屋里发出凄厉刺耳的惨叫。 一只焦黑的虎身扔在地上。 里正之子萧大田举着锄头,被衙役一个横劈,半颗脑袋掉在地上,没了生息。 “别杀了!别杀了!”萧大脚从林子里跑出来,跌跌撞撞,泪流满面,“我在我在!抓了我去!” 一个老人拦住萧大脚,声嘶力竭:“谁也拿不走我萧家的孩子!死一个萧丫头还不够么!” “我们都是要死的人,与其活得窝囊!不如拼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衙役中有人大喝一声,“都给我打!” “我看谁敢动!” 里正暴喝,踩在他儿子的血泊里,举起了那杆木锄头,“乡亲们,拼了!” “皇天后土!无所神明!唯有自救!锄头保命!” 等到云无渡赶到之时,死者十之七八,村民们拿着木棍农具和衙役对峙,打得不可开交。 另一边,仉端被仉璋护在怀里,太监们围在前头护着两位殿下。仉端气得跳脚:“都给我住手!都给我住手!我是大宗朝七皇子!谁敢不听我的话!” 火光冲天,血流成河。 云无渡跃到仉璋仉端身边,低声道:“看见没有,天高皇帝远,没人听你的话,七殿下,做人不要太嚣张。” “这就是跳井的阿妹?”仉璋回头看见他背上的女尸。 “嗯。” 仉端大叫着,把令牌扔给云无渡:“大侠快上!本殿下册封你为护国大将军!” 云无渡将尸体放在地上,拔出常旭剑冲了上去,剑锋如风,再加上符箓的加持,一道刺眼的闪光落地爆炸。 萧村村民和衙役被剑气冲倒在地,云无渡站在人群最中间挽了个剑花。 “什么人胆敢——”县令之子狼狈地拿剑一指云无渡。 云无渡掏出仉端的令牌,冷声冷面:“大宗七皇子仉端有令,还不跪下!” 衙役微有动容,县令之子冷喝: “荒唐!甚么七皇子八皇子,从来没见过!” 仉端远远骂了一声:“放你他娘的狗屁!” 县令之子还要说话,云无渡剑尖一挑,一条血线飞出,“倥侗”一声,人头落地,县太爷之子怒瞪着眼睛,滚到里正脚边。 云无渡掉转剑尖,一甩,血液如线般甩到衙役脸上,他平淡地开口: “谁还敢冒犯七皇子?” 衙役稀里哗啦跪倒一大片,扔了手里的大刀大斧,老老实实磕头:“草民拜见七皇子,七皇子见安。” “上来。”云无渡挽剑,叫仉端仉璋处理后续,自己则走到一边去。 “大侠……”里正走到云无渡面前,腿一软,跪了下来。 里正断了一只手,头发披散,衣衫褴褛,他白日掩盖得极好的肉鳞片裸露在火光中,沾着不知是谁的血液。 云无渡视若无睹,甩着剑往一边走。 “救命之恩,萧家村无以回报。” 里正撩开衣裳,露出一肚子鱼鳞,“我们都得了鬼鳞病,不日就要死了,是我们萧家村对不起大脚家的,今天,我们本来决定和他们同归于尽。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公子放心,他日官府怪罪下来,我只说是我们杀的郭如!绝不牵累公子半分!” “谁说你们要死了?” 里正不可思议地抬起头。 这时候阿瑾拖着女尸走过来。 萧大脚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跌跌撞撞走过来:“这是我阿妹?我阿妹?我阿妹啊!” “是。”云无渡道,“那井里连接着一条暗河,河里有一种矿石,里头的鱼带着毒,吃多了鱼肉就会生出肉鳞片。” 云无渡垂眸看着痛哭流涕的萧大脚,整个村子里只有萧大脚没有长出肉鳞片:“你吃了鱼吗?” “并没有!”萧大脚哽咽着摇头,有问必答,“我以为那些鱼是阿妹的魂魄,村里为了活命也就算了,我是绝对不能吃的。” 可丹炉里药材不止污染了鱼,更是污染了水源。 怎么唯独一个萧大脚没发病? “不过。”里正从地上站起来,“不止大脚一人没病,” “还有一个人!”阿瑾突然想起来,“阿云,我们隔壁屋的妹妹,眼睛亮亮的那个。” “什么?”萧大脚迷茫地抬起眼,“你们隔壁屋是我家啊,我家没人了。” 里正也蒙了:“不对不对,大脚,你还有个……”他思索片刻,“诶,你家有人的,一个丫头。” 云无渡和阿瑾对视一眼,往回走去,里正和萧大脚也跟着上来。 村里深处屋舍俨然,这里离火拼现场远了些,没有受到波及,依旧沉浸在寂静的夜色中。 第22章 一行人到了萧大脚屋外。 屋子头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里正大惊失色,本来就失血的脸更白了。萧大脚也顾不上妹妹的时候,将阿瑾和里正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 云无渡一步一步走入屋内,阿瑾挣开萧大脚的桎梏,追上云无渡。 云无渡一脚踹开木房门,一条黑狗端坐在里头,摇着尾巴,“汪汪”了两声。 阿瑾从云无渡后边冒出头,搂住黑狗的狗,狠狠撸了两把:“是小黑!” 云无渡在屋里转了两圈,再没别的人了。 萧大脚将阿妹抱到床上,扶着里正坐下,掏出一把干草扔进嘴里嚼了嚼,吐出来捂在里正断臂伤口上,里正惨叫了一声,险些晕死过去。 萧大脚略带歉意,看向云无渡和阿瑾:“恩人,狗恩人,你们给我的金虎草用完了,我只能给里正用点晒干的。” “汪!”黑狗叫了一声,爪子拨了拨,一根金灿灿、鲜活活的金虎草出现在众人面前。 “啊!小黑!你从哪里找到的?” 黑狗得意地甩甩脑袋,大耳朵啪嗒啪嗒的。 原来狗也会得意忘形啊。 云无渡看着地上的金虎草,捡起来嗅了嗅,走到里正旁边,断臂肉眼可见地愈合了,虽然没有断臂重生,但是也长出了细细小小的肢芽。 同时,肩膀上的肉鳞片也肉眼可见地抚平了。 不止他发现了,萧大脚也注意到这点,他结结巴巴地说:“对了,村子里除了我,还有一些猎户,他们经常到山里收药材,后来山里有老虎之后,渐渐就不去了……” 说着说着,他也注意到了这点,脸色苍白:“也就是那个时候,鬼鳞开始在每个人身上长出来。” 原来如此。 既是仙丹,也是毒药;既是毒药,也是救命药。 里正渐渐苏醒,眼里含着热泪:“有救了,都有救了。” 但还是有问题。 云无渡皱着眉,他还有许多疑问没解答,比如山里还有什么,为什么仅仅一只虎就让村民这么忌惮;金虎草是什么药材,为什么有这么强劲的药效;已经死了的萧阿妹是怎么跳井的…… 疑云成团。 不过事到如今,纠结于此也没用了,云无渡不可能耽搁路程,他要做的事情从来都不是救苦救难。 云无渡拿剑敲着桌子,三言两语把这件事翻过去:“只是皮肤病罢了,用了金虎草之后,记得去县里找大夫看看。” 里正重重点头,涕泪四流,忽然嚎啕大哭起来:“我的儿啊!” 云无渡头皮发麻,转身走了,阿瑾跟在他身后,牵着他的手,回过头看着后头的里正:“为什么他哭得那么伤心,他不是能活下来了吗?” 云无渡摇了摇头:“不知道。” 人啊,一腔热血。 人之将死,义无反顾,慷慨淋漓,什么也不怕。 可一旦知道,还能好好活下来的时候,丧子之痛、愧疚、懊悔和后怕,瞬间涌上心头,就会责备起自己——为什么活下来的是自己、是否再忍片刻就会柳暗花明? 但凡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有的是本事活下去,怎么会想着造反呢。 回到那间茅屋,云无渡推开院门,心情有些沉重。 结果一进门骇了一大跳,院子里放着两具无头尸,半面头颅,头身藕断丝连,脑浆流了他院子一地,场面极其凶残。阿瑾低声惨叫,背过身去。 云无渡牙齿咬得咯吱响,不用说,肯定是那个神经病干的。 走过去一看,地上果然写了几个字:“看,房梁砸脸”。 云无渡铁青着脸处理了两具可怜的尸首。 阿瑾坐在床上,惶惶看着他,递给他金虎草,是那株黑狗新发现的。 云无渡的伤总是好好坏坏,稍一运功就再次迸裂,有了这草药算是帮大忙了。 拿过金虎草,低声道谢,云无渡在阿瑾一边打坐:“睡吧。明日,早些上路。” 翌日,天刚一蒙蒙亮。 云无渡两人一狗收拾妥当,正准备出门,却撞见了萧大脚。 村子里黑褐色的沙土依旧没有清理干净,弥漫着烧焦的草木灰味道。 “我阿妹尸身不见了。”萧大脚憔悴说,“想必是她不想回家……”他沉默片刻,“随她去了。” 云无渡十分想揉额头:为什么尸体不见了不去找,反而一脸欣慰啊。 不想多管闲事,云无渡带着阿瑾离去,萧大脚追了上来,噗通跪下了,磕了一个头:“带上我吧。” 一个八尺男儿,豆大的泪珠一颗颗砸进地里:“不管你要去哪里,要干什么,我都可以,我只想报答你的恩情。” 云无渡想吓走他:“如果我要杀人呢?” “那我也跟着!我学!我学……如果有一日,我要拖累您了,求您一剑先把我杀了!” 萧大脚仰起头,那张方正粗糙的脸上被泪痕冲出两道线。难以想象,这个年纪不大的农民孩子经过了怎样的苦难磨砺。 “我什么牵挂都没了,让我跟着您吧。” “我不需要。” 阿瑾迟迟没有跟上来,云无渡不耐烦回过头,看见阿瑾和黑狗歪着脑袋看着他,一人一狗,出奇的相似。 云无渡没好气道:“干什么?走啊!” “阿云也会不要我们吗?”阿瑾黑黢黢的眼珠子看起来无辜,他追上来牵住云无渡的手。 第23章 两只冰冷的手掌相牵,云无渡打了个寒颤。 阿瑾认真道:“阿云不需要我们,是我们需要阿云吧。” “阿云以后会不要我们吗?如果不要我的话,可以提前和我说吗?” 云无渡默然片刻:“行。” 瞬间,常旭剑出鞘,锋利的剑刃搭在萧大脚脖颈上。 “若你背叛我,我就先杀了你。” “是。”萧大脚直直看着云无渡,举起胳膊歃血为盟,一滴滴鲜血沿着手腕滴落尘土中。 萧大脚掷地有声:“苍天可鉴,黄土为证,我萧大对天发誓,此生来世,生生世世,对您忠诚无二,若做出背叛的事,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死无葬身之地。” 云无渡收起剑:“约法三章。” 阿瑾笑着说:“我知道是哪三章。” 萧大脚抹着泪,磕了三个头:“多谢恩人!多谢恩人!” “不必叫我恩人。”云无渡冷漠道,“第一章 ,别叫我恩人。第二章,自己保命。第三章——记住你刚刚发的誓。” 第10章 木山行1 云无渡不是什么无情之人,替萧大脚点穴止血,三人简单整理一番,正准备启航,村口远远奔来一个焦亮的人影。 “喂!等等!你们胆敢背着本殿下离开!” 仉端一身杏黄宫殿色衣裳,亮得发光,气急败坏地奔到三人面前,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太监们和仉璋。 仉端扶着腰喘气:“休——休想!” 他倒吸一口气:“你们去哪里我也要去!” 云无渡冷声道:“你不是要去稷山吗?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仉端眼珠子转了转,鬼灵精怪道:“稷山不急,本殿下跟你去玩两天,到时候把你绑上马车嘿嘿。”他讨好地问,“你要去哪里呀?皇伯?” 云无渡冷声:“稷山。” 仉端目瞪口呆:“你又骗我!” 眼看仉端又要炸毛,仉璋赶忙出来打圆场:“时辰不早了,早点上路吧?” 太监们热热闹闹围上来,抬行李的抬行李,驾马的驾马。 这时,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声凄厉的呼唤。 “阿哥!阿哥!” 所有人动作一停,齐齐回过头去。 “……”萧大脚身子一僵,也缓缓站了起来,缓缓转过头去。 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孩子站在几步开外,懵懂迷茫地望着萧大脚,再次开口道:“阿哥。阿哥,好疼啊……” “阿妹!” 萧大脚踉跄着着几乎站不住脚,死命把那个女孩抱到怀里。 在萧大脚怀里的女孩子微微偏了偏头,朝云无渡等人露出笑容,然后勾唇呲牙。 小黑冲萧阿妹叫了两声,在她脚边团团转。 云无渡眉毛一扬,拔出了剑,剑身反射阳光,照在女孩眼睛上。 这是稷山小诀窍,叫做“照妖眼”——太阳光是天底下再正气不过的光,普天之下妖魔鬼怪在光下无所遁形,而见过血的剑更是镇煞的武器,两者相加,可以照出一切邪门歪道。据说在光下,走火入魔之人双眼赤红,受邪祟侵害的人眼睛发黑,妖精眼睛色彩姝丽。 萧阿妹照到光猛地一躲,怯怯躲到哥哥怀里,一双琥珀般金澄澄的眼睛含着泪,泫然欲泣:“这个哥哥怎么这么凶,阿兄,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就是就是!”仉端在一边帮腔。 云无渡哼了一声,把剑扔回鞘里,不再管这事。阿瑾在一边揉着眼睛,被光晃得看不见。 仉端后知后觉鬼哭狼嚎起来:“等等!不对!萧阿妹不是死了吗?这个是鬼?” 云无渡:“封建迷信。” “那就是僵尸!!” 云无渡:“愚昧无知!” 仉端冲他做了个鬼脸,跳上马车:“你是大侠,全靠你了!” 仉璋冲他拜了拜,也跳上马车,车厢里头传出来仉端不耐烦的呵斥:“你不是有车吗?下去下去!别跟我一块!” 萧大脚还在那里纠结,缓缓推开萧阿妹。萧阿妹缠着他,声泪俱下,说一些什么井下好冷好黑好怕的话,萧大脚神色越发悲切。 “是她呀。”阿瑾小声跟云无渡说,小黑还在萧阿妹脚边转悠,似乎找到了什么好吃的一样,“就是我们隔壁屋里的女孩子,阿云你还记得吗,她吐了我们一口唾沫。” 萧大脚听到了,脸色一变,手臂肌肉紧绷,死死抓着萧阿妹的肩膀。 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萧大脚抬起头,看着云无渡,下定了某种决心,把腰后别着的砍刀拔了出来,瞄着萧阿妹的脖子,咽了咽口水,举起了砍刀。 阿瑾“哎呀”了一声。 云无渡别开头,冷笑:“想留就留,又不是鬼。” 萧阿妹仰起头,可怜兮兮地望着萧大脚:“阿哥?阿哥!你不要我了么?” 萧大脚看起来十分为难。 仉端从车窗冒出头:“还没磨蹭完?”他相当大方地一挥手,掏出仉玑给他的金螺钉,“妖魔鬼怪快现身!妖魔鬼怪快现身!没现身!好了!怕什么!有本殿下在!什么妖魔鬼怪都兴不起风作不起浪!上来吧,本殿下保佑你们!” 云无渡泼他冷水:“到时候你是第一个被掏心挖肾的。” “呸!”仉端大叫,“你说话真不好听!” 仉璋笑着斡旋:“萧大哥,尽管带着阿妹一块儿来吧。有云开兄在,想必没什么问题的。” 第24章 云无渡并没有回答,其他人只当他默认了。 阿瑾拉了拉他的手,笑眯眯小声说:“阿云心软的哩。” 云无渡推开他的手,拿脚逗着黑狗往前走。 仉端坐在马车上春风得意:“笨蛋大侠!本殿下有马车,坐马车不就行啦,干嘛要靠脚走路? 你求我啊,你求本殿下,说不定本殿下一心软,就答应你了呢。” 云无渡冷冷看着他。 仉端嚣张的表情慢慢萎缩,声音越来越小:“看……看什么看!你上来啊,又不是我不让你们上来。本殿下只是多说两句话而已……” 仉璋笑着道:“云开兄,快上来吧,我泡了热茶,一块儿喝杯暖暖身子。阿瑾年纪小,走路多伤脚啊。” “就是就是。”仉端在一边摇头晃脑,“就你们这速度什么时候能走到稷山!” 正如仉端所说,马车的速度远比步行来得快,再加上有“皇子”的名号,一路上风驰电掣,畅通无阻。 有时候还没走到城口就被静候的县令县丞敲锣打鼓地迎进去。 天天山珍海味,阿瑾、小黑和萧阿妹眼瞅着圆润了一圈。 就在三个孩子越发圆滚的时候,稷山到了。 稷山荒凉,但山脚有不少人家,聚在一起变成了这一繁荣地带——稷山镇。 近日稷山宗要召开三十年一届的招生大会,天南地北诸多向往稷山宗的人涌来稷山镇,人来人往。 虽然有稷山宗坐镇,民风淳朴,但是好话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还有话说:吊毛多了,总有根长出头的。 仉端一行人刚进入稷山镇路干,就遇到了出头的吊毛,马车受惊截停了。 车内几人险些飞出车厢,外头的太监吓坏了,尖声询问:“哎呀,七公子没事吧?” “干嘛啊!找死!”仉端气急败坏地撩开门帘,“没看见马车吗?” 冲撞马车的是两位少年,马上一名少年郎,英姿勃发,护着马下另一个少年,楚楚可怜。 云无渡撩开车帘一看,马上少年胯着一匹雪白宝马,领上挂着一块碧青玉佩,周身法器挂得满满当当,比起仉端的人间富贵,更显仙家底蕴。 云无渡不认得人,但认得这块玉,这可是风洞山灵宗的法宝,以前的灵宗掌门大弟子就佩戴过——后来玉佩被云无渡一剑扎碎,顺带着刺破了心脏,所以印象深刻。 云无渡一边看,一边拿布条缠住常旭剑和驳运剑——以前在乡下也就算了,他仗着平民百姓不认识什么剑光法器,不打算掩饰,但到了稷山脚下就不一样了,人人眼睛毒得很,他得夹起尾巴当龟孙了。 不然的话,他今天背着两把剑出去,明天就能被常旭君宗派的人砍头;今天他要是敢出招,中午全修真就都知道他云无渡回来了,到了晚上,赤牙山围剿再次重演。 云无渡深知乌龟王八蛋该缩头缩头的道理,好心提醒最嚣张的仉端:“强龙不压地头蛇,七殿下,收了你的神通吧,小心变成泥鳅了。” 仉端全然不知道收敛,瞪着美目:“我说什么东西!原来是这种晦气玩意!” 马下少年扶了扶额角,脸色还煞白着,敛眸,行了一礼,细声细语道:“草民石破玉见过七皇子。” 他一出声,云无渡才把注意落到他身上。 一水的雪青色衣裳,织金编银,浮光跃金,那抹额也换了搭配的缎色,依旧镶着块眼大的碧色宝玉,富贵气比起仉端也没逊色到哪里。 仉端粗声道:“谁问你了!” 石破玉怯怯抬起眼,和云无渡对视一眼,又不卑不亢地低下头去:“是,遵命。” 马上少年郎一脸厌恶,大概是看不惯仉端的做派:“在下风洞山灵宗燕穆,阁下未免也太跋扈了些,大路朝天,又不是你家的。” 太监轻声附耳道:“是灵宗掌门次子燕穆,也是来求学稷山的。” 仉端瞪眼:“他一个灵宗人,来稷山干什么?他爹娘不要他啦?” “你——”燕穆气得直翻白眼。 仉端摆摆手,不理会他了,回到车厢,颇为得意地评价一句:“真不稳重,我就说一句话,他就哭啦。” “我没哭!”车外头传来一声咆哮。 仉端笑嘻嘻:“瑞子,走呗,路上遇到了脏东西,找个地方歇息跨个火盆。” “喏。” -------------------- 祝大家新年快乐呀,龙年安康!新的一年开开心心,万事如意,大吉大利,财源广进,钱钱钱钱到处来~ 第11章 木山行2 稷山街上有家“燕来客”客栈,装潢气派,富丽堂皇,财大气粗,二楼窗子大敞着,檐下挂着红灯笼,敞开的窗上贴着张“茶”字招牌,笔锋潇洒飘逸。一楼门户敞着,传来一阵丝竹管乐之声。 一位年轻的掌柜眯着眼站在门口,也不管过路的是穷人乞丐,还是妓女富豪,通通挂着笑脸。 仉端一行人大摇大摆进了“燕来客”。太监们也累了一路,仉端嫌弃他们叽叽喳喳,就都赶到其他包厢里去。 仉端喜欢热闹,非要坐在大堂里,其他人都没有介意的,随便他去。 刚一落座,碗筷才端了上来,也不知道看见什么,仉端又是“嘭”的一下,拍了桌子站起来,嚷嚷道:“怎么阴魂不散!谁把晦气鬼放进来了?” 第25章 他说的正是石破玉。 石破玉身后一帮人跟着,说说笑笑,那个燕穆也在当中。领头的石破玉言笑晏晏,举手投足气度非凡,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居然换了身新衣裳,抹额也换了块玉佩。 “你谁啊!”石破玉身边一位胖公子迫不及待替他说话,“你知道我们石公子是谁吗?居然敢指着大吼大叫。” 仉端脸青得厉害:“我是谁?你问我我是谁?” “谁知道你是谁!你脑子不好吧?”胖公子反驳,嫌弃地扫一圈云无渡等人,“就你们,买得起燕来客的茶水吗?怎么还有狗!多脏!” 小黑听见有人骂它,叫了一声。 萧大,萧阿妹,阿瑾都是穿了一身潦草的衣裳,仉璋衣着低调内敛,云无渡虽然有些新衣裳,但他懒得变换,于是一行人看起来灰扑扑的,就仉端一个在孔雀开屏。 黑狗和萧阿妹两个小孩,两日就混成好兄弟,一路上随地打滚,显得更脏了。 胖公子打着折扇,哼哼唧唧道:“我还以为你多威风,原来是个人间破落户,什么打扮的人都能上桌一块吃饭,真没教养。” 仉端罕见地没生气,先是低头打量自己的衣裳,又环视一圈云无渡等人,脸上露出了“我都没发现”的嫌弃表情。 不过,他转头对石破玉说:“皇家都不介意与民同席,你多大派头!家里封建死!了吧!” “你——” “欺人太甚!” 石破玉羞得满脸通红。旁边燕穆忽然抓着折扇,一合一击,一道凌厉的剑光迎面袭来。 云无渡眼疾手快,提起仉端的衣领,往后一撤,仉端脚飞了起来,正正踢到燕穆脸上,而剑锋擦着仉端的头顶扎进墙里。 屋里顿时乱做一团,各自叫起来。 仉端白着脸,他从来没见过不说动手就动手的! 在宫里,就算撕破脸皮了那也得等背后下黑手啊!谁当着面就出手的! 真不体面! 而燕穆,被正正踢到鼻子,捂着脸,两眼泪汪汪,又羞又怒:“欺人太甚!” 他收了折扇,拔出剑来。云无渡把仉端扔到仉璋怀里,掀起茶几糊着燕穆的脸,把他摔出门外。 这就叫一力降十会。 仉端拍着手叫好,在一边喜得打跌:“活该活该!” 燕穆从地上爬起来,祭出了佩剑,云无渡左右看了一眼,抓起了茶几。 “且慢!”一道郎朗清越的声音及时叫停。 “兄台,还请放过家弟。”走来一位丰神俊朗的公子,拱手做礼,“在下风洞山灵宗燕巽,这是家弟燕穆,不知家弟哪里冒犯阁下了,我代家弟道歉。” 燕巽说完,一撩衣袍就要下跪。 “那就是无双剑燕巽公子?”“几年不见怎么如此……”四周看戏的茶客有的是修真界出名的修士,送自家孩子来稷山的,自然也都认识燕巽燕穆两兄弟,纷纷指指点点,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大兄!”燕穆委屈叫道。 云无渡“啪”的一下坐回座位,垂头别眼,挥挥手让他们自己走了算了。 要糟——这个燕巽就是被他“杀”过的风洞山灵宗的大弟子。 云无渡确定自己当初刺中了他的心脏,这人应该死了才对,怎么又活了? 难道……和他一样?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虽然燕巽没得罪过云无渡,当初是因为燕巽死命拦着云无渡杀他师傅,云无渡不得已才出手。 云无渡和他没仇,但又不代表燕巽和他没仇,如果燕巽认出云无渡,一定会不死不休的吧。 燕穆拉他兄长没拉起来,话音里就带着哭腔了,可燕巽坚持行礼。 仉端鼓着嘴,唏嘘地凑近云无渡,小声问:“怎么说跪就跪,这也太没骨气了吧,你都没打呢。实在不行,咱们报官呗。” 云无渡瞥他一眼:“修真不归官府管,杀人放火理所当然,全靠实力说话,要是实力不够被杀了,自认倒霉。” 修真界就是如此凶残,人间好歹还有礼法可说,修真全靠拳头。谁拳头大,谁就是老大。 所以燕巽才跪得如此之快,要是云无渡真把燕穆杀了,他也没处哭,只能自己报仇回来。 这么说起来,云无渡真的很惨,上辈子他是被他师尊处决的,自然也不会有人替他寻仇。 燕穆见他们毫不顾忌地讨论,几乎要他们兄弟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索性把他兄长扔在一边: “你们是什么人!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什么背景!敢在稷山欺负我!你信不信我让你白来一趟!一辈子也上不了稷山!!!哪座山都上不了!” 仉端气得要摔杯子,仉璋赶紧拦住。 仉端倒也不笨,他拿捏不了修真人士,还处理不了石破玉嘛:“石破玉!你一个小小丞相之子!居然敢当以下犯上!” “七殿下赎罪。”石破玉抿嘴,滑溜地认错。 他旁边的胖公子惊讶了一刹那,瞬间一个滑铲,跪在仉端脚下,仰起脸,一张圆墩墩的大胖脸挂着灿烂的笑容:“呀,是殿下呀,小的有眼不识珠。小子宁川金宝世,恭候殿下大驾光临。” “去去去!”仉端瞪着眼,“石破玉!你过来,事情你搞的,你不用道歉的么!” “殿下……”石破玉抬头,少年一张白玉兰似的脸蛋露出泫然欲泣的坚强表情,看得四周围观看戏的食客啧啧称奇,指指点点。 第26章 “哎呀!” 这时候,笑得眼睛看不见缝的掌柜突然出现,迎上来,打断众人谈话,热切夸张唱道,“是贵客呀。” 他夸张地抬头看天:“我就说今天怎么一直听见喜鹊叫喳喳,原来是贵客要来!蓬荜生辉!请—— 鹤伯,快出来招待客人!” 一个白胡子白眉毛老头冒了出来。 正当仉端翘着鼻子,准备享受掌柜的欢迎的时候,鹤伯笑眯眯,穿过僵持的众人,牵住了云无渡的手。 “呀!公子来啦~主公托我问候您,身子好些了吧?没有被院子里的人吓到吧?” 云无渡:? 鹤伯笑得满脸褶子:“郎君可千万别害怕,那两个人是死囚,这样的死法算是痛快的了。” 鹤伯眼睛一歪:“哎呀~这位小公子更是冰雪可爱~” 鹤伯抓住看戏的阿瑾,又亲又抱,阿瑾使出全身力气挡着,但还是被亲了个遍,云无渡忍不了,伸手隔开两人,皱着眉:“注意点,一把年纪一把胡子了。” “哎呀,失礼啦,我见小公子可爱,还以为是郎君和主公的孩子嘞。”鹤伯呵呵笑。 阿瑾抽搐的嘴角凝固在脸上。 云无渡默默捡起地上的茶几。 “哎呀,衣裳小了,奴才这就把小公子带下去梳洗,您看怎么样?还有这几位公子姑娘的,奴才准备了新衣裳,请各位换洗?”鹤伯笑眯眯,掌柜眯眯笑。 云无渡沉默地看一眼鹤伯,又看一眼眯着眼笑的掌柜:所以……这里是玉无影的根据地吗? 一群疯子。 仉端叫起来:“去呗去呗,本殿下多的是钱!” 说完,他非要凑到燕巽燕穆两兄弟面前,挑衅道,“本——殿——下——倒要看看,谁才上不了稷山。” -------------------- 新的一年又开始啦,希望我们都好!钱好!运气好!工作好!学习好!生活好! 第12章 木山行3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换上新衣裳之后,云无渡一行人看起来确实人模狗样多了。 看着美滋滋的萧大脚和萧阿妹,再看一眼粉嘟嘟的阿瑾和穿上狗衣服的小黑,云无渡不适地拉了拉身上的宝石蓝报春红配色的衣裳:这个宗派的审美真是粉得可怕。 稍一休息,众人赶往稷山脚下的“山长院”,也就是考生宿舍了。山长院占地面积极广,形状类似“回”字外嵌众多小“冂”字,中间空出一个大院子。 明天就是开山典礼,众人需要在山长院住上一夜,这一夜除了仉端单方面向石破玉打了嘴炮之外,平静无事。 翌日,稷山开山典礼如期而来,半空飞着密密麻麻的御剑修士。 上山的小道荆棘密布,草木茂盛,平日里稷山宗修士都是御剑飞行,所以道路也就荒芜了。 萧大熟悉农活,拿着砍刀一路砍上山,不一会儿,一座富丽堂皇、巧夺天工的高台出现在众人面前,台上红亭雕栏画栋,仿佛人间仙境。 “这就是稷山宗了吗?果然好有钱!”萧大把砍刀往肩上一扛,抹着额头的汗,赞叹不已。 云无渡没有纠正萧大的猜测——人靠衣装马靠鞍,稷山充当门面的就是这座建筑,金箔涂壁,宝玉嵌体,处处都费了钱,为的就是让初来稷山的人大吃一惊——稷山好有钱啊! “此处叫『望山台』,顾名思义,就是望着稷山的台阁,叫我们『往上抬』。” 仉璋出声道,他指了指望山台的上边,果不其然,极远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巅,隐约浮现一座座金光楼阁。 “那里才是稷山真正的所在。” “哇!十三皇子果然渊博,我等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金宝世夸张地呐喊起来,旁边一些世家子弟也交口称赞。 仉端大声嗤笑,金宝世立刻噤声,唯唯诺诺地缩了下去,仉璋只好无奈地摇头。 自从在“燕来客”一顿冲突,石破玉和仉端双方的矛盾公之于众,以金宝世为首的纨绔子弟立刻变队簇拥在仉端仉璋身边。 石破玉空落落跟在大部队后头,燕穆燕巽两兄弟陪在他身边。 果然不管在什么地方,人之间的站队真是无时不在啊。 继续穿过山林,众人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通天大道般敞亮、宏伟的稷山九千天阶,犹如一面高墙出现在众人面前,前望望不头。 稷山主山稷中山山顶响起了鸣钟,一声又一声,无数白鹤振翅而飞,盘旋在山腰,一时间霞光万丈,金碧辉煌。 稷山脚下的考生都惊讶地张大嘴,神情痴迷恍惚,似乎看见了山巅云雾散去,显出一座琼楼玉宇,仙鹤引路,仙山琼阁,仙乐阵阵,宛如神仙秘境。 钟声渐歇,无数稷山弟子从山巅御剑飞出,满天更是剑光五花十色,叫人目不暇接。 在场的人都是向往着修仙,一见真的有人能御剑飞行,不管是王侯将相之子还是布衣流氓,激动得脸都红了。 看着满天御剑,云无渡心想自己好像看到师姐师兄们了…… 这场面……不会整个稷山都倾巢而出了吧? 这……就是雷音师兄策划的招生大会新方案吗? 本届招生组织人是雷音,是稷山掌门暑罗生的关门弟子,也是云无渡的师兄,为人和善方正,严谨有度。 云无渡偷偷看向御剑悬空的雷音师兄,果不其然,师兄嘴角噙着诡异的笑,一脸“被我迷晕了吧”的自信笑容。 第27章 “各位未来师弟师妹们。” 雷音师兄拍拍手,拉回所有人的注意力,御剑飞在半空中,声音加持了法咒,洪亮得穿透人心: “稷山之道便在眼前,见山即是有缘,入山便可成仙,缘分如何,不必强求,皆看各人。考核即将开始,稷山九千阶乃是虚数,与稷山有缘者,一步登天;无缘者,蹉跎一生也有可能。入稷山后,幻境根据各人不同随之产生。若行走一半想要返回,请随意,只管高呼『稷山无缘稷山无缘』即可。诸位,量力而行。我等,在稷山恭候各位师弟师妹们。 此道多辛苦,长生漫途途,请入修真路,红尘覆为土。请——” “请——”满天御剑修士齐声回应,如雷贯耳。 空中波动震荡,雷音师兄的身影如水波般消失,诸人惊诧非常,按下心里的震撼,各自对视一眼,三三两两结队,开始往山阶上走。 一开始,不少人都是坐在轿夫抬的轿子里,快快地冲了上去,但走了没几步,轿夫就会忽然消失一人,整个轿子掀倒,一路滚下山梯,顺便带走底下一溜的人。 而云无渡这边,小孩子体力充沛,黑狗和萧阿妹尖叫着上上下下地跑,阿瑾拘谨地牵着云无渡的手,慢慢往上爬。 云无渡上辈子没走过『稷山九千登天阶』,但听师兄讲,是真的有人能一步登上稷山,比如林寒正师兄。 听说寒正师兄当日只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就溜达到了催云峰,正巧遇见刚要出门的师尊,顺手帮师尊解决了干锅的丹炉和炒焦的糖炒栗子,于是顺理成章成了师尊的大弟子; 但也有人兜兜转转几十年,到最后老死深山老林的,稷山有传言说,要是一日夜里,听到山林间传出哭声喊着『稷山无缘稷山无缘』,那不是鬼怪,而是某一届来考稷山的凡人。 唉,天赋这种东西,总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阿云……” 云无渡还在感受着爬台阶的感觉,牵着他手的阿瑾却走不动了,低声叫他:“我怎么好像看见一处悬崖。” “嗯?什么悬崖?” “黑色的……”阿瑾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神情,像是十分害怕,“四面悬崖峭壁,我……我害怕。” 云无渡平静地说:“不怕。那是预知,听说有天赋的人会提前看到自己的属峰和师从。” 阿瑾抬起头:“真的吗?那这是谁——” “啊——!”旁边有人脚崴,险些摔下去,云无渡几乎是下意识地扶了一把。 “多谢!”居然是石破玉,少年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细声道谢,“多谢公子救命之恩。不知道怎么称呼公子?” 金宝世经过他们旁边,扮鬼脸嘲讽道:“哎呦喂,这就走不了啦?还不快赶紧喊『稷山无缘稷山无缘』回——”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凭空消失了。 “???” 四周的人大骇:“他一步登天啦?” 石破玉犹豫道:“可能是说了『稷山……』那八个字,回到望山台了吧?” 石破玉真相了。 扛着自家公子的物什,但是公子不见了的金家随从呆住了,各自抱着行囊,面面相觑。 石破玉温声道:“你们既然上了稷山登天阶,说明你们也对稷山有缘,为什么不继续往上走走呢。你们家公子只怕是没机会了,你们中若是有人能成功,也算是了了你们公子一桩心愿。” 那些随从相视一眼,对着石破玉行礼道谢,扛起行囊继续往上走了。 石破玉微笑着摇了摇头,关切地回头问云无渡:“这位阿弟是怎么了吗?” 阿瑾斜着眼,瞅着石破玉,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打量着他。 “喂!云某人!”仉端在后头叫了一声,强势挤进来,警惕地看着石破玉,嘴上跟云无渡说话,“你跟垃圾聊什么天?” 仉璋在后头温声制止:“七兄。” 石破玉柔柔弱弱说:“七殿下,你不要欺负云公子,你要生气冲着我来就好。” 仉端更气了,指着他鼻子:“谁要冲着你来!谁要欺负他们?我就是说话冲了点!脾气差了点!你少来这套!父皇不在,没人吃你这套假惺惺!” 仉璋怕他真的气出好歹,急忙过去搀着他,有些哭笑不得地低声唤道:“七兄?” 往日在太学就玩不过石破玉,天天气哭,怎么还不吃点教训,还这样挑衅人家,真是活该啊仉端。 旁边燕穆皱着眉,本来想护着石破玉,可有他哥哥在,他也不好强出头:“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听到动静的萧大一脸煞气地靠过来:“七殿下,他们欺负你?” 阿瑾眯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石破玉。 “啧。”眼看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他们这边,云无渡谁的套路都不吃,提着阿瑾的胳膊,直接继续往上走,阿瑾踩不着山梯,蹬了蹬脚,咧着嘴傻乐。 云无渡冷声对仉端说:“你还是赶紧处理一下你那些行李和太监们吧。” 在他们下边,好几个富家子弟的仆从消失了,留下一堆堆行李,公子哥们这个也不舍得扔,那个也不舍得弃,出高价喊人帮忙。 可是,能爬到这个台阶的,都是有本事、有骨气的,到时候说不定谁是师兄谁是师弟呢,使唤谁呢,给人当奴才,这不是平添笑话吗。 第28章 于是好多公子哥急得跳脚,居然有人头脑发热,抱了行囊,喊了【稷山无缘】,跟他行李一块儿下山去了。 仉端生闷气,也顾不上找石破玉茬,他那么多行李,他一件也不想扔! 可太监们一个接着一个不见了,他自己也扛不了,于是干脆把行李往旁边一扔,气冲冲往上跑。 “七哥,剩下这些都不要了?”仉璋惊讶道。 “不要了。” 仉端闷声往上走,他心里苦,可他不想跟仉璋说,显得他这个哥哥当得特别失败:“等本殿下会御剑了,本殿下就回来把它们带走!” 仉璋弯眼笑了笑:“是。哥哥可要好好修炼,尽早下山。” 仉端心里雀跃,强行压着嘴角:“嗯。知道啦。” 随着山体角度变换,众人拐进一个大弯,旁侧斜出一株枝繁叶茂、峥嵘蟑虬的古树,青青翠翠,郁郁葱葱。 上面的台阶长得看不到尽头,云无渡回头看了一眼,上下左右都没有人影了,只剩下萧大、阿瑾、萧阿妹、小黑、仉端、仉璋、石破玉、燕巽和燕穆。 “啊?兔子!”仉端指着前面,惊奇叫道。 伏在地面的树根黢黑,上头站着一只人立的大白兔,垂耳,又肥又白,看着就很美味! “大伙等着,都饿了吧!我抓只兔子!”萧大打猎魂觉醒,挽袖子道,“我打兔子可是好手!” “别去。”云无渡伸手拦住他,环顾四周道,“进入幻境了。” 第13章 木山行4 “啊!你们看,天上那是什么?” 顺着仉端手指方向看去,东方的云端黑云滚滚,雷声阵阵,闷雷犹如天地的痛苦嘶吼,一声连着一声,越来越近。 眨眼功夫,积云便从东方迅速延伸,朝着山头盖来,简直是黑云翻墨、煞气满天,“轰”的一下,一道粗长的紫电划破天际,随即,一条墨黑的长条阴影从云间翻滚而过,闷雷响的愈发近了。 “要下雨了吗?”萧大说。 云无渡皱眉抿嘴,这时燕巽站了出来,在场数他年纪最大,主动担起安慰众人的重担,眉眼温和:“大家不要怕,这应该是哪位稷山修士在练功弄出来的紫电。” 燕巽显然对稷山很熟悉:“听说四长老的弟子栖霞仙子十分擅长雷诀,因为她,稷山常年雷雨环绕。” 萧大不认可,他们农民有自己看天气的一套办法,对云无渡说:“还是赶紧找个地方避雨吧,这怕是龙走水,要下大雨的。阿妹!把黑黑带过来!” 萧阿妹“嘿”了一声,收回望天的目光,乖巧地牵着萧大的手,小黑也跑了回来,绕着阿瑾的腿打转。 云无渡默许了萧大的提议,同时,他也不想和燕巽等人一块走。如果可以,他都想乘机下黑手把燕巽再杀一次,省得暴露。 后头喘得呼哧呼哧的两位皇子追了上来,仉端哎呦哎呦叫:“我不行了!歇一会!” 萧大道:“莫要歇了,荒郊野岭的,你们知道撒?这天气在我们那里,都是妖精作祟的前兆,如果待会儿遇上有人问你:【小友,你看我是人还是神?】你们咋回?” 仉端看一眼云无渡,立刻说:“封建迷信!” 云无渡笑了一声,点评道:“孺子可教。” 虽然云无渡死过一回,但他就是坚信世界上没有妖魔鬼怪神仙精怪,因为他死之后什么都没看到,直接重生了! “诶,错啦!”萧大手掌一合,仉端、仉璋被他勾起好奇心,不由自主凑了上来。 “这问话的可不是人,也不是神,而是化成人模样的妖怪。他们妖怪成精了,修炼个几百年,到最后要突破渡劫的时候,就得问问咱们凡人。”萧大捏着嗓子,尖锐模仿道:“小友,你看我是人还是黄鼠狼?” 刻意尖细阴冷的粗犷声音在林子里回荡,山林一下子沉寂下来,阿瑾唬了一跳,牵紧云无渡的手,萧阿妹也搂住了小黑的狗头,紧张地看着萧大。 燕巽殿后,燕穆扶着气喘吁吁的石破玉,一脸不屑但是忍不住偷听他们这边的故事。 云无渡下意识环顾四周,草木窸窣,狂风剧舞,那片黑云积压成城墙模样,压在头顶叫人喘不过气。 好奇怪,这稷山台阶怎么越走越窄,怎么植被越来越茂密? “如果……我说【是】呢?”仉端搓着胳膊,迟疑道。 萧大竖眉:“那可不就死了。” 仉端撇嘴:“没道理。那我说是人!” 萧大激动得一拍树干:“你说了是人,那它就可以成人渡劫了,你要是遇到了神仙心肠的妖怪,他渡完劫就会感激你,什么美女狐妖报恩啊、让你家财万贯啊、书生摇身变成状元啊,日子美滋滋啦!” 仉端也喜滋滋道:“这么好?那我不管遇着谁问我,我都说是人不就得了?” 萧大摇摇头,神秘莫测道:“可如果你遇到了小鸡肚肠的妖精,报恩这事是损功德又费力气的,他们会想着干脆把恩人杀了,既不用报恩,又不会让你再帮助其他妖精渡劫!一举两得!咔——” 萧大做砍头手势,故作阴冷的脸忽明忽暗,两颗眼珠子荧荧发光。 “轰——”一道雷恰巧落下,在不远处落地成雷,一杆树木被击中,哔哔啵啵发生燃烧,草丛猛地摇晃,叫人以为四面楚歌。 第29章 仉端被他唬了一跳,抓着仉璋的手,两个皇子挤着瑟瑟发抖。 仉端结结巴巴:“那……那我遇到黄鼠狼,我就假装自己是……是哑巴,我不说话。” 萧大正了脸色:“好办法。” 众人长出一口气,又听萧大道:“可不止黄鼠狼会说话。”他模仿黄鼠狼两爪搭着作鞠的姿态,一下一下拜着,十分诡异。 “还有狐狸、蛇、老鼠、刺猬,这些妖怪都可以成精渡劫的。” 云无渡也有些好奇,这些在稷山画册里可没有教:“它们渡劫干什么?” “修仙啊,渡完劫他们就是人,再渡劫,他们就是仙,长生不老,与天同寿的。” 云无渡摇头:“天底下是没有神仙的。” 萧大傻眼了:“怎么没有?稷山不是吗?” 云无渡道:“并不是,稷山宗练的都是淬体和法诀,使出来的招式都是练出来、背出来的,向天地自然借的,并不能像神仙般凭空捏造。” “哎呀!被骗了!”仉端急道,但他眼珠子一转,“不对,那为什么妖怪们可以成仙?难道是老天爷歧视我们人?本殿下去问问它们!” “你认识他们?” 仉端一脸理所当然:“不认识啊,但万一碰着了呢。” 其他人心中默念:“可千万别碰着。” “怕什么!本殿下可是——”仉端突然大叫了一声,“哎呀!” 他噗通摔在草堆里,糊了一头的泥水,一边气急败坏抹开,一边撑着地爬起来:“谁把本殿下绊倒了!!” 云无渡等人站在高处,几张脸上都带着深思。 仉端后知后觉,转头看了看自己四周,吓得“哎呦”直叫,沿着坑底窜上去,扒着云无渡的腿哭唧唧:“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云无渡踢开他:“是个坟,呆子。” “这里为什么会有坟啊啊!” 小黑汪汪叫着,跳下去溜了一圈,叼着颗骷髅头跑上来,讨好得送给阿瑾,阿瑾吓了一跳,一脚踢飞骷髅头,小黑重新叼回来,玩得不亦可乎。 云无渡看了眼坑底,那是个简陋的坑底坟,潦草破败,甚至都没有墓碑,封包被仉端一头撞出个窟窿,滚出半具骷髅。 燕巽见状,自告奋勇跳下去检查,把坟墓填平了,重新爬上来:“莫怕,这山里多雨,坟土松软。” 仉端结结巴巴:“那个骷髅被我砸出来了?” 燕巽摇摇头:“不是,墓主应该是个孩子。”他犹豫着说,“周围的布置都是为了镇压早夭孩子的冤魂,但这具尸骨是大人,所以……” “狗!别玩!”仉端一脚把黑狗嘴里的骷髅踹飞,小黑朝他愤怒叫了两声。 骷髅头啪嗒掉进墓坑。 一道硕大的紫雷劈过,整个天空白了一瞬,谁眼前都看不见东西,云无渡一行人唬了一跳,闭了嘴,惊诧地望着天空。 黑云翻滚,犹如在沸腾的水锅里,云中时不时传来雷鸣般的嘶吼,一条黢黑的东西在云中翻滚,身周紫光阵阵,这才显出原形。 “你看!那是不是一条黑龙?它在渡劫!”比不上脸色蜡白的其他人,萧大居然还蛮惊喜,斩钉截铁说。 “真的龙?怎么可能真的有龙!” 在场的都是“叶公好龙”,就连两位皇室都大惊失色:要是世间真有龙,龙也不会成为皇家标志了。 皇室都不一定敢采用——真不怕龙第一个不乐意,把皇室都干掉啊! 萧大想起一则民间传说:“两个殿下,都说你们圣皇帝死后变成了龙,你们看,是不是他?” 仉端抖着声音大叫:“谁知道啊!封建迷信!” 旁边一直默默听着他们议论的燕穆震惊地问:“龙也要渡劫?” “要的嘛,鲤鱼跃龙门不就是龙咯,还有,蛇也是可以渡劫变成龙的,蛇三百年成蛟,蛟三百年成虺,虺三百年成龙,要是渡劫失败,轻则从蛇修炼,重则灰飞烟灭。” 大伙把刚刚发现的墓坑抛到脑后。 只听那龙在云间发出怨恨长叫,突然轰的一道雷砸在龙身,一条黢黑的东西从云中垂直落了下来。 “啊——啊——啊——”空中的龙发出洪钟般的哀鸣,在凡人耳里,就是雷声落地,响得耳膜几乎要爆裂,只好捂着耳朵。 离得远,这一幕落在云无渡一行人眼里就更加惊惧。 仉端都结巴了,吓得要缩进锦衣里:“龙龙龙……他渡劫失败了?” 萧大也没料到,瞠目结舌:“好像是。” 云无渡当机立断:“快走!” “嘭——”龙摔在山头,天旋地转、地动山摇。 那龙砸在地面的动静实在大,云无渡一行人摔了一地,撞得眼冒金星,都看不见任何东西。 过了许久,等云无渡再抬起头来,四周风景变换,雨过天晴的晴朗天气,仿佛刚刚黑龙渡劫失败的场景是幻想一般,但身边也不见了同伴身影。 云无渡踉跄着从溪里爬起来,环顾一圈,没了阿瑾,也没了其他人的踪影。 他赶紧站起来,身上水淋淋的,面前溪流清澈见底,有鱼恍若空游无所依,溪水潺潺缓缓,四处山林茂盛,惬意美好,怡然自得,他舔舔嘴唇,这溪水倒是好喝。 “呀,谁把我的鱼吓跑啦?” 身后传来一声清亮少年的询问,云无渡立刻反应过来这些鱼是有人家养着的,边转身边说:“抱歉,我……” 第30章 云无渡剩下的话噎在喉口,雷电仿佛才刚砸到他头上,叫他泫然欲晕。 他身后立着一只细长的黄鼠狼,黄皮黑脸白嘴,圆脸圆腮,黑眼珠长胡须,两只前小爪搭着,人立起来,嘴角还挂着笑。 云无渡感觉自己一定是糊涂了,不然就是脑袋旧伤未愈。 那黄鼠狼也没料到自己一出门就碰见一个人,十分惊喜,黑眼珠子闪过诡异的光,激动地拱手做辑:“哎呀,小友,你看我像是什么?” -------------------- 我看你像有钱人哈哈哈哈。 第14章 木山行5 云无渡后退了一步,犹豫着要不要一剑砍死面前的妖精。 结果还没动手,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愤恨的打砸声,偏头一看,一个少年郎正抱着一堆柴火,狠狠摔在地上,抬手抹着眼泪,转身跑开了。 “哎!”黄鼠狼也惊到了,跳下来追了两步,左右为难,又踱了回来,盯着云无渡看。 云无渡错失动手的良机,这回再拔剑,他很怕这只黄鼠狼挠他脸,他可没信心打得过一只……黄鼠狼精。 一人一狼看了半天,黄鼠狼先是抬爪挠挠脑袋,口吐人言:“见着活人太高兴啦,把阿青气跑了。” 云无渡不置可否。 “你怎么不说话?你哑巴啦?还是我……嗯,我人话讲得不好?” “嘭”的一下,烟雾陡生,等云雾散去,那黄鼠狼变成了个孩子模样,围着红肚兜,手上脚上戴着金镯子。 好富贵的小孩子。 云无渡依旧没吭声。 “我不着急讨封啦,阿青生气了,我要去找他。” 黄鼠狼小孩道,脸颊肉嘟嘟的,很讨喜,说话的时候摇头晃脑地掉书袋子,“做人要言出必行,我答应阿青要他当我封人,我就不能出尔反尔。我以后是要当人哒,就要做到人已该做到哒!” 云无渡还是不说话,他好奇地盯着黄鼠狼小孩子,原来世间真的有妖精啊,他以前的认知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你怎么也不说话?”小孩思索,光着屁股蛋子晃来晃去,“你莫不是……” “也是哑巴!?” 小孩子一惊一乍,又垂着胖脑袋冥思苦想,这是个话多的妖精,小嘴巴吧嗒吧嗒喋喋不休。 “呀,你们人一个两个的,都是哑巴吗? “那我讨封怎么办呀? “你难道是怕我?阿青当时也很怕我耶……你别怕啦,我是要当神仙的黄鼠狼,我不会吃人的……吃人就变不成人啦!” 黄鼠狼变着法地哄人,“好啦好啦,你就算不吭声,我也是可以吃掉你哒。” 云无渡决计不说话。刚刚萧大他们聊讨封的民间故事,云无渡是有在听的,也知道最佳应对方法就是“闭嘴”,他学以致用,他不耻下问,他不羞耻。 小孩郁闷地看着他,“嘭”的一下变回黄鼠狼,绕着他溜了一圈,唧唧叫:“我叫阿青来跟你说好了。跟上来。” 那个叫阿青的少年郎跑回木屋里,气红了眼圈,别着脸不让黄鼠狼看见,黄鼠狼变成小孩,爬到他腿上,藕节似的手臂去扒拉阿青挡脸的手:“哭啦?阿青你哭了吗?” 阿青扭着腰,不让它看。 “阿青!” 黄鼠狼大叫一声,又“嘭”的一下,青烟卷卷,变成个和阿青年纪相仿、身形相仿的少年,一头的金棕长发乱糟糟的,好奇地歪着脑袋,抓着阿青的双臂用力一举,搭在自己肩上。 阿青被迫露出脸,黄鼠狼认真看着阿青的脸,惊讶道:“阿青,脸红红的。” 那个阿青露出一张眼圈通红的脸,眼珠还坠在脸上,又是惊讶又是委屈又是惊艳,看着黄鼠狼变成的少年瞠目结舌。 “嘿嘿,阿青你不哭了吧?你陪他说说话。” 云无渡跟在后头,好奇地打量黄鼠狼的举止,一言一行和人类没有什么差别,真稀奇。 黄鼠狼说完话,转过身,竟然是一张和阿青相似的脸皮,只是肤色深了些,一双眼珠子又黑又清澈,透着天真烂漫的神情。 黄鼠狼自以为小声,实则大嗓门地跟阿青咬耳朵:“阿青,你叫他说话呀,兔孙子明明说听见他讲过话的。” 阿青不肯,瘪着嘴。 “我不向他讨封。阿青,我只要你呀。” 阿青低着头,慢慢抹着眼泪。 “我真的,阿青,我只要你的封,不然我天打五雷轰,渡劫劫劫不成功!渡不过去!我一辈子都是黄鼠狼,这样好嘛?阿青,你别哭啦。” 阿青推了推它,像是又生气了,一双红眼睛看着黄鼠狼,又急又委屈,云无渡琢磨着他的动作意思是:“谁要你发这样的毒誓”。 “阿青,你还气吗?阿青,你不要不跟我说话。”黄鼠狼的表情很认真,“我好怕的,肚子会咕咕地叫,好可怕!我总是想吃你煸的鱼,还有你烤的兔子,阿青,阿青,你今天还会给我做吃的吗?” 阿青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黄鼠狼瞬间开朗:“阿青,你给我做吃的,你和我好了吗?” 阿青点了点头,看起来有些无奈。 黄鼠狼就甜甜地笑:“那你跟他说说吧,别怕我吃了他,我是正经黄鼠狼,不吃人哒。” 阿青看起来是个哑巴,能怎么讲话呢?云无渡主动开口:“这里是哪里?” 第31章 “呀!不是哑巴!”黄鼠狼激动地跳起来,他一激动就维持不住人性,变回黄鼠狼站在地上,大方说,“我叫黄九郎,你叫我九郎吧。” “云无渡。” “耶!真的能说话呀。” 云无渡带着一种迫切的好奇心,他从来没有见过精怪,只在稷山书册上见过各种画像,试探问:“你这不是已经能变成人了吗?” “变成人和是人,这是两码事!”黄九郎激动地叫起来,“不过我是不会让你封我的!我要留给阿青!阿青,我是你的!” 阿青冲它点点头,黄九郎十分满意,毛黑脑袋一点一点。 云无渡不理解它们神仙精怪的事情,秉承着越陷入越难脱身的原则,拱了拱手:“叨扰了,我这就离开。” “不行!”黄九郎拦住了他,“你不能走,胡大娘子说了,误入的凡人都要替我们修一个窝才能走。” 云无渡道:“我受了伤,还有几个同行人,他们年纪都小,做不来重活。告辞。” “这还不简单!”黄九郎手一指,云无渡只感觉自己眼前一花,视线拔地而起,差点站不稳了。 低头一看,云无渡瞳孔急骤收缩,手长脚长的,手掌大了一圈,他明显感到自己换了一具身体,灵力更加充沛,也更加……熟悉。 云无渡:“这是什么?” “你不是嫌小吗?我把你变大了呀!怎么样?” 云无渡学过许多口诀法术,其中就有易颜术和幻形术,但他从未见过这样轻描淡写的法术,从内到外改变人体:“我看看……有铜镜吗?” 阿青摇了摇头,九郎指着溪水:“水里看呀。” 云无渡急忙扑到水边,水面水波荡漾,被他头发上滴落的水珠打得粼粼断断,云无渡把散落的发丝捋到身后,屏住呼吸仔细一看,大骇。 这……这是云无渡啊! 这分明是他上辈子临死前的模样! “怎会如此!”云无渡喊,又闭上嘴,摸了摸自己的喉结,声音也一样。 水中人披头散发,双目赤红,一身浸血的楝色衣裳,佩剑“恶乎”搭在腰上。分明就是赤牙山之战的云无渡! “你不喜欢吗?这不是你的样子吗?”黄九郎歪着脑袋好奇问。 云无渡陡然生出了杀意,这只黄鼠狼知道他的身份? 刚刚知道它是只成精的动物,他没动杀心,是因为秉承着万物皆有灵,本来就是他们闯入秘境有错在先,过会儿就离开了,不必大动干戈。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它知道自己的情况,保不准就是敌人派来的。 不能留下这个危险。 黄九郎无辜地睁大眼睛,欣赏云无渡的脸:“真俊啊!我也喜欢这个脸,我能变吗?” 云无渡:…… 他忽然想起某个神经不太正常的人,黄九郎和对方一样,说话总是牛头不对马嘴。 黄九郎还在追问他:“能吗能吗能吗?” 云无渡:……“换吧。” 他顿了顿:“顺便给我换了脸吧,我不喜欢这个样子。” “咦?”黄鼠狼“嘭”的一下变成云无渡的模样,正临水欣赏自己的美貌,“我看见你命里两条线,这个条线来自过去。” 它摇头晃脑道,“你们人不是讲究天机不可泄露吗?你这个身体虽然凶凶的,可是原来那个身体有桃花劫哦,对面是一个很凶很凶的老头子,你要是太早长大被他看到,会很……呃,对!危险的!呃,还是说你想早点见到他?” “是是是。”云无渡说。 “啊?”黄九郎露出“你们人类真难评”的神情,“那好吧,变——” 云无渡身形一松,照水一看,果然又换了副样子,长眉桃花眼,眉心一点红,英姿勃发,眼神凌厉,称得上风华正茂俏郎君。 这还是云无渡第一次看见新身体的容貌,比起云无渡原身也不差什么,甚至……不知道是不是云无渡的错觉,他觉得自己这两具身体长得有三分相似。 腰上还配着一把剑,云无渡拔出来一看,是把陌生的阴阳剑,金色的剑刃刻着“心斋”两个字。 有剑就好办了。 云无渡掂了掂手里的剑,忽然一挥,搭在黄九郎肩上。 “我?”黄九郎呆住了。 “不急,别怕。”云无渡敷衍道,“我也不想伤害你们,但我也没空陪你们玩过家家。” 他微微用力,剑刃在黄九郎脖颈留下红痕:“送我出去。” 黄九郎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很无辜:“不行,我自己也不知道木山结界怎么开。我自己也没出去过呀!” 云无渡后知后觉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木山?这里不是稷山的幻境吗?” 黄九郎:“啊?什么幻境?没有呀,我们这里叫木山,离人间的村庄有……嗯,十座大山的距离咧。” “稷山宗呢?” 黄九郎摇摇头:“我知道啦,今日黑龙渡劫,可能是雷电撕开了界面,让你们误入了木山的结界。” 云无渡沉默了。 所以这里不是幻境,这只黄鼠狼知道自己的前世也不是因为幕后黑手。 单纯是因为他是妖怪。 黄九郎慷慨地说:“不过没关系,胡大娘子知道。” “又是谁?” “胡大娘子就是胡大娘子啦。”黄九郎轻松道,“等胡大娘子给你们开结界,我也要出去看看,我都没见过人间呢!还有阿青!他也要回……家……” 第32章 他声音忽然低下来,摇摇头:“算啦,阿青说他不想看到人,唔,那我还是不带他出去玩了。嘘,你不要和阿青说,也不要跟他讲胡大娘子的事。” “怎么?” “阿青会吓到的,他不知道胡大娘子是狐狸啦。” 云无渡一脸冷漠,面无表情波澜不惊点点头:“是,我不会说的。作为交换,你也不能说你这身皮从我这里看到的。” 黄九郎满意地点点头:“嗯嗯!那我找胡大娘子去啦。” 不远处传来一声声犬吠。 云无渡顿了两秒,才意识到是小黑在叫。 莫不是阿瑾出了什么事? -------------------- 初五迎财神!招财进宝!祝大家钱多多,财满满,and情人节快乐呀~ 两个小宝还是没见上面,没有情人节约会咯,但没关系,呃……下章就可以见面啦!! 第15章 木山行6 另一边。 阿瑾抬起头,往旁边一摸,正准备惨兮兮喊一声“阿云我好怕”,结果摸了个空。 云无渡不见了。 顺着手掌看过去,他发现自己的手变大了。 阿瑾微妙地扬了扬眉,反手看了看手掌,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道他确认了什么,脸上的肌肉一瞬间平和放松,成了一个面无表情的样子。 四周忽然阴风吹气,黑云压下来,树影鬼魅阴森,一道道凄厉刺耳的声音忽远忽近地响起来。 “火!好大的火!” “他死了,埋了吧……” “好饿……” “你娘不要你了。” “你是天生的祸害!” “你爹不要你了。” 四面八方传来指指点点的声音,像细小的虫彖般往他耳里钻。 阿瑾大步往前走,那些声音如影随形,忽远忽近,远时飞在天边,近时贴在耳边。 阿瑾仿佛没有听见。 他一边走,一边好奇地弯下腰,随意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这根树枝粗长笔直,唯一缺点就是横七竖八地延展了许多细枝,阿瑾甩了甩树枝,目不斜视往前走着。 草丛窸窸窣窣,树冠摇摇晃晃,鸟鸣凄厉,风声呼啸。 阿瑾一手抓住枝头,一手握紧,振臂猛地一“唰”,他竟然徒手把树枝上横叉全部扯了下来,就在扯下来一瞬间,阿瑾手臂一甩,光溜溜的树枝犹如一把利剑,“啪”的一下打在树干上。 “呲——”树干上立刻腾起一阵烟雾,等烟雾散去,粗糙的树皮上赫然留下一道凹陷的伤口。 阿瑾面不改色,抖了抖树枝,继续往前走。 鸟鸣越发凄厉,天光暗下,一个个人影从树后露了出来。 树影越发越低,所有树枝在空中飞舞张扬,似乎就要幻化成人,长大黢黑的嘴把阿瑾撕扯吞咽。 “火!好大的火!” “陛下驾崩了!” “灾星。” “杀——” “咕叽咕叽……” “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 “妖孽!祸害!烧死他!” 阿瑾眉头动都没动,手上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击,一杆细软的树枝被他使成万夫莫开的利剑,所到之处木断石裂。 