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堆满天》 第1章 《星星堆满天》作者:三月春鱼【cp完结】 简介: 被踹后心里极度不平衡攻(钟远航)x有苦说不出任劳任怨受(张烨) 钟远航是县城里逃离的“小镇做题家”,他有一个秘密,他喜欢男人,喜欢那个曾经辜负自己的竹马。 完成苦逼的医学本硕博连读和没日没夜的规培后,钟远航回到了距离家乡小镇最近的三甲医院继续做社畜。 某一晚值班,钟远航在走廊上看见三个急匆匆来求医的病人,老年女人一边哭泣一边叠叠不休地唠叨,男人背着啼哭不止的小孩。 钟远航好心上前帮忙,却看到了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张烨瘦了,黑了,长开了,好看了。 也有自己的孩子了。 钟远航把手里的圆珠笔生生捏断,伤口细小,疼痛钻心。 为了给孩子凑医药费,走投无路的张烨落入了钟远航的圈套。 “你不是弯的吗?怎么?觉得自己这点儿高中学历的基因非要留下来不可?” 张烨捏紧了拳头,却垂头红脸道不出反驳。 “我现在还不想找男朋友,不过也不是没需要,你要是愿意,我就帮你救儿子。” 于是张烨成了自己爱里的奴隶。 ps:儿子不是亲的 第1章 急诊值班室的门被敲响了,没等钟远航出声回应,门就被推开了一条缝。 “钟医生,今天您值夜班啊?”一个带着口罩和护士帽的脑袋通过门缝儿探进值班室里。 “嗯,值夜班。”钟远航言简意赅,瞟了小护士一眼,又低头去看病例了。 “咳咳,那个,小香姐带了饺子过来,大家在分呢,您要不要一起来呀?”小护士有点尴尬,“今天晚上还长呢,一起吃两口垫垫?” 钟远航刚进入市医院一年,跟着自己的博导苦哈哈地熬资历,做事靠谱勤快不出错,但人却不怎么热络,不面对病人的时候,总是没什么话。 “谢谢,我吃过了,你们吃吧。”钟远航放下手里的圆珠笔,在桌上轻轻一声磕响,让站在门口的小护士觉得他可能有点不太愉快。 “啊啊……好的吧,那您忙,我回去啦。”小护士漏在外面的一点儿脸有些红,带上门就离开了。 门外有一个年长一些的护士等着她,见她红着脸出来,心想是没有邀到人,但也忍不住问一句,“怎么样?婉拒了呀?” 小护士沮丧地摇摇头,“哪里是婉拒啊,是直接拒绝,一点儿也不婉,哎……” “没事儿没事儿,下次再叫嘛,”年长些的护士安慰地拍着小护士的肩膀,“可能钟医生白天累了呢。” “嗨,算了,钟医生帅倒是挺帅的,但是那个脾气太冷了,要真的追他,我还没成功呢,可能先给冻死了,”小护士很快就缓和过来,也不怎么遗憾,挽着同行人的手臂,亲亲热热地说起别的事儿来,“小香姐,咱们去吃饺子吧!” 钟远航原本就在看一个病因和并发症都比较复杂的病例,突然被打了岔,思绪一时接不上了,他索性点了点眼药水儿,站起身来撑了撑酸胀的腰,盯着窗外黑乎乎一团一团的树,也不知道对缓解眼疲劳有没有用。 漫长的夜班刚刚开头,医院里所有的工作人员都祈祷着今晚能是个平安夜,让他们能在值班的夜里偷得一些喘息。除了钟远航。 他不盼别人生病,他只是有点无聊。 病例看完的时候,钟远航也把思路整理得差不多了,这种病例,得一边看一边根据已有的检查数据整理可能的病因。 他要就这个病例写一篇论文,是博导那边来的任务,钟远航烦写论文,但他的效率很高,看完一遍就能把基础文字全都码出来,剩下的,就再查一查文献资料,结合实验数据,梳理一下逻辑就成,像程序运行,没有什么波澜,也没有什么趣味。 暂时没有病人送来,钟远航走出自己的值班室,打算去上个厕所,再去病房转一圈。 深夜里,医院里除了值班医生和半夜的发热门诊,到处都没什么人,惨白的灯光把空旷又干净的地板照得晃眼,有些冷冰冰的瘆人。 厕所打扫得很频繁,也打扫得很干净,但医院里使用厕所的人太多了,病人也多,强烈的消毒水味道也掩盖不住顽固的氨气味道,混合在一起往钟远航的口罩里面钻。 他几乎是憋着一口气上完了厕所。 走回值班室的路上,钟远航穿过门诊大厅,远远瞥见门口有些喧哗,这场景和周遭的安静格格不入,在医院里又显得稀松平常。 一个年轻男人背着一个嘶哑啼哭的男孩儿,没头苍蝇似的在医院入口大厅里着急地转,旁边还有个上了年纪年女人,一头染得深红的波浪卷发稻草似得乱蓬蓬,一边扯着把嗓子号丧似的哭,一边捶打自己的膝盖大腿,好像要就地撒泼一样。 这场景钟远航每天在医院得看几十种不重样的,他有点儿烦躁,又隐约觉得那个女人的声音有些久远的耳熟。魔怔了吧? 钟远航就这么远远地看了不到一分钟,旁边过来了一个小护士。 “哎?是钟医生啊?”是刚刚叫钟远航一起吃饺子那个小护士。 钟远航点了点头,“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吧,引导一下,走急诊通道。” 小护士点了点头,小跑着往那边去了。 第2章 钟远航回了头,打算先去值班室那边等着。 他刚转身没走几步,身后就又有点儿状况了。 背着孩子的男人原本一直都沉默着,但女人嘶哑的哭嚎却越来越肆无忌惮,连隔着大半个大厅的钟远航都能依稀听见几个零星的片段了。 “……造孽啊……就一个不小心……哪里来的钱……我张家的独苗苗啊……” 独苗苗?这年头还有人念叨这个,在市区的医院也不太常见了。 独苗苗有什么用?人生苦旅,到最后不过一捧白灰,就算是生一屋子的苗苗,医院里那些躺在病床上的老人面前,临终尽孝的也不见几个。要是再养出个倒反天罡的不肖子孙,还有自断香火的可能,譬如逆子钟远航。 钟远航轻轻自嘲,正准备继续走。 “妈!你能不能闭会儿嘴!” 是那个背孩子的男人,他可能忍到极点了,又焦心到了极点,在孩子和母亲的哭声夹击中,终于压抑地爆发。 男人的声音沙哑,疲惫,又崩溃,但还是被他强行压着,憋屈中甚至带着点破碎的哽咽。 钟远航的脚再迈不动一步,好像是被这句话活活地钉在了地板上,晃神好半天都转不过身。 男人的声音变化了,但没有变化到让钟远航辨别不出来。 声线和钟远航的记忆慢慢重合,勾起了表皮下面溃烂发脓的陈旧疮口。—— “钟远航,咱们算了吧,我们只是一时想差了,走错了,我们这是不正常的,你不能让你家里人失望。”——钟远航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浓烈的情绪了。 来自于远久的记忆,许多年前的,包裹着粗糙死皮的柔软嘴唇,青春冲动的汗水,狭隘又钻牛角尖的愚蠢偏爱,以及来自现下这一刻的,浓烈的恨意。 钟远航好像被恶鬼捏住了心脏,不受控制的转身,一步一步地,盯着那个背着孩子的背影,走了过去。 他露在口罩外面的一小块儿脸色应该很难看,大概目带凶光,以至于看见他走过来的小护士,吓得说话都结巴起来。 “钟医生……那个,我很快就带病人去急诊室……不会再喧哗了……您……” “小孩儿什么情况?”钟远航盯着男人的侧脸,语气冰冷生硬地问。 男人还背着小孩儿,额头上挂了汗珠,应该是一路都背着跑过来的,他好像脑子已经急懵了,钟远航出声问了话,他好半天才慢慢抬头,转过来看钟远航。 “睡觉从床上摔下来了,不知道磕到哪里了,当时……屋里没人。” 张烨瘦了,黑了,长开了,成了一个各种意义上成熟男人。 也有自己的孩子了。 “你儿子?”钟远航又问,揣在白大褂里面的手捏住了装在里面的一支圆珠笔。 圆珠笔摸起来很光滑,不好着力,应该不是钟远航买的,不知道是从哪个同事那里顺来的。 张烨垂下头看着地板,“是,我儿子。” 咔哒一声脆响,估计只有钟远航听见了,他把手里的圆珠笔生生捏断了,断口有点儿锋利,估计扎进了指腹,伤口应该很细小,但疼痛钻心。 “当爸爸的,不知道儿子磕哪儿了,也真厉害。”钟远航语气刻薄。 他不应该这样说的,他是医生。 旁边的小护士都听愣了,瞪大了眼睛看着钟远航。 张烨的妈也忍不了了,她不能对自己的儿子发飙,于是开始冲着医生冒火。 “哎你这医生怎么说话的呀?哪儿能时时刻刻都看着孩子啊?大人不上班儿啊?都盯着孩子,全家跟着喝西北风去啊?” “妈你闭嘴!”张烨狠狠瞪了他妈一眼,她很不服气地收了声。 张烨的眼睛终于又回到钟远航脸上,带着恳求,带着羞愧,“钟…医生,不好意思,现在这样也没办法了,你说该怎么办,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钟远航皱着眉头看了张烨一会儿,转头去叫护士。 “小林,你带他们去急诊,找值班的儿科大夫,不清楚具体伤在哪儿,该安排的检查都别漏了,重点检查头部有没有出血点。” “哎好的!”小护士赶紧答应,带着他们匆匆离开。 等他们走了很久,钟远航才把手从兜里拿出来。 有一片塑料碎片扎到了肉里,不深,他直接拔出来了,没有表情。 到了凌晨五点,医院里最冷的时候,钟远航又去了一次急诊。 他远远就看见走廊的不锈钢椅子边上蹲着一个男人,是张烨,他妈坐在旁边的不锈钢椅子上,在跟他说什么。 钟远航没有停留,从他们旁边走过去。 白大褂洁白的下摆带起一点气流,吹过张烨汗湿的,脏兮兮的碎发。 急诊病房里,小孩儿已经睡着了,身上穿戴着各种监测仪器。 钟远航看了看各项数值,都还在比较正常的水平,他又翻起床头的信息卡看了看。 ——张远 男 5岁 o型血钟远航无声的嗤笑一声,喷出的气流热热的,被口罩反弹在自己的脸上。 张远,这名字张烨也真敢起,不恶心吗? “钟医生您来啦?”小护士正在前台里小憩,听见动静才披了件外套走过来。 “嗯,这小孩儿情况怎么样?”钟远航问。 “目前看还好,没什么外伤,但是小朋友刚才吐过一次,脑震荡肯定是没跑了,但是脑ct的结果还得等一会儿,不清楚有没有颅内出血。”护士给男孩儿掖了掖被子,很同情的表情。 第3章 钟远航想了想张烨的样子,他身上的衣服,和他妈妈的打扮。 “缴费的情况怎么样?”钟远航又问。 “刚开始都开的绿色通道,先救急再缴费的,不过刚才把缴费单给孩子爸爸,他拿出去应该是缴费了吧?不然不可能安排住院,”小护士想了想,“对了,明天小朋友就挪到儿科住院部去。” “知道了,你忙去吧。”钟远航点了点头,看来他们还能看得起病。 小护士却不想回去“忙”,钟远航难得对病人有这么超出医生职责的关心,她觉得新奇,也觉得钟远航好像没有那么冷冰冰了,透出一点儿热乎的人气儿。 “这家也真是的,孩子奶奶唠叨个没完,说什么儿媳妇跟人跑了,儿子要打工,没时间看孩子,我听她儿子的意思,其实就是她自己,大晚上出去打通宵麻将,没看着孙子睡觉,给孩子滚下来了,”小护士皱着眉头说,“怪不得她儿子吼她呢,等他儿子回来,孩子都躺地上抽抽了,她都还在外面打麻将,什么人呐这是……” “这孩子,妈妈没在身边?”钟远航盯着男孩紧紧闭着的眼睛,踟蹰地问。 “啊,听孩子奶奶说是这样的,”小护士还从来没跟钟远航说上这么多话,有点上头,“要我说,一个家里没有妈妈还真的不行,谁都没有妈妈疼孩子呀?钟医生您说是不是?” “不一定,”钟远航转身,“有的妈妈,还不如没有。” 说完,就走出了急诊病房。 孩子没有妈妈,那就是说,张烨现在是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慢慢往上搬吧,最近时间特别碎片,几本书在同时写,我比较满意的就慢慢先放上来ps:作者没有医学背景,只能是按照需求查一下资料,有与现实医疗状况出入的情况请大家不吝赐教,感谢~ 第2章 钟远航从病房出来,张烨和他妈已经不在门口了,钟远航向四周看了看,也没看见半个人影,急诊室外面空荡荡的,只有灯光。 大厅的落地窗外还是一片浓黑,透不出一点黎明的亮色。 钟远航穿过大厅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走出了门诊大楼的大门,走进了带着雾气寒意的黑暗里。 他点燃了一支烟。 黑夜里起了雾,路灯只能照亮一小团晕影,但钟远航知道吸烟的不只自己。 他能看到四周的黑暗里有星星点点的烟头因为抽吸亮起,又被烟灰盖暗。 医院外面抽烟的人很多,如果走进了看,他们大都带着满面愁容,生命的磨难怪不了谁,只能咒骂一句命苦,然后打落了牙齿和血吞。 大概张烨这时候也正在不知哪个地方郁闷,也不会知道自己生命中的这段插曲,还有自己这个久别重逢的故人冷眼旁观。 张烨有没有学会抽烟? 钟远航印象里的张烨曾经分裂成了两个形象,一个温暖,另一个决绝,他很难将两个形象重合起来,张烨也没有给他机会去了解他突然变得那么决绝的原因。 张烨很纯粹,爱的时候爱很绝对,绝对到钟远航产生了他们能永远在一起的错觉,但张烨狠起来的时候,狠也那么极致,直接单方面切断了所有的联系,连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都没有寄到学校,他就那样,直接从钟远航的生命中蒸发,连一个影子都抓不到。 张烨应该是不会抽烟的,就算是现在的钟远航不愿意承认,张烨曾经也是那么阳光灿烂的一个人,他就像生长在春天土壤里的树,永远生机勃勃。 不像自己,像从潮湿阴暗的角落里生长出的藤蔓,只能向往着阳光,向着张烨这颗树干上缠绕攀爬,也许是自己缠得太紧,把自己的树缠没了。 而现在的张烨,过上了他当时宁愿割舍钟远航,也要去追求的那种“正常”的生活了吗?他为什么要给孩子取“张远”这个名字?孩子的母亲为什么要离开,张烨是骗别人做了“同妻”吗?他为什么看起来过得那么……落魄? 钟远航狠狠吸了一口烟,烟气大团地冲入呼吸道,烟丝灼烧的味道有点儿焦,染得钟远航舌根发苦。 算了,钟远航苦恼地想,要不要算了?张烨已经过得挺难的了,自己去计较十年前不成熟的感情和背叛,是不是太偏激? 可是真不甘心啊! 钟远航的烟抽完了,快要烧到自己的手指,他叹了口气,恨也好,不甘心也好,残存的那点欲望也好,他好久没有感受过这么浓烈的感情波动了。 可惜了,钟远航走到垃圾桶边,摁了摁已经快要熄灭的烟头。 垃圾桶另一边还蹲着一个抽烟的人,似乎在打电话,钟远航一开始并没有在意。 对方的只言片语传进了耳朵。 “……先交了钱了,检查结果还没出来。”居然是张烨。 那些什么“算了”“放过彼此”,就像放屁一样,一听到张烨的声音,钟远航一步也挪不动。 张烨正在抽烟,烟头的烟灰没有弹,已经积了很长一截。 “我知道,但是我没办法,实在不好意思,”张烨的声音卑微又小心,“还有……这个月的工资,我能不能先预支出来?” 或许是那一头没有答应,或许那一头已经开始谩骂,接下来的一分多钟里,张烨都没有说话,也没有挂电话,只是默默抽烟,烟灰掉在了他洗的发白的牛仔裤膝盖上,他也不管。 第4章 钟远航就这么站在张烨后侧,默默看着,听着。 张烨抽烟的样子那么自然熟稔,以至于钟远航产生了对自己记忆的怀疑,错觉制造出并不存在的记忆,是不是他以前就抽过烟?或许还和自己一起抽过烟,否则自己怎么会这么快就接受了张烨抽烟的形象。 钟远航盯着张烨无力的沉默,一直到他在不断地道歉中挂断了电话。 张烨把手机重重地揣回了夹克兜里,站起身来狠狠抹了一把脸,大概是他发愁发得太专注了,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站了个人,当他转头看见钟远航的时候,吓了一跳。 钟远航抽完烟又戴回了口罩,他不清楚张烨有没有认出自己。 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的长相肯定和青春期不一样了,张烨现在的状态也不好,不一定能把自己现在的样子和以前联系起来。 钟远航拿不定自己应该怎么开口,踌躇了几秒,还是说话了。 他说,“哥们儿,我借个火。” “啊,好……”张烨在两个夹克口袋里摸了一下,又在裤袋里摸了一下,最后在屁股兜里摸出了一个绿色的塑料打火机,“我给你点吧,钟大夫。” 钟远航拿出了一支烟,把口罩一把就扯了下来。 他死死地盯着张烨的脸,观察着他的表情,把烟放到了双唇中。 张烨仿佛有什么预感,一只手拿着打火机,一只手护着出火口防风,眼睛只盯着打火机,并不聚焦于钟远航的脸。 火机里只有一点火油了,张烨打了好几下才打着火,两只手微微发颤。 钟远航就着火苗轻轻吸了一口气,不错眼地看着张烨,并不转头,慢慢把烟蛮横地喷到了张烨的脸上。 应该是很薰眼睛,张烨的眼睛将闭不闭,眼角分泌了些水汽,最终还是没有眨眼。 “什么时候认出来的?”钟远航有些痛快地问他。 张烨没有说话,想从口袋里掏烟,却只掏出了一个空烟盒。 钟远航从自己的烟盒里抽了只烟,递给了张烨。 “谢谢。”张烨说的很小声,接过烟,含在嘴里。 但那个绿色打火机似乎已经油尽灯枯,任凭张烨怎么按,都按不着。 钟远航的耐心到了极限,他从张烨的手上夺过那个打火机,几乎是摔进了垃圾桶里。 他又看了张烨一眼,一把扯过张烨夹克的衣领,用自己的烟头对上了张烨嘴上的烟。 张烨木木的,任钟远航动作。 他们的姿势应该是很暧昧的,但张烨的狼狈将暧昧打破,他就像一个犯人,被钟远航提着领子,等待带上手铐接受审判。 烟点不着,钟远航看着张烨近在咫尺的脸,恶狠狠地命令,“吸气。” 张烨开始吸气,烟终于点着了。 钟远航放开张烨的衣领,顺带推了他的肩膀一把,张烨往后踉跄了半步。 钟远航深呼吸,把失控的情绪强行压下来,“我问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啊……”张烨摸了摸刚才被推的地方,“刚刚,你把口罩拉下来的时候……” 钟远航盯着张烨闪烁躲避的眼睛,企图看清他说的是不是实话。 “好久不见啊,远航,”张烨讷讷地说,“好久不见……” “哼,”钟远航冷笑了一声,“是挺久的,几年了?” “十年了……吧,十年左右,”张烨像是认罪的囚犯确认自己的刑期,他终于看了一眼钟远航英俊的、冷漠的、体面的脸,“你现在……挺好的吧?看着挺好的。” “是,”钟远航点头承认,他如今比张烨高了半个头,因此要睥睨他还挺容易的,“我是还挺好的,你瞧着倒是有点儿不顺啊?” “远航,你别这样……”张烨进退维谷,“我是挺……难堪的,我活该的,对不起啊,远航……” “你对不起?”钟远航重复了一遍,随即冷笑一声,“你没什么对不起的。” 张烨不说话,闷头抽烟。 钟远航问他,“儿子多大了?” “小葡萄?小葡萄五岁了,五岁半。”张烨回答。 “你儿子小名叫小葡萄?”钟远航问。 “对,小葡萄。”张烨搓了搓自己的衣角。 钟远航沉默了一会儿,一口接一口地,和张烨面对面抽烟。 天渐渐蒙蒙亮起来,医院前的广场慢慢开始有车开进来。 烟抽完了,钟远航也看清了张烨下颌上冒出来的青茬,看起来那么落魄,脏兮兮的,有种颓废的……好看。 钟远航叹了口气,他和当年决绝的张烨不同,对于张烨,就算是恨,他的情感也难以纯粹。 “钱,”钟远航咬了咬腮帮子,“还够吗?” 张烨一下子抬起头,重重地看向钟远航,似乎是有一瞬间的希望从眼里闪过,但只一眼,张烨又垂下头,“够的……还够,你别担心,我能给。” “我担什么心?又不是我儿子。”张烨的钱明明是不够的,却不愿意向自己开口,钟远航难掩心中的恶劣,出言嘲讽。 张烨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喉结滚动,把早已经熄灭的烟轻轻放在了垃圾桶顶上。 “能……能留一个你的联系方式吗?”张烨挣扎着问。 “怎么?预备着借钱?”钟远航挑了挑眉毛。 他现在的嘴脸应该很难看吧?尖酸刻薄,居高临下。 第5章 张烨却笑了,笑得很难过,眼角还是有钟远航熟悉的笑纹。 “不是借钱,你不愿意的话就算了,没关系,”张烨把手伸向钟远航,那意思看起来是想握手,“远航,我得去上班了,对不起啊。” 钟远航看了看那只手,并不握。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壳子碎了的圆珠笔的笔芯和一张便签,潦草的写下一串数字。 写完之后,钟远航把纸条拍在张烨伸出的手上,拍完就立马将手揣回了自己的兜里。 张烨差点儿没抓住那张纸条。 “我的电话,没有要命的事儿就别联系我。” 钟远航给完纸条,转身就走。 口袋里,他捏紧了拳头,手指摩挲着刚刚触摸过张烨的地方。 张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钟远航的白大褂转进医院的大门,看不见了,才展开手上的纸条。 字很潦草,一个数字牵连着下一个数字,写得又重又急。 张烨看着数字,忍了很久,终于笑了出来。 真好,钟远航现在是医生了,过得比自己好不知道多少倍,真好。 张烨掏出手机,对照着纸条把电话号码存进了通讯录,替换了那个已经失效多年的老号码。 输入完号码,张烨反复对照了好几遍,确定自己没有输错,又掏出钱包来,把便签塞进了夹照片的地方,跟小葡萄的照片夹在了一起。 骑上摩托车的时候,张烨已经把钟远航的电话背了下来。 第3章 张烨骑着摩托车先回了家。 昨天晚上出来得着急,他没顾得上戴手套,深秋的晨风把他的手吹得僵冷,等他把车停到出租房楼下的时候,手指已经冻得伸不直了,拔了好几次才把钥匙拔下来。 张烨很发愁,下个月出租房就要续交房租,小葡萄现在的检查和住院已经把他不多的积蓄都掏了出去,他刚才打电话找夜班的烧烤摊老板想预支工资,却被夹枪带棒地拒绝了。 一夜未眠,张烨脑子有点儿发懵,但白天的工作他也不敢请假,他太缺钱了。 早上七点,天快要大亮了,出租房的院子里迎面出来一个要去上学的小学生。 “烨子!”小男孩儿手里拿着个包子,一边啃一边打招呼。 男孩是张烨邻居家的儿子小鹏,具体叫什么张烨也不知道,就跟着他爸妈叫他小鹏。 张烨的妈去打麻将的时候,偶尔会把小葡萄放在邻居家里照顾,张烨出于感激,空的时候也帮他们带带儿子,但他大多数时候都没空,所以经常从打工的烧烤摊儿上给他们带夜宵。 张烨呼噜了一把男孩儿的头发,“叫烨子叔叔,没大没小的。” “烨子叔叔,”小鹏又啃了口包子,改口改得很快,“小葡萄怎么样了呀?” 昨晚上张烨把小葡萄抱着往外冲的时候,正好碰见邻居家出来扔垃圾,也知道了小葡萄摔跤的事儿。 “没事儿,还在医院检查。”张烨勉强笑了笑。 “他醒了吗?”小鹏很关心。 “我回来的时候他还在睡。”张烨没法跟小孩儿细说,但也不能骗人。 张烨不愿意骗小孩儿,善意的谎言也不愿意。 这世界上哪里有善意的谎言?谎言就是谎言。 “我能去看看他吗?”小鹏脸上透出了担心。 张烨蹲下来,捏了捏小鹏的脸,“好好去上学,等周末了,你爸妈同意的话,我就带你去看小葡萄。” “叔,你玩冰了呀?手咋这么冷?”小鹏往后躲了躲,“那说好了,你周末可要来找我啊!” “行,上学去吧,好好听老师的话。”张烨站起身来,推了推小鹏的肩膀。 “可千万要记得来找我啊!”小鹏跑远了,还回头叮嘱。 “看着车!”张烨对着他吼。 穿过阴暗的楼道,张烨拖着灌了铅一样的腿往楼上走。 家里冷锅冷灶,张烨的妈还在医院里守着小葡萄,孩子摔这一下,他妈应该能收敛一点儿牌瘾,老实一段时间。 张烨把钥匙扔在茶几上,没有时间休息,他匆匆冲了个澡,从冰箱里顺手拿了个昨天晚上没来得及吃的冷馒头又出了门。 张烨白天上班的地方是个面包店,卖各种面包蛋糕和甜品,也做各种饮料,张烨没有白案手艺,在店里做简单的饮料和前台接待。 这份工作他还没做满一年,不过老板对他还挺满意的,张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跟老板商量一下,预支这份工作几个月的工资。 进店上班之前,张烨在马路牙子上给他妈打了个电话。 “喂?烨子?”电话那头,老妈的声音没了一向的飞扬咋呼,听着有点儿萎靡。 但张烨心里没有一点儿不忍,他妈像个永远不长教训的顽童,曾经他也以为家里一次又一次的变故,能让不靠谱的妈成为一个真正的母亲,担起一点该承担的责任,但随着变故被逼成长的,好像只有自己。 在强大的惯性中,张烨几乎能够肯定,只要小葡萄没事儿了,他妈就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故态复萌。 “小葡萄怎么样了?醒了吗?”张烨直问。 “你等等,我去看看啊。”他妈似乎在走动,不知道人在哪儿。 “你在哪儿?你不在病房里?”张烨瞬间就皱了眉头,语气压抑不住怒火。 第6章 “你别上火啊,我就出来透个气儿,”老妈应该是就在病房外面,很快就回了话,“睡着呢,哎哟,这点滴快没有了,护士!护士!怎么回事儿啊!我大孙子点滴都要没了,怎么没帮忙看着点儿啊!出什么事儿了你负的了责任吗?” 张烨耳朵震得发鸣,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了点儿,忍着不爆粗口。 过了一会儿,老妈应该是咋呼完了,张烨才把手机贴回耳朵。 “喂?喂?烨子?你还在听吗?” “小葡萄醒了你马上给我打电话,检查结果出来了也马上给我打电话,别再出病房了,你给我好好守在病房里。”张烨咬牙切齿。 “知道了知道了,哎哟,一把年纪被儿子教训,我上个厕所都不行啊……”老妈还在不乐意地嘟哝。 “病房里就有厕所,我看了的,”张烨毫不留情地揭穿她,“小葡萄这次遭罪都是因为你,你好好守着,他要是再因为你出什么毛病,我他妈再也不会管这个家,你爱干嘛干嘛,你的独苗苗大孙子你爱怎么养就怎么养,别他妈再指望我!” 不等老妈再说话,张烨挂断了电话。 张烨盯着来来往往的车发了会儿呆,揣在兜里的手攥紧了钱包,那里装着钟远航塞给自己的纸条。 他如今陷在泥淖里,这么落魄,这么不堪,怎么挣都挣不出条明路,哪里来的脸还敢问钟远航要联系方式? 张烨想抽支烟,才想起自己的烟已经抽完了,他舍不得再去买,只能继续盯着马路。 “小张?”有人叫张烨。 张烨回头去看,是面包店的老板。 “朱姐,这么早?”张烨转身扯出个笑来。 “哟,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朱莉穿得很讲究,手上挎着包,风风火火地从车上下来。 “家里有点事儿,”张烨觉得这时候提预支工资是个不错的时机。 他还没开始上班,也不是在店里面,老板如果有难处,不至于在别的员工面前抹不开面子。 他顾不上自己的自尊,就算再被拒绝,他也只能厚着脸皮开口。 “朱姐,我儿子摔了一跤,现在在医院里检查……” “哎哟?小孩儿摔了?”朱莉不等张烨把话说完就惊呼一声,她是见过张烨的儿子的,穿着一看就是旧衣服,但干净整齐,孩子很懂事儿,瞧着张烨是用心养的。 “孩子有人照顾吗?你要不今儿别上班了,去医院守着孩子?姐不算你请假,还给你算全勤。”朱莉大方地说。 “没事没事,我妈守着的。”张烨连忙解释。 朱莉这么一说,张烨就觉得更难启齿。 但他不得不说。 “朱姐,现在孩子的检查结果还没出来,我……我不知道后面还会不会花更多钱……能不能……我能不能先预支三个月的工资?” “预支工资?”朱莉眼见着就迟疑了起来,转头也看着马路,像是在思考。 “您要是觉得难办,也没事儿,”张烨的心往下坠了坠,但他原本也习惯了碰壁,并不很强求,“是我提的要求过分了。” “哎……”朱莉叹了口气,“我也有孩子,能明白你的难处,这样吧,我给你预支两个月的工资,但也就是基本工资了,提成还是月底再给你算,不然你先预支应了急,接下来三个月日子怎么过啊?” “谢谢谢谢,谢谢朱姐,”张烨喜出望外,要不是顾着男女有别,他真想伸手跟老板握握手,“真的谢谢您了,帮了大忙了。” “哎,都不容易,”朱莉摆了摆手,“你今天下班也别跟着他们打扫卫生了,下了班就去医院吧。” “哎!多谢朱姐。”张烨跟着朱莉,进了面包店。 中午午休过后,朱莉就给张烨转了一笔钱,除了他原本两个月的底薪,朱莉还多给他转了两千块。 “我也没什么空去看看孩子,这两千算是我做阿姨的给孩子买好吃的。”朱莉不让张烨推拒,说完还盯着张烨把钱收下了。 张烨很感激这份好意,但他也觉得难受,难受于自己的无能,也难受于自己没什么能回报别人的好意。 他咬牙好好上班,胃有点儿隐隐作痛,可能是早上啃了那个冷馒头的缘故。 下了班之后,张烨急匆匆地骑车去了医院。 住院部的儿科病房人很多,也很吵,不少生了病的孩子都在病恹恹地哭闹,时不时还有家长心疼地哄劝和疲惫地责骂。 小葡萄在中午的时候就醒过来了,但醒了还是呕吐,脑ct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有轻微脑震荡,已经上了止疼药,卧床休息就行,但小葡萄醒过来之后,还说自己肚子胀痛,让他去厕所,也拉不出来。 张烨进病房的时候,老妈正在给小葡萄喂饭,但小葡萄并不怎么配合的样子。 “倒霉玩意儿!摔一跤给你摔金贵了,伺候着吃饭还不依教,张嘴!”老妈端着碗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骂骂咧咧的,拿着不锈钢勺子往小葡萄嘴上怼。 