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意》 不知意 第1节 不知意 作者:夜听春雨 文案: 他是我的。 洛擎远是镇国将军府上的残废大公子,唯一和他交好的是荣亲王世子陆知意。 后来,王府一朝败落,阖府上下只剩陆知意一人。洛擎远好意收留,却没想到辛辛苦苦养出了一匹恶狼。 陆知意不知何时成了圣上手里最锋利阴毒的那支暗箭,行事乖张,无恶不作,害得洛擎远家破人亡后又强硬下嫁。 重来一世,洛擎远发誓要远离陆知意,却被缠得更紧。 最后不愿放手的人也变成了他。 ——— 陆知意有一个秘密,他自情窦初开起每夜都会梦见邻居家的哥哥。 为了维持在那人面前的乖巧形象,他拼命压制本性。 可是有一天,温润有礼的洛擎远黑化了,瞧着比他还要更疯一些。 他不知道,那是来自另一个时空洛擎远的灵魂。 ——— 洛擎远x陆知意 重生攻x美人受 1、攻受都不完美,可能三观不正。 2、攻的腿会好。 3、剧情废,一切为了谈恋爱。 关键词:重生 he 第1章 春寒料峭,墙角还堆积有未融化的雪。 镇国将军府东侧的偏院门口,大丫鬟如墨因为没领到这个月的银霜炭气得眼眶通红。 如云迎上去后一眼就看见她眼角的泪水,当即拦住了她:“又是谁惹了你,千万别让大公子瞧见你这幅模样。” 如墨几乎是咬着牙道:“管事的说天已渐暖,府上炭火余量不足,让我们省着点用。” 如云是个火爆脾气,听完后一掌拍在旁边的廊柱上,点点积雪自檐上飞落:“今年天这般冷,大公子重伤未愈,继夫人那恶妇她就是故意……” 如墨上前一步捂住了她的嘴,叹了一口气:“这话我们私底下抱怨几句就算了,别被人听见后拿捏住话柄。好在世子才送了不少新炭过来,我不过是恼那些人不把大公子当回事。” “我才不会给大公子惹祸。”如云道,“等公子身体痊愈,看那群狗东西还敢说什么。” 听见如云的话,如墨眼底又漫出泪意,背过身吹了阵冷风才缓过来,与如云并肩往里走。 回廊下,轮椅上的青年依旧闭着眼,脸色十分苍白,他曲起手指,轻敲两下:“吵什么?” 如墨和如云对视一眼,敛了神色,如墨快步移到了青年身畔:“大公子,外面起风了,奴婢先推您回屋。” 如墨和如云都没有注意到青年神色不太对劲,像是陡然被人抽去了生机。 洛擎远觉得耳边的声音有些熟悉,似乎是如墨? 他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心想必定是临死前产生了幻觉,如墨和一众暗卫为了护住他,在战场上被叛徒射成了筛子,何其可笑。 “大公子?”如云也喊了一声。 如云? 洛擎远睁开眼睛,面前的景色熟悉又陌生,他忽而心神大震。刚才他一直闭着眼,周身那份挥之不去的彻骨严寒,他以为是濒死前的感觉。 洛擎远伸出手,手指修长好看,手背有几道不明显的伤痕,手心和指节处只有握长枪时会留下的茧,少了后来层层叠叠纵横交错的伤疤。 此刻,他手脚都被冻得麻木,饮下毒酒后五脏六腑被锐器搅动的疼痛遥远的像是一场梦境。 看现在的情形,他是回到过去了吗? 洛擎远又曲起手指,却不小触碰到轮椅上的机关,几根银针飞出,钉在了不远处的梅树上。几乎是瞬息之间,梅花便凋谢了,落在地上又被风卷走,树木变得光秃秃,立刻失去了生气。 如墨和如云垂首立在身后,像是对这样的场景不陌生。 洛擎远也想起来了,他受伤后精神一直不大好,后来又被人下毒,养了许久也不见起色。于是,他脾气就变了不少,强忍着不去迁怒身边人,只不过院子里的不少树木都被他祸害。最后,师父被他气得离家出走,扬言他再胡闹就再也不给他配置毒药。 想到师父,洛擎远眼里闪过一丝温情,很快就被难过取代。 那些一心对他好的人,最后都没有落得好下场。 “回屋吧。”洛擎远低声说了一句。 卧房里烧着炭火,与天寒地冻的外面比就像是两个世界,洛擎远原本麻木的手脚逐渐恢复了知觉,遍及全身的疼痛也随之回到他的身体里。 他抬手屏退四周的下人,转动轮椅到达铜镜前。 镜子中的青年看起来略显苍白孱弱,高大的身躯被禁锢在轮椅之中,丝毫不见后来被人称作杀神时的暴虐模样。洛擎远心道,他当真是又重活一世吗,亦或只是临死前的一场美梦。 