周遭的树干几乎都被他抽出一道道深口,一个白色的人影在他的鞭挞之下越来越狼狈,速度越来越慢,身形显现出来。 阿瑾狠狠一脚踢出去,正中那人胸膛,那人怪叫了一声,腾空飞了出去,砸在树干上发出一声巨响。 阿瑾快步跑上前,在对方落地的一瞬间,一脚踩住对方的脑袋,高高举起树枝,朝着对方的眼睛刺下去。 “呲——”树枝刺中眼睛,对方却化作一道青烟消失。 “嘻嘻……”空中传来一道诡异的嬉笑。 阿瑾慢慢直起腰,随手把断枝一扔,他刚刚太用力,把树枝扎断了。 空中的声音前后左后上上下下地响起:“嘻嘻,饿死鬼,天灾星,一出世来绝双亲,爹不疼娘不要……” 阿瑾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四周的幻影飞速旋转起来。 “饿死鬼……” “不欢迎你……” “魑魅魍魉……” “妖魔鬼怪……” “狼子野心……” “活该……活该……” “滚出去……滚出去……” “烧死你……烧死你……” “你爹不要你,你娘也不要你,谁都不要你……” “汪!呼——” 阿瑾的身影忽然动了,与其同时,一道矫捷的黑影从林子里窜出来,飞蹬,跃起,张大嘴把树梢上蹲着的一条腿啃下来。 是黑狗小黑! 此时它双目赤红,口涎飞溅,凶恶无比地死死咬住那人的腿,甩头撕扯起来,那人发出尖锐惨叫。 “抓——到你了。” 阿瑾双手如爪,牢牢嵌在那人脖颈上,面色阴冷,把人提了起来。 那人“嘭”的一声化作一只白毛狐狸,黑狗“汪”了一声,反嘴咬住狐狸尾巴。阿瑾反应更快,双手骤缩,死死卡着狐狸的咽喉,虎口往上一顶。 狐狸嘴一咧,舌头一吐,死不瞑目。 阿瑾冷笑,申长狐狸脖子,“咔嚓”一下掰折狐狸脖子。 “烧死我?”阿瑾脸上裂开一个笑:“我倒要尝尝你是什么味道。” 第33章 阿瑾咬了下去。 “啊——!”狐狸发出惨叫。 一道热气腾腾的鲜血迸溅,狐狸毛皮沾了一片血珠,阿瑾被喷了一脸的血,眯着眼别过头。 狐狸“哇哇”大叫起来,一团白光在它身上炸开,阿瑾失去控制,狐狸一个跃起甩开黑狗,跳起来,爪子挠在阿瑾脸上,一瞬间,阿瑾踉跄倒退了两步,眼前血红一片。 “吃狐狸了!吃狐狸了!!” 狐狸一边大叫,一边捂着毛茸茸的脖子,原地转个圈,“嘭”的一下消失踪影。 阿瑾扑倒,倒在溪水里。 溪水冷冽甘甜,阿瑾浮浮沉沉泡在水里,脸上的伤口疼得发酸,意识慢慢清晰。 林子里的幻境慢慢消散,那些喋喋不休的声音渐渐远去。 他睁开眼,看见水面之上的蓝天烈日。 真狼狈啊。 即使痛得要命,阿瑾还是没有出声。 也不知道泡了多久,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清冷且疑惑的询问。 “阿瑾?……在玩水?” “哗啦”一下水花四溅,阿瑾坐了起来。 看着眼前的人,阿瑾瞳孔剧缩。 “阿瑾?”云无渡别过脸躲开水珠,皱着眉,忽然想起来自己变了个模样,“是我,我是云屿。” 看着眼前容貌带着熟悉的云无渡。 阿瑾慢慢扯开一个笑,仰视着云开,水珠一滴一滴从他眼睫、发丝上滴落。 他伸出手,轻声说:“阿云,我好害怕。” 云无渡把他拉起来,干巴巴安慰:“行了,别怕。” 小黑端坐在一边,黑尾巴吧嗒吧嗒扫地。 阿瑾缩在云无渡怀里,靠着他的肩膀,挤了挤眼泪:“好害怕呀~有狐狸抓我的脸。” 云无渡敏感地感受到阿瑾似乎哪里不一样了,为什么长大之后阿瑾说话腔调变得这么……波澜起伏? 还有,为什么高他一个脑袋? 云无渡推开他:“行了。” 阿瑾抬起眼,一双黑黢黢的丹凤眼蕴着泪花,跟底下仰着头的小黑一模一样。 比起那两位皇子,阿瑾长大后看起来更贵气,长眉凤眼,微微上挑的眼线和下垂的眼睫,看起来就是能当有钱人的样子呢。 “走。”云无渡看着他脸上的伤啧了一声,带着他往岸上去,阿瑾追上来,他现在长大了,一跨步比云无渡还大。 “阿云?”阿瑾歪着脑袋,暗戳戳炫耀,“我长大了诶。” “是是是。”云无渡敷衍地说,阿瑾身形顿了一下,笑了起来,抓住他的手腕一拉。 云无渡被他拽到面前,阿瑾捧起他的脸,笑眯眯,好像发现了什么很了不起的事情:“我比你还高诶。” “知道了。”云无渡皱着眉。 阿瑾认真说:“以后我保护你呀?” “知道了!”云无渡用力推开他的脸,甩了甩头,“你还是照顾好自己别再被人欺负了吧,刚刚谁把你挠了?” “没事,他们再也欺负不了我了。” 云无渡在前面走,阿瑾在身后慢慢露出一个笑。 谁都再也欺负不了我了。 因为我会把他们都拖去喂狗。 - 回到木屋,阿瑾身上那件看起来就很贵的衣袍湿透了,黄鼠狼很好心地跳出来给阿瑾变了一身新衣服。 阿瑾好奇地打量着披着云无渡外皮的黄九郎,天真地问:“哇,你长得可真好,你叫什么?” “黄九郎!”黄九郎美滋滋地说。 云无渡咳了两声,指着阿瑾:“你都长大了,去干活,把柴劈了。” 阿瑾睁大眼睛,很无辜:“啊?”他四下看了看,“七小皇子呢?” 云无渡猛地记起来自己漏了什么,他就说怎么这么安静,原来是少了聒噪的大鹅啊。 其他人也就罢了,死了算他们倒霉,但萧大他得找回来,人家刚发誓要跟他生死与共,他转身就把人抛弃了,不好。 “你在这劈柴,我去找他们。”云无渡当即分好工作。 黄九郎热情地说:“我叫兔孙子帮你,他最认得路啦。” 黄九郎叽叽喳喳叫唤了两声,云无渡就看见草丛颤动两下,冒出一对雪白的大耳朵。 眼熟的兔子! 正是幻境树下那只大肥兔子! 兔子蹦蹦跳跳跳到黄九郎面前,和黄九郎两只咬着耳朵唧唧复唧唧,不一会儿,黄九郎就招手叫云无渡跟上去,大兔子在前头蹦着。 “兔孙子说带你去见你朋友啦。唔,真是幸好呢,它把你朋友叼回窝里,差点被兔子兔孙吃掉啦。” 云无渡:“……” -------------------- 凶残的兔子(:-d 阿瑾:哎呀,好凉凉~(矫揉造作,坐在水里,捋头发,楚楚可怜) 云无渡:不对劲……?这件事情有一万分的不对劲!(被高一个头的阿瑾勒着) 第16章 木山行7 云无渡果然在兔子窝里掏出了仉端仉璋两兄弟,顺便在路上遇到了就地烧烤的萧大和萧阿妹。 “凭……”仉端吓得缓不过来,眼睛红肿,不甘心大喊,“凭什么!” 萧大嘴里塞着兔腿:“啊?怎么?吃吗?” 萧阿妹吃得油嘴花脸,看哥哥主动邀请别人,撇了撇嘴,继续啃兔肉。 仉端又害怕又崩溃:“你们知道这里是哪里吗?这里的兔子——”他紧张地看兔孙子,小声道,“会吃人!” 第34章 “哪个旮沓的兔子会吃人?”萧大一脸懵,“吃吗,云兄弟?” 云无渡:……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兔孙子,肥硕稳重的兔子点了点头,伸爪接过萧大递过来的兔腿,津津有味地啃起来。 萧大灵魂放空:“兔子吃兔子?” 仉端“嘤”了一声,泫然欲晕。 云无渡毫不留情地掐他人中:“没人要背你!” 仉端愤愤睁开眼,正要大骂,突然瞪大眼睛盯着云无渡:“咦?你为什么不一样了?” 他这会儿才缓过来,发现云无渡变了模样。 云无渡有些想笑:“赶紧起,待会儿别被兔子逮住吃了。” 仉璋低声说:“各位,那只兔子……呢?” 众人低头一看,兔孙子和烤兔子不翼而飞,一层薄薄的流动的白雾贴着地皮游动,萧大豁然站起来:“阿妹?阿妹?” 萧阿妹也不见了踪影。 “小心。”云无渡警惕地看着四周,那白雾背后似乎有人在操控,眨眼间,弥漫到空中。 “圣天皇帝啊……”仉端目瞪口呆张着嘴。 随着雾气变浓,一声声泉水叮咚和丝竹管乐的乐曲声渐渐清晰。 云无渡思索了片刻,决定往前走,仉端瑟瑟躲在他身后:“喂,前面不会是兔子精吧,找我们报仇的?” 云无渡正要说:封建迷信! 突然想起来,刚刚他才见过一只黄鼠狼,这世上……似乎真的有妖精。 这时,烟雾散去,眼前豁然开朗。 一只小白狐狸人立着走过来,仉端在后头死死掐着云无渡的胳膊,云无渡不耐烦地给他一个肘击,仉端捂着脸不敢叫出声,倒在仉璋怀里。 小白狐狸晃了晃爪子,示意他们跟着自己走。 拨开迷雾般的树枝,眼前出现一方碧潭,琴瑟和鸣,丝竹管乐,花开并蒂,仙鸟垂树,婉转动听,酒香馥郁,侍童穿插云雾之中,美酒佳肴如流觞曲水,仙人列坐其次。 恍如蓬莱琼瑶,光彩连连,霞光万丈。 四位仙人坐在泉水边,推杯换盏,言笑晏晏,衣裳犹如云彩般五光十色,艳丽夺目,却不俗反倒是鲜活热烈。 仉端仉璋萧大三人被眼前仙境吸引,三魂飞了七魄,飘飘扬上穷碧落,眼睛都直了。 四位仙人齐齐看了过来,面如冠玉色如海棠,叫人应接不暇 “来……” “来……” “来……” “此处人间仙境、世外桃源,人间凡尘所有烦恼,来到此处皆如过眼云烟。一杯穿肠肚,一杯驱寒苦,去岁你我遨游云霄,一朝乾坤倒转,今日有幸,故友重逢,我等特来相聚,贪图一时安逸。” 一位白发仙人款款走来,步步生莲,杯中酒,水中月,令人如痴如醉,随着他的娓娓道来,一副游仙画卷缓缓展开在众人面前,仿佛千百年前,自己当真是一位上仙,上穷碧落下黄泉,饮露吸气,游戏人间,好不肆意快活。 侍童奉酒,稷山众人恍然如梦,捧起酒杯,就要一饮而下。 白发仙人走到云无渡面前时,云无渡突然“噌”的一声拔出剑,一脚踢翻酒杯,一拳捣在仙人眼睛上,用剑劈开了仙人的脑袋。 “哎呀!要命!”仙人大叫一声,“噗嗤”变成一只大白狐狸,呲溜一下窜走了。 一声暴喝如惊雷,梦碎,众人一个激灵,吓得惊醒。 眼前哪里还有琼楼玉宇,分明是一潭枯林小池,一群兔子狐狸老鼠蛇一拥而散,逃得不见踪影,只剩下当众席地而坐的三人。 这三人都生了副梦里神仙的样貌,只是颇为放荡,或长鬓、或敞胸、或赤身、或伏躺、或是露出一条凛凛动的尾巴。 “哎呀!”仉端吓得把手里的酒杯抛了出去,正巧巧打在从后面绕过来的“白发仙人”脸上。 白发仙人不避,任由酒液潺潺流下,反而露出一张笑意吟吟的狐媚脸来,身后雪白的尾巴扫了扫,绕着稷山众人转了一圈。 “啊啊。”仉端低低叫了两声,拉着仉璋的手,拼命往萧大旁边挤,萧大绷着脸,紧张地盯着这位“仙人”。 “这……这……这位大仙。”萧大结结巴巴,“冒犯了。你见到我家阿妹没有?” 萧大脑子里只剩下乡里乡亲说过的精怪故事——传言樵夫上山总是会遇到狐狸精,变出琼楼玉宇、或是富贵人家,把人骗下来繁衍生息,等最后南柯梦醒,精气被吸得精光,所有富贵梦都只剩下残垣断壁一堵、白骨皑皑一片。 “你阿妹?”白发仙人笑盈盈一张人脸,十分诡异,“你命里一个状元妹,却是死在了水中月,哪里还有什么阿妹。” 仉端嘴硬,冒头说:“你怎么知道!” “因为——吾等皆为地仙。” 地仙,为土地长生仙,非神非人非精非怪,为当地精怪渡劫所化,善、优、慧、智、德,缺一不可,功德丰沛,不入腐生,地仙三百年方可渡劫。 “山有灵,故有山神土地;野山无人,精怪纵横,便有地仙,我等,便是木山地仙。诸位,不如留下来,和我们一同享受神仙生活?” 白发仙人抓了萧大和仉端的手,就要把他往怀里拉,吓得仉端叽哩哇啦乱叫救命。 “妖精!”云无渡甩了甩剑,冲了上来,剑尖挑飞狐狸。 第35章 “呲——大胆凡人!”白发狐狸变出毛绒绒的脸,气得呲牙。 云无渡一手一个,把仉端三人扔出范围,自己则和狐狸缠斗起来,狐狸变回原型,爪子锋利,身影鬼魅,剑光白毛齐飞。 狐狸毛慢慢在池水里浮了一层。 看戏的三仙喜津津喝了一杯酒,又呸又吐:“别打了别打了,狐狸精!狐狸精!别打了,你毛满天是!九郎要生气了。” 三仙围上来劝架,狐狸猛地变成人形,一道诡异的法术抛到云无渡脸上,云无渡躲避不及,急忙后退,脚下草木猛地窜高缠住他,他脚一崴,摔在池水里。 “哎呦……”四仙呆了呆,齐声道,“要死!” 下一秒,云无渡感到眼前白光一闪,一声尖锐的惨叫在他旁边传来。 一道凌厉的爪风迎面袭来,云无渡还没看清,下意识拍水阻挡。 “阿云!”还不等他出剑,一道声音慌乱响起,随后,云无渡被死死抱进一个怀抱。 四仙齐声叫道:“九郎!手下留情!” 已然来不及了,云无渡连带着抱住他的人一块飞出去,砸在石壁上,摔在地上。 抱着云无渡的怀抱松开,云无渡抬起头,正好看见阿瑾吐出一口血。 “阿瑾?”云无渡的心即刻提到了嗓子眼,语气罕见的温和,轻轻推了推阿瑾的肩,“阿瑾?” 阿瑾眯着眼抬起头,咧开嘴笑了:“不疼。” 一行血沿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话音未落,阿瑾歪头晕了过去,云无渡急忙把他抱进怀里,啪啪点了两处大穴,可阿瑾还是没醒过来。 另一边,四仙被一只小黄鼠狼打得到处乱窜,纷纷显出原型,一地蛇鼠狐狸刺猬乱爬:“九郎!九郎!九郎饶命!” 小黄鼠狼像是发疯了:“不可饶恕!” 云无渡提剑冲了上去,一人五兽缠在一起打得昏天暗地,周围树木噼里啪啦倒了一地。 仉端仉璋萧大躲在一边瑟瑟发抖:“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嘭”的一声,四仙和云无渡一块飞了出去,砸在地上,都吐出一口血。 黄鼠狼气冲冲,正要上前继续暴揍他们,忽然,一只纤纤玉手从虚空中探出,抱住炸毛的黄鼠狼,团了一团,随后,一位玉像般清冷的女子从虚空走了出来。 云无渡撑着剑站了起来,摇摇欲坠。 以他现在的身体,和这些妖精对打,还是太勉强了些。 -------------------- 写了好多场景描写(移目)虽然大家可能不会细看,但想着,来都来了写都写了,还是发上来吧,反正又不要钱钱$_$但为了弥补字数,我双更一下(鞠躬) 第17章 木山行8 “大娘子呀~”被暴揍得毛全是血的白毛狐狸叽叽歪歪凑上来。 女子踢了踢它:“该打,害我们九郎生气了。” 白毛狐狸嘀咕:“还不是那俩男的,咬我脖子,还捣我眼睛。” 黄九郎团成一团,不理他们了。 女子循循善诱:“九郎,你打他们也就算了,怎么连凡人也打。瞧瞧,一个两个的,都吐血了。” 黄九郎心虚地睁开一只眼,嘴硬:“谁让他们弄脏了木兮泉。”它生气起来,“谁都不可以弄脏木兮泉,我爹娘说了,我一定要好好守着木兮泉!” “知道知道。”胡大娘子温柔笑道,“木山正是靠着木兮泉才如此繁荣,木山植物动物都依赖着九郎的木兮泉呢。多亏了九郎,这才让我们有了好日子。” 黄九郎素来吃她这一套,害羞了:“哪……哪有。这是我该做的。” 胡大娘子笑笑:“叫他们替你打扫木兮泉,谁弄的谁收拾,你说呢?” 黄九郎点点头。 “那这俩人怎么办?”胡大娘子苦恼说,“怎么又有凡人啊?” 黄九郎心虚:“是不小心进来的。我正要求您放他们出去呢。” 胡大娘子看一眼云无渡,云无渡正强忍着吐血的冲动,不肯露怯:“这伤有些重了。” 黄九郎搓了搓前爪,有些愧疚:“那……胡姐姐,你能不能救救他。” “好说。”胡大娘子一指云无渡,一道白光亮起,云无渡四肢百骸有热流淌过,经脉热得涨涨的,等热潮过去,他惊奇地发现自己伤口全好了,就连灵力都丰裕了许多。 轮到阿瑾时,胡大娘子施了法术,阿瑾反而吐出血来,云无渡皱着眉抱起阿瑾,垂眸把脉,这一摸,心惊肉跳。 阿瑾的经脉几乎都断了,气息奄奄。 “奇怪。”胡大娘子无奈摊手,“这可真棘手了,怕是要用到那个法子。”她转身对四仙呲牙,“怎么回事!杀了凡人?你们还想成仙吗?” 四仙滴溜溜转,几道青烟过后,出现四位仙风道骨的仙人。 一位长鬓青衫道士捻着胡须:“命里注定。” 一个鹤发童颜的女童道:“不急,反正不是我打的,要成不了仙也是九郎成不了。” 黄九郎听到这话,变成个光屁股小孩,蹶着屁股,趴到地上无声大哭。 胡大娘子心疼地把他抱起来,哄了哄:“不听她的不听她的,大不了姐姐先打死他。” 黄九郎哭得更大声了。 云无渡冷冷看着他们,手上“心斋”握得更紧了。 “我来!”一个白花花的胖老头挤了过来,把阿瑾的脉,“嗯……有的救呢,有我白闲仙在,只要死了,我就救得过来。不如,我先杀了他吧?” 第36章 云无渡一剑击倒了他。 “哎呦,敬酒不吃吃罚酒!”白毛狐狸跳起来,被胡大娘子一手揪住尾巴:“跑什么,打扫卫生去。” 看着虎视眈眈的云无渡,胡大娘子语气柔和许多:“我们不是什么坏妖精,不取你们人的心肝吃。” 云无渡依旧抱着阿瑾,握着剑,分毫不让。 “你要救他?倒也不难。”胡大娘子思索道,“我们木山自然有一套天生地养的救人法子,保管还你一个水灵灵俏生生的郎君,须头须尾分毫不差,但是,不功不受禄,这道理……你们人类最懂的吧?” “你们想要什么?” “今天不止你们这些凡人进来木山结界,还有一个东面的道士来了。今日他要打龙,只要你要得来龙角,我胡大娘子拿性命发誓,一准准治好他。” 云无渡撑着身子站起来:“为什么非要龙角?” “不为什么。”胡大娘子笑盈盈,神态十分无辜,“那条龙老是撞山,害得我们不得安宁,杀了最好,也算你造福木山苍生了,功德一件,你以后会有福报的。” 她款款走动,绕着阿瑾转了一圈又一圈:“更何况,龙角对他来说是极好的救命药,只有龙角,才能救他,不然你就等着他走火入魔,爆体而亡吧。” 云无渡站了起来。 阿瑾抓住他手腕,气若游丝:“不要,阿云……”他话没有说完,手慢慢垂了下去。 云无渡静静看着他的手失去意识,落在尘土里。 这个孩子是他这一世第一个认识的人,也是第一个不知道他的身份就对他好的人。 他云无渡,不是什么重情重义的人,但也不是无情无义之人。 他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在别人身上浪费时间了。 只此一次。 胡大娘子给云无渡指了方向,临别时笑盈盈嘱托:“你可别说是我们叫你去的,那个道士可凶残了,逮住狐狸就扒皮,逮住毒蛇就放血,逮住蜈蚣就泡酒,我们可怕他了。” “知道了。”云无渡不假辞色,拎起仉端、仉璋扔到阿瑾旁边,“你们,看着他。” 他凶恶地看着狐狸六人:“出了什么事,只管留一口气等我回来。” 胡大娘子呲牙笑笑,黄九郎还趴在地上哭得哽咽,四仙苦哈哈地扫地。 等云无渡走了,仉端还在状态之外,指着阿瑾:“这个是谁?” 仉璋和他面面相觑:“阿瑾?” 萧大恍然大悟:“怎么他们都变大了!”他正要跑过去抱起阿瑾,四仙忽然拦下他。 “且慢。”胡大娘子身姿款款,“你们凡人闹得我们地界鸡犬不宁,是不是该罚?” 萧大虎目圆瞪:“什么?没有可能!你害得我们阿瑾受这么重的伤,我阿妹还不见了!” “这是一回事。”白狐狸蹲在地上,抓了抓毛发,舔了舔爪子,“这是另一回事。” 女童尖声说:“你们还想不想救他啦?救他就得干活!” 青衫道士也说:“凿三酒窖,酿三百酒,筑三千阶,方可离去!” 仉端只想大叫云无渡回来,怎么靠山前脚刚走,后脚就被祸害了。 “你们要是不肯,我就把这个凡人扔下山喂兔子,等那个剑修回来,骨头都啃没了!” 仉端又气又震惊:“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四仙笑嘻嘻,互相打闹滚作一团,互相击背而歌:“任你个卿相王孙,做我胯下白马;许你璞玉皇帝,骑个真龙巡山,我道木山好绝色,万物死无声……” 仉璋冷静说:“我们还年幼着,这要干到猴年马月?” “这还不容易,变!” 随着狐狸一声令下,青烟散去,三个二十几岁的少年郎面面相觑。 “啊!仉璋!仉璋!你长大后竟然是这个样子?” 仉端一副富贵花一样的人儿,仉璋长大之后越发清俊如竹,萧大人高马大肌虬结,一拳一个仉端的模样。 仉璋也感到十分惊奇,摸了摸脸:“什么样子?” 仉端啧了一声:“一……一般般!” “哇,萧大,你好高啊。” 旁边看戏的精精怪怪们笑得打跌,它们就喜欢凡人没见识的样子,可爱。 “好啦好啦,你们赶快挖吧,不然这家伙可就——咦?” 胡大娘子的声音戛然而止,众人转过头去,原本躺着阿瑾的地方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块沾着血的土块。 -------------------- 阿瑾:阿云……好痛……(晕) 云无渡:赔我小弟!(咬牙切齿) 阿瑾:(趴地上,偷偷睁开一只眼睛) 第18章 木山行9 云无渡很快就到了胡大娘子所指的“东方”,其实也无需指路,东方正是那条黑龙撞山的方向,这个时候,东边山头黑云重重,黑龙还在咆哮嘶吼,黑蛇般的身躯在山丘间扭动。 云无渡站在高树上,凝重地望着前方。 山裂开了一道大口,一条粗长黢黑的龙窝在山缝,粗重的呼吸卷起了腥臭的山风。 艳红的血从黑龙身下淌出,聚集成一摊湖泊。 “为什么……为什么……” 轰隆隆的龙鸣在空中回荡,明明是龙叫,云无渡却听出了一点人声,像冤魂一样喋喋不休地说着恶毒的诅咒。 第37章 云无渡没有贸然下去,据狐狸所说,这里应该还有一个道士,但他现在还没看到。 “你在找我?” 身后响起一道声音,云无渡立刻甩剑,剑尖犹如利风,撞在后面的道士身前,忽然消弭成微风。 云无渡一看见那个道士,整个人愣了一下。 道士一身血,年纪不大的样子,身上却穿着稷山宗内门弟子的服装,肩上扛着一捆白白红红的绳子,他看起来像一个上山砍柴的樵夫,可云无渡观察他身上的气魄,这绝对是一位修真大拿! 道士眯了眯眼睛,血水从他眼皮掉下来,忽然恍然大悟:“稷山?” 云无渡身躯紧绷,这个道士深不可测,云无渡刚刚出手太过心急,招式里带着点稷山剑修的痕迹,居然被一眼看出来了。 云无渡不答反问:“你是谁?” “我?”道士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着反手指云无渡,肯定道,“你小子,你是庇符的弟子?” “嘭”的一下,云无渡像箭一样离弦而出,可是下一秒,他的剑落空了,那个道士的身影出现在黑龙头顶,眯着眼看过来。 高手过招一瞬即逝,仅这一回合,云无渡就知道他的功力绝对在自己之上,甚至可以说,他比那些狐狸精怪的法术还高深,云无渡连近身都做不到。 这样的人物,不可能籍籍无名,在修真界,高低是一个宗派的掌门长老。 “你究竟是谁?” “你小子……”道士摸了摸下巴,打量云无渡,口出狂言,“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嘞。” 云无渡僵住了。 “你叫什么来着?天……天什么?”道士掰着手指,“老大天衍,老二天帝,老三天欢,老四天渡,老五啦?我就说嘛,算一算差不多也该收新徒弟了。” 道士口气十分熟稔,脚底的黑龙不甘示弱地甩头长啸,道士视若无睹,一瞬间,又出现在云无渡身后,云无渡后退了一步。 “你小子,过来,我给你算个命。” 道士捻着不存在的胡须,摇头晃脑装模作样:“嗯,红鸾星动,命犯凶星,你小心着点烂桃花。” 云无渡忽然出招,被对方拍在地上,泡在龙血里,喝了一大口。 “这么菜?过来,我教你几招。”道士飘飘然落到他身后。 云无渡撑起身,吐掉嘴里的血,龙血喝起来极其酸涩腥臭,辣嘴:“你究竟是谁?” 道士像是没听出云无渡语气里的阴阳怪气,道:“我?你没听过我吗?我稷山掌门啊。” “胡扯。”稷山掌门是个白胡子胖子,整天只会乐呵呵和傻笑。 “胡扯什么,过来,我是你师伯。”道士朝他招了招手,“云天渡,你小时候还是我养大的呢。” 云无渡全身肌肉骤然缩紧。 云无渡的师尊庇符,有一个师兄,叫做李闻,是稷山最神出鬼没的大长老,同时,也是修真界“神仙之下第一人”的仙君。可以说,正是有李闻的存在,稷山才稳坐修真第一仙门。 而面前这个道士,一眼就看破云无渡重生的身份。 难道……难道他真的是师伯? 道士啧舌:“你这孩子。你忘了,你师尊是养啥死啥的命,你小子从小光屁股就是我奶大的,你还记得你七岁那年,被仉玑的雷吓到,摔下鹤谷里,被鹤叼回窝当了几日的鹤儿子,一身一头的鹤屎鸟毛,还是我把你拎回来的嘞!” “够了师伯!”云无渡眼角抽搐,人都死过一次了,人死如灯灭,这种童年回忆就不必记得那么清楚了。 能知道他这些囧事的,一定是师伯了。 但云无渡可没往好处想,虽然许久不见师伯,都忘记他相貌了,但仔细一想,师尊嫉恶如仇,师伯想必也是正人君子。 云无渡后退了一步,横剑戒备:“师伯,你也是来杀我的吗?” 道士鼓励地看着他:“你当年死了,你师尊十分伤心,抱着你的尸骨来求我,我花了大力气才救活你。” “师尊……”云无渡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师尊杀了他,原来也会伤心的吗? “你别怨你师尊,她当刑事长老身不由己。” “我……我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师尊是眼睛里容不得沙石的人,对所有修士一视同仁,就连自己的弟子也不例外。 云无渡杀了那么多修士,甚至有的还灭了满门,要判他死,他没什么好说的,只是……他不甘心就这么死了而已。 “我的【方生方死药】材料不够,你师尊不得已割肉放血,才勉强让你复活。可惜啊……” 云无渡打了个寒颤:“可惜什么?” 道士背着手转圈圈:“可惜你现在的魂魄不够稳固,随时会失魂落魄。原因两个,一来是因为你的尸首下落不明,还有一个就是,缺了一味药。” 云无渡跟着他转身:“需要什么药材?” 道士站定,伸出手指:“二钱灵泉水,千年狐狸泪,三把灰鼠尾,七寸老蛇蜕,白首血刺猬,黑龙筋骨背,还有最后一味。” 云无渡一顿:“还缺什么?” “还缺……”道士忽然露出笑,“还缺一个替死鬼。” “什么?”云无渡一时没听清。 四周迷雾升起,天摇地动,黑龙猛地抬起头,悲鸣:“李闻!你好狠的心——” 第38章 云无渡被龙咽了下去。 - “主上。” 一个黑影出现,跪在玉无影脚边。 玉无影正注视着云无渡的方向,看到他陷入幻境里,对着一颗枯树说了半天的话,然后被黑龙死前反击,吞下肚子。 玉无影冷眼看着:“下去看看那条龙死了没有。” “是。” “要是没死,架起来烤熟了吧。” “是。” 黑影属下顿了一下:“那他……” 玉无影摆了摆手:“肚子那段用香木烧,香。” “是,属下这就去砍柴。” 玉无影垂眸,手里提着萧阿妹,阿妹一头金灿灿的头发,不似凡人更像妖精,张牙舞爪大叫:“放开我放开我!!我哥哥要揍死你!” “揍呗。”玉无影摸了摸左眼,他受了点伤,伤口捂在面具下十分刺痛。 “嗷嗷!你果然不是好人!我不喜欢你了!”萧阿妹伸脚踹他。 玉无影抓住她的食指,“咔嚓”一下撅断,塞嘴里两口嚼碎,咽下去,冲萧阿妹展示干干净净的嘴巴:“再啰嗦,下次就吃你脑袋!” 萧阿妹:“阿哥!!!” -------------------- 玉无影:烤龙吃咯~ 属下:老大,你老婆还在龙肚子里。 玉无影:嗯……那撒点香料吧,老婆就是要香香哒~ 第19章 皇帝命1 云无渡睁开眼,那个道士还在他面前,正拿着一柄剑擦拭。 自己这个视角……似乎跪在地上。 怎么回事? 自己刚刚不是在和师伯说话吗?怎么一转眼在这个地方? 云无渡低头,自己身上衣服破败恶臭,脚掌刺痛,手心结茧。 这个不是“云开”那具身体,也不是“云屿”的身体。 云无渡皱着眉,想逃,但附体的原身却钉在原地。他只能透过原身的眼睛看到外界,无法控制身体行动。 “李闻师兄。” 身后响起一道声音,云无渡一下子僵住了。 这个声音…… 是师尊啊。 云无渡的身体转了过去,一位鬓发如云、面若桃花的女子站在身后,她拿着一柄拂尘,站在光下恍若神明,冷冷清清,疏离静美。 “白智,你来了。” “我来了,师兄。”白智一点目光都没施舍给云无渡,倒是对李闻行礼,“师尊还是不肯收我吗?” 李闻但笑:“你尘缘未了,还是先处理好再说吧。” “是不是我处理好了,我就可以加入稷山?” 李闻微微一笑。 白智视线终于落到跪在地上的云无渡身上:“听小童说,有人找我。” “是。是你家中的……”李闻顿了顿,“你自己来说。” 云无渡不受控制地上前一步,朝白智行了一礼,心脏扑通扑通跳得极快,云无渡感到自己的脸皮滚烫发麻,就听见自己磕磕绊绊地说:“殿下日安,奴才受陛下嘱托,请殿下下山。” 云无渡在神识里楞了一下,原来……师尊竟然是皇家公主殿下吗?那二师姐仉玑也是皇室就不足为奇了。 “你回去和我父亲说,我要入稷山,和凡间再无半点关系,不要再来找我了。我叫他父亲只是看着生育之恩,多的,再也没有了。” 说吧,白智要走。 “公主殿下!”云无渡的身体狠狠磕了几个响头,“求求殿下了,圣上和娘娘病得爬不起来,外头的世道可乱,娘娘心疼殿下,这才叫奴才过来请殿下回去。” “乱?”白智歪头。 她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云无渡心想师尊大概从来都没见过人间乱糟糟的样子吧。 “是……” “那你说说,怎么个乱法?”白智甩动拂尘,“是指王公贵族锦衣绸缎,大臣地主鱼肉百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吗?” 云无渡的身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由自主抬起头,迎着白智清冷明镜的眼睛,不受控制地跪下去,磕了个头:“只要殿下回去,劝圣上禅位,一定会改变的。” 他膝行向前,说出了几乎是胆大包天的话:“您是圣上唯一的孩子,您的孩子就是下一代国君。只要您好好培养他,一定会是一代明君的。” 拂尘的尾一点,一点,扫着神殿的地板,云无渡这具身体的心也提到嗓子眼。 白智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云无渡抬起头,迎着光看白智,看不清,只觉得朦胧,遥不可及。 云无渡听见一道声音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奴才没有名字,老家在漳河边,其他人都叫我漳河。” 白智的手指点在他脸上,指尖凉丝丝的,像花瓣飘落在脸颊,又轻又香。 “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奴才……” “说吧。” “喏。”漳河一五一十把路上经历的事说了出来,本来安排迎接大公主殿下的是礼仪车队,前来稷山路上遭遇了山贼和起义民兵,整个仪仗队尸横遍野,只剩下一个马夫,也就是漳河。 漳河想着,回皇宫是死,起义是死,那还不如去找公主,公主素来慈悲心肠,一定不会见死不救的。 于是他一人一马,风尘仆仆三百里,死里逃生才来到稷山。 “原来如此。”白智低声说,吩咐身后的白衣侍卫,“小童,劳烦你带他下去治治伤。” 第39章 白衣侍卫牵着一只白鹤,嘴里应“喏”,脸上一副不情愿的神情。 眼熟,云无渡似乎在哪里见过他。 “殿下……”漳河呆呆道。 这具身体仰着头,看得发呆。 云无渡的视野中也只剩下她一个人。 这大概是师尊年轻时候的样子吧,这里应该是黑龙的记忆,可为什么,为什么黑龙会认识师尊?他又为什么会通过漳河的眼睛看见这些? 难道……漳河就是黑龙吗? 这些记忆有什么问题? 它想告诉自己什么? “起来吧。”白智将拂尘递给漳河,脸色冷淡,解开了高耸入云的发髻,发丝飘散在光里,“师兄,我该走了,日后我再上山。” “去罢。” 云无渡转动眼睛,看到了站在一边的李闻,他就站在一边,似笑非笑看着这一幕。 云无渡下意识感到不对劲,正要出声的时候,一道白雾沿着门栏弥漫进来。 眼前白花花一片。 等到雾气散去,云无渡睁开眼,就看见了洞房花烛,屋里站着垂头发呆的宫女。 身体自发走了出去,依旧一身清冷的白智站在院子里,沐浴着月光,和李闻在低声交谈。 云无渡感到这具身体握紧了拳头,气得浑身发抖。 后头的宫女嗤笑,轻声交谈:“大公主殿下连婚服都没换……” “给他什么脸,要不是殿下慈悲,就他这样的奴才,敢爬床……” “寒酸样子,居然敢送给殿下两根桃木簪子,还说是自己磨的,笑死了。” “呸。” “野鸡飞上枝头变凤凰哩。” 漳河恶狠狠回过头,那些宫女娇俏地笑笑,半点也不把他放在眼里,白智的贴身宫女碧涛甚至迎上去,和他擦肩而过,跑到白智、李闻身边,甜丝丝地叫道:“殿下,可否邀请道君喝杯热茶?” “师兄,也好,不如留宿一夜?” “殿下!” 云无渡这个身体还是没有忍住,他急促狼狈地站出来,抓紧了门框,牙齿发颤,声音发抖,“夜深了……” “是夜深了!月亮都出来了呢!”碧涛宫女刻意地望着月亮,“道君连夜赶来受凉了吧?” “殿下!”漳河咬了咬嘴唇,豁出去地喊,“太医说了,您身子有孕,还是早点歇息的好。” 院子刹那间静了下来,月光掠叶有声。 过了许久,李闻才出声说:“恭喜师妹。” “师兄?” 李闻扶着她的手:“不知道师妹有孕了,今天还跟你对打,怎么不跟我说?” 白智冷静地说:“不碍事。” 李闻笑着摇了摇头:“只是你正要突破境界,这个孩子怀的……真不是时机。” 白智点了点头:“我知道。只是父王母后想要罢了,我自己会斟酌着处理的。” “如此最好。” 在漳河神识里的云无渡猛地凝出实体站起来:什么!师尊居然有过孩子?! 他对师尊一点也不了解。 在他记忆里,她永远都是不言苟笑慈悲为怀的师尊形象,她们第一次见面,云无渡是一个小扒手乞丐,被人打得半死,是师尊出手救下了他的小命。 在云无渡眼里,师尊似乎从来都不会改变,簪花黛发,正值芳华,容颜不老。她发髻上的簪花似乎和她一样,都不会老去。 原来……师尊也会像俗家女子一样怀孕生子。 白智平静道:“师兄。这个孩子,你给他取个名字吧?保佑他天官赐福。” “既然如此。”李闻含笑应许,“不如就按照玉字来,单字一个'瑜',握瑜怀瑾,殿下的子孙必然是芝兰玉质。” “是极好的。多谢师兄。” 云无渡觉得这具身体手脚瞬间冷却,脑门却热得发涨。 云无渡控制不了这具身体,他似乎只是通过这双眼睛看到过去发生的事情而已。 “好,那你早些歇息,我先走了。”李闻转身走了,宫女去侍奉白智更衣。 而云无渡这个身体的主人漳河奔了出去,叫住李闻。 李闻转过身,月光之下,树影摇晃,漳河望着李闻荧荧发光的眼睛,心中忐忑,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你不要再来找殿下了。” 李闻挑了挑眉。 “你来,就是破坏我们的感情。殿下是要生下太子当太后的,你不要害了她。” 漳河强撑着气势说完,心里松了一口气,再度升起了自信。 是啊!是他,公主殿下选了他,他怕什么!他是驸马!他是太子的父亲! 谁都撼动不了他的身份! “原来如此。”李闻笑了笑,“你是这么想的?”他耸了耸肩,“无所谓了。” 他虚空掐了个剑诀,一柄雪白的御剑刺破黑夜,李闻翻身踩在剑上,扬长而去。 -------------------- 李闻和白智之间是非常单纯的师兄妹感情,只能说……呃,漳河太敏感了。 白瑜:第几章!第几章了!我终于出现了哇哈哈哈!! 第20章 皇帝命2 云无渡眼前大雾弥漫,等再清晰时,景物一变再变。 他站在烽火狼烟的尘嚣里,剑指宫门,身边呐喊冲天。 “攻入皇宫!杀!” 宫门倾倒,太监宫女惨叫着四处逃窜,却被里外迎合的叛军从四面八方逮住,一刀砍下脑袋。 第40章 烧杀掠夺,惨叫声在这昔日辉煌的皇宫层出不穷。 烈火焚天。 云无渡在漳河神识里紧皱眉头,他完全不知道前因后果,跟着漳河在皇宫奔走。 叛军一脚踹开皇帝寝宫,病太上皇在床上咽了气,太皇太后上吊自尽了。 “将军!狗皇帝皇后死了!” “烧了。”漳河冷漠道。 “遵命。” 另一边,几个宫女抱着襁褓沿着宫道逃走,随着身后刀扎进血肉的声音,只剩下最后一个宫女。 “救命!救命!” 这个宫女就是一直伺候公主殿下的女婢碧涛。 碧涛抱住尚在摇篮里的小皇帝,四处逃窜,但是被叛军围在了一间小宫殿,无数矛头指着她们。 小皇帝在襁褓里难受地哼哼,碧涛更加用力把他抱在怀里。 “你……漳河!你怎么敢!殿下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她没有?”一身披血甲胄的漳河勾唇一笑,“三年。这三年,你知道我是怎么度过的吗?她有尽到当母亲的职责吗?为了修仙,压制功力,怀孕三年才生下皇帝。” 漳河笑着,咬牙切齿:“她才生下我们的孩子三日,就赶着去到稷山。还让一个养鹤的奴才照顾皇帝!!她算母亲吗?” “殿下当然是!” 漳河怒极反笑:“是了。那你呢?” “我……”碧涛颤抖起来,忽然咬牙切齿,“是我跟殿下说,你狼子野心,不可引狼入室!你故意陷害殿下,害得殿下不得不和你成亲!” 漳河被她说中心思,顿时脸色大变:“你看不起我?你凭什么看不起我!?你以为我都不知道,你们都想要那个道士当驸马!” “是!”碧涛大吼,“他仁爱正义,大方慷慨,殿下和他在一起都是开心的——” 漳河目眦欲裂,手起刀落,碧涛背过身去,用后背守住了这一刀,一道血口开花般绽开,她缓缓靠着墙倒了下去。漳河手里的大刀砍得豁了口,一串串血迹沿着流落下来。 襁褓里的小皇帝终于大哭起来。 碧涛拼着最后一口气说:“是我……恨你……殿下……从来没有……对不起……你,小陛下……陛下是你的血脉……放过他……吧……” “是我漳河的孩子,必然会是皇帝。”漳河弯腰抱起血泊里的襁褓,用带血的手掐了一把孩子娇嫩的脸颊,留下两只血手印。 “放下陛下!!”宫殿后突然冲出一个侍卫,被叛军一拥而上压在地上。 漳河从鼻孔里轻蔑地喷出两声哼笑:“小童?” 侍卫破口大骂:“你这个狼子野心的贱人!!” 漳河一脚踩着他的脸:“你当初看不起我?我一个马夫,你一个养鹤的,你凭什么看不起我?” “呸!” 漳河碾着他的脸:“她说你连仙鹤都能养好,皇帝,你一定也能照顾好。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像她说的那么忠心。选吧。”漳河轻轻一抛。 “蹬——”一声清脆的铁器落地的声音。 侍卫抬起头,看见一把血迹斑斑的匕首在地面颤动弹跳。 他迷茫地抬起头,对上漳河似笑非笑的眼睛:“能陪在我家皇帝身边的,只有太监。” 侍卫颤抖着握住匕首。 漳河仰天长笑,健步如飞,在满宫哀嚎里肆意大笑。 身后宫殿,烈火冲天。 一道凄厉到仿佛鬼叫的哀嚎冲破硝烟。 漳河猛地举起襁褓里的小皇帝:“清君侧!代天说!储君在此,通天换地!” “清君侧!清君侧!清君侧!” - 眼前的景物转换变快了,云无渡头皮发麻地看着眼前景物变幻,即使是他,也很难在尸山血海里毫不动容。 漳河为人残暴虚伪,喜好演戏,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他在百姓面前装出一副救苦救难好驸马的模样,背地里却把旧王室通通杀了个干净。 在不为人知的地上,尸山从坑底堆成一座矮山,漳河眼睛一眨不眨,继续下令往尸山埋土,叫他们亲手埋掉死去的亲人,但凡有不从者,立刻拖上去砍头。 在铁血手腕之下,上下如寒蝉,但可怕的是,他的民间风评极好。 云无渡曾经跟着他,到百姓里头,听到百姓们对他的夸耀,说多亏了公主殿下,多亏了驸马爷,老天保佑,天赐公主驸马救苦救难。 漳河当夜笑疯了,喝了一夜的酒,砍了数十个旧王室取乐,血流成河。 而他自己,挟太子以令诸侯,建立起新朝,名为大宗朝,自己则改名“仉河”,年号“庆新”。 亡国之君,白瑜,自愿退位,立为太子。 由此,新朝代开始。 - 雾气转变的速度变快了,眼前的景物很多都是迅速流淌而过。云无渡盘腿坐在漳河的识海深处,看着过去的历史在飞速演变。 随着太子长大,仉河成了皇帝,三宫六院组建完毕。但在这之前,他也去稷山找过公主殿下。 登基前日,他带着三百人马来到稷山脚下,却在山脚密林里迷了路。仉河早就忘记当初是怎么爬上稷山的,气急败坏,放火烧山,但没想到山风变向,差点全军覆没。 三日过后,想了数十种法子,最后,仉河修建了一座望山台,这才爬上了稷山九千阶,带着襁褓里的小太子一起。 第41章 小太子哇哇大哭,一旦他停下哭泣,仉河就掐着他的肉,让他再次放声大哭。 仉河自己则一声声叫着“白智”、“公主殿下”、“殿下你来看看我们”。 但自始至终,白智都没有回应。 仉河只爬到一半,已经累得瘫倒在地:“殿下!殿下!殿下!” 稷山飞鸟惊掠,空谷传响。 “我杀了你父王!我杀了你母后!太子在找你啊!殿下——殿下——你来看看我!” 小太子哭得昏迷。整整九千阶,仉河望不到头,也爬不上去,因为他与稷山无缘。 过了许久,一道身影从九千阶上走下来,仉河仰起头,舔了舔皲裂的嘴唇,一步一步抓着台阶爬上去。 “殿下……” 光依旧那么刺眼,仉河还是看不清白智的模样,仿佛他们相见那日一般。夫妻多年,漳河从来……从来没看清过白智的脸。 他一直有一个疑惑,公主殿下她……是否看清楚过自己呢。 一切都是自己一厢情愿吗? 仉河爬到那人脚下,急切地抓住他的脚踝,道:“殿下,我现在是皇帝了!你回来!我……我让你当皇后,至高无上,最尊贵的皇后!我们的孩子就是太子!我会是明君,我们的孩子也会是。” “可喜可贺。” 李闻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仉河突然如梦初醒,在他面前的根本不是什么公主殿下,而是那个下贱的道士。 “贱……人……”仉河全身哆嗦,声嘶力竭,“我现在皇帝!万万人之上的皇帝!全天下都是我的!你以为你是谁!她以为她是谁!我要你们死!你们就死!我要你们活,你们才能活!” 他费力地要站起来,双腿发软,把襁褓扔在一边,双手撑地,勉强站了起来,虚张声势,装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是啊,皇帝陛下。” 李闻哈哈笑了两声,直起身,哼着小曲,摇着拂尘,一步步往上走去。 “那又如何,与我们无关啦。” 仉河木愣愣看着他的背影,猛地惊醒。 “殿下!殿下!殿下——” 明明只走了三步,李闻的身影却直上九重天,不一会儿,仉河就再也看不见他的背影了。 仙, 凡, 有别。 仉河突然意识到了这点,当他还是马车夫的时候,奴才和公主是跨不过去的鸿沟;当他成了九五之尊,凡人和仙君是另一道跨不过去的天壑。 - 回去之后,仉河迅速选出了新贵妃,他不好直接废除白智的皇后位分,因为大公主殿下在民间声望极高,而朝野上还有不少前朝遗老和支持正统的大臣家族,对他们来说,支持仉河上位的条件之一,就是下一任皇帝必须是太子白瑜,皇后必须是白智。 只有太子白瑜不死,前朝就不算死。 仉河知道他们的想法,他表面笑嘻嘻,背地里针对这些人布下了天罗地网。 小太子在后宫也艰难曲折,仉河毫不在意他,只给封了太子的名号,身边只有那个养鹤太监照顾他。 没有圣恩,太监宫女全凭心情办事,不开心了饿一顿,发烧了静一夜。 等到后宫妃嫔生下皇子皇女,特别是贵妃生下三皇子之后,太子的处境陡然悲惨起来。 太子还活着,全靠着朝野上的太子党照顾,那些大臣恨不得把太子接回家去住,想方设法和太子接触。 可他们越是这么做,仉河越是忌惮。 没过多久,仉河发动了“濉河之事”,史书上记载为“剥爵之事”,纪录了三十名三品以上官员以贪污腐化罪名抄家灭族,血洗九族,杀得干干净净。 问斩那天,仉河第一次见到了长大后的太子白瑜,云无渡也跟着他见到这个可怜的孩子。 人小小的,瘦瘦的,穿着不合身的太子服制,脸色苍白,眼圈黛青,懵懂地站在仉河旁边。 仉河不看他,在仉河身体里的云无渡只能用余光去瞄,这一看,人愣住了。 这个小太子,好眼熟。 他似乎在哪里见过他。 “太子。”仉河冷冷出声,他几年皇帝当下来,已经有了睥睨一切的气势,“你喜欢你云伯伯吗?” 小太子垂着脑袋,没有回应。 仉河皱着眉,第一次正眼看他的太子。 瘦得不成样子,怪不得那些大臣心疼心急成那样。 仉河心情颇好:“就是那个送给你糖糕的云伯伯啊,哦,还有他家的娘子,你最喜欢吃她做的糖糕了对不对?” 糖糕? 云无渡看见小太子咽了咽口水。 他饿了,云无渡心想。 仉河也看到了,他笑着搂过小太子,跟他指了指刑台上跪着的百八十号人,愉悦地说:“你再也吃不到糖糕咯。” 小太子茫然地望着刑台。 上面不是所有的人他都认识,但大部分他都认得,谁给了他糖糕,谁给了他糖葫芦,谁给他洗了澡,谁给他讲了娘亲的故事……他都记得。 仉河双掌合十放在他面前,逗孩子一样,猛地摊开手,露出空空如也的手心。 “没了!”仉河哈哈大笑,“没了!都没了!” 随着刑台上传来咔嚓咔嚓的砍头声和头颅落地的声音,小太子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弥漫的血场。 第42章 “没了。哈哈哈哈哈。糖糕没了!”仉河拍手叫好,“你再也吃不到了!” 第21章 皇帝命3 云无渡不知道那天之后小太子怎么样了,仉河铲除了所有心患,投入了繁华迷人眼的富贵生活。 照云无渡来说,仉河比起前朝老皇帝,也没高明到哪里去。 老皇帝对民间疾苦是掩耳盗铃,以为没看见就是没发生,而仉河就是一刀切,有问题?那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这样的皇帝生活,眼瞎耳聋,倒也幸福美满。 等云无渡再次见到小太子,就是在棺材里看到他了。 看着那个瘦瘦小小的孩子躺在狭小的棺木里的时候,仉河脚软了一下,在侍从的搀扶下跌坐在地。 云无渡在他神识里默然片刻,长大后的太子更让他感到熟悉了。 是阿瑾的样子…… 比他认识的阿瑾要小得多,才七八岁的样子,瘦得可怜,云无渡都怀疑,抱起来会想一片叶子一样。 师尊的孩子,在他面前死了。 云无渡闭上了眼睛,说不上心里异样的情愫。 云无渡知道,小太子不可能是阿瑾,因为他已经死了。而且时间相隔了数十年,年龄对不上。 可从某个层面来说,阿瑾和太子如此相似,说不到也是白家的血脉。 云无渡默默注视着太子,小孩子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看起来瘦削憔悴。 师尊的孩子……唯一的孩子死了…… 云无渡想去摸摸那个孩子的鼻息,可他做不到,这一切都只是已经发生的过去的事情。 “你这个昏君!禽兽!那是你的孩子!那是你的骨肉!虎毒不食子!你为什么杀了他!为什么!” 一个太监从屏风后冲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把匕首,但还没等靠近仉河,就被侍卫们摁倒在地上。 云无渡定睛一看,居然是那个养鹤的太监。 他被压在地上,面容扭曲,眼泪沿着太阳穴流到发鬓,声嘶力竭地喊:“他还只是一个孩子!他饿了很久!很久啊!为什么要用糖糕骗他!为什么!” 仉河看起来失魂落魄,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好半晌,她挥了挥手,太监被堵住嘴巴拖了下去,旋即没了声音。 仉河在侍从的搀扶下勉强爬起来,扒着棺材潸然泪下。 云无渡以为他后悔了,结果不是,比起丧子之痛,仉河意识到另外一件事。 白瑜死了…… 这证明,前朝完完全全死了,下一代皇帝彻彻底底属于他们仉家了。 仉河脸上的泪聚在下巴晃动,迟迟不肯滴落,他流着泪,心中掀起了狂喜。 白家?什么白家! 仙家?什么仙家! 这天底下就是我们皇家!就是我仉家的! - 太子的葬礼一应交给贵妃处理,棺椁迅速下埋,从太庙抬出去的时候,仉河没有跟着去看下葬,只是目送着他这个孩子的离去。 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给他应有的身份。 埋入前朝早就修好的帝陵里,承认他的君主称号,谥号“哀帝”。 也算没有辜负这个孩子的一声“父亲”。 - 小太子白瑜一死,贵妃之子名正言顺封为太子,朝野后宫安宁平和,仉河再次燃起了征战稷山的心。 他就不信了。 他一个人间皇帝打不过小小稷山,他更不相信,白智对她唯一的孩子的死讯毫不动容。 然而这一次,他注定无功而返。在稷山脚下,不仅没有见到人,他还大病一场,云无渡被困在他的身体里,无所事事地跟着躺了半个月。 这段记忆没有跳跃,可见瘫痪的半个月对仉河来说,是一段极其深刻的记忆。 云无渡趁此机会打坐调息。 御医用尽了所有办法也无济于事,在贵妃的央求下,仉河准许派遣使臣去稷山求医。 那一日,是深夜,一个道士在宫女的迎接下走到仉河床头。 仉河睁开眼,被床头的道士吓得毛骨悚然,勉强坐了起来,吐出一口黑血,但他还是强撑着说:“李……李闻?” “陛下安。”李闻一扫拂尘,几年的岁月光阴,似乎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仉河躺在床上,艰难地喘息着,心里涌上了嫉妒、羡慕诸多复杂的情绪。 “是她……是她知道了太子死的消息吗?”仉河虚弱地说,“朕,没有辜负她,朕对我们的儿子很好,他一直是太子。” 李闻带着笑,一动不动。 “你……”仉河抓着李闻的衣角,“你去叫她来,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李闻后退了一步:“庇符道君还在闭关。” 仉河艰涩地喘息,偌大的寝宫弥漫着他病入膏肓的气息。 “还,还有多久?她还要多久才肯来看我?” “几百年吧。”李闻微微一笑,“从分娩那天开始她就闭关了,恐怕她出关的时候,你连骨灰都不剩了。” 仉河顿了顿,吃力地说:“那朕……朕的皇后就不能给她留着了。” 李闻哈哈大笑。 云无渡在他脑海里,厌烦地闭上了眼睛,这个死皇帝,人都快死了,还只在乎他的权势地位。 李闻笑够了:“皇帝,你还记得你年轻时候的样子吗?虽然只是个赶马的小仆,却年轻力壮,英姿勃发。” 第43章 在李闻的循循善诱下,仉河的眼前浮现了十几年前的光阴,他,只是一个赶马奴才,有幸到稷山迎接公主殿下,得到殿下青眼,摇身一变,成为驸马。 那段时间,是那么遥远了。 可记忆是那么清晰。 他只要闭上眼,眼前就会浮现公主殿下在月光下的身影,还有她高高挽起的发丝,飘飘扬扬的衣摆,像白发一般的拂尘。 如今,他已经老了,老得不成样子,他们还是风华正茂的样子,而他再也当不成皇帝了。 “皇帝,你想不想活下来?” 仉河死死攥紧了李闻的衣摆:“朕……要千秋万代……” “行啊。把这颗药吃下去吧。”李闻把一盒丹药放到他手里,“吃下去,你就突破了天地寿命的束缚,不再是普通人了。” 仉河毫不犹豫,咽下了三四颗丹药,他甚至都没有怀疑李闻会不会拿毒药毒死他。 李闻的拂尘掠过烛火,吹灭了烛光,他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句晦涩难懂的唱曲: “神仙归庙宇,鬼怪归坟茔。人间归人间,切勿空留恋。” 李闻的丹药确实有奇效,仉河当即药到病除,生龙活虎起来。 时过境迁。 云无渡眼前的景物就像按了加速键一样,走马观花地掠过残影。 那一盒丹药渐渐少了,仉河肉眼可见地焦虑不安起来,愈发残暴不仁,后宫朝野噤若寒蝉。 在他身体里的云无渡猜测,应该是那盒丹药的缘故。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用百利无一害的便宜。 仉河彻底放下面子,三番五次到稷山脚下举行祭祀和参拜,望山台在他的修建下愈发辉煌富丽,然而这一切都是白费功夫,李闻和白智没有再露面。 云无渡冷眼看着锦盒里剩下最后一颗丹药,仉河犹豫半晌,还是咽了下去。 丹药滚过喉咙的一刹那。云无渡感到一阵撕裂的疼痛,比他在赤牙山经脉断绝的时候更疼,从骨髓深处无限次地撕裂重生愈合,然后表皮迸裂,灵魂弥漫了出来,让人怀疑的疼痛。 紧接着,他眼前的景物变换,高大辉煌的宫饰变得小巧潦草,一切在他眼里都变了,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掌变成了五根爪子。 “不——吼——” 一条黑龙顶破了宫殿,冲天而上,扭曲的身影消失在漆黑的夜幕中。 不只是深宫六院的妃嫔奴才们看到了这一幕,京城的王公贵族,郊野的平民百姓,都看到了自家陛下成龙的场景。 至此,大宗朝开国皇帝仉河成龙升天,成就一则美谈。 -------------------- 神仙归庙宇,鬼怪归坟茔。出自jj月下桑的《此生长》 第22章 皇帝命4 云无渡的视野变得格外空旷,白云在他身侧流转,可他没有心情观赏,仉河身体内部撕裂的剧痛也让他跪在地上,不断扭曲挣扎。 “救我——” “救我——” “殿下——” 黑龙嘴里吐出逐渐模糊的人话,极速在空中飞掠,潜意识里,他朝着稷山飞去。 殿下,救我啊! 殿下,救我啊。 黑龙一头撞上稷山护山屏障,修士们御剑飞来,五光十色的剑光在他身上肆意冲刷。 “李闻——” “李闻!你害死了我——” 黑龙扭曲身体,磅礴的龙息冲击着稷山的法阵,仉河恨不得把所有稷山修士都撞死了!可是下一秒,它的犄角激烈疼痛起来,它情不自禁往旁边拐去。 “咔嚓——”它的犄角被活生生掰断了。 “啊啊啊!!”黑龙惨叫起来,滚烫粘稠的黑血泼了它一脸,李闻踩在它头顶,掰着它剩下那只角,面无表情调整方向。 “我害你?”李闻哼哼笑起来,“我哪里害你了?超越凡间世俗,不堕入生老病死。这不是你所期待的吗?” 【你骗我——】 黑龙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它痛得在空中翻滚,闷雷声声,电闪雷鸣。 在雷声中,一道清亮的女声在天地间响起:“师兄?” 黑龙猛地一颤。 “师妹。”李闻含笑道,他的声音在黑龙的嘶吼和闷雷声中依旧清晰,“吵醒你了?” “师兄,这条恶龙可要我助你一臂之力?” 【殿下!救我——】黑龙发出嘶哑无意义的吼叫。 “不用。不成气候。” 黑龙朝着白智声音方向冲了过去,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稷山护山大阵剧烈波动起来,结界裂开了一道口子,瞬间电闪雷鸣。下一秒,在稷山众修士的目睹之下,黑龙钻进了那道口子,消失不见。 连带着它头顶的李闻一起 。 - 云无渡不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黑龙也不知道,它忽然突破稷山结界来到木山,李闻不见了踪影,黑龙整天都在木山结界转悠,冲天臭骂李闻。 没事的时候,它撞破一座山,挖了个山洞,把自己屯在里头,小声咒骂李闻。 云无渡被他吵得受不了,完全没想到一个皇帝变成龙之后会这么啰嗦,声音又大得要死,在山洞里轰隆隆回响。 就在云无渡揉着偏头痛,尝试远离黑龙识海的时候,它突然安静下来,眯着硕大的龙眼,突然口吐龙言。 【喂,小子。】 第44章 第一遍的时候,云无渡没在意,他站在洞口,眺望山脚。 时间流速变得极其缓慢,他终于有时间思考现在的情况,这一切是不是幻境?什么时候陷入的?如果是,目的是什么? 【你……人?】背后传来嘶鸣声。 云无渡猛地一颤,不可思议地望向黑龙,黑龙荧黄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毫无疑问,它看得见他。 云无渡:“你……你看得见我?” 【凡人。】黑龙语气恍惚,它太久没有说话了,直接用意识和云无渡对话,“是你?你没死?你和李闻那个贱人勾搭在一起?你要杀我?你要弑君吗?!” 云无渡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抓了抓手,他的身体凝聚出来了。 这是什么情况? 这不是幻境吗? 黑龙看得见我? 可是黑龙不由分说,“扑”的一下爬到他面前:“朕命令你!给朕杀了李闻!把他杀了!” 云无渡皱着眉,这个疯子,他索性走到角落里打坐调息,闭上眼睛不再理会它。 “朕跟你说话呢!”黑龙勃然大怒,它猛地意识到什么,顿了下来,好声好气,“朕的爱卿,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丞相?王爷?美人?金银财宝?还是——太子?” 云无渡一动不动,黑龙摁着石块,簌簌碎成渣渣。 黑龙忍耐着说:“你想要什么?朕赏你公主!” 