小葡萄恹恹的,不哭不闹,只皱着眉头往后躲,但后面就是枕头,他躲不过去,只能偏过头,“奶奶,我真的吃不下,有点犯恶心……” “犯恶心,犯你妈的恶心!不吃饭赖在医院里,就想花钱?就想挨针扎?就想被伺候?”老妈把勺子往碗里一摔,作势就要上去拉扯小葡萄。 第7章 张烨有时候真的很费解,他当年坦白说自己不喜欢女人,不想结婚的时候,他妈也是这样满嘴脏字地撒泼,好像张烨不给自己一个孙子,就是要了她的命一样。 如今张烨真的给她一个大孙子,她却也并不宝贝这个孩子。老妈好像一个朝着四面八方开口的炮筒,无差别攻击着所有人。 张烨不能真的让老妈推搡小葡萄,两步就走了过去。 “爸爸!”小葡萄见了张烨,瘪着嘴就哭了出来。 小孩子其实很明白的,知道对着谁哭才有用。 “哎,爸爸来了。”张烨瞪了老妈一眼,老妈悻悻地站起来,把床边的椅子让给张烨,饭碗也递给了张烨。 张烨不愿意当着小葡萄的面跟老妈起冲突,他眼神警告地看了老妈一眼,“妈,你先出去歇一下,等会儿我们谈谈。” “谈谈,有什么好谈的,你爸以前也不敢这么跟我说话。”老妈在医院呆烦了,抱怨得很小声,她还是怕张烨的,如今她就仰赖着这个儿子了。 “你要是想我爸了,可以回县里过,没事儿还能去给他扫个墓。”张烨冷冰冰地噎她。 老妈不敢再抱怨,转身出去了。 张烨转过头要接着喂小葡萄,但他还是不想吃。 “爸爸,我吃不下,我想吐,肚子也好胀啊。”小葡萄可怜巴巴地伸手找张烨抱。 张烨举着个碗,一只手搂了搂小葡萄。 “乖,不吃饭咱们没力气,没力气病就好不了,爸爸晚上还得去上晚班,你乖乖吃了饭,爸爸还能陪你看看周星驰,好不好?”张烨温和地哄他。 “真的?吃了就能看周星驰?”小葡萄很喜欢看周星驰,更喜欢跟着张烨一起对着无厘头电影傻笑。 “对,爸爸手机里下了新电影,《九品芝麻官》,你上次没看成的那个。” 小葡萄是真的吃不下,张烨很了解这小孩儿,装不吃和真不舒服区别很明显,但不吃饭是不行的。 喂了小半碗,小葡萄的脸色就很难看了,吞咽的动作也艰难,张烨就不喂了,他们拿着张烨的手机看了二十分钟的电影,小葡萄笑也笑得没什么精神。 张烨提前出了病房,他得去警告一下老妈,还得去问问医生小葡萄的病情。 “吃不下饭?”值班医生很忙,看了张烨一眼,又在电脑上翻看病例卡,“叫什么名字?” “张远。”张烨说。 “轻微脑震荡是会犯恶心,目前看没什么事儿,再观察观察吧。” “但他今天还说肚子痛,也拉不出大便,也吃不下东西,会不会是摔到肚子了?”张烨追着问。 “拉不出大便?”医生警觉了一下,“知道了,我待会儿去看看,孩子再吐的话注意一下呕吐物的状况,拍一下给我们看也行。” “好,谢谢您!” 张烨转头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园里找到了老妈,她正在跟别的老太太聊天,嘴里还叼着烟。 张烨走过去,从老妈嘴里把烟抽出来,扔在地上踩灭了。 他这行为挺没意思的,但张烨必须做点儿什么,否则窝囊的愤怒能把他自己灼死。 “干嘛呀?”老妈瞪了张烨一眼。 “我要去烧烤摊了,小葡萄吃不下就别让他吃,他再吐了你拍张照给我看,听清了吗?” “吐了还他拍啊?拍这个干嘛呀?他能让我拍他吐得稀里哗啦的样子?”老妈的脑子大概都被麻将和烟塞上了。 “拍他吐出来的东西,发给我,然后拿给医生看,”张烨解释着,又补上一句,“再让我看见你骂小葡萄,或者他告诉我你骂他打他了,我就去找他妈,把你的大孙子还给他亲妈养。” “哎哟哟!你别呀!”老妈瞪着眼,“不骂还不成吗?烦死了。” “你别烦,都是你作的。”张烨指着老妈的鼻子说。 说完,从地上把烟头捡起来,张烨转身就走了。 第4章 张烨到夜市的烧烤摊时,老板娘正带着几个小工备菜,因为张烨来晚了十几分钟,老板娘斜着眼瞪了他好几次,张烨知道她的意思是想让自己过去低头哈腰地道个歉。 放在以前,为了息事宁人,张烨可能会过去道个歉,意思意思把事儿抹过去也就完了,他不喜欢挑事儿,就算现在这样挣扎着过,他也想过得消停一点儿。 但是今天,张烨心情实在不太好,那股轴劲儿上来了,心里像梗着个大秤砣,气也不顺,他不去理老板娘,也不解释,穿上油乎乎的罩衣,检查着待会儿要用的炭火和调料。 “哎哟哟我的老腰啊!”老板娘在张烨身后夸张地叫唤起来,“命真是苦啊,开他妈个烧烤店,每天都蹲着搞这些破菜,还不如小工过得舒服呢!” “每天不都这样吗,”帮工的阿姨笑着劝起来,“腰痛你就先去歇歇吧。” 谁知道老板娘不愿意消停,吼得更起劲儿了,“我哪有时间休息?晚十几分钟就少挣钱!还他妈要给你们发钱呢!有的人还想不干活就先拿钱,我看我这个老板娘还没有你们这些小工过得舒服,你们都是祖宗,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想歇间就歇间……” 话里话外的意思,看来老板娘也知道了张烨想预支工资的事儿。 张烨捏着烧烤夹子,对着眼前烧得哔啵作响的炭火闭了闭眼。 第8章 他不能翻脸,他没这个本钱翻脸,不理会就是他现在能做出的最大抵抗。 张烨烤完了第五单烧烤,晚班的另一个烧烤小工就来了,先跟他换了个手。 他的手已经沾满了油,滑溜溜的从罩衣兜里掏出了手机,上面显示了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老妈打过来的。 张烨的心一下就揪了起来,手上的油打滑,他划了好几次,才把电话拨过去。 老妈接得很快,一接通就是劈头盖脸地一顿哭骂。 “臭小子!你死哪儿去了呀!怎么电话也打不通啊?你快来医院,小葡萄昏过去了,你快来啊!” 张烨眼前黑了一下,他本来就缺觉,急火冲上来,脚底发软站不住,手往旁边一撑,才稳住了没往地上出溜。 “哎你往哪儿撑!” 张烨听见旁边有人在惊呼,然后被人一把扶住了,是刚刚替他的那个小工。 张烨的眼前渐渐恢复了视力,其他各种感觉也慢慢回来了,他觉得手心里一阵火烧火燎的疼。 “烨哥你没事儿吧?”小工担心地问他,“站不住吗?怎么一下撑到烧烤架子上面了呀?” 张烨看了看手心,各种调料和油污遮住了燎泡,还好刚才小工扶得及时,伤得应该不重。 “谢谢,我没事儿了。”张烨甩了甩受伤的手。 “烨哥,你先去用凉水冲冲手,这……这应该挺疼的吧?”小工从地上捡起了张烨没拿稳的手机,递给他,“是出了什么事儿吗?” 张烨咬了咬腮帮子,接过手机,电话已经挂断了,他重重叹了口气,“孩子出了点儿事,我……我现在得去趟医院,今晚你得帮我顶一阵儿了。” “行,你快去吧。”小工一听是孩子,又听要去医院,瞟了一样老板娘,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别管老板娘,我待会儿帮你跟她说。” 张烨没精神地对着小工草草道谢,胡乱找水冲了一下手上的伤口,扯掉罩衣就往医院赶。 儿童住院部里依然充满哭泣和吵闹,张烨听得想发疯。 老妈脸上哭得已经不能看了,头发也扯乱了,靠着墙蹲在地上嚎,周围好些家长和护工在围观劝解。 “小葡萄呢?”张烨问她。 老妈嚎得抽抽噎噎,张烨听不清她在说什么,顺着老妈手指的方向,往医生值班室跑。 张烨听不懂医生一通专业的解释,在一堆专业解释术语中,只捕捉到了反复出现的“肠梗阻”,和下判决似的,“要准备手术”。 “要多少钱?”张烨手上的燎泡一跳一跳地疼,“我……我得去筹钱。” 医生的脸上也露出了一点怜悯的表情。 张烨手上的钱还是不够,他打了一圈电话,都没借到钱。 张烨的老爸是在他高三的时候肺癌走的,走得很快,快到张烨和他妈都没反应过来,就得准备搭灵棚了,但老爸走得再快,也不妨碍张烨家欠下了一屁股债,以至于张烨现在厚着脸皮再给亲戚朋友打过去电话,对面一听是要借钱,要么直白地拒绝,要么干脆就挂了电话。 张烨翻着通讯录,从a到z,能打的他都打过了,最后,在z里,他找到了钟远航的名字。 张烨坐在椅子上,佝偻着腰背,捂住了眼睛。 小葡萄睡着了都带着痛苦表情的脸,母亲哭嚎的脸,银行卡上可怜的数字,因为借贷东躲西藏的未来,一一在张烨黑暗一片的眼前掠过。 张烨猛地抬头,盯着医院天花板上白惨惨的灯,仿佛溺水的人盯着水面上遥不可及的太阳。 钟远航今天不值晚班,但还是拖到规定下班时间之后两个小时才忙完,刚刚脱下白大褂,手机就响了。 钟远航拿起来看了看,是没存过的号码。 他原本不想接,慢条斯理地把白大褂挂好,把自己的夹克取下来穿好,刚穿了一个袖子,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把手机又拿起来。 号码显示是本地打来的,钟远航马上就接通了。 “喂?请问找谁?”钟远航有一种非常强烈的预感。 “喂,远航,是我……张烨,你……下班了吗?我请你吃个晚饭吧。”果然是张烨。 钟远航脸上浮出了一个不太像笑的笑容。 “我们现在有什么必要坐下来一起吃饭?”钟远航问,“你还要请我吃饭?” “就……先吃个饭,行吗?”张烨低三下四。 “无事不登三宝殿,让我猜猜看啊,你要请我吃饭,我只能想到两个可能,”钟远航残忍得很故意,“要么,你想跟我发生点儿什么,再续前缘,要么,你想拿我们那点儿前缘,找我换点儿钱?” 张烨被噎得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这两种,是哪一种呢?”钟远航冷笑起来,阴冷发狠地唤,“烨子。” “能先吃了饭再说吗?”张烨窝窝囊囊地恳求。 “不能,”钟远航逼迫他,“我不吃不明不白的饭,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怕啊,你要是先请我吃了饭,再来摆我一道,我怎么办呢?” 张烨沉默了一会儿,没太久,又开口,“我想找你借钱,小葡萄要做手术,行吗?” “这就对了嘛,”钟远航点点头,“你总得图我点儿什么,才会给我打这个电话,否则你怎么会又走到我这条歪路上来呢。” 第9章 “远航!”张烨被逼急了,这一声喊得,终于有了点儿当年的影子。 “你在哪儿?”钟远航问。 “什么?”张烨一下没转过弯来,钟远航的目的好像就是要激怒他,一旦达到目的,他立马就转变了重点,张烨觉得面对现在的钟远航难以琢磨。 “儿科住院部?”钟远航没在意张烨的懵,接着问。 “啊,是,”张烨瞬间没了脾气,“你在哪儿?我过来找你?” “别动,我过来。”钟远航挂断了电话。 张烨听了一会儿电话里的忙音,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钟远航现在对他的态度他很能理解,直接劈头盖脸地骂他一顿都不为过,但他知道,钟远航现在的意思,是要帮他。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最后能帮他的还是钟远航。 张烨的愧疚从心里溢出来,侵入四肢百骸。 电梯门一打开,钟远航就看见了张烨,他就等在门口,靠着电梯对面的墙。 医院的墙,很多人都不愿意碰,因为觉得脏,觉得染上了病毒。 张烨倒是浑不在意。 钟远航下班后换了自己的衣服,依然戴着口罩,张烨一时没有认出来,晃神的眼睛只在找白大褂,钟远航都走到面前了,他才看见。 “远航。”他扯了个笑出来。 “身上是什么味道?”钟远航毫不掩饰地抬手把口罩压紧,“儿子住着院,你去吃烧烤了?” “啊?”张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辩解着,“没有,我在烧烤摊打工。” “先去交钱,”钟远航口罩下的嘴角没有笑,“什么病?” “肠梗阻,要做手术。”张烨跟着钟远航往缴费窗口走。 那还好,不是什么慢性病,也花不了太多钱,钟远航评估着,随后又疑惑,张烨连这个钱都拿不出来了,这些年都是怎么过的? 到了窗口,钟远航朝着张烨伸手,“就诊卡。” “啊,对,就诊卡……”张烨稀里糊涂地在自己口袋里翻找,一幅不太聪明,又笨手笨脚的蠢样,他很懊恼,“就诊卡在我妈那里,还没拿过来。” 钟远航深呼吸着叹口气,不耐烦地皱眉,“没卡就过来把名字和身份证号码报一下。” 张烨抹了一把脸,凑到窗口。 “张……张远,身份证号是******20180314****。”张烨对着窗口机械地报数,报名字的时候觑着钟远航的脸色。 钟远航却似乎对小葡萄的大名没什么反应,倒是咂摸着身份证里的出生日期,“18年3月,那你们是17年夏天……的。” 张烨的头快低得钟远航都看不见他眼睛了。 钟远航把银行卡递进窗口,很快拿出了票据,“怎么,孩子都有了,还不好意思说这些?” 张烨很难堪,下意识要避开排队的人群,朝远处走。 钟远航跟在后面,看着张烨颓丧的背影。 “张烨,”钟远航喊他,“我帮你救儿子,你打算怎么谢我?” 张烨停下了脚,还是没转身。 请吃饭当然是要请的,钱他也是肯定要还的,但他知道钟远航要的不是这个答案。 张烨盯着地砖线,问,“你想要我怎么谢你?” 说完又觉得自己的话好像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歧义,像是在对钟远航耍混。 他有什么资格跟钟远航耍混? 张烨转头去看钟远航的眼睛,诚恳地又说,“什么都可以的,只要我能办到,什么都可以。” 钟远航沉默了一会儿,把缴费的单据给张烨,“去,先把这个拿给住院部医生。” 【??作者有话说】 钟远航:推测一下老婆到底是什么时候绿的我(不是) 第5章 钟远航并不说自己想要什么,张烨不知道他是没想好,还是根本没想过要从自己身上图些什么,事实上,张烨觉得自己身上真的没什么好图的。 时过境迁,自己不再是当年那个一穷二白,却干干净净的少年,钟远航却真的如自己曾在无数个安静的夜晚念想的那样,成为了憧憬中优秀的,走在正道上的成年人。 张烨拿着单据,闷头往前走,走到要拐弯的地方,回头看了看。 钟远航还在刚才的地方,没有离开,也没有跟上来。张烨便懂了。 他本来想把单据交给老妈,但看到老妈还是浑浑噩噩的样子,张烨不放心,还是找到了主治医生。 “单据拿给我做什么?”医生疑惑不解,“你那头交了钱,<a href=https://www.52shuku.vip/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系统</a>已经同步过来了,孩子都开始做术前准备了,这个单子你自己收着就行。” 张烨拿着单子的手又收回来,讷讷地答应。 “小孩不能吃东西,空腹一晚上,明早的手术。”医生又嘱咐。 “好,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张烨转头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确认,“那我现在就不用再跑别的地方了是吗?” “不用了不用了,有什么事儿护士会告诉家属的。”医生没抬头,挥手打发他走。 张烨茫茫地走出去。 单子是不用交回来的,张烨不知道,钟远航不可能不知道,钟远航为什么不告诉他? 张烨走回了刚才和钟远航分开的地方,钟远航不在了。 张烨在附近找了一个椅子坐下,拿出手机和单据捏在一起,发呆看着。 第10章 钟远航是什么意思? 张烨极度缺觉的脑子想不明白,他靠着冰凉的硬椅背,一脑子想不通的官司,渐渐低头犯困。 打盹的人手握不紧东西,手机滑下去的瞬间,张烨就惊醒了。 不过手机没有摔到地上,被站在张烨面前的人一手捞住了。是钟远航。 “远航。”张烨不急着去拿手机,抬头看着钟远航。 “病房那边好了?”钟远航拿着张烨的手机,低头问他。 “好了,”张烨说,“你去哪儿了?” 钟远航不回答,张烨觉得自己多管闲事了。 “去吃饭吗?”张烨换了个话头。 钟远航刚才没有离开,他只是找了个角落隐蔽了起来。 他当然是知道张烨不用回去交单据,但他就像大发慈悲的猎人一样,最终捕捉猎物之前,给了猎物一个最后的逃跑机会。 如果张烨不回来了,那么他就放他一马。 不过他的慈悲也那么虚假,他笃定张烨会回来的,所以看见张烨张望着找自己的时候,他并不意外,他隐蔽在不远处,看着猎物迷茫地坐在那里,等待自己的猎捕。 “行,”钟远航把手机递给张烨,“你要请我吃什么?” 张烨请不了什么像样的饭,但还是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最排场,也最干净的家常菜馆。 早已经过了饭点,餐厅里没什么人,连灯都关了一半。 他们找了张放在角落的双人桌,对面坐着。 “远航,谢谢你啊。”张烨一坐下就先道谢。 钟远航并不接这个话,他慢条斯理地抽了餐巾纸,在桌上擦拭着。 “先说说看吧,”钟远航问,“我还挺好奇的,你当时死活要分道扬镳,我还以为你有什么不得了的前途,怎么到今天这一步的?” 张烨一时不知道怎么说。 他倒不是抗拒告诉钟远航这些年的经历,只是十年了,千头万绪,他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也不知道再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读的什么大学?”钟远航不耐烦等张烨慢慢捋一个漫长的故事,他好奇的很多,挑挑拣拣,先问几个关键的。 “没读,”张烨干脆地回答。 钟远航愣了一下,随即闷笑起来,“我说呢,当时怎么没在学校看见你的通知书,合着根本没考上啊?” 张烨倒了两杯水,不否认钟远航的说法。 “你不是弯的吗?怎么?觉得自己这点儿高中学历的基因非要留下来不可?”钟远航接过张烨递来的水,残忍又探究地盯着张烨的眼睛,“还是你男女通吃?” “不是的,”张烨苦涩地摇头,“我不是……男女通吃,小葡萄……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有两个月了。” 钟远航哼笑了一声,掺杂着鄙夷,又明知故问,“怎么没看见你老婆?” “我没有结婚,”张烨回答得很快,“小葡萄的妈妈生下他没多久就去沿海了,后来听说在那边结婚了。” “这还真是字面意思的‘孩子没娘,说来话长’啊?”钟远航嘲讽,“你觉得我想听你和你姘头的故事?” 张烨又不说话了,手心里的燎泡这时候一跳一跳的疼,他抓紧了拳头,用疼痛来弥补自尊。 菜是张烨点的,三个菜全是按钟远航以前的喜好点的,如果钟远航的口味没变的话。 他们在吃饭的时候没怎么说话,张烨吃不太进去,食不下咽地吃两口就会抬头看看钟远航,以至于钟远航的杯子就没空过,喝下去一半就会被张烨添上,比海底捞的服务员还殷切。 钟远航也不拦着,随着张烨怎么折腾,当钟远航放筷子的时候,张烨的碗里还剩了半碗饭没吃完。 “钱,我会尽快还你的,”张烨期期艾艾,“其他……还有能用得上我的地方,你随时开口。” 张烨这话说得暧昧,将自尊放低到了脚下的尘埃里。 他把屠刀递给钟远航,然后亮出了自己毫无防备的脖子。 他们在十年前有过一段实实在在的关系,钟远航曾经笃定地认为他们是一对同性恋爱人,但张烨最后分手的那句话将钟远航打回了现实。 他不得不在接下来的十年时间里反复复盘,最终只能告诫自己,他对张烨来说,可能只是青春期进行边缘行为探索时,选择的错误对象,并在钟远航自己一厢情愿的坚持下,最终迈过了肉体的界限。 所以现在的钟远航看来,他能明确肯定的回忆,居然只有自己和张烨确确实实上过床这么一点。 “用得上你的地方……”钟远航笑着咂摸张烨的话,“你现在单身带着孩子?”张烨点头。 “怎么办呢?我现在还不想找男朋友,”钟远航接过张烨递到自己手里的屠刀,却不急着下刀,而是在张烨的脖子上比划着玩闹,“不过我也不是没需求。” “什么……意思?”张烨的语气有些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屈辱的。 士可杀不可辱,但张烨不是士,钟远航也一定要辱。 “不应该啊?社会上摸爬滚打的时间比我长多了,这都听不明白?”钟远航一口喝完了杯子里的水,将杯子倒扣在桌上,咔得一声刺耳的轻响。“你愿意满足我,我帮你垫的救儿子的钱,就可以不还了,怎么样?” 不还钱了,用上床来替,像男娼那样? 第11章 张烨肉眼可见地剧烈颤抖了一下,钟远航觉得他可能会把桌上没喝完的水泼到自己脸上。 但他并没有,连一句叱骂也没有的,张烨低头看着桌子下面的地板痛苦地沉默。 “你算是答应了,还是要回去权衡一下利弊?”钟远航的声音不带多余的感情,冷沁沁的。 张烨腮帮子咬紧了,弓着上半身,盯着自己面前杯子里剩下的一点水,眼底空空的。 钟远航抬手看了看手表,不耐烦地皱眉,“我没那么多时间跟你耗在这儿,张烨,你……”他突然哂笑,“你不会是没听懂“权衡利弊’吧?” 苦涩在张烨心里搅动,把血肉都搅成了浆糊,他眼下只能逮住一个线索,一个念头。“我……我跟你……我答应你,”张烨说得艰难缓慢,嗓子很哑,好像一瞬间就得了重感冒,“但是钱我会还给你,可能……还不了很快。” 钟远航脸上的讥笑消失了,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想了什么。 “父爱真是挺伟大的,这一点我倒是佩服你,这么多年,别的出息没有,倒是长了点儿责任感,”钟远航似褒似贬地点点头,起身扣上大衣的扣子,又说,“先体检。” “体检?”张烨的脸上出现一瞬间的空白,“你说我还是说小葡萄?” “你,”钟远航的耐心好像用完了,语速很快,“我要找床伴,总得先确认你干净吧?这么些年不见,我怎么知道你都睡了些什么人?孩子都造出来了。” 张烨被羞辱得睁不开眼,“我没有……” “你该不会觉得你在我这里还有什么信用可言吧?”钟远航上下打量了一下张烨的全身,仿佛在说一个笑话。 语言在钟远航那里像刀子,每一刀都穿过时间,带着回忆的惯性,又重又准地捅在张烨身上;而语言在张烨这里,好像是纸糊的盾,什么都挡不住,也开脱不了。 张烨沉重地点头“我去做体检,要做什么项目,你说,我全都做。” “空了去我们医院,带身份证去就行,项目我帮你选好。”钟远航居高临下地看着张烨,说完就往外走。 没过几分钟,钟远航的背影就消失在了街面的转角。 张烨坐直了,盯着转角看了很久,一直到老板拿着抹布过来询问还要不要继续吃,他才动了动。 够了,今天这一天真是过够了,该回去了。 张烨端起桌上的杯子,一口把冷透的茶全灌了下去,冰冷的感觉顺着食道一直浸到胃里。 【??作者有话说】 远航找py,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第6章 张烨浑浑噩噩地回了家,直到倒在床上,他脑子里都没有印象自己到底是怎么回家的。 摩托车骑回来了吗?自己是怎么骑回来的?车停在哪里了?他全无印象。 只是手心里的燎泡破了,看来是握摩托车把手的时候磨破的,伤口已经开始发炎了,一跳一跳的疼愈发明显。 张烨挣扎着爬起来,把一身脏兮兮的衣物脱了个精光,全都塞进了洗衣机。他洗了个澡,给手心上了药,又给老妈打了个电话。 “小葡萄的手术费交了,你哪里来的那么多钱?”老妈的嗓子嚎哑了,张烨觉得这声音比她平时说话更能入耳。 “找朋友借的,”张烨不打算跟老妈细说,“我明早带些换洗衣服过来,其他东西还有没有需要的?” “把我老花镜儿给我带过来吧,”老妈说,“小葡萄念叨着要他那个玩具,放床头那个玩具娃娃。” 那其实是一个钢铁侠的模型,小葡萄缠了张烨很久,张烨才给他买的。 张烨曾经也有一个钢铁侠的模型,是钟远航送给他的,为了感谢张烨陪他去看钢铁侠的首映。 有什么好感谢的?张烨没出钱买票,白白赚了一场好看的电影,第二天去学校的时候,课桌抽屉里就出现了那个模型,初中的小孩得了这么个模型像是得了个宝藏,钟远航应该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成了张烨最好的朋友,张烨就是那么简单又肤浅的小孩。 那个模型后来去哪里了呢?应该还在县城的旧家里,如果没有被老妈当成废品卖钱的话。 张烨收拾完明天要带去医院的东西,最后去小葡萄的床头拿了他的钢铁侠。 他把钢铁侠放在一堆柔软衣物的最上面,用热水壶的皮套包着,免得压坏了。 收拾完东西,张烨很快就睡着了,也许今天刚刚见了钟远航的缘故,他理所当然的做了一个关于钟远航的梦。 张烨出生和长大的县城很小,所以他的同学很多都是从小学开始,一直同班到高中,这些同学里,就有钟远航。 张烨小学的时候和钟远航其实并不很熟,小孩子的社交圈很简单,能玩到一起的,基本都是街坊邻居家相熟的小孩,张烨家在老文化街开了家皮具修补店,帮别人维修皮沙发和皮衣什么的,而钟远航跟他们这帮小街娃并不一样。 钟远航很内向,穿得很讲究,用的文具水杯一看就和普通小孩儿不一样,有一次开家长会的时候,张烨看见班主任老师对着一位家长非常殷勤,问好还握手,后来张烨听说,那位家长是钟远航的爷爷。 他们也在放学的时候,偶尔看见气派的小轿车来接钟远航走。 张烨的爸妈从来没有接送过张烨上下学,他们都太忙了,也都不觉得小孩儿会在这么小的县城里出什么事儿。 第12章 小孩儿的社交圈子都容纳和自己差不多的小孩,钟远航这样与众不同的另类,注定不会被他们接纳。 后来,张烨听到别的小孩阴阳怪气地叫钟远航“小少爷”,钟远航很不高兴,于是并不理会。 再后来,在小学时代快要结束的时候,张烨撞见钟远航被附近的小混混勒索零花钱。 小混混们还穿着校服,是隔壁职业学校的学生,小学的钟远航一直都很矮小,比张烨矮了快一个头,被小混混围在中间,张烨差点儿没看到。 张烨家里条件不太好,但他不是混混,他也看不起只敢欺负小学生的混混,懵懂的小孩子心里冒出一种很奇怪的江湖义气,钟远航是自己班上的同学,虽然话都没说过一句,但张烨不能袖手旁观。 具体是怎么把钟远航从混混手上拉出来的,时间太久远,张烨已经记不清楚了,小混混们大概是动了手的吧,张烨只记得钟远航哭了。 钟远航被小混混堵的时候没哭,板着张白净又秀气的孩子脸,不说话,但后来看着张烨脏兮兮的衣服和被打豁的眉毛,才红着眼睛哭起来,委委屈屈的,像个小媳妇儿似的。 “我挨了打,你哭什么呀?” 这是张烨跟钟远航说的第一句话。 钟远航还是哭,哭得说不出话来,张烨最怕别人哭,他不会哄人,只能拿脏得不能看的手去摸钟远航湿淋淋的脸,想把钟远航的泪水擦掉,却把他的一张白脸摸成了花脸。 “你别哭,我给你买冰棍儿好不好?”张烨没了办法,只好利诱。 张烨有些后悔多管闲事儿了,他不仅挨了顿莫名其妙的揍,还得花钱哄哭哭啼啼的同学,张烨的兜里只有一个五毛钱的金色硬币,只够买一个冰棍儿。 真奇怪,他记不得这顿打具体是怎么挨的,倒是把身上有几个钱记得这么清楚。 梦里的阳光很暖,是炽热的夏天,张烨觉得梦里的景象不太真实,阳光暖得好像老旧电影,太阳似乎就是个浴霸大灯泡,正正地悬在不到十米高的天上。 张烨的买了一支绿豆冰棍儿,原本是给钟远航的,可是太热了,张烨黑黝黝的皮肤被热得汗津津的,他忍不住也想吃那根唯一的冰棍儿。 “好吃吗?”张烨眼睛都贴在冰棍儿上看直了,问一边吃一边抽抽搭搭的钟远航。 钟远航点了点头,冰棍儿举到张烨脸前面,“你要吃吗?” 一根冰棍儿两个人吃,你含了我的口水,我也含了你的口水,两个男孩儿却全不在乎。 张烨吃着甜甜的,混合着钟远航口水的冰棍儿,却觉得越来越渴,他迷迷糊糊地,去拉钟远航细瘦的胳膊。 张烨在这个时候,隐约意识到了自己在做梦,因为现实中张烨应该是没有拉钟远航的胳膊的,他们那时候还不很熟,张烨也不会产生想要亲吻钟远航的冲动。 但是又何妨呢?既然是在梦里。 张烨凑了过去,舔了舔钟远航的嘴巴,然后轻轻的,就着舔舐的便捷,开始亲钟远航的嘴巴,像他想过无数次的那样。 钟远航一动也不动,吓傻了似的,随便张烨亲,一直到张烨亲够了为止。 张烨口渴啊,喝水似的,在钟远航嘴上咂摸吮吸,好半天才放开。 钟远航漂亮的眼睛眨了眨眼,稚气未脱的脸突然露出了成年人般的,嫌恶的表情。 “张烨,你真不嫌恶心啊?你这张嘴亲过女人吧?怎么还敢来亲我?你男女通吃啊?” 张烨吓出了一身冷汗,想开口辩解什么,却渴得发不出声音,心慌席卷而来,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张烨应该是发烧了,昏昏沉沉,口干舌燥,手心烫伤的地方红肿发疼,难怪梦里怎么都缓解不了口渴。 他又想了想梦里钟远航的嘴,真好亲,棉花似的,嘴里是绿豆沙清爽的甜味儿。 张烨掀开被子看了看,看来还得换裤子洗澡。 他已经很久没有做梦做到这个地步了。 和钟远航分开之后,张烨的生活被迫进入了凛冬,只要稍稍起了欲念,张烨的脑海中就会马上浮现出钟远航痛苦又震惊的面孔,那么痛苦,仿佛一把无形的匕首插在心口,而那把匕首,是张烨亲手握住的。 于是张烨连自渎都做不到,他曾经想过自己是不是会就这么慢慢废掉,过了几年之后,张烨甚至觉得就这么废掉也没什么,至少能对得起自己许下的那些头脑发热的承诺。 搓内裤的时候,张烨有点惊讶。 虽然他最后那一下是被梦里的钟远航吓出来的,但他久违的,还弄得挺多的。 钟远航好像是酷暑的阳光,猛烈地刺穿张烨的寒冬,唤醒了他冰封在日复一日麻木生活中的感官。 天还没亮,张烨用电饭煲闷了一锅小米粥,煮了几个鸡蛋,又切了点儿泡菜,做完了这些,才又给自己的手心上了烫伤药。 张烨手心里的烫伤根本没有好好注意,这时候已经有化脓的症状了,张烨上完药之后又自己贴了块纱布。 出门之前,张烨把粥盛出来,分成了两份儿,装在小葡萄的饭盒袋子里出了门。 小葡萄早上10点的手术,张烨得去上班,没办法全程陪着他,他只在病房里看了看小葡萄,鼓励了他几句。 “爸爸,我害怕。”小葡萄已经上了镇痛药,又没吃东西,说话有气无力的。 第13章 “别怕,做手术上麻药的,而且医生叔叔跟爸爸说过了,是一个伤口很小的微创手术,你的肠子很调皮,在肚子里打了一个结,医生叔叔把打结的地方理顺,很快就能好,比你去年摔那一跤好得还要快。”张烨摸着小葡萄扎手的短发,轻声安慰他。 “就像耳机线打结那样吗?”小葡萄比划了一下。 “那不会的,”张烨笑起来,“耳机线打结那可太乱了,你的肠子可能只是打了个不那么乱的小结。” “爸爸,我会不会打了麻药也痛啊?感觉得到痛,但是不能动,”小葡萄还不放心,“就像我们之前看那个电影一样?” 张烨语塞了一下,又摸了摸小葡萄的头发,“应该不会的,我们小葡萄的运气一直都不错,但是这个爸爸也不能跟你打包票,不过爸爸会跟医生说一下,让他跟你约一个暗号,如果你还醒着,你就快速地转眼珠好不好?” 小葡萄终于笑起来,乖乖点头,“嗯,爸爸你一定要跟医生说。” 张烨把粥给了老妈,才找医生说了小葡萄担心的事儿,有些幼稚地把小葡萄的暗号告诉了医生,很意外的,医生并没有当成玩笑,而是认真地答应了会好好安抚小葡萄。 只是老妈拿过粥的时候有点多嘴。 “怎么打包了两份儿啊?护士特别叮嘱了我葡萄手术之前千万不能吃东西。”老妈的眉毛揪成一团,手术让她感觉不安。 “没事儿,葡萄这个手术很小,你别太担心。”张烨看着老妈的样子,还是有点不落忍。 老妈不答话,重重地叹了口气,摆手让张烨去上班,没再问另一份早饭的事儿。 【??作者有话说】 小时候的钟远航看起来有点受,哈哈哈他其实一直是攻 第7章 张烨从住院部出来,路过门诊大楼的时候给钟远航打了电话。 “什么事?”钟远航应该是存了张烨的电话,他耐心欠佳,一接通连招呼都没有。 “你在门诊楼吗?”张烨吸了下鼻子,早上有点儿凉。 “你今天就能做体检?直接去就行,”钟远航笑了一声,似乎有些讥讽,“不用你自己花钱,我已经给钱了,不用非来找我。” “不是,我刚刚给我妈送了早饭,你在的话,我给你拿一份儿。”张烨抬头望着门诊楼,像是望着可能在楼上的钟远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二楼,心内科,你在门口等我。” “心内?你学的心血管内科?”张烨忍不住小声感叹,“真厉害。” “你还知道心内是心血管内科?”钟远航似乎有些惊讶,对着张烨难得露出除了嫌恶以外的情绪,但转瞬即逝,“上来了给我发信息。” 钟远航说完就挂断了电话,张烨提着饭盒,上了二楼。 到心内科门口的时候,张烨才给钟远航发信息,等了快二十分钟,眼看着上班就要迟到了,钟远航才从里面出来。 “给,小米粥,里面还有个水煮蛋和咸菜,”张烨把袋子塞到钟远航手里,又补上一句,“是跳水白菜,不咸。” 张烨记得钟远航不爱吃太咸的东西。 钟远航却对这句话反应不大,他直接上手拉住张烨贴了纱布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怎么回事儿?” 张烨不自在地把手抽回来,“没什么,就烫了一下。” 钟远航皱着眉头看了眼张烨的脸色,手很快地在张烨额头上贴了一下,又收回去。 “就烫了一下,烫发烧了?”钟远航不相信,“进来。” “哎!”张烨一把抓住了就要往里走的钟远航,“没事儿,我得去上班了。” 钟远航看着张烨拉他的手,没动作,张烨悻悻地把手收回来,低声解释,“我……刚刚跟白班老板预支了工资,转头就请假,不太好。” “进来,”钟远航充耳不闻,对张烨那些小心翼翼过活的态度并不买账,并挟恩威胁,“你欠我的更多。” 张烨没办法了,一边发信息给朱莉请假,一边绕开门诊里熙熙攘攘的病人,吃力地跟上走得很快的钟远航。 钟远航的诊室里暂时没有病人,但诊桌上摆满了文件夹和资料,几乎没有能放饭盒的地方,他看了两眼,把张烨给他的饭盒放在了旁边的矮柜上。 “坐那儿。”钟远航一边挽袖子一边指了指诊桌旁边的凳子。 张烨坐下了,久违的跟钟远航这样单独两个人呆在一个封闭又安静的房间里,让他的心跳变得很快,身上一阵冷一阵热。 “手拿上来。”钟远航拿了一个不锈钢医药托盘,隔着桌子坐下。 张烨把袖子卷起来一些,手伸到钟远航面前。 解开纱布的时候伤口很痛,流出来的脓液让纱布和伤口皮肤粘连了,张烨嘶了一声。 “疼?”钟远航低着头看着伤口,问张烨。 “还好。”张烨的眉头纠结在一起,他不太习惯表现脆弱的情绪。 “不疼就好。”钟远航瞟了他一眼,抽出了棉签,“但愿你接下来也不疼。” 钟远航开始给张烨发炎的伤口清创。 钟远航下手又狠又准,他一向都是处理已经上过麻醉的无知觉的对象,不会避免病人的疼痛。 张烨觉得自己疼得眼前都开始发白,冷汗从额头上星星点点地冒出来,忍痛的叫声卡在喉咙里,张烨发出类似动物的低鸣。 第14章 索性钟远航处理得也很快,在张烨忍耐的临界点,终于把创口清理干净,开始往上面冲消毒药水。 药水冲进伤口的时候应该是很痛的,但张烨已经痛到麻木了,反而觉得冰冰的药水冲在嫩肉上很舒服。 朱莉在这个时候回复了张烨的信息,她很宽宏大量地给张烨放了两天假,让他好好地陪儿子做手术。 张烨彻底放松下来,对着处理伤口的钟远航发呆。 “怎么,又不着急跑了?”钟远航把医用纱布盖在张烨的手心上。 “老板给我放假了,放了两天陪小葡萄做手术。”张烨的手放在钟远航手上被捏着摆弄,有些舍不得拿回来。 但钟远航包扎完就把他的手放开了。 “放假了?”钟远航收拾着托盘,语气玩味,“那你这两天去我家打扫卫生做饭。” “什么?”张烨错愕。 “怎么?只愿意上床,不愿意卖苦力?”钟远航问。 “不是……”张烨摸不透钟远航的意图,“我愿意去,但我得给小葡萄和我妈送饭,能……能借用一下你家的厨房吗?” 钟远航把把托盘放回窗边的柜子里,不很在意地回答,“随你便。” 随后又拿了两版药给张烨,“拿着,饭后各吃一粒,消炎、退烧。” “谢谢。”张烨把药小心揣进衣兜里。 “谢就不必了,好起来就能履行你答应我的事儿。”钟远航两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自始至终都戴着口罩,让张烨看不清他的脸色。 履行什么事儿,两人心照不宣,张烨觉得面皮上有点发热。 “行了,你先去陪你儿子做手术吧,中午过来找我。”钟远航摆摆手赶张烨走,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不再看张烨,径直先走了。 张烨独自在诊室坐了一会儿,盯着自己手心里被药水染黄的纱布。 这间诊室应该是钟远航个人的诊室,除了混乱的桌面,房间里十分干净整洁,但细细看过去,很多地方都有钟远航细小特别的个人痕迹。 张烨有一种心理上的拘谨,他什么都不敢碰,因为觉得自己不配,他只能神经了一样,狠狠吸了一下鼻子,妄图从房间的空气中,嗅到钟远航的味道。 但他只闻到了淡淡的消毒水味儿。 没有主人的房间待久了不礼貌,张烨站起身来,随后在落了灰的玻璃窗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依然是一只盲流般的落水狗,但嘴角居然有笑。 就钟远航现在对自己这种鄙夷到有些粗暴的态度,居然能让张烨笑起来,真是贱的。 但落水狗么,身似鸿毛,命如草芥,钟远航于自己就是碰不到的星星,他在钟远航面前就应该这么贱。 钟远航早上一直在参与一个心衰病例的会诊,病人心脏天生比别人大10%,心肌肥厚,还有多年的吸烟史和酗酒史,会诊的时候,旁边的实习医生吓得连连说以后要戒烟戒酒,钟远航十分冷静地告诉他,这种病例先天的因素占比较大,吸烟饮酒只是催化作用而已。 接到张烨电话的时候,正好是休会期间,钟远航有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全用来给张烨处理伤口了。 那份张烨不管是出于讨好还是感谢而送来的小米粥他也没来得及吃,会诊结束之后,粥已经凉透了,而钟远航也已经完全把它忘在了脑后。 会诊结束时已经临近午饭的饭点,经过两方不算激烈的讨论,这个病人开胸手术的意义已经不大,肺功能已经不足以支撑他活着从手术台下来,只能保守治疗,尽量让他在人生剩余的时间里舒服地活下去。 在医院里工作就是这样,病人带着一切希望找过来,但医学能做的还太有限。 钟远航并没有太大的触动,很多人都觉得他冷静得趋近冷漠,不像是刚进入医院的青年医生,很少考虑病人和家属的情感需求,往往平铺直叙,一针见血。 但那些多余的温情又有什么用呢?言语并不能阻止那些必然的死亡,不如早点让病人和他的家庭做好应做的准备,去面临一定会来临的命运。 钟远航从门诊大楼出来,才想起自己约了张烨中午去自己家里。 他有一点稀薄的后悔,让张烨去自己家做苦力,纯粹是出于看见他眼巴巴给自己送早饭时的那点儿施虐欲,实际上张烨的手应该好好休息,根本不能碰水。 钟远航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刚刚想打电话告诉张烨不必去了,就看见马路对面的张烨和两个巨大的超市购物袋,正在等自己。 张烨不跟钟远航说话的时候,正经看着还是个好青年,干净利落,一双眼睛在不笑的时候,也因为笑纹看起来笑盈盈的,只是一跟钟远航对上眼,张烨就变得拘谨,眼睛里讨好的意思浸出来,将他整个人都染得卑微,钟远航把手机放回兜里,过了马路走到张烨身边。 “买什么了?”钟远航问他。 “不知道你家里有什么,我就去买了点儿菜,”张烨伸手提了一个购物袋,挂在臂弯上,又用没受伤的手拎起另一个袋子,“准备做饭。” 钟远航没来得及帮他提一个袋子,脸上的表情不是很好看。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停车场走。 钟远航买的房子离医院很近,一般中午也不回家,因此停车的时候也不会考虑好不好在中午开出停车场。 第15章 张烨根本挤不进被两辆大型suv夹在中间的轿车。 “你在外面等着,我先开出来。”钟远航挤进去也费力,质感很好的大衣后摆在suv车身上擦了一下,擦下来一大片灰,在黑色毛呢的衣料上很显眼。 张烨哎了一声,欲言又止,算了,弄都弄上了,待会儿用湿毛巾给他擦一下好了。 钟远航让张烨把两个购物袋都放在了后排座位的脚垫上,没开后备箱。 张烨看了看钟远航车里的内饰,性冷淡风格,和他的诊室差不多,连一般私家车上挂的出入平安都没有,新得像是4s店里的样车。 这是张烨没有具体想象过的钟远航,包括钟远航会买什么样的车,会怎么装饰自己的车,和他开车时会是什么样子。 目前看起来都和张烨印象里的钟远航不太一样。 张烨很想问一问,钟远航这么多年都是怎么过来的,但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始这个话题,他们就到了。 钟远航家的小区实在离医院太近了,几乎就在相邻的街区,走路估计都要不了15分钟。 这是一个中高档小区,和医院一样都位于市区中心地带,看样子还挺新的,张烨看这个安保条件和绿化环境,就知道价格不会低,这很钟远航,从小开始,他总是和周遭不同,不管是性格还是条件。 钟远航家是指纹锁,开了门之后,钟远航让张烨也去录一个指纹。 “录指纹,不是很好吧?”张烨犹豫了,“这种门锁一般不是都有密码吗?你告诉我一个密码,等……等你不想要我来了,就可以改密码啊。” “还没开始,就想着不来了?”钟远航看着张烨,面无表情,“改密码和删指纹,你觉得哪个对我来说更方便?” 张烨想了想,似乎也是这么个道理,改了密码之后,钟远航的父母或者爷爷要换号码记也不太方便,于是老老实实输入了自己的指纹。 张烨猜钟远航的密码应该不是他自己的生日,否则就直接告诉自己了。 第8章 张烨提着买好的菜直接进了厨房。 钟远航的房子对于独居的人来说有些大了,房子里基本就是精装房样板间加上风格成套的家具和装饰,高级且缺乏人气儿,什么东西都齐全,依然显得空旷,所以张烨进了客厅稍稍看一看,就能找到厨房的位置。 旁的其他房间,张烨没去看,反正他以后来履行自己的约定,这些地方应该都能看到,到时候……再慢慢看吧。 钟远航从没在中午回家开火,他干脆就不开火,长年的医学生涯没有教会他健康饮食,只是挤占了他几乎所有的时间和精力。 每当别人劝他好好吃饭,生活至少精细一些的时候,他都敷衍地答应,然后就陷入一种空虚和自暴自弃里,这个世界上他没什么好为之生活的对象或是目标,他不过是活着而已,活着去完成目标,活着去习惯没有盼头的生活。 张烨很快在厨房发出动静,这些动静很日常,也不吵人,但钟远航很久没听过了,觉得没来由的突兀,他静不下心来做别的事,于是他抱着手臂到了厨房门口,往里探头看。 厨房非常干净,没有油烟,也没有食材存货,只有微波炉附近有些使用痕迹。 张烨对于钟远航生活状态的推断看来很准确,他连大米都买了,钟远航过来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往袋子外拿鸡蛋。 “操,碎了两个。”张烨小声念叨,小心地把没碎的鸡蛋拿出来。 “碎了就扔了。”钟远航踢了踢厨房的垃圾桶,里面只有一个他昨天吃完的外卖盒,“捞什么?” 张烨收拾得很专心,又被钟远航吓了一跳,他发现再见之后,自己老是被钟远航吓一机灵,好像他出差错的时候,钟远航就老是能准时出现在他身后一样。 “扔了可惜了,也没脏,高温炒一下就能吃的,”张烨固执地不依,把袋子里的鸡蛋液倒在一个干净的碗里,“你去做你的事儿吧,我做好饭叫你。” 钟远航看了看张烨的手,受伤的那只已经用塑料手套套好了,看来还是知道爱惜自己,便不再管他,转头回了书房。 张烨听着钟远航走进书房的声音,松了口气,随后在做饭的间隙里,他听见书房那边传过来打印机工作的声音。 张烨慢慢把餐厅的餐桌摆好,钟远航拿着一叠打印好的a4纸和笔走出书房,看见还在冒热气的三菜一汤,明显愣了一下。 “来吃饭吧。”张烨招呼他。 钟远航走到餐桌边坐下,不动筷子,先把a4纸推到张烨面前。 “看看吧,合同。” “什么合同?”张烨拿过纸来看,上面写着“预付费服务合同”。 “不识字吗?自己看。”钟远航抱着胳膊,脸上有些不耐烦。 “行,我自己先看,你先吃,待会儿凉了。”张烨点点头,开始看钟远航列的条件。 基本就是把他们现在的状况按照书面文雅的方式描述了一遍,在床伴的关系上,钟远航写的是“由甲方主导的生理需求解决方案”,并且在条例中写明了要求张烨将周末和每天晚上的时间都空出来,只要甲方有需求,都要有求必应。 空出来,那就意味着晚上在烧烤摊的工作得辞掉了。 张烨觉得那份工作辞掉了也好,老板娘明摆着要给自己穿小鞋,这样干下去,张烨迟早会忍受不了闹出点儿什么事儿来,他喜欢什么事儿都明着来,看不惯老板娘那种弯弯绕绕的找茬方式,一个烧烤摊,关系搞得那么复杂,张烨觉得累。 第16章 合同下面,钟远航已经在甲方的后面签了名,铁画银钩,像他本人给人的感觉,干净利落。 “晚上都空出来,”张烨只对这一点有疑问,看了看对面而坐的钟远航,“每天晚上……都要过来吗?” 钟远航吃饭的样子很斯文,明明只是最普通的家常菜,他也吃得出一种条理分明的感觉,透露出良好的家教对于行为的驯化,但他挑了挑不和善的眉,表情透露出与行为不相符的傲慢,仿佛看理解能力欠佳的低龄儿童一般看着张烨。 “有求必应,指的是我有需求的时候,你看我像是每晚都有空的样子吗?”钟远航说完像是怕张烨理解不了,又补上一句,“周末过来呆着,其他时候如果我晚上需要都会提前告知你,薪资待遇你没有异议?” 还有薪资?张烨又低头去翻看合同。 ——乙方周末按500/日计算工资,其余时间按照300/晚计算工资,每次解决生理需求按500/次叠加计算,如乙方在服务过程中受伤,则甲方承担医疗责任与费用。 “这……”张烨有些瞠目,也有些臊得慌。 “怎么?嫌少了?”钟远航夹起一片青菜,慢慢咀嚼,仿佛在品尝张烨的反应。 “不是,”张烨踟蹰,“会不会……太多了?” 张烨始终无法把自己与钟远航的关系放到这样具体的价格里,他重感情,出于对钟远航发自内心未尽的情感也好,出于对钟远航不计前嫌伸出援手的感激也好,他都本着感性冲动去满足钟远航的一切要求。 但钟远航眼下明显不想把肉体关系和情感挂上关系。 钟远航冷哼,“你自觉这么便宜?没关系,兴许我把你欠的钱睡够本儿了就腻了呢?你也不用担心亏本,到时候多退少补就行了。” 钟远航说得好像是站街暗娼谈价钱,要多低廉就有多低廉。 张烨难以忍受再和钟远航就合同继续谈下去,抓起笔,逃避似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说来好笑,两人的笔迹十分相似,相似得像是一个人写出来的似的,只是乙方的名字明显比甲方小了不少,显现出签字时的气短。 这字体是两人少年时一起练出来的,好的时候,他们恨不得成为对方的影子,现下看来,却是天壤之别了。 钟远航吃完饭时张烨还没吃完,他提前离桌,离桌前吩咐张烨,“有洗碗机,你收拾完自己放进去。” 钟远航回了房间,将门带上了,咔哒的一声,是门合拢的声音。 张烨在钟远航离开之后也没什么胃口,草草把饭吃完之后,就收了餐桌。 那份合同还放在桌面上,张烨把合同拿起来夹在腋下,仔细将桌面上擦得干净之后才又把合同放回原处。 张烨不知道钟远航什么时候回医院,但他着急去住院部给老妈和小葡萄送饭,收拾好一切之后,张烨走到钟远航刚刚进入的那扇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什么事?”房间里传来钟远航的声音,听不太清楚。 但张烨莫名觉得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哑。 “外面我收拾好了,我想先去医院,你……你要跟我一起去吗?”张烨问。 门里有脚步声慢慢靠近,张烨听到脚步声在自己面前的门那边停下,门却没开。 “你先去。”钟远航隔着门说。 “好,”张烨回答,“晚上我得去一趟打工的地方。” 门里面没有声音,张烨猜测钟远航可能正在皱眉,于是解释道,“我这个月的工资还没结,我过去辞职,把钱拿了就走。” 顿了顿,张烨又补充,“拿完我就能走,你……需要我今晚回来吗?” 张烨听见门的那边有一声类似叹气的声音,又像是在忍耐生气一般,气息有些颤抖,随后,他听见钟远航说,“回来做饭。” 张烨把饭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过了下午一点,他老妈饿得有些不高兴,拿过饭来的时候动作明显有气,顺带翻了张烨一个白眼。 “一天天都遭得这是什么罪?坐牢一样地呆在医院里,一口准时的饭都吃不上,啥也指望不上。” 张烨就当听不见,只去看病床上的小葡萄。 手术的麻药还没褪完,小葡萄还睡着,不过应该是快要醒过来了,薄薄的眼皮下面,眼珠不停地转动。 张烨掀开了被子,看了看小葡萄肚子上的伤口位置。 张烨粗糙地长大,一直到现在都没有生过什么大病,也从来没有做过手术,他记得钟远航倒是在中学期间做过阑尾炎手术。 怎么又想起钟远航了?大概是刚刚才见过的原因。 老妈还在旁边一边吃饭一边喋喋不休,张烨只当听不见,盯着小葡萄昏睡的面庞,放任自己的想法回溯到过去。 记忆里,钟远航当时的状况还不如现在的小葡萄,从入院到做完手术,身边都只有张烨和偶尔出现的老师,全程都没见过他父母亲人,他们大概是真的很忙。 钟远航发病的时候正在上体育课,他大概已经独自忍耐了很久,最终忍无可忍,在拉伸运动时晕厥在操场上,青天白日,众目睽睽。 全班的人都懵了,半大的孩子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这样的状况,只有张烨最先反应过来,冲过去把钟远航从水泥地上扶起来。 彼时的钟远航已经开始抽条,半年的时间里,他已经长得和张烨一样高了,但身高长高的同时,钟远航也变得纤瘦,以至于张烨能十分轻松地将他背起来。 第17章 接下来的记忆都很模糊,忙乱的医院里时不时有人撞到背着钟远航的张烨,慌乱的老师一直在试图联系钟远航的父母,唯一清晰的感官,是钟远航垂在张烨耳边湿漉漉的头,喷在耳边滚烫的呼吸,和无意识中发出的微弱呻吟。 诊断的过程很快,具体是怎么诊断出病因的,张烨已经不记得了,他只记得当时医生皱着眉头说了一句,“阑尾炎怎么拖到这个地步的?至少从昨天晚上开始,痛感应该就很严重了,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忍的?” 一直到钟远航被推进手术室,他的家人们也没有一个表示有空过来,张烨听着老师那些为难的劝告和勉强的应承,盯着手术室大门上方钟远航的名字,发自内心地觉得,那里面躺着一个无依无靠的可怜灵魂。 阑尾炎的手术结束很快,张烨不着急回家,他想看着钟远航醒过来,就算没醒过来,至少等到钟远航的父母到了医院再走。 反正他爸妈也从来都不会担心他,张烨是县城胡同里跑着摔着长大的小孩,没那么精细,生命力旺盛得像满地窜的野狗一样。 野狗要守护一样东西,也不会半途而废的。 只是从烈日当头等到日暮黄昏,等到钟远航慢慢要醒转过来,他的家人还是没有来。 第9章 钟远航醒过来之前,和小葡萄一样,眼珠子在眼皮下面滚动,让张烨感觉到那眼皮很薄,淡青色的血管显得很脆弱。 张烨以为钟远航快醒了,很激动地坐到了病床的边缘处,抓着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县医院床单,凑近了等待,像是等待锅里即将冒泡的滚水。 但等了挺久,钟远航还是没睁眼,只有不停鼓动的闭上的眼皮。 张烨等得急躁,伸手轻轻去戳了一下那薄薄的眼皮。 “哎!干嘛呢?”病房里换药的护士注意到了半大小子毛手毛脚的动作,出声喝止。 张烨吓了一跳,手猛地收回去。 “我……我看他眼皮一直动。”他期期艾艾地解释,像做错事儿被老师抓包。 “哦,那应该是快醒了,”护士过来迅速看了一眼,把钟远航点滴上的滚珠拨了拨,“让他自己醒就成,你别去戳搞他。” 张烨点了点头,问,“还要多久醒过来啊?” “这我哪儿知道,每个人不一样,守着就行,”护士有点不耐烦,“你是他兄弟啊?哥哥还是弟弟?你俩长得还不咋像。” 张烨摇摇头,“我是他同学。” “同学?”护士诧异地盯了两个男孩儿一眼,“怎么做手术只有个同学陪在这儿啊?家长呢?再不济也得有个老师在这儿啊?这不是胡闹吗?” “老师还得回去上课,”张烨解释道,“老师联系了他家里了。” 护士还在等张烨的下文,但张烨已经没有下文了,老师联系的结果他并不知道。 护士见小孩儿不说话,叹了口气,从邻床拖了个凳子给张烨,“那你坐这儿等吧,别压着他了,等他醒了你到护士站来找护士姐姐,等他家里大人来了你就回去吧。” 也许是护士和张烨的对话挺大声的,钟远航在几分钟之后终于醒过来了,他的眼神因为麻药的缘故,茫然地在眼眶里打转。 “醒了?”张烨松了一口气,凑近钟远航的脸,对着他笑。 他的笑意有点满,有终于放心的满足和放松。 钟远航脸上一片茫然的表情,眼珠的方向慢慢定在张烨脸上,没有聚焦。 张烨感觉钟远航很奇怪,他眼神里没有惯常的那种敏感和警惕,呆呆的,懵懵懂懂,让张烨想起邻居家大黄狗刚下的狗崽儿。 “你……疼不疼啊?”张烨没话找话,试探着问。 他以为钟远航不会回答自己,毕竟他看起来十分迟钝,但钟远航却慢慢点了点头,水汽迅速蔓延到整个眼眶,淡粉色的,形状分明的薄薄嘴唇瘪了瘪,望着张烨,委屈地说,“好疼啊,肚子特别疼。” 这下轮到张烨懵了,他不知道一个男孩儿,要痛到什么程度,才能抛弃自尊心,对着另一个同龄的男孩儿,露出这样不设防的脆弱,他处于初中的情商和智商,不足以处理这么反常的,非常规的情况。 在张烨怔忡的几秒里,钟远航的眼泪已经顺着眼角滑进了鬓角,并且开始挥动着还扎着留置针的不听使唤的手,要去揉自己的肚子。 “哎不能动!”张烨伸手就抓住了钟远航的两个手腕,并把他的胳膊压在了被子上。 钟远航神志并不清醒,凭借着本能挣扎,嘴里开始发出小声的嘶吼和哭腔。 张烨彻底没了办法,他只能尽量不压倒钟远航的肚子,抱着钟远航的胳膊,搂紧了崩溃的男孩儿,制止他无意识中可能伤害到自己的动作。 “没事儿了没事儿了,你刚刚做了手术,不能这么挣,你别挣了……” 张烨不知道想了什么,出于安抚,还是出于无奈,他像是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在钟远航的脸蛋儿上亲了一口,啵的一声,像亲小狗。 钟远航的脸蛋儿上没什么肉,但皮肤细细的,有残留的汗水和消毒水的味道,张烨亲过之后舔了舔嘴唇,尝到了又苦又咸的味道,他忍了忍,没在钟远航的耳朵边儿呸呸出来。 这个尴尬的亲吻仿佛有点作用,钟远航还是嘶哑地哭,但他身上不再乱动了,他好像知道这个时候陪在自己身边的张烨可靠,转脸埋进张烨的颈窝,把整张脸都贴在了张烨下颌和脖子的地方,在张烨粗糙的皮肤上揉搓,温热又委屈的眼泪在两人的皮肤上涂匀。 第18章 张烨怕痒,钟远航蹭在他脖子上的时候,他全身一个激灵,汗毛都炸起来了,要不是顾忌着钟远航开了刀,他估计已经一把将他推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全身僵硬地忍耐。 钟远航的全部五官都蹭在张烨的脖子上,毛扎扎的眉毛和睫毛,软弹的鼻尖,还有柔软的嘴唇,张烨敏感的皮肤放大了感官的感受,他觉得钟远航喷出来的气是湿烫的,黏糊糊的,带着内里滚烫的情绪。 “好……好了,好了啊,男子汉大丈夫,要勇敢一点儿,”张烨语无伦次地哄劝,钟远航的父母不在身边,张烨只好学着电视剧里看来的温情,通过自己不合适的笨拙嘴唇,邯郸学步般地拙劣模仿,“我要放开你了啊?能不能不动?” 钟远航还在张烨肩颈上用力蹭,张烨忍过了一开始的痒,渐渐习惯了钟远航有点蛮不讲理的发泄,他摸了摸钟远航后脑勺上扎手的短发,又问他,“说话呀?能不能不动?” 钟远航不情愿地挨着张烨的肩膀点了点头。 张烨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病房,横冲直撞地到了护士站,他找到刚刚跟他说话的护士,眼睛里像是要急出火来,“醒了,姐姐,钟远航醒了,你快去看看他吧,他……有点不太对劲。” 黏人得不太对劲。 护士吓了一跳,一边哎哟哟地小声咕哝,一边冲进了病房。 钟远航在张烨出去了之后又变得很安静,只是眼睛一直都盯着病房的门口,皱着眉头,表情焦急。 “这不是好好的吗?怎么不对劲了?”护士问张烨。 “他……好像有点儿迷糊,刚刚又说疼,还挣扎了,还哭。”张烨用贫瘠的语言描述钟远航的症状。 “嗨,我还说怎么了呢,”护士松了口气,拉起钟远航手上的留置针看了看,“没事儿,留置针动歪了,我重新扎一下,全麻醒过来这样很正常,伤口痛,人也不完全清醒,有的人还会产生幻觉,看见小人儿什么的,跟吃了毒蘑菇似的,挺有趣儿的。” 张烨却不觉得有趣,钟远航的幻觉是什么?为什么看起来这么脆弱?张烨觉得钟远航的幻觉可能是坠入痛苦,无助,和不被珍爱的深渊,否则怎么会抓住自己这个没讲过几句话的同学,就当了救命稻草。 钟远航换留置针的时候很不配合,老是把手往回缩,护士抓了好几次,都没能把他的手抓住。 张烨又想像刚刚按住他那样,去按钟远航的手腕儿,但钟远航看见张烨伸过来的手,一下就把手掌翻过来,和张烨的手握在了一起。 像小小孩的那种握法,抓住了就紧紧扣住手指,用全力掐住,还好麻药并没有完全褪掉,钟远航用了全力,张烨也不觉得痛。 “哎就这样,你握住他,我扎针。”护士抓紧了时机,快准狠地把针扎进了钟远航白瘦的手背。 钟远航放开了握住张烨的力道,想往回缩手,反被张烨捉住了,动作之下,张烨黑黑的手指插进钟远航的指缝间,十指交握,固定住了他的手。 “忍一忍,”张烨轻轻劝他,又补充一句,“乖一点。” 扎完针之后,钟远航像是闹累了,薄薄的眼皮又要闭上,但他闭不安稳,时不时惊醒,确认张烨还在自己身边。 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张烨不知道老爸老妈会不会找自己,他经常去邻居家蹭饭,做完作业再回家也是常有的事儿,他不爱在家写作业,老爸喜欢把电视开到最大声,而老妈喜欢跟老爸吵架。 