不得不说,几年的帝王当下来,仉河别的没学到,帝王心计倒是不错。 云无渡冷声说:“不用,你女儿也是我女儿。”他看着黑龙,故意说,“我不是活人,我一直活在你脑子里。” 黑龙默了片刻,随后它突然欣喜若狂。 “你是朕!天不亡我!天不亡我!” 黑龙仰天长笑,“你替朕报仇!快!把李闻杀了!把白智杀了!把他们都杀了!” 它的语气太过癫狂,云无渡摇了摇头,闭目养神。 这幻境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修炼场地,他寄生在仉河脑海内,闲来无事只能打坐调养,几年下来,境界隐约有些突破。 黑龙见他闭目养神,不禁勃然大怒,把他摁在爪子底下,一道龙息喷出:“你必须替朕报仇!杀了李闻!杀了白智!不然你必死无葬身之地!永世不得超生!” 云无渡正想说你又在发什么神经。 话尚未出口,全身突然炽热起来,周身经脉鼓胀,热得快要爆炸。 他猛地扶着石壁:“你做了什么?” 黑龙嚯嚯笑起来:“朕御赐你龙气,有了朕的真气,保你一步登天。” 黑龙嘴上这么说,龙脸却露出了贪婪的神情,作为一个寄生在其他人身上的亡魂,云无渡立刻意识到——黑龙要挤进去他的身体! 他可以与黑龙共存,同理,黑龙也可以与他共存! 庞大的真气从四面八方挤进云无渡的魂体,从内部充涨到极致引起外部的撕裂,云无渡感觉自己的脸涨得发圆,眼珠子快要迸裂出来。 浑身热汗淋漓,所有液体都从毛孔里渗透出去。 云无渡跪在地上,手掌摸到地面滚烫,几乎要把他的手掌烫熟了。一阵香喷喷的烤肉味道往他鼻子里钻。 不合时宜的香味让他脑内警铃大响。 不……不对…… 是幻境! 是幻境! 他明明在木山,亲眼看到这条龙被李闻杀死了。 云无渡咬着牙,拔出了“心斋”。心斋出鞘,澄亮冰凉的剑刃贴在他脸上,瞬间降低他脸颊的温度,也短暂地清醒他的大脑。 云无渡撑着剑爬起来,“噗嗤”一下,剑尖深深刺进地面。 他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狠狠一剑贯穿地表。 “噗通”一下,地表坍塌,他摔在地面上,一堆篝火被他压得熄灭。 一群穿着黑衣的人正围在旁边点火,见他突然从黑龙肚子里剖腹而出,都呆住了,等反应过来,也不知道谁先带头,纷纷单膝跪地:“参见太子妃。” 云无渡晕头转向。身上又是龙血又是热汗,他能感受到经脉里一股丰沛的灵力在运转,遇此一遭,他收获颇丰。 环顾四周,他依旧在木山林子里,黑龙早就死了,一条软趴趴的长虫摊成一条,被黑衣人架在火上烤,空气中弥漫着香喷喷的烤肉味。 黑衣人见他呆滞,试探着问:“太子妃?呃,您要吃看看吗?”有人递上来龙须:“龙鳞太厚了,不好烤,须须应该熟了。” 云无渡低头看了眼自己被烤出红线的手背,自己这是在龙肚子里也被烤熟了吗? 他什么时候进到龙肚子的? 幻境什么时候开始的? 李闻师伯哪里去了? 云无渡头疼脑胀,冲黑衣人摆手。 “……哦。”黑衣人把龙须塞嘴里嚼嚼嚼,指了个方向,“主上在等你。” 云无渡抬起头,玉无影正站在不远处树下,撑着一把黄金伞,套着骷髅头,看见云无渡的目光,他摇了摇脑袋,晃出叮当响的动静,当作是打招呼了。 那个神经病,云无渡现在没有心情搭理他。 他还记得自己的任务,胡大娘子要他来杀龙,哦,死得透透的。 他沉默片刻,割了块龙角揣兜里,转身要走了。 一转身,就看见玉无影抱臂看着他:“哟,太子妃偷我饭菜?” 第45章 “你……” “天气很好不是吗。” 云无渡自动过滤他的话,肯定道:“你知道它是漳河。” 玉无影笑着说:“那你猜我是不是太子呢?” “你不是。” 玉无影捧心作西子伤心状,骷髅头晃得叮当响:“咦惹,不是太子的话,梓童不要我吗?” 云无渡直白地说:“建平万顺帝陵就是太子白瑜的陵墓吧?他年纪那么小,棺材也不大,但墓里,根本没有他的棺材,陪葬品形制也不符合皇室的身份,所以,他没有埋在那座墓里。或者说,那个墓室里埋的人不是他,而因为是你。” 玉无影鼓掌:“有道理。” 云无渡直言不讳:“你是太子身边那个小奴才?” 那个为了陪在小太子身边,在仉河的威逼下挥刀自宫的小太监。 玉无影动作一顿,鼓掌的手掌移到树干上,轻轻一拍,一颗树轰然倒塌:“龙肚子里热乎吗?说这些,真让人不愉快。” 云无渡哼笑了一声。 玉无影把骷髅头往地上一扔,碎了,露出底下滑稽的卤蛋脸,他还要往骨头上碾几脚。 他动作优雅,但云无渡看出几分恼怒。 怪不得总是戴着面具。 面具之下,说不定是更丑的一张老太监脸。 ……虽然说,修真界不乏驻颜美容的功法,比如他师尊,就是一位容貌永远芳华绝代的仙子,但…… 这也改变不了他是老太监的事实啊。 怪不得脾气总是阴晴不定,原来如此。 也不知道玉无影从他脸上看出了什么,挂着的笑慢慢收敛,头一次臭着脸问:“你看什么?” 云无渡下意识看他下边:“……” 他重活两世,从来没有认识过太监诶,倒是听说半月岛上有人修炼阴阳功法,只有净身的男子才能入门。 “啊。”玉无影轻声说,“梓童,你的眼神也太让人不愉快了,为夫很兴奋啊。” 云无渡:…… 他怀疑自己耳朵瞎了。 云无渡心知对方不会放过他:“有事快说。” 玉无影再度恢复笑意:“你看到了什么?在幻境里。” “你知道我进入幻境了?” “毕竟没什么正常人会自己走进死龙嘴里。” 云无渡忍下怒气:“就我一人?还有没有别的人?” 玉无影:“是有只小虫子。”他招了招手,属下提上来两个五花八绑的人,一个是萧阿妹,一个是石破玉。 云无渡抽了抽眼睛:疯了。 萧阿妹一看见云无渡就立刻大喊起来:“云哥哥,云哥哥,快救救我!我阿兄呢!呜呜呜!阿妹好怕!这个是坏——” 玉无影拔了草,塞进萧阿妹嘴里。 旁边的石破玉也眼圈泛红,泫然欲泣:“公子救命啊,救命啊。” 玉无影掏了把泥,也塞进他嘴里。 云无渡:…… 挥手叫属下把他们带下去,玉无影一步步走到龙头边,一步跨上去,脚踩龙头,手扶龙角,居高临下道:“梓童好不容易来一趟,我请梓童吃饭?” 他猛地把伞扎进龙嘴里,黑龙头尾打了个激灵绷直,正欲张嘴,玉无影发狠,将伞狠狠往下一扎,贯穿了上下嘴,把龙钉死在地面。 随后玉无影轻描淡写抬脚,踩爆龙眼,一手一拔,撅下龙角,信手抛给云无渡:“送你了。活血壮阳,想必梓童很需要。” 云无渡沉默片刻,收下。龙角,一听就知道是至宝啊,有便宜不赚王八蛋。 “它还活着?”云无渡蹙眉,看见龙仅剩的眼睛癫狂乱转,拼命要看清谁踩在它头顶。 玉无影忍俊不禁:“我就是要他活着。我要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骨头,一节一节烤化,皮一寸寸剥下来。” “抽筋,扒皮。”玉无影滑稽的卤蛋脸上两颗黑色的眼眸,黑白分明,透出了一种疯狂且平静的狂喜,“我等着一天,很久了。” “你要弑主?” “哈哈哈哈。弑主?”玉无影反问,抬头望天,脚上搅了两下龙眼,“这有什么?我还能弑父呢。他算什么玩意!我不止要杀,我要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当夜明珠!把他的角撅下来当搅屎棍!把他的骨头拿来垫墙角!把他的皮扒下来当裹脚布!你说,你能想出别的做法吗?梓童。” 他的这句“梓童”格外温柔。 即使是云无渡也听出他话语里的山雨欲来。 -------------------- 玉无影:准备好,我要黑化啦! 第23章 源仙台1 “小心!后退!” 空中袭来一柄飞剑,玉无影拉过云无渡,手中黄金伞一转,剑伞相撞,火光四溅。 燕穆踏叶飞来,握住剑柄,使了一招“万剑如叶”,剑风凌厉,满林子树叶噗嗤落下,燕穆在树叶里飞身袭来。 玉无影冷笑了一声,松开云无渡,提起黄金伞一转,千万金光射去,扇骨竟然化作无数飞刃,朝着燕穆打去。 云无渡凝眸看着玉无影出手的身影。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玉无影正经出招,招式诡秘,身影如风,捉摸不住,看不出师承哪位。 忽然,身后一声枯叶踩断的声响,云无渡立刻转身,剑指来人。 是燕巽。 他身后还提溜着萧阿妹和脸色腊白的石破玉。将二人放置在远些的林子里,燕巽默声走到云无渡身后,朝云无渡做了个手势,指了个方向要云无渡跟他走,低声道:“你没事吧?” 第46章 云无渡微微皱眉,不知道他这是要做什么。 玉无影阴恻恻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我还没死呢。” “玉无影!” 燕巽反应十分激烈,拉过云无渡,但玉无影手一扣,抓着云无渡的肩,死盯着燕穆,慢慢把下巴搁在云无渡肩上,语气轻松:“这是谁呢?梓童。” “大兄!”不远处被玉无影砸在树上的燕穆急忙站起来。 云无渡皱着眉,肩膀一抖,避开了玉无影的接触,审视的目光在玉无影和燕巽两人身上逡巡。 他不明白现在的局势,怎么,难道两人有什么血海深仇? 有自己杀了燕巽的仇大吗? 燕巽缓缓松开手,后撤了两步,打量着玉无影和云无渡身上,目光中隐隐含有“痛惜”之情。 云无渡张了张嘴,很想解释说自己跟玉无影没有任何关系,但仔细一想,有什么好解释的,清者自清,他们本来就没有关系! 好半晌,燕巽道:“你,你也是和他狼狈为奸的?” “嗯?”玉无影笑眯眯应了一声。 云无渡可就不乐意了:“什么意思?” 燕巽目光如炬,痛心疾首道:“我只当是他掳走了你,好心来救你,没想到……” 燕穆大喊:“竟然是奸夫淫夫打情骂俏!” 云无渡:? 他要掰开燕穆脑袋里看他是个什么构造,记吃不记打的玩意,才被他揍过,这就不记得了。 等等! 云无渡突然记起来,自己的模样变了,男大十八变,怪不得燕巽燕穆认不出自己。 云无渡很无语,看着兄弟两个:“我是云屿。” “谁?”燕穆道。 云无渡难得好脾气:“两位皇子身边的,你前两日才被我揍过。” “是你!!”燕穆当即剑一抖,全都想了起来。 燕巽也十分诧异,上下打量云无渡:“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玉无影响亮的“啧”了一声。 燕巽“噌”地拔出剑:“云公子!别的事晚些讲!快离开这贼人身边!” 云无渡身形一动,玉无影牢牢箍着他的腰,嘴角带笑:“什么贼人?” “玉无影!魔教源光宗的掌门,五年来无恶不作,烧杀抢掠,把修真界搅得一塌糊涂!不止是修真界,他还组织门徒在人间奔走,建立人间宗派,插手人间事宜,其心可诛。” 云无渡心想:这家伙确实不是好人。 燕巽正义凛然道:“五年里,多少修真仙君死在他手里,打着求教过招的名号,下死手杀人,十恶不赦!就连康云仙君都被他设计打伤!” 云无渡:这就是好人了!天底下最好的好人! “有我在!玉无影,你是绝对伤害不了云公子的,你死了那个心!”燕巽大喝,一身正气,焕发着光风霁月的光芒。 “就你?”玉无影哈哈大笑,“燕巽,灵宗掌门长子燕巽,少年天才,谁人不知,可五年前武功尽废,经脉断绝,现在的你,和一个普通凡人有什么差别。你的剑,你拿得起来吗?” 燕巽还没说什么,一旁的燕穆暴跳如雷:“闭嘴!你怎么敢说我大兄——” “玉无影!”燕巽握紧剑柄,“我自知比不过你,今日就是我死,你也动不了云公子一根毫毛。” 燕巽提剑杀来,他果然没了功力,剑光暗薄,就是凡人的剑术,但是剑锋凌厉,招式利落,势如破竹。 玉无影手上一转,黄金伞脱手飞出,击中燕巽胸口,燕穆大喝一声,飞身前来,兄弟合剑,默契十足,威力大了不止一倍。 门外看热闹,门内看门道。剑光落叶,金光闪闪,看起来绚丽夺目,云无渡在一边观察,却得出一个结论:玉无影根本没有在认真对待燕巽两兄弟。 玉无影似笑非笑,脚步飘逸,手里的黄金伞像手绢般随意抛掷。 眼看燕巽燕穆渐渐落入下风,薄弱命关频频暴露在黄金伞下,只要玉无影有心,能杀他们百八十次。 云无渡挽剑,别身一侧,横插入战局中,“心斋”一挑,把黄金伞别开,另一边,抬脚踹飞燕穆,连带着燕巽,两人飞出摔在地上。 燕巽咳了一声,吐出一口血。 燕穆怒目:“你干什么!你站在谁那边?!” 玉无影正要开口继续嘲讽,云无渡忽然举起手终止三人的打嘴仗,剑指玉无影,警惕地撤回到燕巽燕穆身边:“我们回去。” 玉无影委屈:“梓童~” “神经。”云无渡最讨厌这种腔调,“我有事,没空跟你玩。” 阿瑾还在等着他救命呢。 玉无影眼神冷了一瞬间,眼睛虹膜肉眼可见地暗了,但他笑了两声:“真讨厌,有人代替我陪在你身边。” 燕巽艰难站起身:“云公子莫怕,巽不才,身上带着救命之物,若是玉无影出手,你只管和燕穆走,我来殿后……” “大兄!” 云无渡看他摇摇欲坠,皱着眉扶了一把,燕巽犹如雨中娇花般依偎在他怀里。 玉无影咬着后槽牙:“梓童,你要懂我的意思。” 云无渡:“不懂。” 玉无影盯着他看了半晌,隔着卤蛋面具,其实看不出他的视线,但诡异的是,他的目光如有实质,像冰块一样,摁在皮肤上有烧灼的感觉。 第47章 云无渡听见他一字一句道:“某些人要小心啦,别哪天起床脑袋变成夜壶。” “神经病!”燕穆怒喝一声! “走!”云无渡一声令下,燕穆搀扶燕巽,三人正准备往后撤。 “想走?” 玉无影声音一低,黄金伞猝然打开,飞旋到空中,云无渡将燕巽扔到燕穆怀里,转身掷出一剑,伞剑相撞,火星迸溅。 “梓童!不如我们打一架!” 玉无影兴致盎然说罢,腾空而起,五指成爪就要朝云无渡抓来。就在这时,他头顶忽然一暗,一条巨大的黑影“嘭”的一下把他砸进地里。 黑龙死而不僵,龙尾一甩,半座山都被劈开,玉无影被失去了踪影,连带着躲在林子里的石破玉和萧阿妹受了牵连,地上裂开一道地缝,两个凡人惨叫着往四处逃窜。 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黑龙弓起背,蹦开身上的绳索,瞎了一只眼,腾空而起,继而,从天俯冲,朝着地上几个小人儿扑了过来。 燕巽爆发出力气,推开燕穆和云无渡,一大跨步走在最前面,黑龙张开血盆大口,朝燕巽咬下来,燕巽一个跃身,躲过龙牙,抓着龙须,被黑龙惯上头顶。 “大兄!”燕穆提剑冲上去。 云无渡暗骂了一声,只好也跟了上去,握着“心斋”,云无渡舞剑挥出自己的秘招——“风舞从龙,火来!” 四周大风骤起,一道火龙从天而降,直往黑龙身上袭来。 黑龙一击不得,龙尾一拍,地动山摇,居然腾云驾雾,直上青天。火龙追着它,两条龙,一黑一红,交缠着扶摇直上九万里。 燕巽坐在龙鬓,如今他没有灵力不能御剑,到时候只能是摔死下来。 云无渡掐诀,御剑飞起,在他的指挥下,火龙紧紧缠着黑龙,像蛇一样攀附。 云无渡用力攥拳:“爆!” 火龙迸裂出盛大火花,满天龙鳞坠落,黑龙狠狠摔下,撞歪了一座山。 一时间鸟兽四散,烟硝四起。 “别打了!你们别打了!” 一群蓬头垢面的糙汉子鬼哭狼嚎着从山里跑出来,其中一个金衣闪闪的黑脸男子挥舞双手,正是长大后的仉端:“别打了!你们别打了!” “老子挖了三十年的洞啊啊啊啊啊啊啊!都塌了!都塌了!” 没人管他们,黑龙反身吐出一口炎火,云无渡举起“心斋”劈头砍下,这一剑贯穿苍穹,一团火球从中破成两半,分别向两边青山袭去。 玉无影举着伞,微微抬头,欣赏满天星火。 火星落在黄金伞上,格外绚烂,恰似人间万家灯火。 火星坠落,山风吹来,火焰落地生根,一瞬间燃烧,扶摇直上。 五道流光溢彩的金光从山里射出,随机,众人看见一只小黄鼠狼飞在空中,金光大盛,木山上空凭空出现一道结界,把火星全部弹飞。 可它只有一己之力,灭得了一边的火,另一边的火球无人控制,熊熊落到草地里,眨眼间,烈火冲天。 黑龙在火漫青山的炽热里腾空飞起。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怎么杀条龙弄出这样大的动静。今日不处理好,就都别走了!”胡大娘子落到云无渡身边,抹了一把脸。 云无渡自知理亏:“要怎么杀了它?杀不死。” 青衫白须道士翩翩落下,他胡须烧焦了,手一抹,换了张白面俏公子的脸,凝重道:“黑龙罪孽深重,变做龙身是要还债的,自有天道监督,普通手法自然杀不死。” “所以呢。” -------------------- 居然打了一章(沉思)好像在写武侠片啊(崩溃) 第24章 源仙台2 “以亲换之。需要同血脉之人才能彻底封印他。” 云无渡默然,转头看着仉端。 他们都姓仉,应该有些关系吧? 仉端还在大呼小叫,他和仉璋、萧大一行人困在地底下,因为妖精们嫌弃他们速度太慢了,于是立地为界画地为牢,外面一刻界内一年,强迫他们挖了整整三十年的地洞。 更残忍的是,那只白毛狐狸可恨,跟着他们进去,肆意妄为!调转时间,昼夜颠倒,白天就慢慢走,夜里就快快过! 三十年!整整三十年!仉端感觉自己一个觉都没睡过! 好不容易出来,仉端也顾不上面子,瘫坐在地上,嗷嗷叫着要杀狐狸。 云无渡运功,脚尖一点,提溜起仉端的后衣领。 仉端衣服刺啦裂开,香肩半露,他惨叫起来,手忙脚乱捂胸:“你!你干嘛!你干嘛!” 云无渡正经脸:“轮到你拯救苍生了。” “什么——” 云无渡提起仉端,两人御剑一飞冲天! “啊啊啊啊啊——”仉端一路惨叫,一行卧槽上青天。 云无渡追上黑龙,小心御剑在黑龙身侧飞行,避开剥落的龙鳞和火焰。黑龙痛不欲生,飞行速度极快,龙爪锋利,稍不留神被击中就得受伤。 燕巽还勉强抓着龙角,卧在龙鬃里。 燕穆在一边吸引黑龙注意力,但劣势渐显,避得越来越吃力。 趁此机会,云无渡毫不手软,把仉端往龙背一扔,把“心斋”扔给他:“快,你来动手!” “什么!!”仉端尖叫,“我不会!我不会啊!” 第48章 燕巽吃力道:“云公子,我来罢!” “何必这么麻烦。” 玉无影忽然出现,踩在龙头,手一松,萧大和仉璋晕头转脑地被抛在龙背,萧大反应快,一手拽着龙鳞,一手拉住仉璋,仉璋一脸“这是什么情况啊!”。 “玉无影!”燕巽大惊。 玉无影抬头朝云无渡一笑:“梓童,想要离开木山,不如让这条龙带我们出去?你看它的角,天生就是要破界的。” 仉端分不清情况,抱着剑,大惊失色:“梓童?什么梓童?他叫你梓童???” “七哥!这不是重点!”仉璋奋力喊道,“剑给我,我来!” 黑龙俯冲下来,满龙背的人都死死扒着龙鳞,一动也不敢动,唯恐被摔下背。 云无渡御风追击,黄九郎驾风追上来,喝道:“都避开!风起——” 一阵飓风从天旋转击下,不比天雷势小,云无渡还没来得及跑出旋风范围,被牵连着摔到林子里。 而风眼中心的黑龙直接被锥到地面,狠狠砸进裂缝里。 “啊啊——”龙嘴里发出惨叫,在场的所有人心头剧震,尤其是像仉璋、石破玉这样的凡人,直接双耳流血。 黑龙窝在山里,鳞片剥落的龙尾依旧强劲有力,狠狠一甩,半座山破得不能再破,小黄鼠狼怒叫一声:“阿青!!”旋即化作一道青光窜进山里。 “九郎啊!没有你我们打不过啊!”白毛狐狸无助地挽留。 胡大娘子敲他脑壳:“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黑龙甩尾又要飞起,忽然,一只黑狗大叫着,扑上来咬住龙尾,被拽着一块飞上天去。 云无渡要吐血了,都是来帮倒忙的! 黑龙盘尾,在空中疯狂扭曲飞行,试图把身上的小虱子全部甩下去。除了站在龙角处打伞的玉无影,其他人都是一通嗷嗷惨叫。 这时,黑龙一个摆尾,冲着旁边御剑的燕穆咬了下去。 “快走!” 燕巽怒吼,撒开手从龙背坠落。 云无渡猛地抬起头,不知道燕巽是如何做到的,他明明灵气全无,居然御剑飞起,挡在了燕穆面前,手里抛出一枚玉佩。 黑龙张开嘴,咽下那枚玉佩。 “走!”燕巽脱力,从飞剑上坠下,身后的仉端支撑不住,嗷嗷叫着摔下龙背,燕巽一把搂住仉端,两人在空中极速坠落,云无渡急忙御剑接住他们。 烈烈风声,斑斑火光,一道爆炸声在空中响起,云无渡抬起眼,黑龙嘴里爆发出了炽烈的白光,玉无影还站在龙头处,脸上半边面具熊熊燃烧,打着黄金伞,微微垂眸,冲云无渡一笑。 云无渡朝他伸出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朝他伸出手。可是下一秒,黑龙嘴里白光骤起,天地白茫茫一片,万籁俱静,时间仿佛停止。 “咔嚓——”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糟糕!”胡大娘子的声音慌乱响起,离云无渡很近,语气里满是惊恐,“九郎撑不住了!结界要碎了!” “快!” “叫宿淮来!” “大娘子!宿淮命珠子碎了!他死了!” “那九郎岂不是得封了?” “先把这些凡人送出去!” 五仙聚在一起,口中急急念诀,手上掐法:“万物一府,死徒生始,生生不息,自成天地。立!” 云无渡只觉得身体瞬间失重,“嘭”的一下,狠狠摔在地上。 燕巽仉端接二连三砸下来,砸得他一张口就吐血。 云无渡把身上的人都推开,抹了抹嘴角的血,正要起身,抬头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众目睽睽之下,全场悄无声息,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他赫然站人群最中间的高地上,旁边立着一块红字石碑,写着——“源仙台”。 也就是——稷山选师大会最终的比试大场。 他抬起头环顾一圈,密密麻麻里里外外几圈修士,甚至天上都有人御剑飞着,好奇地看着他们。 高台上还就坐着各大宗派和稷山宗长老们。 云无渡下意识绷紧身体,戒备地看着高台上那些长老,其中有不少都是当年参与赤牙山围剿之人。 长老们神色晦涩不明,互相对视一眼。 等云无渡回过神,镇定下来,草草环视一圈,并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 云无渡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心有失落。 这时,高台上一位外宗长老猛的一拍扶手,声音加持了法诀,声如雷震,震耳欲聋:“大胆!” 云无渡认得他,这人也是三十二修士当众一员,钟子巍,云无渡重生归来也是要杀他的。 但眼下,云无渡心里咯噔一跳,居然被认出来了吗? 他是想杀他们报仇不错,但他现在受了伤,而且还是众目睽睽之下,一旦发生冲突,他还是自尽来得痛快些。 只听钟子巍厉声呵斥:“逆徒燕巽!你还敢出现在此处!勾三搭四,破坏稷山大会!其罪当诛!” 燕巽勉强站起身,挺身而出:“燕巽在此,各位长老不必为难我的朋友。” “……”云无渡收回迈出去的脚,提溜起趴地上呕吐的仉端,偷偷掐他穴位,仉端痛得大叫,叫完之后后知后觉不吐了。 “这是干嘛?”仉端抹了抹嘴,三十年挖洞的经历让他不再那么鸡毛了,也顾不上仪态,趴在地上一坐,瞅着燕巽的身影,再看看周围一圈圈的修士,天上还有御剑飞行的呢,法光五颜六色绚丽多彩。 第49章 “大概是……”云无渡猜测,“蒙羞的真命之子。” “是话本里受尽羞辱被逐出师门结果天资爆棚来打脸前师尊的真命之子吗?”仉端一口气说完,大喘气,接着说,“我母妃可爱看这种戏班子了。” 云无渡瞥他,发现仉端变回原来小殿下的模样了,他低头,自己也变回云开原先的年纪模样。 想来,离开木山之后,精怪的法术就维持不了了。 另一边,高台上的稷山掌门打圆场道:“燕巽,你所来何事!” “禀掌门,燕巽功法皆废,被灵宗钟子巍长老逐出师门,从此与灵宗再无半点关系,特前来稷山求学,万望诸位长老怜悯教导,燕巽愿从头再来。” 源仙台下有别的宗派的弟子,闻言挑衅道:“说得好听!连灵宗都不要的货色,凭什么我们就要!” 此人并非稷山之人。只是稷山名声在外,生源优秀,落选之人会被其他门派招揽,简而言之,稷山招生不止稷山得利,其他宗派也会参与分一杯羹,挖掘一些修真好苗子。 所以稷山招生大会,才会到来这么多他派人士。 而这些他派位高权重的“长老们”,大多都是云无渡的仇人。 云无渡不动声色,退到燕巽身后。 燕巽不知道如何反驳,站在空空台子中间,犹如雪中青松,挺拔笔直。 仉端看不下去了,跳了出来,大喊道:“莫欺少年穷!你,你,你,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钟子巍大怒:“目无尊长!燕巽!你就是这么挑唆凡人的吗?本尊好歹也是你师尊!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就是你的孝道?” “钟长老,莫急莫急,且听我说一句。”稷山掌门温声阻止,他的目光移向高台上硕大的烛火上,这时候,线香正好烧到底端,断了一截香灰。 “燕巽,虽然你有心,可招生大会早已结束。” 燕巽抿唇,仉端急忙站出来:“那怎么行!我还没考试啊!” “这又是谁?”钟子巍破口大骂,“好啊燕巽,你自个没礼教就算了,身边人也毫无教养。” “放你他娘的狗屁!本殿下是七皇子!”仉端重新恢复“本殿下”的傲气,叉腰直接莽了上来。 全场死寂。 稷山掌门悠悠开口:“倒也不是不能再看看。” 钟子巍悻悻:“看在七殿下的面子上。” “这些老头说话真难听啊。”仉端悄悄和云无渡咬耳朵,“不是说修真界宁折不弯吗?” 云无渡:“有钱能使鬼推磨。” 仉端:懂了。 不是修真界清高,是钱给的不够多。 钟子巍冷哼,这老头一把年纪,却小鸡肚肠睚眦必报:“看在殿下的面子上,如你所愿,燕巽,暑掌门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只要打得过冯岩就行。” 台下立刻站出来一个少年,正是冯岩,他身侧站着一名容貌姣好的女子,两人相视一笑,冯岩运功飞上源仙石台,和燕巽面对面:“好啊,燕巽师兄,哦,我忘了,我不能再叫你师兄了。燕巽。几日不见,你就攀上七皇子这条贵线了,可喜可贺。想必和暮雪解除婚约之后,也已经找到了更好的妻子。” 燕巽面色苍白。 冯岩继续笑道:“谨遵师尊老人家的叮嘱,三月后我就要和暮雪成亲,以免夜长梦多,到时候还请燕巽赏脸来喝杯喜酒。” 燕巽拭了拭嘴角的血,冷漠道:“多说无益,请。” 冯岩嘴角抽了抽,忽然笑起来,解下佩剑,往台下一抛,被钟暮雪接住:“燕巽,你经脉全断,我不佩剑,我们两个赤手空拳,公平公正,省得世人说我胜之不武,打赢你一个经脉全断的废物。” “就是不武啊。”仉端嘀咕,“燕巽都快被黑龙揍死了。” 云无渡瞥他一眼,没说话。 冯岩:“燕巽,你也知道我们的规矩,修真台上无生死,生死不论。”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在修真台上正式的比试,谁死谁倒霉,只能认命。 燕巽:“生死不论。” 源仙台上两人一触即发,身影一晃,扭打在一块,修真者不仅修术更要炼体,两人拳拳到肉,打得不可开交。 “嘭——”冯岩一时不查,被燕巽一拳打中脸颊,踉跄了两步。 燕巽自己也晃了一下,擦掉嘴角的血,轻描淡写道:“冯岩,几日不见,你倒是松懈了。” 虽然燕巽废了经脉,但先前刻苦钻研,打下的基础可不是冯岩这个万年老二追得上来的。 “燕巽!” 冯岩瞬间红了眼睛。 燕巽!当年他是大师兄,顶着一个掌门之子的名号,处处压制他!如今成了一个废人,父母双亡,宗门师尊逐他而去,未婚妻也抛弃他,他有什么能再和自己作对! 冯岩掌心运气,附着灵力,狠狠朝燕巽击去。 燕巽避开,反身擒拿。 “燕巽!小心啊!”仉端看得揪心,跳起来又吼又叫,恨不得替燕巽上台。 见燕巽避开一击,冯岩已经急红了眼睛,掌心聚起一道法光,就要朝燕巽天灵盖打下去。 第25章 源仙台3 就在这时,燕巽掌心也聚起一团蓝光,先发制人,比冯岩速度更快,一掌打在他胸口。 冯岩一击即中,整个人飞了出去,稷山围观的弟子纷纷散开,没人伸手接住冯岩,就连他的未婚妻也没有。冯岩狠狠摔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 第50章 “大胆燕巽!”高台上钟子巍大喝一声,随后一道闪电从天而降,直直往燕巽头上劈下来。 燕巽狼狈避开,还没等站稳,一击神掌拍中他心口,燕巽旋即飞了出去。 云无渡跳起来,抓住燕巽落在台上,把着燕巽脉一摸:能活,差点心就碎了。 “起来!孽障,我来跟你打!” 钟子巍一甩袖袍,横眉竖眼,站在云无渡、燕巽对面。 燕巽勉强要起来,被云无渡摁着肩膀,燕巽急忙吐出嘴里的血:“我……” 云无渡摁住他,道:“我来。” 钟子巍怒目:“你是什么玩意。竟然敢越级挑战长辈。” 云无渡抬眼看他,终于流露出压制了一路的煞气:“杀你,不费吹灰之力。” 老子想杀你,已经想很久了。 “好!小兄弟,剑借你!” 底下突然传来一声喝彩声,云无渡转过头,一柄剑朝他飞来,云无渡想都没想,一把抓住。 往台下看去,先是看见一袭鲜艳的海棠品绿衣裳,敞着领口,发丝高束,看起来又利落又散漫,那人咧着嘴,笑得肆意张狂,唯恐天下不乱。 正是他的三师兄,应霁,应天欢。 应天欢是修真界有名的无情剑修,他的剑“如意”在修真界剑修中排得上前十。年轻貌美,风流倜傥,不羁狂放,虽修无情道,但负有情人。 百花丛中过,叶叶要留情是他的人生理想。 应霁朝云无渡吹了一声口哨:“认真打,只要打不死,我都能收了你!我当你师傅的啊!” 云无渡:…… 云无渡冷漠转头。师兄一定没有认出他,他一贯是这样靠谱中带着不靠谱。 钟子巍根本没把云无渡放在眼里,只是气恼应天欢下了他的脸面,但敢怒不敢言,吧矛头指向云无渡:“滑天下大稽!本长老怎么可能跟你这个没毛崽子——” 话音未落,云无渡二话不说,掂了掂手里的“如意剑”,眨眼间,他的身形已然不见,再一眨眼,如意出鞘,云无渡已经近到钟子巍身侧,举剑劈了下来。 钟子巍轻视了云无渡,他本来以为这只是一个民间来的凡人,没想到云无渡第一招就直取他命门。 钟子巍好歹也是长老,反应快捷,护身法障下意识打开,可他小看了如意剑,如果没点特殊法术,如意剑怎么好意思排进仙剑前十。 只见如意剑贯入法障,如入无境之地,就跟切豆腐一样,结结实实扎进钟子巍的心口。 钟子巍瞪大了眼睛。 应天欢在底下狂呼:“好!好!好!哈哈哈哈,师弟师妹们!师哥师姐们!师伯师姨们!快看啊!这是我徒弟!砍死子巍长老啦!” 钟子巍脸色臭得跟屎一样,手上掐诀,天上落下一道闪电朝云无渡头上劈过去。 云无渡飞跳后撤,拉开了距离。 钟子巍捂着心口,啪啪点穴,鲜血渐渐止住了。他抬头看向云无渡,真正生出了杀意。 云无渡深吸一口气,在稷山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使用稷山法诀,只能随意出招,采取“乱拳打死老师傅”的路数。 钟子巍比起当年,功力进步了不止一点,不那么好对付了。 云无渡沉下呼吸,打量着钟子巍,试图找出他的漏洞。 “胆大包天的凡人。”钟子巍咬牙切齿,“让你看看天雷的震怒!” “轰隆隆”,天空聚集起一层层黑云,愈来愈深,愈来愈低。 稷山弟子习以为常,有伞的撑伞,没伞的召开结界,淡定看戏。应天欢跟旁边的稷山弟子吐槽:“钟子巍也太玩不起了,打不过我徒弟就叫雷来。” 稷山弟子好心提醒:“天欢师兄,他还不是你弟子呢。” 应天欢装聋:“看着看着,要是劈死了就不是了。” “轰隆隆轰隆隆”,头上闷雷阵阵,闪电游走在云层之间,蓄势待发。 “哼。你小子。”钟子巍冷笑一声,装出宽宏大量的样子,“只要你现在跪下来叫我一声师尊,我就勉强饶你一条小命。” 云无渡点点头,冷声说:“死猪。” “什……什么?”钟子巍错愕,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坏了。 “我说,死猪。” “什么!” 仉端吼了一声:“聋子!他说你是死猪嘞!” 钟子巍气得双下巴涨红,腮帮子膨胀了一倍多:“胆——大——包——天——” 云无渡猛地欺身冲上去,他打算在雷劈下来的一瞬间,借着雷电的掩护,趁雷电落下众人看不清的时候,施展法诀一击必杀。 “轰隆——” 千算万算,云无渡万万没想到,雷电劈下来的速度比他料想的要快。 云无渡抬起头,黑云闪电朝他快速下坠,云无渡眼前被闪电吞噬,一片雪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和雷电一起到来的是几声越来越近的大喊。 还有,一颗黑色的狗头。 “汪汪汪汪汪!!!” 一个矫捷的空中飞狗翻身,黑狗跟一颗炮弹一样,笔直地射向钟子巍。 “嗷!”的一口,小黑张大狗嘴,结结实实啃着钟子巍的脑袋,一瞬间,钟子巍血流如瀑。 钟子巍暴怒,正要把狗头揪下来,下一秒,天上扑通扑通掉下好几个身影。 第51章 “嘭”!“嘭”!“嘭”! 萧大结结实实坐了钟子巍一屁股,把人压得趴在地上,仉璋噗通摔在萧大怀里,石破玉也尖叫着从天而降。萧大急忙站起来,踩着钟子巍的胸口,仰头一扑,接住了萧阿妹。 云无渡惊奇地望天,看见还有一个身影飞了下来,他急忙跃上去一接,把阿瑾结结实实抱了满怀,稳当落地。 “欺人太甚!”钟子巍嘴里头顶都喷着血,勉强站起来,再度召唤雷诀。 “让~让——”燕穆从天而降,一头把钟子巍创飞。 钟子巍气得吐血,昏死过去。 “钟长老!”“师尊!”场面一时间失控,钟子巍宗派的弟子纷纷围了上来,“欺人太甚!胆敢伤害子巍长老,找死!大家,上!” 云无渡把其他人往身后一推,挥剑冲了上去。 “且慢——” 第26章 源仙台4 两军交集之际,一道红电“滋啦”一下抽在中间,爆发的灵力将双方冲开。 云无渡又惊又惧,抬起头,在尘嚣里看见了一身暗玉紫衣裳的仙子,就站在源仙台中间,手里握着一节直鞭。 她斜眼环顾四周,云无渡浑身僵直,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仙子将直鞭收在手里,行礼道:“诸位,到此为止吧。”她转头指挥稷山弟子,“带灵宗长老疗伤。” 稷山弟子利落地抬人下去,有灵宗弟子闹事,一并捂了嘴拖下去。 仙子转头看云无渡一行人:“你们通过考核了,请。” “什么啊!凭什么!”“给我一个解释!”钟子巍的门徒不甘示弱地叫起来。 这也不怪他们,人一旦被稷山带走,他们就没办法下黑手报仇。 要知道,这个彪悍的仙子可是庇符长老的二徒弟仉玑仉天帝,可是稷山乃至修真界赫赫有名的栖霞仙子! 她的话,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庇符长老。 现在她出面护下云无渡一行人,不就代表着庇符要收他们为徒。开什么玩笑,现在打不过,被庇符收徒之后就更打不过了! “噤声!”仉天帝呵斥,美目一转,从每个人脸上转过,所有人脊背发凉,就像被教书先生拿戒条抽了一遍,大气都不敢喘。 “修真台上生死毋论,你们要不要跟我过一遍手?” 没人吭声。 “栖霞仙子。此言差矣。” 高台上一个长老捻着胡须,开口道:“这不过是些凡人,打伤钟子巍长老,实属倒反天罡,不小施大惩,怕是要坏了规矩。” 仉天帝“啪”的一下甩开直鞭:“钟精老头儿,你要和我打?” 钟精老脸挂不住,笑意全变成怒气:“你们!你们!你们稷山!一个云无渡不够!还要收这么些妖魔鬼怪!修真界再无无头之日!” 稷山众人面无表情。 “当年云无渡,不就是在这源仙台上赤手掏出田英怀心脏!时隔多年,你们居然还敢收下这么个徒弟!” 云无渡也没有表情。 是的,钟精并没有瞎扯。云无渡当年,确实在源仙台上当众挖出一个凡人的心脏,并且立地与稷山断绝关系,叛出师门。 回忆往事,云无渡并没有后悔之情。 他不后悔杀了田英怀,他只可惜没有早一点杀了他。 田英怀,说起来,他还是云无渡的救命恩人。 当年,田英怀是凡人,投奔稷山差点死在山路上,被外出历练的云无渡遇上,一眼就认出田英怀。 当年,云无渡还没被师尊捡走的时候,在京城里当乞丐流民。京城的天是格外的冷,他冻得睡不着就会早早爬起来,到街上捡点碎渣子烂菜根。 很多赶早朝的马车都是来去匆匆,小无渡要是跑得慢了,还会被马夫甩一鞭子。 这样的苦日子里,就只有一辆三品大人的马车会慢下来一些,大人还会撩开帘子,往外看一眼云无渡,然后施舍地扔下来两块糕点。 虽然掉在地上,脏了,但却是小无渡一天的伙食。他打心里感激这个大人。 所以,云无渡长大之后,在山路边瞥见了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一眼就认出是当年的三品大人,将他带回稷山,住了些日子。 据田英怀自己说,他是一个三品大官,家财万贯,是个清官好官,只不过皇帝要杀他。 云无渡好奇恩人的情况,他是个意气风发又好正义的少年郎,一听恩人有难,就想替恩人两肋插刀,田英怀却三缄其口。 田英怀到稷山来,每天的事情就是到处骚扰长老们,也不知道他想要做些什么,碰了好几天闭门羹,等云无渡再去找他时,他松了口风,试探询问云无渡。 云无渡反过来问他前因后果。 田英怀想了又想,说:“皇帝当年要杀一户人家,查了对方一个贪污腐败的罪名,满门抄斩。” 云无渡心想,贪污腐败,罪该万死,便说:“这是应该的。” 田英怀讳莫如深,摇摇头:“皇帝杀他们,是为了镇压亡魂。鬼咬鬼,就是要怨气深重才行。皇帝用了许多法子,把那户人家三百九十七口人,不管男女老少,仆从马夫,全部凌辱而死,一夜杀光,血流成河。主家夫妻两个,挨到了秋后问斩,变成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云无渡默了片刻,他年纪还不算大,在稷山养了几年,小时候的阴郁性子渐渐天真起来,坦然道:“你就算这么说,也没人信。” 第52章 “有!”田英怀从怀里掏出两块白骨,神秘兮兮地说,“我只给你看。瞧,我偷偷挖了夫妻两个的颅骨。” 云无渡把玩着两块骨头:“这有什么用,能看出什么来?” “你看,这骨头发青,皇帝给他们药了三年的毒。哦哦,他们还有一个孩子,要是没死,他骨头也是这样的。” 云无渡道:“你不是说他们家满门抄斩吗?” “当年,我只是一个看门的小吏,心善。”田英怀讨好笑,“看他们小孩可怜幼小,好心放了他出去。” “嗯?”云无渡音调拔高,不信他。 “八百两,连带他们家私底下五家店铺。害,我总不能白白冒着掉脑袋的危险吧?” 云无渡点点头,表示理解。 田英怀露出讨好的笑:“我还记得那孩子,折了右手,是他娘亲抱他时不小心撅断的。” 云无渡脸上的神情忽然一顿,右手手指不自觉地抽动了两下,呐呐问:“你把他放到哪儿去了?”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我把他放到皇城根脚下。” “你后来……见过他吗?” “能没见过吗?”田英怀笑道,“我当上三品官之后,天天要上早朝,每次都看见他躲在车辙底下捡吃的,我还好心送给他吃的呢,只是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 云无渡嚯然站了起来,深呼吸两遍,问:“你为什么来找稷山的庇护?” “不止稷山,我找了修真各大远远近近的门派?呵,你真当皇帝能一夜杀三百人,你小看他了,那夜不止有官兵一百,更有修真者无数,他们都认得我的脸。我哪里还敢求救。急忙上了山,幸好遇到小兄弟你了。” 第27章 源仙台5 云无渡双眼通红:“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当然知道。”田英怀十分心虚,低下了头,“你是稷山四长老庇符长老的关门弟子,云天渡。” 云无渡抓着他的手腕,他是修真者,手劲不比普通人,田英怀骨头疼得发麻,想抽出来又动不了,脸色一寸寸白下去:“云……云兄弟?”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脸色刷的青了:“你也姓云?你莫不是!” 云无渡厉声问:“那户人家叫什么?” “云!他们也姓云!主家单字雍,是大宗朝丞相!” 云无渡不记得!他不记得自己的家人叫什么。 田英怀又惊又惧,试探问:“云兄弟?你不会是那户人家的旁门血脉吧?” “不是……” 云无渡回过神,发现自己掌心攥出了几个血指甲印。 “我救你。我担保。”云无渡背过身,心中炽热得疼。明明,他对生身父母没有太多记忆,他根本不记得他们的容貌了,为什么心里还是痛得不能呼吸? “稷山有法宝,叫作澄心镜,以一人为棋眼,以怨屈怨恨为引子,可以生出迷雾,使得旧景重现。我要你,当众认罪,说出这件事情,把其他修真凶手拉出来。” 澄心镜是李闻师伯的法器,据说,当时他是刑事长老,极其讨厌审讯侦查,开发了这法器,凡是作恶之人,都会生出迷雾,而迷雾会将人拉入凶手记忆中,场景重现。 有些凶手罪孽深重,澄心镜会变幻出许多场景,容易分辨不出来,于是李闻加了限制,以当事一人为眼,将其他帮凶一并指出来,综合他们的记忆,生出澄心迷雾阵,仿佛置身其境。 “只要你愿意当众指认修真者,拿出证据,我会求我师尊保下你。” - 云无渡挑了个时间,那是修真大试,各大宗派长老的心腹弟子比试,每三年一届,地点便在稷山源仙台。 以往,魁首都是云无渡的师兄林寒正,自从云无渡也登上源仙台,虽然年纪最小,接连两届魁首都是他,因此,他也被誉为“八百年一遇的修真天才”。 可是到了那天,云无渡站上源仙台,上来挑战他的,却是一个凡人。 “这是怎么回事?” 高台上的长老们窃窃私语, 田英怀高声喊:“庆新八年,一品大臣云雍家中宴请宾客,钟子巍携手常旭君等三十人,杀入云家。” 高台上众人脸色大变。 “胡扯!这个凡人在说什么?还不快把他打下去,天渡……贤侄?”常旭君厉声呵斥。 “那是……什么?”他的声音停顿,惊惧地望着满天弥漫的白雾,那雾气仿佛从天而降,从地生出,瞬间笼罩了源仙台。 源仙台下观战的各派弟子也惊惧非常,持剑警备。 云无渡站在源仙台上,声音透过了浓雾:“诸位,凡人有怨屈,告到我头上来。可我不是包青天,断不了冤案,就请诸位帮个忙。” 雾气太重,云无渡的身影渐渐消失,只看见一道鬼影从他身体穿过,金冠青袍,赫然是常旭君。 只听他道:“杀了一人,拿一段俗骨,没有一点用,不如晒干了当柴烧。” 他剑一提,一具尸体倒下。 真.常旭君站在高台上,脸色铁青:“胡说!什么……什么邪门歪道!这都是幻境。” 可幻境里的常旭君却笑着说:“快去找我的好师姐,我给她下了药,必定是跑不了多远的。” 台下夷山长老脸色大变。常旭君出身夷山,而他的师姐,不就是隐居的程宓龄吗? 第53章 这可是他们夷山大长老! 至此,澄心幻境大成,一座府邸出现,栩栩如生,先是歌舞升平,温馨平和,但很快,随着场景变幻,这座府邸变成了人间炼狱,人器贩卖菜市场,修真者漫不经心游走其中,提刀砍剑,犹如劈瓜切菜,凡人接连倒下,他们却挑剔地切开热气腾腾的肉体,挑选他们需要的物品,并随手交换。 人间炼狱。 云无渡默默看着眼前的场景,双目通红,热泪盈眶。 常旭君大怒:“云天渡!区区小辈也敢抹黑长辈!胆大包天!” 他要出手,常旭剑出鞘,却被稷山掌门一指按下去。 “常旭君,不如看完?” 田英怀是一介凡人,被这些大能用威压震慑,早就吓得瑟瑟发抖:“我,我不指认了!放我下去!” 可澄心镜没有放过他,随着幻境转换,云无渡面前出现了一个侍女,左手抱着一个孩子,右手拉着一个女子,踉踉跄跄往密道里跑。 女子不慎摔倒,侍女急忙拉起来,急急道:“夫人快些走,出了门,您和开儿就没事了!” 那女子正是程宓龄,她面上都是血,咬了咬牙,撑着剑,再度爬起来,这时,云无渡才看清,她的腿早就折了,拖在地上勉强走动。 “夫人,我知道你心里愧疚,但夫人,您得先活着,才能给大人报仇雪耻啊!走!” 开了小门,侍女忍不住露出笑脸,刚出去两步,又后退着,走了回来。 一柄冷刀抵在她怀里,是年轻时的田英怀,身后跟了一批小兵,他笑得得意:“吉人自有天相,他们把我赶到这个犄角旮旯,还不是让我捡漏了。云夫人非要往我怀里撞,那可就由不得我了!” 云无渡冷着脸,看着这一切。 田英怀一刀攮死侍女,又把云无渡的娘亲钉死在院门的枯树上,鲜血蜿蜒着,流了小院一地。 “这就是云雍的儿子?去,把云大人叫过来,再不束手就擒,我就要把他儿子夫人都干翻了。” 田英怀看见侍女怀里的小孩,倒提着腿拎起来,程宓龄猛地伸出手,抓住了儿子的另一条腿。 小孩被灌了迷药,不然逃命路上会哭出声。 “夫人不住手吗?” 程宓龄咬着牙,那柄钉住她的刀贯穿了她的肩膀,为了抢到儿子,她只能吃痛往前走。 “咔嚓”一声,因为两人都不退步,小孩的腿活生生被撅断。 程宓龄瞬间淌下泪,声音沙哑:“田英怀,你叫田英怀是吧?我们云家待你不薄,你母亲当初怀着你的时候,还是拥忠救下她,收你们母子进慈善堂的,为什么还要……” “夫人是仙人,你这就不懂了吧,我们凡人就是这样,没心没肺。” “求你……求你看在这点情分的面子上,把开儿扔出去吧,你也是看着他长大的。往西三里,有一家糖糕店铺,你把他放那里,让他自求多福,求你了。” “哼,好啊。” 程宓龄面容松动,田英怀笑道,“开什么玩笑,一个云雍升五品,一个程宓龄四品,一个云开三品。 夫人,你不知道吧,你这条命,你师弟花了一万两银子。” —— 幻境戛然而止。 白雾蒙蒙,渐渐散去。 常旭君持剑站在源仙台,挥剑,白雾更加快速散去,他轻蔑道:“这个凡人罪该万死,居然敢编排我等仙人!其心可诛!” 云无渡在他剑下救走田英怀。 常旭君脸色不善,但仍然撑着笑:“云贤侄儿,你不会真的被这凡人扰乱心智了吧?” “不。” 田英怀怕得连滚带爬,死死抱着云无渡的手臂:“救我!云兄弟救我啊!” 常旭君脸色铁青:“那你现在是做什么?你要保他?” “不。”云无渡冷漠道。 “噗嗤——”一声轻响,田英怀瞪大了眼睛。 五指成爪,一只手透过了田英怀的胸膛。 云无渡道:“我是要亲手杀了他。” 他一揪手,田英怀胸膛贯穿一个大洞,一颗血糊糊的心脏赫然被云无渡抓在手里。 “不杀他,难解我,心头之恨。” 雾气彻底散去,出现在众人眼里的,是一个浑身血污的云无渡和持剑相对的常旭君。 云无渡将心脏贯在地上,脱下身上的教服,掷地有声:“我,云天渡,即日起,与修真界不共戴天。凡杀我父母家族者,我必杀之。” 第28章 源仙台6 “今日燕巽,他日云无渡!你们稷山出了一个修真逆贼还不够,还要酿造第二个大祸吗?” 他说的这话,稷山人可不爱听。 什么叫大祸,什么叫他日云无渡? 当年云无渡赤牙山围剿,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长老们十几个一起,也打不过一个少年人,到最后还得他们四长老出手。 当下立刻有人出声驳斥:“你们只说我们无渡师弟,你们又干净到哪里去!常旭君呢?驳运道人呢?站出来说一说,当初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们这些老不死的!少来指指点点!有本事打一架!” “住口!”旁边一个满面横肉,粗眉黑脸的长老一拍桌子,木椅当即四分五裂炸开,他站了起来,肉山似的身体给人一种威压,“你们这些小辈!大逆不道!” 第54章 这位是赤练宗的长老,郭茹,赤牙山便是他练功的地方,当初云无渡死在山上,动静太大,把他闭关的洞府搞塌了,害得他差点走火入魔,境界不进反退。所以,他对云无渡和参与赤牙山围剿的人都没有好感。 但又因为他是凡人历练出身,恪守民间儒家礼教,对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规矩很重视,看不得一点违背尊师重教的行为。 郭茹黑眉冲天道:“越发没有规矩了,对待师傅长辈是用这种口气吗?” 云无渡忍不住反唇相讥:“为人师长,至少要拿出姿态来,就他们这样,叫做草包都侮辱了草垛。” “你——”钟精面色难看,不少长老也神色不虞。 应天欢高喊,替他鼓掌喝彩:“好徒儿!莫要造口业!” 云无渡神色一动,他师兄可不是什么好人,居然也劝他好好说话,难道是打算在新徒弟面前留个好印象吗? 只听应天欢继续喊:“要是有人找骂,你就成全他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郭茹冷哼一声,拍桌而起,一个腾空,居然从高台跳到云无渡面前,动作没有一丝停留,举起蒲扇般的大手掌,朝云无渡头顶拍下来:“让我看看!你哪来这么大的口气!” 云无渡急忙后撤步,可郭茹深懂“大道至简”的道理,他境界高于云无渡这具身体,揪住云无渡的衣领,把人提起来就要打下去。 仉天帝直鞭红电噼里啪啦亮起来,她正要出手,忽然听见九天之下传来一声女音:“且慢!”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那道声音飘忽如风,眨眼间,郭茹身边多了一人。 他的手腕被一只纤纤玉手攥住,再进不了分毫。 云无渡看着面前忽然出现的白衣身影,仿佛被点了穴,动都不能动。 木山幻境里,李闻师伯说师尊为了救他如何如何,可在他记忆里,杀他的始终是师尊,他到如今,还记得师尊那柄黑剑划破喉咙的感觉,那种死亡的恐惧随着他的灵魂重生,让他这具新身体战栗不已,腿软得想逃,只是动不了。 “师尊!”仉天帝惊喜道,“师尊,你怎么出关了!” “庇符!你想要干什么!这小子大逆不道,我得给他一点教训!”郭茹粗声粗气道。 白衣女子没有理会他,转过身,看着云无渡,平静开口: “你可否,愿意当我的弟子?” 全场寂静,所有人视线都落在云无渡身上。 众人皆知,稷山四长老庇符只有四个嫡传弟子,个个都是顶顶的修真道君,赤牙山死了一个,十几年来再也没有新收徒弟。 所有人都关注着云无渡的回答,只要他说愿意,很快,修真界就会出现一个新的道君了。 云无渡抬起头,迎着庇符的目光,这是他六年来,再一次看见师尊。 她依旧梳着双髻,别着桃木簪,眉眼清冷疏离,和几年前一模一样。可,师尊也老了许多,发丝里掺杂了许多白发,眼眉也有了细纹。 为什么? 师尊怎么老成这个样子了。 她不成器的弟子死了,不是应该大快人心吗? “你,愿意成为我的弟子吗?”庇符温和地注视着他,轻声说,“我和你一见如故,你看起来……很像我的一个孩子。” 云无渡看着她,默不作声,阿瑾悄悄攥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心都是冰凉的,冒着冷汗。 师尊知道今日之“我”是“我”吗?她要是知道那个杀人无数的弟子重现人间,她还会杀了我吗? 旁人见云无渡没有反应,只当他太激动了,提醒他赶紧答应。 云无渡猛地回神,呼吸一窒,开口说:“我不愿意。” 全场安静了一瞬间,瞬间哗然。 “你说什么?你脑子有病啦?”仉端大惊小怪起来,“这个是长老!长老啊!” 应天欢从台下翻上场,大笑着拍拍云无渡的肩膀:“师尊,是我先认下的这个弟子,师尊尊,亲爱的师尊~你不会要跟弟子我抢弟子吧?” 庇符神情一怔,随即松动,温和笑笑:“也罢,你我没有缘分。” 燕巽捉急了,捂着胸口急忙道:“云公子,你快答应,这可是庇符长老。” “你这小子!说什么话呢!你也来当我弟子!”应天欢大手一挥,收下两个弟子。 庇符垂眼,思索片刻,看着云无渡道:“你也姓云,可有名字?” 阿瑾张了张嘴,云无渡怕他说出“云屿”两个字,抢先道:“没有名字,家里随便叫我云四。” “若是不在意,不如我替你取个名字。若你不介意的话。” 云无渡垂眸:“是。” “就叫……云开吧,等你冠礼,再取一个字。” “多谢长老。”云无渡垂眸,敛去眼底五味杂陈的情绪。 应天欢卷着发丝,朗声道:“多好,师尊,你给徒孙起名字可要一视同仁,来,燕巽,你要换个名字不?” 燕巽擦了擦嘴角的血,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么随便就多了一个师尊:“……弟子这个名字,尚可。” 应天欢不在乎,继续招呼揽客:“有谁要换名字的!排队来!” 萧大举起手:“那个,我和我阿妹。” 应天欢挥手:“报上名来。” 萧大搓着手掌:“我姓萧。” 第55章 庇符无奈地叹了口气,掐指一算:“萧下之人,性坚且韧,如木栋梁,如山可靠,单字一个誓。” “萧誓……萧誓……”萧誓大喜过望,但又紧张地捏着手指关节,“多谢长老!这是我小妹,能给她也取个名吗?” 庇符冷淡的视线落到萧阿妹身上,她瑟缩了一下,很快又挺起胸膛。 “阿兄!我有名字!”萧阿妹瞪眼,气鼓鼓道,“我叫於菟!你忘记啦?” “呃……”萧誓还真不知道萧阿妹自己给自己取了什么名字,以前阿妹都是自个读书,文化人的名字哪里是他们土老帽能叫的。 他让庇符给妹妹取名字是有私心的,他知道这个“妹妹”恐怕不是活人,可只要庇符长老接受她了,以后在稷山身份暴露,说不定就不会被打杀了。 “既然如此,也就算了。”庇符倒是很好讲话。 仉天帝审视的目光落在於菟身上,庇符忽然低声咳了起来,仉天帝急忙扶着她:“师尊,初春寒气料峭,不如早些休息?” “不必了。”庇符望向天边,“今日原是我心神不宁,早早出关,正好遇上招生大典,也算不负此行,既然事毕,我也该尽早回去闭关修炼。此后若有要事,再向我通报。” “师尊当心身子。我们这就回去。” 阿瑾扯着云无渡的袖角,天真说:“我也要跟阿云一起。” “你不行。”云无渡还记得阿瑾在九千阶上看见了黑色悬崖的幻影,主动对庇符道,“长老,他在上山路上看见了一座黑色峭壁。” “什么?”其他人都惊讶抬头,谁都没有想到,在场这么多人,就属这个小孩子天资卓越。 庇符垂眸:“黑色峭壁,稷山只有一座。可如今,我也做不了主。” 这时,天空飞来一只白鹤,袅袅转转,娉婷落下,鹤腿还绑着一条红色布帛,仉天帝解下来,递给庇符一看。 庇符展开布帛,笑道:“十分的巧。师兄来信,说他今日有师徒缘,给他的弟子取一个名。” 阿瑾焦急喊:“可我有名。” 应天欢手贱,去拔阿瑾翘起来的发丝:“那你叫什么?” “玦,我叫白玦啊!” 应天欢惊讶道:“咦惹,师尊,他还是你本家人呢,也收了罢!” 庇符垂眸看布帛,云无渡明明看见上边红纸黑字写了“玦”字,但庇符摇了摇头:“玦字不圆满,不如你先取个小字。” “才不——”阿瑾愤愤喊,云无渡捂住了他的嘴。 “盈之。月缺则圆,分分合合,希望你一生圆满平安。” “不要!我有字的!我有字的!” 云无渡捏着他耳朵,气声道:“知道你叫阿瑾。” 阿瑾这回不听他的话,瞪着庇符,眼圈通红,噙着泪:“才不是,阿娘给我取了一个字,叫徵之,我要叫徵之!” 燕巽道:“可是有典故吗?” 阿瑾不服气:“还没有啊。好听就好啊,开心最重要了!” 仉端震惊:“你就为了一个没意义的名字拒绝长老的赐名!” “她是什么!我才不在乎!我不要!” 云无渡面无表情,捂住他的嘴。 掌门暑罗生将其他长老们请下去,走到庇符身边,清嗓道:“四长老出关可喜可贺,是否有打算收徒?” 庇符摇头:“夕去朝来,让他们年轻人来吧。” 应天欢嬉皮笑脸凑上来:“掌门师叔,我多收两个徒弟,你给我多拨些银两行吗?” “去你的,你不要拿钱喝花酒去!教坏你徒弟!” “哪敢哪敢!我看看啊,这家伙看着和我是一个模子出来的,就他了。”应天欢伸手一揪,抓住其中衣着最华丽的仉端,把人箍在怀里,“瞧瞧,听说你还是皇子?跟着我,保准我吃香喝辣。” 仉端:??? 掌门看向仉天帝:“仉玑师侄,你待如何?” 仉天帝随手把直鞭往地上一扔,谁捡得起来就收谁,萧誓率先上前,脸憋得通红,勉强抬了起来:“我滴乖乖,仙子你是金刚转世嘞。” “以后你该叫我师尊了。” “哦,是!是!师尊好!” 仉天帝笑而不语,以云无渡对师姐的了解,萧誓一定会被秋后算账。 萧阿妹,在萧誓的恳求下,也一并加入仉天帝门下。 至于剩下的人,用仉天帝的话来说:“别人不要的我也不要。” 燕穆脸色蜡黄。刚刚他也拿起直鞭了,可他学过灵宗的功法,寻常门派都不会再收他。 另一边,仉璋和石破玉也是面无人色,虽然说,凡能爬上稷山山顶就已经是内门弟子,可诸事都有例外,稷山奉行一对一辅导,所有弟子都有师尊教导。曾经也有人到了源仙台上,打赢擂台之后,还是没有师尊收取,只能悻悻下山,沦为修真笑柄。 