也许再待一会儿也不是不行。 张烨把钟远航微凉的手藏进被子里,对他轻轻说,“睡吧,我陪着你的。” 第10章 后来。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张烨记不住了,钟远航家里最后到底有没有来人,是张烨少年时期的未解之谜。 “妈,你记不记得,我初中有一次,放学回来得很晚?”张烨盯着小葡萄的脸,鬼使神差地,问坐在旁边吃饭的老妈。 “初中?你上初中是啥年月啊?”老妈吧唧着嘴,含混地问。 “我十三四岁的时候。”张烨说了个大概时间,说完就觉得自己多余问这一句。 那时候镇上做生意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买皮沙发的人很多,老爸老妈的皮饰保养店生意正是好的时候,经常忙到很晚,他们自己都不一定能在十点前回家,哪里还记得儿子回来的早晚? 没想到老妈放了筷子想了想,随口就说了出来,“咋不记得啊?学雷锋陪同学去医院那次吧?我印象可深了,那时候你们班主任,那个什么老师?李老师吧?” “吕老师。”张烨纠正。 “对对,吕老师,给我打电话,我一开始还以为你在学校里打仗了,结果你们那个吕老师,说是你们班有个同学,做手术还是啥的,反正是进医院了,家里人都不在本地,说是跟你关系最好,让你陪了一会儿。” 老妈仿佛有点唏嘘,又好奇起来,“按理说我们这里小破学校,都是些本地娃儿上学,哪有娃儿都生病住院了,家里一个人都不去的?你们那个同学是哪个啊?外地人吗?怎么在你们学校读书啊?” “是……”张烨刚想顺嘴说出来,突然想起些什么,含糊道,“你没见过的一个同学,也……没玩儿多好,说了你也不知道。” 老妈瘪了瘪嘴,觉得没趣儿,不再多问了。 第19章 小葡萄在半下午的时候醒过来了,跟当年的钟远航一样,一开始都迷迷糊糊的,像个小傻子。 不过也和钟远航不太一样,小葡萄应该是看见了什么好玩儿的幻觉,一直咧着嘴笑,口水都笑出来了,还要拉着张烨的手玩儿“我拍一,你拍一”。 张烨这段时间的别扭难受,在看见小葡萄的笑脸之后都散开不少,但他也觉得心疼,医生说,因为一开始没有检查张远小朋友的腹部,肠梗阻时间过长,打开腹腔的时候有一段肠道已经坏死,不得已切除掉了。 张烨就由着小葡萄闹,呆在病房陪了儿子一下午。 到了快晚饭的时间,张烨去食堂给老妈打了饭,穿上外套,打算离开。 “去哪儿啊?饭也不吃,”老妈看了张烨一眼,“上班这么早?” “啊。”张烨含糊地回答,转身往病房外面走。 “明天早上来的时候给我拿瓶儿擦脸的,”老妈在身后喊,“天冷了脸都皴求了。” “啊!”张烨远远的答应着,拐过转角,下楼梯,离开了住院部。 饭也没吃,趁着天早没客人,张烨骑着摩托车到了的啤酒广场,找到了自己打工的烧烤摊。 这个点的啤酒广场还没有到吃夜宵的时间,人烟稀少,只有几个员工在各自的摊子上货,张烨穿过积水的广场,往自己打工的摊子上走。 “烨哥,今儿你上班啊?”一个搭过几句话的同事小工招呼张烨。 “不干了,来辞职。”张烨笑笑,继续往前走。 “不干了?找新工作了啊?哪儿啊?”小工冲着张烨的背影问。 张烨没再回答,只向着身后挥挥手。 老板正在办公室里算账,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啤酒广场里的一间活动板房,还兼做仓库,张烨一走进去,就被一股冷藏生鲜那种介于变质与不变质之间的味道薰得犯恶心。 真奇怪,明明以前闻惯了的味道,现在突然就觉得难以忍受,张烨调整了呼吸,尽量少吸进去气。 “哟,今儿怎么来这么早啊?”老板翻着三白眼看着走进来的张烨,鼻腔里发出嗤笑,咧开嘴就是一口黄黑的牙,“还想起的我这里有一份工啊?不用去医院陪你的宝贝儿子了?” “老板,我今天是来辞职的,”张烨走近老板,隔着办工桌俯视他,“我不干了。” 老板手上翻动账本的动作停了几秒,随即又冷笑着继续,“怎么?怪我没答应给你预支工资?” “两码事儿,”张烨也笑,他挺着下巴,那些不爽也不压着了,显得顽劣不驯,他故意的,“我晚上找了新活儿了,您这儿时间冲突了。” “噢哟,这是嫌钱少了啊?”老板这下才觉得张烨是认真来辞职的,让手下员工炒鱿鱼的感觉不是滋味,老板觉得面儿上挂不住,“哪里去高就啊?” “这您就别管了,这个月差两天我就干满了,您给我算二十天的钱就成。”张烨伸手在老板面前的账本上点了两下。 老板冷哼两声,半推半打地挪开张烨的手,把账本翻得哗啦啦作响。 “你要跟我这么算,那我们就说道说道,”老板拿出个计算机,并不往上面按,“你这冷不丁走了,误了我的生意怎么算呢?你说我这一时半会儿的,上哪儿去找人手去?这个损失怎么算呢?” 张烨来之前就想过老板不会这么痛快给工钱,他也豁出去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您克不克扣我是您的事儿,”张烨也冷笑,拖过一旁的不锈钢独凳坐下,“但您今晚上这个摊儿还摆不摆得了,就是我说了算了。” “你想干什么?!”老板脸一下就垮了下来。 “我想干什么?您说我想干什么?我光脚的不怕您穿鞋的,您想想,要是我今晚在您摊子上发个酒疯什么的,您今晚还有生意可做吗?” “你就不怕我叫警察?”老板威胁。 “叫啊,叫来了我就跟警察好好说说,拖欠工资,经营许可证过期,员工全是临时工,也没有做体检,”张烨笑眯眯的,“您何必叫警察呢?叫来了您损失更大不是?” 老板的脸色好看极了,一阵红一阵白,活像是被卡住了脖子的鹅,张着叨不了人喙,徒劳地喘气。 “所以嘛,算账吧,”张烨伸手指了指计算器,“我就拿该我的那一份儿,多一分钱也不要,我也不是吃哑巴亏的人。” 接下来的流程就很快了,老板算好了钱,把现金数出来摔到桌面上,对着张烨吼着,“滚滚滚,拿着钱滚!” 张烨把钱揣进兜里,依然笑着,对老板说了句生意兴隆,转身离开。 刚出门没两步,张烨又遇到了刚才那个小工,他似乎专门在外头等着,等张烨出来。 “哎,烨哥,来!”小工掏出了烟盒,递给张烨一支,“怎么辞了呀?” “不想干了就辞了呗。”张烨接过烟,语气轻松。 “找别的干的了?”小工看了一眼板房办公室,问得神秘兮兮,“老板克扣你钱了吧?” “没克扣,别冤枉人家老板啊,该拿的我都拿了。”张烨着急要走,扬了扬手上的烟,对着小工说,“谢了,再见。” “别走啊,”小工跟上来两步,也不绕圈子了,开口直说,“烨哥你这就跟我见外了不是,我在外面都听见你说话了,你找新工作了?在哪儿啊?钱多不多啊?” 第20章 张烨苦笑着摇摇头,算是吗?自己在钟远航那里也算是工作吗?要真的是工作,大概算是…… 张烨不愿再想,草草敷衍,“没,咋呼老板的,辞了这里才有时间找工作啊。” 说罢,张烨拍了拍小工的肩膀,“干不下去了就找别的工作,男人好手好脚的,哪里找不到工作?走了。” 张烨出了啤酒广场,深深吸了一口没有冻菜味儿的空气,看了看手机,已经快过了晚饭的点,他得赶紧回去给钟远航做饭了。——钟远航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过了,他下午排了几台手术,从下午两点天光大亮一直做到了晚上黑透了才完。 开锁进门,家里静悄悄的,整个房间都昏暗着,只有餐桌上方悬的灯是亮着的,黄澄澄的光照在桌面,那上面扣着一个白色蕾丝的防蚊网,钟远航明确知道这东西原本是不属于自己家的,这玩意儿非常不符合他的生活习惯,和整个房间格格不入,也不符合他的审美取向。 钟远航踢掉鞋子,又踢上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拖鞋,走到了桌边。 揭开防蚊网,下面放着三个菜和一个汤,但张烨并不在家里。 钟远航抿紧了嘴唇。 张烨这是做好饭就跑了?真行啊,签合同的第一天就敢旷工早退? 钟远航伸手碰了碰盛汤的瓷碗,已经凉透了,看来张烨已经走了挺久了。 钟远航很疲惫,根本懒得把这几个菜热一热再吃,张烨不在家里的这种情况在他看来非常恼火,简直是无名业火。 他掏出手机,手机还是静音状态,但上面没有张烨打来的电话,甚至也没有他发来的说明状况的信息。 钟远航点开通话记录,却发现自己已经找不到哪一个才是张烨的电话了。 他重重把手机往餐桌上一放,磕出的响在空空的房里显得突兀。 张烨回来的时候,房里似乎还是他刚刚出去时的样子,他以为钟远航还没回来,伸脚却踢到了一双刚才还不在玄关处的鞋。 鞋胡乱地踢在地上,张烨弯腰把鞋摆好。 “远航?”张烨出声唤。 客厅黑漆漆的沙发上,传来一声沉闷的“嗯。” 张烨换了鞋,轻脚走过去。 “怎么坐这儿啊?”张烨看了一眼餐桌那头,“没吃饭吗?” 钟远航捏着鼻梁,眉头皱着,很累的样子,不回答张烨的问题。 张烨站在钟远航面前,看不清他的眼睛,于是慢慢,缓缓地蹲了下来,蹲在钟远航面前,想透过从餐桌那头渗漏过来的微弱灯光,看清钟远航的表情。 “我去给你把饭菜热一热,吃饭吧?”张烨抬头,试探着问。 “你去要工资了,”钟远航的声音难测情绪,“要到了?” “啊?要到了。”张烨笑了一下,很快又不笑了。 “要工资要到现在?” “不是,下午就把事儿了了。”张烨不明所以,是因为刚刚钟远航回来的时候,自己不在,所以钟远航生气了? 但看钟远航的脸色,又看不出。 “你觉得我要的,就是你来给我做顿饭?”钟远航挡在鼻梁上的手放了下来,落在膝盖上。 张烨看着那只手出了神,只觉得好看,真的好看,不像自己的手,骨节粗大,多是常年干活累积的老茧和小疤痕。 钟远航只觉得张烨在回避自己的问题,不耐烦和不相信具象成了动作。 张烨看着面前好看的手伸过来,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钟远航的手指直接地,不容抗拒地抵进他的唇间,压低他的舌面,直抵他的喉咙。 “唔!唔唔!”张烨产生了想要呕吐的反应,下意识向后退避,后脑勺却被钟远航的另一只手一把扣住。 张烨蹲不住,跪在了钟远航双腿之间的地毯上,咚的闷响。 他听见钟远航恶狠狠的语气。 “我他妈是让你来陪床的。” 第11章 有力的指节在柔软的口腔里不留情地搅动,安静又幽暗的客厅里,粗鲁的动作却偏偏有暧昧的声音,清晰得几乎包裹在张烨的整个感官之上,令他痛苦,又像浓度极高的催化氧气,把他心里那点快熄灭的火星撩扯成了大火,一直从心口里烧出来,顺着神经烧到四肢百骸。 张烨被那两只好看的手指噎得呼吸不畅,说不出话来,脸颊涨得快裂开,眼泪顺着眼角漫下去,似乎都要直接被皮肤烧得蒸发汽化,口水从合不上的嘴角滑落,痒痒的。 迷蒙的视线中,张烨看不清钟远航的脸,只能撇见他的指根乃至整个手掌上,都是自己亮晶晶的口水。 张烨有点缺氧,可能缺氧影响大脑运转,他此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钟远航不嫌脏吗?这可是口水,是自己这个被钟远航嫌弃的人的口水。 只是此时被张烨揣度的钟远航,呼吸却越来越重,重得张烨在颅脑内部响彻的喉咙咕哝声中,都能听见的程度。 钟远航本来并没有想好应该怎么跟张烨跨过这条界限,他们曾经是有过更亲密的行为的,那时候血浓爱也浓,纯粹得令他在多年以来都不堪想,但他们如今却隔着太多不清楚的东西,像要在迷雾中互相摸索。 他在张烨蹲下的那个瞬间就崩断了最后一点理智,从这个角度看,张烨更像当年的样子了,甚至比当年更好看,因为他的此刻的眼睛里还有些祈求,有些纵容,中和了钟远航记忆里的纤尘不染,仿佛自己做什么,现在的张烨都可以多加包涵。 第21章 为什么呢?是因为自己给他的那笔根本不算什么的钱吗? 钟远航陷入愉悦和痛苦交织的泥沼,莽撞地打破了两人之间摇摇欲坠的边界。 张烨一边不断反胃,一边渐渐适应了喉咙里的异物感,他握住了钟远航的手腕,摸着他蓬勃的脉搏,终于看清了钟远航白皙皮肤中透出的动情的红,以及被欲望染得湿润的眼睛。 他在片刻中恍惚了神志,那眼睛中的眼神,仿佛从欲望中也裹着爱意,让那双眼尾上也红起来,令他心旌神摇。 张烨喉头发紧,猛得夹了一下钟远航的指尖,咳嗽漫天卷地。 钟远航终于把手指拿了出来。 张烨扶着钟远航的膝盖,趴在他身上猛烈地咳了好久。 钟远航并不动,没有安慰地拍背,也没有推开压在膝上的手臂。 良久,等张烨咳嗽平息,两片肩胛的起伏放缓,钟远航终于把手放在了张烨的肩上,他问道,“这也做不好,别的怎么吞得下?” 张烨听懂了,实际上,在他趴在钟远航膝上的时候,很容易感受到他的身体状况,都是男人,这太好懂了。 但张烨的嗓子实在不舒服,张烨的心理也的确没准备。 他们在以往最亲密的时候,都没有做过这件事,也许是当时不懂,也许是当时他们还尊重对方。 “可不可以……”张烨嗓音沙哑,不停清嗓子,“用手?” “不可以,”钟远航拒绝得很果断,用沾着张烨口水的手指夹起他的袖口,把他的手拿起来,展示着手心的纱布,“不是还伤着吗?你想敷衍我?” “不是……”张烨摇头,把手缩回来。 “那么,”钟远航的拇指搓了搓张烨红肿,水润的下嘴唇,“好好做吧,证明一下我没有用钱打水漂。” 张烨很庆幸钟远航没有开客厅的灯,他能够在这种相对黑暗的环境里,隐匿自己破碎不堪的自尊。 尽管光线晦暗不明,张烨还是在埋头之后闭上了眼睛。他不敢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烨嘴里感觉到变化,耳朵里也听到钟远航那阵压制之后,缓之又缓的叹息,漫长的惩罚终于结束。 张烨冲进了厕所。 钟远航听见了更猛烈的咳嗽,接着是咳嗽刺激下的呕吐,最后是长达几分钟水龙头冲水的声音。 张烨的嘴破了。 倒不是因为钟远航,是因为他自己,生怕咬伤钟远航,狠命用嘴唇去包牙齿,结果把嘴里磕伤了好几处,吐出来的口水,口口都带了血丝。 张烨还没有吃晚饭,所以也没有吐出什么来,干呕罢了,他觉得自己呕吐的声音可能不怎么好听,于是打开了水龙头,漱口后索性洗了个脸。 抬头看了看镜子里自己的脸,潮红,挂着水珠,连眼白都是红的,眼角上沾着一段很短的头发,他用手指去抹,沾了水之后的头发很不容易抹下来。 稍早的时候,张烨做完饭就去理了个发。 他这几天实在是邋遢,没心思收拾自己,做完饭之后,张烨在等钟远航回家的时间里,在玄关穿衣镜里看见了自己的样子。 他知道钟远航叫自己今晚回来可能会发生些什么,他现在这个样子像什么话? 想到这么几天自己都是这幅样子对着钟远航,张烨简直一分钟都忍不下去。 张烨很多年没有在意过自己的样貌了,挣生活的男人,要什么样貌?就算是一早干干净净地出了门,夜里也是一身油烟的味道,邋里邋遢的回家。 他的头发这些年总是随便长长,长得不能看了,就拿一个推子,自己推了了事。 他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门脸不大的理发店,看起来不太贵的样子。 这次进理发店,久违得让张烨觉得陌生。 前面排队的人还有几个,张烨等了一会儿,看着墙上展示的各种效果图发懵。 墙上的男士剪头项目好几个张烨都没见过,价格也比几年前涨了很多,老板热情地推荐了好几种流行的发型,张烨坚持要最便宜的那种。 “帅哥你底子不错的呀?剪这几种出去迷死人了,真的不再考虑一下?”老板下剪刀之前都还在劝。 “既然底子好,那剪什么发型都好,”张烨笑着摇头坚持着。 老板撇了撇嘴,摸着张烨头发的长短,嫌弃道,“以前剪头发找的店不行吧?这头发长长点儿就没形儿了,师傅手艺黄得叻……” “手艺是挺黄,”张烨承认,“我自己推的。” “哎哟!自己推的呀?”老板坏话讲到本人面前,也丝毫不显得慌乱,“自己推的那还是可以了,毕竟业余的嘛,真不试试刚刚本子上看那种发型?就烫一下,气质完全不一样了呀!” 张烨都快被老板的锲而不舍逗笑了,“老板,你说我以前都自己推头发了,那肯定手头不宽裕啊,等下次吧,下次发了财肯定来试你那个要烫的。” “哎,好的吧,那就依你吧,”老板不甘心地放弃,“这回剪好了下回还来我们店里啊!” 张烨笑着说一定一定,老板才动了剪刀。 专业的理发师和张烨家里三十块钱的推子还是不一样的,老板甚至还热心地帮他把胡茬也一起刮了个干净。 剪完头发,张烨在镜子里左右看了看,居然看出了点爽朗朝气来,如果不去看他眼睛里积攒的那些灰尘的话。 第22章 张烨看了几眼,不太好意思看久了,付了钱便往回走。 他当时应该是高兴的,他觉得钟远航看见自己的时候,自己不会显得那么不修边幅。 只是没想到,钟远航应该根本没注意看。 人果然不应该自作多情。 张烨看着现在镜子里自己狼狈的脸,自嘲地笑。 他没敢在卫生间呆太久,搞得好像在发脾气一样,抽了纸擦干脸上的水,张烨推门出去。 没想到钟远航就站在厕所门口,看样子已经自己整理干净了,依然是干净又一丝不苟的样子。 他在等张烨出来。 张烨一出门就跟钟远航对了眼,脑子里还是刚才钟远航最后发出的那一声轻叹,他不自在地低头不去对视,抹了抹嘴,问他,“吃饭了吗?没吃我就去给你热一热菜。” 嗓子到底是伤了,张烨的声音低哑,喉咙上一直感觉黏黏腻腻。 “你刚才做了饭,出门做什么去了?”钟远航问。 “啊,没什么,出去剪了个头发,”说罢欲盖弥彰,“长了,该剪了。” “下次过来,这种情况要跟我提前说一声。”钟远航的脸还是绷着,没什么表情,语气却比之前缓和了些。 “知道了,”张烨飞快地看了钟远航一眼,又低了头,“我去热菜?” “去吧。”钟远航说完,抬手又兜了一下张烨的后脑勺。 “扎手。”钟远航评价。 第12章 再热一遍菜很快,张烨把菜往锅里一倒,蒸汽咝咝啦啦地响,香味就随着热气再冒出来。 张烨在热菜的时候才慢慢从钟远航刚才的话里回过味儿来。 难怪他回来的时候,钟远航连客厅的灯都不开,接下来一系列的举动都暴躁,蛮横,夹杂着言语的挑衅,因为钟远航生气了。 他回家的时候大概以为张烨等不及,做完饭见他一直不回来,就跑了,连打个电话的礼貌都没有,所以他生气,要惩罚张烨的自作主张。 张烨的舌尖轻轻顶了顶嘴里的一处破口,体会了一下钟远航生气的后果。 煮米饭的时候水稍微放多了一点,张烨使饭勺的时候觉得触感软腻腻的,他担心钟远航可能不太爱吃。 张烨端着两碗饭进饭厅的时候,看见钟远航拿了个医药箱放在餐桌上。 不愧是医生家里的医药箱,看起来像是直接配了一个救护车上会用的金属大盒子,上面还有红十字标志。 “给你的手换药。”钟远航抱着胳膊,抬下巴指了指医药箱。 “先吃饭吧,待会儿凉了,”张烨把一碗饭放在钟远航面前,又把筷子给他摆上,“你吃晚饭了吗?饿不饿?” 吃晚饭了吗,这句话张烨今晚问了多次,钟远航都没有回答。 “没吃,刚下手术台。”钟远航端起饭碗,没再坚持。 “那快吃吧。”张烨把一道钟远航最喜欢的芹菜牛肉往他那边推了推。 两个人一通闹,再坐下来吃饭的时候已经十点了,张烨觉得钟远航这气性也是真大,饿着肚子做了手术,回家了不着急吃饭,先抓着自己消耗一通,够有精力。 想到刚才的事儿,张烨又觉得有点臊得慌。 他在含着钟远航的手指时,不是没有反应的,恰恰相反,他的反应大得自己都觉得惊奇,但后来发生的事,他应该是直接被吓下去了。 张烨现在嘴里都还有那种奇怪的味道,因为是钟远航,所以他做的时候并不觉得十分难以接受,但那味道却很顽固,像是通过过于强烈的刺激刻进了肌肉记忆,让张烨在吞咽饭菜时,也觉得味道和以往不太一样,他嘴里还有伤,每一口带着盐的菜,每一次牵动口腔的咀嚼,都带着刺痛。 于是张烨吃得很慢,斯斯哈哈的,好像是在嫌饭菜太烫了。 钟远航似乎是真的不太喜欢这种软绵绵的米饭,还剩了一小口,他就不吃了。 张烨见他放筷子,自己便也乐得放下了筷子,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进食实在是有些折磨。 钟远航把碗碟推到一旁,打开了医药箱,示意张烨把手伸出来。 张烨回忆钟远航第一次给自己处理这个伤口时的感觉,手拿得不太情愿,钟远航处理伤口时下手太重了。 钟远航却没让张烨有缩手的机会,一把钳住了他的手腕,拉到自己面前。他没耐心一点点地拆纱布,直接用医用剪刀把纱布剪开了,张烨以为他会直接把纱布从伤口上扯下来,已经做好了疼的准备,却没想到钟远航拿出了一瓶生理盐水,先把和伤口粘连的纱布冲湿了,再慢慢拿下来。 张烨很意外,这次几乎没有感觉到什么疼痛,过程似乎也比上次快了很多。 换完药之后,钟远航又拿了一板上次给过张烨的那种消炎药。 “过半个小时吃一颗,手掌出汗沾水,容易发炎,”钟远航说完就站起身来,走近坐着的张烨,捏住了他的下巴,“张嘴。” 张烨对于这个动作和这个词语有点恐惧,眼睛看着钟远航,疑问和震惊没藏住。又来? 钟远航笑了一下,气从鼻腔里喷出来的那种笑,让人觉得他意带讽刺。 “别多想,我看看你嘴里。”钟远航说。 张烨这才张开了嘴。 钟远航从药箱里找出一个小手电,凑近了张烨的脸,仔细看了看他嘴里的情况。 第23章 有点怕自己刚吃过饭的嘴里有味儿,张烨大气也不敢出。 “咬破了这么多地方?”钟远航似乎也有点意外,检查完之后又拿了几种别的药给张烨,“这个是口腔溃疡的药,咬伤的地方很可能发展成溃疡,这个是喉片。” 张烨接过药,下意识地说着,“谢谢。” “谢什么,”钟远航嗤笑,“我说过了,‘如乙方在服务过程中受伤,则甲方承担医疗责任与费用’,忘了?记性这么差?” 张烨哑口无言,只好点头了事。 收拾完厨房,张烨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才想起了一件非常尴尬,但又不得不问的事情。 纠结了半天,他在书房里找到了正在电脑前工作的钟远航,放了一杯冲好的蜂蜜柚子茶在他面前。 钟远航戴了一幅眼镜,似乎在做什么棘手的工作,头也没抬,双手噼噼啪啪地在键盘上打字。 “晚上我回自己家睡……还是在你这里睡啊?”张烨尽量不表现得好像自己很想赶快走的样子。 “睡客房,厕所右边,自己找。”钟远航回答得简短,在张烨无措的,就要转身走的时候,又问他,“明天你该上班就去上班,不上班就去体检。” “明天我不上班,那我跟你一起去医院吧?几点出门?”张烨问他。 “八点,”钟远航手心朝下挥了挥,“出去,把门带上,别闹出动静。” 张烨识趣地退出书房,轻手把门关上。 为了不闹出动静,张烨洗漱完直接进了客房休息。 客房和这间房子其他的装修有些不一样,所有的陈设没有外头那些装修统一的高级和设计感,倒像是一样一样东西慢慢买起来的,每一样东西的风格都有些不一样,新旧程度也不一样,张烨想,这间客房里的东西大概是钟远航搬到这里以前买的,旧了又暂时不值得扔,干脆放进客房里存着,必要的时候应付一下。 他左右无事可做,就慢慢在客房里转悠,一样一样的东西看,看了一会儿,又产生了怀疑。 这间房里的东西虽然新旧不一,但好像又都没用过,好几件陈设,连保护膜都还在,价签都没撕掉,甚至能看到生产日期。 比如桌上放着的夜灯,几十块钱的东西,还是大概六、七年前买的,却没有拆过外包装的塑料纸,张烨摆弄之下,已经脆化的塑料纸直接碎掉了。 张烨吓了一跳,生怕自己乱坏了东西,插电检查之后,发现夜灯没有坏,才松了口气。 他不敢再乱动别的东西,稍微收拾了一下,睁着眼躺下。 这天夜里,入睡对于张烨来说有些困难,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以及不适的咽喉带来的绵长的咳嗽都让他难以酝酿出睡意,他只能闭着眼假寐。 半夜里,还没有睡着的张烨在一片安静中听见了钟远航房间的开门声。 大概是起夜吧?张烨本来没有过多注意,他还是闭着眼睛,听见拖鞋在地板上摩擦的“沙沙”声,厕所门开合的声音,抽水马桶冲水的声音。 张烨预计着钟远航可能就要回到卧室,但听动静却不像,钟远航似乎在外面找什么,有抽屉开合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一阵颗粒在小瓶子里碰撞的声音传来,很好判断,应该是药瓶晃动的声音。 钟远航在吃药? 张烨疑惑,就他跟钟远航相处的这段时间,似乎没有发现钟远航有什么需要吃药的病症,而且还是在半夜起床吃药。 张烨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轻轻贴到客房的木门后面,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着,像个变态。 钟远航吃完药之后,拖鞋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又响起来,慢慢往两个卧室的方向来,大概是要回去继续睡觉。 张烨打算听见钟远航房门关上就继续躺回去假寐。 但拖鞋的声音逐渐清晰,最后停在了张烨正贴着的门板前面。 张烨吓了一机灵,一动也不敢动,耳朵里没了钟远航的动静,全是自己心跳闷闷的砰砰声。 要是钟远航敲门怎么办?要是他直接开门进来怎么办?怎么解释自己现在的行为?要不要装作刚好要开门出去也上个厕所? 时间变得很慢长,而门外一直没有动静。 过了不知道多久,在一声很轻微的叹气之后,脚步声又响起来,钟远航回到了他自己的房间。 张烨终于松了口气,站在门口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到床上。 也许是被钟远航吓唬这么一下,张烨居然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一直睡到手机闹钟响起来。 他定的闹钟比钟远航说的时间要早一些,打算起来做早饭,随便下个面什么的。 但他推开房门出去的时候,却看见钟远航已经站在了客厅里,穿戴整齐,还在打电话。 “……嗯,我知道了,我马上来,先备皮,我到了之后马上开始,随时观察病人的状况,情况很可能恶化,通知心外那边提前把ecmo准备好,嗯。” 张烨听不太懂钟远航在说什么,但他能听懂他们估计没时间吃早饭了,赶紧拿上自己的手机和钥匙,直接走到玄关开始换鞋。 因为这个电话,钟远航从车库开始就没怎么说话,眼睛盯着前挡风玻璃外面的马路,明显是在想事情。 “要不要在医院门口买点儿什么吃的?”张烨试探着问,“你这样子去了就得直接进手术室吧?停了车走上去的时候吃两口也行。” 第24章 钟远航还是盯着眼前的马路,“不吃,体检之前不能吃东西,这点常识还是要有的吧?” 张烨讨了个没趣儿,只好继续沉默。 车快开到医院了,张烨突然想起忘了给老妈回家拿她的擦脸油,于是让钟远航在医院外面的便利店把自己放下就行。 钟远航在下一个十字路口让张烨下了车。 张烨下车之前,钟远航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在了张烨腿上。 “这是?”张烨拿着信封,不明所以。 “你昨天的工资。”钟远航打开了车门锁,还伸手按开了张烨的安全带卡扣,那意思很明显,是赶张烨赶紧下车。 “但是这钱,不是我要还你的吗?”张烨下了车,站在车边,弯腰问车里的钟远航。 钟远航脸色难看,也没工夫跟张烨磨叽还债的事情,他扔下一句“自己攒着”,在张烨还没退开两步的时候发动引擎,扬长而去。 第13章 钟远航的车速很快,大概是医院里等着他去开刀的病人真的病情危重,车尾没过多久就在街角消失,留下张烨站在原地,捏着一个有些鼓的牛皮纸信封,看着车消失的方向。 张烨把牛皮纸信封对折了一下,放进了口袋。 他不关心里面有多少钱,更不想去想象钟远航计算自己“服务”的价值时,脑海里是如何掂量自己的。 张烨在街边的一家连锁便利店给老妈买了擦脸油,顺带还买了其他的洗漱用品和毛巾,临结账的时候,他又去拿了一套牙刷、一个自己常用的便宜男士洗面奶和一套剃须刀。 店员一样样地扫码,拿起两版一模一样的家庭装牙刷,疑惑地问他,“先生,这个牙刷便宜是便宜,质量不是特别好,刷毛挺硬的,伤牙龈,您要买这么多一时半会儿也用不完,要不要换另一种牙刷啊?我们正在搞活动,一版的价格比这个两版加起来还便宜一点儿……” 张烨还没听完就开始摇头,他拿出手机,调出付款码对着店员,“结账吧,我牙龈特别坚强,钢丝球刷也没问题,这个牙刷已经算是天鹅绒级别了。” 说着牙龈特别坚强的张烨,不自觉地舔了舔自己满嘴的小口子。 店员没推销出去,还是被张烨逗得笑起来,结完账还给张烨拿了一个不要钱的塑料袋,“先生,您还是注意着点儿刷牙吧,嘴角都是破的,要不拿个润唇膏?我们润唇膏也搞活动的,看看?” 刚才还铁公鸡一毛不拔的张烨看着柜台边的润唇膏,却有点犹豫了。 要买润唇膏吗?张烨的脑海里浮现钟远航的嘴唇,薄薄的,好看的肉色,光滑没有死皮,他想起钟远航是有擦润唇膏的习惯的。 在他们高中的时候,钟远航很喜欢和张烨亲嘴,每次见面都亲,跟有什么毛病似的。 亲久了,钟远航就开始嫌弃张烨的嘴豁得慌。 张烨糙惯了,更小的时候,一到冬天就把上下两片嘴唇舔出山羊胡子,老妈看不过去,也给他买过润唇膏,但张烨嫌弃那玩意儿涂了就跟在嘴上抹了猪油似的,黏糊糊的不清爽,没涂几次就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烨子,我给你买润唇膏吧?你嘴上都是死皮,支棱起来了都,”钟远航在一次亲吻之后向他提意见,然后凑到他耳朵边小声笑,“每次亲的时候,我都想用牙把你嘴上的死皮咬下来,都不想亲了,就只想咬死皮。” 张烨笑着,用自己嘴上残留的两人的口水,糊了钟远航满脸。 “我不擦那玩意儿,腻糊糊的。”张烨当年拒绝得很干脆。 钟远航后来耍小聪明,每次都涂很厚的润唇膏,然后趁着亲嘴的时候,糊在张烨的嘴唇上。 钟远航那时候的唇膏是薄荷味儿的,清清爽爽的甜瓜味儿,还能接受,所以就算是发现了他耍小聪明,张烨也不会拒绝。 不过现在,钟远航应该不会想亲自己的嘴了吧。 “这个唇膏,”张烨指着一排润唇膏问店员,“是什么味道的?” “啊?”店员没抱什么希望能说动这位客人买唇膏,因为他看起来确实挺抠门的,“这个有好几种味道,薄荷的,西瓜的,还有可乐味的……” “拿一个薄荷的吧。”张烨迅速决定。 “好的好的!”店员连忙找到一个绿色薄荷味儿的唇膏,“确定要哈,我给您拆开了?” 张烨笑着付钱,“拆吧,拆了我直接用。” 出了商店的门,张烨趁着路上没什么人,悄悄把唇膏拿出来打开闻了闻。 确实是薄荷味儿,闻起来十分清爽,他试探着,不熟练地把唇膏转出来,抹在自己的嘴唇上,唇膏碰到嘴角的破口时,有一点凉丝丝的痛。 张烨先去医院的食堂打包了早饭,和洗漱用品一起,送到了老妈手上。 “怎么还去买了新的擦脸油啊?这些东西也都是新买的,”老妈拿着擦脸油仔细看着,瓶子看起来比她自己买的好一些,她虽然喜欢,但还是心疼钱,“多浪费钱啊,小葡萄才刚做了手术……” 没说两句,老妈就回过点味儿来,“哎,你过来我问你。” 老妈把张烨拉到一边,避开躺在病床上的小葡萄,“你昨晚是不是没回家呢?” “啊,没回。”张烨不太想回答老妈接下来的问题。 “哪儿睡的呀?”老妈果然来了兴致,“有相好的了?在相好那儿睡的?” 第25章 张烨挥开老妈拉着自己的手,“没有没有,昨天把烧烤那儿的活儿辞了,在一个朋友家凑合了一晚上。” 老妈一听张烨辞职,一下就慌了,对着他的胳膊就打了两下,“死小子!看着家里这么难,用钱的地方又多,还有个儿子要养活,你还辞职!” 张烨烦起来,拉住老妈的胳膊不让她再打,“我找了别的事儿,烧烤那点儿钱,老板也不好相处,你管好自己,挨边儿管一下小葡萄就成,就别管我干什么了行吗?” 老妈听见张烨这么说才罢休,白了他一眼,又开始缠着问张烨“相好”的事儿,“什么朋友啊?真不是在相好那儿睡的?” 张烨瞪着老妈,冷笑了一声,这么多年,老妈似乎永远都不会接受自己不喜欢女人的事实,长期抱着拥有儿媳妇儿的幻想。 张烨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带着不像笑的笑意,“我那个朋友是男的,你要是觉得是我相好,那也成,我就是在相好那儿睡的,满意吗?” 老妈瞬间像是霜打了茄子,狠狠用食指掏了掏自己的耳朵,似乎是想把张烨刚刚的话从耳朵里掏出来,脸上是和她粗放蛮横气质并不相符的,类似痛心和难以接受的表情,好像张烨拿着铲子连夜去挖了自己家的祖坟似的。 “行了,妈不问你,不问你了还不成吗?”她表现出逃避和妥协,眼神避开自己的儿子,“不是相好的就不是吧,怎么还又胡说这个啊?” 张烨轻笑一声,不再和老妈说下去,又去看了看小葡萄。 “爸爸,我怎么老是不放屁啊?”小葡萄皱着苦恼的小脸跟张烨抱怨,“医生说放了屁才能吃东西,我好想吃东西啊!” 张烨伸手揪了揪小葡萄脸上芝麻那么大一点的眉头,笑他,“平时吃饭还挑三拣四呢,怎么现在想吃东西了?” “就是好久没吃东西了嘛,”小葡萄不好意思的笑,“爸爸,我昨天看见隔壁床的叔叔吃红烧茄子了,好香啊!” “行,等你放了屁,爸爸给你做红烧茄子,”张烨鼓励他,“那你这两天可要好好躺着,不能扯到肚子,你做手术的位置是肠子,比别的地方还不容易放屁,你要是耐不住乱动了,可能还得把你这个小肚子打开再捋捋。” “啊啊啊,爸爸你别说了,好吓人!我不乱动就是了!”小葡萄捂住耳朵,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 张烨也觉得自己吓小孩儿吓过头了,又陪着小葡萄说了些别的。 临走了,小葡萄扯着张烨的衣袖不撒手。 “乖,爸爸还有点儿事儿,得出去一会儿,”张烨捏了捏小葡萄的脸,“乖乖的,别惹你奶奶,她暴脾气,你让着她。” “爸爸,你找了新妈妈吗?”小葡萄忍了忍,还是忐忑地问了。 张烨在心里暗暗骂了老妈一句,小葡萄耳朵尖,到底还是听见了。 “没有,爸爸不会给你找新妈妈的,爸爸昨天去找了一个好朋友,是男生,以后你要是见了他,叫他叔叔就成,”张烨自顾自地勾了勾小葡萄的小手指,“爸爸不骗你,爸爸跟你拉钩钩。” 小葡萄的表情眼见着就放松了不少,但还是懂事地对张烨说,“爸爸,没关系的,你要是有喜欢的阿姨,还是可以给我找新妈妈的。” “不找,”张烨却坚持,“爸爸不喜欢阿姨,哪个阿姨都不喜欢。” 离开小葡萄的病房之后,张烨去了体检中心。 拿到体检单的时候,张烨才吃惊地发现,钟远航给他报的体检项目多得令人咋舌,不光有血检,还有胃镜,肠镜,视力,听觉,嗅觉,幽门螺杆菌,杂七杂八一大串儿,甚至还有全身ct。 张烨跑了整个上午,才将将好把这些项目跑完。 体检的过程都很顺利,几乎所有医生都表示他看起来比较健康,没什么大问题,除了五官科医生。 “小伙子,你这个嘴里……”医生斟酌着用词,“嚼刀片儿了?” 张烨闹了个脸红,怎么说?给别人咬的时候技术不过关,再加上别人家伙太大了自己给咬的?张烨光是想想就觉得脑子要轰了,根本说不出口。 “我……摔了一跤磕的。”张烨说完自己都不信,挠了挠自己的眉心,不敢去看医生的表情。 索性医生也没再追问,只是给他在体检表上写了个“没有龋齿,未见畸形”。 临走的时候,医生语重心长地劝告,“小伙子,口腔健康也要注意啊,伤口多了容易口腔溃疡,还是要爱惜身体啊。” 张烨拿着体检单,逃也似的离开了。 其他的体检结果还要等化验,张烨体检完之后给钟远航发了个信息,他没回复。 给老妈送了午饭之后,张烨还是给钟远航送了一趟饭,但他走到心内科门口就被一个小护士拦住了。 “哎,先生您找谁啊?再往里走就是医生办公室了,而且这时候也不是看诊时间,您等两点过后会叫号的,”小护士说完又怀疑地看了看张烨,“您挂号了吗?找谁啊?” “我找钟远航钟医生,”张烨给小护士看了看手里打包的饭,“我给他送午饭。” 小护士还是不信,不放他进去,“谁知道你是谁啊?钟医生也没说有人要来,你要不先放前台?我们确认了之后再帮你转交?” 张烨有些无奈,他想了想,同意了,“行,那麻烦您帮我转交给他吧,他早上没吃早饭就赶过来了,现在下手术了吗?” 第26章 张烨心里都在担心钟远航饿肚子,他说者无心,小护士却听者有意,况且面前这个男人还把情况说对了,她拉住正要走的张烨,态度客气了些。 “哎,你知道钟医生早上有手术?你……您是他什么人啊?”小护士问他。 “朋友,”张烨没细说,他还有点后悔自己刚才表现得跟钟远航太熟稔,他这样的人,怎么能跟钟远航扯上关系?“您给他吧,我就先走了。” “哎别走,您跟我来吧。”小护士改了口,“我看您也不像是不认识的,钟医生现在还没下手术,您直接给他放办公室吧,我待会儿跟他说一声。” 张烨想了想,还是跟着小护士去了。 跟钟远航有关系的地方,他怎么去都不嫌多。 进了诊室,张烨把打包好的饭菜放在了桌上,小护士也不敢真的放他一个人,站在诊室门口等他走。 张烨本想在钟远航这里坐会儿,就算什么都不干,呆着也是好的,无奈小护士看得紧,张烨也不好久留。 正想走的时候,他瞟了一眼桌子,就看见了旁边放着的,自己昨天给钟远航带过来的早饭。 那份早饭还没打开过,和昨天一模一样,连位置都没有变过。 张烨觉得心里酸了一下。 钟远航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吗? 第14章 张烨没有拿走那个没动过的早饭盒,小护士虽然允许张烨过来放东西,却还是不完全放心,要是张烨在她眼皮子底下再从钟远航这里顺走什么,估计马上就会被制止。 小护士把张烨送到了心内科的门口,一路都在和张烨扯着话头聊天。 “先生,您是钟医生挺好的朋友吧?”小护士很好奇,“以前从来没见钟医生有什么朋友,也从来不参加科室活动,我们都在说他是不是什么ai人,每天就工作工作,忒没烟火气儿了。” “我们也……不算很好吧,我们很多年没见了,他帮了我很大的忙。”张烨说。 虽然小护士对钟远航的描述十分中肯,但张烨就是听得不乐意,不舒服,所以他忍不住的想告诉别人,钟远航不是表面上那样冷冰冰的,不近人情的人,就算他的袒护也许并不被钟远航需要。 钟远航一直都是理智的,聪明的,但也曾经是温柔的,暖和的,他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别扭的样子?就算是当年张烨的背弃给了他很大的打击,但什么样的生活能让钟远航一直都在这样的状态里泥足深陷? 张烨想起了那年钟远航手术时一直都没有家人陪伴的样子,突然发现,不光是钟远航对自己的十年一无所知,自己何尝不是对钟远航的十年不闻不问? “……先生?先生?”小护士的声音传过来。 “啊?抱歉,怎么了?”张烨从思绪里回过神来。 “我刚刚问您……钟医生家里……有没有人啊?”小护士问得躲躲闪闪。 “人?有的吧?他爷爷……家里人都还在,健在。”张烨回答得老实。 “嗨,我问的是……”小护士心虚地看看四周,凑近了张烨,压低声音,“钟医生有没有女朋友啊?” 张烨这才回过味儿来,明白了小护士突然的热络,觉得有些好笑,“这个……我不知道,您要是……有这个意思,得去问他自己呀。” “我这不是不敢嘛,钟医生太冷酷了。”小护士抱怨。 已经到了心内科门口,张烨要走了,他原本不想再和小护士继续这个话题,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他这么冷酷,您为什么还……打听他呢?”张烨问得也没底气。 小护士看着张烨,露在口罩外面漂亮的杏眼突然眯着笑起来,“冷酷冷酷,虽然冷但是酷啊!而且他专业特别特别好的!啊……这个您应该知道的,您是他朋友嘛!” 他看着小护士口罩上那双眼睛,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干净,澄澈,天不怕地不怕,含蓄着对于一个适龄的帅气同事的纯粹心动,他们经历相似,处在同样一个高尚的职场,他们可能有说不完的共同语言,能够在工作中相互扶持。 张烨觉得心里的酸像涟漪一样扩散。 “顺其自然吧,”张烨不再看小护士的眼睛,盯着窗外隔着灰尘的天空,“钟医生如果有那个意思,应该会让你感觉到的。” “啊?什么意思啊?”小护士没听明白。 张烨没再回答,冲着身后挥了挥手,拐过楼梯离开。 钟远航从手术室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张烨和小护士站在一起讲话的样子。 小护士笑眯眯的望着刚刚剪了头发,清清爽爽的张烨,她抱着文件夹,笑得一脸娇羞,眼神不要钱一样往张烨脸上招呼。 而张烨呢,似乎是被这样的眼神看得有些害羞,眼睛很快就从小护士身上转开来,他又说了些什么,转身离开了。 小护士还有点儿不舍,追着问他“什么意思”,张烨没有回头,背着挥了挥手,活灵活现地装了个b。 钟远航冷眼旁观,凭心而论,如果他不认识张烨,倒是真觉得这样的场景像是电视剧一般好看。 但他现在只觉得牙根痒痒。 小护士回头就看见了刚回来的钟远航,她眯着那双可恶的大眼睛,迎面走了过来。 钟远航实在是不想和她说话,转身就往科室里走,他现在的情绪压不住,不知道会讲出什么话来。 第27章 但小护士好像看不明白眼色,还是紧紧跟着他。 “钟医生,您手术结束啦!”她的声音很甜,甜得钟远航觉得发腻。 “嗯。”钟远航冷冷回答。 “刚刚那位先生说是您朋友?他过来给您送了份午饭,我带他放到您值班室啦。”小护士还是雀跃着,似乎没有感受到钟远航的不悦。 “你带他进了我的值班室?”钟远航终于停下来,严厉的眼神猛地盯过去。 小护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啊?是啊……不过他放下东西就走了,我盯着他呢,没动您东西,也没……” 小护士唯唯诺诺地就要哭了,钟远航深深地叹了口气,捏了捏发酸的眼睛,“以后这样的事不要再让我提醒,医院的管理条例你记清楚,他说是朋友你就往里面带?万一是闹事的病人,你怎么办?” 钟远航从来没有跟小护士讲过这么多话,他觉得自己变得啰嗦。 “我一开始就没让他进嘛,他知道您早上赶过来做手术,担心您没吃饭才来的,”小护士解释道,“难道不是您朋友啊?” “不是,”钟远航咬了咬牙,“就是以前的同学,单身还带个孩子,看病都没钱,我帮了一把,估计感激吧。” “啊?这么困难啊?”小护士惊讶,“看他人倒是看不出来,应该挺不容易的吧。” “怎么,看他长得好看就同情他?”钟远航挑了眉毛,看着小护士。 “啊?同情也同情吧?不过医院这么多人,个个都有难处苦衷的,”小护士迎着钟远航的眼睛拍马屁,“但就算是以前的同学,有困难您还是帮他忙,您还是很念旧的嘛!” 钟远航轻轻哼了一声,转身就进了诊室,随手关上了门。 进门之后,钟远航的手机就收到了一条短信,是一个自己没存过的号码。 ——远航,我是张烨,你下了手术记得回值班室吃饭,那天的饭盒麻烦你带回来我洗。 钟远航看了一眼桌上和柜子上的两份打包好的饭,正要回复的时候,张烨又发了一条信息过来。 ——我明天要上班了,晚上你需要我过来吗? 钟远航看着这条信息,咂摸着张烨的意思。——张烨收到钟远航信息的时候,正坐在银行里等叫号,旁边还坐着邻居家的小孩,小鹏。 为什么还带着小鹏?张烨有些哭笑不得。 他给钟远航发完信息之后没有马上收到回复,于是离开医院之后,先回了趟自己家,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又翻到衣柜的最下面,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有些生锈的饼干铁盒子。 这个盒子方方正正,很大,里面放着张烨脱轨以前的人生。 张烨从一个红色的ems的文件袋里,翻出了一张样式有些古老的银行卡,重新装进了自己的钱夹里。 出门的时候,张烨迎面就撞上了正在吃冰棍儿的小鹏。 “烨子叔叔!”小鹏用沾着化开的糖水儿的手,拉着张烨的衣摆就不松手,“你昨天晚上怎么没回来啊?你说好了周末就带我去看小葡萄的!” 张烨拉开小鹏的脏手,掏出纸巾,蹲下来给他擦,“这么脏的手,往我身上就招呼?今天周末了?” “嗯呐!你日子过哪里去啦?周末了都不知道?”小鹏人小鬼大,装着大人的口气说话。 “小鹏,叔叔现在得先去一趟银行,今天晚上还有事儿,可能得去……上班。”张烨不好意思地委婉拒绝小鹏,他也盘算着,自己到底有没有时间,在去完银行之后,再带着小鹏去一趟医院。 钟远航那里还没有信儿,他可能还得回那边儿一趟。 “没事儿!我作业写完啦!可以陪你一下午的!”小鹏却听不明白张烨的为难,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而且你去上班,我也可以自己坐出租车回家,我爸刚给了我零花钱!我可有钱啦!” 张烨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小鹏先去问了问他爸妈。 小鹏的爸妈就在小区外面开了一家小小的百货商店,张烨和小鹏去的时候,他爸妈正在店外边儿的马路牙子上,支了个桌子打麻将。 “烨子啊?你带小鹏出去?去吧去吧!”小鹏的爸叼着烟和牌,十分随意地就同意了小鹏的外出请求。 小鹏的妈妈倒是有点儿不好意思,撂下正在码的牌,回店里给张烨拣了一袋子水果。 张烨推脱了一下,没推脱掉。 “烨子,拿着吧,小葡萄住院动手术,我们也没什么能力帮忙,小鹏还爱缠着你,拿去,给小葡萄吃,补充维生素。”小鹏的妈妈把水果往张烨手里一塞,又回了麻将桌上。 于是张烨就带着一袋子水果,一袋子衣服,外加一个小鹏,一起去了银行。 钟远航的信息回得很晚,张烨已经取了号,等着叫号的时候,才收到他的信息,只回了一句话。 ——晚上过来。 张烨的信息很快就回了过去。 ——好,我下午回去拿了些衣服,晚上过来做饭。 第15章 “烨子,你来银行要干嘛呀?”小鹏坐在银行的椅子上,两只脚刚刚能点到地,脚尖在光滑的地面上划拉。 “叫叔,”张烨把手机收起来,看了看号码,周末银行人很多,他前面还有好几个人,“我要来存钱啊。” “存钱?存钱不是在那边的机器就可以自己存吗?”小鹏指了指另一边的atm机。 第28章 “你还知道得挺多啊?”张烨笑着跟小鹏聊天。 “当然了!”小鹏得意地仰起头,“去年我的压岁钱,就是妈妈带着我一起去银行存的,妈妈说要当成我以后的大学学费的。” “啊,是吗?”张烨低下头,搓了搓自己手上的排号纸。 “是啊,那你为什么不去那边存啊?”小鹏接着问。 张烨从钱包里把那张老旧的银行卡和身份证一起拿出来,放在手里来回看。 “因为我这张卡,不知道还能不能用。”张烨把卡递给小鹏,让他看一看。 “还真的挺旧的,”小鹏想拿过来,张烨却没让,“切,真小气,你的卡都发黄了,我看和别人的都不一样,这不会是你小时候的卡了吧?” “算是小时候的吧。”张烨承认。 “小时候就能办卡啊?那我现在能不能办卡呀?”小鹏问。 “有身份证就成吧,你有身份证吗?”张烨记得自己是十四岁的时候领的身份证,小鹏这个年龄的小孩,不知道有没有。 “有的!”小鹏很骄傲,说完又有点可惜,“但是我今天没带,在我妈那儿呢。” “这样吧,待会儿我存钱的时候,你挨着我边儿,问问柜台里那个姐姐,你这个年龄的小孩儿能不能办银行卡,要是能办,下回你带着身份证再来。”张烨摸了摸小鹏的头。 “好!”小鹏立马答应,接下来一段时间,他等叫号等得比张烨还着急。 他们又等了快一个小时,终于轮到了张烨。 小鹏比张烨还快一步,蹦过去就先占住了窗口前的椅子,生怕被别的老头老太太抢了去。 张烨笑着坐过去。 “先生您好,请问您要办什么业务?”柜台里的业务员问张烨。 张烨把银行卡和身份证先递了进去,他心里也没底,这张卡自从办过之后,只往里面存过一次钱,从此之后便被束之高阁,张烨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去想,不敢去动。 “麻烦您帮我看看,这张银行卡还能不能用?”张烨趴在柜台上,眼神紧张地盯着业务员手里的卡。 “哟,这个款式的卡有年头了,至少7、8年前的样式了吧?稍等,我帮您看看啊。”业务员把卡放在了读卡器上,然后仔细地在电脑上查看卡的信息。 张烨也想看,但电脑上的字被玻璃反光挡住,他什么也看不清。 “您这张卡有十年没动过了啊!已经是睡眠账户了,”业务员看着屏幕跟张烨说,“还好您这卡上还有点儿钱,要是没钱,五年不动就会注销了,您要激活这张卡吗?需要帮您换一张新卡吗?这张卡也旧了,换卡只需要五元的工本费。” “不换不换,这张能用就行,”张烨脸上的表情放松下来,固执地拒绝换卡,“还能用就好,上面……还有多少钱呀?” “还有九百八十二块七毛钱,这十年……我看看啊,扣了一共一百块钱的服务费,您就是要办激活业务吗?”业务员熟练地操作着,顺口问张烨。 “还要往里面存些钱,”张烨把早上钟远航给自己的牛皮纸袋拿出来,他也没好意思去看里面到底有多少钱,全部递进了窗口,“这里面的,全部存进去吧。” “好的,”业务员打开了牛皮纸袋,把里面的一沓钱拿了出来,“麻烦先生在外面的键盘上输入一下密码。” 张烨手指放在了键盘上,愣了愣,才输入了那个无比熟悉,又暌违已久的号码。 941229。 拼接了自己的出生年份,和钟远航的出生日月,这张卡,这串数字,曾经承载了张烨和钟远航对于未来的一切不切实际的幻想,以及张烨对于钟远航空口白牙的承诺。 输入完,张烨觉得眼睛发酸,一切难以承受的重量压在胸口,很奇怪,好像真的很重,重得他喘不过气来。 “先生?先生?”业务员喊他,见他没反应,便看了看手上的身份证,“张烨先生?” 张烨猛得回神,抬头便是一双红彤彤的眼睛。 业务员有一瞬间的惊讶,但联想这张卡的状态,她也不难猜到,这个男人和这张卡之间,估计有什么难以言说的回忆牵扯,这样的事儿也不少见,她很快忽视了张烨的反常,温声提醒他。 “先生,输入完密码之后要按旁边的确认按钮。” “啊,好的。”张烨盯着屏幕上显示的“******”,按下了确认键。 业务员很快办好了业务,又将纸袋从窗口退了出来,“一共一千五百块钱,先生,这个牛皮纸袋里还有一张纸,您收好。”还有一张纸? 张烨把袋子拿了回来,往里一看,果然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白纸,不知道上面有什么。 钟远航应该不会平白无故地放一张什么都没有的白纸进去,纸上写了什么?张烨一下涨红了脸,别是写了什么服务评价之内的话吧? 他觑了一下业务员神色如常的脸,有些不自在。 “先生,还有别的需要吗?”业务员问他。 “没有了……”张烨刚说了一半,就看见了旁边眼巴巴的小鹏,“啊对,这个小朋友想咨询一下,他有身份证,可以办一张他自己的银行卡存钱吗?” “还想网购……”小鹏在一旁兴冲冲地补充。 “哟,这么小的小朋友呀?”业务员看了看露在柜台上的一颗头,“要自己办银行卡需要年满十六岁才行,这么小的小朋友要办卡,需要监护人也带身份证过来一起办。” 第29章 “哦。”小鹏有些失落。 “而且,”业务员又雪上加霜,“小朋友就算开了银行卡,也只能存钱哦,网银这些业务都是不可以开的哦!” “啊!”小鹏彻底失望,悻悻地不讲话了。 张烨谢过了业务员,带着失落的小鹏出了银行。 “别难过了,”张烨拍了拍小鹏的肩膀,“有些事儿就是要等等的,不是马上就能做。” “为什么要等啊?我有些同学都能用爸妈的卡在网上买东西的,我也想买,但是我妈不让。”小鹏失望地问。 “嗯……”张烨想了想,“就比如说酿酒吧,你开始酿酒之后,就要把罐子密封起来,一直要等到时间足够了,才能酿出好酒,但如果你在等待的过程中忍不住,不停掀开盖子去看,跑了气儿,那这酒就酿不成了,明白吗?” 小鹏摇摇头,老实地说,“不明白,你讲话怎么老跟别人不一样啊?费劲儿。” 张烨笑了笑,也不再解释,“走吧,咱们去看小葡萄。” “好!”小鹏重新高兴起来。 第16章 小孩子都很喜欢坐张烨的摩托车,因为他会把小孩儿圈在怀里,既能感觉到足够的安全,又能体会到疾驰的快乐。 张烨还有一个专门给小葡萄用的儿童头盔,不过小鹏戴小了点儿,两个脸颊都被挤得肉嘟嘟的,但他还是很开心,变形的脸笑得很滑稽。 “出发!”小鹏拍了拍摩托车座,兴奋地喊。 张烨载着小鹏往医院骑去,他的头盔护目镜没有扣死,凉爽的风穿进头盔,吹得凉飕飕的,却很舒服清爽。 重新把这张银行卡激活让他心情有些说不上来的上扬,他的人生仿佛是一面蒙尘的镜子,现在他伸手把镜子上的灰擦掉了一些,露出了一小片下头锃亮的光面。 那可能是他想挣一挣,想从泥淖里爬出来的勇气。 钟远航在那张纸上写了什么?张烨在头盔掩盖下的嘴角扬了扬,牵扯到嘴角的伤口,他又舔了舔,嘴角上还残留着唇膏的薄荷味儿。 那味道很好吃。 小葡萄见到小鹏十分开心,更开心的是,他今天下午已经放屁了,可以吃些清淡的流食。 张烨趁着两个小孩聊得开心,溜进了厕所,掏出钟远航给自己的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拿出那张叠起来的白纸。 他好像做贼似的,打开对叠的纸时,还确认了一下门已经反锁好了。 纸上的字不是打印的,而是钟远航手写的。 “11月19日-20日,提供家政服务,按摩服务,发放劳务费1500.00元注:服务时间内外出需向甲方报备。” 还真是一板一眼,这内容,就算是银行业务员小姐姐看到了,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来,顶多觉得一个大老爷们做家政服务有点奇怪罢了。 但这种正经的表皮下,只有自己和钟远航才知道的内涵,也让张烨觉得有些面红,真是魔怔了,变态了,不要脸了。 张烨盯着纸看了一会儿,没忍住,双手捧着纸,贴到脸上,闻了闻味道,但没闻见什么可能和钟远航有关的味道,纸张和现金贴久了,沾上了钞票那种特有的油墨味儿和被人使用之后混合的味道。 张烨觉得有点失望,但是钱的味道还是熟悉又好闻的,所以他又没那么失望了。 倒是在举起来的时候,纸对着厕所窗户透进来的光,张烨把那上面的字痕看得更清楚了。 钟远航是用铅笔写的,真奇怪,为什么要用铅笔写? 张烨把纸对着光线,细细地看。 光透之下,他看见了“注:服务时间内外出需向甲方报备”这一行下面,仿佛还有细碎的笔划痕迹,只是没有铅,像是刮上去的,又像是被橡皮擦得很干净。写了什么? 张烨突然着急起来,他等不及出去找铅笔涂抹了,情急之下,直接用手指抹了抹钟远航写的字,指腹沾了铅墨就去抹那行痕迹。 那两行被钟远航擦去收回的话就模模糊糊,扭扭捏捏地浮现在张烨眼前。 “嘴里的溃疡,别吃刺激的” “头发剪了还行” 张烨凑着两行字,蹲在地上,笑得像个傻子。 笑着笑着,张烨的鼻子就有点儿酸。 凭什么呀?凭什么钟远航还能对自己讲好话? 他配不上钟远航的好话,所以钟远航又用橡皮把这两句收回去了。 “烨子?你自己在厕所发什么疯啊?”玻璃门被粗鲁地敲得邦邦响,是老妈。 张烨抹了把脸,吸吸鼻子又清了清嗓子,敷衍他老妈,“没事儿,蹲坑看了个搞笑视频。” 老妈又在外面念叨什么别上厕所玩手机,也就没管了。 张烨赶忙把纸条收进牛皮纸信封,又放回包里装好,拿出手机,想了半天,不知道该给钟远航说什么,又实在是想给钟远航发点什么。 好半天,他才挤出一句话来。 “嘴里确实起溃疡了。” 张烨发完信息又憋着笑起来,好像在回答,又好像在抱怨,但再看,又像是仗着一点儿伤,在讨钟远航的怜悯。 过了很久,久到张烨都打算先把小鹏送回他爸妈那里的时候,钟远航回复了张烨的信息。 “到我诊室来。” 张烨是等着钟远航回复信息的,甚至有些期盼,但让他马上就去找钟远航,他还是有点发怵。 第30章 张烨纠结着怎么回复钟远航,并告诉他要不还是待会儿家里见好了,钟远航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张烨差点儿把手机掉地上。 “喂?”张烨转出了病房,压低声音接了电话。 “溃疡很严重?”钟远航问。 电话那头有点杂音,听起来像是门诊在叫号。 “也不是很严重,就是……”张烨有点不知道怎么说,“口子真的变成溃疡了,发白。” 张烨说完都觉得全是废话。 电话那头的钟远航估计也有点无语,顿了顿才说,“我今天的病人轮完了,你过来我看看。” “啊?我这儿……还有个小孩儿。”张烨吞吞吞吐吐,“我得先给他送回去。” “你还有个小孩儿?”钟远航的语气有点挖苦的意思,“几个孩子啊?你报个数。” “不是我的孩子!”张烨急切地辩白,“是邻居家的孩子,今天非要来看看小葡萄,我现在正打算把他送回去。” “你怎么送?今天拿了钱了,打车送?”钟远航问。 张烨莫名感觉今天钟远航有点冲,自己好像也没怎么惹他,怎么又不高兴了? “骑摩托送,我有个摩托车。”张烨也有点脾气了,回答得直冲冲的。 “带着小孩儿骑摩托,你怎么想的?”钟远航却比他还有脾气,“带着过来,看完了我开车送。” 张烨还想辩驳,钟远航直接挂了电话。 张烨叹了口气,自嘲自己哪里来的脾气呢?他和钟远航现在的关系,容不下他的脾气。 他回头看了看病房里,小葡萄正和小鹏嘻嘻哈哈地笑着聊天,两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儿,什么都不知道,就算天塌下来,也还有大人扛着。 他要扛着,他得扛着。 张烨还是带着小鹏去找了钟远航。 刚刚进心内的门,就又遇到了那个杏眼的小护士。 “哎,先生,您来找钟医生?”小护士认出了张烨,笑着问他,“这是你小孩儿啊?钟医生说你小孩儿病了。” “这个不是,”张烨心里麻了一下,钟远航和她很亲近吗?连自己和孩子的事儿都说给她听?“这是……朋友家的小孩儿,远航在他诊室?我进去找他。” “啊,是的,”小护士听远航两个字,还反应了一下,“您进去吧。” 