换做别人也就算了,仉璋、石破玉他们两位可都是皇室之人,岂不是白白惹人笑话? 仉端本来看着石破玉的脸色想要嘲笑一番,但转头又看到仉璋也是一脸菜色,就把嘴边里面的话又咽下去了。 石破玉上前一步,对着仉天帝跪了下来,扬起小脸,轻声道:“破玉见过长公主殿下 。” 仉天帝脸色一变,眯着眼,一抽鞭子,石破玉被不明力量掀得后退两步,站起来,仉天帝语气冷淡:“在稷山不兴这一套!” 第56章 石破玉紧张地道歉,舔了舔嘴唇,从怀里掏出一卷金黄色布帛:“殿下,这是圣上托我给您的信。” 仉天帝依旧皱着脸,云无渡不动声色看了眼庇符,他刚知道,师尊是前朝长公主,不知道她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是什么想法。 仉天帝扯开圣旨一看,冷笑:“我以为是谁,原来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我说了,别人不要的!我也不要!”她指着石破玉的鼻子破口大骂,“他一个两个亲儿子不管,要我收你这个外室子!” 她语气凌厉,石破玉被她骂得泫然欲泣,燕穆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挡在石破玉面前:“栖霞仙子,不收就不收,你不要那么凶!” 仉天帝眉毛一竖:“好!你小子!我就收了你,敢顶撞师长,去,即刻去把九千阶上的行李包裹都收拾了!” “啊?”燕穆震惊。 “还不快去!不许御剑,不许施法,快去!” 燕穆屁滚尿流地跑了,仉天帝还欲发作,只见天外飞来一只发光的纸鹤,绕着源仙台飞动两圈,歇在她脸上,抓了抓她的脸以表安慰,一道清清亮亮的声音传出来: “莫急,师兄来处理。你们只管都推给我。” 应天欢拍手:“好师兄,真是救苦救难。” 庇符看他们打趣,微微颔首,目光在云无渡和阿瑾身上掠过:“白玦的修炼暂时与云开一起,等师兄回来再另行打算。去罢。” 庇符化作一束光遁入深山,剩下这些人各回各家,各找各师尊。 -------------------- 告一段落,下一章,就都长大了!(我震惊!我以为昨晚就发出来的!居然没过审!心碎了) 第29章 红鸾石1 一颗参天大树轰然倒下,激起一阵尘土。不一会儿,一道身影跃出,站在树干上,轻描淡写地掐了两个诀,一颗大树便四分五裂,漂浮在空中,自动归类捆好。 这人便是云无渡。 他们拜入稷山已经五年,云无渡这具身体步入成年期,也脱下那件合欢釉蓝衣裳,换上了稷山清一色的宝蓝色练功服,干净利落。 他站在那里,仿佛一杆挺拔清俊的青竹,也像一柄蓄势待发的利剑。 经过几年的修炼,云无渡一步步展露自己的能力,为了能更好地暴露实力,他冒着危险选择了前世的功法“剑火诀”。 师尊应天欢看到他的选择,眉毛一挑,什么也没说。 但当云无渡打出第一簇火苗之后,应天欢的脸色一下子严肃了,他盯了云无渡半晌,就在云无渡怀疑他是不是认出来的时候,应天欢惊喜开口:“好!我果然厉害!选中了你!以后烧水都不用去砍柴了!” “……” 云无渡砍完树,坐在树干上等着仉端他们过来。 黑狗就在他旁边蹦跶来蹦跶去,云无渡不管他,黑狗的主人白玦——也就是阿瑾,近日不在稷山,三个月前,李闻师伯一封鹤书把白玦叫下山了,说是历练。 小黑追着一只蝴蝶,往深山里钻过去。云无渡懒洋洋撇了一眼,并没有阻止。 因为这片林子已经被四长老一脉承包了。 五年前,他们各自拜到不同师尊座下,以为就此就要分道扬镳。结果,到了晚上,一落地,发现应天欢和仉天帝还住在庇符长老的催云峰,挤在小小的六间小茅屋里。 仉端一个贵公子可怜兮兮站在小院子里,仰头问应天欢:“师尊,我们就住这屋子吗?” 应天欢震惊:“想得美你们。这四间是你们师叔住的!” 他指着中间:“这是你们师祖的房间。” 燕巽沉默片刻,指着剩下最小的房间:“我们三……九个人要挤在这间屋子里吗?” 应天欢理所当然道:“当然不,这是你小师叔的房间。” 燕巽:“可师尊,你不是只有三个师兄弟吗?” 应天欢吹了声口哨,天空盘旋飞下来一行白鹤,最排头的是一只硕大的白鹤,一落地,“啪”的一翅膀甩在云无渡脸上。 应天欢和蔼可亲地摸摸仉端的脑袋,指着中间一只硕大彪悍的白鹤,一看就不好惹,“这个就是你们的长生师叔。” 那只鹤歪头看着云无渡和黑狗,扭了扭脖子,张翅猛扇,叨了小黑一嘴,一大跨步冲到云无渡面前,狂扇他巴掌。 看起来像是认出云无渡了。 这鹤以前是云无渡养的,他当年调皮,长生鹤还没长大的时候,云无渡把它放养到河里,害得长生鹤小小一只,被一条黑鱼吞下肚子,还是云无渡救了半天,才勉强找回来一条鹤命。从此以后,白鹤对所有黑色的东西深恶痛绝! 云无渡被它扇了两巴掌,眼疾手快,一把攥住鸟嘴,往山下一抛。 应天欢拍拍手:“好了,你们也和长生打过招呼了,都散了吧。” “……”燕巽道,“师尊,你还没说,我们住哪里。” 应天欢平静道:“住这里啊,自己砍树建屋子,去吧,记得孝敬一下师尊我,帮我修缮一番。” 说完,他就御剑一溜烟跑了,留下九个新手面面相觑。 于是,五年之后,仉端云无渡他们九人还在苦哈哈地砍树建房,从望山台砍树,运回催云峰建树,在最开始的时候,他们运一趟就要三个月。 随着法术的学习,现在只需要一天了。 第57章 林子里传来仉端崩溃的大叫:“为什么我在木山挖了三十年山洞,还好来稷山砍五年的树啊!!!” 他的大叫惊起一片林鸟,一行白鹤蜿蜒掠过。 云无渡盘腿打坐,对周遭发生的事情屏蔽于外。 忽然,一迭声犬吠刺破天空,他猝然睁开眼。 这是小黑的叫声。 小黑向来懂事,在稷山安安静静,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大叫,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云无渡跃起,朝着声源奔去。结果,行到半路,就看见小黑矫捷的声音窜过草丛,朝他狂奔而来。 它身后还追着一只骂骂咧咧的大白鹤。 云无渡定睛一看,小黑身上嘴角还残留着鹤羽,嘴里则叼着一方木盒子。 云无渡脸上表情一变,情绪外露,露出怀疑的神色。 小黑嘴里……咬着的,似乎是他的“遗物”? 准确讲,是他埋在屋底下的“纪念品”——谁小时候没个收藏癖好呢,云无渡上辈子就收藏了很多小玩意,直到死都没来得及找一个“继承者”,他本来是想委托给天欢师兄的。 “等等!”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之后,云无渡也绷不住了,追在小黑身后。 可小黑的速度和身形在密林里优势太大,不一会儿就失去了踪影。 白鹤骂骂咧咧扇翅膀飞上天,盘旋着追查。 云无渡正要跳下树杈,突然发现追了一路的小黑就在树下等他,嘴里还咬着一支花枝,看见他,小黑吐出桃花枝。 “汪!”小黑摇摇尾巴,端坐在他面前,狗脸露出谄媚的笑容。 “……”云无渡皱着眉看它。 小黑低头推了推面前的花枝,树枝上开满了花,层层叠叠,还压着薄薄的积雪。 不像是桃花,紫红色叶子将粉白的花色映衬得更加明亮,如云似锦,灿若明霞。 “你从哪来的?”云无渡捡起花枝,仔细端详。 云无渡见过这种花。稷山无人喜欢,只有李闻师伯的山崖上种了一片林子,每逢三四月边开满漫山遍野的花林,但那里已经数十年没有人去过了,自从李闻师伯离开,便形成了一层结界。 “汪!”小黑愉悦地甩了甩尾巴。 云无渡把花枝一递,皱着眉:“我不要这花,你把我的盒子换我。” “汪!” “我不要花,它不值钱!我要我的盒子,你咬的盒子!” “汪!” “来来来,我跟你交换,你给我盒子?” 狗是听不懂人话的,云无渡懊恼地捏了捏眉心,他被阿瑾带坏了,阿瑾有事没事就抱着狗讲话,跟兄弟俩似的,云无渡下意识也把狗当成人了。 云无渡抛了抛花枝,往远处一抛,小黑立刻拔腿追了上去。 眼前闪过一道金光,云无渡在抛出花枝的同时,脑中警铃大作,一个后空翻躲开。 他顺手跃起,折下一杆树枝,念咒掐诀,附火于身,把树枝临时改造成一柄木剑。 但是那金光一个后悬,云无渡这才看清,那是一把黄金伞,相当熟悉。 云无渡脑中思索对应措施,不等他反应,黄金伞积蓄了力气,再度飞转袭来。 云无渡抖着树枝,两物相撞,迸裂出绚烂的火星。 云无渡后退了两步,神色凝重。 高手过招,点到即止。只过了两招,云无渡就知道自己目前还不是黄金伞的对手,除非给他一把剑。 可常旭剑和驳运剑都被他藏起来,一时间拿不到手里。 现在,要是玉无影想要他性命,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转瞬之间,黄金伞打转再度袭来,云无渡举剑抵挡,这一次,树枝相撞而断,幸好云无渡反应快,一个铁板桥下腰,勉强避开。 黄金伞急急打了圈,凌厉的破风声迎面而来。 “汪!”小黑的声音急促响起,一柄细细长长的物什从天而降,云无渡别无选择,一把接住,淬火成剑。 桃花剑挥出,满枝桃花颤动,仿佛春来。 黄金伞停在花枝一寸之前,缓缓打转,似乎是不忍伤了花,零落成泥碾作尘。 云无渡心里陡然生出怨气。 一把伞也会怜香惜玉? 怕不是后面的人在叽叽歪歪! 云无渡掌心冒出烈火,他一掌朝黄金伞拍下去。 “咻——”空中传来一道破风声,云无渡往后躲去,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不愧是玉无影,为人就是奸诈,背后查刀。 然而,“轰”的一声,从天而降一根出树杈子,正正好插在黄金伞伞面上。 “嘭”的一下,黄金伞像是个喝醉酒的人,伞面歪了一边,颠颠倒倒地打着圈,摇摇晃晃浮浮沉沉。 云无渡没忍住笑出了声。 黄金伞喝醉了酒似的跑掉了,云无渡没去追,他不想再和玉无影有任何牵扯,现在的他,在稷山里,行事受限,得低调行事,日后好脱身。 他的视线转移到从天而降的“树杈子”上,发现并不是树杈子,而是“龙角”。 龙角稳稳扎进土里,白鹤长生收翅,歇在树冠上,朝云无渡叫了两声,颇有邀功的意味。 云无渡朝它拱了拱手,以表感谢。 云无渡走到龙角边,确认这就是他砍下来的黑龙角,只是当时在木山里一通乱打,遗失了。 第58章 龙角上还顶着一枚戒指,戒指上绑着一截蓝色绸带。 云无渡面色凝重,拿下龙角上的戒指,这是一枚储物戒,缎带上龙飞凤舞写着一行字—— “梓童,你忘记带走啦。还有,我说的话,你想得怎么样了?你和我是天生恶种。玉无影和云无渡是天生一对,你说对吗?想好了,来燕来客客栈,没想好也来。” “轰”,一簇火在云无渡指尖燃烧,缎带烧成了灰沫。 云无渡微微垂下头,遮去眼底的杀戮之色。 -------------------- 紫叶李是一种很漂亮的花花呢,我第一次见还以为是桃花(哈哈) 第30章 红鸾石2 云无渡随后找了个借口,便下山到了稷山镇上,临走前,仉端崩溃地在地上蠕动:“我不管!我不管!我也要下山!我要下山!” 仉璋在一边束手无策:“皇兄,皇兄!” 仉端:“我要下山啊啊啊啊!我五年没有见到人了!我要花钱!我要穿新衣服!我要吃好吃的!我要簪花!” 任他发疯,云无渡完全不在乎,当即下山了。下了稷山之后,他也没有四处闲逛,直接进了燕来客。 这燕来客和五年前他们赶考时候一模一样,掌柜的依旧靠在外头,笑得眼睛眯眯,谁来都欢迎。 云无渡一进燕来客,不等他报上大名,掌柜的便把他迎上二楼雅间,恭敬道:“公子好,方才这雅间有人要我一定请你入座,请。” 云无渡撇眼,雅间茶榻上,赫然摆着几截艳艳的花枝,依旧是霜雪未落,不知道刚剪下多久。 云无渡走到紫叶李花枝边,垂眸看着花瓣上的积雪消融,化作一滴滴的雪水。 掌柜阖上雅间槅门。 二楼窗子大敞着,檐下挂着红灯笼,敞开的窗上贴着张“茶”字招牌,笔锋潇洒飘逸,随风飘荡。 日头极好,光影便斜斜照了进来,里头还挂着张卷轴,随着风和光微微晃,街上人声热闹,燕来客一楼传来一阵丝竹管乐之声。 云无渡精神紧绷,倚在窗口,往下眺望,街上人来人往,有卖炊饼的,有挑花娘子,有卖胭脂的,颇有市井气息。 云无渡忽然想到从前,以前他流落民间当乞丐,到他叛离稷山四处流浪,似乎从未感觉江湖。 身后忽然一阵劲风,云无渡立刻别身,回击的同时护住了身体脆弱的名门,然而,来人对云无渡相当熟悉,一手挡下一击,另一只手顺着空隙往下一压,云无渡差点被他贴上肉,挥手格挡,抓着那人的手一别,欲将其骨折。 他们扭打成一团,打入屏风,双双倒在软榻上。 云无渡撑起腰,却被身后之人用腿缠了上来,沉得爬不起身。 一双微凉的手捂住了云无渡的眼睛,云无渡没动,呼吸微微一顿。 低涩的声音贴在他耳后,又低又暗:“猜猜我是谁?” 云无渡拿下他的手,继续起身:“白玦。这不好玩。” “阿云!”白玦腿上用力,把他扯了回来,不再继续装模作样的演戏,开心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口音很重。”云无渡不悦,有点生他的气。 白玦咬咬自己的舌头,心想真的有口音吗? 云无渡推开他,坐到茶榻上:“你为什么来?” “我看见阿云了啊。”白玦坐到他面前,眨巴眨巴眼,“咦?阿云不是来接我的吗?” 云无渡不回答,换了个话题:“为什么回来得这么快?” 白玦的师尊李闻道君托信回来,让白玦给他送一份东西,至少往返两个月,没想到白玦这么快就回来了。 白玦歪头:“因为我想阿云了呀。你不想阿瑾吗?” “并不。” “阿云最爱口是心非了。”白玦叹气,“明明都来燕来客给我惊喜了。” 他站起来,翩翩然转到紫叶李花枝边,嗅了嗅,喜形于色:“阿云,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桃花儿啊~” 云无渡看着他,心想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应天欢师兄的影响,白玦越长大越花哨,以前的衣裳都是黑灰的,多好洗,现在偏爱合欢色、报春红、宝石蓝色,幸好以前云无渡的旧衣裳可以改改,勉强也穿得上。 云无渡心里叹气,拿他没办法,只说:“那你抱下去吧。” “好啊。”白玦笑眯眯,折了花别在鬓角,“好看吗?” 云无渡眼睛一抽:“下去,我约了人。” 白玦眼睛瞪大了:“谁?我不能听吗?” “不能。” “阿云~” “走开。” “阿云~” “……今晚带你打野。”他们说的“打野”就是打野味儿,稷山山脉绵绵,有专门的兽场,里面的野兽多通邪性,凶猛有力,是稷山弟子锻炼的好对象,同时,也是极好吃的对象。 云无渡多活了几十年,对稷山哪些食物最好吃心知肚明,带着白玦仉端他们走了两趟,他们就都赖上他了。 “好耶!那我先回去!” 白玦旋风般跑出门,又一阵风似的跑回来,抱走一沓子花枝,走出去,又跑回来。 云无渡被他闹得眼晕:“你在干什么?” 白玦将花枝塞他怀里:“我待会儿还来啊,阿云,你谈完话再给我吧,我下去玩玩!” 说完,他便走了,刚一合上门,脚步声尚未远去,云无渡身后微风徐徐,让人脊背发凉。 第59章 玉无影阴恻恻的笑声响起来:“瞧瞧,那位是谁?让我家梓童这么开心?” 云无渡转过身看着他,玉无影笑笑,那张卤蛋面具实在可笑。 他从窗上跳下来,倚躺软榻,散漫说:“哎呀,这个眼神,梓童莫不是要把我生吞活剥~” “你想怎么样?” “执子之手,比翼双飞呀。” 云无渡将紫叶李花枝放在桌上,玉无影的眼神跟着花枝,看不出他的喜怒,只听轻声道:“没想到梓童还是一个怜香惜玉的人。只是我送你的储物戒怎么不戴上?” 云无渡不解风情,生硬道:“你想要我干什么?杀人?还是怎么样?” “唔。我说过了梓童,我的理想是统一修真界。”玉无影含笑,起身走到云无渡身侧,贴着他的耳边说,“云,无,渡。至于你的想法……嗯,他的想法,他想干什么呢?把杀了他上辈子的人都处以极刑?还是五马分尸?” 云无渡侧眼看他。 玉无影笑眯眯:“都不妨碍!梓童。都是一样的。你想做的,和我想做的,都一样。我帮你杀人,你帮我分尸。” “我能做什么?” “什么都不需要。你只要把你恨的那些人都杀了,修真界自然就落到了我手里。” “……稷山不行。” “想也是。我自己来。”玉无影笑嘻嘻,“想也知道,梓童不是无情之人,怎么会伤自家师门呢,你说对吧?云无渡?” “——”云无渡挑眉看他,目光里带着杀意。 “别这么凶残嘛。”玉无影搓了搓手臂,捻着紫叶李花瓣,一撮一撮地掰断,“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不如,到时候再说?” 云无渡默了片刻,道:“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哪个?”玉无影微笑,他装傻,但是云无渡不打算陪他演戏,只沉默着等他的下文。 玉无影也感到了无趣,收敛正色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是你。” 他贴近云无渡耳边,低声道:“我说过了,梓童,你是为我而生。” 云无渡评价:“人丑瘾大。” “呃?哈哈哈哈。”玉无影笑到扶着桌子,桌面的茶水叮咚作响,泼了一桌子,玉无影强忍着笑意,道: “是你的火。我看见了,你杀那条龙的时候,你用了云无渡的招式——” “我知道了。”云无渡心想果然如此,以后要更加小心行事了,“别再联系我。” 玉无影的笑声瞬间消失,他坐到榻上,扬声问:“为什么呢?” “我放纵你的言辞轻薄,不是默许,而是忽视。从现在开始,你再和我联系,我就先杀了你。” “所以梓童不能说了是——”玉无影往后一躲,一柄剑扎在他裆前,他微笑,“吗。还差一点点。” “太监再砍,也不会更短了。” 玉无影皮笑肉不笑:“呵呵,是么,怎么,当年的事情我也打听到了一些。听说你要给云雍一家报仇?” 云无渡默不作声。 “为什么?云无渡?云屿?”玉无影含笑,抿茶,“你和他们能是什么关系呢?总不能是娃娃亲的姻缘——” 云无渡两指夹起桃花枝,轻轻一挑,桃花枝尖锐快速地袭向他的眼珠子。 玉无影拿茶杯一挡,茶盏应声炸裂,他一拍桌子,满桌茶盏叮当作响。 大战一触即发,气氛剑拔弩张,外头艳阳高照,微风徐徐,屋里头两人四目相对,都等着对方先出手,好一击必杀。 雅间槅门“咯吱”一声推开,一个白胡子白发老头笑眯眯出现,捧着一盏茶,低头看见地上的碎片,语气激情四射:“哎呀,怎么碎了!客官可要小心啦!来人!来人!” 一个倒茶水的小厮跑了上来,拿簸箕扫走瓷片,鹤伯给两人倒了茶,乐呵呵道:“两位客官,和气生财啊!” 两个人迫不得已坐在茶榻上,相敬如宾起来。 鹤伯看向云无渡:“这位公子我还记得你呢!几年不见,越发玉树临风了!哪位小公子呢?我小时候还见过他呢,不知道如今长成什么模样啦?” 云无渡对这种夸赞毫不动容。 鹤伯只能转向玉无影:“这位公子也是男才女貌……风流倜傥。” 玉无影抬头看他,思考片刻,点了点头。 鹤伯呵呵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二位是稷山镇人士吗?好巧,这是怎样的一个缘分。” 玉无影懒洋洋:“怎么说?” 鹤伯介绍道:“稷山花灯节就到了,来都来了,二位不如一起去看看。” 云无渡搁下茶杯:“谁要和他一起。” 玉无影哼哼笑了两声,但笑不语。 第31章 红鸾石3 “诶,俗话说,稷山三月三,阿妹过山湾,哥哥遥相见,千里一线牵。大好的春天,不如出来走一走。” 玉无影嬉皮笑脸,轻佻地捏着桃花枝:“那你有点什么建议?” “今夜花灯节,花车金龙一定是要从我们客栈面前经过,客官不如留下来,这间雅间就当老伯我送给你们的。你们只管和和气气。” 玉无影无辜地说:“和气?我可和气了。是这人不知好歹!” 他凑到云无渡脸边,他离得很近,说话的气息喷到云无渡脸上,但很奇怪的是,云无渡嗅不到他身上的气味。 第60章 玉无影用气声说:“明明拜了天地,还不让说娘子,一说就要砍我的头,好怕怕哦~” 一道粉色身影一个大跨步,猛地冲进房间,一板凳从空中飞过,直直砸向玉无影的脸。 玉无影一拳干碎板凳,语气森冷,两点黑眸寒光毕露:“小毛崽子!” 白玦飞身,一拳捣向玉无影的脸。玉无影反应更快,掀了桌子,抬脚踹他胸口。 云无渡拦住了他的飞踢。他不打算介入两人的打斗,修真界就是充满了各种挑战竞争,白玦迟早要面对这些。但玉无影也不能太狠了,看在师门的面子上,云无渡还是会保护白玦不被打得太惨。 被云无渡截胡,玉无影身影一晃,眨眼间出现在白玦身后,拧着他的肩膀。白玦嗷呜叫了一声,反身回击。 两个人打得沸反盈天,也不使用法诀,两人赤膊相对,拳拳到肉,跟两头公鸡互啄一样,屋里头的东西都被砸得稀碎,鹤伯早已不见了踪影,玉无影掐着白玦的脖子,两人撞在隔墙上,白玦一个铁头功,两人直接撞破隔墙,“轰”的一声摔进竹丛里边。 随后又响起几声对打的声音。 “啊!” 白玦捂着额头,从竹丛里跳出来,眼泪汪汪地跌倒云无渡怀里,手指间沁出了一点鲜血,沿着手背蜿蜒留下。 云无渡掀开他手一看,额头一道狰狞的伤口,三四厘米长,血肉外翻,鲜血淋漓。 玉无影咄咄逼人,五指成爪,握着一支桃花枝还要继续戳过来。 云无渡抬手抓住,硬生生截断木枝。 桃花断枝嵌入他掌心,花瓣噗嗤嗤颤落,一滴滴鲜血滴下,落到白玦脸上,和他的血液混合。 “够了没有!”云无渡怒喝,一掌拍在玉无影胸口,掌心带着一团火,猝然爆燃,玉无影飞身出去,领口留下一个血手印。 玉无影低声咳了咳。 白玦虚弱地靠在他怀里,冲玉无影挑眉笑了笑,露出得意的笑容。 玉无影深深看了他们一眼,翻身从窗外跳了下去。 云无渡打算去追,白玦揪住他的袖口,可怜兮兮叫道:“好疼……好疼啊……” 云无渡皱着眉头,蹲下身仔细看他的伤势。 说起来,这点伤不算什么,还没云无渡指头长。 但……是在阿瑾脸上呢,瞧他多可怜。 云无渡心里叹了一口气,认命地捡起粘在他脸上血水里的花瓣,白玦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睫上坠着一滴血珠子。 “哎呀,打得可真凶残。”鹤伯从碎成渣渣的屏风后冒出来,拿着算盘噼里啪啦,云无渡盯着他,心想他一开口讨钱,云无渡抄起白玦就跑。 鹤伯凑到白玦身边,笑眯眯:“哎呦,打破相啦?” 白玦轻轻应了一声:“嗯。” 鹤伯拿来上药,帮着云无渡给白玦上药,老人手法很快,轻且柔,白玦低声抽气,云无渡冷眼看着他,若有所思。 “好了。这是老朽家里祖传的药粉,立竿见影,对这样的擦伤碰伤最好用了。切记不要碰水了。”鹤伯拍了拍白玦的脑袋,云无渡看过去,那道伤已经不流血了,血肉外翻,糊着药粉,看起来有些吓人。 云无渡沾了些药粉,放到鼻下嗅了嗅,确实用的都是好药材,没什么异常。 鹤伯笑眯眯:“这就是以前那位小公子吧?哎呀,老朽还记得给你留了一套新衣裳呢。好穿么?要不要再换一身?你瞧你,这身新衣裳都脏啦。” 老人家弯腰,拍了拍白玦的衣裳。年轻人正值青春,白玦喜欢穿合欢雪青的衣裳,瞧着明艳鲜嫩,朝气蓬勃的,但也容易脏。 鹤伯二话不说,推着两人去换新衣裳,和气道:“今天大好的日子,打打杀杀的,真是抱歉了。方才那位公子的定金还有的剩,这两套衣裳当是他请的客。” “这个感情好!”白玦开心起来,眉飞色舞地抱着新衣裳。 “是了。”鹤伯给他指了方向,“晚些还有花灯呢,小公子不如留下来看花灯。” “我要!我要!”白玦探出头,“阿云,我要看花灯!” “不行。” 白玦委委屈屈低下头:“可是……我从来没有看过诶。” “……”云无渡叹了口气。 第32章 红鸾石4 “诶,俗话说,稷山三月三,阿妹过山湾,哥哥遥相见,千里一线牵。大好的春天,不如出来走一走。” 玉无影嬉皮笑脸,轻佻地捏着紫叶李花枝:“那你有点什么建议?” “今夜结灯会,花车金龙一定是要从我们客栈面前经过,客官不如留下来,这间雅间就当老伯我送给你们的。你们只管和和气气。” 玉无影无辜地说:“和气?我可和气了。是这人不知好歹!” 他凑到云无渡脸边,他离得很近,说话的气息喷到云无渡脸上,但很奇怪的是,云无渡嗅不到他身上的气味。 玉无影用气声说:“明明拜了天地,还不让叫娘子,一说就要砍我的头,好怕怕哦~” 外头一道粉色身影一个大跨步,猛地冲进房间,一板凳从空中飞过,直直砸向玉无影的脸。 玉无影嚯然一掌,干碎板凳,语气森冷,两点黑眸寒光毕露:“小毛崽子!” 来人正是白玦,一拳捣向玉无影的脸。玉无影反应更快,掀了桌子,抬脚踹他胸口。 第61章 云无渡拦住了他的飞踢。他不打算介入两人的打斗,修真界就是充满了各种挑战竞争,白玦迟早要面对这些。但玉无影也不能太狠了,白玦算是云无渡的师叔,云无渡还是会保护白玦不被打得太惨。 被云无渡截胡,玉无影身影一晃,眨眼间出现在白玦身后,拧着他的肩膀。白玦嗷呜叫了一声,反身回击。 两个人打得沸反盈天,也不使用法诀,赤膊相对,拳拳到肉,跟两头公鸡互啄一样,屋里头的东西都被砸得稀碎,鹤伯早已不见了踪影,玉无影掐着白玦的脖子,两人撞在隔墙上,白玦一个铁头功,两人直接撞破隔墙,“轰”的一声摔进竹丛里边。 随后又响起几声对打的声音。 “啊!” 白玦捂着额头,从竹丛里跳出来,眼泪汪汪地跌倒云无渡怀里,手指间沁出了一点鲜血,沿着手背蜿蜒留下。 云无渡掀开他手一看,额头一道狰狞的伤口,三四厘米长,血肉外翻,鲜血淋漓。 玉无影咄咄逼人,五指成爪,握着一截花枝还要继续戳过来。 云无渡抬手抓住,硬生生截断木枝。 紫叶李断枝嵌入他掌心,花瓣噗嗤嗤颤落,一滴滴鲜血滴下,落到白玦脸上,和他的血液混合。 “够了没有!”云无渡怒喝,一掌拍在玉无影胸口,掌心带着一团火,猝然爆燃,玉无影飞身出去,领口留下一个血手印。 玉无影撞在墙上,低声咳了咳。 白玦虚弱地靠在他怀里,冲玉无影挑眉笑了笑,露出得意的笑容。 玉无影深深看了他们一眼,翻身从窗外跳了下去。 云无渡打算去追,白玦揪住他的袖口,可怜兮兮叫道:“好疼……好疼啊……” 云无渡皱着眉头,蹲下身仔细看他的伤势。 说起来,这点伤不算什么,还没云无渡指头长。 但……是在阿瑾脸上呢,瞧他多可怜。 云无渡心里叹了一口气,认命地捡起粘在他脸上血水里的花瓣,白玦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睫上坠着一滴血珠子。 “哎呀,打得可真凶残。”鹤伯从碎成渣渣的屏风后冒出来,拿着算盘噼里啪啦,云无渡盯着他,心想他一开口讨钱,云无渡抄起白玦就跑。 鹤伯凑到白玦身边,笑眯眯:“哎呦,打破相啦?” 白玦轻轻应了一声:“嗯。” 鹤伯拿来上药,帮着云无渡给白玦上药,老人手法很快,轻且柔,白玦低声抽气,云无渡冷眼看着他,若有所思。 “好了。这是老朽家里祖传的药粉,立竿见影,对这样的擦伤碰伤最好用了。切记不要碰水了。”鹤伯拍了拍白玦的脑袋,云无渡看过去,那道伤已经不流血了,血肉外翻,糊着药粉,看起来有些吓人。 云无渡沾了些药粉,洒在自己掌心的伤口上,嗅了嗅,确实用的都是好药材,没什么异常。 鹤伯笑眯眯:“这就是以前那位小公子吧?哎呀,老朽还记得给你留了一套新衣裳呢。好穿么?要不要再换一身?你瞧你,这身新衣裳都脏啦。” 老人家弯腰,拍了拍白玦的衣裳。年轻人正值青春,白玦喜欢穿合欢雪青的衣裳,瞧着明艳鲜嫩,朝气蓬勃的,但也容易脏。 鹤伯二话不说,推着两人去换新衣裳,和气道:“今天大好的日子,打打杀杀的,真是抱歉了。方才那位公子的定金还有的剩,这两套衣裳当是他请的客。” “这个感情好!”白玦开心起来,眉飞色舞地抱着新衣裳。 “是了。”鹤伯给他指了方向,“晚些还有花灯呢,小公子不如留下来看花灯。” “我要!我要!”白玦探出头,“阿云,我要看花灯!” “不行。” 白玦委委屈屈低下头:“可是……我从来没有看过诶。” “……”云无渡叹了口气。 在鹤伯的极力推荐和白玦的痴缠下,云无渡还是留了下来,一等月上柳梢头,燕来客客栈热闹起来,掌柜的带着一批年轻人,男男女女,上妆打扮,提着花灯,气势汹汹地出门去了。 掌柜的一瘸一拐地出门,白玦好心问:“他这样也能出去么?” 鹤伯捏着下巴,笑呵呵:“不碍事不碍事。刚才在二楼收拾东西,不小心摔了下来而已。你们去罢,去罢。” 稷山镇结灯会十分热闹,各家屋檐下挂着各式各样的花灯,这一日既是祈求来年风调雨顺的日子,也是男女结缘的“相亲日”,男女老少都上街游玩,脸上佩戴着面具,手里提着花灯,若是适婚年纪的男女,面具和花灯款式有所标识,要是看对眼了,便直接过去换个花灯做定情信物。 云无渡和白玦穿梭在人流当中,街道两侧许多小摊子,卖着花灯、小物什和吃食,香气扑鼻,玲琅满目,许多小孩子走着走着就看直了眼睛,拉都拉不走。 云无渡草草走过,他上一世也来过稷山镇结灯会,没什么好玩的,人山人海,嘈杂得很,如果不是阿瑾痴缠着,他绝对不会闲着没事。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身侧空了人,白玦不见了。 “阿瑾?” 云无渡回过头去,满街的花灯灿灿,连树梢都挂着花灯。 月上柳梢头。 人约黄昏后。 人群从他身边拥挤而过,无数张面具模模糊糊,无数人和他擦肩而过。 第62章 白玦闻声转过头来,脸上戴着一张小狗面具,眨巴眨巴眼,忽然扬起笑容。 隔着几步远,云无渡一眼就看见了白玦,也只看清楚他。 他手里挥着另一张面具,挤开人群,跑到云无渡面前,“喏”了一声,把面具往云无渡脸上一扣。 云无渡微微仰头,任由他动作,没有避开。 白玦拉着他站到一架花灯小摊前,摊主是个年幼的小女孩,发髻上扣着可爱的狐狸面具,笑眯眯地翘脚看着他俩。 云无渡把面具拨到一侧,露出半张脸。 这面具是木质的,轻轻的,带着草木的清香,戴着也好,在这条街上显得不起眼。 “哥哥,一个三钱,两个我只要五个钱哒。” 白玦从怀里掏出钱塞给小女孩,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 “诶,等等。哥哥,你想不想要花灯呀!”小姑娘摇头晃脑,说得头头是道,“这些都是我爹爹和爷爷做的,你看,好漂亮的哦。你瞧我们这些花灯,里面有小龙,有小鱼,小莲花,小兔子,小狗,小蝴蝶,小虾仙,小草……” 小姑娘如数家珍,指着小摊子上的花灯一个个介绍起来,讲到最后她嘴都干拔了,依旧很激动:“爹爹说了!凡是买面具的客人都可以猜灯谜,猜中五个就送你小花灯!” “这个好!我要玩!”白玦兴奋地扯着云无渡的袖角,“阿云阿云,我们玩吗?” “去呗。” “好耶!”白玦欢呼一声,准备看灯谜。 然而还没等仔细看,身前的人群便挤了过来,小姑娘大方地让出位子,便是可以给他们歇歇脚。白玦和云无渡只好退到小摊子边,静静看着前边的景象。 街上灯火阑珊,喧嚣的人声热闹非凡,前头的人群攒动,响起了热闹的敲锣打鼓声,随着声音逼近,一条亮晶晶的灯龙一马当先舞了出来,身后跟着一辆花车,车上挂着花灯,每盏美丽的灯后是更美丽的美人,提灯映桃花,真是人比花娇。 燕来客客栈的掌柜也提着灯站在花车上,灯上挂着赫赫显眼的店铺名。 除了寻常人家会展出花灯,这里的馆子铺子更是花样百出,把展灯当成了免费广告,去年的结灯会魁首就出自其中一家“阖家欢乐”饭楼,那盏魁首灯叫“千转入梦来”,如今还挂在饭楼里呢。 这些商家打得凶,谁也不服谁,旁边看戏的老百姓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起哄。 白玦和云无渡两人站在人群里,目送花车远去。 两个人肩靠肩站着,云无渡才发现白玦居然比自己高了一个头。 虽然瘦,但长手长脚,犹如风中劲竹,在夜色灯火里,单站在那里,也看得出身姿挺拔高挑。 确实也是长大了。 云无渡移开视线,目视前方。 比起五年前那个偷偷跟在他身后的小可怜,真是变了好多。 等着人群散去,白玦继续猜灯谜。他脑子活泛,一猜一个准,更别提还有云无渡,不一会儿,小姑娘急忙叫停:“不猜啦不猜啦,哥哥你再猜下去,这些都是你的了,我要被爹爹打屁股了!” 白玦笑嘻嘻道:“我不要你多的,我就拿两个!” 小姑娘这才破涕为笑:“好啊好啊,才两个,哥哥你选吧。” 白玦心里早有打算,伸手去拿摊上并排挂着的两盏连理桃花枝。 “啪”的一只手拍在他手背上,白玦拿了个空,眸色猛地一沉。 旁边一个戴着金猪面具的年轻人嚣张喊:“这个我要了!” 第33章 红鸾石5 “诶,是他们先来的。” 金猪面具大手一挥,嚣张道:“我包了!多少钱,我给你五倍!” 小姑娘偷瞄白玦和云无渡的脸色,摇摇头:“不行,爹爹说了,做生意要有良心。” 白玦嗤笑了一声,金猪勃然大怒,把钱袋子往小摊子上一扔:“我有钱!” 他身后站着一个白莲面具,闻言悄悄扯他衣角,似乎要阻止他。 金猪推开他,叉腰大声:“我就是要这个灯,你们看着办吧,大不了我送你们两个新的。” 白玦反唇相讥:“你要我也要啊,凭什么我要让给你?先来后到不懂吗?是因为你要死了,非看着这盏灯才能咽气吗?那我就送给你!” 云无渡站在一边冷眼看着。 他无心介入他们的嘴炮,只是心想,白玦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牙尖嘴利,以前在山上被仉端欺负,都只会放狗咬人……难道是出去历练三个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哇啊啊啊!”金猪瞪大眼睛,白莲面具勒住他的腰,连声安抚“别气别气别气”,金猪气得跳脚,“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我还有更难听的呢!” “哎呀,两个哥哥,不如这样吧。”小女孩人小鬼大,老成地叹了口气,站出来,大声说,“我们再玩一局,谁先猜出来,就是谁的。” “行!” 两方都没意见,小姑娘把花灯摘下来,拿出一张谜语念道: “天下最大虫,吃人说有功。娶妻三十六,生子七十丛。穿金又戴银,一身土黄金。住在山沟里,死在深墙中。” 金猪满头大汗,他知道答案,但他不适合说,于是支支吾吾,眼神躲闪。 “你不知道吗?”小姑娘好奇歪头。 第63章 “谁说我不知道!不就是……”金猪被身后的白莲一扯,又哑口无言了,低着头呸呸呸,“我花钱呗,五倍行吗?” “猜不出来就算了呗,嘴硬。”白玦得意拿起那两盏缠绵的绕花灯,低头拆开了,递给云无渡一枝,洋洋得意地走了,临走之前还撞了金猪一把。 金猪情绪萎靡了片刻,忽然士气大振,大步追了上来:“喂!你们也没猜出来啊!” 可是为时已晚,白玦提着灯,拉着云无渡混入人流中。 金猪愤愤不平,只好拍拍钱袋子:“我再买一个!咦?咦!!!” 他使劲拍自己胸口,左翻右翻:“我的钱!我的钱呢!” 白莲也帮着他找,没找到:“不会是落在摊子上吧?” 小姑娘无辜摊了摊手:“没有呀,我还是个小孩子呢!我怎么会偷钱呢。” 金猪都快把身上衣服扒了,崩溃捂脸大哭:“我打了半旬的工钱啊啊啊!” “皇兄。”白莲摘下面具,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许是被偷了,这路上人来人往。别哭了,皇兄,我这里还有些钱……” “真的吗?”仉端吸吸鼻涕,委屈巴巴抬头。 仉璋叹了口气,擦了擦他的泪:“是,我师尊每月也会给我们些零钱,都给你。”他摸了摸兜,脸色一僵,仉端急切问:“怎么了?” 仉璋:“我的……也丢了。” 仉端嚎啕大哭。 听着后面隐约传来的叫嚷声,白玦不知道是不是金猪的声音,但不妨碍他勾起一个笑。 转头看见桥下蹲着几个捞河灯的乞丐,白玦面不改色,手里两个钱袋子一抛,精准落入乞丐的后兜里。 云无渡的目光从桥上收回:“你扔了什么?” 他这是劫富济贫,这是大好的好人行为。不过,小事一桩,就不用特意来夸他啦。 白玦摇了摇灯,平静如常:“是一片叶子。你看,阿云,这灯里是真的花,我们待会儿回客栈,把桃花插进去,好吗?” “嗯,随便你。” 他们面前缓缓淌着一条河,河面蜿蜒浮着零落的河灯,河上窝着一座拱桥,满街璀璨灯火,桥上人来人往,桥底张灯结彩,流水如云。 花蓉蓉,柳松松。灯下美人喜相逢。 白玦正想往前探探,看看河灯。 “喂!你们!”一只手抓住白玦的肩膀,还没抓稳,白玦一个擒拿手,抓住对方的手腕,两人就此过了两招。 周围路人空出一圈子,看着他俩对打,时不时发出喝彩打赌声。 但两人一碰面,对方惊呼一声,收回了手:“白师叔?” “燕师侄好!”白玦朗声道。 燕巽拱手,被一个比他小的少年郎叫做“师侄”,一点也不会不好意思,反而礼数周到:“白师叔,冒犯了。” 白玦讨了个没趣,噘着嘴往旁边打量,指着糖葫芦摊子:“阿云,你要吃糖葫芦吗?” “想要就去买。” “好呀!”白玦拉着云无渡颠颠跑过去,没想到燕巽紧跟在身后,疑惑追问:“天雩,你方才可有看见谁掉了钱袋子么?” 燕巽展开手,掌心赫然是两个金包丝的富丽袋子,鼓鼓囊囊,看着沉甸甸的。 燕巽温声道:“里边的钱不少,失主怕是要急坏了的。也得快点把那个窃贼抓住,别让他再祸害下一个人了!” 云无渡敷衍地点点头,他对这样的热心事不太上心,换作上辈子他可能还管一管,现在嘛……管他去死。 燕巽叹气,正义凛然道:“这钱袋子不知道是谁落下的,我得找一找,或是交到红石场去。” 白玦“咔哧咔哧”啃糖葫芦,并未多说什么。 “走罢,红石场就在前面,过了桥就是,一块去看看,听说是稷山派了人下来,今夜有个比试,胜者还有奖品。虽说我们不在意,去看看也是无妨的。” 说着,过了桥,便看见一片开阔的擂台,这里依旧是张灯结彩,两根高耸的柱子直入云天,周身挂着一盏盏的灯笼,台子上还站着一个人,是萧大萧誓。 如今他真是魁梧如山,站在台子上一言未发也让人心生畏惧,台子底下围了许多百姓,都安安静静地打量着他。 萧誓声如洪钟,简单介绍道:“多谢各位前来,方才咱们的规则也说了一遍,晚到的诸位向四周打听打听,萧某不再赘述了。” 燕巽问前边的百姓:“你好,我们迟来了,这是个怎么玩法?” 前排是个大爷,头也不回地说:“简单, 比的多了,点天灯,放天灯,灭天灯,多的是。” “点是个怎么点法?放是个怎么放法?灭是个怎么灭法?” “拿个火把上去,看谁最先点完所有的灯。”大爷指了指两根柱子,“每根柱子上有九十九盏灯笼,待会儿花车回来,选出了状元探花灯。比赛的人各自提着状元灯和探花灯,沿着柱子爬上去,一路点灯,爬到最上头,然后点亮状元探花灯,最先点亮,哪个就是魁首,哪盏灯就是魁首灯。” 白玦道:“咦,倒也不难。” 大爷嗤笑,摇头:“小子,口气不小啊。这结灯会开了这么多年,能拿下来的也不过几个人。上一个点天灯成功的,还是稷山如意道人呢。” 如意道人,就是应天欢应霁,这是个人间留情客,在稷山五年,云无渡这些徒弟见到他的次数屈指可数。今年他不在结灯会,想必是去哪里百花丛中过了。 第64章 “他一个修士还来玩这个,这不是简简单单的事情,多不好意思。” 大爷道:“这话说的,大家伙都乐意看!他们那些修士道长,多好看啊,脚一点就飞上去,这不比我们哼哧哼哧爬上去好看。” 燕巽道:“那这不就成了修士的比赛当地,你们还怎么参加。” 大爷摇头:“那倒不是,前边还得先猜灯谜,结花灯,还得有人家愿意把灯借给你啊,那状元灯探花灯,可不是说给就给的。” 白玦撸袖子:“听起来好玩!我想玩!” 他想一出是一出,燕巽顺着他的话说:“是挺好玩,白师叔,我们一块玩吧。天雩,你来吗?” 云无渡摇头。 “没关系,我来猜!”白玦兴冲冲,一连猜了数十道谜底,云无渡见他兴头上,也就随他去了,抱臂陪在身边,看他一题题考到最前面。 不一会儿,只剩下五个人还在场,一个白玦,一个白面书生,一个蒙面少女,一个刚刚卖面具的小姑娘,还有一个解下面具的仉璋。 仉端也在旁边看着,一瞥见白玦的背影,气不打一处来,上前拍了他的肩膀,怒目圆瞪地盯着白玦的面具:“好啊!是你们!” 白玦嘚瑟地摇了摇手里的连理枝花灯:“怎么啦!” 云无渡拨开两人:“仉端。” 仉端还戴着他的金猪面具,云无渡看不见他的脸,但听声音看身形,也猜得出来,他只是懒得说,看他们玩得那么开心。 仉端发出尖锐暴鸣声:“云天雩是你!”他气冲冲指着白玦,“那他就是白徵之了!” “是我呀。”白玦得意。 “你们知道是我还故意和我抢花灯!”仉端都要气晕了。 “先来后到不懂吗?” 仉端气到捡起“皇子身份”:“本殿下还丢了钱袋子!白徵之!你疯啦!你今天吃错药了,你这么对我!” 燕巽凑过来:“嗯?天正,你钱袋子掉啦?” “是啊!可恶,别被本殿下抓到是谁偷了!本殿下诛他九族!” 燕巽掏出钱袋子:“莫气,你看看,这是你的吗?” 仉端捧起钱袋子,热泪盈眶:“是……是啊!你从哪里找到的?” “看到一个乞儿拿着这袋子玩,他们在找失主呢,交到我这边来了。” 白玦无声“切”了一下。 仉端亲亲钱袋子,激动道:“我的命根子,我打了半旬的工呢!” 白玦指着他:“你背着天帝师姨下凡!” “你闭嘴!你闭嘴!我请你吃糖葫芦!” “好啊好啊!” “叫仉璋请你!”仉端看见仉璋往这边走来,急忙道。 仉璋无奈笑着摇头:“你们尽管去买吧,我请客。” 他们二人买糖葫芦去了,仉璋微笑着看云无渡两人:“阿瑾要玩,云兄一定会帮他的吧。我可打不过你,天府师兄,你能帮我吗?” “这是可以的吗?” 仉璋笑着道:“也没说不可以呀。放心,若是不行也就罢了,只当没有缘分。” 等白玦和仉端回来,白玦发现燕巽参赛了,他眼角隐蔽地抽了抽,对云无渡无辜道:“怎么能这样,我肯定要输啦。” “你不比他差。”云无渡想了想,还是安慰了一句。 “可是我想要奖品啊。” 仉端在一旁添柴架火:“嘿嘿嘿,你赢了我一盏灯,我赢你一场大赛!” 白玦郁郁蹲到一边。 “行了行了。”云无渡不懂他们为什么总是为了这些小事吵起来,“我也来,行了吗?” “好耶!”白玦满血复活! 萧誓站在台子中心主持:“现在就等着花车回来了,诸位再等等。” 话音一落,前方一阵敲锣打鼓,还有人挥着旗帜狂奔而来:“都让开!都让开!状元来了——” 一架小轿子被六个大汉扛着,从漫漫长街尽头冲出来,燕来客掌柜坐在上头,手里抓着灯,整个人被颠得面无全非。 之后,跟着几十架小轿子,排第二位的是个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她也抓着一盏灯,颠得发髻散乱,但目露坚定,恨不得亲自下轿狂奔。 街上瞬间清空一大半,围观百姓挤到一边,让出了道路。 燕来客一马当先,掌柜的一个飞扑,连人带轿摔到台子上,不等爬起来,他把灯往云无渡手里一塞,大喊:“我是状元!我是状元!” 他猛地站起来,露出招牌笑容,吐字清晰:“燕来客,客来燕,物美价廉,宾至如归,燕来客!欢迎您!” 第二名的老板娘一个跨步上台,把灯往燕巽怀里一扔,燕巽一脸蒙圈,老板娘转身朗声喊:“阖家欢乐饭馆子,给诸位一个家的味道!” 掌柜咬着牙,假笑看着老板娘,老板娘不甘示弱,两人目露凶光,针锋相对。 紧接着,就是第三架第四架轿子,可惜台子上的都是文弱书生和女子丫头,差点没被他们撞得人仰马翻。 那个白面书生被人一头创飞三米远,叫着喊道:“我不玩了!放我下去啊啊!” 萧誓急忙出面清理场面,兵荒马乱一阵子,台子上也就只剩下云无渡和燕巽两个站着的。 就他们二人进入了最后一场比试——点天灯。 第34章 红鸾石6 “禁止御剑,禁止灵宠,禁止飞行法咒。” 第65章 萧誓手中握着一根火棒,猛地抛上天空,火在夜中蓬勃,形成一道流火。 “开始!”一声鹰哨刺破黑夜,人群瞬间热血沸腾,大声呐喊。 场上两人身形一动,皆化作一抹流光。 萧誓急忙道:“快了快了,我们都看不见了!” 底下看戏的百姓们也笑着起哄:“慢点慢点,仙长们,我们这些丫头都看不见两位的脸了!还相什么亲呐!” 燕巽脸一红,动作慢了下来。 云无渡全然不在乎,脚一点,飞身握住了木棍。燕巽急忙追上去,两人争夺木柴,双臂四手交缠,在黑夜中只剩下搅乱的手影,打得不可开交。 燕巽一个横拍,木柴脱手而出,云无渡抬头,一个跃起,抓住了木柴,还不等落地,他一个轻功飞鸿,腾空踏步窜出了几步。 燕巽追上去,两人继续缠斗。 稷山仙法名闻天下,除了威力巨大法诀繁多之外,还有一点,就是因为它打起来十分漂亮,手上的功夫犹如莲花绽放,层层叠叠,叫人眼花缭乱。 脚上的功夫也漂亮,招招有力,锋利直白,势如破竹。 两人双掌对在一起,一道灵力波动朝四周扩散,火柴熄灭,在场的凡人只觉得晚风凉爽,清风拂面。 白玦却敏感地发现燕巽的经脉恢复得差不多了,和五年前一比,他完全回归了巅峰。 他眼神幽暗。 稷山,果然名副其实。 燕巽踉跄了一步,比起云无渡,他还是有些逊色,但是这一步,反而让他更快脱离现场,他抬起头,跃身就要接下木柴。 云无渡看见了他的动作,却没有上前抢夺。而是一掌拍出去,一道火光闪过,木柴凭空碎裂,黑夜中炸开了一道绚烂的烟火。 围观群众发出起此彼伏的“哇”! 燕巽挡住脸,没想到他居然出这一手,也只能笑着说:“天雩,你这样,我们谁也点不了天灯。” “这可不好说。”云无渡不再恋战,他转身攀上竹柱子,灵巧用力,凌空飞起。 燕巽不甘示弱,捡起地上的木柴,奔到台子火盆子里取了火,也飞身跃上竹柱子。 “阿爹,这个哥哥他不点灯!”底下一个小孩子指着云无渡大喊起来。 云无渡一路跳跃,眨眼的功夫,他已然攀到了最顶处,只剩下一抹模糊的身影,在璀璨星空的衬托下才隐约可见。 白玦眯着眼,盯着他的身影。 另一边,燕巽的速度极快,他已经点了大半的花灯,一盏盏灯笼蜿蜒亮起,明媚炫目。 “他要输啦!”小孩子天真地说。 白玦轻声说:“他才不会。” 小孩子认真:“可他就是要输了,那位神仙哥哥的灯都亮起来啦。” 白玦蹲下来,拿糖葫芦在他面前晃了晃,和蔼可亲:“想吃吗?” “想!” “你说谁会赢?” 小孩子古灵精怪,他小归小,他不傻,立刻喊:“灯暗暗的哥哥会赢!” “乖。真乖。”白玦很满意,举起糖葫芦,“一定要奖励你才行。” 他把糖葫芦塞嘴里,吧唧吧唧几口,吐出山楂核,笑嘻嘻:“送给你吧。” 小孩:?? 小孩扭头:“呜呜呜,爹!!!” 白玦一溜烟跑到最前边,扒着台子边沿,眼巴巴看着云无渡的影子。 仉端得意瞥一眼白玦:“你要输咯,小鬼~” 白玦面无表情,模仿他:“你~要~输~咯~” 仉端气得一噎:“懂不懂礼貌啊!懂不懂尊重长辈!你怎么越长大越坏呀!” 白玦:“那我还是你师叔呢,你为什么不尊敬我?” 仉璋打圆场:“好啦好啦,快看,天府师兄要点灯了。” 另一边的燕巽已经站在了最高点,只差一点点就点亮了整架柱子。 底下的百姓发出欢呼喝彩,所有人都以为燕巽是板上钉钉的赢了。 就在这时,一道绚烂的烟火迸裂,所有人纷纷抬头望去。 只见一条火龙自黑暗中窜涌而出,栩栩如生,游龙驾云,在空中翻涌飞翔,一个俯冲,盘绕着竹柱子,只一瞬间,竹柱子升腾起熊熊大火。 老百姓都慌了:“火火火!走水啦!快,叫水都督来——” 不等他们骚乱,那火柱熄灭,火龙蜿蜒游出,竹柱子半点没有烧焦的痕迹,只剩下盏盏花灯点点烛光,灿灿煌煌,如星如日,熠熠生辉。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 火龙伏底身子,擦着他们的头顶,呼啸而去,所有人感到自己脸皮头顶一烫,纷纷抬起头,目送火龙冲向夜空,随后一声爆炸,绽放成一片巨大的烟花儿。 所有人目瞪口呆。 “哇……”有人发出哑然的惊叹。 “哇!!好好看!”有小孩大喊一声,其他人如梦初醒,也叽哩哇啦兴奋地叫起来:“我看到龙了诶!”“龙诶!”“是龙!” 云无渡将燕来客客栈的灯笼挂在竹柱子最高处,一个跃身,落到台子上,神情平静如水,深藏功与名。 燕巽笑着跳下来,他只差了一盏灯没亮,方才把最后一盏挂到探花的位子上,拱了拱手笑道:“不愧是天雩。” “胜之不武。”云无渡客气地回礼。 “你们师兄弟两个可真客气。”萧誓笑着走上来,“行了,既然你们比出来了,那咱们也该看看奖品了。谁赢都一样,反正都是你们师兄弟的。” 第66章 仉端在台下跃跃欲试:“什么奖品啊?” 萧誓从储物袋里拿出两个锦盒:“今日结灯会,不止是庆喜,更是为了风花雪月,男女相亲,稷山宗准备了两个法器特来助兴,这其一,是要放在这红石场上一夜,谁都可以来照看看。诸位请看,这是望心镜。” 【望心镜】,原体为黑曜石,法诀驱动之后通体变成水面,每次水波晃动,人只需要站在正对面,等水波平静,就会映射出此人前世今生的场景,一般都是极其刻苦铭心的人、事、物。 萧誓一边说,一边将望心镜挪到正中央。 台下的看客们发出一声“嘘”的喝彩声。 仉端抓住了白玦的手腕,八卦道:“喂喂喂快看,天雩的前世今生出现了!” 萧誓茫然抬头,发现望心镜正正好照着云无渡的背影。 少年郎挺拔的背影在水波中摇晃,渐渐的,一身釉蓝的衣裳模糊,化作一袭浓重的黑衣。 云无渡也意识到台下的不对劲,他皱着眉转过身,镜子里的黑衣人倒提着一把剑,也缓缓转过身。 云无渡瞳孔急骤收缩。 镜中人赫然是一身血衣的燕巽。 看起来年纪不大,撑着一柄断剑,目露愤怒之色,满头满脸的血,衣襟敞开,胸膛一道狰狞的伤口。 “什么啊!”台下仉端大叫一声,“有没有搞错,天雩前世今生的宿命是燕巽!?” 白玦“咔嚓”一下,撅断了糖葫芦的棍子。 燕巽也震惊地望向云无渡。云无渡百口莫辩,倒退离开望心镜的倒映,努力平复内心的震动。 他当然对燕巽没有任何想法! 这一幕……这一幕分明是他上一世剖开燕巽胸口的场景! 当时燕巽为了护住他那个无能的师尊,硬抗了云无渡十三招,到最后被云无渡一剑贯心,就连项前挂着的玉佩都捣碎了。 这一场厮杀对云无渡来说,不可谓不深刻。 当时,他叛出稷山宗,到处找人报仇,但所杀之人都是罪有应得,他杀得有底气有道理,直到燕巽…… 这是他误杀的……第一个无辜之人。 云无渡当即吓得弃剑遁去,连仇人都不杀了。 事已至此,再无回头路。他连无辜之人都杀,还算什么仗义救世的修真者呢,他再也……回不去稷山了。 此后,仿佛打开了诅咒,他越发心硬,死的人再多也无法激起他的波动。 他成了一把杀人报仇的工具,麻木地做着挥刀、劈下的动作。 重活一世,云无渡得到了一丝喘息。虽然报仇的大山依旧压在他头顶,但至少他不用再当一把嗜血的剑,而是可以在剑鞘里蛰伏,这样的日子……他并不厌烦。 甚至沉迷其中,不愿打破幻境,就仿佛这美梦可以永不苏醒一般,掩耳盗铃。 可如今,他肮脏的过去猝然揭露在大庭广众之下,燕巽……他一定记得当时的场景 ! 云无渡倒退了两步,自重生以来松懈的心瞬间立起防备的高墙,他的手落在长袖遮挡下,暗暗掐诀,只等先下手为强。 水镜中人影摇散,很快恢复成平静的石面。 燕巽缓缓开口:“天雩师兄……” 云无渡全身紧绷,蓄势待发。 燕巽皱眉道:“怎么那人看起来和我好像?” 他是真的不记得这一幕了,时隔多年,濒死之际,他忘了许多东西,而且……他对自己的脸也不熟悉,认不出来属实正常。 云无渡:? 台下哄堂大笑。 仉端举起手,大喊:“都说是前世今生了,那肯定就是你上一辈子啦!没想到,你们上辈子还是一对夫妻嘞!” 燕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云无渡猝然转过头,直勾勾看着仉端。 仉端被他吓得脖子一缩:“呃……我,我忘了你这辈子早就嫁——” 一条小火龙“咻”的一下燎着了仉端的发丝,他嗷嗷叫着扑火,仉璋施展法诀,招来一点水汽,把火摁灭了。 旁边的百姓们笑得直不起腰,几个姐姐妹妹笑着打量仉端的头发,安慰他:“没烧着,公子依旧美得很。” “我,我当然美得很!”仉端战战兢兢嘴硬,他爬上台子,“你,你不要嘴硬啊!镜子是不会骗人的,你们上辈子肯定是一对亡命鸳鸯,在山沟里遇到山匪劫道,你先死的,然后天府上辈子为了救你,死在你面前,噶——两人都死不瞑目。” 燕巽双颊通红:“不要捣乱啊。” 云无渡四下转头看了看,走到台柱子边,拔出一根竹鞭子,甩了甩,瞬间附火成了一根火鞭子。 仉端跳下台,不敢上去了:“让大家评评理啊,你们说,像不像嘛!” “像!”台下的百姓们纷纷起哄,表示要继续看。 白玦大喊:“不像!不像!” 仉端:“就像!就像!” 萧誓急忙维持现场秩序:“大家莫要起哄啦。”他打开第二份锦盒,“这里面的是第二份法器,将赠送给魁首。喏,天雩师兄,你拿好。” 石头小巧,只有一节拇指大小,遍体红润,微生温热。 萧誓还在介绍这块石头:“此石名叫红鸾石,是稷山李闻道长外出游历,在一座深山石洞里找到的,据说可以【锻器、静心】,更奇特的是,当命定之人出现在三米之内,红鸾石就会……”他讲了许多,但无人在意。 第67章 他一边哼哧哼哧地说,一边将石头递给云无渡,云无渡接了过来。 石子落入云无渡手掌的一瞬间,红光大放。 萧誓把嘴里剩下的话说了出来:“……发光。” 云无渡:…… 所有人目光刷的一下,集中在燕巽身上,燕巽惊恐地倒退了一步,连连摆手。 “哦哦哦哦哦哦!” 底下瞬间沸反盈天! 人人都闹着起哄:“道长道长,你们可真是前世今生,难得的一对!”“结灯会越办越好了!如今谁都能拉个郎!快来蹭蹭喜气!”“妮子快来,待会儿我们也去照个镜子!”“儿仔,等散会了咱们去求求道长,摸摸那块石头!” 白玦在人群中岿然不动,一声不吭。 他攥紧手里的红色糖葫芦,面无表情,一口一口塞进嘴里,咬得稀碎,似乎在生啖仇人的血肉一样。 一行鲜红的糖水沿着嘴角潺潺流下,滴在地面上,滴在他鞋面上,触目惊心。 第35章 红鸾石7 白玦翻身跳上台子,冲到云无渡面前,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红鸾石:“不准不准!一块破石头!我拿我也——” 石头在他手里发出耀眼的红光。 “亮。”云无渡冷静吐出最后一个字。 全场悄无声息。 “哇,真的吗?我试试。”仉端跳起来,抢过白玦手里的石头,果不其然,也亮了,他反手塞给仉璋,他也亮了。 仉端扭头:“所以我们都是天府的老婆?嗯……上辈子大家伙都是一个院子的姐妹吗?” 燕巽:…… 萧誓:…… 燕巽激动起来:“我也来试一试!” “我也想试试!”“我也想!”“仙长仙长!”台子底下的围观群众一窝蜂涌上来,有的小孩子坐在父母肩上,站得高又身子灵巧,一跳,就翻过台子,像泥鳅一样钻到云无渡等人旁边。 “别挤!别挤!”萧誓急忙举起手维持秩序。 但为时已晚,人群密密麻麻,燕来客客栈等人为了保护自己的魁首灯,也嗷嗷追上来,阖家饭店的人也不甘示弱。 一瞬间,小小台子上挤满了人,胸贴着胸,背贴着背,肩踵相接。就算云无渡他们这些修真人有天大的本事,在这人潮汹涌里,也犹如浮叶,随波逐流。 燕巽手里的石子脱手而出,被人人交接抚摸。 云无渡被人群挤得喘不上气,他扒开人缝,试图逃出去。忽然一只手握住了他,紧接着,他被拽了个踉跄,跨入一个怀抱,被人紧紧抱在怀里。 那一刹那,他警铃大作。 那是一个呈现保护的姿态,喧闹嘈杂的人声在他身周响起,他依偎在别人怀里,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轻微的气味。 熟悉的,一丝紫叶李的香气,还有糖葫芦的甜气。 云无渡下意识抬起头,看见白玦戴着小狗面具的下巴。 他瞳孔骤然一缩。 “好多人呀,阿云,我们出去吧?”白玦低下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紧紧抱着他,往旁边挤去。 好不容易脱离人群,云无渡挣开白玦,拍了拍发皱的衣裳,白玦正要凑过去,注意力却被台上的动静吸引。 这时候,台子上的燕巽被人民群众扛了起来,无数只手托举起他,一抛一抛,把他扔向天空,燕巽无能求助:“啊啊……大家……让我下来……” 仉端和仉璋也狼狈地挤出人群,他们的冠发都散开了,大喘粗气。 仉端竖起大拇指:“咱……咱们人民……就是有力量啊!” 仉璋笑着替他拨正发冠,将碎发都梳了回去。 