末了又说了一句,“您和钟医生还真的挺亲的啊?” “是。”张烨点了点头,“认识很多年了。” 小鹏并不知道张烨要找的这个钟医生是谁,只凭借着小孩天然对医院的害怕,下意识地有些紧张。 “烨子……叔叔,”小鹏难得怯怯的,“你找医生干嘛啊?” “我嘴里长溃疡了,找医生朋友看看,”张烨牵着小鹏往里走,“看完医生叔叔送你回去。” “你不骑摩托车送我回去吗?”小鹏一下就紧张了,抬头盯着张烨急问。 “不骑摩托车了,坐车暖和,我和他一起送你回去。”张烨安慰他。 小鹏听张烨要一起,才稍稍放心,牵着张烨的手捏得更紧。 他们已经走到了钟远航诊室的门口,张烨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钟远航正在看病例,没打招呼,指了指检查床让张烨过去。 张烨把小鹏领到窗边的长沙发上坐好,才别扭地坐到铺着蓝色无菌布的检查床上,检查床很高,张烨就算是腿挺长的,还是堪堪能脚尖点地而已。 钟远航在纸上写划了一会儿,放下笔走过来,他真是比以前高了不少,张烨看着他,抬头自觉地张开嘴。 钟远航拿了一个小手电,探进张烨的口腔里看了看。 “你倒是有小孩儿缘,”钟远航轻声说,气息喷在张烨脸上,吹动了他的睫毛,“难怪啊,当了爸爸的人。” 大抵是他语气不好,张烨的余光里,坐在不远处的小鹏猛地看过来,憋气似的,又畏惧医生的白大褂,气鼓鼓地瞪着钟远航,又没有说话。 张烨张着嘴,也说不了话。 钟远航往他嘴里喷了些药粉,尝起来像超级加强版的西瓜霜,过分清凉,清凉得张烨有点睁不开眼睛。 “别咽口水,把药含着。”钟远航喷完药,动手捏着张烨的下巴,把他的嘴合上。 张烨就含着一口药味儿,抽空对着小鹏扎眨眼笑了笑。 钟远航早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提上就招呼张烨走,都关了诊室的灯了,似乎才想起房间里还有个小孩儿,于是冷冰冰地对着小鹏招呼,“哎,小屁孩儿,跟着。” 小鹏更气了,冲上去牵着张烨,扯着他就往外走,大有赶超钟远航,绝不和他同流合污的意思。 “慢点儿。”张烨说话含糊不清的,差点儿被小鹏扯倒。 小小一个孩子,生气起来力气还怪大的。 仿佛是气张烨没有和自己同仇敌忾,还不停和这个讨人厌的医生软乎乎地说话,小鹏上车就窝在后排不讲话了,只看着窗外。 钟远航乐得安静,或者是根本没有感受到小鹏的情绪,张烨只好自己含着一口药,不停和小鹏说话。 最后,张烨不得不掏出一包小零食才哄得小鹏绷不住脸。 自从有了小葡萄,张烨包里就总有杂七杂八的零食,这些习惯好像是随着时间就这么长起来了,昭示着人生的变化。 第31章 车渐渐开进了老城区,建筑变得低矮又密集,街道也变得狭窄拥堵,车速降得很慢很慢。 “你倒是招小孩儿,”钟远航看了一眼坐在后排吃零食的小鹏,对副驾的张烨调侃。 小鹏对这个医生还有气,没等张烨开口,就抢着回答,“是啊,烨子叔叔可好了,不像其他大人,他乐意跟我们玩儿。” “给你买点儿东西,带你出来瞎转悠就是好?”钟远航不知怎么了,挺严肃一个医生,跟小孩儿辩起来。 “才不是呢!”小鹏也很严肃,“烨子叔叔从来不会把我当小孩儿糊弄,你们大人都以为小孩儿什么都不懂,其实我们可明白了!” “行了行了,”张烨笑着给小鹏递了张纸擦嘴,“你明白,你最明白了,擦擦你嘴上的渣吧,大明白。” 张烨脸上的笑很动人,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从小在胡同里野大,学会了和各种各样的邻居相处,学会了东一头西一头地蹭饭,以至于在初中的时候,他身上就总是带着点儿市井烟火气,用他那些“江湖”规矩,一不小心,就把钟远航也拢到了自己的规矩里护着。 他在今天稍早的时候对着小护士的别扭的笑,在眼下对着小鹏的逗趣又回护的笑,都那么生动。 不像对着钟远航的样子,笑那么少,就算笑起来,也裹着苦涩。 但就算是苦涩,钟远航一旦把人逮住了,也不想丢手。 到了小区,小鹏从车上蹦下去,他先对着张烨眉开眼笑地道别,转过头来看见钟远航,笑脸马上就垮了下来,拘谨地草草说了声谢谢,就一溜烟跑了。 “你就带着儿子住在这种地方?”钟远航看了看老旧失修的小区,问身边的张烨。 “啊,便宜嘛,而且方便,临街都是卖菜的,离小葡萄的幼儿园也近。”张烨平静地细数着好处。 钟远航不置可否地哼声。 第17章 回家的路是从老城区往新城区开,和对向车道的拥挤不同,回程的路畅通无阻。 从小鹏下车之后,车上的两人就没什么对话,张烨望着窗外往后略过的灰扑扑的绿植,不知道身边钟远航在想些什么。 “你今天上午做手术了。”安静的车里,张烨没头没尾地问,与其说是问,不如说是陈述事实。 “嗯,”钟远航盯着面前的柏油路,头也没有转一下,“早上你不是听到电话了吗?” “中午我给你送了饭过来,你吃了吗?”张烨问。 “中午?我没在,你怎么进的诊室?”钟远航答非所问。 “啊,一个小护士带我进去的,”张烨漫不经心地说,“应该是你的同事吧?听起来和你很熟悉。” 他们并不看对方,对话在封闭的车里显得无法回避。 “同事,当然熟。”钟远航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 “嗯。”张烨短短地应,整个身子往下沉了沉,似乎是想在副驾睡一会儿。 又过了一会儿,钟远航说,“中午送的饭我吃了,吃的时候还热,说不定我再早点儿回来,还能碰上你,你说,我俩是不是还挺没缘分的?” “啊……是吧。”张烨的脑袋靠在车枕上,钟远航的余光看不见他的五官,他似乎马上就要睡着了,语气听起来低低的。 钟远航就不再说话了。 张烨得以在钟远航的沉默中,花了一个路程的时间,说服了自己不要再越界。 张烨原以为钟远航今天下班早一些,自己能悠着点做顿饭,再若无其事的,好好的和钟远航一起把这顿饭吃了,但一回家,张烨就被钟远航捏着脖子,推进了客房卧室。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换一下鞋。 张烨带过来的行李包在他们路过客厅的时候就被钟远航夺到他手上,随即暴力地往沙发上一扔,又顺着沙发滚落下去,张烨刚瞥见那个洗得泛白的牛仔包滚到地毯上,就被钟远航推进了客房的门。 “你等等……干什么?”张烨的话被钟远航捏在后颈的手掐得断断续续,他觉得自己好像是被提溜着脖子的狗。 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只手就放开了,随即肩膀上感受到一阵猛的推力,张烨被面朝下推在了面前的被子上。 “唔……”他没有防备地向下跌倒,一声闷哼。 钟远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举身覆了上来,张烨听见自己胸腔里多余的氧气被挤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很快感觉到耳廓一痛,是钟远航的牙齿。 张烨的耳朵惧痒,尖锐的疼痛和温和舐吻的同时到来,神经如同引线,不体面的冲动径直将张烨的五感占据。 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张烨感到缺氧,不得不张嘴呼吸。 “你……发什么疯……”张烨的声音闷在被子里,是气息混乱的愠怒。 他自诩已经足够忍耐,但钟远航突如其来地粗鲁还是让他莫名其妙。 张烨用额头蹭着被子的棉质表面,钳制太牢,他无论如何瑟缩,都救不了自己的耳朵。 “你别……我喘不上气……”张烨很快就放弃了思考为什么钟远航今天这么急躁,他的愤怒毫无用处,只能哀求。 钟远航扳着张烨的肩膀把他翻过来,只一瞬间地放松,随即又覆了上来。 他们不亲密的无间,张烨的变化无所遁形。 第32章 “嗯?这样你也能有感觉?”钟远航并不放开张烨的耳廓,声音被放大,嗤笑嘲讽。 张烨咬紧牙关,无声地抵抗,好像不发出声音,就能显得不那么难堪。 钟远航很不满,抬手拍在张烨的脸颊上,一声清脆的响,又顺手钳住了他的下巴,让他再也阖不上牙。 “说啊?回答我。”钟远航问。 “回答什么?”张烨的回答含混不清,伴随着忍耐的喑哑。 张烨挺拔的眉毛此时皱起,一双眼睛湿润发红,半张半合,张烨的嘴唇不薄,唇形分明,唇珠明显,此时闭合不上,钟远航能看见他整齐的白牙与口腔内壁的色泽,还有隐约的白色的点,是溃疡。 “说啊?什么感觉?”钟远航刚才拍过的脸颊已经微微发红,他专门挑了原处,又拍了一掌。 钟远航拍得不重,不到扇耳光的地步,却也不轻,张烨觉得被拍的地方开始发热麻痒,让他忍不住出声。 “远航……你冷静一点……”张烨有些受不了,他的卫衣下摆已经被钟远航推了上去。 钟远航的手有些凉,和他的人一样。 “冷静?”钟远航笑了一下,笑声如同蜜液裹刀,“烨子,做这种事儿的时候,没有人能冷静。” 这个架势,张烨心里很明白钟远航要干什么,就是今天,就是现在。 钟远航和高中的时候不一样了,他那时候害羞青涩,动情的时候浑身都发抖,还需要下位的张烨安抚,才能进行得下去。 那时候张烨并不是很在意在上还是在下,这一点在现在的他看来也很稀奇,按照他当时野火一样的性子,他曾经在和钟远航刚刚在一起的时候,想当然的认为自己是上边儿那一个。 但是在看见钟远航烧红的眼睛,和那眼睛里面同样红彤彤的,极度渴望的眼神之后,他几乎瞬间就动摇了。 远航没什么朋友,他可能只有我。这么想着,张烨怀着同情的让步,被钟远航推在了下面。 他也想过第一次让让就算了,以后有机会捞回本儿的,但后来的每一次,他都为自己找了这样那样的理由,又让钟远航推了下去。 到了现在,张烨根本不会有这种天马行空的想法了。 钟远航在青春期被故意掩盖的掌控欲暴露无遗,他主导着顺从的张烨,把握他,拿捏他,不管是心理上,还是行为上。 张烨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味儿来。 就算是曾经张烨自认为能够主导钟远航的时候,也没有一次能真的不受钟远航的左右,只是他以前迂回委婉,如今不容置喙。 张烨的皮带扣被钟远航解开,搭扣发出叮当地碰撞声,冰冷的金属挨着张烨肚腹的皮肤,刺激得他起了一肚子鸡皮疙瘩。 钟远航把皮带整跟抽出来,却没有马上扔开,而是穿梭摆动着。 张烨抬眼看过去,根本没有看清楚他手上飞快的动作,自己的皮带就变成了两个较小的圆圈。 看着那圆圈的大小,张烨产生了一些危险的不祥预感,但他还来不及缩手,就被钟远航逮住了。 “远航!你别这样!”张烨慌乱起来,被剥夺手的自由,让他不受控制往上挣扎,又被钟远航不由分说地压制下去。 他的手还是被捉住了,皮带扣不知道被挂在了哪里,牢牢固定住,他越挣扎,皮带勒得越紧,动弹不得。 “烨子,老实点儿吧,这个扣就是越挣越紧,不想把手废了,你就放松些,”钟远航垂眼看着张烨,他微黑的皮肤也透出红来,艳丽的好看,“想想,做完就有钱拿,是不是就没那么难接受了?嗯?” 张烨转过头,把脸埋进自己的上臂,不再挣扎。 他应该是想哭的,但一个大男人,哭什么?他习惯性地憋着,憋得心口发疼,继而是巨大的悲哀。 张烨的衣服还在身上,应该不算穿着,歪斜扯动得厉害。 张烨觉得这也是钟远航给与的羞辱,他们的关系里,并不需要坦诚相待,只是各取所需。 以至于到了剑拔弩张的时候,张烨的裤子还半褪着挂在腿上,仿佛真的是一场不需尊严的交易。 张烨逐渐开始觉得痛。 钟远航似乎真的是想强迫他,没有任何保护措施,也没有一点事前准备。 张烨额角的青筋暴起,冷汗细细地从额头上冒出来,他什么也顾不上了,对着身上的人怒吼,“钟远航!” 钟远航略微俯下身来,另一只手抹过张烨额头上的汗珠,“这么难受?” 张烨攥紧捆着自己的皮带,咬牙怒视着钟远航。 “别忍着,喊出来,”钟远航继续着,“烨子,你至少要让我听个响吧?” 撕裂的疼痛激得张烨眼冒金星,时间变得扭曲而不真实,张烨猛地向上一挣,肌肉不受控制地紧绷抽搐。 更多的冷汗冒出来,顺着他的额角流下去,与他的眼泪汇合,没入鬓发。 张烨死死咬着牙,喉咙深处发出“嗬嗬”的嘶吼。 钟远航也很难受,但他进了,就没有退的意思,他现在能确定,张烨是真的很久没有过亲密关系了,至少后面,应该很久都没有别人再动过。 钟远航上半身撑起来,几乎是病态地凝视,看着张烨渗出的血丝,顺着汗水,如同蜿蜒的河流一般,染在自己身上。 第33章 又如同自虐一般,他询问已经痛得快要失去意识的张烨,“烨子,你说实话,有没有别人动过这里?嗯?” 张烨已经开始耳鸣了,委屈也好,愤怒也好,都被巨大的疼痛取代,钟远航的声音好像来自于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带着混响,模模糊糊,入耳却不入脑。 “远航……远航……”张烨喊得很痛苦,他的眼神失焦,直直地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没来得及打开的灯。 在张烨的疼痛都变得麻木时,钟远航终于完成了入侵。 “张烨。”钟远航俯下身来,喊张烨的名字。 张烨迷茫的眼睛转过来,但钟远航似乎只是想喊他的名字,并没有说什么下文。 四目相对之间,张烨以为他要吻自己,他微微梗着脖子,想往上迎接一个安抚的亲吻,但钟远航脸颊一偏,躲开了。 也对,他们是债主与落水狗,是报复与背叛的两端,他们不应该亲吻的。 钟远航没有等张烨适应多久,就开始了毛躁的动作,他确实不吻张烨,而是开始撕啃他,从脸颊,到耳根,随即是脖颈,肩膀,胸口,手臂,最后落在张烨被折起的腿上。 只是和其他疼痛比起来,钟远航的啃咬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屋外的天渐渐黑了,钟远航逐渐看不清张烨的脸,而他的声音也变得虚弱,腿脱了力,任钟远航肆意妄为。 一缕微弱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了张烨腿面的皮肤上,映着汗水,好像粼粼波光。 张烨被动的承受着,浪潮一般的拍击愈发密集。 预感到一切终于要结束的时,张烨思索着,自己今天会不会死在钟远航身边? 自己要是死了,钟远航会难受吗?小葡萄又怎么办呢?老妈这样一个奶奶,会不会把张远又养成下一个张烨?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钟远航终于在一声微微高调的叹息后结束了暴行,身体也俯下来,两片汗津津的胸膛第一次毫无阻隔地贴在了一起。 黑沉沉的暮色中,他们的耳边都是对方的气息。 良久,张烨终于找回了些神志,他没死,全身细小的伤口和腰部以下灌了铅一样的疼痛开始浮现,而死人应该是感觉不到痛的。他动了动腿,无力地撞了撞钟远航的腰侧。 “起开……”张烨开始后知后觉的发火,他几乎辨不出自己的声音,又破又哑,“我要去洗澡……” 钟远航在宣泄完情绪与荷尔蒙之后心情好像挺不错,张烨这么冲的语气,他恍若未闻,餍足喑哑的低音在张烨的耳边响起,近乎撒娇,“不起,再躺会儿。” 张烨觉得自己真的很没出息,他来势汹汹的怒火,被钟远航这么一句沉哑的耍赖几乎全部浇熄,他长长地叹气。 “你至少先把我解开,我已经感觉不到手指了,”张烨很有分寸地,只用脸颊蹭了蹭钟远航的耳朵,“你不是医生吗?束缚久了血液不流通,而且我手心里伤还没好,你要让我残废吗?” 钟远航好像睡着了,呼吸逐渐平稳,张烨只好自己挣扎着往上挪,想自己解开束缚。 一动之下,牵动撕裂的伤口,又一阵疼痛。 “嘶……我靠……”张烨疼得想骂人。 “别动,”钟远航的手搭在张烨的腰上,轻轻捏了捏,“急什么?我给你解。” 钟远航懒懒的,慢慢从张烨身上起开,两三下就解开了张烨的手。 皮带勒得狠,张烨的手掌因为血液不流通有些发青,手腕勒得渗血红肿。 今天确实过分了。 钟远航感觉到了肆无忌惮后的一丝后悔。 第18章 “我靠……”张烨的手捆了太久,肩关节酸胀,举在头顶,一时都拿不下来。 钟远航没有说话,扶着张烨的手臂,慢慢帮他把手放下来,钟远航的手已经热了,捏在张烨的手臂上,有些烫。 张烨应该是经常干力气活儿,身上基本没有赘肉,钟远航摸着他胳膊上还在微微抽搐的肌肉,心想他的体脂率应该很低。 张烨的体检报告钟远航在下午就收到了,张烨留的是钟远航的电话号码和邮箱。 钟远航只匆匆扫了一眼他的基本状况健康无误,这时候倒是想去仔细读读。 “我……”张烨在一片乌黑的房间里,还是看到手腕上明显颜色不同的淤青,感觉到火辣辣的疼痛,腕关节几乎不能转动的迟滞,“我的手应该没事儿吧……” 钟远航还坐在张烨身上,他跪坐起来,摸到床头的开关,把房间的灯打开。 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张烨有些晃眼,他适应了一会儿,才慢慢能看清屋里的状况。 两人都狼藉不堪,被子已经被他们刚才一番折腾踢得凌乱不堪,各种痕迹一目了然,这是张烨能够预计的,他慢慢往自己身上看了一眼,立马就仰头又倒回了枕头。 只晃了一眼,他就看见了自己身上密密麻麻重叠的痕迹,有皮下的红印子,也有牙齿啃出来的渗血点,从脖子,一直到小腿,一路零零星星,延绵遍布,他好像真的跟钟远航打了一场力量悬殊的架。 他暂时的,想逃避一会儿现实。 “头晕?”钟远航从床上站起来,暂时还没有穿衣服。 张烨闭着眼睛,这时候,他不想看自己,也不想看到钟远航和他的凶器。 第34章 “不晕,你……先去洗澡吧,我自己缓缓。”张烨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保证自己只能隐约看见钟远航的脸。 “起来,”钟远航皱了皱眉,“别磨蹭,一起洗。” “啊?”张烨猛地睁大眼睛,又立马把眼转开,“为什么……要一起洗啊?” “哼,”钟远航怪怪地哼笑了一下,“你自己站得起来?” “怎么站不起来?”张烨犯了倔,他挣扎着坐起来,两条还在发抖的腿落在地上,“你捆的是我的手,又不是我的脚……” 张烨两腿发力,刚站起来,就向旁边歪过去。 钟远航仿佛早就有预设,一把扶住了张烨的胳膊,凑在他脸边笑,“你说你怎么就是不信邪呢?” 张烨的两条腿就像面条一样酸软,肌肉还在肉眼可见地抽跳,他缓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了这种别扭的感觉。 他抽不开还握在钟远航手里的胳膊,只好随着他,慢慢往浴室走。 钟远航的浴室宽敞,烟灰色的磨砂瓷砖,各种光洁的白色瓷制浴具,还有一个套着防尘罩的浴缸。 “为什么把浴缸罩起来?”张烨问。 “怎么?想泡澡?”钟远航问,语气却和刚才许多的反问不一样,像是认真的,好像张烨此时表达一下意愿,他马上就会过去把罩子掀开,给张烨放水,“不过我不建议你现在泡澡,流动的水对你的……伤口好一些。” “没有没有,”张烨马上摆手,“多麻烦啊?用了还要清理,我就是看见了随口问一下,闲的。” 钟远航笑了笑,扶着张烨进了磨砂玻璃围起来的淋浴间。 张烨走得很折磨,腿不像是自己的,身后的疼痛让他一直不敢放松肌肉。 “难受就扶着扶手,”钟远航打开了暖气,牵引着张烨的手放在凉凉的不锈钢栏杆上,“我帮你洗。” “不用了……”张烨刚开口,钟远航就不容置喙地,打开了淋浴喷头。 一开始的凉水淋得张烨一激灵,紧紧抓着扶手,顾不上让钟远航出去,自己才有机会好好看看身上琳琅满目的伤。 水很快热了起来,张烨觉得好受了些,肌肉慢慢放松下来,不再那么频繁地抽搐颤抖。 钟远航的手很轻,抹着起泡的沐浴露,和着热水一起,在张烨皮肤上慢慢清洗。 张烨慢慢品味到了钟远航的反常,从他们再遇见以来,自己小心翼翼的时候,钟远航不见得能给自己好脸色,今天自己被逼急了,惹恼了,对着钟远航没什么好气儿,他却反而变得温和了,正常了。 张烨甩了甩快要流进眼睛的泡沫,钟远航正在给他洗头。 想什么呢?张烨在钟远航看不见的方向苦笑。 他们回不去的,于他,于钟远航,都是这样,他们只能这样扭曲地往前看,跌撞着往前走。 钟远航不轻不重地在张烨后背的皮肤上抹过,时不时有轻微的刺痛感,张烨的后背刚才一直在被面上摩擦,已经有些地方红肿。 这种温暖,潮湿,带着触碰和刺痛的感觉,让张烨刚才被疼痛暂时驱赶的绮思又抬了头。 钟远航很快就发现了张烨尴尬的状况,他什么都没说,湿漉漉地从背后贴上来,手带着滑溜溜的泡沫,绕过了张烨印着青紫指印的侧腰。 水声里混合着有规律地起伏声,蒸汽弥漫,张烨几乎要看不清近在眼前的瓷砖,他凑近,额头贴上光滑的平面。 “远航……”张烨在爆发的那一刻,叹息着又叫着钟远航的名字。 有水从眼角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淋浴的水还是刺激之下的眼泪。 这一刻温和得让人产生错觉,并令人不想从错觉中纠正。 张烨洗完澡之后,才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衣服能穿。 内裤倒是能穿钟远航的,他们的码数应该差不多,但其他的衣服已经被钟远航乱七八糟地扔在了客房,就算拿过来,应该也不能再穿了。 “你……帮我拿一下我带过来的行李包吧,你刚才扔客厅里的那个,”张烨裹着浴袍,看着已经穿好家居服的钟远航,“我带了些衣服,能先穿一会儿。” 钟远航却没有去,他指了指衣帽架上叠起来的一套衣服,“穿那一套,穿好了去主卧,你得上药。” “什么?”张烨顺着钟远航的眼神,明白了是哪里要上药,毫不犹豫地拒绝,“不,你把药给我,我自己来吧。” 意乱情迷的时候,做什么,看哪里,张烨都顾不上,现在都清醒着,他还是受不了。 “你挺有骨气啊?”钟远航的正常和温和在张烨的试探下终于恢复成了原样,“跟我讲起条件了?” 对嘛,这才是钟远航应该有的态度。 张烨微不可察地叹了叹气,不再争取。 他忽视钟远航的目光,脱下浴袍,抓起那套居家服,套在自己身上。 居家服是新的,质地精良的布料还带着新衣服特有的味道,和钟远航身上那一套看起来是一样的,号码却不一样,张烨穿刚好一身。 他猜想是钟远航买小了没穿的。 “去主卧。”钟远航看张烨穿上衣服,甩下一句话,转身出了浴室。 张烨不知道钟远航去干什么了,他磨磨蹭蹭地走到钟远航卧室的门口,手迟疑地放在门把手上。 门里就是钟远航的卧室,张烨没进去过。 第35章 张烨进过钟远航高中时候的卧室,那间卧室里有很多书,原木色的书桌,书桌上比篮球还大的地球仪,蓝色的窗帘,和记忆里永远和煦的午后阳光。 张烨深吸了一口气,转动门把手,走进了钟远航的卧室。 卧室和浴室一样,宽敞,装饰和陈设高级又冷淡,床铺整洁得像是酒店大床房。 张烨慢慢走进去,没有碰那张连一个褶子都没有的床,环视了一下四周,他决定坐到落地窗边的小沙发上去。 坐的动作对于张烨来说十分困难,他坐得缓慢又迟滞,好像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刚坐下,钟远航就拿着一个不锈钢医用托盘,推门进了房间。 钟远航看见坐在沙发上的张烨,皱了皱眉,“坐那里干什么?趴床上来。” 张烨臊得很,本能地想避开一切类似床的危险场所,“要不……就沙发这里吧?” 钟远航站在原地,盯着张烨不说话。 张烨被盯得心里发慌,又缓慢地站起来,期期艾艾地趴到了整齐的床上。 钟远航坐到张烨身边,面无表情地开始动作,嘴里还在无情地说笑,“你要是喜欢那个沙发,那下次就在那里做。” 张烨把头埋在臂弯里,忍受着药水的刺激,并不回应钟远航的顽笑。 很快,蘸着凉丝丝药水的棉签消失了,就在张烨以为上药结束的时候,另一种更奇怪的触感出现,张烨感觉是某种胶质,但又带着胶质不应该有的温度,他很快反应过来,那是钟远航戴了医用指套的手指。 “干嘛啊?”张烨惊悚地向后张望。 钟远航不耐烦地把张烨的头一把按回去,“别动,塞一个药栓。” “什么……”张烨感觉到一阵熟悉的疼痛,语无伦次地说,“别……不用!” 无奈钟远航另一只手还在死死按着他的脖子。 “忍忍吧,想好得快一点儿就别跟我犟了。”钟远航劝他。 张烨咬着嘴唇忍着,清晰地感受着残忍的异物刮过伤口,苦不堪言。 等钟远航终于结束上药,张烨又出了一层薄汗。 体力的消耗和疼痛的折磨终于消耗完了张烨的所有精力,他趴在床上,感觉到困倦。 张烨听见钟远航收拾托盘叮叮当当的声音,随后,身侧的被子被掀起来,盖在了张烨的背上。 “睡一会。”张烨听见钟远航有些模糊的声音,随后沉入了深不见底的睡眠。 【??作者有话说】 有17.5 第19章 张烨太疲倦了,他从精神到身体都累透了,以至于没有任何梦境,直到被饿醒。 醒过来之后,张烨有点儿发懵,分不清是什么时间,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哪里。 房间里的顶灯没开,却看得清陈设,张烨转着眼珠找了找,发现柔和的光线是从房间另一边的书桌上传过来的,那上面有一盏开着的台灯,灯光冷沁沁的,雾蒙蒙地笼在房间里。 桌子后面坐着钟远航,他又戴上了那副眼镜,正在专注地看着桌上一本非常厚的书,另一只手拿着笔,时不时勾画写字。 钟远航看得很认真,没注意到趴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张烨已经睁开眼睛了。 窗外的天透黑,看起来张烨是一觉睡到了深夜或是凌晨。 这时候被饿醒,简直是天经地义,本来就在外面东奔西跑一下午,正准备做顿晚饭,又让发疯的甲方按着被迫透支了所剩无几的体力,张烨感觉肚子里好像有个碾子,怼着他的肠胃来回碾磨,饿得前胸贴后背。 但他一时没动,趁着钟远航还没发现自己醒了,他偷偷地,放肆地盯着钟远航看起来。 这样的机会,于张烨来说并不多得,因为和钟远航对视的时候,他的目光过于灼灼。 钟远航是怎么长到这么高的?他们分开的时候,钟远航只略微比张烨高出个头顶,张烨盯着钟远航白净又硬朗的面庞看,脑子里胡思乱想。 是不是大学的伙食好?要不然怎么读个大学,钟远航还能窜出这么大一截个子?他吃饭的时候有朋友陪着他吗?他那样冷的脾气,连自己这样和他同窗多年的同学,都是因为多管闲事,才把自己管进了钟远航孤僻冷清的生活。 钟远航似乎看到了困惑难解的地方,眉头习惯性地拧着,脸颊边的咬肌因为思考不自觉地收缩起伏,袖子随意地挽起来,露出半截有肌肉的小臂,隐伏着的血管顺着手臂和手腕延伸到骨节分明的手上,手指灵巧地飞转着笔,看得张烨默默咽了咽嗓子。 钟远航以前的手,是这样的吗?张烨记不太清了,记忆似乎被眼前强烈的视觉涂改。 不知道看了多久,钟远航盯着书,另一只手在桌上摸索,很快摸到了笔盖,将手里的笔合了起来。 预感到他马上就要结束看书,张烨赶紧又把眼睛闭上装睡。 眼皮遮住的黑暗里,张烨果然听到了钟远航合书的声音,随即他轻手轻脚的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声音轻微,几不可闻,似乎是怕吵到睡觉的人,张烨有些感动。 脚步慢慢向床边过来,张烨调整着呼吸,以便看起来像真睡。 张烨闭上的眼睛光感变弱,似乎是钟远航站在了床边,就在他面前,遮住了灯光,停顿了好一会儿。 张烨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耳朵上,他甚至能听见钟远航细小的一声叹息。 第36章 有触感出现在眼角,像是钟远航微凉的手指,触感顺着眼角延伸到太阳穴,随后又返回,碰了碰张烨的眉毛和睫毛,有点痒。 “烨子,什么时候醒的?”钟远航的声音悬在上方问。 张烨心里一紧,犹豫中继续装睡。 “大概从五分钟之前,你的肠胃蠕动变频繁,表示着你的躯体已经进入了苏醒的阶段,”钟远航坐了下来,就坐在张烨脸边,“那时候我就打算叫醒你了,刚才我摸你睫毛的时候,如果你还睡着,一定会有缩避的反应,但你太巍然不动了,你装的太有毅力了烨子,所以穿帮了。” 张烨不得不睁开了眼睛,撑着胳膊,半坐起来。 “挺能装啊?”钟远航看着张烨下垂的眼睫,盖在他那双收敛了少时锋芒的眼睛上,“什么时候醒的?” 钟远航的手已经扣到了张烨的后颈上,如同拿捏一只不太满意的宠物,控制着命门,通过重重的挤捏传递自己的掌控权。 “大概就五分钟,”张烨老实交代,“看你在看书,挺认真的,就没出声。” 钟远航似乎满意了,放开了张烨的后颈,站起身来。 “醒了就出来吃饭,吃了再睡。” 说完,钟远航先一步走了出去,门被关上,砰一声响。 张烨惊讶,他记忆中钟远航是不会做饭的,不知道他们今晚能吃什么?好奇之下,张烨顾不上全身都还在疼,哪里都不听使唤,连滚带爬地下了床。 出卧室门之前,张烨扯了扯衣领,趁着钟远航不在,往下透过领口看了一下自己上半身的状况。 