萧誓被人群推了一把,踉跄一步,摔到仉端等人中间,他抓了抓头发,苦恼说:“哇,真的太热情了,比我们村看戏还热闹,我一个人根本管不过来。” 仉端怒了:“为什么就你一个人啊?你师尊不是三个徒弟吗?” 萧誓憨憨笑了两声:“师尊带了妹妹去玩。” “那燕穆呢?他死哪去了?” “他?嗯……他去酒楼了,说是有要事。” 仉端气势汹汹:“狗屁的要事,我看他就是想偷懒!还有石破玉,他去哪里了?大好的日子,就我们苦兮兮的砍一早上的树,他一颗都没砍!不行!我得去抓他们!” 他说完,撸了袖子,螃蟹似的往前冲:“哪里的客栈!看我不把他们揪出来。” 这五年,他也不算白学,手指一掐“千里寻鹤”,诀一念,一只小叶鹤扑棱着翅膀,小鹤发着微光,朝燕来客客栈的方向飞去。 这个时候,稷山镇的人都去到红石场看热闹,街上空空荡荡的,只剩下摇晃的花灯,和飘摇的河灯,不知从哪里传来呜咽的笛声,掠过树梢,隐约听见一道女声低语妮侬,消散在风中:“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仉端气冲冲,一马当先走在最前头。 到了燕来客,门店灯火通明,里头却没什么人,只有一个鹤伯坐在看台边,手里摆弄着一盏花灯,眯着眼,似乎老眼昏花了,一见仉端等人浩浩荡荡冲进来,急忙站起来:“哎呦喂,这个时间点,诸位怎么回来了?” “老伯,给我开一间上房!”仉端捏着小叶鹤,语气颇冲,但他到底是懂了点人情世故,没有甩脸色,而是迂回撤退。 第68章 “哎呦,这两位公子的上房还留着呢,不如……”鹤伯询问地看向白玦,白玦下意识看向云无渡,云无渡看着白玦,冷淡了点了点头:“就那间吧,能用白不用。” “好,诸位坐着,我去收拾收拾。”鹤伯笑呵呵搁下花灯,先一步离开。 白玦晃荡着去看鹤伯的花灯,但仉端跳了起来,三步作一步走:“走走走,跟着小鸟,我倒要看看石破玉闹什么鬼!” 他们上了二楼,一开始并未看到石破玉,仉端本来打算一间间偷窥过去,结果没想到,拐了一个角,猛地撞见燕穆倚在门外,抱着剑看鞋尖。 仉端当即大喝一声:“呔!燕天岭!” 燕穆条件反射,拔剑出鞘,后知后觉发现是仉端,皱着眉把剑收起来:“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干什么?我还要问你干什么呢!石破玉呢?”仉端一边说,一边要去开门,“我们累死累活,你们来外边吃喝玩乐!” 燕穆皱着眉抓住他的手腕:“破玉在与亲人说事。” “狗屁的亲人,他家早死绝了!”仉端甩了燕穆一脸,“他见了本殿下还要下跪磕头呢!” “够了,仉天正你别太过分,你为什么总是针对破玉,他对你不算差吧?每次见到你都规规矩矩行礼!” “你算老几,燕天岭,我忍你老久了,你非要腆着脸站他那边是吧?呸,他占我木材的时候怎么不见你站出来主持公道?你被他那小样迷得神魂颠倒了吧!” “你——”燕穆素来说不过仉端,他每次都要被仉端骂到口不能言,只能气恼地说,“破玉什么时候占你的木材?” “他是没占我的!但他占了仉璋的,占了他的就是占了我的!” 仉璋在仉端身后,惊讶地张开嘴,而后露出笑容来。他从来都没和仉端说起这些事,原来……他都知道啊。 燕穆看见仉璋在笑,便反驳道:“强词夺理!他也没说是破玉的错!” 仉端大声嚷嚷起来,他才不怕燕穆呢,因为功法的缘故,燕穆在稷山都得夹着尾巴做人,仉端素来嚣张,一点不把他放在眼里,一把撞开人,燕穆被他推了个趔趄,撞在房门上,“嘭”的一声,跌进房内。 房内桌边坐着石破玉和一个蒙着面纱的窈窕女子,两人执手相看泪眼,正泪眼婆娑,边上还垂手站着几个侍卫。 燕穆稳住身子,脸色铁青,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对受到惊吓的石破玉和女子行礼抱歉:“对不住,燕某冒犯了,这就离开——” “等等。” 仉端一步跨进房门,目露寒意,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石破玉和那名女子,语气倨傲冷酷:“见到本殿下还不行礼,你们这些奴才,全都该死!” 后边几个白面无须的侍卫“噗通”跪在地上,腰背伏得极低,战战兢兢道:“奴才拜见七殿下,十三殿下,殿下日安。” “天正师兄,你这是做什么!”石破玉羞愤欲绝,满面通红,“你为什么羞辱我母亲的下人?” “下人?莫说他们是下人,就连你们母子,也是我仉端的下人。” 仉端目光移到石破玉脸上,目光森冷如炬,他这傲慢的姿态稀罕,往日他跋扈归跋扈,人大抵还是能接地气的,今日如此反常,仉璋和云无渡等人忍不住朝他看去。 那名女子忍不住捂着心口,泫然欲泣,滚滚的泪珠脱框而出,眼尾带红,即使隔着一层面纱,也能看出容色绝佳,惹人怜爱。 仉端讥讽道:“石破玉,你不用给本殿下行礼吗?” 石破玉忍了片刻,还是起身:“不敢——” 他身子刚一起,那名女子摁住了他的手。 第36章 红鸾石8 她缓缓抬头,用那双噙泪的眼睛望着仉端,柔声说:“七殿下,你何必总是为难破玉,他与你,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世,你们本就是亲如双生的兄弟。” “呸!”仉端一口唾沫吐到女子面纱上,他气到颤抖,嘭嘭拍桌子,“他是谁?你又是谁?他是石睿宰相二子,你是石睿宰相之妻钟媚,谁跟他是兄弟?本殿下的兄弟只有仉璋一个!你们这些——这些婊子妓子!当初就是我母妃心慈手软才让你们踩在她头上!” 女子踉跄起身,扯下脸上的面纱,身后跪着的太监纷纷跳起来护住她,七嘴八舌劝架:“殿下!殿下!殿下三思!” 石破玉尖叫起来:“母亲!” 女子拭去脸上的唾沫星子,石破玉怒气冲冲,口不择言喊:“七殿下怨我做什么!你母妃如今也是大病了,殿下不如多积口德!” “什么!我母妃怎么了!你们对她做了什么事!” 仉端一个暴跳,冲到石破玉面前,抄起桌子上的茶壶砸在他头上。 燕穆一看场面无法控制了,急忙出手拦人,仉璋缠着他,不让他动手,女子一见两人扭打起来,一边尖叫一边扑上来拉架,那些太监也一窝蜂涌上去,莺莺燕燕地嚷着:“殿下殿下,别打了别打了!” 另一边,云无渡和白玦靠在门框上,抱臂看着。 燕穆拉不住他们,回头怒吼:“你们还不快来帮忙!萧誓!” 萧誓看了一眼云无渡,摊手说:“师兄弟之间比划比划,天岭,你不要坏了规矩。” “我忍你很久了!”石破玉被仉端摁在地上狂揍,他手上抓到凳子腿,猛地扬起来朝着仉端砸下去,高声叫了一句,“凭什么你总是压我一头,明明你我都是皇子——” 第69章 “嘭——”的一声。 仉璋抱着仉端往旁边躲去,两人摔在地上,仉璋捂着手臂,疼得面目全非。 “仉璋你怎么了?”仉端急忙爬起来,撸开仉璋的衣袖一看,手臂已然红肿了一大块,骨头也微微变形。 仉端当即火冒三丈,身上灵气噼里啪啦乱闪。 燕穆吃了一惊:“天正……” 石破玉惊惧地抱着他母亲,双眼含泪,簌簌发抖,两母子都是容貌出色之人,一哭起来,楚楚可怜,让人心生怜爱,燕穆心里也有些犹豫,出声道:“天正,这也怪不得破玉……” 仉端大怒,抄起凳子腿,“劈”地一下,朝着燕穆迎头痛击。 燕穆身法素来在仉端之上,今天不知怎么的,竟然来不及躲开,被一棍子敲中,电流窜过周身,麻得他站不起来。 萧誓低声和云无渡说:“因祸得福了,他可算使出电法了。” “厉害!”白玦兴冲冲点评道。 仉端抓着凳子腿,煞气冲冲,朝石破玉母子一步步走过去:“你用哪只手打的仉璋?” 石破玉的眼泪一颗颗掉出眼眶:“殿……殿下……” “不说是吧,我都卸了!”仉端猛地举起凳子腿,周身闪电附加,就在要敲下去的那一刹那,石破玉浑身抽搐,捂着心口,翻着白眼,整个人瘫软下去。 女子发出凄厉的惨叫:“我的儿!破玉!破玉!你别吓娘啊!” 石破玉瘫在地上,整个人微微抽搐,口吐白沫,那些太监们吓得伏地不断磕头,仉端呆在原地,迟疑地挠挠头。 燕穆大喝:“天正,你居然这么心狠手辣。” “呸!”仉端把腿一扔,跑到仉璋身边抱着他,“瞎了你的狗眼,他那是老天都看不过眼,要他死的!你不仅眼瞎,你还脑残,你舔他去吧,跟他一块去死。” 燕穆被他骂得气血倒逆,一时间拿他没办法,那女子哭得婉转可怜,又响亮又清脆,都压过了窗外缠绵的曲声。 这时,一只纸鹤飞入窗来,越过众人,云无渡等人身后传来一声甜脆脆的问句:“阿哥?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萧誓回过头,来人正是萧阿妹。 如今她婷亭如玉,纸鹤歇在她发髻上,站在那里甜甜地笑,单看外表,没人看得出这是个泼辣妹子。 萧誓拍拍她的肩,一抬头,看见身后的仉天帝,低头行礼:“师尊。” “嗯。”仉天帝迈入房中,目光先是落在仉璋身上,“仉端,哭什么哭,还不快替仉璋处理伤势。” 仉端吸吸鼻涕:“是。” 仉天帝正眼看石破玉和那名女子,那名女子膝行到仉天帝面前,声泪俱下:“求长公主,救救我儿。” 仉天帝不语,女子呜咽道:“求长公主,看在破玉也是您亲侄儿的面子上,看在皇上的龙面上,救救我儿,他也是皇子啊。” “什么!”燕穆失声叫道,“他不是宰相之子吗?” 仉端冷笑:“宰相之子?你看他母亲,恨不得他是我!” 仉天帝出手点了石破玉几处大穴,慢慢的,他也不抽搐,钟氏哭着把他抱在怀里。 “师尊,您怎么来了?”萧誓问道。 仉天帝转身,怀里展开一封黄纸,道:“京都大事,皇帝急诏请我入宫。”她顿了顿,把诏书塞进衣袖,“黄金万两。我自然是要去的。” 她环视一圈,点名道:“你们也都一起去,现在就出发。” 说罢,她便甩袖先走了,萧於菟蹦蹦跳跳跟着她身后。 其他人面面相觑片刻,便也都跟着下去了。只有白玦还在犹犹豫豫:“啊,可是我的石头,还有我的灯笼……” 云无渡住了脚,对其他人道:“你们先走,我等随后就到。” “好耶!”白玦欢天喜地,拔腿就往上房跑。 可喜可贺的是,一进上房,大抵是鹤伯收拾的,上房整齐如新,软榻上放着一个锦盒,两盏连理枝花灯,灯里插着紫叶李的花枝。 白玦美滋滋收起这些物什,正要转身,后颈忽然一只大手掐下来,他身子一软,被压在榻上。 窗户微开,夜风徐徐,传来妮侬的唱曲:“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唯愿君心似我心……” 房内暗香疏影,呼吸可闻。 白玦无辜地瞪大眼睛:“阿……咳咳阿云?好疼呀~” 云无渡摁住白玦的脖子,把他压在身下,凑到他耳边低声问。 “玉无影。这很好玩吗?” -------------------- 玉无影:好……好玩啊! (云无渡锁喉技能发动) 玉无影:咔——(翻白眼,口吐白沫) 第37章 宫墙泪1 “呵呵。”白玦轻轻笑了两声,“怎么不好玩呢,看着你对我这样好,我好开心呐。” “你什么时候代替他的?” “你猜。” 云无渡默了片刻:“你想干什么。” “你这样未免也太伤我的心了。”玉无影挣了挣,没爬起来,云无渡压着他的脊背,他只能喘息着转头,“我和他能有什么不同吗,一样的脸,一样的人,你仔细瞧瞧。” 玉无影摸着云无渡的手,言笑晏晏:“不都是一张脸两个鼻孔,你——哎哎哎,别压别压,你怎么认出我的?” 玉无影挣扎的手撞到了花灯,紫叶李枝上的花瓣簌簌落下,飘在他脸上。云无渡猛地出手,把他脸上面具拍开。 第70章 “噔”的一下,小狗面具摔在地上,云无渡附身贴着玉无影的脸,低声威胁:“他去哪里了?他要是有事,你也别想逃。” “粗暴!”玉无影笑着说,他用着白玦的脸,看起来乖巧又听话,紫叶李的花瓣被晚风吹拂,慢悠悠落到他眉梢,他眼睛一眨,花片一颤,一眨,一颤,看得人手痒。 云无渡抬手弹了他的额头,手速之快力气之大,都听得见破风声,玉无影脑壳“咣“的一声脆响,整个人一颤,额角红肿了一大块。 我再问你一次。他在哪里。” “你……”玉无影疼得眼冒泪花,“你……” 云无渡作势还要弹他额头。 玉无影掀开他,跌跌撞撞躲到一边,扶着窗棂:“他先走了!我把他敲晕搁在那个太监唧唧的小子马车上了!” 云无渡甩袖要走。 玉无影捂着额头:“你就这么走了!?” 云无渡充耳不闻,玉无影喊道:“你给我等着!下次见面,我一定也弹你脑门!” 云无渡夺过连理枝樱花灯,用力合上房门,他一出燕来客客栈,放出千里寻鹤,仉天帝师姨早已先行,云无渡御风而行,追了一路,可算是看见黑夜钟奔奔而走的两辆马车。 其中一辆车上传来女子隐忍的哭嚎声,云无渡犹豫了片刻,落到这辆车上,把驾车的太监吓了个激灵。 云无渡掀开车帘,里头灯火通明,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嵌在车顶。 钟媚正抱着石破玉,哭得梨花带雨,被云无渡莽头莽脑撞进来,骇得眼泪都吓忘了。 云无渡迅速环视一圈,没发现白玦的身影,心里暗想:迟早一天要把玉无影杀了。 他胡乱解释了两句,越到另一辆马车上,里头熙熙攘攘,热闹得很,仉端正磕着瓜子啐石破玉,仉天帝盘腿坐着,仉璋和白玦靠着车厢闭目养神。 云无渡一言不发,走到白玦身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没面具,是真人。 “天雩,你刚刚去哪里了,怎么回来迟了?”萧誓问道。 “没什么,走错车子了。” 白玦眉毛一皱,缓缓睁开眼,人还没全醒过来,先是抱住云无渡的手,嘟囔道:“阿云……” 云无渡就势坐在他身边,白玦歪了脑袋,靠在他肩上,打着哈欠:“好困哦,你去哪里了?” 云无渡侧脸,嗅见他身上的气息,依旧是甜蜜的糖葫芦气味,和凌凌的紫叶李的花香。 是什么时候? 他擦了擦白玦的唇角,带着吃完糖之后独有的干涩感。 “怎么啦?”白玦抓着他的手指。 “怎么在这里睡觉?” “好困。不知道为什么,闭上眼睛就要睡着啦。”白玦靠着他,呼吸浅浅,“阿云,你拿着这两盏灯,是要给我的吗?” “嗯。”云无渡将灯放到他腿上,吹灭了灯火,“继续睡吧。” 白玦闭着眼:“我们要去哪里?” 萧誓回答道:“咱们要去京都宫里。” “为什么?” 仉天帝睁开眼:“当今皇帝写信求救稷山,说是皇宫出了阴邪事,叫我等速速前去。正好让你们提前历练一番。” 仉端歇了一口骂人的气:“有鬼?哈,终于要轮到我们大展身手了吗?” 云无渡一顿,仉端看他一眼,抢答道:“封建迷信!” 仉端抓头:“行了,我不封建,肯定是事在人为,又是有人搞鬼。去了就知道了!不管是谁装神弄鬼,我一定要拯救父王母妃!” - 经过五年的砍树搬树,萧誓等人搬运之术出神入化,趁着夜色,马车腾云驾雾,踏着云彩飞奔在云彩之上,不消一宿,已然到了大宗京都,华宁城外。 石破玉径直回了丞相府,其他人缓缓走在街上。 车帘之外是寂静蛰伏的帝都,屋檐城墙仿佛黑夜里的野兽,街边零落几盏照路的灯笼,几辆牛拉的赶车。萧誓驱动木马拉动马车,吱吱呀呀地走在路上。 路边忽然出现几双眼睛,像猫眼一样发着光,等走进了,才发现是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在捡地上的东西。他们一边捡,一边焦急地塞进嘴里,时不时还会争夺打架。 云无渡撩着窗帘,沉默看着这一幕幕。 他当年,还没遇到师尊之前,也是这里面的其中一员。 白玦依偎在他身边:“京城里也有乞丐吗?” 仉端理所应当地说:“当然有啊,可多了。” “那些并不是乞丐。”云无渡平静地放下窗帘,“那些都是住在附近的百姓。” “什么?”仉端大吃一惊,“怎么可能,皇城根脚下都是非富即贵的大人们,五品六品的还买不到呢!” “那些宰相王爷们可不喜欢这附近,皇城虽好,靠近宫墙,粪便死人随意堆砌,三步一个太监欺压人,五步一个侍卫调戏良家女子。若是不幸,破城之日,皇帝在宫墙之内尚且还能逃生,这附近的人却是走不脱的。” 仉端呐呐道:“哪……哪可能让叛军打到这里。” 外头马车声滚滚,马鞭“霹雳”般爆响,一道响亮的呵斥迅速掠过:“都让开!” 一辆马车呼啸而过,随后,是一辆接着一辆,马夫把鞭子甩得噼啪响。 萧誓驱赶马车侧向一边,萧於菟好奇地探出脑袋,看着那些马车上狂摆的红灯笼。 第71章 “那些就是上早朝的尚书丞相大人们的马车了。”云无渡道。 其他人都未曾见过,颇为好奇,就连仉端仉璋,他们以往都是住在宫墙之后,从未见过宫墙之外的黎明。 他们马车走得慢,几个小孩磨磨蹭蹭朝他们挪过来,眨巴着大眼睛看他们。 仉端心里发怵:“他们这是干什么?” “乞讨。” 看这些孩子面黄肌瘦的,眼睛大又亮,十分可怜可爱,仉端急忙去翻储物袋,应天欢虽然是个不靠谱的师尊,但他大方,对徒弟舍得,每个人标配了一个储物袋。 可还没等仉端拿出什么,旁边小巷子里响起了醉汉的打骂声,那几个孩子一个咕噜全都跑没影了。 “诶你们……”仉端探出车厢。 “哟。这还有个兔儿爷呢!” 巷子里走出几个勾肩搭背的少年郎,神色微醺,脚步虚浮,衣衫不整,但周身绫罗绸缎金光熠熠,怀里都搂着衣衫轻薄的妙龄女子。 “不错!不错!”那些纨绔子弟肆无忌惮打量着仉端,从头到尾,摇头晃脑地掉书袋子,色眯眯道,“容貌,堪比国色牡丹,艳丽非凡。” 仉端脸色铁青,这些人还不怕死,伸手来拉他:“走嘛,小倌儿,走,陪小爷再喝几杯酒,要你两百两。” “狗日的。”仉端啐了一口,一脚当胸踹了出去,“下作的东西,少用你那脏手摸我!” “哎呦!”那贵公子在地上滚了一遭,骂骂咧咧喊,“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呸!那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你爹?哈哈哈哈。”那群人哄堂大笑起来,“京城里四品之上的小爷都在这儿了,哪一个我们不认识?你不会是九品芝麻官的小公子吧?” 被仉端踹倒的人大笑:“九品芝麻官之子,和婊子娈童没什么差别,都是一个屁眼一张嘴。” “放你爹的狗屎!本殿下是七皇子仉端!” “七皇子?”他们乐得打跌,“你要是七皇子,我还是雁红院里顶顶第一的头牌花魁——!” “噌——” 那人话音未落,一柄雪白的匕首刺破车帘,“铛”的一下扎穿那人发冠,一瞬间,乱发爆开,匕首嵌入土墙。 纨绔子弟众人都目瞪口呆,匕首嗡嗡嗡嗡作响,“铛”的一下,凭空猛地拔出,原路射回车厢内。 仉天帝冷酷地吩咐萧誓:“走。” “是,师尊。” 仉端冷哼一声,掀帘而入。马车缓缓前进,晚风吹来,车帘掀开,纨绔子弟目送马车远去,忽然有人打了个哆嗦,和车厢里的仉玑对上了视线:“那……好像……好像真是皇家之人。” “真假?” “你忘了,长公主殿下在稷山修行,最近……最近宫里不是……” “嘘。不要再说了。” 马车赶到了宫门口,仉端吸取前车之鉴,不再干巴巴喊着自己是七皇子,而是亮出了玉牌。 守城侍卫恭敬行礼,速速放行。 入了宫,天光未放,宫道只有匆匆几道人影,仉端颇为兴奋:“父皇这个时间应该是在早朝,我们不如先入后宫找我母妃吧?” “师尊?”萧誓询问仉玑的意见。 “你们去吧。”仉玑闭目休息,她不走,萧誓自然也不能走,於菟跟着她们,燕穆白了仉端一眼,也不走。 于是,便云无渡、白玦、仉端、仉璋和燕巽五人,一起走在宫道上。 “走吧,我带你们去见我母妃。”仉端兴冲冲道。 他在稷山待了五年,把皇家规矩忘得一干二净,在皇帝的后宫里,怎么能带着外男到处乱晃呢。 燕巽等人都是修真者,对人间规矩也不甚了解,坦然自若走在宫道上,作为唯一知情者,仉璋也是含笑跟随。 过往宫人低着头,匆匆擦肩而过。 黎明的皇宫雾气颇重,宫道白雾霾霾,五步一烛,十步一灯,仉端停在一扇厚重宫门前:“这就是奉仙宫了。”他嘀咕道:“今天怎么没人守门?” 他嘭嘭拍了拍门:“母妃!母妃!端儿回来看您啦!母妃!” 门后传来一声“哎”,宫门缓缓敞开,仉端带头走了进去,等五人全部进去之后,宫门缓缓,吱嘎吱嘎关上。 云无渡回头看了一眼,宫门上长了一株翠绿的蕨草。 仉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边走边絮絮叨叨:“怎么回事,咦!母妃宫里宫人这么懈怠的吗?我才几年没回来,怎么院里的杂草都不修修!” 仉端甩开一扇挡路的大叶子,又迎头走进一丛半人高的野草里,“呸呸呸”的跳出来。 “小心。”仉璋托了他一臂之力,脚下石路跌宕不平,杂草丛生,草木茂盛,草木滋生雾气,人踩在上面,湿气便从脚底弥漫上来,让人骨头发寒。 仉端后知后觉:“这里……这里是奉仙宫吗?”他紧张地望向宫殿方向,拔腿就跑,“母妃!” 他的身影融入雾气中,仉璋喊了一声“皇兄”,也追了上去。 忽然,一声凄厉的婴儿尖叫响起,仉端双脚一绊,差点摔倒,还是仉璋拉了他一把,只看见一只毛绒绒的黑影从仉端脚下窜过。 “那是什么!”仉端惊魂未定。 云无渡等人慢悠悠跟上来,燕巽道:“是一只猫。” “猫……”仉端挠挠头,“母妃宫里养猫啦?” 第72章 云无渡目光越过他的肩膀:“你确定,这里是你母妃的宫殿吗?” “当然——”仉端转头朝他注视的方向看去,反驳的声音戛然而止。 风起,雾气摇曳,面前是草木如鬼影,一条条从宫檐上垂挂下来的白布,随风摇摆。 一吹一动,仿佛柳条,仿佛波浪,微微露出里边昏暗的场景。 仉端咽了咽口水,脑子里闪过无数恐怖的画面。 白布内一道金光闪过,一阵风吹来,众人打了个寒颤,白布随风掀开,里头竟然是密密麻麻的黄纸红线,挂着铜钱金钟,在风里,丁丁零零作响。 仉端一口气憋在心头,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 白玦手指一抬,指着宫殿之后一道绰绰约约的黑影,低声道:“人。” 那是一道人影,站在白布之后,隔着红绳黄纸,不知道看了他们多久。 仉端憋屈地“嘤”了一声。 第38章 宫墙泪2 “铛——”的一声悠长的钟声,响彻云霄,紧接着就听见外头人声嘈杂,慌乱地喊起来:“走水了!” “走水了!”“奉仙宫走水了!” 仉端一个寒颤,如梦初醒:“什么啊?奉仙宫走水了?!” 听起来那些声音离这里颇远,众人抬头一看,果不其然,好几座屋檐之外,隐隐约约一道火光冲天。 “母妃!”仉端转身跑出宫门,沿着宫道狂奔,来来往往救火的太监宫女吵吵嚷嚷,仉端一着急,下意识用了御风术。 他周身灵气围绕,那些宫女太监不小心看见,叫哇哇地逃开了,连水桶都不要了,一个劲往他身上扔,惊慌失措地大喊:“有鬼啊!” “快把这只鬼抓起来!” “鬼现身了!现身了!” 一个太监胆大,扛起扁担就朝仉端劈下去。 “谁敢打他!那是我儿子!”旁边传来一声爆喝,只见火场里跌跌撞撞逃出两个女子,两人互相搀扶着,被灰烟熏得灰头土脸,但发冠金光熠熠,富贵非常。 其中一个一看见仉端,就嘹亮地喊了一句,“儿子!” “母妃!” 仉端一激动,眼泪淌了出来,扑到那女子怀里哭哭啼啼,“母妃,您吓死儿子了。” “啊?你现在胆子这么小啦?”端昭仪踮起脚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五年未见,她已经比儿子矮小了。 这位便是仉端之母——端昭仪了,在她身后云淡风轻,婷婷如竹的就是仉璋的母亲,敬婕妤。 仉璋上前和敬婕妤行礼,两人声音轻轻,敬婕妤拍了拍仉璋肩上的灰尘,轻声道:“你应该先跟端昭仪请安。” “是。端娘娘,仉璋给您请安。” “跟我请安干嘛,我又不是你亲娘,你跟你娘说话去。”端昭仪柳眉一挑,凶巴巴地说,但转脸,她就亲昵地捏着仉端的腮帮子,“我跟我小宝说话呢,小玉玉,你是不是被稷山的和尚们赶下来啦?” “母妃!”仉端撒娇了一句。 仉璋借机介绍身后的云无渡等人:“端娘娘,娘,这几位是我们稷山的师兄弟。”仉璋额外介绍了白玦,“这是师叔。” “哇!”端昭仪眼睛一亮,凑到白玦面前,白玦被她吓了一跳,侧身扒拉躲到云无渡身后。 端昭仪眼睛闪闪发光:“这就是神仙吗?他看起来比你们都嫩耶!” 她激动地握住白玦的手:“老神仙,我是你们小徒弟的娘亲,能不能教教我美容养颜的法子呀?我保证!我保证不外漏!我自己偷偷用就好。” “……” “端娘娘,他年纪比我还小。” “哦……辈分大啊。白高兴了。” 白玦缩回手,在云无渡背上擦了擦。云无渡瞥他一眼,没说话。 端昭仪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娇娇嗷嗷地呼痛起来,敬婕妤无奈地扶着她的腰,柔声道:“宫里太监都去救火了,你歇着别动,待会儿再叫人来接你。” “端娘娘,您烧伤了吗?” “那倒不是。”端昭仪扭了扭脚踝,“前几天被人吓了一下,脚崴了。” 仉端瞪着眼睛:“谁吓的母妃?我去收拾他!” “还用得着你收拾!你母妃我!早就处理好了。” 仉端给仉璋递了一个眼神,这件事按下不表,端妃叉着腰,准备监督太监们灭火。 不一会儿,火势控制住了,只是查出纵火还需要时间。 敬婕妤好说歹说,才把端昭仪带到她的寝宫,幸好两人宫殿离得远,没有波及到,仉端等五人,也安置在宫内。 敬婕妤特意来安抚他们的心:“端昭仪已然歇下了,七殿下不用太挂念。陛下也下了口谕,说三位道长在宫内随意出入,不必苛守宫规。” “多谢。” 敬婕妤含笑出去了,她还要回寝宫看守受到惊吓的端昭仪。 云无渡等人懒得走动,回了各自的宫室,闭门谢客,只有仉端仉璋两人,久别回家,仉端兴奋得很,想找兄弟姐妹几个吹吹牛。 但他一出去,先是去奉仙宫看一眼情况,却不小心听见了几个太监的窃窃私语。 “没了几个?” “一个也没死。就是……”那个太监欲言又止。 仉端偷偷探头看了一眼,两个太监在讲话,其中一个是敬婕妤宫里的大太监葛根。 第73章 他们都是些凡人,难以察觉仉端仉璋的靠近。 大太监呵斥道:“要说就说,叽叽歪歪干什么。” “哎呀,公公别生气,你是敬婕妤娘娘的人,奴才这才敢能您说句心里话。大家伙心里都不安呐,这莫名其妙就起了火,查也查过了,没人放火,就是突然走的水。” “宫里上下几百人,谁都没受伤,就端昭仪娘娘脚给崴了,你瞧……” 仉端身形一动,仉璋急忙抱住他,微微摇了摇头,仉端便忍住了,咬牙切齿继续听,他倒要看看,谁敢说他母妃坏话。 “住嘴,你个下人还敢乱议主子!我看你是缺板子吃了!” “哎公公!公公!” “拖下去,掌嘴,让我再听见你们嚼舌根子,我把你们舌头都拔了!” 葛根把多嘴的杀鸡儆猴了,其他太监宫女大气也不敢喘,仉端心里还失望着呢,听不到更详细的了。 仉璋偷偷扯了扯他衣袖,要他离开。 仉端把袖子扯回来,脑子灵光一闪,这些宫女太监明面不敢说,四私底下肯定还会议论,他小时候没少爬宫女太监的墙根,偷听过不少宫闺辛秘呢。 轻车熟路的,甚至用上了轻功,仉端跟着太监们回到住所,果不其然,听到里边叽里咕噜的议论声,他爬到瓦片上,试图听得更清楚一点。 仉璋拉不过他,也只好趴下来贴耳听着。 “还不让说了,这不是等着让我们死吗?” 里边太监尖锐的声音响了起来,得到了一片认同之声。 仉端攥紧了拳头,这些太监可都是奉仙宫宫里的人,吃他母妃的用他母妃的,靠着他母妃,怎么敢吃里扒外说她坏话?! “就是,人在做天在看,她那么尖酸刻薄,活该……那玩意回来找她报仇。” “你们听说了吗?她那个脚啊,是被那种……那种东西报复的。” “这么个回事,你们细说。”屋内响起拉动凳子的声音,那些太监们围着桌子坐了下来。 “她当年刚怀孕的时候,嫉妒一个怀了龙子的宫女,把人活生生逼死了,一尸两命。” 一众人恍然大悟:“怪不得来找她索命了。” “圣上不宠爱她了,圣恩不再,她身上护体的龙气少了,人家有冤的报冤,有仇的当然来报仇了。” “你们看过她当年生孩子吗?哎呦喂,外头狸猫叫了一整宿,一盆盆的血水往外端呢,听说那孩子是寤生,差点就死了,你们就说说,是不是被索了?” “还在她宫里做活好倒霉啊,我好想托关系调到敬婕妤宫里,敬婕妤为人和善又温柔,还管着六宫,能干又体贴,在她手下日子肯定好过,我看她宫里的宫女都夸她呢。” “住嘴吧你们这些嚼舌根的,刚刚葛根公公好心提醒你们也不怕。” “我们怕什么,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我看她还好,她又不姓仉,倒是两个皇子回来了 ,怕是要倒霉。前阵子是大公主和三皇子,现在连五皇子也病倒了,听说圣上也……” “宫里其他皇子公主都移到外头青洲园去了,你说,两位皇子回来干什么?” “知道……那位病了,回来夺嫡的吗——” “啧啧啧。” 仉端猛地起身。 “皇兄!”仉璋猛地拉住他,低声道,“别冲动。那些都是太监,只会嚼舌根倒嘴巴子。” “我不冲动!我只去找母妃要个说法。” 他说到做到,运功往怡清宫去,他直愣愣闯进寝宫,端昭仪正坐在贵妃榻上绣花针,仉端把宫女太监都叫了下去:“母妃,我问你一件事。” “问呗,乖儿子,吃荔枝吗,只有三颗,你一颗我一颗。” “我不吃!”仉端直白道,“母妃,你杀过人吗?” “哈?我?”端昭仪结巴了两秒,“当……当然啊!” “他们说你怀我的时候,杀了一个怀有皇子的宫女,一尸两命?” “啊?”端昭仪那如花似玉的芙蓉面忽然涨红了。 “他们还说我是寤生,害得母妃差点死了。” “谁说的!看我不撕烂他的嘴!” “母妃!你告诉我,是真的吗?” “七殿下。”殿后传来敬婕妤温和平缓的声音,她步调平缓,端着一盘冰荔枝,慢慢走过来,“宫人寂寞,总是喜欢编排是非。” “你们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端昭仪气呼呼地说,“是她欠我的!” “母妃!” “七殿下,你不了解娘娘吗?她素来是最心软的。” “谁心软了!!”端昭仪叫道,她和仉端真是同出一辙,尴尬的时候最爱虚张声势。 敬婕妤对她安抚一笑:“那个怀孕的宫女确实存在,但你母妃没有对她做什么,孩子也顺利生了下来。那个女人,你也认识。” “谁?” “钟媚。石睿宰相之妻,石破玉之母。” 敬婕妤坐了下来,娓娓道来当年的事情,那段后宫辛秘悄然揭开。 钟媚,是前朝罪臣之女,其祖父其父其母其兄,都为抗击大宗而战死,满门忠烈只剩下钟媚一人。 新朝建立,她被收入教坊司,入司路上,碰巧和端昭仪四目相对。 那时候端昭仪还只是太子良娣,姓李,名玉疏。她家中站队早,是开国大将,被指给了太子,与太子伉俪情深,被父母丈夫宠爱,行事虽然跋扈嚣张,心地却十分天真。 第74章 和钟媚遥遥对视一眼,李玉疏是个看脸的庸俗女子,见钟媚含泪,犹如玉兰泣露,她心就软了,指名将钟媚留在身边,当做了贴身宫女。 随后,仉河皇帝驾崩,太子继位,李玉疏封为端婕妤,钟媚跟在她身边,成了贴身女官。 新帝广招才人,而石睿,正是布衣考中的状元郎,正值年少有为,犹如芝兰玉树。 李玉疏曾经见过他两面,觉得这是个良人,于是拉线搭桥,撮合了石睿和钟媚,并预备着求皇帝让宫女出宫。 结果,皇帝看上了钟媚。 又或者说,是两人狼狈为奸。 李玉疏根本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好上的,只知道皇帝来她宫殿的次数越发频繁,她还挺开心的,因为她最近在和新进宫的妃嫔们打擂台,需要皇帝的宠爱撑腰。 那些妃嫔,她一个也看不上!其中尤其的皇后和一个小少使,她最看不爽了,入宫了还不肯侍寝,玩什么清风明月欲擒故纵啊。 等她准备好钟媚的嫁妆,开口和皇帝提出要送钟媚出宫的时候,侍奉在一边的钟媚忽然扑通下跪,扯着她的衣裙,泪如雨下:“娘娘,求您别赶我走!我错了!” “你这是干什么!”李玉疏吓了一大跳,“你不是说好要和石侍郎……” “你起来。”皇帝阴沉着脸,将钟媚搂到怀里,钟媚弱柳扶风一般,依偎在皇帝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李玉疏震惊地看着两人,视线从皇帝身上移到钟媚身上,再移到皇帝身上:“你……你们?” “朕心意已决,要封媚儿为良人。” 李玉疏后知后觉,她再蠢再天真,也知道“封良人”是什么意思。 良人,甚至品阶只比她低一级。 她霍然站了起来,指着皇帝,手抖得说不出话。 “姐姐!姐姐!”钟媚哭得更加憔悴了,依旧如初见般哭得让人动容心碎,“姐姐对我有救命之恩,媚儿无以回报,只是姐姐与陛下多年恩爱,迟迟不曾有身孕,媚儿怜惜姐姐,愿为姐姐诞下龙子,认姐姐为母。若是姐姐记恨,只管恨我罢,不关陛下的事情,陛下对姐姐,情深之此。” “你们……”李玉疏平时是个会挖苦人的,但她不擅长与人吵架,被钟媚三言两语,堵得眼眶发红。 她气得捂着胸口:“你就是这样报恩的吗?早知道你是这样狼心狗肺的人,当初我就不应该救你,让你沦落到教坊司去!” “你救她?你也不安好心,你怎么可能好端端救人。你肯定是早就打算拿媚儿固宠,朕现在依你想的做了,你是不满足吗?” 李玉疏一拍桌子,愤愤道:“三郎,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 “色衰则爱弛。”皇帝蔑然道,“婕妤,朕以为,朕给你们李家,足够脸面了。不要不识好歹。” 李玉疏扫空了桌上的茶盏。 钟媚浑身一颤,声泪俱下,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姐姐……” “媚儿!”皇帝急忙抱住她,钟媚两眼一闭,晕了过去,皇帝大吼着“太医太医”,他恶狠狠瞪着李玉疏,“媚儿要是有事,朕要你好看。” 李玉疏缓缓瘫坐在椅子上,悲凉地望着面前这个面目全非的郎君。 直到太医前来,诊出钟媚已有三个月身孕,皇帝才喜洋洋地离去,徒留李玉疏一人坐在寝宫里。 这些事情,李玉疏自然不能找人诉苦,后宫有后宫的斗争,现在正处于关键时期,一旦被人发现自己的脆弱,到时候只怕不只自己,还有宫外的亲人都要遭殃。 一想到宫外的亲人,李玉疏鼻头一酸,抹了抹眼泪,装出一副趾高气昂的跋扈样子去给皇后请安。 然而,皇后是个嘴皮子厉害的,一眼就看出她哭了,特意把钟媚这件事当笑话说了出来。 满座嫔妃皆笑。 李玉疏当即眼圈就红了,可她不哭,她还恶狠狠瞪着其他妃嫔,直到那个一直被她欺负的小少使站了出来:“够了,那个女子实在败坏咱们妃嫔的名声,陛下是圣人,怎么能被罪臣之女勾引蛊惑。” 皇后神情瞬间凝然。她是针对李玉疏不错,但身为一国之母,她更在乎皇室颜面,大小是非,她心里有数。 小少使只说完这句话,施施然坐了回去,皇后也不再抓着李玉疏不放了。 可是,李玉疏还是气晕了过去。 召太医一诊,她也有了身孕。 这便是仉端了。 -------------------- 历史图层无限叠加,架空世界,娘娘昭仪婕妤一锅烩,完全不符合真实历史常识(恶魔低语) 第39章 宫墙泪3 仉端郁闷地出了青洲园,闷闷不乐,在御花园里到处乱走,不知道是不是今日走水的事情,宫里走动的太监宫女极少,偶尔几个人经过,也是步履匆匆。 宫里的天阴冷冷的,刚暖和起来的天又冷了回去。 仉端漫无目的地到处乱逛,他想不通,也想不明白,石破玉和自己居然还有这样的因缘。 走着走着,路过一扇朱红色的大门,一支蕨草从门缝里探出头,撩过了仉端的裤脚,他顿了顿,抬起头,发现朱红大门上挂着一块牌匾,写着“未央殿”。 未央殿,这不是冷宫吗? 在仉端记忆里,他听宫人提起过,未央宫从太祖开始就是冷宫,专门关押一些失了心智的嫔妃宫女,据说怨气很重,不少宫人夜里路过都会看见不干净的东西。 第75章 仉端打量了片刻,发现这未央宫正是他昨晚误闯进来的地方。 他再度推开门,走了进去,和昨夜一样的荒凉凄清,草木茂盛,仉端也看见了屋檐下飘摇的白布,但现在白雾散去,天空放晴,就没有那么重的诡异气息了,看起来只是洗晒的被单。 大抵冷宫里是有人的,走出了一条窄窄的小路。仉端沿着小路往前走,路的尽头,是一堵爬满藤蔓的红墙。 绿得发慌,红得炫目。 仉端的心不可控制地“嘭嘭”跳起来,那堵红墙下有一口井,井上坐着一个白衣女子。 她竖着高高的发髻,像壁画里的神妃仙子一样娉婷袅袅,背对着仉端,纤细的肩膀颤抖,呜咽的声音散在风中,呜呜咽咽地钻进仉端耳朵里。 仉端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咽了咽口水,心里默念:青天白日,青天白日,青天白日。 我可是稷山的闭门弟子啊! 我师尊可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剑修! 我师兄可是超级厉害的修真者! 仉端撑开自己的胸腔,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大声喊了一句:“喂!你为什么坐在井边?” 那个女子微微转过头,怀里搂着一个襁褓,她轻轻擦着脸上的眼泪,哭哭啼啼道:“呜呜。” 仉端声音都在发抖:“你,你为什么哭?” 那个女子道:“我的孩子,被人偷了。” 她哭得压抑悲切,仉端心里油然生出几分怜惜之情,他早就听宫人说过,有时候,一些怀上皇子的宫女会被赶到冷宫,等生下皇子就会被位分高的嫔妃抱养。 未免太可怜了,他一想到如果是自己的母妃,那她该是多痛心。于是仉端拍拍胸脯:“喂,你跟我说吧,我是七皇子,我一定帮你查明真相。” “真的吗?”那个白衣女子转过身,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容。 她太老了,仉端吓了一大跳,满脸皱纹,看起来至少有六七十岁了。 可明明看背影,仿若少女。 仉端的目光移到她臂弯里,她怀抱里的襁褓微微动了动,女子瞬间温柔下来,散发着一种柔和的光辉,轻轻拍了拍襁褓,哼歌道:“燕分分,劳恨恨,巢里巢外无缘分……” 仉端等了一会儿,小声道:“你……你知道谁把你孩子偷了吗?” “啊。”女子忽然抬起头,目光瞬间变了,雪亮的眼睛,透出了犀利的目光,她恶狠狠地吐出两个字,“是!皇!帝!” “什么?我父王?不可能!”仉端脱口而出。 那个女子霍然站了起来,怀里的襁褓“啪叽”摔在地上,仉端吓了一跳,手一抖。 襁褓摔在地上,微微一动,一道黑影窜了出来,朝仉端叫唤了一声“喵”。 那居然是一只——狸花猫! 就在他诧异的时候,那个女子愤愤冲到他面前,面目狰狞,掐着仉端的脖颈:“就是你!你是狗皇帝的儿子?凭什么!凭什么!你还我孩子!你还给我!” “我……咳咳……”仉端想要挣扎,可女子就像爆发的母兽一样,仉端喉间发出咔咔的声音。 “漳河!漳河!你去死!你去死!你去死!你去死!你去死啊!” 仉端两眼一翻,眼前一片漆黑,昏了过去。 - 仉端在睡梦里感觉额头冰冰凉凉的,他打了个惊厥,从梦里惊醒。 “皇兄!”仉璋握住他的手,扶着他的肩膀,缓缓把他摁回床上,语气柔和,“皇兄,我在。” 仉端惊惧地四处看了看,这里是他的寝宫,燕巽关切地坐在他床前,云无渡则倚靠着窗棂,白玦站在他旁边。 宫殿外传来了一声声敲钟摇铃声,还有阵阵袅袅青烟从窗户飘进来。 仉璋扶着仉端坐起来:“皇兄,你昨天怎么了?一个小太监跑来说你晕了过去。” “啊……”仉端扶着脑袋,脑子突然抽疼起来,他和仉璋说了他昏迷之前的场景。 仉璋犹豫着道:“那个女人穿了一身白,跟鬼似的。” “不怕,皇兄。端娘娘找了道士,另外父皇也派了人来,在外面替你祈福呢。” 原来外边敲锣打鼓的是做法的修士。 云无渡倚在窗边看着,外头两波修士,衣服不一样,看不出来分属哪个门派,架势衣着有模有样,看起来仙风道骨的,颇有几分可信度。 现在正针锋相对地作法比试着。 满宫人心惶惶,尤其是仉端昏迷着被抱回来的时候,好几个宫人脚软跪了下去,现在已经被拖走了。 仉端张了张嘴:“我自己就是道人!” 仉璋含笑说:“你不怕么?” 仉端涨红了脸,说不出话,云无渡平静转过身:“事在人为,这世上本没有鬼,作恶的人多了,就有人心叵测……” “我懂。”仉端抢答,“封建迷信。” 应天欢稷山必修理论里,就有这一条教诲:这世上根本没有妖魔鬼怪! 仉端握拳,掀开被子,义薄云天道:“我当然知道!所以!我今晚必须再去看看!” 这回他学精了,不再一个人去,而是拉上了云无渡等人,五个人浩浩荡荡到了冷宫外,一进去,刺骨的寒气沿着脚踝爬上脊柱。 冷宫里,似乎比外面要冷许多。 第76章 燕巽提着灯笼,朝四周照了照,夜里风大,白布在风里猎猎作响,裹在一块儿,里边的红线铜钱叮当作响。 倒没有看到那个疯女人。 云无渡率先走进白布里,掂了掂红线:“招魂用的。民间的阵法,书上有记载,但一点用也没有。人死灯灭,不可能被招魂的。” 虽然他本人,就是一个例外。 一阵风吹来,满座白布摇晃,铃声叮当,就像在反驳云无渡的话一样。 风里夹杂着细微的虫鸣猫叫,还有女人呜咽的哭声。 仉端指了指白天见到白衣女的井口:“那边,我白天在那里遇到她的。” 众人跟着他移步,果不其然,那个女人依旧坐在红墙绿藤下,一身雪白的衣裳,抱着猫在哭哭啼啼。 仉端跑到云无渡身后,指了指她:“就是她!你们能看到她吗?” “废话。”云无渡走上前,那个女人微微抬起头,问:“你是哪位丞相?” 云无渡指了指她怀里的狸猫:“他是谁?” “我的孩子。”女子温和道,“我的圣天陛下。乖啦乖啦,陛下,安心睡觉,乖……” 说完,她就自顾自安抚起狸猫,轻轻哼着歌谣,轻轻绵绵的歌声散在风中,越发诡异。 云无渡垂眸,那只狸猫看起来也很乖巧,圆圆的眼睛看起来颇通人性。 仉璋道:“是……狸猫换太子吗?她的孩子被人掉包了?” 仉端小声道:“好……好吓人!我从来没听说过哪个哥哥生下来就死了,我爹还没立太子呢。” 云无渡沉声说:“她说的,可能不是当朝太子。” 第40章 宫墙泪4 他继续问女人:“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不响,沉迷地摇晃着襁褓里的狸猫。 云无渡凭空画符,指尖一点,印在女人额心。女人灵台发出光芒,等光芒散去,她的眼神慢慢清亮了起来。 云无渡重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狸猫从女人怀里跳走,女人恍若隔世地四处看了看,流露出一丝迷茫。她的视线,先从白玦身上一顿,移到云无渡身上,准确来讲,是他额间那一点朱红。 不知道当初云家用了什么药,云无渡眉心留下了一点红,擦不掉,他也懒得管,左右不过皮囊而已。 但随后,她目光坚毅,大大方方地起身抱拳:“碧涛。我是长公主的贴身宫女。” “啊?”仉璋道,“仉师姨的宫女?” “仉?”碧涛脸上闪过戾气,但清醒状态下的她很明显克制力高了许多,她只咬牙切齿道,“我是白智公主殿下的女官,是建平皇帝的教习姑姑。” “白智是谁?没听过。” “是圣祖的皇后。”仉璋低声说。 “啊!那……这个孩子就是先太子了?”仉端恍然大悟,“什么啊,你是先太子的乳母吗?” “我不是乳母,我只是长公主指给陛下的女官,教导他长大学习。” 云无渡的记忆忽然纷叠涌起,他在那条黑龙的回忆里,似乎看见过这个女人,抱着太子襁褓,被漳河一剑刺死了。 “你……” 云无渡还没说出话,仉端看碧涛一直盯着云无渡,开口贱嗖嗖说:“他是先太子妃哦。” “……” 白玦跳起来:“才不是!” “他不是太子。我家陛下还未出生,就是建平万顺皇帝。漳河那个贱人,打着陛下的旗号清君侧,建立了你们大宗朝,圣上可是你们的仉家的太祖庆新帝!” 云无渡摸着下巴,心想果然如此,不能全信那条龙的潜意识,它会杜撰和删改事实。 “什么!”仉端大惊失色,他们接触到的皇家历史教育里,开国皇帝都是仉河,没想到居然是……他儿子。 儿子当皇帝,老子当太子,闻所未闻。 “不错。那个贱货架空了陛下,和他那个恶毒的贵妃一起,逼死了陛下。他……”碧涛潸然泪下,眼泪沿着她沟壑纵横的皱纹,流了一脸,“他才那么小,每天都不让他吃饱穿暖,他多小啊,他可是天底下最尊贵的皇帝。没爹没娘,最后被他亲爹活生生捂死了,我……我却被漳河那个贱人关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碧涛捧脸痛哭起来。 仉端仉璋面面相觑,在这里听他们老祖宗的坏话可真尴尬。 “死就死了,大不了你殉葬。”云无渡平静道。 碧涛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嚯然抬起头,目眦欲裂:“他没死!他没死!” 仉端被她狰狞的脸吓了一跳,拉远了距离,生怕她伤及无辜,把所有姓仉的都杀了。 “你知道吗?”碧涛揪住了云无渡的衣襟,白玦动了一下,云无渡拦下他,任由碧涛声嘶力竭地喊,“他没死的啊!他是公主殿下的孩子,他怎么可能会死,殿下早就为他保驾护航,他只是陷入假死。是……是那个贱人……” 碧涛崩溃地跪到地上:“漳河把他钉死在棺材里了,呜呜,他还那么小,他怎么忍心拿木针把他钉在棺材里……我没用……我救不了他……” “他一定没死!他一定没死。我……我就是最好的证明!我知道……他一定没死。” 碧涛抓着脸,细细碎碎地重复:“他一定没死他一定没死他一定没死……” 云无渡提起她的手臂,清明咒的法效就要过去了。 第77章 “漳河留着你干什么?你为什么没死?” 碧涛抬起眼,双目中的光早已浑浊,呐呐念着:“没死……没死……” 云无渡泄了一口气,松开她。 “我知道……”仉端还挺动容的,他吸了吸鼻子,“先太子东宫还留着。” 燕巽:“嗯?这么久了?” 仉端摇了摇头:“我父皇说,那里晦气,他当太子时,不愿意住在那里。我小时候……”他快速瞥了一眼仉璋,仉璋微笑着看他,“小时候到处玩,溜进去一次,里面……什么都没变。” 他想了想,说:“我还看见桌子上放着一碟糕点。阁楼外一颗桃树,很漂亮。” - 先太子东宫。 或者应该说,大宗朝开国皇帝曾经的寝宫。 飞梁画栋,红墙黄瓦。 斑驳的宫门和茂盛的植被。 他们一进去,宛如闯进荒郊野岭,褪色的楼阁宫殿,荒凉得不像宫里,像深山老林。 仉端拿着从侍卫那里抢到的剑,一路清开前方茂盛的草丛,艰难地往前走:“我上次来还是秋天,没这么茂盛。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褪色的屋檐,这是一座两层红阁,雕龙刻凤,栏杆上落满了厚重的灰尘:“东宫还挺大,我上次来的就是这里,走。” 殿门推开,大量灰尘喷起来,在阳光下粼粼闪动,一股死气沉沉的霉气涌了出来。 “哎呀。”仉端叫了一声,正对面,站着一个低头垂手侍奉的宫女,发髻如云,娉婷袅袅。 等走近一看,居然是一个等人高的木偶,栩栩如生,色彩鲜艳,蒙着一层薄薄灰灰的灰尘。那宫女就像真人一样,半阖着眼,嘴角带笑,眉心一点朱砂痣。 仉端忍着恶心,敲了敲木偶的额头。 “空”,“空”,“空”。空寂的声音在屋内回响。 云无渡率先撩开垂帘,殿内更多木偶人,有男有女,有行有跪,各种姿态,脸上神情温和静谧,似乎沉浸在一种美梦当中。 白玦亦步亦趋跟在云无渡身边,眯着眼打量这些人偶,吹一口气,把人偶面上朦胧的灰尘吹散。 “这些木偶像,不像是普通的雕塑。”燕巽皱着眉道,他出身修真世家,对这些歪门邪道也有所耳闻,“倒是很像陪葬品。” “怎么可能!”仉端一边伸手去摸一个木偶的嘴角,这些木偶似乎共用一张脸,脸上的笑容弧度一模一样,“这里可是皇宫!最忌讳这种东西了。这些一定是以前伺候先太子的宫人,放在这里告祭先太子在天之灵。” “嗯。”云无渡点了点头,“确实很像陪葬品。” “啊!?”仉端猛地缩回手,仉璋拿手帕给他擦手指上的灰尘:“皇兄,你不要乱摸了。” 云无渡在殿内逛了一圈,发现木偶像分布很有规律,不止他看了出来,燕巽也神色凝重:“这……这里不对劲。” “有,有鬼啊?”仉端结结巴巴说。 白玦指着他:“封建迷信!” 燕巽摇了摇头,制止两人的吵嘴:“木偶的摆放有问题,形成了一道【死宫】,进得来出不去。如果说这个宫殿是一个墓坑,那么这些木偶就是锁链和墓墙,把埋在墓里的人锁在墓坑里,死后不入轮回,永受艰难困苦的折磨。” 他强调道,“是一种非常恶毒的法阵,而且,这不是民间流行的草台班子,而是出自修真界,是一道有效的法阵。” 仉端心里怦怦跳:“真有鬼啊?” 燕巽摇头:“它有效,不是指抓鬼,它聚的是【气】,但同时,好气坏气它都聚,所以修真界并不常用。” 燕巽顿了顿,接着说:“也不常有,因为所需要的木偶像并不好制作。一只木偶要上等的木材,还要有画工,用矿石燃料上色,最重要的是,一桩木偶,需要一个人血祭。” 仉端猛地把手指在身上狂搓。 “上楼看看。” 一楼除了这些木偶,看不出其他东西了,云无渡率先上了阁楼二层,二层和一楼有天壤之别,如果说一层是东宫宫殿,那么二楼就是一个孩子的房间。 从楼梯口开始,随处可见孩子留下的痕迹,一只小木马,一把小木凳子,甚至还有悬挂的小木鸢。 众人上来,仉端很兴奋,指着地上厚厚灰尘里,相比起来灰尘薄了一些的脚印:“这是我踩出来的。” 仉璋抬头看着屋顶:“这里……看起来并不大啊。” 说是二楼,更像一个隔层,矮小,就连悬挂的木鸢都垂到众人手边。 白玦垂眸,伸手拖起一只木鸢,还没用力,那只木鸢在他手里碎成了碎片,徒留下光秃秃的绳子,像房梁垂下来,像上吊的绳子一样。 仉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仉端探头一看:“嚯,这也太脆了吧?” 白玦攥碎了木鸢碎片,粉尘从他指间流泻。 云无渡和燕巽往里走,绕过屏风,一张桌子出现,桌上摆着一碟糕点,蒙上了一层灰尘,再往里边,就是书房和寝宫。 云无渡站在桌前垂眸看着桌上叠起来的方糕,灰尘堆积得太重,已经看不出糕点原来的颜色了。最上边,是一块咬了一口的糕点。 是谁咬的? “这可不是我咬的。”仉端经过的时候,看云无渡一直看着方糕出神,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羞涩大叫起来,“我可没那么馋嘴!当年它就这样了。” 第78章 那就是…… 云无渡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是那个孩子咬的了。 临死前,他连一块糕点都没吃完。 云无渡说不上来自己对……先太子的感觉。 他是庇符师尊的孩子。 自己敬重师尊,自然也怜爱她的孩子…… 可,这个孩子,师尊认同他吗? 如果没有这个孩子,漳河能那么轻易上位吗? 第41章 宫墙泪5 仉端到处乱逛,他对先太子真的很好奇,一边跑一边喋喋不休:“什么啊,一本书都没有,父皇老是吓唬我们,说先太子是多优秀多优秀一个人。我就说嘛,一个小屁孩,能厉害到哪里去。” “皇兄,谨言!”仉璋喊了他一身,推开了窗户,外头清爽的风吹了进来,吹散了满屋晦涩的霉气。 檐下一片紫叶李绵绵蔓延,正值开花时候,紫叶与红花堆叠,触目惊心。 云无渡第一眼看见紫叶李时,差点认不出来。 血红色的紫叶李?土壤这么肥沃的吗? 白玦站累了,坐在椅子上,仉端坐在他旁边,翘着二郎腿:“哎,所以他是怎么死的?天判带了澄心镜,找他借一下,看先太子怎么死的呗。” 众人齐齐回头看向他,他一脸理所当然:“难道你们不好奇他是怎么死的吗?” 说干就干,燕巽画了千里传音符,不一会儿,萧誓亲自送过来澄心镜,将澄心镜放在桌子上,道:“方才问了师尊,她说即使没有见证人在场,只要在事发当地,只要物件保存,【气】保留不散,还是可以重现的。” “嘘。”仉端激动地在唇上比了一下,澄心镜发出微光,阁楼地板弥漫着一层白蒙蒙的雾气,随后,一个小孩子的身影重叠在白玦身上。 “去!”仉端猝不及防,他和白玦面对面,眼睁睁看着这层鬼影浮现,失声大叫起来,“鬼啊!” 云无渡钳住他的肩膀,硬把他按回去:“是……先太子。” 那个浑浊的身影渐渐凝聚,小小年纪,头戴金冠,穿着紫棠风信色的衣裳,垂着眼,目光迷茫地望着桌子上的糕点,小小咽了咽口水。 白玦抬起头:“他在……我身上?” 云无渡注视着他。 说实话,白玦和白瑜真的很像……如果不是他亲眼看着白玦长大,或许他会以为白玦就是白瑜。 云无渡伸手把他拉起来,先太子白瑜的身影模糊了一瞬间,但很快凝固。 另一道身影在他面前凝聚,是仉河。 现在的他和黑龙记忆里有所差异,黑龙记忆里他始终龙袍加身,现在却是穿着低调金丝皂衣,手里端着一碟糕点,笑眯眯对白榆说:“怀瑾,你不是喜欢云雍家的糕点吗?爹爹叫御膳房搞来了,你吃看看。” 白瑜歪着脑袋,看着漳河。 漳河被他看得恼火,转头问旁边的侍从:“怎么回事!皇帝早上吃饭了?” 侍从噗通跪在地上不断磕头:“万岁,陛下从昨夜就没进食了。” 仉端“啧”了一声:“这个真是我们仉家祖宗吗?” 云无渡不声不响,垂着眸,幻境里的白瑜忽然抬起头,望向了窗外。 漳河还在斥责那个侍从:“肯定是你们不尽心伺候,跟你们说了,陛下要清心减欲,不然丹药就无效了!说,是不是鹤子偷偷给他吃的了!” “冤枉啊万岁,鹤子我们早按照万岁说的,关在了柴房里……” 漳河不想再听他絮絮叨叨解释,恶狠狠挥了挥手,让他退下去了。漳河深呼吸了几口气,拿起一块糕点,递到白瑜嘴边,温和道:“乖儿子,快吃。” 白瑜不解道:“鹤子说不能吃你给我的东西。” 漳河一脚踹飞了一把凳子,但他脸上还笑着,大了一点声音:“吃!” 白瑜跳下椅子,转身要走,漳河一动不动:“乖。吃一口,爹爹带你去看你娘。” 白瑜转过身,面无表情看着他:“我先看鹤子。” 漳河笑眯眯:“好。” 白瑜:“我还想要云丞相回来。” 漳河把糕点递到他嘴边:“可以啊。不止他,他家夫人,还有他儿子,你娘亲,都会回来。” 白瑜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糕点。 “噗——” 白瑜捂着嘴,一口血喷了出来。 漳河扶着他的肩膀,把他喷出来的糕点全部塞了回去,他站直身子,垂眸看着白瑜倒在地上抽搐。 他忽然高声喊:“进来。” 一个女子走上二楼,先是往白瑜身上瞥了一眼,目露恐惧。 “这个……”仉端挠了挠头,“是太后耶。” 那就是当今皇帝的生母,当年的林贵妃。 漳河脸色已经全部沉了下来,他踢了踢白瑜的脚:“棺材呢?” 林贵妃低声道:“在下边。” 漳河走到窗边往下一望,果不其然,一具漆黑的小小棺材停在紫叶李树下。 “抬上来。”漳河从怀里摸出五枚木锥,目光犀利地看着林贵妃,似乎要刺破她的身体,严肃道,“你要亲手把这些锥子钉死他的四肢。林瑶,你也不想他死后找你母子寻仇的吧。” 林贵妃身子一抖,跪了下来,五体投地道:“喏……” 棺材抬了上来,白瑜被宫人换了一身新衣裳,放进了棺材里。漳河忽然看不下去了,潸然泪下。 第79章 白瑜宫里的太监宫女都面如考丧抖如筛糠,漳河当众宣布皇帝因为吃一块糕点太干了,噎死了,驾崩。 一瞬间,跪了一地的宫人,哭声震天。 漳河拍了拍林贵妃的肩膀:“爱妾,接下来靠你了。啊……剩下这些人,都杀了吧,给怀瑾留一点宫人伺候,不然他在地下该多寂寞啊。” 说罢,漳河扬长而去。 接下来已经没有什么好看的了,无非就是宫人如何被灭口,林贵妃如何抖着手,一锤一锤,一锥一锥,五颗木锥子分别钉在白瑜的四肢和额头。 事后,林贵妃还是哭着把白瑜身上的血擦干净了。 澄心镜静静运转着,包括棺材送出去,包括这座阁楼落锁生尘,两段时间重叠,紧接着,是小时候的仉端莽撞地冲进来,澄心镜忽然强制截停了。 沉默了许久,仉端才结结巴巴说:“居然……居然是真的。他,他们就这么把皇帝杀了……” “所以,宫里发生这些事情,都是先太子……不,太祖的怨气吗?” 云无渡瞥他一眼:“封……” “我懂我懂我懂我懂。封建迷信。”仉端抬了抬手,“既然不是先太子,所以,宫里的病是怎么回事?” 云无渡顿了顿:“什么病?” 仉端:“当然是我父皇病了的事——” 云无渡轻轻呵了一下:“关我什么事。” 仉端:“啊?” “走,回去。”云无渡拍了拍白玦的后脑勺。 仉端追了上来:“啊,不是,不治病你来查先太子干什么?” 云无渡不语。 仉端喋喋不休:“啊?难道你真把他当丈夫——” 他猛地往后一躲,白玦收回手,对他皱了皱鼻子。 “那本殿下自己查!” - 仉端没头没脑查了两天,燕巽好心跟着他到处乱跑,结果什么都没查出来。 仉端愤恨地一脚踹开云无渡的寝宫门:“天雩!……师兄……”他一进门就怂了,奄巴巴凑过去:“根本查不到。” 云无渡不理睬他,仉端龇牙咧嘴坐在他旁边,想着怎么说服他。 不一会儿,外头传来热闹的走动声,萧誓和萧於菟先进门,身后跟着一溜太监,打头那个是皇帝身边伺候的大太监富瑞。 萧誓坐在桌边:“我刚从师尊那里过来,她老人家要去泡花浴,师尊说,要我们来查宫里的事情,具体的我待会儿和你们讲。” 仉端挑衅看着云无渡:“看看!看看!连姑姑都这样说!我真是未卜先知。” 富瑞此时正好上前一步,和蔼可亲道:“这是皇帝赐给各位仙长的御膳。谢主隆恩。” 云无渡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看了大太监一眼。 不是冤家不聚头。这个太监居然就是当年挟持他和死太子结阴婚的“红娘太监”。 云无渡无意报仇,他不是小鸡肚肠的人,打量太监一眼后,又转头移开了注意力,倒是白玦,笑眯眯盯着太监,从头到尾,从脚到头,扫了两三回。 太监大概是在等云无渡他们喊“谢主隆恩”,但屋里六人都面无表情看着他,大太监鬓角冷汗淋淋,还是仉璋开口缓解了尴尬氛围:“知道了,谢父王。” 大太监松了一口气,笑眯眯地让他们慢慢品尝。 传膳的宫女把玉盘一一分到他们面前。 “陛下说,诸位这几日辛苦了,赐御膳【鱼跃龙门】。” “什么稀奇玩意,我吃看看。” 仉端率先坐到桌边,招呼一圈,只有燕巽肯给他面子,两人率先吃了一口,双眼亮光:“好吃!” 仉璋笑着把自己那碟推到仉端面前:“皇兄,我这份你也吃了吧。” “嗯嗯!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鱼!萧下村吃过的那种鱼都只能排第二!” 萧誓听他这么说,也笑着催促於菟吃一口,於菟看看鱼又看看他,一脸纠结。 旁边的太监拍了拍手,笑道:“不愧是七殿下,您这嘴最是厉害,这鱼确实是萧县来的——” “啪嗒”,仉端嘴里的鱼块掉到地上,萧誓赶紧把於菟面前的盘子推开。 燕巽迟疑地环视他们:“怎么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仉璋嘴角的笑落了下来,僵硬抬起头看着太监,道:“这鱼……从哪里来的?” -------------------- 鱼:哦嗨嗨,又是我。最佳配角! 第42章 宫墙泪6 “呦,十三殿下慧眼识珠。这鱼,是萧河县县令献上来的奇珍异宝,吃一口精神饱满,吃一条醍醐灌顶!陛下说这是个先天灵宝呢。” “……”仉端就想破口大骂。 什么先天灵宝,这鱼就是当年下萧村遇到的,吃人肉的死鱼!吃完身上还会长肉鳞片! 太监还在自顾自说:“往年这鱼还算献得多,京城里风靡一时,近几年越发缩减,宫里供不应求,陛下现在也难饱口福。此次,陛下分鱼与诸位,可见怜才心切。” 太监口若悬河地说着,仉端肚子里翻江倒海,当初他耳朵后也长了一小片肉鳞片,直到进了木山才消失,恶心得要命。 在场的只有燕巽还在状态之外,迷茫道:“确实味道不错。” 萧誓附在他耳边说了前因后果,他脸色一变,往胸口某穴一点,吐了出来:“这是邪物!” 第80章 “什么邪物!仙君,你可不要乱讲哦!”太监急了。 仉端没好气:“闭嘴。” 食用了这种鱼几年,宫里只是发生有人病倒,也算是幸运了。 幸好京城离下萧村远,运输不易,不然这京都权贵早死光了。 至此,真相大白了。 他们仉家人,就是个馋嘴的,迟早死在这种鱼身上。 “为什么这种鱼到现在还有人在卖!天判!你能不能回家一趟,把你家鱼全杀了!” 萧誓觑萧於菟的神情:“我会回去的。” “本殿下呸呸呸一定呸呸呸要把这些鱼全烧了!”仉端一边呸呸呸漱口,一边往外走,准备去劝他父皇停用这种鱼。 - 就在他们以为事情就此解决,正准备回稷山时,仉璋毫无预兆地病倒了。 “去……你那天吃鱼了吗?”仉端稀罕地看着卧病在床的仉璋,仉璋咳了两声,气息微弱,“你偷吃?” 太医一脸凝重,从仉璋床头起身,摇头叹气:“十三殿下这病,微臣也看不出来。只是……” 仉端急囔囔喊:“只是什么?你说啊!支支吾吾的嘴里痰没咽下去啊?” 太医噎了一下,低声道:“十三殿下这病,和圣上,和大公主五皇子有些相似。” 仉端瞪眼:“你再说一遍!” 燕巽打断他:“宫里多少人这样了?” “并不多,只……”老太医掐手一数,“是五个,加上十三皇子,便是六个,再加上宫外石家的小公子,就是七个。” “呸呸呸,加他干什么,晦气。”仉端拍掉太监的手。 老太医无奈:“殿下还是叫宫里的仙君们来看看吧。这些事……不归老臣管。” “叫我姑姑么,本殿下哪来那么大脸!” 老太医眼皮耷拉着:“七殿下,现如今宫里除了长公主,还有两批修真道人,一个是灵宗门下仙君,另一个是源光派道人。” 坐在窗边的云无渡忽然抬起头,看向他们这边。 其他人则是下意识去看燕巽的脸色,灵宗不就是燕巽的前门派嘛,招生大会的时候,燕巽还被他前师尊暴打了一次。 “源光派?很厉害吗?本殿下从来没听过。” “甚是不错。源光派是殿下离开之后才风靡起来的,虽小,却有些真本事,在京城也有一定的风气。比起灵宗等大宗派,他们为人谦逊,做事低调有效。微臣家里,也曾请过一两次。” “是吗?”仉端眼神在燕巽和仉璋之间飘来飘去,“你去叫一个源光派的过来呗,本殿下看看是什么样的。” “喏。”老太医急急忙忙下去了,不一会儿,一个一身黑的年青人走了进来,和屋里六个人大眼瞪小眼。 仉端忍不住说:“你不跪下来给本殿下请安吗?” 云无渡发现这个年青人是那天在仉端屋外颠颠跳跳的两波人其中一个。 年青人站得很直:“小道是圣上指过来给十三殿下看病的。” “那你也得给本殿下行礼吧?” “小道只给掌门行礼,跪天跪地跪父母,拜天拜地拜掌门” 仉端听得直咋舌,他都没有这个觉悟,他在稷山,逮到谁拜谁,只要能让他少搬一趟木材,他拜死都可以:“你是灵宗还是源光派?” “小道如此玉树临风,居然是灵宗那等肥头大耳之人吗?” “哈哈。”仉端拍拍他的肩膀,“我喜欢你。” “小道修无情道,不走龙阳路。” “……” 仉端呲了呲牙:“你叫什么名字?” “小道叫柳琀。” 柳琀摸了一会儿仉璋的脉,抬头看着仉端。 仉端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没救了?被诅咒了?被鬼上身了?” 道士摇头:“是病。” “治呗。” “是……瘟病。” 仉端破口大骂地掀开殿门,往外冲了出去,走到院中时反应过来,大吼着闭门封宫。 屋里其他人都出去看情况,唯有云无渡一人还坐在窗边,闲来无事,拿着一条枝干削细了。 柳琀走到云无渡身边,递过去一截树枝:“不如用这根好用。” 那是一枝,血红色的,紫叶李。 柳琀将紫叶李花枝放在窗棂上,低声说:“柳琀做雁,来寄情思。” 站在院子里的白玦似乎后脑勺长了眼睛,云无渡还没做出反应,他忽然转过头,笑着跑到窗边,拿起紫叶李:“阿云,这是给我的么?” 柳琀闭着嘴,一声不吭,摸了摸鼻子,往后跑了。 云无渡点点头:“拿去吧。” 宫里一团乱糟糟,宫人按照仉端说的处理了,有人想逃出去,被仉端逮住了正在杀鸡儆猴,柳琀却打着哈欠摇摇晃晃往外走。 “你去哪里!现在不许出了。” 柳琀转身指了指仉端:“七殿下,您搞清楚,这瘟病,不是冲我们来的。” 他笑了笑,“您没发现,病倒的,都是你们仉家人吗?” “你……”仉端叫起来,“胆大包天!” - 柳琀没走成,宫门也没开,端昭仪在宫外苦苦敲了半天的门:“端儿!端儿!你给娘亲开开门!” “不行!本殿下以身作则!一定不会出去的!母妃你走吧!敬娘娘,你把我母妃带回去吧。” 第81章 仉端十分坚决,说完话就回屋去了,柳琀面无表情坐在台阶上,吐了一地瓜子。 很快,金乌沉坠,银月上山,云无渡关了门,从屋顶翻了出来,踩着宫墙瓦盖,运功来到先太子东宫。 那片紫叶李在月光下如雪如雾,风吹来,飒飒如雨声。 云无渡跃上红阁二楼,正好窗户大敞着。不知是他们白天走时忘了关窗,还是风大袭开了窗。 云无渡落地,地板上落着几片紫叶李的花瓣,被云无渡一踩,皱皱巴巴黏在地上。 “火灵活。”法诀一声落下,一团拳头大小的红火从云无渡指尖喷出,悬浮在半空中,照亮了一方空间。 云无渡在烛火照耀下,继续往里走,从怀里摸出了澄心镜,他微微运功,澄心镜雾气流转。 但出现的场景,却不是下午看到的画面。 云无渡没有看到先太子幻体的浮现,但四周装潢却焕然一新,显然幻境已经开始了。 就在他皱着眉要离开的时候,刚一迈步,猛地发现自己面前出现了一个小孩子。 很小,很小。 差不多刚到他膝盖,圆手圆脚圆肚皮,一副蹒跚学步的奶娃娃模样。 云无渡愣了一愣,那个奶娃娃就仰着头,坐在地上,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似乎……看得见他一样。 云无渡心里一跳,蹲下身,歪着头看着奶娃娃。 他觉得……这个孩子有点眼熟。 白瑜吗? 好小。 云无渡伸手去戳小孩的脸,但幻境里有人速度比他更快,从身后抄起奶娃娃,回头喊了一声:“陛下,我和阿云先回去了。” “啊。”身后传来白瑜郁闷的声音,“那什么时候再来呀?” “下一次……嗯,等陛下糖糕吃完了,微臣就带着阿云再来玩。陛下,万望小心。” “嗯。” 云无渡站起身,想看清对方的脸。 “哒”,轻微一道落地声,云无渡猛地回过神来。 澄心镜的幻境破灭,火灵还在飘飘荡荡,光圈之下,地板上留着一枝血红色的紫叶李花枝。 云无渡皱起眉,捡起花枝,环视一圈,二楼依旧只有他一人,唯有夜风徐徐,云无渡从二楼跳了下去。 夜越发深,风越发喧嚣,紫叶李的花瓣在风里吹落如白雪。 有脚步声踩过满地花瓣的声音,云无渡转头看去,在黑夜月华里,一只狸花猫走到他面前,尾巴竖得高高的,越过他,继续往黑夜中走去。 云无渡略一迟疑,那只狸猫朝他叫了两声,随机消失在花林深处。 云无渡追了上去,林子里并非他猜想的昏暗,月光如绸缎,在花瓣上流淌,散发着柔和的光辉。 走过茂密的一段林子,眼前豁然开朗,林子空出一片空地,月光皎皎,流了一地,夜风吹来,满地碎花如雪。 月光下,云无渡正对面树上卧着一道人影。 这一次,他没有戴着面具,面具被他歪到鬓角,低着头在抿酒。 云无渡看向他,他也在看着云无渡,两目幽暗,在皎洁的月光下像两口幽深的井,死寂地盯着云无渡。 云无渡心想,他可能醉了。 还没等云无渡走进细看一眼,玉无影抬起头,面具顺势滑下来,正正好又戴回脸上。他微微眯起眼,笑道:“呦,稀客。” 第43章 宫墙泪7 云无渡不太喜欢这个体位的对话,显得他低人一等:“怪不得澄心镜可以照出当年往事。先太子死的时候,你在现场?” 玉无影舔了舔嘴角:“是啊。你说对了。哪又怎么样?” 云无渡道:“你为什么不救他?” “谁?救谁?”玉无影反问他。 “先太子。你既然在现场为什么不救他?” 玉无影没有回答,他一定是喝醉了,眼神失焦地看着云无渡,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云无渡闭上了眼睛。玉无影这个动作真的很像阿瑾,他一定是疯了,才觉得阿瑾和玉无影很像。 “我能怎么救他呢?”玉无影跳下花树,带起一阵花雪漫天,他走到云无渡面前,请他喝酒,“喝吗。” 云无渡的目光落到他唇上,玉无影的嘴唇染着鲜艳的红,在云无渡毫不遮掩的注视下,玉无影舔了舔嘴角,勾唇笑道:“很不错的补酒。” 他手里拿着一小只黑色龙角尖,里面装着鲜红的血。 “龙角做酒杯,龙血做美酒,对男人来说,大补啊,梓童要试试吗……” “像疯子一样。” 玉无影身形忽然一动,云无渡极速后退,但还是差了一个身位。“嘭”的一声,玉无影压着他撞在树干上,漫天落花颤栗,飘摇着落到酒杯里。 玉无影掐着云无渡的下巴,凑近闻了闻他的气味,轻声说:“我敬你一杯。” 他把龙角递到云无渡嘴边,云无渡瞥了一眼杯里的花瓣,就着他的手,一口吞了。 玉无影愣了一下,用拇指擦他唇上的血渍:“真喝啦?” 他松开云无渡,颇为遗憾:“怎么这么没骨气,你应该要誓死不从,然后我就喂你吃下去啊……” 云无渡擦了擦嘴角的血,选择性剔除他的话:“他是你的君主,你居然喝得下去他的血?” “哈?”玉无影不解地歪了歪脑袋,像是听到了全天下最大的笑话,“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他做到了哪一点?” 第82章 “我只不过是用他对待我的方式对待他,怎么了?”玉无影摊手,龙角被他扔在地上,他后退了一步,一脚踩上去,“反正它又死不了,割下来当酒杯,干净又滋补。” 他忽然笑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我还送了一对给新皇帝,你猜,他要他亲爹的角吗?他要啊,他还赏了我一百两黄金呢。” “你把他养在哪里?” 玉无影跺了跺脚。 云无渡抿了抿唇:“……你叫我来,就为了这事?” “当然不是!是很大的事!”玉无影又露出醉态来,疯疯癫癫的样子,“我想不——通啊!你不让我叫你梓童,那我要叫你什么?” 云无渡咬着牙,才没说出“脑瘫”两个字。 “喂?公子?郎君?”玉无影每说一个词,就往云无渡面前走一步,云无渡直视着他,不露出一丝一毫的退却,很快,两人几乎贴面,呼吸交织,玉无影轻声道,“多生分。或者……卯君?” 云无渡抬手,面无表情,用手背打了玉无影一巴掌。 玉无影愣都没愣一秒,他就是故意来挑衅的,云无渡情绪越是波动,他越是得意: “哈哈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生辰八字吗?拜堂那天我可是都打听过了,对吗,卯君~” 云无渡一掌朝他脸劈过去,甩袖就走。 玉无影哈哈笑着躲开他的攻击,见他要走,收起笑:“一日夫妻百日恩。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我要提醒你一句——” 云无渡脚步不停。 玉无影的声音瞬间冷下来,像夜里浸泡在水中的石块:“你该不会忘记自己要做什么吧?你忘了吗?他们是怎么杀了你?怎么分了你的尸首?” 云无渡闭上了眼睛。 是的,他忘了。 现在,没什么不好的。 他失去的都回来了,甚至一切变得更好。 他渐渐沉迷其中,不愿打破。 玉无影盯着他的背影,勾起一抹笑,缓声道:“如果你闭着眼睛迟迟不醒,我不介意帮你一把。” 云无渡默不作声。 “你知道,你的大腿肉现在在哪里吗?建议你到宫里走走,说不定能在皇帝枕头下翻出来呢。要我给你找出来吗?” “随便你。” 玉无影伸出手:“你生气了?别忘了,这世间,只有我知道你是你,也只有我能接受你。” “关你屁事!”云无渡突然回头呵斥了一声,说完,他跃身点在树梢,朝远处飞去。 玉无影站在花林中间,仰头望着云无渡的背影,他忽然轻声说:“好看吗?” 他别开头,轻声咳了两下,再次道:“这里好看吗?” 云无渡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云无渡一路飞越,没有惊动任何人,刚回到宫中,还没坐下,正要抚下肩上的落花,燕巽忽然敲门叫他。 云无渡臭着脸推开门:“怎么?” 燕巽面色凝重:“天正也病倒了。” - “老子!” 仉端伏在床头,气喘吁吁,然后又大叫起来,中气十足,“太医!太医!我的嗓子!我的嗓子怎么了!” 在他的闹腾下,云无渡等人被迫到他床头看他,他人晕得直翻白眼,但还是坚持和云无渡他们分析:“肯定是石破玉那个贱人传染的本殿下!” 仉璋拖着病体在他窗外,气若游丝:“皇兄你别叫了,省点力气吧……” “本殿下不!本殿下一定要把他拖进宫!不让他为祸人间!” 他说到做到,当晚递了条子,求他母妃召钟媚与石破玉进宫。 皇帝那边应当是不乐意的,但皇帝现在自身难保,端昭仪的口谕很快下去,钟媚包袱款款,哭哭啼啼进了宫,母子两人被搁在太监所里。 端昭仪本来就为了儿子心烦,一听又是石家母子搞的鬼,气得在寝宫里兜兜转,恨得撕了好几块帕子。 敬婕妤抬眼看她,温声道:“姐姐坐下来吧,你再急也是没用的!” “不是你儿子你当然不急!”端昭仪话说出口,愣了一下,“哦,你儿子也在。” 敬婕妤给她沏了杯清茶:“若是真的心急,不如去请那位长公主殿下。姐姐不是与她颇为相熟吗?” “哦对!”端昭仪惊喜地一拍桌子,“去请长公主!” 敬婕妤宫里的大太监葛根应声去了,可没一会儿,他打着灯急匆匆回禀:“两位娘娘,奴才去迟了,长公主殿下正在陛下寝宫里,恰巧石夫人在,奴才无能,陛下请长公主先给石小公子看病去了。” “石夫人?又是钟媚那个贱人!我儿,娘替你抢回来!”端昭仪提起玉尺,煞气冲冲地杀了过去。 敬婕妤急忙也跟着去了,临走之前,让葛根去告知仉端一声,省得替他母亲担忧。 等敬婕妤追上端昭仪的时候,她已经闯进皇帝寝宫,逮着钟媚一顿痛骂。 钟媚依旧是那副娇弱纯美的模样,眼角带泪,皇帝仉镐躺在龙床上,面黑唇白,眼底发青,双目无神地看着面前的闹剧,而那位传说中的长公主,大马金刀坐在榻上,面无表情。 敬婕妤的脚步慢了下来。 皇帝正值茂年,敬婕妤还记得自己刚见到他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新帝,风华正茂,意气风发。 而如今,贪欲情色掏空了他的身体。 第83章 “皇上……非是媚儿故意气姐姐,是媚儿太挂心破玉了。贱妾想着,破玉的病状和陛下相似,让长公主先瞧瞧,也好替陛下试试药效。”那边,钟媚眼泪滴滴分明地坠下来,恰到好处悬在下巴上,那双泪蒙蒙的眼睛注视着皇帝。 皇帝一脸欣慰舒坦的模样。 敬婕妤立刻知道了,端昭仪又输了。 她在钟媚这种贱人面前,从无半点胜算。看似嚣张跋扈,骨子里却是个天真烂漫的性子。 皇宫不适合她。 端昭仪气得攥紧手:“我不请你不请,我一要请你就来劫道!” 敬婕妤打帘进去,正想开口,仉天帝忽然起身,语气冷冰冰:“你们请着吧,小道倦了,先退了。” “哎!长公……” 仉天帝二话不说,也不看皇帝的脸色,自顾自走了,留下屋内几人脸色变幻。 敬婕妤只好笑着打岔:“长公主殿下难得回来一趟,是有些疲倦。好在宫里有其他仙君道长。陛下,前些日子按照您的吩咐,写信去请灵宗的仙君,方才收到宫人回禀,两位仙君已经到了。” “快!”皇帝撑起病体,喜上眉梢,钟媚眼疾手快,扶着他坐起来,“快,快去请仙君来!” “慢着!父皇!” 殿外传来仉端中气十足的大喊,随后,他直接闯了进来,身后还带着云无渡一连串看戏的人,只有仉璋病得不轻,实在爬不起来。 仉端捂着唇咳了两声,又喊:“父皇,你别信灵宗的人——” “大胆!逆子!”皇帝猛地抓起身后的玉瓷枕,朝仉端扔过去,端昭仪吓了一跳,猛地往前一扑。 仉端虽然病着,身手却没忘,一手护住端昭仪,一手甩开玉瓷枕,震惊地看着对他动手的皇帝。 皇帝气喘吁吁,突然做一个大动作,让他心力交瘁,但他还是嘶哑地喊:“孽子,你病着还敢来!把病感给朕了该当何罪!” 第44章 宫墙泪8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仉端似乎对这个陌生的皇帝感到茫然,小时候父皇对他也是很宠溺的啊,为什么忽然变了呢? 钟媚轻轻拍着皇帝的心口:“陛下消消火,七殿下也不是故意的。” “逆子!”皇帝气喘如牛,钟媚捏着他的衣襟,柔声道:“陛下,不如宣灵宗两位仙君进来,让他们晾在外面也不好。” “咳咳,宣。” 敬婕妤含笑应是,顺便把端昭仪带了出去。 再进来时,却是两个熟人。 一个石破玉,一个燕穆。燕穆一进来,神色复杂地看一眼燕巽,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石破玉戴着面纱,几日不见,憔悴如白莲,几步跪到龙床前,泪如雨下:“皇上,草民……” “玉儿快起来。你有心了。”皇帝慈爱地拍拍他的手,“难为你身子不适还要进宫看望朕,朕心甚慰。” “这是草民该做的。”石破玉破涕为笑,指了指身后,“陛下,外头有两位灵宗的仙君。” “宣。” 随后,一个高冠博带的男子和一位衣袂飘飘出尘绝绝的女子进殿,一人配剑,一人蒙纱,两人仙风道骨,都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 “皇上,草民身后这两位就是灵宗首席长老的关门大弟子冯岩师兄,与长老之女钟暮雪师姐。” 灵宗两人和稷山众人对上视线,齐齐唬了一跳,双方灵光法诀都祭了出来,宫殿内一瞬间五光十色。 “你!你们干什么!”皇帝看起来像是要气死了。 没人理会皇帝。 冯岩冷笑一声:“燕巽!” “小贼!”燕穆心里窝着火,“这里是皇宫,你嚷嚷什么!上一次还没被我兄长打够吗?” 冯岩脸色铁青:“少来!上次是你们使了阴谋诡计我才输给你们,这一次,我绝对要给你们一点颜色看看!” “来就来!”仉端捂着嘴咳了两声,气冲冲撸袖子,“这次用不着燕巽!我一个人也能把你干废!” “来就来!”冯岩拔出佩剑,剑气锋利有如实质。 “你们!胆大包天!”皇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跟在云无渡等人身后,一直默默站在一边看好戏的柳琀突然拍拍手,把手上的瓜子渣渣抖干净,开口道:“诸位等等,你们看,圣上似乎不太喜欢你们在这里打。” 众人转头看过去,皇帝气到脸色黢黑。 “依小道来看,不如以文会友。不看武力,看医术。毕竟,陛下请我们来,就是为了医治瘟病。你们说呢?” 看着柳琀笑眯眯的脸,云无渡诡异地从他身上看出一丝“故人”的痕迹——“故人”特指玉无影。 “好!天堂有路你不去,地狱无门你闯进来!”冯岩放声大笑,指着燕巽道,“要文就文,要武就武,你燕巽,绝不是我们灵宗的对手!” “吹牛谁不会!”仉端忍着身子的不舒服,非得开口呛人。 “呵,别的不说,单医术这块,整个修真界,再没几个人能越出暮雪。”冯岩口中的钟暮雪就站在一旁,并未开口说话,戴着白色面纱,整个人只站在那里,就透着一股冰清玉洁、如雪岭之花的清冷气质。 冯岩越发小人得志:“燕巽,我还真得感谢你,要不是你变成一个废物了,暮雪哪里还轮得到我呢。” 第84章 仉端撇撇嘴,和云无渡小声吐槽:“从来没见过狗吃屎还要抢着来的。” 他一句话骂了好几人,钟暮雪美眸一凌厉,站出一步,环视云无渡等人:“不知道哪位要和暮雪打擂台?” “我!”柳琀拍拍手上碎渣,“我来。” 冯岩警惕打量他:“源光派?” “是啊!”小道士大大方方拍拍胸膛,“对付你们还用不着他们!” “口气好大!”冯岩瞬间气恼,“谁先来!” “她先来。”皇帝费力地抬起手,指着钟暮雪,浑浊的眼睛直勾勾落在钟暮雪身上,毫不掩饰的色欲赤裸裸。 柳琀嘀咕道:“这个死皇帝,迟早死在床上。” 修真者和凡人还是有些差别的,常年的锻炼和静心,在寿命延长的同时,容貌芳华常驻,钟暮雪即使佩戴着面纱,单看肌肤眉眼仪态,也是人间难得几回见的仙子,皇帝被勾得哈喇子直淌,把旁边贴心的钟媚都忘到脑门后了。 可他哪里知道,钟暮雪的年纪比他还大两岁呢。 钟暮雪冷笑一声,从储物袋里祭出自己一套“八十阵暴雨梨花针”,满天银针悬浮在寝宫上,皇帝吓得脸色蜡白,哪还敢有色色叨叨的念头,恨不得躲到钟媚怀里。 钟媚也吓坏了,靠着床头,惊恐地瞪大眼睛。 石破玉挡在他们二人之前,转身,跪在皇帝面前:“草民斗胆,愿以身替陛下试药。” “好!好!好!玉儿!不枉朕疼你!” 仉端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被萧誓拉住,萧誓暗暗对他摇了摇头,仉端咬着唇,又忍了下来。 钟暮雪一把拉住石破玉的手腕,她看起来身若翩鸿,实则有力得很,将石破玉拽上桌子,燕穆唬了一跳,急忙抱住石破玉,下一秒,满天银针如暴雨梨花,扎了石破玉一头一身。 “啊——”石破玉发出一声惨叫。 “你们——”燕穆气急,正要动手,被钟暮雪一个眼神定住:“哼,你有本事你自己来!” 钟暮雪手中银针纷飞,狠狠一针划下去,一道暗红的血液彪了出来,喷到皇帝床帘上,骇人见识。 石破玉惨叫了一声,身子软了下去,手腕赫然一道血淋淋的伤口,暗红色的脓血源源不断从他伤口里流出,漫了一地毛毯。 “你……你们乘人之危!”燕穆反手去取佩剑,冯岩比他更快,剑尖对着燕穆的眼睛:“睁大你的狗眼看看,他这身体里的血,是好的还是坏的!” 正如他所说,燕穆脸色一变。 房间内弥漫着一种腥臭的气味,正是石破玉流出来的血水散发出来的。 白玦喉头耸动,干呕了一声,低下头抵着云无渡的肩头。云无渡忍不住看他一眼,见孩子这么大了遇血还头晕,就随他抱着去了。 仉端看着地上那滩黑血,心里发慌,小声问云无渡:“我不会也这样吧?” 云无渡瞥他一眼,心想这可不好说。 “不会的,七殿下,小道一定不会扎得你血到处乱喷。”柳琀凑过来低声道。 “谁……谁要你扎!”仉端闭上嘴,看着那滩血不说话了。 地上的血越来越多,石破玉一开始还能哼哼叫唤,到后来气若游丝,脸色雪白,钟媚坐不住了,连声喊:“仙君!女仙君!我儿这是怎么了?” 钟暮雪拿眼角去看她:“你怀疑我?” “我……我不敢。”钟媚豆大的眼泪说掉就掉,砸在皇帝额头上,皇帝不耐烦道:“哭哭哭,就只会哭,妇道人家,置之死地而后生不懂吗?玉儿就比你懂事多了,还知道为君为父而死!” 钟暮雪拿出药粉洒在石破玉腕上,施诀召回银针,石破玉悠悠转醒,醒来第一句话就是:“皇……皇上……” 皇帝大喜过望:“真不愧是朕的龙子!唯有破玉最得朕心!朕心甚慰!” 他直接承认了石破玉是他的孩子。仉端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冯岩洋洋得意对燕巽道:“轮到你们了。” 柳琀在众人注视下走到面前,然后举起手:“不比了不比了!” 冯岩喊道:“说不比就不比?” “我说不比就不比!我也要放血,你看他还能放吗?再放就死了!”柳琀理直气壮,“明天再比!” “好你们稷山!” “我不是稷山的嗷,不要乱骂我。” “够了。你们下去。来人,把玉儿带下去好生照顾着。”皇帝道,外头进来几个太监宫女,扶着皇帝喂他两枚丹药,肉眼可见的,皇帝气血恢复了些,脸色红润,说话中气也足了,“两位仙君,见笑了,还请歇息着。朕明日还要劳烦仙君看病。朕对仙君,对灵宗,放一百个的心。” 冯岩老神在在,在皇帝面前,装出一副仙风道骨看淡人间的姿态:“陛下,这次的丹药可好用?” “好用。朕吃一颗,就觉得容光焕发,仿佛年轻了数十岁。” “善。” 皇帝急切道:“宫里头的落丹殿按照先前的仙君安排,火都烧着,仙君不妨去看看。” “善。” 在皇帝贴身太监的带领下,冯岩洋洋得意地去了所谓的“落丹殿”,稷山众人则是灰头土脸地回了青洲园。 “当今圣上比起稷山,更信灵宗。宫里便修有专门炼丹的落丹殿。” 端昭仪歇下了,敬婕妤出来和他们细说了这几年宫内的情形,“稷山虽有长公主,可圣上更信灵宗,灵宗仙君与人间联系密切,惯有奇珍异宝,还擅长炼丹,宫里宫外的士官权贵总要吃上一吃。” 第85章 “这——咳咳。”仉端捂着嘴咳嗽,“本殿下一定要去看看那劳什子落丹殿!” “我去。” “你去?”所有人看向云无渡,云无渡冷静地点点头,“我去。” 第45章 宫墙泪9 真不是云无渡转性了。 他依旧没想着多管闲事,他只是从炼丹这件事,忽然想到玉无影警告他的那番话——“你知道,你的大腿肉现在在哪里吗?建议你到宫里走走,说不定能从皇帝枕头下翻出来呢。” 悄声在皇宫之上飞檐走壁,云无渡很快就发现了东边方位有一座宫殿,修成葫芦宝塔的样子,升出一道青烟。 心想冯岩和钟暮雪极有可能也在炼丹房,云无渡的动作更加轻微,悄悄附到瓦片上,双指一抹额头,开了天眼。 只看见里头炼丹房雾气腾腾,人来人往,几座丹炉冒着火焰,几座丹炉熄了火,道童端出了一锅锅的丹药,仔细一看,外形和方才皇帝吃的丹药相差无几。 道童把几盘丹药呈出来,冯岩和钟暮雪正在外头等着:“大师兄,大师姐,这四盘是新练出来的丹药。” 钟暮雪一一闻过,摇了摇头:“不对,还是不对。” 道童跪了下去,簌簌发抖:“大师姐,我们都是严格按照师尊吩咐的做的。” “知道了。”钟暮雪厌烦道,“去把丹炉里的那些都倒了。” “是。我这就去办。” “等等。”冯岩叫住他,“虽然练得不对,但还是存着给皇帝吃吃。”冯岩对钟暮雪讨好地笑,“对咱们来说没用,对那皇帝来说,却已经是仙人恩赐了。正好让他来试试药效。” “哼。”钟暮雪冷哼一声,“也好。” 道童应声进去,殿内几炉丹炉停了火,道童们铲出一箩筐一箩筐的药丹,挑出几颗成色好的,分装在匣子里,其余的,通通倾倒在殿后一口水井里。 看着道童们的动作,冯岩靠到钟暮雪身侧,神色严肃,低声道:“还是不对吗?是哪里出了问题?” 钟暮雪捏碎了一枚丹药:“这些都是普通的丹药,比起李闻的长生不老药,实在是废物。” “难道是……剂量下得不够?” 钟暮雪抬眼看他一眼:“我需要你来教我做事?” 冯岩目光一窒,心虚地别开眼:“我这不是怕师尊等不及嘛,这丹药也太难练出来了吧?” “毕竟那是李闻的丹药,想练出长生不老仙丹,哪有那么容易。更何况,我们只有一条'仙草',比起旁人,就更难练出来了。” “话说。”冯岩声音低下来,“当真有【长生不老】吗?” “不然你以为整个修真界在做什么?”钟暮雪语气冰冷,她伸出手,炼丹产生的青灰飘飘摇摇,旁边一颗大树,落下一片绿叶,“修真成仙,长生不老。这天下第一神,非我莫属。” 她攥紧手掌,再松开时,那片绿叶化作齑粉,洒落一地。 冯岩楞楞看着一地的灰尘,猛地打了个寒颤,醒过神讨好道:“暮雪师姐,我能不能去看看那个'仙草'?” 钟暮雪斜他一眼:“过来吧。你也不是什么外人,日后我成神,定是要你一起的。” 冯岩大喜过望:“多谢师姐!” 云无渡在他们头顶,若有所思,他们说“仙草”、“长生不老药”、“李闻”,他从重生以来,就听到无数次这种事情。 上一次听到,是在下萧村水井山洞里。 他倒要看看,他们口中的“仙草”是什么玩意。 云无渡悄声跟在他们身后,冯岩和钟暮雪神神秘秘进了密室,云无渡隐去身形,看他们推开一个密壁,端出一个大锦盒。 钟暮雪一边打开,一边冷笑:“风宗那些俗人,茹毛饮血,连这玩意都下得去嘴,居然敢生吃,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把他们那块也抢过来,省得我们现在炼丹碍手碍脚,生怕用多了。” 锦盒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条发黑发皱的人腿,大腿部分的血肉已经被剃得干净,露出雪白的腿骨。 云无渡喉间咔哒一声,发出一截干呕的声响。 钟暮雪立刻合上锦盒:“谁在哪里?” 云无渡一掌击碎木门,强忍着干呕的冲动,目眦欲裂地盯着钟暮雪怀里的锦盒,咬牙切齿道:“给我。” “哼。口气不小啊。”冯岩发现只有他一个人,随即气势嚣张,“想要,你自己来拿啊。” 话音未落,云无渡的身影已然出现在他面前。冯岩瞳孔急骤收缩,下一刹那,云无渡的拳头狠狠砸在他脸上。 包裹了云无渡全力灵力的一击,冯岩当即飞了出去,撞破一堵墙,瘫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云无渡一步一步朝钟暮雪走过去,摊开手掌,阴沉道:“给我。” 钟暮雪嘴硬道:“强取豪夺!这是我们灵宗的东西!” “你们的东西!?”云无渡一字一句道,掷地有声。 他血红着双眼,恶狠狠地看着钟暮雪。 他怎么不知道,他的尸首,如今变成了他灵宗的东西。 杀他的人,拿他的尸,炼他的丹,吃他的肉。 这该死的修真界,是吃人的魔窟;这天杀的人世间,连一个死人都要搜刮殆尽,敲骨吸髓,死也不安生。 云无渡忽然冷笑出声,他打了个响指,一道烈火从锦盒里猛地扶摇直上,钟暮雪尖叫一声,把锦盒一抛,摔在地上,被一团烈火吞没 。 第86章 就在这一刹那,云无渡五指成刃,刀刀猝火,朝着钟暮雪袭去。 “休伤我女!”天外一道响亮的巨响,人未到声先至,一把金光闪闪的长剑破空而来,云无渡急忙闪躲避开,反身把那把剑击飞。 “爹爹!”钟暮雪死里逃生,眼泪汪汪,“爹,这个人把我们的'仙草'弄死了!” 飞剑刺破天空,再一次返回时,乘着一个眼熟的老头——钟子巍。 这老小子上一次没被打服,闭关几年再度出关。 云无渡冷着脸,抓了抓头发,手一张,从储物戒里出现两柄被布裹着的长剑。 “火。起。”两柄剑出鞘,被烈火交缠,看不清究竟是什么样式的剑。 钟子巍冷笑,把钟暮雪揽到身后:“女儿别怕,让爹会会这个毛头小子。正巧,爹今日带了宗门的法宝,专克他的火,当年的云无渡也是死在老朽这锣上。” 云无渡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现在!只想把人杀了! 一个不够,那就两个!三个!全都杀了! 他的眼睛已经裹满了火焰,体内的火灵沿着七窍喷出,他身形一动,众人只看到一个火光闪烁。 随后,钟子巍周身灵光绽放,举起锣一挡。 云无渡一剑斩下,爆炸开的火海瞬间点燃房间,房梁着火,墙壁轰然倒塌。 钟子巍挡下他全力一击,还没露出微笑,云无渡空着的那只手挽了个剑花,另一剑横劈过来。 钟暮雪持剑挡了下来,她为人恶毒,袖子里藏了药粉,趁机撒向云无渡眼睛。同时,她因功力不比两人,被剑气撞飞出去。 就在这个空隙,钟子巍一掌拍在云无渡胸口,单手结印,他的佩剑御空而行,布下了天罗地网。 “竖子该死!”钟子巍大喝,他早就想一雪前耻了,在稷山源仙台输给无名小辈,让他倍感耻辱,可恨云无渡他们一直待在稷山结界内,让他有心无力,这一次,他一定要报仇雪恨,让稷山这些人知道,得罪他钟家会是什么结果! “【万剑贯心!】【五雷轰顶!】” 天空瞬间阴沉,黑云翻滚,紫电霹雳,空中飞剑瞬间变化做铺天盖地无数把利剑,密密麻麻的剑尖直指云无渡,似乎把他锁定在天罗地网的牢笼里。 云无渡的衣袂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迷了药粉的眼睛止不住流泪,但他一眨不眨,在泪意里死死盯着钟子巍。 不过是,再死一次。 人生在世,难免不称意,缩头缩脑又能活几时。能一时爽快,就图一时痛快,憋憋屈屈的,死也死得不利索! 他不活了!也得拉两个垫背的下去! 云无渡周身火焰扶摇直上,随着狂风,一簇一簇往外爆燃,钟子巍一见事态不妙,急忙施展法诀:“剑下!” “轰隆隆——”一声响亮的雷声,一道雪亮的长剑从天而降,刺破了厚重的黑云,只一瞬,扎在云无渡和钟子巍二人中间的空地上,“嗡嗡”震鸣。 而钟子巍口中的那片剑雨,却化作一阵春风,徐徐吹散。 “什么!”钟子巍大惊失色,他反应极快,御剑直奔云无渡而来。 扎在地上的长剑嗡嗡嗡响动,“咻”的一下飞上天,就在钟子巍挥剑劈下来的那刹那,一道松石星灰色的人影如剑刃般横插进来,抵住钟子巍的长剑,矮身一刺,相撞的两把剑碰出火花,钟子巍连连倒退,愤愤收手了。 看着面前持剑的背影,云无渡下意识脱口而出:“大师兄!” 林寒正笑笑,并未回头,刻在他记忆里的习惯让他立刻道:“嗯,天渡。” 云无渡动作一顿,猝然沉默下来。 林寒正转过头,眨了眨眼,忽然笑起来:“师兄回来了,莫怕。” 林寒正将剑一挑,后退两步,耍了个剑花,作辑笑道:“钟子巍长老,别来无恙。” “林寒正!你竟然敢——” 林寒正不等钟子巍说话,率先笑着开口:“听闻钟长老几年前受了伤?寒正当时不在稷山,未曾看望,真是失礼失礼。这次寒正已经将师尊的事办妥,正准备带着师弟师妹还是师侄们回稷山,不如寒正替师尊做主,办一场清日谈,稷山与灵宗坐下来好好交流一下?” 第46章 宫墙泪10 “你……”钟子巍面色铁青。 他不敢在林寒正面前作怪,虽然他是长辈,但天下修真者谁人不知,新一辈的林寒正可是修真新支柱,青出于蓝胜于蓝,单挑长一辈的各派道君不在话下。 钟子巍可不想被他当众击败,太伤面子。 林寒正依旧笑着:“不日就是修真大选,冯岩和暮雪可要参加?若是受了伤去不了,可就可惜了。” 他神情温和谦逊,话里却暗含杀机,什么叫“去不了”,什么叫“受伤”,不就是被他打伤呗! “走!”钟子巍心里含恨,发誓回去定要加训冯岩,必须在大选拿一个魁首回来一雪前耻。 眼看灵宗师徒父女三人愤愤御剑离去,林寒正收起剑,拍了拍云无渡的肩膀:“哎呀,又比我矮了!” “师……”云无渡颇感难以启齿。 “哎呦,差点忘了!”林寒正在袖子里掏了掏,拽出一个大布袋子,再掏一掏,掏出两个小布袋子,“给,给你们准备的礼物。” 云无渡手里捧着布袋子,看师兄不想深究的样子,松了一口气。 第87章 “他们其他人呢?”林寒正把大布袋子扛在肩头,“天帝也在吧?我给你们每个人都准备了礼物。走走走!我可太期待看一眼我的新徒弟啦。” - 林寒正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一堆师侄们,礼物掏到手软,大布袋子里还是鼓鼓饱饱的样子,他瞥一眼大布袋子,赶紧施诀收起来:“剩下这些都是稷山其他人的。” “大师伯,这是……稷山所有人的吗?” “是啊。每个人都有。”林寒正点点头,他忽然看向白玦,白玦正蔫巴巴坐在旁边,“你有一只狗对不对?” 白玦正双目失焦地出神,云无渡戳了戳他的脑袋,白玦点头。 “太好了,我也给它买了礼物,你看看,它会不会喜欢?” “……谢谢大师兄。”意外多收到一份磨牙骨头的白玦感激不尽,抱着大骨头坐了下来。 分完礼物了,林寒正仔仔细细看一遍他的徒子徒孙们,他犹豫着说:“所以……我的弟子是?” 云无渡看了一圈:“大师兄——伯。你的两个弟子,仉璋,石破玉。” 林寒正迫不及待点头。 “都不在。” “啊?” “都病了。还有个小弟子在看护他们。”燕巽羞愧道,“我弟弟燕穆。” 林寒正摸了摸下巴:“这也不碍事,既然他们病着,那我们就先把事情都解决了再去找他们吧。” 林寒正说完就撸起袖子开干。 皇宫内最大的问题是瘟病流行,林寒正在宫里兜了一圈,带上了云无渡,师兄弟二人到了皇帝寝宫。 不知是否是因为灵宗跑路,皇帝吃不上丹药的缘故,皇帝躺在明黄色床榻上,钟媚轻轻揉着他的额角,皇帝神色越发憔悴,云无渡几乎都可以看到他眉宇之间的死气。 林寒正和皇帝细细说了灵宗的事,皇帝闭上眼,喘着粗气,让太监拟旨,查封落丹殿,销毁全部丹药,并且把水井禁封了,未来三个月,宫中用水一律上山采取。 “林贤侄。咳咳。朕……” 林寒正恭恭敬敬道:“陛下,草民先前就提醒过您,丹药不可多用。灵宗那些人将您当做药盅,多重药物在您体内积蓄,如今,已药入膏肓。” “朕……”皇帝剧烈咳嗽起来,钟媚怜惜地擦了擦他的嘴角,看见手帕上一抹血迹时,眸光闪烁。 皇帝缓了过来,低声让钟媚出去,钟媚心不甘情不愿,临走前又是落泪又是不舍,等她合上门,林寒正才开口道: “陛下多歇息,按照草民写的药方,无需多虑,我等先去看看几位皇子,以便早日回稷山。” “咳咳,林仙君。”皇帝抓住林寒正的衣袖,林寒正不动声色,将衣袖抽了出来:“陛下但说无妨。” “朕的身子……是不是已经不大好了?” “陛下龙体康健,多加保养,不必担心。” 林寒正只管说好话,生怕皇帝抓住他的语病不放,但皇帝这时已经没力气计较了。 “我们仉家是有魔咒的。朕的孩子……从朕还是太子时,孩子就都留不住。朕细细算来,已有三十几个孩子,多数未出世。唯有几个,这场瘟病又夺取了他们的性命。如今,朕膝下,可成才的,唯有仉端,仉璋,破玉三个皇子。朕的江山……” 皇帝费力正起身子,他今日连钟媚都支走了,事关储君,满脑子女色的皇帝也多了两分理智。 “朕的江山,不可无后。”皇帝喘息着,“林仙君,替朕回了庇符仙人,放了朕的皇子回人间罢。” “小道知晓了。稷山从不强留弟子,来去随意,生死有命,且看皇子们的选择。” 从皇帝寝宫出来,落丹殿方向已经烧起了青烟,只是已经不再是炼丹的烟,而是毁丹的烟了。 林寒正望着碧蓝如洗的天幕,吐出一口浊气。 “师兄。”云无渡轻声问,“皇帝真的肯听你的话吗?” “当然是不听的。”林寒正道,“只不过我父亲是皇帝的重臣,他的话,皇帝多少给一些面子。罢了,这是他们的事情,事已至此,我们也尽力了,接下来,去看看仉璋他们吧。” 林寒正不仅身手不凡,医术也很不错,一一看过仉端、仉璋、石破玉,分别给他们留下三颗丹药:“病得不重,多歇息两天就好了,若是能早些回山,山里有更好的仙草滋补。” “哇。”仉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寒正,“大师伯好厉害!” “呵呵。你们日后也会和我一样的。” “是吗?那大师伯可以教我吗?” “这倒是有些困难。” “什么啊,我师尊不会在意的,不信你问天雩师兄!”仉端抓着云无渡,要他作证,云无渡点了点头,应天欢师兄奉行“放养”的“自然教育法”,根本不管弟子死活,若是大师兄肯接手,天欢师兄得乐得满山乱跑。 “天欢师弟的弟子自然也是我的弟子,我自不会藏私。只是,天正,你兄弟三人,你是我最后一个看望的,有件事情我要和你说。前头两个,我已问过了,你父皇有意向从你们三人中选出一个。” 林寒正和煦地看着仉端,仉端已经反应过来了,他脸上的笑拉了下来:“他们怎么选?” 林寒正但笑不语。 仉端垂下头:“仉璋也要留下来吗?” 第88章 “他说,留你一个人面对石破玉,他不放心。”云无渡抱臂在胸,把仉璋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我知道了。”仉端萎靡不振地托着脑袋,“你们想让我怎么选?” “这是你自己的路,天正,选哪一条都是你要走的。” 林寒正起身告辞,他们已将事情全部清理完毕,剩下的烂摊子成了新的皇宫密事,不是他们可以插手的了。 翌日天明,林寒正打点行李,带着少了三人的队伍,几人站在青洲园殿外,只有仉璋来送了他们。 他病还未痊愈,捂着嘴咳嗽:“皇兄还病着,不肯见人。我代他送送师尊师兄。”他欲言又止地看着林寒正,“师尊我……” “回去吧。人各有命,你们选择什么道路,为师都不会指责。” “多谢师尊。”仉璋站在宫殿勾梁画栋之下,望着悬空飞出的御剑,朝阳的光辉逼得他眼底噙泪。 林寒正等人迎着旭日,御剑而去。 - 这边是此等景象,落荒而逃的钟子巍三人心情却是不好。 冯岩嘴角淌血,费力追上钟子巍的御剑,三人匆匆忙忙,寻了个山头停下来修养调整,钟子巍气急攻心,一掌劈开一块石头,灰尘四溅。 冯岩哆哆嗦嗦道:“师……师尊。” “该死的林寒正!”钟子巍双臂朝天,怒发冲冠,“本座迟早弄死他!” “父亲。我们的仙草被云天雩毁了,怎么办?”钟暮雪焦急道。 “不怕。”钟子巍动作猛地一收,“云,天,雩。云,无,渡。你们看清他用的双剑是什么了吗?” 冯岩试探着道:“嘶,似乎,有些眼熟?” “哼。”钟子巍冷笑一声,“我看他招式手法,颇有当年那人的痕迹。暮儿,你担心仙草不够,爹爹只怕这新仙草又要出世了。” “爹,你是说那云……” “隔墙有耳,此事绝对不可为外人知晓,回去再讲。走。” 三人歇息片刻,缓过来气,正准备再度御剑飞行,一转身,一个人影打着伞,站在他们身后那块大石头上,居高临下看着他们。 “你!”冯岩骇了一大跳,当即摆出架势,“你?源光派?玉无影?” 玉无影转了转黄金伞,露出一个笑:“正是鄙人。” “你要干什么?”冯岩听过不少玉无影的传闻。 白面金伞,黑衣骷髅头。 玉无影今日只戴着白色面具,依旧穿着玄色衣裳,只有发冠绑着一根釉蓝色的飘带,格外鲜艳。据说这人是个疯子,杀人不过头点地,一言不合就动手,据他在外游历的同门师兄弟讲,遇到玉无影,还是远着点好,说不定这人什么时候心情不好。 “何须跟他废话!无名小卒!”钟子巍喝道。 第47章 紫叶李1 黏稠的鲜血沿着岩石潺潺流下,打得石块下一株小白花颤颤巍巍。 玉无影语调愉悦:“谁允许你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你!你杀了我女儿!” “没有啊。”玉无影摊手,“我不打算只杀她,我还要杀你呢。” 话音未落,下一刹那,他已经出现在钟子巍身后,右手往后一插。 “呃——”钟子巍喷出一口血,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睛。 黄金伞刺破他的腰腹,钟子巍浑身颤抖,掏出心口一枚护身符,灵光骤起,他身后形成一圈护体的光圈,伤口边缘肉眼可见地愈合。 玉无影温柔地笑了一声,他缓缓打开伞,钟子巍的身子从内部被撑开,“嘭”的轻微一声,身躯破了一个大洞,心肝肺肠肾流了一地。 玉无影捂着鼻子轻轻咳了两声,摆了摆手,黑衣人上前割下钟子巍怒瞪双眼的脑袋,转头看着冯岩,把钟子巍的佩剑扔到他面前:“自己杀吧。” 瘫在地上的冯岩结巴道:“我来?” 黑衣人:“自己杀自己,不痛。” 玉无影忽然转过头:“等等,留着吧,我要先走了。” - 白玦揽着云无渡的肩膀,把脸躲在他背后,轻声咳了咳,云无渡感受到身后的颤动,回过头问道:“你怎么了?”云无渡下意识把手贴在他额上,凉丝丝的,没烧。 白玦抬起头笑眯眯看着他:“我呼吸不上来。” 风很大,云无渡没听清。 白玦凑到他耳边,大喊了一遍。 “嗯。”云无渡揽着他的肩,把他摁在肩窝里,有了衣物的遮挡,凌厉的风削弱,白玦勉强能呼吸上来,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他们一行人都踩在林寒正的飞剑上,九霄之上空气稀薄,狂风呼啸,为了呼吸顺畅,他们不得不把口鼻藏起来,只有飞惯的几人面色自如。 “喂!”风中隐约传来飘摇的呐喊。 “喂!” 白玦挣扎着冒出头:“是不是有人叫我们啊?” 风很大,云无渡侧耳听了一会儿,风中尽是流云的声音。 “喂——”“喂——” 云无渡也听见了,蹙眉思考了片刻,问前边的林寒正:“大师伯,云中有仙境吗?” “嗯?嗯?”林寒正侧耳听了片刻,倒抽一口气,“还真如有仙乐,余音绕梁。” 仉天帝面无表情看着他们师叔侄几个胡乱猜测,一抹额头,一道水波镜出现在风里,就看见水波摇晃,里头出现了仉端的身影。 第89章 “喂——” “喂——” “本殿下要和你们一起走!” 他狼狈地趴在一柄皇室配饰剑上,嗷嗷大叫:“等等我啊!” “啊!是天正。”林寒正一拍掌心,脸上露出笑容,“我还没教,他就会御剑飞行了,真是一个有天赋的好孩子。” 他们停下御剑,等着仉端追上来。仉端没学会刹剑,一个打滚从剑上滚到地上,金玉银丝绣成的锦袍瞬间变得灰扑扑,他还没站起来,就啪嗒啪嗒跪好了,闭着眼大喊:“我要跟着你们回稷山。” 林寒正不问他为什么来,怎么来的,只摸了摸他凌乱的头发:“行啊,病好点了吗?” 仉端吸了吸鼻涕,打了个大喷嚏,瓮声瓮气:“没……” 林寒正笑着道:“正好,我储物袋里有一辆新马车,是我自己做的,咱们慢慢坐回去吧。” 白玦也打了个喷嚏。 林寒正“嚯”了一声:“两个人打喷嚏,这更要坐了。” - 大师兄做的马车宽敞稳妥,储物袋里居然还养着两匹活马,而且他的赶马技术也是顶顶好的,一路走来,摇摇晃晃,犹如水中行船,车里打坐的几人昏昏欲睡,更不用说病患仉端了,睡得四仰八叉。 燕穆冲着他翻白眼,被燕巽呵斥了一声,燕巽好心把仉端抱在怀里,让他稳稳妥妥睡着。 白玦脑袋一歪,撞在云无渡肩上,瓮声道:“阿云,我感觉我好难受。” 云无渡还没吭声,萧於菟从旁边伸出手,抓着一片绿叶子,大方道:“看在小黑的面子上,吃吧吃吧。” 白玦暗暗瞪她一眼。 云无渡把着白玦的脉,他的脉象和仉端很像,大概也是得了病:“病了。” 白玦打了个喷嚏,云无渡犹豫了片刻,撩开车帘向林寒正讨了一颗药丹,喂白玦吃下去。 萧於菟噘着嘴,把绿叶子揣进兜里:“娇气!” 萧誓捂着她的嘴,强制她闭眼打坐。 白玦得意洋洋,靠着车壁,转头看着云无渡的侧脸,他已经重新闭上眼打坐,于是白玦也安心闭上眼。 仉端突然一个抽抽,迷茫坐起来四处看了看,过了半晌,从燕巽怀里跳起来,瞪了他看了半晌,燕巽很无辜,和他对视着,仉端哼了一声,挪到仉天帝脚边,重新打坐。 燕巽颇为尴尬,咳了两声:“对了,天雩,你那块石头呢?” 云无渡睁开眼:“哪块?” “是红鸾石吗?”萧誓听到他们声音,睁开眼,“石头在天雩那边。” 云无渡二话不说,把红鸾石拿了出来,只是这块石头在他手心闪着红光,明媚又醒目,像一团火焰,像一颗烛火。 燕巽脸上飞红,他大概是想到了稷山镇红石场上的场景,目光下移:“不必了,我只是忽然想起来。我在灵宗读过一本炼器书,红鸾石不止有助攻奇效,同时还是铸剑的法宝。” “多谢。”云无渡点点头,并未多说,只是把玩着手里的红鸾石,那块石头源源不断焕发光芒,映红了他的脸。 燕巽不知想了些什么,脸红着闭上眼睛冥想。 白玦突然横出手,云无渡下意识手一扣,把红鸾石收了起来。 两个人都愣住了。 云无渡最先反应过来,打坐闭眼:“休息吧。” 白玦回过神,忽然想起要事,拉着云无渡的手推醒他:“阿云阿云。” “什么事。”云无渡闭着眼问。 “我的灯呢?” 云无渡从储物戒里掏出一对连理枝花灯,扔到白玦怀里。 “还有啊。”白玦急切地贴到他身侧,“还有我的花呢?” 云无渡睁开眼,在储物戒里摸索了片刻,拿出一枝紫叶李,敲了敲白玦的脑袋:“别来烦我。” 紫叶李的花瓣被打掉了许多,扑簌簌掉在白玦怀里,白玦刚张开嘴欲言又止,云无渡默了片刻,道:“稍等。” 他一边叹气,一边握上白玦的手。两人双手交叠,一道灵光沿着他们的手掌漫开,爬上紫叶李的脉络,一颗颗花苞冒出,颤颤巍巍抖动。 白玦盯着花苞,随着灵力蔓延,“啵”的一声轻响,白玦瞬间头皮发麻,听见花心揭露,花卷舒展,紫叶簇拥。 花开之时,车厢之外,天地之间,似乎有万物喧嚣,钟鼓齐鸣。 一声声花开,喧嚣震耳,在白玦心里开出一片花海。 万紫千红一刹那,春意阑珊。 白玦痴痴傻傻地看着满枝的花瓣,连呼吸都忘却了。 熙熙攘攘的花枝坠满了花朵,云无渡弹了弹他的脑门:“玩去吧。”他松开手转身。 “啪——”的一下,白玦抓住了他的手。 云无渡重新回头看着他,挑了挑眉,无声问:又怎么了? 白玦缓缓松开他的手:“如果你不松手,它是不是会结果?” “……”云无渡深吸一口气,“不会——” “——我能亲你吗?” 云无渡的动作全部停住了。 白玦凑到他脸边,认真看着他的眼睫毛:“我能亲你吗?” “不能。”云无渡转头看着他,很严肃,“谁教你说这种话?” “啊……”白玦眯着眼去看对面的仉端燕巽他们,无人抬头,想必是在打坐冥想。 “你……” 第90章 白玦突然打断云无渡的质问:“因为你跟我说要有礼貌,所以我问你了。” 他看起来可无辜了,黑黢黢的眼睛望着云无渡,无声指责:就是你教的。 云无渡给他竖了个大拇指,扬了扬眉:“我还要夸你吗?” “不用了。你让我亲一下就好。”白玦掰着自己的腿打坐,身子摇摇晃晃,看到云无渡不认可的神情,他说,“不能亲吗?为什么不能亲?你师尊天天在亲别人,他每天都亲不同的人。他说,喜欢就要亲,我还没亲过你呢,你知道吗?” “……”应天欢,你死定了。 云无渡依旧沉默不语,没人知道他内心是怎么一片荒凉寂寞。 啊,一起长大的小崽子说要亲我。 他知道我大了他一大轮吗? 不是……因为我给他开了一枝花他就说要亲我? 白玦自己揣测:“因为男的不能亲?” 云无渡点了点头。 “可是在木山的时候,我看到砍柴火的那两个男子就在亲。” “……” “所以不能亲吗?” “不能。”云无渡突然恶从心起,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出这种话,“因为你嘴里有味。” 白玦脸上的笑一僵,慢慢落了下去。 - 马车摇摇晃晃回了稷山,登上催云峰。 仉端还记得砍树建屋舍的事情,如今仉璋不在,他直接霸占了仉璋的木材,只还剩下一些就凑够了。秉承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原则,仉端蹭到林寒正旁边,撒娇卖痴,哄得林寒正帮他运完了最后一排木材。 第48章 紫叶李2 催云峰里倒是有人,应天欢袒胸露腹窝在院中桂花树下,闭眼休息,花絮落了他一怀。 马车未停稳,白玦撩帘奔了下去,“嘭”的一下把房门砸上了。 “……”云无渡慢吞吞跳下车,走到应天欢身边。 应天欢被白玦吵醒了,正眯着眼看他们下车,懒洋洋对林寒正摆了摆手:“师兄,好久不见。” “师弟啊,小心不要着凉了。”林寒正好脾气地捻了捻应天欢的衣角,挡住他的肚脐,“不然要拉肚的。” “谢师兄关心!你给我带酒了吗?” 林寒正笑着往屋里走:“自然是有的,我缺了谁的东西,都不会缺了你的。” 应天欢得意洋洋摇了摇二郎腿:“这还差不多。行了,你要干嘛?”他斜眼看着面前的云无渡。 云无渡将红鸾石给他看:“师尊,这块石子可以融剑吗?我想用它炼一把剑。” 稷山有器阁,阁中有各种名剑、名刀等武器,历代稷山长老和弟子羽化后,武器会进入器阁休眠,等待被下一个有缘人带走。稷山每任新弟子每逢修真大会之前,都可以到器阁挑选武器。 如果云无渡上辈子的“恶乎剑”没被人选走,那他这辈子还有机会再拿到那柄剑。 但也有人选择铸一把新剑。 铸剑就需要锻剑师,而应天欢是无情剑修,同时也是一个锻剑师。 应天欢挑眉,认出了石子:“呦,红鸾?” “是。” 应天欢抬眼,目光落在云无渡脸上,八卦的目光闪烁:“红鸾星动。” 云无渡动作一顿,应天欢接着说:“诶,先别急着反驳。我说的就是你。” 云无渡:“……我知道。” 仉端他们早就下了马车,撒欢似的跑去建屋子了,这桂花树下院中,就他们两个人还站着,面面相觑。 “你知道的,我不务正业。”应天欢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以老子的经验来看,在这条情爱赛道上,没人比得过我,就算师尊也不行。” 云无渡颇为无奈:“是是是。” “看在你是我徒弟的面子上,为师给你算一卦,免费的。”应天欢兴致勃勃,捡起几片花瓣,摆出一个阵法,口中念念有词,“面如桃花,堂上生霞,一看你就是心猿意马,可惜红鸾星动,七煞落孤。” 他抬起头,咂舌:“你那红鸾星不太好。两个人都是天煞孤星,亲缘血缘轻薄,无父无母无子无女,只能一人独活。若是真在一起了,怕是要克死对方。孤!寡!毒!绝!这命,玄乎。虽然两个人命都不好,但是吧……” “天欢!”林寒正在身后喊了一声,打断他们的算命。 林寒正等两个师弟都转过头看他,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缓声道:“天欢师弟,师兄床榻歪了,过来搭把手。” 应天欢往后一倒:“天雩,快去帮你师伯。” 云无渡看他一眼,认命地和林寒正进屋了。林寒正的床榻倒没有坏,只是年久失修,长了蘑菇,把它们采下来,装在小篓子里,林寒正说他要煲蘑菇汤。 林寒正一边做事,一边和云无渡道:“天欢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你知道的,他最喜欢说这些小话。白驹过隙,海枯石烂,你要知道啊,有些事情,该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人生在世,多的是要做的事情,若是真的喜欢一个人,那便喜欢好了,再没什么大事情比你搞出来的那些事更糟糕的了。” 云无渡默默听着他絮叨,过了半晌,他才出声道:“我想闭关。” “闭关?” “是了。”云无渡直起身子,“修真大会在即,我该闭关了。” 第91章 “为什么呢?因为那孩子跟你说的话吗?” “师兄你听到了?” 林寒正呵呵笑了两声,低下头继续捣鼓蘑菇:“去吧。” - 稷山有一座山峰,叫千窟山,直入云霄,云雾缭绕,千疮百孔,这些天然的洞窟加以修缮,就成了天然的闭关山洞。 