洗过澡睡了一会儿,刚才不显的印子和疤痕这会儿都浮上来了,一身的五颜六色,皮肤快成了一块儿染得很失败的花布,在配上两个手腕上青紫一圈的勒痕,活像是受了什么刑。 “我……”张烨小声地爆粗口。 钟远航今天莫名勃发的怒气,亲密时施虐的表现,都让张烨觉得有些担心,钟远航太失控了。 但自己有什么资格去管他呢?他现在是钟远航的乙方,是他的债务人,是他的玩意儿,他欠了钟远航的钱,也欠了钟远航的情分,他要做的是履行自己的责任,而不是越界去约束钟远航已经轨迹清晰的生活。 张烨在心里告诫自己,然后推门出去。 饭厅里,钟远航正在餐桌上摆饭,张烨一眼就看见了塑料盒子盛着的汤,和可降解餐盒里的两盒粥。 果然了,是点的外卖。 “过来吃饭。”钟远航摆完饭,就径直坐下,不等张烨,开始吃饭。 张烨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是晚上十一点。 他们沉默无言地,对坐着吃完了这顿饭。 粥和汤十分清淡,仿佛连盐都没有放,只有些食材本来的味道,吃起来怪怪的,还好粥比较稠,张烨觉得应该还比较顶饿。 张烨很不喜欢稀饭和粥这类主食,他喜欢软糯的白米饭和北方的面食,他做面食也做得很不错,而钟远航和他的爱好非常相似。 他今晚点这样的晚餐,应该是考虑到自己的身体状况。 张烨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这算是打一巴掌再给一个甜枣吗?还是说,只是理性地维护自己的高仿真玩具? “今天……有什么事儿吗?”张烨吃完了饭,没忍住,还是犹豫着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什么事儿?”钟远航反问。 张烨语塞,他不信钟远航这么聪明的人听不明白他的意思,只不过是在回避而已。 张烨叹了口气,挣扎再三,没眼色地接着问下去,“你今天有点暴躁,是因为工作上的……麻烦吗?” 钟远航笑了一声,仿佛张烨在说什么笑事,筷子啪的一声放在餐桌上,“我不是那种会把上班的情绪带回家的人,事实上,我在工作的时候是没有情绪的。” 张烨默默听着。 “张烨,你只是不够了解我,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钟远航站了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后悔吗?你后悔也晚了。” 张烨从嘴里咂摸出苦味儿,怀疑粥里放了苦瓜丁。 钟远航到底没有再让张烨做什么家务,餐桌是他收拾的,在看见张烨要转头去收拾客房的时候,又制止了他。 “今晚睡我房间,”钟远航拦住张烨,“客房明天有家政过来收拾。” “你家有家政?”张烨想了想钟远航干干净净的厨房,表示怀疑。 “有,我没工夫做这些琐事。”钟远航说。 张烨还是有点犹豫,“客房这样子……家政看见了不太好吧?” “你倒是想得挺多,”钟远航满不在乎,“家政白天来,又不和你碰面,做一份工作拿一份工资,人家床见得多了,不稀罕我这一张。” 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但张烨还是觉得臊脸皮,坚持进房间把两人的贴身衣物收起来,钟远航嗤笑一声,随他去了。 既然收拾了,张烨顺便把自己的行李包也拿进了客房,拿出了带来的两套衣服,挂进了空荡荡的衣柜。 张烨浑身不舒服,特别是臀部,稍作一点幅度大的动作,都是一阵小型摩擦撕裂的酷刑,于是他挂衣服挂得非常缓慢。 挂完衣服,他把衣架都往衣柜一侧推过去,尽量占据更少的空间。 先这样吧,先就占这么一点点。 第37章 张烨回主卧的时候,钟远航已经靠坐在床上了,他依然在看那本书,没有管张烨。 “睡吧?”张烨慢慢躺在床的另一边,和钟远航中间隔着一条宽宽的缝隙,“明天要上班。” 钟远航嗯了一声,摘下眼镜,把书和眼镜都放在床头柜上。 张烨问他,“你近视了?什么时候的事啊?” 钟远航躺下,仰面躺着,薄薄的眼皮也合上了,“谁知道呢?四五六年前吧。” 折腾了一天,钟远航似乎真的困了,声音也变得更低哑,白日崩着一根弦似的语调也松弛下来。 张烨不再打扰他,摸索着按灭了灯,整个房间陷入了平静黑暗。 钟远航的呼吸很快平缓下来,这一天对于他来说,估计也挺漫长,张烨却因为刚才已经睡了一觉,这时候没了睡意,他睁眼躺了一会儿,还是觉得腰和腰下面不舒服,他现在一点儿压迫也忍受不了,总觉得肿痛。 张烨转头,睁大眼睛去看钟远航。 视觉适应了黑暗,张烨渐渐能够看清钟远航的剪影。 钟远航睡觉可真老实啊,板板正正,挺尸似的,张烨想翻身,又怕吵醒钟远航,只好慢慢缓缓地侧身,他看着钟远航的脸,自然地向着他那一边侧过去。 没想到,张烨才刚一动,钟远航就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眼珠反着微弱的光,玻璃球似的亮,张烨吓了一跳,身子一下僵住,像点了穴一样。 “吵着你了?”张烨用气声轻轻问。 但钟远航却毫无反应,稍久一点,张烨就发现,钟远航只是张开了眼睛,呼吸依然绵长平静,眼珠无序地轻微移动着,视线没有聚焦。 这是睁着眼睡? 张烨愣了很久,慢慢靠近钟远航,甚至轻轻伸手摸了摸钟远航的脸。 钟远航一点反应也没有。 张烨先是松了口气,翻过身来趴着躺好,继而又望着钟远航的脸,陷入了担忧,他以前睡觉的时候,还没有中途睁眼的毛病啊…… 第20章 张烨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大约是在自己几经挣扎后,抬手帮钟远航阖上眼皮的之后。 这个动作实在是不太吉利,张烨看着钟远航闭上眼的睡颜,忍不住隐秘地握住了他的手,感受到钟远航生机勃勃的脉搏,之后的记忆就不太清晰了,估计是脉搏的跳动使张烨安下心来,才慢慢睡着。 张烨这一晚上睡得并不踏实,乱糟糟的梦一直就没断过,不知道是因为趴着的睡姿还是因为换了床睡不惯的缘故,张烨总是睡一会儿就迷迷糊糊地醒。 醒过来之后,他就会先被身边的人影吓一跳,再反应过来旁边躺的人是钟远航,然后摸索着再去握住钟远航的手,继而再进入睡眠。 早上手机闹钟响的时候,张烨疲惫不堪的醒过来,他全身都很酸痛,好像昨晚跑了一整夜的铁人三项,再跟人打了一台拳击,体内乳酸堆积,体外伤痕累累。 做了些什么梦,张烨记不清了,但隐约觉得梦里也不太平,以至于他的心情也比较低落。 钟远航已经没在床上了,被子都皱巴巴地裹在张烨身上,钟远航那一侧的枕头和床单也很平整,床单上连褶皱都没有,似乎是被拉扯整理过。 卧室外面有动静,张烨走出去,发现是钟远航在厨房不知道捣鼓什么。 张烨走进厨房,才看见钟远航拿着一个白瓷盘,把冷冻的速冻包子往里倒。 包子不知道冻了多久,放在盘子里像雪疙瘩砸冰,叮当作响。 “你……要做早饭?”张烨看着结了霜的包子,叹为观止。 “这个点,点外卖来不及了,”钟远航把包子和盘子一起放进了微波炉里,点了加热,“放心,虽然看起来很寒碜,但是还没过保质期,将就一下吧。” “哎……你……”张烨听见包子在微波炉里发出凄惨的刺刺拉拉的声音,阻拦也来不及了。 “怎么?”钟远航问他。 “你经常这么吃?”张烨从杯架上取下两个杯子,往里倒冰牛奶,“好吃吗?” “不记得了,我不怎么在这里吃饭。”钟远航从张烨手里接过一个杯子,喝了口牛奶。这里? 张烨觉得这个说法有点儿怪,不是家里,不是房子里,也不是住处,而是这里。 他想了想,没想明白。 “你下次要蒸……热包子或者别的冻过的熟面食,往上面洒点儿水,再盖个保鲜膜,往上面扎几个洞,热出来会好吃些。”张烨不知道钟远航听不听得进去,只管自顾自地说。 “嗯。”钟远航居然答应了他。 张烨看着钟远航盯着微波炉的样子,十分怀疑自己说的话,他左耳进右耳就出了,但张烨现在可不敢让钟远航复述一遍,只好轻叹了一声,喝了口牛奶垫垫空荡荡的胃。 包子没什么悬念的很难吃,面里的水分被抽干了一样,张烨觉得自己像是在吃包子的干尸,他只好一边嚼一边用牛奶冲服。 张烨一边无比痛苦地吃僵尸包子,一边抬眼去看钟远航的脸色。 果然,钟远航拿了个包子,只咬了一口,脸上就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然后就是骑虎难下地咀嚼,张烨看得很想笑,又生生憋住,差点被牛奶呛了一口。 但钟远航很快恢复了正常,刚才那一瞬间的裂痕很快就被修复,他面不改色地继续吃,甚至还连着吃了两三个。 第38章 张烨渐渐觉得不好笑了,盯着钟远航的脸看了很久。 如果不是知道早点灾难一般的味道,钟远航吃东西的样子倒是真的很正常,也很好看,他身上须后水的味道淡淡的飘散过来,随着咀嚼而起伏的咬肌,随着吞咽而滚动的喉结,和微微发呆的下垂的眼睑,都让他有一种散漫、冷清又含蓄的力量感。 张烨想起,这么久以来,不管自己做什么饭菜,钟远航都吃得……很正常,张烨当然是凭着自己的印象做些钟远航喜欢的吃食,但却再也看不出钟远航的偏好,看不出多少喜欢,也看不出多么讨厌,似乎吃饭只是维持他生命的一种必要条件。 “不想吃就算了。”钟远航很快吃完了朝着他那一边的盘子里的包子,端起还剩半杯的牛奶一饮而尽,“收拾一下,我先送你去上班的地方。” 张烨点点头,看着钟远航推开椅子,又进了书房。 他大概知道钟远航干什么去了,也在意料之中的,在分别下车之前,拿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厚,比上一个信封厚了几倍,张烨不知道里面会不会有上次那样的手写纸条。 “最近这几天别来了。”钟远航的食指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地点着,眼睛看着前方。 “嗯?”张烨一下转头去看钟远航,转的动作太猛了,牵扯到他酸痛不已的腰,“什么……意思?” 张烨的脑海里瞬间涌出很多设想,是不是自己冒犯了钟远航?是不是自己在床上表现不佳?是不是自己变化太多了,已经不再是钟远航曾经执著过的样子了?还是说钟远航对自己只是心有不甘,如今终于把自己抓在手上了,什么都得到了,所以觉得索然无味了? 张烨控制不住自己一路往下跌落的思想,嘴里的苦味又翻上来。 “我这周夜班,晚上不在,”钟远航轻飘飘地回答,把张烨快要脱缰的想法托住了,“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养养伤,我有需要的时候会联系你。” “哦,好。”张烨点头,打开车门,一条腿跨了出去,眼还看着钟远航,“那,我走了。” “嗯。”钟远航依然看着面前的路。 车外的温度比车里冷了不少度数,张烨一下车,就浑身打了个颤,等钟远航的车消失在视线里,他才原地蹦了蹦。 蹦完他就后悔了,屁股疼。 换员工制服的时候,张烨把衣领扣到了最上面那一颗纽扣,遮住了钟远航咬出来吮出来的那些印子。 遮是遮住了,但领着磨着那些细小伤口的感觉让人抓狂,细碎的疼痒,还伴随着肿痛感,张烨只能时不时提一下领子。 “哎,冬天真是要到了哈。”和张烨搭班的女孩儿田雨在柜台后跟他闲聊。 “嗯?”张烨打包着一份奶茶,“是啊,我早上来的时候就觉得冷了不少。” “不是,”田雨指了指自己的嘴唇,又指了指张烨,眼睛里闪着狡黠的打趣,“烨哥,你搞点儿唇膏擦擦吧,嘴都干裂了几个口子了,不疼啊?” 口子是张烨自己咬出来的,在昨晚忍受疼痛的时候。 “疼啊,疼死了,”张烨笑笑,“我现在笑都不敢咧嘴。” “真是干裂的啊?”看来田雨谈冬天是假,想打探八卦才是真,“我看着怎么像咬的呢?哪里的小野猫呀?” 张烨把打包好的奶茶放在柜台一侧,等着外卖小哥来拿,只对田雨笑,并不想回答她,转身就暂时避进了后厨里。 他倒希望是钟远航咬的,可惜钟远航并不吻自己。 张烨穿过后厨,进了员工间,从自己衣服里翻出了那支薄荷味的唇膏,偷偷地,在无人的员工间里,把唇膏抹在了自己发干的嘴唇上。 张烨再出去的时候,田雨正在打电话,听着好像正在吵架。 “你这都迟到了多久了啊?咱们店是做奶茶的,你要是再来晚点儿咱们这热奶茶干脆直接加两块儿冰做冰奶茶了呗?” 张烨走过去,眼神询问她是什么事儿。 田雨皱着眉头,用口型说了“骑手”两个字,又继续投入吵架。 “大哥你没取餐啊?客人那边打电话过来骂的是店里啊!你是要现学一个摩托驾照再来取餐吗?” 张烨听得差点儿笑出来。 又有客人过来,张烨没机会听完田雨口吐芬芳,赶紧去接待。 新来的两个客人要了咖啡和简餐,张烨很熟稔地把食材拿出来,准备操作,他一把撸起袖子,赫然露出两个手腕上乌青的勒痕。 张烨一下把袖子拉下来,还好两个客人正在聊天,并没有注意到这可疑的痕迹。 这要是被别人看见了,该怎么解释?根本没法说。 张烨庆幸这时候快入冬了,他穿的不是夏季短袖制服。 由于不能挽袖子,张烨的三文鱼三明治和牛肉法嘿塔做得相当别扭。 做完餐点,田雨才回来,一脸愁苦。 张烨抽了消毒湿巾擦手,问她,“怎么样?” 田雨瘪瘪嘴,“好说歹说都不肯先送我们这单,手里那么多单子还要抢单,我夹在两头都要疯了!” “到时候我重新给客人做一份吧,”张烨看了看放在柜台上已经很久的奶茶,“这份送过去口味也不好了……” 张烨还没说完话,店里的工作手机又响了起来,田雨看着号码,脸上快哭出来了,“咋办啊烨哥,又是顾客,刚刚语气就已经很不好了。” 第39章 张烨接过电话,“我接,你去柜台上做一会儿餐。” “烨哥你客气点儿啊!别和顾客呛。”田雨双手合十对着张烨拜拜。 “知道了。”张烨无所谓地笑笑,干服务这行的,不能有脾气。 顾客果然很冒火,上来就对着张烨一顿输出,扬言要平台投诉,还要留下差评。 “女士,十分抱歉给您造成了不好的用餐体验,您看这样行吗,待会儿我给您重新做一份奶茶,再送您一份店里的招牌蛋糕,做好之后如果送餐员还没有到,我们马上安排员工给您送上门,可以吗?”张烨好言好语,先摆低姿态。 朱莉这家店刚刚上外卖平台,初期的评价对他们来说太重要了。 “那……行吧,快点儿啊,真的等很久了。”电话那头的顾客听张烨这么好的态度,也不再好恶语相向,暂时被安抚下来。 “烨哥,真的咱们去送啊?”田雨全程在旁边听着,等张烨挂了电话,小声问他。 “我去,”张烨麻利地开始做奶茶,“你那个小电驴骑过来了吗?借我用一下。” “啊?烨哥你不是有个酷炫的摩托吗?开起来呜呜的那个,”田雨问,“你真要骑我那个啊?粉红色小猪电动车?” “我车停医院了,今晚回去骑。”张烨说。 “啊,对哈,你儿子在医院呢,怎么样了呀?”田雨把车钥匙掏出来,关心地问。 “还成,手术很顺利,这周过完应该就能出院了。” 说话间,张烨已经做好奶茶,打包好蛋糕,他从田雨手里接过钥匙,匆匆出了店门。 不过骑上小电驴的时候,张烨还是有点儿痛苦。 倒不是因为电驴过于可爱的外表,而是骑摩托车的时候,张烨能稍微俯下身体,姿势不会压迫到臀部,但小电驴就不同了,他得坐正了骑,还要随时注意挂着的餐袋没有倾斜,实在是有些顾头不顾腚,两头受罪。 张烨在心里小小骂了钟远航几句,又觉得自己没良心,悄悄收回。 第21章 钟远航开车离开的时候,从后视镜中看着张烨。 他像一颗冬季风里挺拔又颤巍的树,站在原地,望着车离开的方向。 钟远航的车速比平常慢了一些,并在十字路口如愿遇到了红灯。 张烨在后视镜中已经变成了小小的一个,如同积木中的乐高小人,钟远航看不清他的五官,来往的车时不时从他们之间的距离中穿梭,最终,一辆公交车彻底挡住了张烨的身影。 钟远航挣扎了一下,决定再看张烨一眼,只再看一眼,他就离开。 但后面的车开始聒噪地鸣笛,钟远航这才发现信号灯已经变绿,他穿过十字路口,后视镜里的风景不再有张烨的身影。 上班的时候,钟远航找到同科室的师兄,跟他换了夜班。 跟张烨度过的这个每天都按点下班的周末,是钟远航用接下来一整周的夜班换来的,他换得急,只好找了同门师兄。 这么换,好处是大概率能成功换班,至于坏处么,就是逃不开被打听隐私的下场,还碍于情面不能翻脸。 “哎,怎么个情况啊?”师兄对着钟远航挤眉弄眼,“你居然来找我换周末的夜班,我航有人了啊?” 钟远航的师兄展宇,比钟远航高一级,是钟远航本硕博期间唯一一个可以算是朋友的人,毕业之后前后脚来了市医院。 彼时钟远航刚考上大学,高考成绩全系第一,原本就够打眼的,几乎全系的新生都伸长了脖子,暗暗想看一看学号排在头一个的学霸是何许人也,谁知道钟远航来的时候悄没声儿的,连一个送他的家长也没有,一个背包,一个行李箱,风尘仆仆,胡子拉茬,孤零零的。 于是真假难辨的传言开始蔓延,大家揣测着钟远航可能家里很困难,已经没多少亲人了,有不少好心的同学,甚至主动凑上来,借着认识学霸一起学习的由头,要请钟远航吃饭。 但那时候的钟远航油盐不进,不是直接拒绝,就是干脆不理人,自顾自地开始了一边打工一边读书的庸常而忙碌的生活。 要是现在,钟远航冷则冷矣,却未必会像当年那样古怪冷僻,至少拒绝的时候,也会委婉一些,很多事情,在时过境迁以后,都会觉得没必要。 如果说刚进校的钟远航是由于自己的态度无意间被同级生们孤立的,当专业课开始之后,钟远航一骑绝尘的专业成绩和研究能力,就更让他从各方面被有意地排除在了所有朋友圈之外。 原因无他,钟远航太痛苦了,他只能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一项又一项课题、实验和项目里,以麻痹每次想起张烨来都会延绵不绝的疼痛。 这种疼痛好像风湿一般,钟远航在阳光晴好的时候,偶尔会觉得自己已经好了,没事儿了,不就是散了一个高中时期的恋人吗?有多少人在那时候开始的初恋能有好结果呢?凤毛麟角罢了。 但只要潮湿的雨季有到来的预兆,那疼痛就隐隐约约,挥之不去地席卷上来,钟远航绝望地明白,没有人会比自己更痛苦了,张烨对自己来说,并不仅仅是荷尔蒙冲动之下偶然遇到的一个青春意向,他是自己的唯一,所有,全部。 钟远航精挑细选,小心翼翼地在包裹自己的冷漠世界里找到了张烨,然后在期许最多,似乎马上就要握住那个近在咫尺的未来时,遭遇了近乎背叛一般的分手,他好不了,也无法释怀,他偶尔理智自信,质疑张烨的短浅武断,偶尔又极端自卑,质疑自己是不配获得爱的人,无论是来自亲人的,还是来自爱人的。 第40章 就在这样混账的心理状态中,钟远航变成了全系同学眼里的怪咖,冷漠如同阿斯伯格,不近人情,以至于在研究生期间的某次实验中,没有一个人愿意和钟远航合作。 教授十分头疼,论能力,钟远航无可指摘,他在本科就能完成研三甚至博一的实验项目,否则也不会被教授一眼看中,无视他岌岌可危的心理测试结果,直接吸纳到自己的研究团队中,他只好苦口婆心地劝几个研究生重新分组。 “教授,我真的怕钟师兄啊,”同门的师妹战战兢兢,“感觉他比您还吓人,我要是干毁了,您最多骂我两句,再给我分析一下原因,大不了重做,要是在钟师兄的组做错了,他会像看白痴一样看我的,然后直接把实验一个人全做了,让我感觉我应该回炉重造啊,我真没这个心理承受能力。” 实际上,钟远航并没有什么看不起别人的意思,他给的眼神,只是很疑惑为什么这么明白的实验步骤,都还能有人搞错,然后为了节省实验时间,赶上项目进度,干脆自己动手。 教授没了办法,再看看别的学生,一片都是望而却步,纷纷对学妹的意见点头赞成。 就在钟远航面临实验打光棍,完全没有合作项目的时候,当时还在读研三的展宇站了出来,同意和钟远航一组。 “我毕业成果已经够用了,大不了就算是蹭师弟一个成果,论文跟他共同署名,他一作,您通讯,我二作嘛,”展宇吊儿郎当地站出来跟教授打包票,“这么省心的实验搭子,怎么还没人蹭呢?” 展宇此人,大大咧咧,专业过硬,谁也不在乎,也不想跟谁太亲密,总结起来,此人类猫,个性自我,傲娇又难搞。 当时的实验室里,没人能料到,这样一个难搞的展宇,成了和钟远航走得最近的人。 钟远航其实很感谢展宇,如果没有他,钟远航很可能很难再有亲近一些的人,他本能地排斥他人的好意,但展宇这样认事不认人,保持舒适距离的社交,却能和他和谐相处。 不过钟远航有时也会后悔,比如说现在,他并不想回答展宇的问题。 “别打听。”钟远航冷着脸,顽冥不化。 “别呀,说说呗,”展宇凑近了,明明不够钟远航高,却非要去搭钟远航的肩膀,“跟师兄说说看嘛,什么样的人啊?” 钟远航毫不掩饰地躲开展宇搭上来的手,“一周的夜班,和这个问题的答案,你二选一吧。” “认真的吗?这么狠心?”展宇假假地擦了擦没有泪水的眼角,“你明明知道我无法放弃到手的白班。” 钟远航无语,摇摇头转身就走。 “哎哎!别走啊!”展宇跟上来,不再搭钟远航的肩膀,一边看周围,一边压低声音问钟远航,“最近去看梁医生了吗?” 钟远航的脚步微微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上个月去了。” “睡觉情况怎么样?”听他还在见梁医生,展宇心里已经松了口气。 “不怎么样,”钟远航不耐烦再回答,只好补上一句,“昨晚睡得还行,没醒。” 说罢,钟远航拍了拍展宇的肩膀,这对于他们两人的关系来说,已经能算得上是钟远航认输撒娇了。 “别打听了,”钟远航的眼神里有告诫的意味,“有什么我扛不下来的事儿,会告诉你的。” 展宇明白了,摆摆手表示明白,心里却活泛起来。 钟远航反常地跟自己用几乎丧权辱国的条件换了晚班,还表示昨晚还睡得很好,看来是真的有什么情况了。 展宇看着钟远航走远的背影,心里喜忧参半。 他喜的是,不管钟远航遇到的是什么情况,起码从现状上看,是有利好的改变的,但优也由此而来,钟远航的样的人,如果情况恒定而不改变,最多也就是这样不痛不痒的孤独的活下去,永远冷漠,永远和失眠做斗争,但一旦产生改变,什么样的人才能走进钟远航臭石头一样的内心?会不会只是短暂的停留,然后给钟远航留下更为严寒而漫长的冬季? 钟远航却不知道,或者说根本不在乎展宇心里这些过于细腻的担忧,他的心情很复杂。 从这天的白日开始,他的脑海里就不时浮现出张烨的脸,带着沉郁的思索的,带着冰释的微笑的,更多的时候,是蹙着眉,盛着泪,带着屈辱与臣服的表情,是他那晚被束缚双手,躺在床上的样子。 这些处于记忆中的视觉片段十分新奇,是钟远航从未设想过的脱缰失控。 他把这种失控归咎于太想占有张烨,这种占有欲以及其不对等的权力关系得到了实现,这种漫长的延迟满足让他的欲望在积蓄过久的状态下倾泻而出,而不对等的权力关系则给予了他为所欲为的底气和不知收敛的冲动。 钟远航的复杂矛盾来源于对那场情事的极度满足,又下意识地唾弃自己的暴戾和失控,他应该是一向理智的,适可而止的。 他不得不承认,受到惊吓的应该不仅仅是张烨,也包括自己。 钟远航庆幸自己在接下来的一周都可以不见到张烨,这给他机会拉开距离,更好地审视眼下他和张烨的关系。 第22章 张烨这天在店里忙到了将近七点才下班。 不知道是店附近的学校考试月将至,还是天气凉下来,来来往往的人都愿意走进灯光温馨的面包店点一杯热饮配简餐。总之,这一天店里的生意好得离谱,到下班的点,柜台里的现烤面包已经卖完了,奶茶和咖啡的原料也有好几种风味的原料用尽,张烨只好对晚些进店的客人们一遍又一遍地道抱歉。 第41章 下班后朱莉把店员叫起来开了个短会,紧急联系了几个供货商连夜补原料,还盘算着要不要延长上班的时间,也要加大面包和甜点的供应量,一个会开下来,大家都面露难色,面对突然的好生意,显得慌乱抓瞎。 朱莉只好表示,实在不行,再撑两天,她就张罗再招些人手来帮忙。 “可以先上调最近这段时间做面包的量,”张烨提议,“现在还不知道客流量变大是暂时的还是长期的,我不建议马上开始多招人手,如果只是短期的客流量增多,招人会增加成本和风险,我周末去周围转转,找找客人突然增加的原因。” “可以啊,小张还知道做市场调研。”朱莉赞许地看了张烨一眼。 “我也赞成烨哥,虽然我们店里的面包确实很好吃,售卖量也一直比较稳定,但今天这种情况不一定天天都会有,我听说最近附近的大学城在办什么……那什么运动会?”田雨也跟着分析原因。 “大学生运动会。”张烨补充。 “行,那就先多备货,辛苦面包师,”朱莉对着另一边的三个面包师傅说,“这周我们暂定提高三分之一的面包量,五款招牌面包和甜点增加一倍量。” 面包师傅们瞬间就苦了脸,露出为难的表情。 朱莉看在眼里,也发愁,“师傅们辛苦了,我们这周店面里的人都提30%的工资,面包师傅额外再加奖金。” 散了会,张烨稍微留了一会儿,找朱莉单独谈了谈。 “姐,这是您上次多给我的两千块钱,我现在手头转圜过来了,这钱我得还您。”张烨下班前匆匆从钟远航给自己的信封里抽了两千块出来,先把这头的人情还上。 “哎,怎么这么见外呢?”朱莉推脱不要,“我说了是给孩子的,你怎么还拿孩子的钱还我呢?忒下我面子了吧?” 张烨笑了笑,没收回来,而是把钱放在了朱莉面前的办公桌上。 “姐,我也不是光还钱,我还有事儿想求您,您要是不收,我这头不好开口啊。”张烨脸上还是带着笑,让朱莉觉得就算张烨开口求些什么,估计也不会很让她为难。 但其实张烨笑得很勉强,从他中午出去送了趟外卖回来,他就已经开始觉得不太舒服了,整个脑子都昏昏沉沉的,应该是发烧了。 “你说,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的,我能帮都帮。”朱莉说。 “我想在柜台不忙的时候进后厨帮手,”张烨坦诚地说,“一个是我自己的原因,想多做些事情,多挣钱,也想真的学点儿技术傍身,第二个是这周面包师傅们确实有点儿忙不过来,我看平时他们下班之后都要再花将近两个小时备货,如果这周增加三分之一的货量,他们不加人手就得熬夜了。” “这怎么能叫求我呀?是帮我大忙了呀!”朱莉松了口气,“你有学东西的心思,肯上进,这是好事儿,后厨那里我去说,就说是我看你利索,安排进去帮忙,你也不用在意后厨还是前台,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多看多做少说。” 张烨知道朱莉为什么要这么嘱咐自己。 朱莉这家店叫莉莉家烘焙,开店之初,这家店只是朱莉生了孩子之后,她丈夫花钱给她开的一个礼物性质的小产业,烘焙的整个团队是花钱从一家星级酒店挖过来的,几乎是整个店铺的核心。 外来的和尚会烧香,但侍奉的是不是庙里的佛,这就要两说。 烘焙师看朱莉是个富家太太,打心里就有些看不上的意思,仗着手里有技术,几乎把莉莉家烘焙看成了自己的事业,几次在经营上和朱莉产生分歧,甚至当着其他员工的面给朱莉下不来台。 可惜自视甚高的烘焙师看错了人,朱莉让他下了三次面子,依然以礼相待,面上风平浪静,给了他这富太太好拿捏的错觉,于是第四次在全店的会议上公然驳斥朱莉的提议,嘲笑她不事生产,不懂经营。 哪知道这次踢到了铁板。 朱莉面上还是挂着笑,先点明了糕点师作为员工,不应该当着新入职员工的面给老板下不来台,又再次阐明了自己的经营理念和可行方案,条理分明,道理上就压了糕点师一头,就在糕点师打算心不甘情不愿地先认个错,自己找个台阶下了了事儿的时候,朱莉依旧笑眯眯的,表示已经洽谈好了新的西点团队,立马就能做工作交接。 “经营理念上的分歧,咱们已经磨合了将近一个月,这一个月我也尝试了和您沟通,但我发现这个分歧难以弥合,我的需求是一个能出好产品的糕点师,您的需求是自己掌控一家西点店,两头都想做主,所谓一山不容二虎,这样下去迟早要散伙,不过我相信您一定能运营一家更符合自己需求的店,我这里就不留您了,祝您节节高升。” 朱莉不卑不亢,以理服人,全程都没有红脸,倒是把端着架子的糕点师气得差点上不来气,也震得一屋子的员工敬畏不已。 这一屋里,就有当时第一天来上班的张烨。 他倒不怕朱莉,只觉得她身上有种令人敬佩的气质,这种气质来源于能说一不二的经济基础,但也来源于见过世面,有过学识的底气。张烨羡慕那些自己永远都不可能有的见识和知识,也难以自控地懊悔那个被自己放弃的,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的机会。 打那时候开始,朱莉就定了规矩,后厨是后厨,前厅是前厅,两边各司其职,由她统筹经营,哪边都不要过多干涉对方的工作职责,充分尊重对方。 第42章 所以现在张烨这样完全没经验的前台员工想自己做主去后厨,不一定能被师傅接受,就算面子上和气,张烨也大概率学不到什么实在的东西。 但朱莉开口就不一样了,老板开了口,他们不会对张烨本人那么戒备。 “明天晚上再去,让他们先累一天,明儿你去了,他们更好接受些。”朱莉替张烨多想了一步。 “姐,真的谢谢您。”张烨很感激。 朱莉笑笑,不多说什么。 其实她也有自己的心思,莉莉家的生意良性发展,口碑渐渐做起来之后,她就想着要在新城区开分店,分店的店长最好是从老店里出去的员工,这样既有经验,又能把控品质的统一,她暗暗观察了一段时间,还是最中意张烨。 