一旦走入石窟中,外头风起云涌,春去秋来,全然不知,就算人间四月芳菲尽,千窟山依旧隔离于人世之外。 自从云无渡进入千窟山闭关,等他再睁开眼,已不知此时何时,此地何地,过去了多久。 他并非全是因为白玦的那番话,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方了。 “诱然皆生,而不知其所生;同焉皆得,而不知其所得。”万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所得。 此生,他重获一世,原本以为只要报仇雪恨,就可以死得瞑目。可是如今一看,他重回稷山,身边人身边事,似乎平静美好。 唯有……他前世的尸首零落在外,时不时提醒他不要耽于现状。 报仇,就以为了放弃现在的生活;不报仇……又如何对得起前世的自己和惨死的家人呢。 所以他只能借助闭关,逃避一段时间,理清自己的思绪。 前方之路如何?往哪走?如何走? 他茫然地睁着眼睛,静静凝视着面前黢黑沟壑的岩壁。 他似乎中途……不小心睡了一觉? 突然响起一声剧烈的撞击声,山体震动的声音瞬间唤醒他的记忆。 云无渡一跃而起,那道震动还在继续,伴随着凄厉的惨叫。 云无渡小心地贴着山壁,往震动源头追去。 千窟山坐落在稷山山脉中间,几座主峰环绕,绝无可能有外人入侵,所以,这场震动一定是门人所为。能闹出这么大阵仗的,还得是掌门长老等大能搞出来的。 千窟山闭关,除了冥想,还可以练功,有不少功法破坏性高的弟子会主动在千窟山洞窟内练功,以免伤到同门,但若不加以把持,会将山洞都崩塌毁坏。 云无渡原以为,这场震动也是稷山弟子对打闹出来的动静。 越往声源方向走,他越发迟疑。 再往那边去,那便就是四长老的闭关洞口了。 四长老……也就是他的师尊,庇符长老。 稷山闭关山洞按照峰脉划分,催云峰的闭关区域便在这一侧。 “轰——”一块岩石从山体迸裂出来,云无渡闪身躲开,顾不上多想,绕进洞窟,沿着甬道前行,越往里走,越是触目心惊。 黑黝黝的甬道石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刻痕,云无渡屏住呼吸,掌心运起火焰,忽然,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冰蓝色的碧潭出现在他面前,而潭水最中心的石台子上,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女人。 她握着一柄黑剑,白发披散,手中挥舞着黑剑,癫狂乱舞,四周潭水迸溅,石块飞溅。 剑光在潭水上闪烁,撞击在岩壁上,“嘭嘭嘭”留下深刻的剑痕。 “为什么!为什么!” “师兄!师兄!” “我做错了什么!” “我做错了什么!” 女子苍老且凄厉的质问一声声响起,在石洞内来来回回晃荡,消散不去。 云无渡第一反应:师尊走火入魔了! 云无渡骇然看着满洞窟的刻痕,那些不是无意义的剑气,一道道入石三分的裂缝组成了一个个名字。 密密麻麻,密密麻麻,很多个陌生名字,如果不是里面出现了云无渡本身的名字,他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内容。 为什么师尊要写这些人的名字? 他正要上前唤醒师尊,却看见庇符失力,抛了剑,萎靡跪在地上,鲜血淋漓喷洒了一地。 “我……” 云无渡听见师尊轻声道。 “不止救不了苍生,也救不了我的孩子。” “云屿啊……” “天渡啊……” “天渡啊……” 云无渡藏住了自己的身形,闭上了眼睛。 云无渡,叛出师门前,姓云,名屿,字天渡。 - 云无渡出了洞口,刚迈出一步,唬了一跳,洞口堆了一小篓子,层层垒起了吃食衣物,还有一条纸条。 云无渡展开一看,是林寒正留给他的,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的,字迹被山雾濡湿,有些迷糊了。 云无渡翻了翻篓子,里边放着好些乱七八糟的玩意,甚至还有树杈子。 他挑了挑,意外翻出一个小黑盒子,颇为眼熟,他愣了两秒,才恍然大悟,是他被小黑叼走的“遗物盒子”,这里边都是他上一世窝藏的“小玩意宝贝儿”。 也不知道小黑为什么把它放在这里。 那条狗一定是成精了。 云无渡心里一边默想,一边打开盒子。 “嘭——”一阵黄烟喷了云无渡一脸,他偏头避了避,铁青着脸,从空无一物的盒子里捡出一张布条,上边赫然是玉无影嚣张的字迹:“呦,卯君,不小心捡到了一个东西耶~想不想要?不给你~” 云无渡攥紧拳头,赫然站起身,他环顾四周,正好看见林子里隐约一个身影,看身高背影姿态,正是玉无影那个小人。 好家伙,戏弄完他还敢明目张胆来稷山! 第92章 他提掌杀了过去。 “你还敢来!” 云无渡一掌拍向那人后心口。 那人似乎早有预料,脚步往旁边一撤,从旁边挤进云无渡双臂之间。 两人抱了个满怀。 “我为什么不能来?”那人理直气壮道,“是你骂的我,是你先躲的我,我为什么不能来!” 第49章 夷山剑1 云无渡这才发现,他认错人了,这个人是白玦,不是玉无影。 “你?”云无渡微微蹙眉,怔怔看着眼前的男子。少年长开的眉眼似曾相识,隐约还能见到他小时候的模样,只是眉目间愈发俊美多情,带着青年人的压迫感和稳重。 猛然相见,他不敢相认。 两人严肃对视片刻,白玦忽然咧开嘴一笑:“许久不见,我差点不认得你了,阿云。” “嗯……”云无渡缓缓拉开两人的距离,将黑盒子收到储物戒里。 白玦看到了他的小动作,微微附身: “你把我认成谁了?” “没有。” “不管你把我认成谁了。”白玦道,“你现在知道我是谁吧?” 云无渡别开脸:“你来干什么?” “我来接你啊。我们在催云峰建了很多房子,我怕阿云迷路呢。” 云无渡点了点头,收拾了篓子,随白玦前往催云峰。 遥遥看见催云峰,屋舍已然建起绵绵一片,青山蓝天,白鹤翩飞,黑狗狂奔,这一切看起来真是有些世外桃源的样子,静谧自然。 两人刚迈进院子,院中的桂花树又结了一树花,金金洒洒了一地,而应天欢,依旧一身火红,敞胸卧倒桂花树下。 但树下,不止他一个人,催云峰所有师父徒弟都聚集在一起,萧誓捂着萧於菟的眼睛,仉天帝狠狠一脚踹在应天欢腰窝上。 “嗷!天底下最硬的腰要被你踢坏了!师姐!”应天欢被踹得滚了一圈,一骨碌跑开了,全然不在意身为师长的颜面。 林寒正护着他:“好了师妹,师妹,别打了,弟子们都看着呢。” 仉天帝指着应天欢:“再给我露出两个大乃子,老娘把你割下来泡酒喝。” 应天欢嘀咕:“凶残。” 好不容易稳住两个师弟师妹,林寒正抬起头,正好对上云无渡的目光,和煦一笑:“呀,天雩出关了?” “啊!你可算回来了啊!”仉端坐在地上,惊喜回头喊了一声。他现在早就不在乎什么皇室殿下的身份待遇了,席地而坐,衣服是浆洗多次的教服。 两人落座其中,林寒正站了起来:“正好正好,我正和你们师尊师姨说呢。修真大会即将召开,你们也该是时候出山历练了。” 燕穆道:“大师伯,什么历练啊?” “稷山的传统,每届弟子都要结伴出山历练,一般是三年一次,前边几年由于你们初来乍到,还没学习功法所以耽搁了。本次呢,就是你们第一次历练了,你们各自到人间去,解决一两桩事情,感受一下人情世故。” 仉端鼓了鼓嘴,悄声嘀咕:“那我还扶一只鸡过路呢,这也是历练。” “这是自然了。”林寒正笑眯眯道,“你们要做什么都可以,只是我这边,师祖庇符是刑事长老,有许多事情等着她来解决,不如你们帮她老人家分忧?” “啊?”仉端立刻变脸,挺起胸膛,“替师祖干活,万死莫辞的好吧!” “哈哈哈。好的好的,天正真是好孩子。” 燕穆悄咪咪翻了个白眼。 “既然大家没有异议,那且听我安排。” 林寒正一甩衣袖,三捆卷轴飞到空中,摊开展现。 “现在第一桩,是紫凌霄宗,他们剑阁失窃,怀疑是碧云宗岢云长老的弟子思源所盗,目前已将思源道人关押在紫凌霄宗内。此事事关修真大家族,正好我与紫凌霄长老相熟,由我前去处理。” “第二桩,是京都慈宁宗,内门斗械,在半月后举行一次大型比试,希望稷山派人前往评判是非。这是京都官宦人家,还要劳烦师妹帮忙。” 仉天帝摆了摆手:“师尊的事情就是我的事。” “第三桩,是一只纸鹤传信,地点在三千里外的荒山夷州,上有小岛,岛上有夷山。所求何事,信中并未细说。” 林寒正一挥手,三个卷轴各自落到云无渡等人怀中,他手一抹,一道水波镜出现,摇摇晃晃显出几张人脸:“虽然夷山没有写明,但依我打听,此番找我们稷山,怕是因为紫凌霄宗。” 他指了指水镜中一个美须公:“这人就是紫凌霄宗掌门鄂绒。他将碧云宗思源道人关押之后,思源道人指认是夷山人指使他偷窃的。” 燕巽沉思片刻:“所以,事实是什么?” “未知全貌,我不敢妄下定论,这才叫你们帮忙。” “夷山……”燕巽沉思道,“耳熟的名字。” “早五十年前,夷山名动修真界,比起稷山,也不为过。修真界常说'北有仙山,南有神山,山神飞仙,一步登天',说的就是夷山和稷山,说实话,夷山比稷山富足,夷山山内飞禽走兽奇珍异宝数不胜数。然而,数十年前,夷山掌门无缘无故失踪,门内为了掌门之位大打出手,不出两年,门徒凋敝,渐显颓势。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夷山得天时地利,又多奇珍异宝,没有长老的威赫震慑,外界宗派便垂涎三尺,欲将夷山占为己有。” 第93章 萧誓听得一唬一唬:“啊?修真界还有这样不要脸的。” 林寒正叹气:“自然了,修真界实际上,就是弱肉强食,你若是打输了,法宝佩剑都会被搜刮走的。” 仉端缩了缩脖子,心想这次历练他就不带金银首饰出门了,免得被抢走。 “莫怕莫怕,师伯在呢。”林寒正摸了摸他的脑袋,“你尽管和人练手去,有师伯在,谁也不敢拿你的东西。” “噢噢!师伯!!”仉端崇拜地仰望林寒正,林寒正笑着拍拍他的额头。 “既然已经知道各自要做什么了,那便兵分三路。” 林寒正说完,望向白玦:“难为阿瑾留下来今天,天听师伯要回来亲自带你。” 白玦没有异议,只是蔫巴巴坐着揪地上的草。 没什么要收拾的,身为师尊的三人召出御剑,各自站好之后,林寒正叮嘱道:“望一帆风顺,平安归来。” “一路顺风!” “一路顺风!” “一路顺风!” 如意剑轰然变大,陡然腾空而起,眨眼间,催云峰已远去几千米。 流云穿过身侧,张开手指,水汽溜过指隙,湿润,轻柔,风一吹,凉丝丝的。 应天欢盘腿坐在剑头,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突然,他一个猛栽跟头,整个人翻下剑,只一瞬,被狂风吹得滚开三万里。 “啊!!!师尊!”仉端一个惊醒,扒着剑往下看,“师——尊——” 应天欢一边被狂风吹得到处翻滚,一边大吼回复:“师尊不小心被风吹走了,你们先走!等师尊玩一圈再去找你们!剑——你们人先用着——” 他的声音朗朗,在天地之间犹如闷雷滚滚。 仉端抹了抹脸,冷漠地坐了回去。 浪费他感情。 燕巽接过御剑的重任,朝着云雾霭霭的南方而去。 穿过一片厚重的云彩,眼前一亮,云开见日,一片峰峦叠嶂出现在众人面前。 青青绿绿的山峰交叠,笼罩在如烟云雾中。 飞在半空中中,底下群山如海如涛,一时间燕巽也没分辨出来,究竟哪座山头是夷山宗所在,但很快,一座血红的塔楼赫然出现在他们眼底。 燕巽遥遥一指:“想必这就是夷山了。坐稳。” 三人一落地,如意剑缩小成正常佩剑,被燕巽背在背上。 三人抬头望向面前的石壁,上头写着两个大字:夷山。 字迹苍遒有力,宛若游龙惊鸿,只是颜色早已斑褪。 石壁之后便是一座红色塔楼,凑近了看,才发现这是座木塔,倾倒荒芜,木材通红如血,把周边土地渗透成一圈褐红。 “夷山这么破啊……”仉端一边打量,一边往峡谷内走,“真的是这里吗?这也太破了吧!” 燕巽:“应当没错。我们进去看看罢,若是错了再出来。” 三人正要进山,面前忽然金光一闪,如意剑出鞘,将那道金光击散。 仉端吓了一跳,随机怒上心头:“谁!谁这么不要脸!居然偷袭!” 山腰上跳出一个人,看起来年纪不大的样子,站在草丛里,嗓门倒是大,指着云无渡三人大声呵斥:“站住!你们不许再往前走!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仉端臭着脸:“哈?信里求着我们来,来了又要赶我们走。这个夷山怎么回事?都是神经病?” 燕巽拱了拱手:“这位小兄弟,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稷山来的……” “我管你是哪里来的!反正你们不许进来,不然别怪我不客气了!” “你——” 仉端啧了一声,抢过如意剑:“我来!他一个小毛孩,我动动手指一定能把他打服!师尊的剑借我!” 仉端摆了个架势,练了一套招式,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平心而论,应天欢的剑术就数仉端学得最好,像模像样,招招华艳,衣袂纷飞如舞,让人眼花缭乱,十分赏心悦目。 而燕巽和云无渡都是实用主义,他们年纪大了,有自己的心得,不屑于学习应天欢那套华丽复杂的剑术,只有仉端哼哧哼哧一步步学,他目前还不熟练,光是出招前的起手式都要跳上好一会儿,往往在这个时候,云无渡已经一脚把他踹飞了。 第50章 夷山剑2 但这次,不是同门过招。秉持着“自家的师弟只能自己欺负”原则,云无渡和燕巽在一边等着,一见那个夷山小弟子偷袭,他们就出手打落,直到仉端蓄力结束,周身紫电噼里啪啦地闪烁。 “好好好!”仉端兴奋得眼睛发亮,“都姑奶奶的让开,本殿下要把他山头都轰飞!” 那个小弟子看着满天黑压压的乌云,也知道大事不妙,哇啦啦叫着往山下跑:“师叔!师叔!掌门师叔!救命啊师叔!” 仉端抬掌要打下去。 话音未落,一抹流剑袭来,随后一个人影翻身从剑上跳下来,惊恐地看着仉端,急声喊:“且慢!且慢!且慢啊!我是夷山掌门,你们稷山天秤道人给我回信了!” 他托起掌心一只纸鹤,纸鹤起起伏伏飞到云无渡耳边,穿出林寒正的声音:“天雩,你们到了?我已和夷山掌门细说了,你们只管放手去办。万望小心。” “真的是师伯啊?”仉端遗憾地叹了口气,“那好吧。” 他收回掌心雷,再次舞剑起来——他还不会收招,得慢慢来。 第94章 眼看着头顶乌云慢慢散去,夷山掌门抹了抹额头的冷汗:“诸位……诸位真是武德丰沛啊。” 燕巽还没回话,那个夷山小弟子愤愤不平跑过来:“掌门师叔,你不打他们吗?” 夷山掌门敲了一下小弟子的脑门:“胡闹!这是稷山的弟子。去去去,玩去吧!” 他摆出个邀请的手势:“请,请,三位道君,请往里走。” 夷山小弟子皱了皱鼻子,一溜烟窜进了草丛里。 看云无渡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小弟子的背影,夷山掌门又开始擦额头的冷汗了:“对不住。近日我们实在是有些草木皆兵。别的宗派一批接着一批,我们不得已这么做,并非是针对诸位。” 燕巽关切问道:“怎么,是紫凌霄宗派人来了吗?” “紫凌霄?”夷山掌门茫然地摇了摇头,“并不是啊。紫凌霄?他们倒是没来人。” “什么?” 夷山掌门搓了搓手掌:“是其他附近的宗派,原本只是一些小门小派来找事,我们夷山虽然败落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自然不怕他们。可近几日,还有些北方的宗派也来找事,哈?他们在北边,我们夷山闲着没事干去偷他们的法器?是我们夷山没有吗?” 燕巽反问道:“偷?法器?” 一说起这件事,夷山掌门就委屈:“是啊!他们众口一词,说他们门派里丢了什么什么仙器,什么什么灵石,呸!老子不稀罕!” 燕巽摸了摸下巴:“你们是不是得罪了谁?这么多宗派同时失窃,还都指认你们?” 夷山掌门可委屈了:“谁知道。他们早就看我们夷山不爽了。”他瞥一眼他们,语气有些屈辱,“璧玉在怀,无力以自保,便是昭告天下,人尽可欺。” 仉端狐疑地看着他:“既然不是你们夷山做的,你们又何须怕他们,站出来堂堂正正说清楚不就得了?” “问题就在这里。”夷山掌门脸色铁青,“一来,他们是下定决心要搞死我们,二来……确实是我们夷山所为。” “哈?那你们现在在叫什么!” “且慢,听我细说。消息一传出来的时候,我就将门内全部弟子集合起来搜查盘问过,并不是我夷山门人做的。你们若是不信,我愿以五雷轰顶起誓,绝非夷山中人所为。” 夷山掌门说得情真意切,但仉端偷偷对云无渡和燕巽扮了个鬼脸。 夷山掌门继续说:“但是,那些门派武器遗失之地……都残留了夷山功法。” 仉端直言不讳:“啊?那不就是你们夷山人做的嘛。” 夷山掌门萎靡道:“是这么个说法,他们还抓到了一个落单的小贼,虽非我门徒,却会夷山功法。我,实在百口莫辩。” 夷山掌门颓废地往前走,他看起来还很年轻,神情却透着倦怠和疲惫,原本宽大的衣袍被他用一根草绳勒着,看起来整个人摇摇欲坠,寂寞无比。 三人落在他后头,仉端朝其他两个人露出“什么啊?你们信吗?”的表情。 燕巽微微摇了摇头,但他没有直接戳夷山掌门的肺管子:“阁下如何称呼??” 夷山掌门转过身:“啊!忘了介绍,在下是夷山掌门程青放。” 仉端:“啊?你真的假的?你这么软唧唧的,怎么当上的掌门?” 程青放死水微澜,平静中带着一丝绝望:“两个师兄为了争夺掌门之位,一个死了,一个残了,过了些时日人傻了,只剩下我接任掌门之位。” 仉端和云无渡咬耳朵:“我不信,这怕是个扮猪吃老虎。” “咳咳。原来如此。”仉端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不会是被你们夷山赶出去的弟子吧?你不认得了?或者是,夷山弟子在外收的野弟子?” 程青放颇为骄傲:“夷山弟子从不入世,夷山也从不除名一个弟子。我们夷山人都是孤儿,无父无母,夷山就是我们的家,生在山中,死在山中。” 仉端窜到他前面:“真的没人跑出去?外面那么繁华,你也不想?我才不信。” 程青放默然片刻:“只……有一人。是夷山前任掌门,她与人入世,再没有回来夷山。” “这不就有人了嘛。你还说没人。” “她!”程青放胸口剧烈起伏,忽然像是泄了一口气,“她不是那样的人。在她出山那天,早就封了功法,只身离开,和普通凡人没有差别。” 燕巽:“那位是?” 程青放语气惆怅:“她是我师姐。” 燕巽迟疑地问:“她……死了吗?” “我不知道。”程青放仰起头,直视着山中烈日,轻声道,“她那盏长明灯,早在五十年前就灭了。” 他身上那股死气沉沉的情绪影响了燕巽,燕巽也忍不住叹了口气:“节哀。” 云无渡道:“所以如今,你也没办法证明夷山是清白的。” 程青放转过身,激动握拳:“我相信夷山众人。” 仉端在一边说风凉话:“大伯伯,你相信没用,你问问外面那些人相信吗?” 程青放闻言,脊背又塌了下去。 云无渡:“外面都是些什么人?” “灵宗赵仟长老,长风宗孙炆长老,碧爻宗李胕长老……”程青放一口气说了十来个名字。 这些名字……十分耳熟。 这些人真的很爱凑热闹,但凡修真界有点风吹草动,他们就跟鬣狗一样,闻见血腥味就围上来试图偷一块肉沫,当初云无渡被围困赤牙山,这些人都在场。 第95章 都在也好,省得他一个一个去找。 “这些都是大门派的长老们,唉,我们夷山原来是不怕他们的,可……人太多了。” 云无渡打断他:“去看看吧。” “啊?” “怎么,你连见一面都不敢了?” “当然不是。”程青放叹了口气,“这边来。他们只敢围在山口叫嚣。我带你们去。” 夷山宗隐在群山密林之中,没有当地人引路,不出几步路就会迷失方向,于是那些讨债的外人都围在夷山山口,席地而坐,威胁咒骂,先礼后兵。 程青放带着云无渡三人出现在峡谷山口,那些讨债宗派一见他们,都站起来,七嘴八舌叫嚣:“青放小子,你可算敢出来了。快把我们的赤凤斧还给我。” 来的都是些手底下的弟子,并无长老这个辈分的,程青放也不怂,气得脸色发青:“谁拿你的赤凤斧!拿来砍鱼都剁不碎鱼骨头!” “呵,你说任你说,说完你还是要还我!” “你——” 云无渡拦下程青放,冷静地问其他人:“你呢,你们丢了什么?” 有人大笑一声:“丢?我们丢了一根长生不老的仙草根!” “哎哎哎,这可不兴说!” “我就说了,你们这些人,不都是冲着这个来的吗?什么剑啊刀啊,有那块肉重要吗?” 这群人吵吵嚷嚷闹成一片,程青放胸口剧烈起伏:“有话直说,什么阴阳怪气的!” 这些人四目相对,交换了个眼神:“哼,你不想承认也好,我们亲自进去搜!” “你们不要信口雌黄!” “信不信口雌黄,我们进去一搜就知。” 程青放气得转身就走,那些小弟子们只身不敢进来,只能在背后骂骂咧咧,说一些“等我师尊来了,让你们好看”的话。 燕巽不由担忧道:“程掌门,我们就这样走了,不会有事吧?” “他们一时还攻不进来。夷山山势险要,结界稳固,易守难攻,他们进来还要费些法子。” 仉端:“呃,若是进来之后呢?” 程青放哑口无言。 云无渡:“结界看似牢固,他们人多势众,过不了一会儿就能冲进来了。” 燕巽:“这可如何是好?天雩,不如我们出面,请诸位到稷山和谈?” 程青放看着燕巽,一脸“小子,你太年轻了”的神情。 “事已至此。”云无渡平静道,“不如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你们夷山可有一战之力?” 第51章 夷山剑3 程青放面如缟素:“我……我……我……” 仉端心里暗叹这人可真没骨气。 程青放长出一口气,脊背弯了下去,似乎这一口气把他的魂都吐了出来:“给我些时间,我去和弟子们商量商量。” 程青放拖着疲惫的脚步远去,燕巽叹了口气,道:“天雩,天正,燕某还有些薄面,和他们也相识,我与他们商量一番。” 云无渡默认了,和仉端一块在野外生了团篝火,两个人坐在篝火边,云无渡闭目打坐,仉端在一边擦如意剑。 直到夜色朦胧,虫鸣草窸,燕巽披着水汽踏月归来,语气轻松了不少:“他们答应了,现在先回去县城,愿意再给夷山两日时间,只要夷山能找出真凶,他们可以既往不咎。” 云无渡勾了个笑,他的笑容隐没在篝火与黑暗中,看不真切:“那就好。”随后,他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水露。 仉端抬起头:“啊,你去哪里?” “给你抓一只山鸡。你来吗?” “来啊!” “分头行事吧,看谁抓的快。” “好!” 两人腾空跃起,踩着树梢消失在月光之下。燕巽笑着摇头,坐在篝火边,打算等着他们回来。 云无渡踏空飞出几米,落在林子里,抬头看着皓皓白月,仉端踏树飞去的脚步声渐渐偏离,四周越发静谧。 云无渡抹了个脸,解下头发抓了个新发型,从储物戒内换了身新衣裳,掐诀召出两把剑:“驳运,常旭。” 两把剑凭空飞出,在月光下交织穿刺,云无渡施法用诀,常旭剑化作一道流光,被他握在手中,随手砍下一片树皮,拿在手里,雕雕刻刻。 他一边走,一边刻着树皮,等走出林子,面前出现一滩湖泊,皎皎皓皓,水波粼粼,如银如纱,云无渡走到水边,弯下腰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月光皎洁,水面澄澈如明镜,水波不兴,水中藻荇交横。 云无渡抬起手,把刚刚刻出来的面具搭在脸上,勾唇露出一个笑:“不杀白不杀。” 他一个腾空,驳运剑如风般赶来,他踏在驳运剑上,御剑飞行,离弦而去,只留下原地一溜清风。 - 云无渡站在剑上,衣袖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本想去往城里,过到山脚时,却发现山道火星点点。 他忍不住勾唇笑了笑,压下剑头,直奔那些火星而去。 夷山山道上零零散散十几人,都打着火把。 云无渡看了一眼他们的脸,多了一些熟面孔,即使云无渡死过一遍也记得,特别是最前面那个一脸和蔼可亲的白胡子老头许週,佛面蛇心,高高在上被弟子们簇拥着,云无渡离这么远,也能一眼看到他们那令人作呕的嘴脸。 第96章 只可惜人没来齐,大抵就一半的样子。 聊胜于无。 云无渡悄无声息凑近,听见他们在抱怨—— “凭什么他们在客栈里饮酒作乐,咱们就要来火烧夷山!真不公平!” 旁边一人嗤笑:“你要是能坐到那个位子,你爱去哪去哪。” “烦死了,为什么不能直接攻上去?” “为什么要给稷山面子?当年说要给夷山面子,如今呢!哈哈哈,如今呢!” “那个燕巽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愚蠢,我以为他修为被废之后脑子会好一点,今日一见,果然还是个傻的。我们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果不其然,正如他所想。 这些人明面上跟燕巽答应得好好的,背地里却准备月夜上夷山,打个猝不及防。 只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并未打扰这些人,掸了掸剑尖的粉末,随后绕到队伍最后,趁着一个人脱队打哈欠的时候,捂了口鼻,一剑封喉。 他担心自己处理不来这么多人,事先站在上风口,往下撒了些应天欢炼制出来的毒粉——不算致命,是用在情事上调养情趣的药粉,药效不明,修为差些的会萎靡困倦,而修为好的却会亢奋痴迷,之后再陷入脱力状态。 应天欢试过一次,整整睡了三天三夜,烂在床上躺了七日。 就连应天欢这样的无情剑修都抗不过这药效,更别提这些人了,只见他们脚步越发慢下来,而情绪激愤的人,越走越快,喋喋不休地讲着话,声量越来越大。 云无渡绕后,静悄悄抹掉了他们的脖子。 “喂,你们说……日了瓜狗六的,你们都死了是吧,都不吭声?”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停下脚步,嚷了一句,“要死死远点——” 云无渡疾步上去,一个横劈。 “呲——”一阵血花裹挟在山谷风里,喷出两米远。 随后,“咚”的一声,人头落地,在寂静山谷犹如闷雷落地般,震耳欲聋。 前头那些人愣了半晌,后知后觉叫起来,杂乱嚷嚷了片刻,纷纷拔出武器:“是谁?” “是谁偷袭我们!” “谁!背后动手下贱无耻!有本事出来一决高下!” 许週旁边的弟子眼聪目明,精神亢奋,一眼就看见黑夜中一闪而过的剑光,指着大喊起来:“那里有人!我!我认得!玉无影!是你!” 云无渡从夜色中走出,压着嗓子低声道::“是你爷爷我在此。” 许週信步上前两步,和蔼道:“你要干什么?我们可没得罪你。” 云无渡冷笑一声,挑眉道:“我要杀你,还要等你得罪我吗?” “胆大妄为!”许週弟子大喝,“师尊何必和他好声好气!我们人多,他一个初出茅庐的黄毛小子,打得过我们吗?” 可是等他说完话,转头一看,四周哪还有站着的人,不是被云无渡割了喉咙,就是瘫在地上,硬邦邦扭成蛆。 云无渡双剑握在手里,转了个花招:“新仇,旧恨,今日一并结算了。” 话音未落,一团天火率先朝许週砸了过去,许週措手不及,将弟子一掌推出去挡伤,转身御剑逃跑。云无渡没打算放过他,追了上去,两人交手打了起来。 过了十来招,许週被云无渡一道火焰击中心口,直直往山林里摔下去。 那些弟子倒是忠诚得很,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拼了命把许週救走,一部分人视死如归,声东击西吸引云无渡的注意。 “哪里逃!” 一声闷雷炸起,群山气候诡异多变,夜雨常见,夜雷每日都有,天空层层黑云积累,空气闷热,山雨欲来。 那些弟子护着吐血的许週,抬头看见天空几道流星,大喜过望:“赵仟长老!孙炆长老!李胕长老!他们来了!” 他们还没露出笑,天上一道流星猛地加速坠了下来,“嘭”的一声,砸倒一片大树。 硝烟散去,露出两人身影——其中一人踩在另一人心口上。 注意到面前的议论嘈杂,那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碧荧荧的眼睛,还有一张粘着血的白色面具。 “什么!两个玉无影?” 玉无影杀得眼睛发红,脚上微微用力,李胕喉间发出“咔咔”声响,“噗嗤”一声,他居然把他脖子活生生踩爆了。 许週的弟子骇得都不敢呼吸了。 空中两把御剑悬浮在空中,孙炆和赵仟厉声呵斥:“玉无影!你居然敢杀碧爻宗李胕道君!偿命来!” 玉无影勾唇冷笑,反身一跃,再度和孙炆赵仟缠斗起来。 云无渡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现在他正好腾出手收拾一下许週。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不亲手砍下许週的脑袋,实在不安心。万一和他一样又活了呢。 随手砍下许週的脑袋,弟子们一哄而散,云无渡也没丧心病狂到连他们都杀,饶他们一条生路。 天空金光大放,赵仟和玉无影缠得极近,打得不可开交,他们的招式伴随着灵光法器,让人目不暇接。 突然,云无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孙炆绕后,趁着玉无影被赵仟拖住,狞笑着掐诀施法,手中长剑幻变成铺天盖地的暴雨针,朝玉无影倾巢而下。 “玉无影!”云无渡刚一转身,余光就瞥见了剑雨落下的一刹那。 第97章 那一瞬间,上一世被万剑席卷的记忆涌上心头。 玉无影听到了他的呼唤,可他打得上瘾了,狠狠一掌将赵仟击飞,为了杀死赵仟,他非要赶上去,蓄了全力一击,拍在赵仟额头上,赵仟瞬间吐血如瀑,没了生息。 与此同时,满天剑雨落下,玉无影还没来得及脱身,被剑矢刺穿身躯,但他似乎一点也感受不到疼痛,狂笑着,转过身迎着剑幕逆流而上。 癫狂的笑声刺破了苍穹。 云无渡惊骇地看着玉无影的身影。 孙炆也骇得双目圆睁,他正要反身脱离,玉无影已经欺身逼近,一掌朝着他的天灵盖劈下来。 孙炆只能硬着头皮,抬起一掌,用了他十成十的功力。 两掌相击。 满天悬浮的剑阵静默了片刻,随后,一声轻微的“叮”,万剑瞬间化作齑粉,洋洋洒洒,像星尘般浮在空中,在月光下犹如一层朦胧的轻纱。 云无渡的注意一直停留在玉无影和孙炆身上,两人双掌相击,除了万剑归一之外,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第52章 夷山剑4 下一秒,时间似乎按了加速键。 玉无影和孙炆两人快速往下坠去,云无渡立刻提剑飞上去,朝着孙炆的方向赶去。 等他赶到时,孙炆受了重伤,摔在树根下,四肢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和玉无影应当是不分上下的,如今他受了这么重的伤,想必玉无影也好不到哪里去。 云无渡慢下脚步,一步一步走到孙炆面前,常旭剑尖指着孙炆的胸膛。 “你……”孙炆吐出一口鲜血。 云无渡轻声道:“你还认得我是谁吗?” “你……去救我,我给你……功法……收你为徒……” 外头晃过了火把的亮光,传来了纷杂的脚步声,想必是来找孙炆的。 这么快。 玉无影怕是也要被找到了。 云无渡收回思绪,掌心冒出一团红艳艳的火焰:“孙炆,还记得这把火吗?” “你……是?” “不记得了?也好,这剑之后,你我一笔勾销。”云无渡轻轻抛出一剑,正正巧贯穿孙炆的心脏,大口大口的血从他口中涌出,不一会儿,他便目光发直,死了。 云无渡拔出剑,甩了甩剑上的血,急速狂奔离去。 林子里钻出了人,指着他的方向大喊:“快!孙炆长老在这里!” “别让那贼人跑了!” “玉无影在那里!追!” 云无渡在林子里穿梭,火把越来越多,追在他身后,恍惚之间,他似乎又回到了那段时间,独自奔走在荒山野岭,逃避着修真界的追杀。 “噔——”他眼前刺过一道金光。 黄金伞钉在他眼前的树干上,轰的一下,树木慢慢从中间裂开。 “你——你杀疯了?”云无渡扭头看过去,玉无影正躺在地上,举着手臂,黄金伞就是被他掷出来的,一副“有事已死”的挺尸样。 云无渡跑过去提着他的衣领,把他拖着往林子里走。 “在那里!我看到了!”追上来的人纷纷喊道。 玉无影挣了挣,还要爬起来打架。 “还我孙炆师弟性命!” 来人是十几个各派弟子,站在最前边的,是长风宗的二长老孙皞,此次与师弟孙炆前来夷山,本意是游山玩水,没想到痛失师弟,孙皞痛心疾首。 “玉无影,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今天,你要是能活着离开这里,算我长风宗无人。” 山林四下寂静。 山雨轰然落下。 眼前雨水蜿蜒着遮挡了视线,云无渡扔下玉无影,双剑划出一道弧线,切断了雨幕,烈火猝然升起。 孙皞手一横,周身雨珠凝滞,凝聚成渐长的冰碴子,在半空中嗡嗡嗡振鸣。 云无渡双剑一别,跃身要杀过去。 突然,他被猛地一拽,黄金伞擦着他身侧急飞而来,玉无影一把抓住黄金伞,朝着孙皞杀了过去。 他真的是杀疯了! 高手之间过招,旁人完全插不进去手,犹如水中游鱼夺食,犹如九天玄雷奔驰,让人眼花缭乱,再加上此时大雨倾盆,夜色昏昏沉沉,电闪雷鸣,教人什么也看不清。 随着空中一声凄厉的剑鸣,云无渡只看见一片金光崩裂,黄金伞崩裂,散做一片一片的金片,翩然落下。 与此同时,玉无影也摔了下来,他偏过头,看向云无渡的方向,直直掠过云无渡,加速往更加黢黑的山峡坠落。 那下面是夷山的悬崖! 云无渡纵身跳了下去。 夜里的山谷,狂风猎猎,犹如大片的砍刀剐在身上,眼睛酸涩,脸皮肿胀。 云无渡看不到玉无影在哪里,只能感受到一滴滴冰冷的水珠从下往上砸在他脸上,透着黏腻的血腥味。 像死狗一样。 云无渡怕自己不救他,他就要死在谷底了。 “玉无影!” 听到一声呼唤,玉无影猝然睁开眼。 “啊?……” 满天雨水滴落他眼,刺痛得让他情不自禁流泪。但他舍不得闭上眼,直愣愣看着云无渡朝他而来。 “玉无影!” 云无渡爆喝一声,猛地往前一伸手,握住了一只冰冷的手,雨水沿着手臂流进对方的掌心。 第98章 双手接触的一刹那,玉无影用力把云无渡抱到了怀里。 云无渡刚想挣脱开,然而已经来不及了,短短山崖转瞬即逝。 “嘭——”的一下,两人砸在树杈上,玉无影闷哼了一声。树杈断裂,两人搂在一起,往山坡下滚下去。 不知道滚了多久,直到玉无影撞到一块石头,两人才慢慢停了下来。 大雨倾盆,打得人发懵。 云无渡扶着额角爬起来,他方才没受太重的伤,反而是被玉无影压出毛病了。 他起身,想踹玉无影一脚,却发现他早就晕了过去,脸上的面具只剩下半阖,长发凌乱挡住了血迹斑斑的面具。 “啧。”云无渡盯着他的面具犹豫了片刻,还是放弃了揭开的念头:知道的越多越危险。 他干脆起身看看四周的情况,方一迈步,又被身后一道力猛地拽了回去,回头一看,玉无影抓着他的衣角,即使在昏迷中,也死死拽着不松手。 “……” - 玉无影迷茫地醒过来,四肢瘫在地上,双目失神地看着山洞顶摇晃的火光和身影,他突然转过头,看见前边生了一团篝火,坐着一个男子的背影。 “阿嚏!”玉无影突然打了个喷嚏。 云无渡转过头:“醒了?醒了把衣服……” 玉无影一个利落转身,整个人滚到角落里,贴着墙,抱着腿,头抵着膝盖,缩成一团。 云无渡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眉毛扬起来:“……是我打的你吗?装什么装你?” 玉无影不吭声。 云无渡气笑了,他们刚刚从山崖上滚下来,一身泥巴和水,云无渡换了身储物戒里的衣裳,倒是玉无影,他刚刚昏迷着,身上又全是伤,现在还一身黑黑红红,跟死在大街上半年的乞丐似的。 云无渡不再理会他,尊重他人命运。 山洞里重回静谧,只有篝火燃烧的哔啵声响。 玉无影垂着头,慢慢把面具拿下来,放在地上,用食指把它推向云无渡的方向。 云无渡看着他的动作:……“你想干什么?” 玉无影小心地从发隙里看向他,两点寒光在他眸里熠熠。 那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再次涌上云无渡心头。 有点可怜,像一只淋了雨的小黑狗。 啊……云无渡咬了咬唇角,面无表情地想,这狗玩意能是可怜小狗?呵,死狗还差不多。 云无渡抛给他一枚药丸:“不想死就吃了。” “我……”玉无影不吃,轻轻摸了摸脸,在说一个事实,“你不喜欢我。” “啊啊。”云无渡敷衍地回应,“是是。” 玉无影又没声音了。 云无渡回头看了一眼,玉无影缩在角落里,篝火照着他的脊背,看起来真的很像……一只小蝙蝠。 啊……好笑。 为什么拿下面具之后性格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啊。 堂堂源光派掌门玉无影,居然这个样子! 比阿瑾还要娇气。 “过来,你要冻死吗?” “你不……不喜欢我啊……” “哈。”云无渡气笑了。 玉无影声音颤抖到破音: “你还嫌弃我臭呜呜。” “……我什么时候说的。过不过来烤火?”云无渡没耐心哄这么大个人,他连阿瑾都很少哄,为什么要哄一个脑子有问题的? “我……我怕我吓到你。” 云无渡默了片刻,他似乎听谁说过,玉无影似乎被人烧过?难道……毁容了吗? 太惨了,继太监之后,还毁容了。 算了,算了。 看在他今晚是为了杀孙炆他们才受伤的面子上,别和他一般见识。 云无渡转过身,只从储物戒里拿出一套旧衣服放在地上,沉默烤着火。 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 玉无影一窜,从身后抱住了云无渡,把脸靠在他背上。 云无渡一个肘击,玉无影吐了一口血在他肩上,温热的血水渗透衣裳,淌进云无渡怀里,云无渡咬着牙,任由他抱了。 “阿云。”玉无影吐了口血水,换了个称呼,小声说,“我手疼,脚疼,我头疼。” “不许这么叫我。” “无渡。”玉无影小声说,他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出口,云无渡三个字像是在他舌尖心上百转千回过很多次,斟酌着吐露心声,“云无渡。” “什么事?” “我饿。” “……”云无渡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储物戒里抓出一把辟谷丹,“吃吧。” 玉无影张大嘴,哼哧一口,咬在云无渡脖子上。 云无渡忍无可忍,嚯然站起身,一个肘击敲在玉无影脑袋上。 “你属狗的啊!” 玉无影闷头任由他打,死死勒着他的腰,绝不放手。 “松手!” 玉无影抽了抽鼻涕:“不要。” “我饿……” 玉无影滚烫的额头抵在云无渡腰窝:“云无渡,我饿。” 云无渡提起他头发,一巴掌把辟谷丹全塞他嘴里。 玉无影拽着他的衣角,紧紧贴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嚼着辟谷丹。 看在他发烧的面子上,云无渡干脆眼不见心不烦,闭上眼打坐,而玉无影,居然也真的贴在他身后,坐了一宿,直到云无渡也睡了过去。 第99章 第53章 夷山剑5 翌日。 等云无渡回过神来时,身后早不见了玉无影的身影。 他皱着眉起身整理衣裳,走出山洞,外头天光大放,雨后的山谷郁郁葱葱,草灵木茂,生机勃勃。 而玉无影就站在洞口,抬头看着天边耀眼的太阳,听到云无渡的动静,转过身,那张破破烂烂的面具再次挂在他脸上。 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他和昨晚很不一样。 两人还未说话,玉无影率先几步走到云无渡面前,伸手撩起云无渡鬓角一缕散发,抬手别到耳后。 云无渡眉毛挑了一下,等着他的下文。 玉无影顺手抓住云无渡脑后的头发,手指插进去扣住他的后脑勺,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呼吸交缠。 弥漫着一种苦涩清新的草药味,盖过了玉无影身上若有若无的紫叶李花香。 玉无影声音低哑,掌心滚烫,可能还在发烧:“你昨晚看到我的脸了吗?” 云无渡顿了片刻,玉无影手慢慢收紧了,睫毛轻轻颤了颤,他看上去有些紧张。 云无渡这才慢悠悠甩开他的桎梏:“你昨晚吃了一嘴稀泥,我看什么?看你两个眼睛两个鼻孔一张嘴出气?” 玉无影楞楞看着他。云无渡甚至能看到他眼底倒映的自己,玉无影的眼眸在阳光下,眸色幽深黢黑,粗粝直白,像一颗没打磨好的黑石。 玉无影拉住了他的手:“你为什么不看我的脸?” 云无渡正眼看他:“为什么?因为昨晚你哭着喊着求我别看你!” 玉无影立刻垂下眼,似乎是不敢和云无渡对视,只闷声道:“下一次我们见面,我会让你看到我的真面目。” 云无渡沉思片刻:“嗯……怎么,你这面具要让我开吗?” 玉无影转过身去,望着远山重叠,忽然喃喃道:“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云无渡指着他:“你剑呢?现在出去我们打一架,我让你看看什么叫我对你好。” 玉无影点了点头:“教导我——他们都说了,是希望我好才会这么对待我。” “……”云无渡转开了话题,“昨晚,你为什么在杀孙炆他们?” “想杀就杀了。”玉无影靠在石壁上,目光幽幽看着云无渡,上下打量着。 “不过我去的时候,他们在交换丹药——用你的肉炼出来的。” 云无渡猝然转头看他,玉无影站直了身子,认真道:“你恨他们吗?我替你杀了他们。” “无事献殷勤。” 玉无影看着他:“我说过,我们的目标是一样,你要报仇,我要一统,你的仇人就是我源光派的绊脚石,我们是一样的。” 云无渡并没有正面答复,只是准备往外走了,玉无影忽然在他身后出声: “我的面具,无论你想什么时候掀开,都可以。” 云无渡动作一顿,脚步一点,攀崖远去。 - 让云无渡感到惊奇的是,他们昨晚从山崖摔下来,等他爬上去的时候,却发现离掉下去的山崖有十万八千里,这就怪不得昨晚一直没人找到他们了。 云无渡赶回夷山山口,正巧看到燕巽和仉端坐在山门口,一边打哈欠,一边坐着发呆。 云无渡刚一出现在他们面前,仉端哗啦一下站起来:“云天雩!” 燕巽也站起来:“天雩!昨晚你去哪里了?” “哇!你输给我了你知道吗?我昨晚抓了三只山鸡,一窝子蛇。看!”仉端扛起手里的烧火棒,上头穿着一只鸡和一条蛇。 云无渡敷衍地点点头,表示“你真他娘的厉害啊!” 燕巽轻声道:“天雩,昨夜其他宗派的人冲了上来,长风宗二长老孙皞道君说是要找玉无影?” 云无渡应了一声:“嗯,然后呢?” 程青放也坐在一边,长吁短叹:“万幸,只有他一个人来,我还应付得了,扯皮片刻,他撂下几句狠话,便走了。” “他没说什么吗?” “咬牙切齿的呢!” “这件事到底还是要处理。”燕巽展开纸鹤,从里头拿出两张信纸,“大师伯二师姨寄来传信,紫凌霄宗审讯过思源道人,思源道人一口咬定是夷山门人指使,鄂绒掌门如今派了弟子前来夷山讨要说法。 至于京都慈宁宗方面,两人斗法结束,其中一人死了,只可惜是被人私下杀害的,凶器不翼而飞,经二师姨尸检,正是紫凌霄宗遗失的通天锏。” 燕巽抬起头,叹了口气:“死的正是京都宗掌门二弟子,也是当朝大宦官黄鹤的干儿子,京都的意思是追查到底。” 程青放脸色铁青。 仉端摇头晃脑地啃山鸡:“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好消息便是,大师伯和二师姨正准备赶往夷山来,等他们来了,也算多一分助力。” “不可坐以待毙。”云无渡接过仉端递过来的鸡翅。 仉端戳了戳他的脖子:“你脖子怎么回事?” 云无渡拍开仉端,捂着脖子,平静道:“昨夜外头多虫子,一不小心被咬了一口。” “那虫子可真毒呢。” “可不是,嘴毒。” 仉端嘴角嚼着鸡肉:“奇怪,他们丢了那么多武器,咱们稷山丢过吗?肯定没——” 燕巽在一边道:“丢了,师伯写信来,要我说一声,恶乎剑丢了。” 第100章 “……” 仉端嘴里嚼嚼嚼:“恶乎剑?是谁的剑?” 燕巽不吭声。 “你也不知道?天雩你跟我说,你肯定知道,博览群书上得厅堂下得名堂!” 云无渡:“恶乎剑是稷山叛徒云无渡的佩剑,可拆分为双剑,一阴一阳。云无渡叛出稷山,后被修真界围剿,被庇符仙君诛杀于赤牙山。” “云无渡?”仉端狐疑地看着云无渡,“他跟云天渡什么关系?咱们催云峰不是有一间空屋子吗?师尊说那是留给四师叔的。” 云无渡动作一顿,燕巽低声道:“云无渡就是云天渡。” “啊?真假?”仉端八卦地压低声,他瞥了眼长吁短叹的程青放,“所以他是背叛了庇符师祖,然后被师祖砍了是吗?” 燕巽叹气:“是。天正,你不要再说了。” “那怪不得,我看师尊师伯都不会提到,原来是这样。” “你也不要再在师尊他们面前提起来,那个人是他们养大的,人虽然走了,情分还在。” 仉端点点头:“养了个白眼狼嘛。” 云无渡坐在一边,似乎在听一个平平无奇的话本故事一样,眉毛都没动一下。 只是,他忽然放下烧火棒,道:“我以前看书的时候学过一个技法,可以追寻法器的下落,只是有些条件限制,只能用于同宗门法器之间。恶乎剑虽然久未出世,但依旧印有稷山功法,我试着找看看,只是需要等到夜深,借助星尘定位。” 仉端一抹嘴:“这个好!你不早说。” 因为这是现编出来骗人的。 云无渡根本不会什么技法口诀,他编出来唬燕巽和仉端的。恶乎剑虽然是他上辈子的佩剑,但召唤口诀是不变的,只要云无渡有心,还是可以感应到它的方位和召唤它。 他之所以一直不用,单纯是因为太显眼了。 恶乎剑一旦在稷山消失,势必会让人把怀疑的目光转向死去的“云无渡”。 金鸦西坠,暮色沉沉,山影沉静。 云无渡装模作样地清出一片空地,信手画了一片八卦图案,他原来神情平静随意,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严肃起来。 仉端急忙踮脚:“怎么样?怎么样?” “方位在京都。” 燕巽合掌:“今晚就赶过去。” 眼看稷山三人就要御剑飞行,程青放急忙出声:“且慢,我也跟你们一起。我要看看究竟是谁在算计我们夷山。” 燕巽皱眉,担忧道:“你离开真的不会有事吗?” “夷山辽阔,我会让门派弟子深入山林,外人一时片刻闯不进去。” 就此拍案决定了,程青放唤来小弟子,仔细交代了要紧事,四人当即御剑而去。 - 御剑在夜风里促促而行,仉端冻得直打颤,终于,御剑渐渐低下来,云无渡感应着恶乎剑的方位,指了个方向。 他们不敢直接召唤恶乎剑,生怕打草惊蛇,落在远远的地方。 他们一落地,四处看了看,只瞧见不远处京城城墙高耸,璀璨的灯火透过了墙头。 “那里是京都吧?”仉端指着城墙之后,“所以我们是在京都郊外?”他环顾一圈,“耶?我还没来过这里呢,怎么大晚上来看这么荒凉?” “越是繁荣近处看不见的地方,越是荒凉腐败。”云无渡低声道,掐诀感受恶乎剑的方向。 他们融在黑暗中,走了一段路,京都城外的郊区,荒芜得很,长满了峥嵘枯树,在夜里,犹如鬼影重重。 三人提着心,提防着随时可能跳出来的敌人。 “找到了。”云无渡猝然睁开眼。 面前是一堵残垣断壁,偌大的建筑被烧成了魑魅鬼影,一丛竹子横斜出墙,在月光下投射了一片斑驳陆离的影子,夜风吹过,如闻泣幽咽。 仉端张开嘴,半晌弱弱出声:“这是叫我们盗墓呢?还是要我们跟鬼抢剑呢?” 没人吭声。 面前的废墟很明显,久无人烟,荒芜了许多年的样子。 仉端一紧张话就多了起来:“云无渡不会死了……魂魄还躲在这里吧?把修真界的人骗过来,一来就都杀了报仇雪恨……” 第54章 夷山剑6 有人举着火把,沿着驿道过来,走近一看,是一个拉车的老汉,后头跟着抬扁担的三个半大小子。 燕巽迎上去,老汉警惕地停住脚,抬起头,斗笠下是一张肉疤疤的脸,随着他们走近,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侵入空气中。 仉端倒抽了一口气,捏住了鼻子。燕巽面不改色,和煦道:“老人家,打听一下,您是这里人么?” 老汉声音沙哑,在夜色里,听起来像一匹饿了许久的老狼一样:“你们是外头来的?” “是,老人家。我们兄弟四个是山上闭关修道的,四处游历到此,见这片宅子有异,向您打听打听。” 老汉抬起头,正眼打量他们:“哦呦,四位都是道君?” 燕巽谦逊笑笑:“是,略略入门。” “那感情好!”老汉撒开车,合掌拜了拜他们四个,“四位仙君,你看我这三个孙子,有没有灵根?” 现在凡世里,修真者地位颇高,一来是因为前朝长公主入道,二来是本朝皇室信奉赡养修真者,三来是因为修真者常在世间行走,寿命长,会法诀护身,无须忧虑生死吃喝,在百姓看来,这些修真者跟神仙也没有差别,比王公贵族更要厉害。 第101章 与其花十几年去读书科举,修真入道才是鱼跃龙门的“新投胎”,一旦入了仙人法眼,这一生就改头换面了。 燕巽仔细看了那三个少年一眼,手脚粗苯,是做惯农活的人,年纪又大,现在入仙门算晚了。 但也不是全无可能,像萧誓,他也曾是个农民,现在不也是个大弟子吗? 只是,修真入道,这并不是一个普通人家可以支撑起的,单一个稷山在哪里,他们都走不明白,也走不到。 “仙人,您看我哪个孙子眼熟?您找一个回去,不求当您徒弟,招他当个炼丹的小道童也好吧?他们可会砍树了,保管给您的炉火烧得旺旺的。” 三个少年中年纪最大的那个急了,不好意思地出声提醒:“爷爷,仙人有事情要问!” 燕巽只是笑笑,转移了话题:“老人家,天色暗了,您几位是要去哪里?” “呵呵,砍些柴火回去。你是问这户人家吗?你可问对人了,老汉我这一家子,从祖祖辈辈都在这里过活,从我爷爷开始……” “爷爷!”他孙子一听他要老调重弹,急忙出声制止。 老汉挠了挠头:“噢噢!这里呢,原来是尚书府。” “尚书府?怎么会变成这样?” “原先是尚书,后来成了丞相。唉,他也是个苦命人,他还未考中状元之前,和我家一样都是砍柴的,是跟我一块光屁股长大的兄弟呢,考中状元后,娶了妻子当了丞相,建了新府邸。” 老汉的孙子走到最前边打着灯,照亮了丞相府前荒芜破败的门面,或许,许多年前,这里也曾宾客满门,也曾迎来送往,而如今,沧海桑田,草木成灰。 云无渡站在那烧焦的台阶上,竹叶在他头顶晃悠,似乎是在抚摸他的发顶。 老汉也望着丞相府残破的断壁:“唉,他是个恋旧的人。明明能住到京都里却不去,非要在这里落地生根。也多亏他念旧情,哎呦,黑龙清君侧,京都内一片烧烧杀杀的,幸好我们在外头,逃过一劫。” “可是啊,没过几天,新皇帝又出来了,他是尚书,被人拽着上朝去了,可怜他妻子刚生了孩子。 一下朝,他就成了丞相。” 老汉指着烧焦的牌匾:“就是那里,原先挂着尚书府,后来换成了丞相府。” 老汉咂吧咂吧嘴:“我还记得,当时他还请我吃了一壶酒呢。我田老汉,别的不说,就命好!认识了他一个好兄弟,小时候他替我放牛,长大了分我饭吃,到他死了,还救我一命!” 燕巽若有所思:“老人家,那他是怎么死的?” “谁知道呢。”老汉叹了口气,“我是个不识字的,我搞不懂他们的事情啊。只知道一天夜里,突然烧了大火,我从城东赶回来,等回来啊,这火烧得半边天都红了。” 老汉摇着头,颇为唏嘘。 “人都死了吗?” “都死了。” 老汉掰着手指,一一的算:“他被拖到菜市场砍了脑袋,他夫人,他小子都烧成灰灰了,满府上下三百六十三人,堆成了一座小山坡。” 燕巽一愣:“老人家,你怎么知道是三百六十三人?” “我去搬的尸体。我跟我儿子,整整搬了十天。都臭了啊。所以从那天开始,我就改行了,专门给人收拾送尸。” 仉端左脸抽了抽,他就说为什么这么臭!感情是死人味! 他对云无渡挤眉弄眼,但云无渡全无反应。 当年,赤牙山,云无渡也闻过自己身上伤口糜烂的味道,也闻过京都泔水水道的味道。 不过是死人味道。每个人终有散发这种气味的日子。人死之后,尚且能留下一抹气味,也算是人生最后的告别了。 燕巽心想再问也问不出更深的了,这事听起来似乎与“失窃案“无关:“老人家,这户丞相叫什么名字?” “他姓云,我们都叫他云二。哦,他夫人,我倒是听过有人叫他夫人名字,叫……什么程蜜林?” 程宓龄? 云无渡脚步一顿,抬起眼看向老汉,正欲往前一问究竟,却听见旁边一声失态的大喊,不禁侧目看去。 “程宓龄!?”程青放猛地上前一步,抓着老汉的肩膀,失声大喊,“她叫程宓龄?” 老汉唬了一跳,他三个孙子紧张地围上来,程青放焦急地比划:“和我一样高,留着一头黛青色的长发,有一根白玉簪子,都插在这边……左边发髻上,平日里不爱笑,但人看着很温柔,右眼眼尾有一颗痣。” “哎?哎哎哎,是了是了,就是这样的。”老汉连连点头。 程青放失魂落魄后撤了一步:“你说她是程宓龄?” “哎,是啊,你认得她?”老汉上下打量程青放,“你是她什么人?” 程青放艰难启齿:“我是她……弟弟。” “哎呀,她这……”老汉那张肉疤模糊的脸上流露出了几分怜悯,“你来晚啦。” 程青放轻声道:“她死了?” 老汉还没回答,程青放自言自语摇头。 “是啊……是啊……她也是该死了。”程青放潸然泪下,泪光在火光里熠熠发光,“我知道的,我明明知道的……她那盏长明灯,早就熄了啊!” 云无渡站在一步之外,火把的光正正好照亮了他的鞋面,可他的脸却隐没在黑夜中,水波不兴,平静死寂。 第102章 就仿佛……他不知道“程宓龄”是他生身母亲一样…… 燕巽见程青放如此悲痛,只好搓了搓手:“老人家,你知道是谁杀的他们吗?” “我也不知道啊。哎,那晚我去城里,赶上了宵禁没得出来,再过来时,都烧了。”老汉也叹气,“你们若是想祭拜一下,等明早,到前头那颗柳树下的铺子里找我就行,我带你们去见见他们。” 老汉拉着木板车,摇摇晃晃,吱吱嘎嘎地远去,两道深壑留在水泥路里,又被纷乱的脚印抹去,那三点火把犹如鬼火飘摇,远远离去。 仉端小心地扫一眼老汉的背影,又瞥一眼独自流泪的程青放:“要……先去找二师姨吗?” 燕巽摇头:“收到纸鹤时,她们就说要去夷山寻我们,只怕这个时候与她们擦肩而过了。” 一直站在一边默不作声的云无渡忽然开口:“无妨。进去看看。” 四人边推开了那半扇烧黑的丞相府大门,跨过倒塌的石头堆,云无渡召唤出火灵,三三两两飘荡在空中,像萤火虫,也像簇簇鬼火,照亮了一方天地。 丞相府相当大,借着火灵,依旧可以从残垣断壁和逢春枯木上看出昔日荣光。 他们站在原本是内院的地方,环顾着四周,程青放坐在院中石椅上,摸着旁边的竹叶藤蔓,哭得情难自已。 云无渡将手心贴在石桌上,掌心下似乎有源源不断的热量涌入他的身体。 他闭上眼,那场早已被他忘却的烈火,一瞬间再度吞没了他。 地上并无明显的尸骸,地板被火烤得梆硬,踩上去,发出空空洞洞的声音,想必当年起了一场很大的火,除此之外,再也看不出更多痕迹了。 时隔多年,疯长的植被也逐渐覆盖了烧焦的屋瓦。 仉端忽然出声:“呃,其实……那个,我带了澄心镜,要看看吗?” 燕巽:“这里并无当事人,是显现不出幻境的。” 仉端搓了搓胳膊,他站在这间宅子里,不知道是不是夜里起风了,毛骨悚然,脊椎发颤:“不会。天判说了,只要在现场,物品保存完整,【气】未散去的话,还是可以的。我试试,试试又不亏。” 他说做就做,当即掏出澄心镜,摆在石桌上。 雾气升腾。 一层乳白的雾气漫过焦黑的土地,盖过青青郁郁的竹林,忽然,一个人影急匆匆掠过云无渡的肩膀,他猛地回头,发现这一幕,他似乎看过。 第55章 夷山剑7 “师姐!”那人高声笑道,追上前头的女子。 那女人停住脚,转过身,露出一张凌冷清丽的容颜,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 云无渡忽然愣在原地。 “师姐!”程青放失声,他话刚说出口,两行泪淋漓淌了下来,“师姐!别信他!” 他的声音凄厉尖锐,云无渡只觉得头皮发麻。他应当是见过这一幕的,而且不止一次。 时隔多年前的程宓龄展露笑容:“常旭,难为你赶过来了。” “哪里的话。”常旭君掀开小孩子的虎头帽看了一眼,在看到小孩子眉心时,他微微一怔,伸手轻轻点他眉心,笑了一声,“这就是我的小侄子么?嗯,冰雪聪明,是天生的仙君道体。” 程宓龄不欲多言,冷冷清清道:“还没长开呢,你怎么看得出他冰雪聪明。” 常旭君嬉皮笑脸道:“师姐的孩子嘛,肯定是聪颖的。” 他忽然像是记起了什么,四处回头看了看:“对了,师姐,你家夫君呢?” “圣上有旨,进宫去了。” 常旭君神色莫名:“师姐真是伯乐相马,一说入世,就嫁了个好郎君,走马探花,白衣卿相。” 程宓龄怀里的孩子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程宓龄怜爱地哄了哄他,对常旭君道:“阿云困倦,我带他下去歇息,前头还要劳烦你替我多招待诸位长老。” 前厅灯火通明,把酒言欢,打趣划拳的声音震天响,正是常旭君带了的一众修真人士,程宓龄又不好把人轰出去,只能留下来开席宴请。 常旭君神情一滞,放下手,嗫嚅道:“师姐,你是在怪我说漏嘴,害得修真界相熟长老们都来拜访吗?” 程宓龄默了片刻,摇头:“你也不是有意的。” “师姐,各位长老只是听说你喜得麟子,前来恭贺。当年稷山白智怀胎三年,想方设法,不也是生下一个天生道君,一出生就比得过修真界苦修百年的道君的功力。有她一个珠玉在前,全修真界的人都在看着师姐呢。” 程宓龄蹙起两道长眉:“只是常旭,人生在世,太出风头了总归不好。我已离开夷山,修真界如何也不关我的事了。” 常旭君语气急了两分:“怎么不关?师姐,你当年可以和稷山李闻齐名啊!他自诩修真第一人,可你全修真界公认的飞升第一人啊,可如今他都要压过我们夷山一头了!” “常旭!修真入道不是你这个心性,你若是心里执拗,就越发突破不了关卡。” 常旭君沉默了片刻,再一开口,语气神情变了两个度:“呵,师姐是在教训我么?” 程宓龄凝眸看他。 常旭君不偏不让,咄咄逼人和她对视:“如今,你是以什么身份在教训我呢——师姐若是真的要大隐隐入市,那就不要将密宝攥在手里。” 第103章 程宓龄脸色渐渐凝重,将怀里的孩子抱给侍女,等侍女远去,她才语重心长道:“常旭,欲成大事者,必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世间从没有坐享其成的好事,更没有一步登天的法宝。” “那他李闻怎么就有。”常旭君冷笑,“你以为我不知道,是我跟你不亲近,你只想把秘方留给你的亲师弟,不管我们夷山其他人的死活。” “夷山人人都是我的亲人!” “远近亲疏有别。程宓龄,我叫你一声师姐是情分,叫你一声掌门却是不合情理的,你说夷山都是你的亲人,可偏偏你独独对青放那个蠢蛋好!我呢?我常旭又有哪一点不过他们?你为什么不举荐我为掌门?还有,夷山剑在哪里?老掌门临死前明明给了你一个秘匣子,你为什么偷偷藏起来?” 程宓龄本来想解释举荐掌门一事,听到常旭君提及老掌门遗言,神情一肃:“你知道?” 老掌门咽气时,只有她一人在场,其余弟子全部遣散到殿外,不许人进。 常旭君散漫地扬了扬眉尾:“我当然知道,我还是亲眼看到的呢。那里面是什么?飞升的秘密?还是长生的法诀?” “常旭……但凡是其中两个,掌门师尊都不会死。” “谁知道呢。”常旭君冷笑,“说不定是他们没得缘分。” “常旭!” “死者为大?师姐,你又要教训我?可如今,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是你。”常旭君缓缓拔出佩剑,“你虽然废了全部功法,可法诀口号什么的,都记在你脑子里,这也叫断出修真界吗?更何况,刚刚和我那大侄子一见面,你那个孩子……是天生的仙君啊。” 他低声笑了笑:“多好啊,一出生,就比别人多修炼了百年。我的好师姐,你怎么不教教我?要怎么生出一个好儿子呢?” 程宓龄眼神全然冷了下来。 她甩袖转身要走,常旭君“唰”的一下,长剑破风,挡在了她的面前。 “常旭!你这是要干什么?” 身后猛地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程宓龄犀利地望过去,前厅跑出两个呼天喊地的仆人,两人看见程宓龄,眼睛一亮,正要开口。 忽然,被一柄飞剑贯穿,两人交叠着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还在拼命朝程宓龄这边爬来:“夫人……跑……” 程宓龄飞奔上前,可还没走出两步,她猛地捂住心口,扶着院中榕树,俯身呕出一口黑血。 常旭君跟在她身后,凉丝丝道:“师姐,人间繁华,迷了你的眼睛,让你都这么不设防了?你教我的,事事谨慎,怎么落到自己身上,连吃了三年的毒药也不知晓?” “你……你给我下了毒?”程宓龄强撑着站稳身子。 “常旭君,怎么把客人晾在外头好等?本尊这把剑,可不喜欢沾到凡人的血。”钟子巍走出前厅,呵呵笑着,把视线移到程宓龄身上,“呦,夷山掌门,好久不见。” “说笑了子巍长老。”常旭君朝他拱了拱手,“小道的家事,再给我一刻钟时辰。劳烦长老带着大家在院子里逛一逛。” “呵呵。慢慢讲,都是一家人。”钟子巍意味深长瞥一眼程宓龄,扬长而去。 常旭君扶着程宓龄,低声道:“师姐,真是不好意思了。师弟也不想的,只是师弟要跻身修真大会中,总要有个投名状。好师姐,师弟知道你最怜惜我们这些兄弟姐妹的了。” 程宓龄闭上了眼睛,潺潺血水从嘴角流了下来。 “你别怕,我和他们说清楚了,只需找密宝,不许多做别的事情,你只管信我。” 云府内外响起凄厉的惨叫,程宓龄猝然睁开眼,讥讽道:“这就是你所说的?” 常旭君猛地沉默,过了一会儿,耳边的惨叫越发嘈杂,他反而露出放松的笑,破罐子破摔:“是……我就是这样的人,师姐,你是在想你那个夫君吗?别等了。他回不来了。” 常旭君把程宓龄扶到院中石桌坐下:“你在这里坐着,我去寻寻我那个仙君小侄,我倒要看看,他们当神仙的,是不是骨子里就有不同的地方。” 他正要转身,程宓龄手中忽然幻化出一柄金色长剑,朝他心口刺了下去。 常旭君似乎后脑长了眼睛,堪堪避了过去。 “师姐!夷山剑果然在你手里!” 金剑无风自动,和常旭君厮杀在一起,程宓龄趁机而逃。 “常旭君,可要助力?”驳运道人路过,佝偻着腰背,手里拖着一具开膛破肚的尸首,在他身后,是数十个慌不择路的仆从婢女。 驳运道人这么一说,手上甩出驳运剑,一击将金剑击飞,金剑落入院中竹林,再也没飞出来,常旭君暗暗骂了一句,却很快扬起笑。 常旭君朗声道:“驳运道君,杀了一人,拿一段俗骨,没有一点用,不如晒干了当柴烧。” 他剑一提,不远处又一个侍卫倒下。 “老朽比不得你,我抢不到那具仙骨,拿点凡人骨头炼化丹药也好。” “依我看,还是拿到仙人仙骨最重要。”常旭君笑着说,“快去找我的好师姐,我给她下了药,必定是跑不了多远的。” …… 接下来就不用看了。 接下来的每一幕,云无渡都在源仙台看过了,每一幕……都刻在他的灵魂深处。 接下来,就该是程宓龄拼死送孩子出府,被田英怀围堵,最后惨死他手,而那个孩子,也流落街头,家破人亡。 第104章 一座府邸,从歌舞升平温馨平和,到人间炼狱,不过呼吸须臾之间。 修真者漫不经心游走其中,提刀砍剑,犹如劈瓜切菜,凡人血流成河哀嚎漫天,他们却一脸平静地切开热气腾腾的肉体,挑选其中最合适的部分。 不知从哪里开始烧起了大火,沿着房梁走廊,烧得通红,练成一小片起伏的山峦。 烈火,吞没了云府。 哀嚎,被烈火吞没。 燕巽沉默站在幻境里,在他身侧人来人往鬼怪魅影,他脸上神情恍惚,似乎不太相信所看到的场景。 仉端大吼大叫着,对幻境里的修真者拳打脚踢,大喊“你真狗日的该死!!” 而程青放,已然泪流满面,跪在程宓龄的尸首边,哭得难以自制。 云无渡依旧坐在石椅上,心中平静无波。 云雍。 程宓龄。 原来自己就是“云开”啊。 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感知到自己存在的意义——我是云雍丞相之子,我是夷山掌门程宓龄之子,我是父母唯一的“幸存”。 我也是,家仇国恨的继承者。 第56章 夷山剑8 无人出声,幻境还在继续,修真者无所收获,对常旭君不假辞色,不一会儿,便纷纷御剑离去。 仉端骂累了,蹲在石椅上,仰着头一一数御剑的数量,咬牙切齿:“我数!我靠你祖宗十八代地数!三十一,三十二……你们这些人最好别遇上小爷,不然给你们厉害看看!三十三,三十四……” 燕巽云无渡等人,也只能沉默看着这场火焰扶摇燃烧,他们坐在火中,明明知道是幻影,却还是热出了一身冷汗。 忽然,一个火燎燎的人影突然冲进火海,一边咳,一边弯腰在地上翻看尸体:“妹子!妹子!云二家大妹子?云小崽!” 他一连翻进院子,这时大火滔天,他头上身上也燃了火苗,他索性把斗笠一扔,露出一张憨厚的脸,满头满脸的汗水。 他一通乱翻,跑到程青放身侧,翻开程宓龄的尸首,骇了一大跳,肉眼可见愣了一下,使劲推了推程宓龄:“妹子?妹子?” 程宓龄毫无声息。 “我就说,堂堂丞相家肯定不止三百七十人。这不,肯定是躲在后头看着我们呢。”常旭君阴恻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 汉子惊恐地转过头,常旭君持剑走出火海,身上锦衣完好无暇,飘飘如仙,他居高临下看着汉子,身后站着三四个华发仙姿的修真者。 “你……你们……”汉子惊恐地看了三趟,忽然想出一个借口,结结巴巴喊,“俺啥都不知道哇,俺……俺是收尸的……” 常旭君嗤笑一声:“免费收尸?” 汉子脸上汗水淌进眼珠子,但他一眨也不敢眨:“因为……因为她替俺看了老母的腿……” “原来如此。”常旭君和善地笑笑,“那就让她赔你一条腿吧。” 常旭君身形一晃,汉子回过神来,看不见常旭君的身影,吓得四处乱转,结果一背过身,就看见常旭君站在程宓龄尸首边,挥剑劈下程宓龄一条右腿。 汉子吓得脚软,时人多信转世来生,今世尸首不全,来世身躯残缺,所以对尸体大都尊重爱护。 但常旭君还是和煦地看着他笑,语调温和:“小道多句嘴,你看到一个小子了吗——她的小子。我是他师叔,他娘死了,我得把他带回家去。” “俺不知——” 常旭君微笑着提起剑,朝程宓龄胸口扎下去。 “我知道!我知道!你等着!” 汉子转身就跑,常旭君好整以暇等着,他不怕一介凡人敢诓骗他。 不一会儿,汉子紧紧抱着一个小孩子跑了回来,孩子在他怀里嗷嗷大哭,汉子把孩子揉在怀里,然后跪在地上,额头脸上全是汗水,“我刚捡到他的时候,他就这般模样了……” 汉子翻开孩子的脸,居然是一片烧焦伤口,鲜血淋漓,孩子痛得大哭,眼泪浸得伤口辣痛,越疼越哭,越哭越疼,越哭伤口越大,也就看不出什么模样了。 常旭君身后的修真者低声问:“常旭君,是否?” 常旭君定睛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有总比没有好,带回去。” 几个修真者夺过孩童,把汉子踹倒在地,汉子挣扎着爬起来,被常旭君一脚踩在胸口。 常旭君勾起笑:“至于你。上天有好生之德,死路活路,全看你自己了。” 他狠狠一脚,汉子被他踹了一个跟头,滚进了涛涛烈火里,瞬间响起凄厉的惨叫。 常旭君和几个修真者对视一眼,御剑而去。等他们一走,汉子跌跌撞撞跑了出来,捂着脸在地上狂滚。 幸亏他身上淋了水,身上火容易灭,只是裸露的皮肤都被烧得发脆,他瘫在地上喘了一会儿,捂着脸,从指缝里看着不远处的程宓龄,两行眼泪从手指缝流出来。 幻境外的仉端瞠目结舌,咽了咽口水:“这个……这个是刚刚遇到的老人家吗?这这看着好疼啊。” 田老汉爬了起来,拖着程宓龄的脚踝,沉默地,哼哧哼哧把她拖出院落。 不止一趟,火墙啵啵啵啵,田老汉低着头,像一头眼瞎了的老牛,麻木地往返火里火外。 细细密密的雨丝飘落,云无渡眼睛颤了颤,后知后觉伸出手,接住了满天轻飘飘的雨丝。 第105章 与此同时,幻境中,同一地点,时隔一段年岁,相隔一堵火墙,哀思愁雨而至,火海蔓延了半个山头,渐渐被细雨包裹。 已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青烟从烤焦的土壤蒸腾而起。 程青放瘫坐在椅子上:“所以…… 全都死了……全都死了……” “我当初……”程青放掐着自己的额头,留下几道红痕,“我怨她离开,怨她无缘无故抛下我们夷山一众兄弟姐妹,我……我才不来找她,如果我知道……我知道会是这样的话,我绝对不会……” 幻境里的火依旧在扬着,发灰的灰烬扶摇直上。 仉端从没见过这样的惨状,又被常旭君气得吐血,又被云府众人的死相惊呆,各种情绪搅在一起,全部化作一句痛骂:“所以干他祖宗的,他们为什么要屠了云府满门?” 燕巽坐在石椅上,语气低沉:“程掌门也不知道吗?” 程青放擦了擦泪:“我真不知道。我当上掌门也才几年,想必知道实情的长老们在几年前都仙去了吧。” 燕巽叹了口气:“那罢了,我来说。天正,稷山源仙台招生大会,我与钟精长老对手,他曾经提到过田怀英,此人,便是刚刚幻境里堵了程宓龄掌门的侍卫。 在此之前,他曾到稷山求助云无渡,当时,云无渡还叫云天渡,是庇符长老最信任的小弟子。” 程青放不知不觉坐直了身子。 “三年一试的修真大赛上,修真界诸派在场,云天渡和田英怀启动了澄心镜,将云府这一幕展示在众人面前。云天渡当场叛出稷山,杀了田英怀,并与修真界分裂敌对,放下豪言——与修真界不共戴天。凡杀我父母家族者,我必杀之。 此后,他改名无渡,杀了许多修真者,作恶多端。” “他奶奶的!痛快!” 程青放不比仉端听话本似的轻松,攥着手,紧张问:“然后呢?” 燕巽眼神微暗:“修真界不胜其烦,联手将他逼上赤牙山,围剿半旬,后,被庇符亲手诛杀。” 程青放泄了一口气,双目发呆。 “如今看来,云天渡,便是云府云雍和程前辈的儿子,当年这场火,没有要了他的性命,反而让他辗转流离,回到了修真界。” “那个被常旭君带走的孩子真的不是云天渡吗?” 燕巽摇头:“应当不是。那人在修真界无半点名声,想必……而云天渡,在赤牙山中,也不幸落败殒命。” “啊,凭什么啊!”仉端拍着石桌,不可置信道,“你们修真界杀他父母,烧他家人,怎么还把人给围剿杀了。” 云无渡看着仉端义愤填膺,心想,若是让你知道他死后还被五马分尸,被人炼成丹药,你岂不是要气死? 程青放小心翼翼问:“所以……所以那个孩子他,他还是死了?” 燕巽连连苦笑,怜悯地看着程青放:“死了,死无全尸。” 程青放垂着脑袋,神情明明暗暗看不清楚。 仉端忽然站起来,提出一个猜想:“恶乎剑是云无渡的佩剑,这里是云无渡的老家,他的佩剑在他的老家?不会……真的是他死不瞑目,怀恨在心吧?” 云无渡敲了敲桌子:“封建迷信。” 仉端瞪他,不吭声了。 燕巽道:“你还能感应到恶乎剑吗?” “模糊不清,分头找找罢。” 收起澄心镜,四人分头行动,云无渡故意给他们指了个错误的方向,独自往烧得最严重的后院走去。 云府烧得一片黢黑,瓦片酥脆,院中长出了一株峥嵘的枯树,树干干瘪,却开出枝繁叶茂满冠白花。 云无渡仰着头,看着那棵树。 他记不清楚了。 这里是后院,理应是他长大的地方,可他全然没有半点记忆。 细雨朦胧,月辉如缎,蒙在他脸上,水光潋滟,看不清他是否哭了。 云无渡深吸了一口气,凌眸看过去:“出来。” 玉无影从树影后慢步走出来,火灵悬在他头顶,玉无影伸手进去戳了戳,“嘶”了一声,食指被烫得黢黑。 云无渡皱眉看着他。 按理说,他和玉无影是私底下的同盟了,此生此时只有玉无影知道他“云无渡”;若说到前世,他们一个是太子白瑜的随身太监,一个是太子臣下的孩子,他们天生就是一个阵营的。 可…… 玉无影吹了吹手指,把手背到后面,笑眯眯道:“原来是你啊,许久不见。” 云无渡木着脸:“你年纪大了,不中用,昨日才见过面。” “是天赐我良缘,便与你再次相逢。”玉无影选择性避开他的话,“原来我们是天生一对的。从头到尾,从始至终。” “?” “阿云。”玉无影歪头冲着他笑,云无渡诡异地从他的卤蛋脸上看出了“甜美笑容”,“原来你是你啊。” 玉无影的眼神赤裸裸落在云无渡身上。 滚烫,像带着火星的碳石,弹到身上,燎得皮肤生焦发疼。 云无渡皱起眉,难以理解玉无影的话。 什么意思? 第57章 夷山剑9 玉无影带着笑,听起来是发自肺腑的愉悦:“原来你不止是庇符的弟子,还是云雍的儿子。”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第106章 “不……如果我知道这件事的话,我或许就不会对你做那些事了。” “呵,浪子回头,为时不晚,你现在可以停止做了。” “是啊。我现在有别的事情要做。”玉无影认真看着他,“我现在能亲你了吗?” “……不能。” 玉无影声音高了一度:“为什么不能?我们已经拜堂成亲过了,天地祖宗都知道你是我的夫人。” 云无渡反驳:“为什么不能是,你是我的夫人?” “我没意见啊。” 玉无影微微挑开面具,咬着指甲,“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只是想要你而已。” 四目相对,猝然间,两颗心心意交通。 云无渡脸上全部的表情慢慢收敛。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玉无影……或许是认真的。 和以往,他在建平万顺帝陵、木山、稷山镇所说的打趣话不一样,他是认真的。 这是云无渡第一次直面来自他人的剖白,这方面阅历为零的他,罕见地手足无措起来,不知道要做什么反应。 他只能干巴巴,竖起全身的尖刺:“不行!” 玉无影似乎早就做好被他拒绝的准备,眉头动都没动,顺滑地随口问:“为什么?” 云无渡猛地看他,四目交缠,他却别头移开视线:“……我非我,此身,不由己。” 玉无影歪歪倾身,靠着树干,树头颤栗,白花窸窣,月光透过花隙,落到玉无影肩膀。 让人分不清是花飘到他身上,还是花影印在他身上:“若有朝一日,你是你我是我呢?” “随心……所欲。” 玉无影认真看着他,砸吧嘴:“所以说,你还是想亲我的,但你不能 好意思亲?” 这简直就是对牛弹琴:“不能!” 玉无影耸了耸肩:“好吧,我晓得了。” 他手腕一转,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把剑,轻飘飘一抛:“你要的剑,我给你找回来了。” 云无渡“啪”的一下接住,低头一看,居然是恶乎剑,顿时感到烫手:“谁要这把剑了?” “嗯?这不是你的佩剑吗?” 云无渡蹙眉,就算是他的剑,那也是过去式了:“你怎么拿到它的?” “正好遇到了。”玉无影随手一抛,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两颗圆咕噜的脑袋,一路滚滚滚,滚到云无渡脚边。 云无渡垂眸一看,是两个老熟人面孔,刚刚也出现在了幻境里。他面无表情抬起脚,一脚踢飞一个,挥剑把另一个拍远。 玉无影“哎呦”了一下,把两颗脑袋找了回来,好端端放在脚边,不让云无渡动了。 云无渡嗤笑:“你想做什么?” 玉无影正把两颗脑袋叠高高,闻言回过头,笑了笑:“阿云。 你想去见见他们吗?” - 玉无影所说的“他们”是指云雍和程宓龄。 或许是看在太子白瑜的面子上,玉无影对云雍还算上心,居然知道他的墓地。 两个御剑,不知飞出多远,按下剑头,两人落在一座郁郁葱葱的山上,四周岩石裸露,唯有面前这块地长满了毛茸茸的草。 云无渡从剑上跳下来的时候,踩在厚厚的草地上,脚底软了一下,幸好玉无影扶了他一把,才险险没跪下去。 他凝视着面前这一小堆的土丘,一想到里面埋着他的父亲娘亲,他便感到一阵迷茫。 云无渡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个不孝子。 他站在这里,眼里一滴泪也没有。 他并不为这两块土坟伤心难过。 他根本不记得他们的脸。 他不记得他们的声音,抚摸,容貌,性格…… 他其实并没有多为他们的死感到愤怒,时间太久了,以至于他都忘记有父母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他只是替自己打抱不平罢了。 为自己流落街头、穷困潦倒的幼年感到愤恨。 ——“原来我本不用过这样日子的!” ——“原来我也可以幸福美满的!” ……可现在再说这些“原本”,都已经太晚了。 云无渡现在只能跪在泥泞的土地上,抚摸着土丘前面一块简陋的墓碑,手指抚过去,凹凸不平的字,写着他父亲母亲的名字。 “咔——”意料之外,墓碑发出破裂的声音,云无渡急忙缩回手。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墓碑从中间裂开,“哐”一下倒在云无渡怀里,与此同时,和墓碑一起出现的,是一把长剑。 云无渡不由屏住了呼吸,心脏在怀里跳得震天响,他拔出剑鞘,长剑金光熠熠,刻着“夷山”二字。 在他看到“夷山”二字时,猝不及防的,两滴泪落了下来,他连忙转开头,闭上了眼睛。 感受着双膝被泥水慢慢湿润,他心里涌出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种感觉,在赤牙山被庇符杀死时,在千窟山看到庇符白了头发时,在他再次见到师兄姐时……他心里,就是这样的感觉。 “爹……娘……儿子……云天渡来看你们了。” 玉无影坐在一边,摆弄着两个脑袋,往他们五孔七窍里插狗尾巴草,又给他们绑同心结。 见云无渡那么伤心,玉无影贴心地掏出一叠纸钱,在地上刨了个坑:“来吧,给你爹娘烧点纸钱。” 第107章 云无渡瞪了他一眼,指尖冒出一团火光。 纸钱在土坑里,静静烧黑卷曲蜷缩,化作飞灰。 火红跳跃的火堆,下雨后淋漓的地面,倒映的火,还有风,扬起的大片灰烬,还带着一片一片的火星,飘扬,熄灭。剩下一片一片雪花般雪白灰色的灰烬。 云无渡抬起头,望着全然漆黑的夜空。 大片的灰烬,飘荡在空中,就像雨里的灯火。 灰烬沾在发丝上,像白雪,更像白发苍苍。 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玉无影捻下他发丝的灰烬,灰烬那么柔,比雪花更易碎,一碰到指尖就捻灭成尘埃,再也看不见一丝一毫。 云无渡闭了闭眼,压下所有情绪,转头,拿剑一挑,别开了玉无影的手,蹙眉不悦道:“注意你的举止。” 玉无影慢慢捻着自己摸到云无渡的三根手指,文绉绉念诗:“这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我背过这首诗。” 云无渡无语地转过身,挑高眉看着他,带着一种“你又发疯是吧”的疑问。 “程宓龄下葬之后,云雍的尸首被抛在乱葬岗。” 云无渡眉头一挑,玉无影继续道:“别怕,他们挖开坟,把云雍埋了进去。我原本以为,这世间的夫妻无外乎都是白智漳河之流,背心离德,可原来还有云雍夫妻这样,鹤行成双,孤雁难飞。” 云无渡低声道:“生求同衾,死亦同穴。” “我也是这么想的。”玉无影嚯然转身,目光灼灼盯着云无渡,“我也是这么想的!生,同寝,死,同穴。” “世事无常,生前死后容易别离,一别离,此生难聚。”玉无影眼里流露出狂热的光,“生求同衾,死亦同穴。不会走,不会离开。” 云无渡警惕地看着玉无影,提防着他又要做什么事情。 玉无影抬起头,深呼吸,声音温柔:“你能和我回家吗?回我长大的地方。那里很暗,很小,但我想让你在那里陪着我。” 云无渡想都没想:“不行。” “……”玉无影久久没有回应,久到云无渡失去了耐心,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风里传来玉无影一声轻微的—— “啧。” 云无渡只觉得脑后一阵劲风,他猛地回头,眼前一黑,颈后一痛,下一秒就失去知觉,整个人软了下来,被玉无影接在怀里。 - “诶?天雩呢?怎么还没回来?” 另一边,在云府搜查一番毫无收获的仉端燕巽等了许久,依旧没看到云无渡的身影,程青放焦急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不如我们先去看看师姐的墓。” 燕巽思索片刻:“也好。” 程青放迫不及待去找了田老汉,好说歹说,半软半硬,强迫田老汉领着他们爬上坟山。 在田老汉的带领下,三人很快爬上了埋着程宓龄和云雍的山头,月色蒙蒙,地上一抔白灰早就随风远去。 田老汉一见到坟头,熟练地烧了纸钱点了香火,擦墓碑的时候“咦?”了一声,睁着老眼使劲瞅:“这是换了新碑吗?” 程青放几乎要哭晕在坟头上了,燕巽恭敬地拜了拜,只有仉端,拜完之后四处溜达打量,猛地从坟后头拔出一把剑。 “这把剑?啊!我捡到了一把剑!!” 燕巽惊讶地看着他手里的剑:“这便是恶乎了。” “你怎么认得?” 燕巽苦笑,他总不能说自己前些年就被它贯穿过心口吧? “你若是不信,剑身就有刻着【恶乎】两个字。” “真假?”仉端拔剑出鞘,即使静封数年,剑刃依旧霜寒如雪,刻着两个小篆【恶乎】。 仉端掂了掂,耍了个花招:“还真是。” “你……”燕巽看着他的动作,皱眉,欲言又止,“你怎么真的把剑拔出来?” 第58章 珠娘娘1 仉端挑眉,欠打地挑衅:“不行吗?” “修真界讲究人剑合一,人与剑之间是要结血誓的,人在剑在,人死,剑封。封剑之后,等到第二个主人选中它,结下血誓,才能开鞘见光。” “啊?” 燕巽话里憋笑:“现在恶乎就是你的佩剑,嗯……等回到稷山,再补上血誓吧。” “嘶……”仉端倒抽了一口气,“那……那他没意见吧?我抢了他的剑……” “人死缘断,云天渡和恶乎剑的缘分也就到此结束了。不要多想。”燕巽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眼下,我们还是赶紧去找天雩吧。” 仉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这要怎么找?上天入地,他那么大个活人。” 燕巽手上一托,一只小纸鹤从他袖子里爬出来,扑闪扑闪翅膀,莹莹发光,朝着山下飞过去:“用千里寻鹤的法诀。走。” 见两人准备出发,程青放出声打断:“二位稍等。”他抹了抹泪,“我不与二位同行了。师姐是我夷山掌门,人死虽然不能复生,但总要落叶归根,我是一定要把她带回家的。程在此先于二位告别,多谢二位一路多助。” 燕巽也朝他拱了拱手:“程掌门客气,还请节哀。武器失窃之事,稷山定会追查到底,掌门若是有急事,亦可遣信前来,巽定全力相助。” “多谢。”程青放就此与他们分别,顺便把田老汉带下山,而燕巽和仉端则快马加鞭,追着纸鹤去了。 第108章 这一追,就是一夜。 要怪就怪小纸鹤翅膀小小,飞得又低又慢。御剑太快,走路太慢,仉端怨气冲冲,扛着恶乎剑追在后头,也幸亏他这几年砍树扛树习惯了,还算跑得动。 修真者夜行千里,一步缩地,一直跑到日上三竿,烧人灵台,仉端越跑越恼火,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走了。 燕巽呼吸纹丝不乱:“天正,再等等,就快到了。” “等!等什么!这究竟能不能找到啊?这条路!这棵树!我感觉我已经看到第三遍了啊!” 纸鹤歇在燕巽手背上,燕巽愁苦地摸了摸它的翅膀,四处环顾。 青山环抱,天朗气清。土路地面赫然留着几道辙痕,燕巽又抬头看了看天。 “确实,这是我们第三次走上这条路了。奇怪啊……” “你怪着去吧!小爷我要歇歇了。” 仉端爬起来,往旁边背山处一个小摊子走过去。 “喝口茶吧,公子。” 驿道上开着一家茶摊子,三三两两坐着几个过路人,揽客的茶大婶热情地招了招手。 仉端咕咚咽了一下口水,他真有点渴了。 燕巽跟在他后面,见他实在累惨了,只好笑了笑:“天正,你去歇歇吧,我到四处转转。” 仉端迫不及待跑进茶摊子里:“给我一碗茶!”他现在早就没了刚上稷山的富贵毛病,一口咕咚咕咚喝饱水,潇洒豪迈地一抹嘴巴:“爽!” 茶大婶给他添水:“哎呦,公子,您瞧着不像本地人。” 仉端大大咧咧拍胸脯:“嗯?是咯,小爷走南闯北。” “不像!公子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养在春水江南那种地方才能生出来的,瞧瞧,这富贵气儿,这衣裳,这相貌眉眼,这唇红齿白!比咱们家里的小娘们都标致。” “嘿嘿。”仉端傻笑了两下,脑子转不过来。 茶大婶坐他对面,八卦地凑过来:“小公子,我看你背着剑,你也是修真的神仙吗?” 仉端赶紧把恶乎剑抱在怀里:“不……不行!这是我的剑,我——的……” 话音未落,仉端“嘭”的一下,以脸抢桌,砸在桌子上,没了反应。 茶大婶赶紧拍拍他的脸,确定他真的昏死过去,才站起来拍了拍手,满摊子的大汉都抬起头来:“哎呦,可算晕了,不愧是神仙啊,来人,赶紧把他扛下去!仔细着点!这个可细皮嫩肉得很,掐破了跌破了,我给你们吃个好包子!” 茶大婶一声喝下,几个喝茶的大汉打翻桌子茶盏,跳起来扛起仉端就跑。 不稍片刻,茶水摊子又恢复了风平浪静的样子,茶大婶依旧守着茶锅,一派岁月静好。 等燕巽回来,早已是人走茶凉。 他在茶摊子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仉端,只能去问茶大婶。 “哎呦,公子你来得也太不巧了。刚刚来了个极美的丫头,你那个小公子口称'娘亲''娘亲'追着人就跑了。哎呦,依老身来看,你那位小公子凡心落入红尘了,你也别找他了,人人都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 茶大婶抓着燕巽的手,热情洋溢地八卦。 “多谢告知。”燕巽微微皱眉,挣脱茶大婶的拿捏。 他可不是什么傻乎乎的小子,早些年的遭遇让他看透了人心,很容易看出人心肚皮,他一眼就看出这个茶大婶在幸灾乐祸。 可对方是个平头百姓,他一个修真人士,总不好出手。 不只天雩没找回来,反而把天正弄丢了。 他当场掐诀,用树叶折了一只小鹤,小鹤在天飘飘飞了两圈,朝着驿道飞去。 茶大婶瞪大了眼睛,似乎没料到他是有真才实干,但很快反应过来,翻了个白眼:“好心当成驴肝肺,活神仙你尽管去吧,前头就是昆山镇,到时候可别怪老身没提醒你,这一进去啊,可就出不来了。” - 昆山镇。 跟着小叶鹤,燕巽来到了一座镇子,街道上人来人往,人声鼎沸,挑货赶马,车水马龙,比起京城的繁华有过之而无不及。 燕巽迟疑地走在大街上,镇上似乎即将举办什么庙会,家家户户门口都摆着木架子,单看雏形也猜不出来什么,几个大汉光着膀子正在组装。 燕巽打量的时间太久了,对方大马金刀瞪过来。 强龙不压地头蛇,燕巽移开视线,迎面走来一个穿着官服的男子,似乎是个衙役,燕巽走上去鞠了一躬:“大人!叨扰了。请问,此处是昆山镇吗?” 被问的官服男子脸色大变,像是被燕巽侮辱了一般,大声呵斥:“你怎么说话!” 旁边的工匠闻言站了起来,纷纷围了上来,燕巽不知哪里得罪了他们,解释道:“诸位,是我师弟途径驿道,喝了一盏茶,我才一转身,他就不见了,那个茶博士说他进了昆山镇。” 官服男子面色和缓下来,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旁边的光膀大汉咂舌:“可惜了,我们这里是青冢村,昆山镇隔我们半个山谷。你那师弟容貌如何?” 怎么还问起脸了? 燕巽虽然糊涂,但还是实话实说:“龙章凤质,仪表堂堂,称得上一句潘安卫玠,人间富贵。” 立刻有人唏嘘出声:“天杀的好生可怜,你那师弟怕是出不来了。” 第109章 围观群众七嘴八舌地说:“上一旬,单是跑来找女儿的就有百来个,半死不活从昆山镇逃出来的就有七个。”“我家那个媳妇,就是我儿子上山砍樵救回来的,如今已经生了三个孩子了。”“我自个就是逃出来的。”“……” 官服男子压了压手,四周嘈杂声低下去一些,他对燕巽好言相劝:“昆山镇又叫做珠娘镇,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山寨,尽干一些拐卖美貌女子的事情。” 燕巽吃了一惊:“什么?” 有人点头赞同,连声附和:“是咯!这个时令,他们不仅偷女子,连貌美的年轻男子也不放过。” “这……他们是要干什么?” 官服男子痛惜地摇了摇头:“能是干什么!无非……就是那种事了。” 诸位看向燕巽的眼神都带着些许怜悯,那位官大人出声道:“你还是早些寻过去,再过两日就是迎春日,你师弟怕是要出事。” “多谢。” 拜别青冢村众人,燕巽当即马不停蹄,按照青冢村村人指点的方向,在一处双山包围的狭隘山谷间,看见了昆山镇。 牌匾上大喇喇挂着龙飞凤舞三个字“昆珠镇”。 这回,燕巽低调进镇,生怕再引起围观。 但和燕巽预想的不同,昆山镇内人人面容静好,平和顺畅,路上女子也十分的多,衣着整洁得体,男子也端正勤恳,和一般镇子没有差别。 若是非要说不同的话,便是路上的摊子非常多,家家户户,一步一摊,摆着各种香火纸钱、佛珠手串。 燕巽驻足观望了片刻,立刻有摊主拉着他的胳膊,热情地推荐起来。 “我不买。”燕巽急忙推拒。 “公子看着像是外地人。”摊主是个白胡子老头,手指哆哆嗦嗦,但死死掐着燕巽的胳膊,手劲不小,“来我们镇子上怎么能不买点珠子香火呢?” 他硬是把一串珠子挂在燕巽手腕上,还塞给他两根香火:“买了之后,去朱娘娘庙拜拜去。” 燕巽婉拒:“我有要紧事。” “甭管多要紧,你只管去庙里,拜一拜,娘娘什么都会替你做到的。” 燕巽正想着拒绝的话术,忽然听到一声凄厉的女声:“救命啊!救命!救救我!” 路见不平事,燕巽下意识拔出如意剑。 那个女子正在街上跌跌撞撞,一见燕巽如救世主般出现,一头扎进他怀里,揪着他衣角大哭:“公子!公子!救救我!救救我!” “莫怕!”燕巽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头一看,却愣住了。 居然是……钟暮雪——他那解除婚约、又把他赶出灵宗的未婚妻,此时正在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第59章 珠娘娘2 小小的身影在火海中奔跑,慌乱地四处张望,火墙里人影憧憧,被烈火烤得形影斑驳。 “娘——” “爹——” 云无渡声嘶力竭地喊,可他个头小小,什么也做不到,渐渐被火焰吞噬,被火焰燎烧的后背传来剧烈的疼痛。 他猛地一抽搐,惊醒过来。 呼吸困难,他仿佛被千山压着,被烈火炙烤,云无渡艰难地大口呼吸,全身冷汗淋漓,额头上全是汗水。 意识到自己是做了噩梦,云无渡松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放松。 但很快,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全然动不了,微微蜷着腿,颈后一阵钝钝的刺痛。 四面漆黑,空气稀薄,身后贴着一个滚烫的身躯,勒着他的腰,两人紧紧相拥,热得要命。 对方的呼吸平顺轻盈,打在他颈上,潮潮一片。 云无渡呼吸不畅,笨重地喘息着,吐出的呼吸反向打在云无渡脸上,说明他在一处非常狭窄的地方。 一阵幽暗的熟悉气味充斥了整个空间,云无渡艰难喘息着,怒骂:“你干什么?” 他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干的。 “嗯?”玉无影闷闷笑着应了一声。 他拿下了面具,脸贴着云无渡的后背,云无渡甚至都能感受到他的眼睫毛抵在自己颈后,每一次眨眼,就像羽毛一样,痒痒酥酥地挠着他,“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你对我做了什么?” 从没见过罪魁祸首先告状的! “真是狗咬狗!你还敢先来咬我了!” 玉无影张嘴,狠狠咬了下去。他犬齿尖利,当即就破了皮飙出来血。 云无渡猛地一个后肘:“你踏马的真咬!你是真狗啊!” 云无渡挣开他的桎梏,一脚踢飞上头的盖子,盖子应声飞出,“哐当”砸在地上,云无渡猛地坐起来,深呼吸了一大口,差点就被憋死了。 玉无影捂着自己的肋骨,躺在原地,疼得直倒气。 云无渡环顾一圈,四处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能感受到是在一处狭隘的底下,充斥着泥土的腥味:“这里是哪里?” 玉无影爬起来撑着脸: “带你回家的家啊。” 云无渡冷笑一声:“这就是你老家?你死得未免也太寒酸了点,怎么不换成大通铺,我把其他人也都拉下来跟你一块睡!” 云无渡粗暴地踹了踹棺材板,他腿都伸不直,这小小棺材硬是塞进去两个成年男子,挤得两心相贴。 玉无影皱了皱鼻子:“我只要你就够了。生同衾,死同穴,是你说的。” “我还说让你去死,你怎么不去?”云无渡相当不满。 第110章 任谁在祭拜生身父母的时候,被不信任的人打晕埋进棺材里,谁都不会有好心情的。 玉无影委屈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可以啊,你再说一次。但你知道吗?我每次看到你,我的这里——心——怦然如长河,奔流不息。我就是死,也要把心剖出来,看看是哪里出了毛病。” 云无渡想破口大骂。 玉无影桎住云无渡的手腕:“你对我这么好,可就是太容易死了一点。我要把你藏起来,最好的地方就是这里了,谁也闯不进来,谁也带不走你。” 云无渡狠狠甩开:“可我不想!我生来就是为了自己而活!我要报仇。万事万物,都越不过这点去。” 云无渡一把抓起夷山剑,从棺材里翻身跳出来。 墓穴极低,云无渡动作一大,撞到头顶,只能微微低头。 云无渡又想破口大骂了。 玉无影默默坐起身,他的眼珠子在黑暗中荧荧发着光,目不转睛看着云无渡,像一头蛰伏的凶兽,一旦不顺遂心意就会扑上来择取性命。 他本来是想拉住云无渡的,不管用哪些方法都行,他——玉无影,想留住谁,素来没有失败过。 但他刚一动,云无渡拔剑出鞘,夷山剑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金灿灿的剑光:“你要拦我?那就来一个你死我活,我倒要看着,是你强我强。” 玉无影抿了抿嘴,并没有动,云无渡摸索着墓葬壁,独自出去了。 等他走后,玉无影一个人坐在棺材里,曲着腿,呆呆看着黑暗中。 “陛下啊。”忽然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来,玉无影眼珠子往旁边一转,一个佝偻的黑影朝他走过来,“奴才把天渡道君引出去了。” “嗯。”玉无影轻轻应了一声,依旧是深思的模样。 那个苍老的声音叹了口气,坐在他棺材下边。 “鹤子,你说,我下一次是不是应该也修一座望山台?” 鹤子深深叹气:“陛下啊,你是心悦天渡道君吗?” “心悦?” “是啊陛下。天下感情,有男女之情,亦有龙阳磨镜之好。”鹤子耐心地细细道来,“这天底下的情情爱爱,最难的是认清自己的心,道明自己的意。” 玉无影认真坐直了:“我怎么知道我的心?” “陛下,你自己会知道的,情不知所起,生者可以生,死者可以死,这世间千千万万人,千千万万物,有谁对你来说是不同的,答案都在你心里。” “我心里?”玉无影扒着棺材板,认真道,“鹤子,那我也心悦你啊。如果我要杀人,我一定不会杀你的。” 鹤子仰头“哈哈”爽朗笑了两声,摇头说:“不一样的陛下,老奴跟你,这是别的情情爱爱,你要的,是千万人只取一瓠,非他不可,怦然心动,神思久矣,这才是心悦,这才是心上人。” 玉无影呆呆愣了片刻,突然猛地一拍手:“吾心,虽千万人,也独向往矣。” 鹤子欣慰地点点头:“但是陛下啊,天底下的感情,总是要一往情深,双向奔赴。正如,即使漳河用金砖玉石修建了望山台,长公主也不会为他驻留一般,对心上人,要找对方法。” 玉无影提议:“埋起来?” 他有囤积癖好,如果点一盏灯,就会发现,这小小的墓室里,堆满了各种小玩意,各个壁坑里摆放着这种小动物骨头、树枝、石头,其中他最珍视的就是那一溜骷髅头——都是为他而死的人。 对他来说,珍视等于“收藏他们的骷髅”,怀念等于“佩带他们的骷髅”。 鹤子心知玉无影的这个毛病,但他对此无可奈何:“陛下啊,不是这样的。你疼爱小黑,你会把它埋进棺材里吗?” 玉无影理直气壮:“为什么不能?小黑就是一直陪着我啊。” “可天渡道君不是小黑啊,对他来说,陛下的对待太让他惶恐了。就算是小黑,陛下会把它埋进土里,把它闷死吗?” 玉无影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鹤子趁热打铁:“陛下啊。人都是自私贪心的,终归都是喜欢自己亲近熟悉的人,也喜欢脾气好的。” 鹤子站起身,摸了摸玉无影的发顶:“陛下的白玦,就很好了。” 玉无影沉思地躺回棺材,盯着墓顶,鹤子把棺材板捡了起来,整理他散落一地的“收藏品”,过了许久,玉无影闷闷出声:“鹤子。我是不是和漳河很像了?” “陛下……” “算了,没什么。” - 另一边,丢失两个师兄弟的燕巽,丢了西瓜,捡了芝麻,意外收获了一位美人。 他略微出手,轻飘飘几招就把追来的打手干倒了,几个大汉气愤地爬起来,啐了一口:“好心给你找个好去处,狗咬吕洞宾,咱们走!” 燕巽皱眉等人群散去,带着吓得发抖的女子走了个人少的地方:“暮雪,你怎么在这里?” “恩公……小女子名唤媚儿,并非暮雪。”媚儿抹了抹眼泪,她一哭,面色越发雪白皎洁,犹如月夜下白玉兰覆雪,美得惊心动魄。 燕巽身形微微一动,她下意识抓紧他的衣袖:“恩公要唤我暮雪……也是可以的!求恩公救救我,他们……呜,他们要把我卖去青楼!” “什么!”燕巽当即也顾不上纠结了,剑眉一蹙,按着如意剑的手一压,蓄势待发。 第111章 媚儿柳眉微蹙:“恩公莫要去见义勇为,他们人手众多,整个镇子都是他们的帮手。” “总要去的。”燕巽推开她的手,“不知有多少女子要遭此不幸,我能帮一点算一点。你……我替你订个客栈,你且歇歇。” “恩公!”见他要走,媚儿急忙挽留他,“我……我怕一个人留下来,恩公……我和恩公一道去,绝不拖累恩公的后腿。” 燕巽实在没辙,由媚儿带路指认,居然还真的在一处深巷里找到了一处烟花之地,从外头看,平平无奇一户人家,一进门,便是花红酒绿,香风阵阵。 院里头一阵喧哗,一个红衣男子被五花大绑,被四个壮汉抬着四肢,“嘿咻嘿咻”两声,扔出大院。 “嘶——天杀的!那是你们绿醅姑娘心甘情愿跟我还俗回家的!!怪我干什么!”红衣男子骂骂咧咧,从地上爬起来。 院子里墙头树上,还站着几个女子,依依不舍地望过来,男子立刻变了一张脸,双眼一挑,桃花眼生出秋波连连,深情种种。 “师……师尊?” 燕巽凌乱地出口,应天欢背影一僵,缓缓转过身来。 “师尊,在这里干什么?” 应天欢“啪”的打开折扇,发须与风流齐飞:“我掐指一算,此地凶险,你们怕是有要紧事,为师特来相助。” 第60章 珠娘娘3 燕巽一五一十把事情都跟应天欢讲了,应天欢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下巴一抬,桃花眼笑眯眯地看着阁楼上的花柳女子,却对燕巽轻声说:“你看,上面三个女子都是今日才来这福源宫的。” “如此不爱惜自己,也是可悲。” “那倒不是。”应天欢反驳,“天下大公,无盗窃小人者,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无嫖客者,天下无妓也。” 燕巽惊讶地看着他:他还以为他师尊就是一个浪荡嫖客呢,原来是个……有文化的水墨嫖客。 “……”燕巽作为弟子,总不能真的顺着师尊自嘲的话指责,只能避轻就重,“师尊,现在不是夸赞您观察力的时候。” “哼。”应天欢得意地轻嗤一声,“非也非也。根据为师的观察,这福源宫里外共九十八名女子,而这昆山镇至少有上三十间青楼楚馆。如此大量的女子,你猜她们都是从哪里来的。” 媚儿在一边听着,紧张地手指交缠。 应天欢继续道:“不只是女子,小倌儿也不算少数。” “那可怎么办!师尊,天正他——” “莫急!师尊在呢!你怕什么!且看为师的。”应天欢从怀里掏出一袋子石头,咬破手指念念有词,又去敲门。 门开了,老鸨一脸不爽。 应天欢轻车熟路把钱袋子往她怀里一抛,老鸨咬一口袋子里的金块,瞬间绽放成盛开的大丽菊:“哎呦,爷,您早说啊,快请进!请进!” 老鸨脸都笑烂,急忙把应天欢一众人迎进来,连对身后的媚儿都顾不上甩脸色。 应天欢慢悠悠打开扇子,徐徐扇着风,好一派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纨绔形象:“有花堪折直须折,今日可有什么新花样?” “哎呦,爷,您放一百个心,我们宫里全是顶顶好的姑娘。这不巧了嘛,今日正!好!又有一批新美人,刚刚才来的。爷等着,再过半个时辰,老身叫她们出来亮亮相。” 老鸨还要招呼别的贵客,把应天欢和燕巽三人扔在二楼包厢里,匆匆离去。 “师尊……”燕巽欲言又止。 应天欢挑眉看他。 “师尊怎么这么熟悉,她都不带怀疑的。” “那是为师有先见之明!这福源宫妓子数琴艺最好,为师是来陶养情操的!” 燕巽不信,媚儿也不信,但他们都不敢吭声。 燕巽起身,开了一道窗缝,往下看去。窗外是院子天井,四四方方,搭了一个台子,花团锦簇,四周轻纱曼妙,点了香炉,香烟袅袅,再加上丝竹管乐和女子莺燕之声,越发糜烂暧昧。 日薄西山,天色暗了下来,老鸨指挥着点上了烛火,往来的嫖客也多了起来,院子里除了丝竹之声,更多了杂乱的胡言乱语和靡靡之音。 不一会儿,老鸨上了台子,身后跟着五个小轿子,蒙着细纱,只露出纤纤洁白的玉足。 老鸨命人撩开细纱,露出里头昏迷的四个女子和一个男子。 燕巽猛地推开了窗户。 老鸨听到动静,抬头往他这里一望,笑了笑:“贵客莫急,且让我玉如兰给各位贵客讲一讲咱们的规矩。” 她一拍板子,后头丝竹管乐响了起来,唱道:“福禄院,福源殿,神仙来了喜开面。我家女儿最娇艳,我家小儿赛天仙。一宿梦里神牵线,两宿身强体还健,三宿快活似神仙,四宿五宿飞升当神仙。 咱福源宫,别的不说,这花开两表,日日鲜活,这不,今日请诸位贵客做个见证,五个美人儿,一半是婊子,一半是神仙,婊子高堂坐,仙子庙里躺。全凭贵客定夺,这登天阶啊,十两金子一阶,先到先得。” 应天欢也走到窗前,蹙眉看着台上:“怎么了?” 燕巽攥着窗棂,面色发青,指着红纱轿子里的一个少女:“於菟。” 应天欢挠了挠头:“於菟?” 燕巽:“天帝师姨的小弟子啊!” 第112章 “啊!那还得了!”应天欢随手变了个法诀,又把一袋假金子扔下台,“啊喂,就那个,那个,给我抬上来。” 院子底下立刻响起沸反盈天的喝彩声,那些嫖客激动得满脸涨红,仿佛是他们正在门户打开任人徜徉。 老鸨笑眯眯扑过去捡起金子,啃了两口,挥手让下人把於菟抬走:“多谢爷,爷大气。” 燕巽眼看於菟被抬了下去,着急道:“师尊,你怎么……” “小子,谁有钱谁是大爷的道理还不懂啊。你还得多历练!” 话音未落,下人敲响了包厢门。 “进来。”应天欢朗声道。 下人毕恭毕敬把红纱轿子抬进来,轻声出去了,门刚一合上,萧於菟愤怒地掀开纱子,在看到燕巽和应天欢时,愣了一下,懵懵看着他们。 “於菟,你怎么会在这里,你阿兄师兄和师尊呢?” 萧於菟依旧是以前的样子,粉粉嫩嫩的一张小脸,谁看了都心生怜惜,燕巽对她也多了几分对小妹妹的照顾。 萧於菟成熟地叹了口气:“师尊有事先回稷山了,是师伯来的信。” 燕巽看向应天欢,应天欢掏掏衣袖,真掏出一封未开封的信,展开一目十行:“哦……是修真大会,小考试啦,不急,你们回去再突击一下就好。接着说。” 燕巽:“……” “阿兄留在夷山多待两天,然后我们就追着小纸鹤找你们,在茶摊子上喝茶,我才喝了一口,就在这里了。” 燕巽忍不住问:“燕穆呢?” “他?他嫌弃我!!” 燕巽脸色苍白,拳头攥紧了。 萧於菟哭诉完,扑到应天欢怀里,可怜巴巴喊:“师叔!!” 应天欢被她一头创飞,喷出一口茶:“君子动口不动手!松开!” 萧於菟不撒手:“师叔!我看到他们楼底下有好多好多小孩子!他们本来还要把我扔在哪里!” 应天欢脸色瞬间凝重:“小孩子?” “嗯嗯!比我个头还小,还有一点点大的小婴儿,他们一哭,就喂丹药让他们睡过去!” 应天欢嚯然站起来:“在哪里?” 萧於菟悄悄带着他们指了路,指了指房间,里头八成是妓子的休息地,隔着门窗都看得见女子曼妙的身影在来回走动:“应该就是从里面进去的。” 燕巽蹙着眉,路过的嫖客龟公都盯着他的脸看,一个龟公若有似无挡着他们,笑嘻嘻:“几位贵客,可是走迷了路?我们姑娘在里头更衣,可不能看的。” 应天欢语气醉醺醺:“我觉得你才好看嘞……” 燕巽扶着他,把他往回推:“我们先回去罢。” 一回房间,燕巽愁眉苦脸道:“这可怎么办。” “我有一个妙方法!”应天欢一拍手掌,手一翻,凭空出现两套衣裳。 “这是什么?” “我刚偷……不是,变出来的。”应天欢大言不惭,脸都不变一下,“换上换上。妓子进得,龟公进得,就我嫖客进不得。那我们变一下不就得了。” 燕巽展开衣服,赫然是一套莲花彩蝶衣裳。 “师尊……这……这不好行动啊!” “随手拿的,别要求那么多。到时候情急之下,绷开就行!快走!”应天欢一边催促着,一边推着燕巽进屏风,把衣裳套上身,还隔着屏风指挥於菟,“小师侄,你照顾着这位小姑娘,这天底下的最重要的事就交给你了。” 萧於菟面无表情:“哦。” “最最最重要的呢,是不要把我们换衣服的事情告诉你师尊。” “……哦。” 师徒两个出了门,正好撞见龟公,龟公颇为疑惑:“两位是?” 燕巽躲在应天欢身后,低着头不吭声。 “我们两个是前天来的,难道还不许我们走走了?”应天欢不知道是练了什么功法,缩了骨,身子窈窕,和寻常女子也没什么差别,声音婉转动人,听得燕巽诧异非常。 “去吧去吧。”龟公让开了道,暗自嘀咕哪里来的这么娇娇的新人。 师徒二人赶紧直奔那屋子去,应天欢大喇喇进了屋,满屋子莺莺燕燕,但和他们想象的不宜场景不同,那些女子坐了一屋子,不是垂泪就是发呆。 应天欢看起来像是要和她们谈心开解,燕巽急忙直奔主题,把里屋的女子都哄骗出来,掀开床板一看,果不其然,一条密道。 两人跳下去,正巧和一个龟公打了个照面。 “来——”龟公瞪大了眼睛。 燕巽一掌劈上他下巴,龟公身子一软,瘫倒在地没了声息。 两人直奔密道尽头,随着前进,啼哭的声音越来越大,走出十来米,眼前豁然开阔,两盏昏暗的油灯点着,一屋子摇篮和摇床,还有靠墙两排大通铺,都躺着一个个小孩子,萦绕着婴儿细细弱弱的啼哭声。 两师徒对视一眼,身影晃的一快,齐齐出手,把屋子里还没反应过来的两个龟公砍倒。 其中一人正准备喂给啼哭的孩子药丸,人一倒下,手里的丹药骨碌碌滚远。 燕巽抱起那个孩子,笨拙地哄着。 应天欢翻开那个龟公的身体,脸色忽然一变,猛地拽下龟公腰上的令牌,上边赫然写着“长风”二字。 应天欢低声道:“不好!” 话音未落,一道灰影掠过迷道口,往外逃去。 第113章 应天欢召出如意剑,离弦追去:“快追!杀了灭口!” 第61章 珠娘娘4 等应天欢和燕巽追出密道时,那个灰影早就奔了出去,放声警告:“小心!有人闯入密——” 外头依旧是妓子休憩的房间,陡然见一男两女出现,都慌乱叫起来,惶惶然往外跑去,反而挡住了灰影的去路。 应天欢飞剑而去,“刺啦”一下,那人被抹了脖子,倒在地上,鲜血尚未流淌出来,应天欢拽下桌布,把尸首包裹起来,往燕巽怀里一扔。 那些女子捂着嘴,惊惧地望着应天欢和燕巽。应天欢抹了抹脸:“诸位姐姐,莫怕莫怕,奴家就是杀一个登徒子罢了。 “你……你们。”一个女子抖着手,站了出来,给他们指了门的方向,“快走。这尸体就扔在这里,我们来处理。福源宫有许多练法的仙人道君,待会儿一定会来追杀你们,快走,我们不会说出去的。” 燕巽一愣,似乎没想到这些女子会说出这样的话,疑虑地看向应天欢。 应天欢一拱手:“多谢诸位姐妹。” 她们给两师徒让出路,那个女子轻声道:“底下还有许多孩子,我们等着你来救。我们烂了也罢,她们还是孩子啊。” 燕巽不禁动容:“诸位大义。” 她们低声苦笑:“都说婊子无情。我们,也不想的。” 楼下已然传来兵戈走动相击的声音,应天欢和燕巽本想逃回厢房,顾及萧於菟和媚儿,脚步一转,反方向奔了出去,随意推开一间屋子,躲了进去。 “来人,给我搜!”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两个小修士推开房门,先是探头看了一眼,见没人在屋里,才放下心走进来,翻箱倒柜找了一圈,抱怨道:“凭什么要我们来搜妓院啊,我也想在本山修炼。” “噤声!什么叫妓院?这里是长生窟!日后要飞升天界的!要是师叔祖还是哪位师兄能得道飞升,我们作为知根知底的,也能鸡犬升天。” 小弟子嘀咕反驳了两声,被另一人敲了脑壳,才大声问:“可是师兄,今天又要我们来找哪个出逃的妓女吗?每天都要来这么一遭,不是抓婊子,就是赶嫖客,怎么有那么多嫖客不给钱就来偷看洗澡的啊!” “糊涂!男女私情,天理所在的!你在这里蛐蛐什么!快找去!完事了师兄带你去品个香美人,带你开开荤!” “知道啦知道啦!”小弟子摸着脑壳,上榻去翻床褥。 突然,他身子一硬,随后一软,瘫在床上,没了动静。 他师兄后知后觉,拔剑警惕上前观察,忽然身后一股劲风袭来,他急忙反手格挡,一个泥鳅翻身,看见了偷袭之人。 “你……”他瞪大了眼睛,云无渡抓着剑,在他身上狂点了两下穴位,他便全身僵直,直挺挺倒在他师弟身上。 云无渡微微蹙眉,低头,床榻下冒出应天欢乔装过的芙蓉面,轻声喊:“好徒弟!乖徒弟!嘘!别打草惊蛇!” 门外传来其他人的高呼:“杨绍,你们查完了没有?磨磨唧唧!” 随后便是几声渐近的脚步,云无渡目光在床上两个师兄弟身上掠过,应天欢“啧”了一声,用气音道:“自求多福。”随后,钻回床底。 云无渡犹豫了片刻,要不要把两人杀了,自己再破窗逃走。 就在这时,身后一阵风起,云无渡脚上一撤,移出半米远,同时剑鞘翻转,朝着来人击打下去。 可来人不曾对他动手,掌风直奔床上两个人,一掌拍下去,两人凭空飞起,那人双手一出,抓着两人裤腰带,猛的一扯,将两件衣裳齐齐撕裂,扔到地上,只剩下两具赤裸裸的身子。 云无渡的剑堪堪停住,拍在白玦肩上,不痛不痒,白玦抓着他的剑鞘,回头一笑:“是我。” 脚步声已然到了门口。云无渡和白玦对视一眼,跳上床,滚着被褥,滚卷饼似的,滚到了最里边。 “他娘的,那两个狗日的去了哪里?我就说灵宗的人最不靠谱了。”脚步声终于进了房,停在屏风前,骂骂咧咧,“让他们查个人,查到没人影。” 旁边有人安抚道:“说不定是被人偷袭了。” “偷袭个鬼,我看他们是被野狼叼了,要么就是野个南风去了!” 好几个修士打扮的人哄堂大笑,绕过屏风,看见地上两堆衣裳时,声音齐齐一消。 床底下的应天欢看着这些脚,忍不住抚掌大呼“实乃修罗场也,好看,爱看”、“人间最美事,入人帐中,看人房中”,燕巽欲哭无泪地趴在一边,羞愧万分。 那些人反应过来,快速走了两步,一把掀开床上隆起的被褥,一掀开,便是两具浪里白条情难却,雪中白龙紧相缠,一派风光真绝色,师兄弟情意感天地。 而仅半米之隔,床上隔板前一捆被褥里,还躲着云无渡白玦师兄弟两个。 两人闷在其中,动弹不得,紧紧相拥,捂得热汗淋漓,气息交缠,仿佛化作瓮瓶里相互熏陶的两根可怜小菜。 白玦的一只手正好搭在云无渡脖颈上,热汗淌过云无渡受了伤的脖颈,又被捂着,带出一丝丝刺痛。 不知是否感应到云无渡的不适,白玦手指动了动,摸到云无渡脖颈后湿滑滑一片汗水,低声覆在他耳边,安抚道:“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