张烨虽然只有高中文凭,但踏实能干,脑子也灵活,有什么吩咐一点就透,朱莉曾经很多次都疑惑,这样通透的脑子,沉得下来的性子,当初是怎么只读到高中的?但这事儿是别人家的隐私,她从不打听。 现在张烨有这个意愿多了解店里的流程,她乐见其成,一方面历练张烨,另一方面也多方面再考察一下张烨的能力和人品,毕竟知人知面难知心。 张烨和朱莉聊完之后就先打卡下了班。 从店里换了衣服出来,张烨能肯定自己是发烧了,体温蒸得眼睛都有点儿睁不开。他还是先给老妈打了个电话,问小葡萄这一天的状况。 “挺好的,”老妈的声音听着也精神,仿佛刚跟同病房的家属聊了天,语气里都带着聊闲天儿时的笑意,“伤口恢复得挺好,医生说这周过完就能出院了。” “我跟葡萄说两句。”张烨不太信任老妈。 电话很快换给了张远,张烨听见他的声音,才觉得放心。 “爸爸。”张远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倦了。 “小葡萄,怎么听着这么困啊?”张烨强打起精神,笑着逗张远,“白天淘气了?没睡午觉吗?” “没睡呢,但是我也没淘气,”张远老实交代,“白天看病房里的电视了,奶奶给我调了动画片儿。” 张远正是发展语言能力的年纪,话密得有时候张烨都嫌吵,张烨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老妈一定是嫌小孙子太闹,索性找了动画片给张远,给自己省事儿。 张烨本来打算坐公交回自己家休息的,现在还是决定去一趟医院,亲眼看看张远,顺带把停在医院的摩托车一起骑回去。 医院离面包店不近,张烨挣扎了一会儿,还是打了辆出租车。 坐在出租车上听广播时,张烨才恍然发觉,日子稀里糊涂的,已经到了十二月,车里开了暖气,车窗玻璃上起了薄薄的雾。 张烨困倦地靠着车座椅,在温暖又不流通的空气里,在朦朦胧胧地广播流行歌曲里,慢慢合眼睡着,一直到司机将车停在医院外面,叫醒他。 “哎,到啦小伙子,这儿不能停车,您赶紧的吧!” “啊,好……”张烨在醒来的时候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是什么时间,自己在哪里,他赶紧付了车费,手脚都不利索地从车上钻出去。 在车上小睡了一会儿之后,张烨感觉似乎好了一些,虽然脑子还是沉沉的,但好歹恢复了些体力,他撑着精神,穿过医院的停车场,路过门诊大楼,径直到了住院大楼。 张烨到病房门口的时候,病房里的张远已经睡着了,老妈也好好在病房里,躺在陪护床上横拿着手机玩儿麻将,屏幕对着病房门口,张烨能看到老妈正在出牌。 病房里已经关了大灯,另外两床的病人也都睡了,房里安静得像是另一个空间维度,和外面闹哄哄的世界隔离开来。 张烨就这样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还是没进去打扰儿子和老妈。 他转头到护士站问了问张远的病情,又问了问住院费还够不够。 “叫张远是吧?小孩儿恢复得挺好的,白天我看有人来续了住院费了啊?不是你们家里人吗?”住院护士查了张远的记录,疑惑地问张烨。 “交了?”张烨惊讶了一下,脱口又问,“是一个医生来交的吗?” “这个我们不知道,是在缴费窗口交的,我们这儿又不收钱,您问问吧,信息都是对上的,总不能是交错了人吧?”护士答完,转头就忙别的去了,留下张烨站在原地,无措地愣了一会儿。 张烨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乱糟糟的。 钟远航的态度他琢磨不透,有时候张烨觉得他刻薄得像利刃,对自己只有恨和狠,但他又会做这样不显露的……算是好事儿吧,让张烨回味起来的时候觉得十分分裂。 就好像,钟远航实实在在的在给张烨好处,却又用几倍的恶劣让他体会不到这些好处。 张烨想不明白,他狠狠搓了搓扎手的头发,决定先不回家,拐去医院附近的超市,凭着做面食的经验,买了些材料,去了钟远航家。 第23章 钟远航家里的确没人,张烨摁开指纹锁的声音在空落落的房间里回荡,冷冷清清,窗外的路灯光经了锌白色的窗帘薄纱,被淘滤得冷沁沁的,洒到客厅的地板上,霜一样。 门边的拖鞋还是张烨出门时摆放的样子,他微微松了口气,钟远航果然是值夜班去了,随即随意地把鞋子踢掉,穿着袜子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提着大包小包就进了厨房。 第43章 虽然拿定了主意包饺子,但想到钟远航早上蒸包子的样子,张烨又打算再做些包子,大不了先蒸好了再冻上,虽然以钟远航那种加热食物的方法,怎么做都不会好吃,但总比速冻的包子来的健康些。 张烨先揉面,揉了发面又揉死面,揉好之后都用保鲜膜盖上醒面,随后就是调馅儿,他调了两种馅儿,一种是茴香的,另一种是荠菜的,他记得钟远航曾经说过喜欢茴香的味道,而张烨比较偏爱荠菜。 调好了馅儿之后,张烨把两个大碗并排放在一起,看着浸着油亮晶晶的肉馅,自认宝刀不老,忍不住掏出手机来拍了个照片。 傻乎乎的,也没地方可发,拍什么呢? 准备完所有材料,揉好的面还没醒够时间,张烨歇下来才觉出自己浑身发热,后背的毛毛汗薄薄地汗透了里衣,扎得皮肤刺挠,但张烨的脑子却清醒了不少,大概发了一身汗,也能稍稍退些烧。 张烨算了算时间,等醒面的时间还足够自己去洗个澡的,于是去了客卧拿换洗的衣服。 房间已经被收拾干净了,床单被罩更换一新,昨晚荒唐的痕迹仿佛被谨慎的抹去,只存在于记忆里,啊,对,张烨看着双手手腕上泛乌的勒痕,有些痕迹和感觉还暂时地存在于自己的肉体上。 钟远航家里的淋雨间非常舒适,水温稳定,花洒也不漏水,不用洗着洗着就裹一条毛巾,跑到阳台上去重启热水器,也不用在抹洗发露的时候顺带洗脸,然后在冲头发上的泡沫时抓紧时间打沐浴露。 这一切都太舒适了,舒适得张烨觉得像是错觉,他可以慢慢清洗每一块儿皮肤,能够在每一处淤青处都有余地放轻动作,能够畅快又放纵地享受什么都不洗,只是闭上眼睛兜头冲热水的无意义时刻,这些对张烨来说,都是奢侈的,是从钟远航这里借来的。 张烨闭上眼睛,尽量把这一刻不属于自己的稍纵即逝的安逸透彻纯粹的体会。- 十二月份的白天越来越短,钟远航在早晨查房之后就完成了夜班和白班的交接,换好衣服走出医院的时候,天还没亮,介于黑暗和黎明的混沌之中,带着水汽的晨风颇有寒冷刺骨的意思,郊区周边的山上估计已经开始落雪,钟远航原本的疲惫被钻骨头缝的冷一激,瞬间清醒了些。 他望着停车场的方向,看不见自己停车的地方,被很大一片停着的摩托车挡住了。 来市医院里看病的人,有很大部分都是周边郊县来的疑难病和重大疾病病例,他们的家人开着破旧的面包车,或是工地上常见的摩托车,这些车一眼就能看出主人的捉襟见肘,挡泥板上洗也洗不干净的灰泥点子,车架上为了绑货而缠着的带挂钩的松紧带,灰扑扑的车身,以及破碎了也不会去修缮的车门脸和前后灯壳。 钟远航穿过摩托车停车场,从未这么仔细的,一辆一辆看过那些各式各样的车,揣测上面每个痕迹和车主人的关系。 他难以自控地通过这些摩托车联想起张烨来。 张烨的摩托车是什么样子的?钟远航还没有看过,是不是也和这些车一样,也有难看的大红大蓝的配色,有洗之不尽的风尘仆仆? 钟远航越猜心里越憋闷,好像有一股不怎么熊熊,又始终熄灭不了的火苗,烧灼着他心里的张烨,促使自己去愤恨不甘;这火也烧灼着钟远航自己,同时唾弃自己种种欺凌张烨的举动。 但只要这火苗还不灭,他们就始终走不到两宽的境地,不管是放手,还是…… 还是什么?钟远航猛的捏紧了拳头,不愿意再往下想了。 他分不清是不敢想还是不愿意想,干脆不去想,他快步穿过停放得乱七八糟的两轮车们,找到了自己的车,猛地拉开车门,坐进车里。 回到房子的时候,天上已经出现了微弱的晨曦,疲惫又卷土再来,钟远航闭着眼睛按开指纹锁,凭着肌肉记忆走进玄关,脱了鞋子,脚在地板上划拉,找自己的拖鞋。 不对劲,地板是热的,地暖开着,怎么会开着呢?地暖的开关和客厅顶灯的开关挨在一起,每天关灯的时候,钟远航都会确认自己关上了两个开关,家里有别人。 钟远航猛地睁开了眼睛。 从玄关能看见餐厅和客厅,钟远航一眼就看见了餐桌上摆满的列成方阵一样的白白胖胖的饺子,一转眼,还有摆在客厅茶几上比饺子更大个儿的包子。 乍一看,屋里没有人。 钟远航先去了主卧,床上整整齐齐,什么都没动过,再去了客卧,依然整整齐齐,是白天钟点工来收拾的。 但钟点工绝对不会给自己包饺子和包子,在这间房子里做过饭的,只有张烨。 那么张烨在哪里?包完了东西也不收拾进厨房,就这么走了? 钟远航走回餐桌边,拿起一个饺子看了看,真能折腾,连饺子皮都是现擀的。 这些东西应该怎么贮藏?全都放在一起会粘上的吧? 钟远航拿着个软乎乎圆滚滚的新鲜饺子,一时陷入了手足无措的沉默。 一声轻微的鼾声打破了这种介于温馨感动和烦恼不便之间的沉默,鼾声从客厅沙发那边传过来,被沙发的靠背挡住,处于钟远航视觉的盲区,倏忽又归于平静,听起来是将醒时翻身带来的呼吸起伏。 钟远航走近沙发,看见了躺在上面,抱着胳膊蜷着睡觉的男人。 第44章 张烨的眼睛下面是青的,胡茬冒出来,下颌上还沾着点面粉,他睡得不舒服,脸颊上有不正常的红,眉头也蹙着,如果把沙发换成客运中心外面的长椅,活脱脱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样子。 钟远航放缓了呼吸,悄没声地在沙发前蹲下来。 张烨还是不太像流浪汉,流浪汉的身上不会是带着清香的,和自己身上一样的沐浴露味道。 流浪汉的脸也不会这么干净,虽然胡茬有点扎手。 钟远航用拇指轻轻把下颌上那一点面粉拂掉,却摸到了面粉下面皮肤的热度。 温度热得不太正常,张烨可能正在发烧。 这简直太理所当然了,钟远航什么措施都没有做,粗暴又蛮横,事后虽然做了清理和伤口的处理,但没有预防张烨的炎症反应,也没有提前给他退烧药。真够畜生的。 钟远航想再确定一下张烨的温度,想也没想的,凑过去,用自己的额头贴了一下张烨的额头。 张烨的额头烫人,而且钟远航没有控制好力度,撞得不重不轻,脑瓜子闷的一下,把张烨撞醒了。 钟远航想解释点儿什么,转念想来,这是在自己家里,沙发上这个人,是自己的乙方,于是他张开了嘴,却什么也没说。 张烨的眼神由涣散到聚焦,不过短短须臾,等看清楚近在咫尺的脸时,好像没清醒似的,眼珠转动着,在钟远航的眉眼和鼻子上来回看着,最后落在他的嘴唇上。 好像要配合钟远航的动作一样,张烨的嘴唇也微微翕动,双唇之间分开一线,又像是要配合这个暧昧的距离,在不甚清醒的早晨,迎接一个莫名其妙的吻。 钟远航没有贴近,也没有退开,他在犹豫,在一屋子的饺子和包子中,在不期的相会里。 感情好像本来就是一堆糊涂账,钟远航想算清楚,但怎么算清楚? 至少这一瞬间,某些温和的,柔软的东西包裹上他棱角分明的心脏,他暂时抛却了对张烨的计较,和中间那不明不白的十年。 他们的嘴唇可能只差几毫米,或者不足一毫米,钟远航感受到张烨鼻腔里呼出的,略微高于平常温度的气息,熏染得他自己也像是热起来了。 他想尝尝这两片嘴唇,是不是像记忆里一样,面上缀着死皮,下面盖着软和的柔和,他想探一探嘴唇后面的舌尖,不是用手指,而是用自己的舌尖,张烨的温度一定很高,高得能融化坚冰。 沉沦,钟远航惧怕沉沦,此刻又被深切勾引,想沉沦进张烨深不见底的眼睛。 有什么情绪要一触即发,两人都绷紧了神经,等那个先迈出最后一步的人,房间里的寂静快要压得他们都喘不上气。 一阵刺耳的响铃粗鲁地划破了浓稠的寂静。 张烨好像突然打了一个寒颤,眼睛里闪过恐惧,划破情迷,他思考不了再多一秒,猛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他像没睡醒,惊恐地问钟远航。 “几点了?” “什么?”钟远航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他条件反射地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机械表,“七点半。” 响铃还在房子里回荡,响过完整的一轮,才停止。 张烨紧绷地肩膀落了下来,眼见就松了口气,“我以为……上班迟到了。” 钟远航还蹲着,张烨驼着背,他们的脸还相对着。 张烨明白他们刚刚错过了什么,后知后觉的悔意开始弥漫。 “我不小心睡着了,”张烨解释,“刚刚真的吓一跳,以为睡过了。” “嗯。”钟远航的手还撑在沙发上,撑在张烨膝盖的两侧,冰冻了一样不知所措,表情僵硬在一个维度。 “刚刚……”张烨涨红了脸,分不清是又烧起来了,还是羞臊的,“怎么了?” 他像是要询问,关切一样,把自己的脸恬不知耻地往钟远航面前凑。 钟远航却站了起来。 凉凉的手掌落在了张烨的额头上,他真的打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寒颤,“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你发烧了,”钟远航没有表情,“不是我冰,是你烫。” “啊,我知道。”张烨不在意的模样,“估计昨天就烧起来了,没事,你知道我皮实的,好得快。” 张烨说完就梗了一下。 皮实,好得快,这话平时说说倒没什么,放在这个时候说,两人之间难免想歪。 张烨不自在地干咳两声。 “发烧了还过来搞这些有的没的?”钟远航皱着眉头,手指了一圈簇拥在两人周围的白胖子们,语气终于还是硬不起来。 “不费什么事的,我本来想包完就冻起来,你这周值夜班,饿了可以慢慢吃的,没想到睡着了。”张烨搓了搓自己的耳垂。 钟远航找了药给张烨吃,他本来想让张烨请假在家休息,但想来想去,还是没有开口。 张烨要去挣钱,要去挣自己的生活,这明晃晃地写在他的脸上。 况且他们的合同上,甲方也没有权力要求乙方在工作日的白天待命。 这份合同约束着张烨,也约束着钟远航。 张烨吃药之前洗漱了一次,吃药之后,说自己嘴里苦,又跑去刷了一次牙,期间多次叮嘱钟远航如何储存饺子和包子,挨到了不得不出门的时间,才在玄关换好了鞋。 他很多次欲言又止地看向钟远航,应该是有什么话要说。 第45章 “你想要我送你去上班吗?”钟远航的车钥匙还在裤兜里,他换上鞋就能出门。 “啊?不是的,”张烨否认,“你上了通宵班了,需要休息。” 钟远航没说话,张烨看着他的手在裤兜里握了一下,又放开,看来是默认了。 张烨依然期期艾艾,玄关门快要关上,又推开。 “远航,”张烨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谢谢你,小葡萄下周就能出院了,谢谢你。” 是了,钟远航明白过来,看来是自己昨天值班无聊,去给张烨的儿子续了住院费,才有今天早上这么一出。 钟远航看着面前阖上的玄关门,理性地想通了前因后果。 第24章 钟远航给张烨吃的药很有用,到中午的时候,张烨用烘焙师傅的温度计测试了一下体温,已经降到了三十七度。 “朱姐说你今天晚上留下来帮我们的忙?”烘焙的大师傅话少,瘦削白净,虽然年纪看着比张烨大不了太多,约摸三十出头的样子,但做派却是很板正的一个人,让人觉得有距离感,不敢随便上嘴开玩笑。 以前张烨只有在店里开会的时候有机会跟他呆在一个房间里,隔着人看总觉得他很高,现在离得近了,张烨才发现他比自己还矮一点儿,大约是因为瘦所以视觉上显得高,这也是他第一次跟张烨说这么长的一句话。 “嗯,是的,”张烨把温度计用酒精棉片擦好,放回了原处,“朱姐说忙不过来,又不好立刻找到合适的人,所以我来暂时帮一下忙。” “这么说,你是临时来帮手一阵?”大师傅不看张烨,问地很轻松,仿佛就只是随口一问的样子。 但张烨并没有随口一应,他抬头看着大师傅的脸,站也站直了一些,“其实不是的,是我求朱姐让我进来帮忙的,我……家里有困难,想多挣些钱,师傅您放心,我肯定好好帮忙,不会马虎的。” “嗯,”大师傅终于抬头像样地看了张烨一眼,“有兴趣吗?做这些?烘焙看着轻松,其实是繁琐重复的体力劳动,你要是没兴趣,帮我们搬搬材料也就是了。” “有兴趣的,”张烨诚恳地点头,“我喜欢做吃的,特别喜欢做吃的给我喜欢的人吃。” “你媳妇儿?”大师傅起了兴趣,调侃着张烨。 “没有,我没有媳妇儿,”张烨笑了笑,“我儿子,还有……我好朋友,特别好的好朋友。” 大师傅这下不知道听明白了还是揣测了什么,盯着张烨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久得张烨都尴尬得想转开眼去。 “赵平,”大师傅向着张烨伸出了手,要握手的意思,“我叫赵平,你以后进后厨,叫我赵平或者赵师傅都可以。” 赵平的手很干净,白细有骨节,看着就像是常年揉面做吃食的那种手,张烨都怕自己握上去把他的手握脏了。 “平哥,”张烨没有直接称呼赵平的大名,也没有叫他赵师傅,而是选了一个折中的叫法,既尊重,也显亲近,他握住赵平伸过来的手摇了摇,“我叫张烨,弓长张,火华烨,拜托你们了。” 赵平的手温热,带着水汽,张烨其实不很喜欢这种触感,有些逾越界限的感觉,他莫名想起钟远航的手,冰凉凉的,微微干燥,摸起来好像能被皮肤下面的骨骼划伤,又能被皮肤下面鼓噪流动的血液扬沸了,只有在他们做那种事的时候,钟远航的手才会热起来,横冲直撞地挑火,让张烨痛苦又发疯。 张烨片刻晃神,赵平已经收回了手,他跟张烨讲了讲他们开始备货的时间,让张烨前台下班了之后就进来。 “操作上的事儿等你晚上来了讲,现在讲多了,没上手也没意义。”赵平拍了拍张烨的肩膀,转头去做今天的生日蛋糕订单。 张烨看着厨房广阔的案台上一排排白胖待烤的面团发神,不知道钟远航有没有按自己说的把饺子和包子都冻好?有没有自己先煮一顿吃吃看? 这一天莉莉家烘焙的生意依然很火爆,张烨在前台忙得脱不了手,一杯饮品做完,紧接着就是下一杯,封盖机的温度高得吓人。 “您好,我那杯‘柿柿如意’还没做好吗?”点饮料的小姑娘着急的催促张烨,“能不能快点儿啊?” 柿柿如意是莉莉家入冬之后推出的新饮品,橙花味的奶茶里加半个搅拌机打好的柿子肉,杯子也是橙红色,颇有些年末喜庆的意思,同时上的新品还有桂圆西米奶和芋泥香芋奶,都是张烨提议,朱莉拍板出的饮品,田雨专科学的平面设计,由她根据饮品的口味,做了外包装设计,这几样饮料也在这个冬季大受欢迎。 “马上好了,”张烨把饮料封了盖,摇晃均匀,放在了出餐台上,“现在喝吗?” “嗯嗯,现在马上喝。”小姑娘接过张烨递来的吸管,碰到张烨的手,闹了个脸红,不怎么敢看张烨的脸,“谢谢啊。” “怎么这么急,是附近的学生吗?要上课了?”张烨给小姑娘递了个杯套,顺口打听。 “是啊,我们学校刚迁新校区,晚上有讲座,”小姑娘看着和田雨差不多大,急得眼镜上都起了雾气,“谢谢啊!” 张烨笑着点头送客,回头问正在做三明治的田雨,“附近有新迁过来的学校?” “啊?好像是有一个,说是市区里哪所大学的附属文理学院,民办的二本,”田雨租住的房子就在店附近,对周边的设施比较熟悉,“那学校修了得有几年了吧,我没注意,已经迁过来了正式行课了?” 第46章 “刚刚那个姑娘说是新迁过来的学生,那就应该是了吧?”张烨脑子里盘算着校区的位置,但一时没想起在哪个方位。 “真的?”田雨惊喜,“那学校离我们店可近了,就隔两个十字路口,要是那边开学招生了,咱们生意铁定好,外卖也会多起来的。” “是好。”张烨匆匆回答,转头又去做饮品了。 他周末真的得去周边转转,打探一下市场情况了,到时候带着张远一起,在医院躺那么久,就当是带他出来放放风,透透气了。 那这个周末钟远航那边怎么办呢?一周都见不上面,周末还溜号,不太像话,张烨有些发愁,心想着,要不加了班之后还是回一趟钟远航那里,至少要看看他有没有把自己辛苦包的饺子和包子们好好收起来。 但张烨却没想到,在后厨加班,比在前台忙一整个白天还累人。 前台里站着,没有客人的时候至少还能坐一会儿,在后厨去,几乎就没有屁股沾板凳的机会,他被钟远航粗暴行为创出来的伤还没痊愈,站着行走间,磨得红肿处隐隐作痛,只能强行无视。 赵平的效率很高,张烨加进来之后也马上安排好了工作,他没有做烘焙的经验,掌握不好揉面和调内馅儿的分量,就做一些打发奶油,把揉好的面团放进搅拌发酵机,再把装满的烤盘放进大烤箱里的活儿。 “这机器要是再大一些就好了。”张烨把两盘巨大的面团喂进烤面包机里,还嫌一次烤的不够多。 “再大,怕是两个你也端不起来。”赵平正在做黑森林蛋糕上的巧克力花,弯着腰,聚精会神地盯着手指尖方寸之上的精致小花,眼也不错开,却搭了张烨的话。 张烨没料到赵平还能注意到自己压低了声音的抱怨,不好意思的笑笑,顺带手推了个带万向轮的椅子到赵平身后,在他雕花的间隙,轻轻点了点他的后腰,示意他坐。 赵平吓了一跳,后腰弹了一下,反应了一会儿才坐下。 “怕痒啊?”张烨为自己逾越的动作道歉,“不好意思啊平哥,我就看你蹲着做花挺废腰的,坐着吧。” “也不是怕痒,没放注意力在腰上,”赵平摆摆手,“没事儿,谢谢啊。” 张烨也没放在心上,转头把另一盘发酵好的面包团也送进了烤箱。 等忙完烘焙的备货,张烨觉得全身哪哪儿都有点脱力,简直快比上跟钟远航睡一觉费的体力了,他预计明天肯定不好受,睡前得稍微敲打放松一下身上的肌肉。 “今天辛苦了,”赵平照例给烘焙后厨的员工开简短的总结会,“备货量按照朱姐的安排,全都提高了,小郑,你说一下今天的销售量和剩余量。” 一个带着口罩的女助手拿着记事本站起来,“今天的售货量基本保持了以前的售出和剩余比例,目前看来,加量的计划安排没问题,碱水面包里面,碱水红豆剩余量有上涨,但是碱水抹茶全部售罄,蛋糕产品里,巧克力类型的售罄,水果类型的有剩余,其他的产品基本保持不变。” “嗯,不错,”赵平点了点头,把捂在脸上的口罩拉下来,狠狠透了口气,“张烨,你说说看,分析一下原因。” “我?”张烨不料赵平的话头会落在自己身上,但很快也反应过来,赵平估计是要点自己,不管是出于立威还是别的原因,总之是要再探一探自己的虚实。 “碱水面包的口味比较挑人,爱吃碱水的一般来说口味比较西式,这部分我认为销量的变化有偶然性,可以再观望调整不同口味的产量,至于蛋糕,现在天气转冷,人都会比较偏向于高热量口味又甜一些的巧克力或者榴莲千层,水果蛋糕整体比较凉,到冬季销量下降还是能预见的,”张烨凭借长期站前台的经验分析,“不过量的把控,还是看平哥。” 赵平点头赞许,“分析得不错,所以我们今天加了巧克力的量,明天计数就由张烨做吧,小郑本来就有点忙不过来,我看你是个清楚的,先试着做一天。” 张烨有点受宠若惊,连其他四个助手面上也明显有惊讶的表情,不过都按下了,没什么异议。 下班之后,张烨找到赵平点的助手小郑询问计数的规矩。 “不用叫我郑姐,我叫郑红荔,你就叫我名字就行,郑姐听着像外面五十几摆摊卖汤圆的。”郑红荔三十几奔四的年纪,很和蔼。 张烨听完就乐了,莉莉家烘焙店出了门隔壁就是一家卖小汤圆的店,店名叫“郑姐小吃”。 “荔姐,”张烨笑着地换了个称呼,“计数上的工作,我按照今晚预备的量先记了一个,明天我在前台,这个工作倒也很方便,不过不知道平哥那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 “你挺灵清的,大小伙子,心倒是细,”郑红荔先肯定了张烨刚才的分析,末了才提点他,“蛋糕和面包要分开计数,同类型的产品放在一起对比,还有,打包好的保质期比较长的吐司和纸杯蛋糕要和手作短保质期的分开,其他也没什么了,你明天上午记完可以先拿给我看看。” “好,多谢荔姐了。”张烨松了口气,心里有数了就不慌,他向郑红荔道谢,打算换衣服下班。 “哎,”郑红荔叫住了张烨,“你……和赵平以前就是朋友?” “不是啊?”张烨疑惑道。 第47章 “那你还挺合他眼缘的,”郑红荔犹豫了一下,还是悄悄跟张烨说,“我们赵师傅脾气其实有点拧巴,做东西没得挑,但是人嘛,在某些方面权威,就相应的会比较挑剔,我看他还挺愿意提点你的,应该是打算用你,你想来后厨吗?” “想的,”张烨也诚实以告,“正经是门手艺,不比前台,做不好随时都能被替掉。” “那行,好好干就成,”郑红荔放心地点了点头,“还有啊,就是赵师傅以前不太愿意别人碰到他,你……” 张烨恍然想起自己刚刚点了点赵平的腰,原来真的逾矩了。 “不过我看他也没说你什么,你看着把握分寸就好。”郑红荔没说死,留了个转圜的余地。 张烨却暗暗记住了,以后能不碰,还是别碰到赵平为好。 第25章 张烨下班时已经到了晚上十点,马路上的车变得很少,空气中的湿度很高,冷冰冰的湿气让体感温度变得比实际温度还要低,他站在路灯下面,久违地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了。 回家也是自己一个人,回钟远航那里,也是自己一个人。 去医院倒是既能见到老妈和儿子,又能见到钟远航,可惜他现在哪一边都不敢去。 张烨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因为要进后厨,他料想一定会露胳膊挽袖子,提前严严实实地贴了一圈膏药,好歹是和后厨的人都不太熟,一句腱鞘炎就能糊弄过去,但老妈那里…… 张烨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上面被钟远航咬出来的齿痕才刚刚结疤,这幅模样,去了病房里,就算老妈再粗枝大叶,也肯定能看出些什么端倪来。 张烨扯下了两个手腕上的膏药,药胶粘住了汗毛,撕开时好像有无数小针扎进皮肤里,疼的同时隐含着一点痛快的酸爽。 不知道是活血化瘀的膏药起了作用,还是张烨这幅放养长大的体格,本身就像荒地里野火烧不尽的野草一样顽强,当时看起来还挺唬人的愈伤,现在已经浅了好些,淤青的边缘散开,枯草一样的黄黄绿绿,没洗干净似的,和张烨原本就不白的皮肤不分伯仲。 钟远航应该是想在自己身上留些烙印的,就像给猪肉盖章,又像是给属于自己的东西写名字,张烨几乎不用多思考,就能明白钟远航的用意。 这种特质,在张烨初中刚开始和钟远航走近的那段时间就发现了。 钟远航的所有东西上,都有标记,正常一些的是他的书本,每本都写名字,不管是常用的教科书,还是配发下来的课外读物,甚至是买来一道题都没做过的教辅书,无一例外。 有一次张烨的作业本用完了,兜里又没有多余的钱去买本新的,就问钟远航借,发现他居然连每一本没用的作业本上,都已经提前写好了自己的名字。 “为啥啊?你怕别人偷你作业本啊?”张烨一边用涂改液遮掉钟远航的名字,一边好奇地问他。 “不为什么,”钟远航看着张烨黑乎乎的爪子把自己写好的名字遮掉,又用签字笔把名字压在涂改液上,压在了自己的名字上面,“我习惯这么做。” 涂改液没干透,签字笔划在上面,留下刀刻一般的痕迹。 彼时,钟远航对张烨更多的是嫌弃中带着的好奇,他刚刚从阑尾炎手术中痊愈,对于自己麻醉醒来之后的那段记忆十分模糊,只依稀记得张烨始终陪在旁边,十分讲义气,所以他不能对张烨说出拒绝。 张烨始终脏兮兮的,身上的衣服从来没合身过,就连校服都不买新的,而是从已经毕业的师兄那里捡来的,但他好像从来都不在意,剃着最便宜的圆寸,配着开裂的旧球鞋,皮肤在年复一年的夏天染成麦色,远远看过去,好像还没走近就能闻到不好闻的汗味儿。 但其实张烨很爱干净,衣服虽然旧,但始终都是干净的,他身上也不是臭的。 钟远航刚刚发现的时候,也觉得新奇。 爷爷在得知钟远航的父母把孙子一个人撂在医院做完了阑尾炎手术之后大发雷霆,他是体面人,雷霆之怒也发得道貌岸然。 老爷子到了医院,先找到院长郑重感谢他们对孙子的及时医治,顺带将钟远航挪到了加护单人病房,他既要补偿受了委屈的孙子,也需要一个安静私密的房间,收拾不成体统没有人伦的女儿和女婿。 那天半夜的病房里,爷爷坐在钟远航的病床前,看着秘书忙前忙后地给钟远航换尿袋,往被窝里塞暖水壶,平静地拿出当时还没几个人用得起的移动电话,给女儿钟丽华打了电话。 “嗯。”爷爷的开场白简单,但钟远航明白,越简单,就说明爷爷越生气。 “你们忙,我知道,我老爷子不忙嘛,我陪着我大孙子就行。”爷爷说完,还笑了起来,随即就挂断了电话。 于是,一整天都不愿意露面的父母,在爷爷这一通宽宏大量的电话打完二十分钟之内,先后出现在了钟远航的病房里。 钟丽华的面上都是疲惫,看见病房里父亲的背影,他明明听见自己来了,却连头都不回,她又怕又怨。 “爸……”钟丽华对着老人的背影讷讷地开口,“我今天加班呢,刚刚还在饭局上陪一个很重要的客人,您一个电话,我还是要过来。” “嗯,”爷爷依然不回头,一双老枭似的眼睛盯着病床上的钟远航,盯得小孙子发怵,“儿子病了不见你来,老子一通电话你倒是踩了风火轮了,我该说你无情呢,还是该说你孝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