洛擎远余光瞥见桌子上还未收好的木匣,记忆随之涌现,那里面装着一个他亲手制作的袖弩,匣子内部的边角还刻着不易发现的几个字:赠知意。 他已经知道此时的年月,景明七年,正月二十,陆知意的十六岁生辰。 景明六年开春,十九岁的他被父亲带去了北境战场,对付每年这时就侵扰边境的草原人,结果遭人暗算,废了一双腿。 之后,他就成了洛家彻彻底底的弃子。 然而,此时的洛擎远却没工夫考虑其他事,他脑子很乱,陆知意的名字纠结缠绕在他心上,不断拉扯,仿佛有具象的血珠自他心口滑落,比身上如跗骨而生的疼痛更难忍受。 陆知意,洛擎远无声念出了这个名字,只是当他闭上眼,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十六岁时陆知意的模样。 还没等洛擎远想明白,窗棂忽然被人用小石子砸了一下,随即就是陆知意欢快过分的声音:“洛哥哥!” 洛擎远打开窗户,陆知意正坐在院墙上对着他笑,眼里映着冬日的暖阳。洛擎远定定看着眼前的人,日光明亮,晃得他眼睛有些花。 “洛哥哥,你看见我不开心吗?” 洛擎远垂下眼睛,无论如何也不能将眼前这个人和他记忆里的陆知意联系在一起,但他语气仍是不算好:“多大年纪了,坐在院墙上像怎么回事?” 陆知意仿佛什么也没听出来,他撇撇嘴,笨拙地爬下墙,小声咕哝道:“每次都这样凶,比父王和太子哥哥都烦人。” 洛擎远冷冷地看了陆知意一眼,陆知意立马讨好道:“那还是父王和太子哥哥更烦人一些。” 洛擎远几乎快被气笑了,小混蛋一点良心都没有。故人的面容一个接一个浮现,洛擎远握紧拳头,他又有什么资格去怪陆知意。如果他没有因为受伤消沉,如果他能早一点振作……那他和陆知意,是不是也能换一种结局。 “你来做什么?” 陆知意却皱眉看向正弯腰将院子地面填平的奴仆,恼道:“洛哥哥,这梅树是我好不容易才从爹爹院子里求来的。” 洛擎远下意识道:“抱歉,我……” 陆知意打断了他的话:“不过没关系,只要洛哥哥开心,整个园子的梅花全没了都行。” 洛擎远思绪又被往事淹没,他尽力掩饰了语气中的负面情绪:“陆知意,亲人对你的宠爱不是理所应当!” “洛哥哥。”陆知意眨了眨眼睛,眼底聚起水光,似乎下一秒就要落下泪。 来自母亲的好样貌使得陆知意做起这样的动作并不突兀,甚至还有几分惑人。他不知道,以往用惯的利器失去了作用,洛擎远不再因为他的撒娇心软。 “不准撒娇,你已经十六岁了……” 陆知意蹲下,侧过头用脸颊蹭了蹭洛擎远的膝盖:“洛哥哥,你今天还是不开心吗?” “没有。” “那是腿疼吗?”陆知意垂下眼眸,视线略过洛擎远的腿,眼里似酿了一场暴风雪,然而他抬起头时里面只盛满了心疼。 洛擎远别过脸不愿意再看见陆知意:“不疼。” “骗人。”陆知意如往常一般轻轻给洛擎远按摩腿。 陆知意力气小,洛擎远腿又疼得厉害,按在上面其实没有太多感觉。 洛擎远忽然想起前世发生的事情,在陆知意谋反之前,他也是这样蹲在面前给他按腿,良久后问了句:“擎远,你恨我吗?” “不恨。”洛擎远记得他这样说,“没有任何必要,你对我来说,和陌生人无二。” 那时的陆知意似乎笑了一下,又或者哭了,在洛擎远眼里,这个小骗子的任何行为都不必相信,陆知意只会利用他的心软。 “你该走了,我不希望再发生皇上下旨全京城寻人这种事情。”说到皇上两个字时,洛擎远停顿了一下。 陆知意不喜欢过生辰,时常在这一天躲个没影。 “洛哥哥,那我晚点再来找你,记得我的生辰贺礼。”陆知意转过身,脸上的明媚笑意逐渐褪去,凝着彻骨的寒意。 几乎没有停顿,陆知意走出门,看见在廊下候着的如墨后,他用与以往无二天真单纯的语调道:“如墨,洛哥哥这两天有见过谁吗?” 如墨想想确实没什么需要隐瞒的地方,便道:“大公子一直待在屋里,不过老夫人昨日差人送来了一沓画像,说是要给公子议亲。” 陆知意眨了眨眼睛,单纯像是被勾起了好奇心:“那洛哥哥有满意的人选吗?” “公子直接将画像烧了,但我听说……”如墨欲言又止。 “什么?”陆知意仿佛成功被勾起了兴趣。 “老夫人和继夫人都属意左相家的庶长女。”如墨神色间有几分不满,“那些人如何配得上大公子,也不怕夫人半夜找他们。” 如墨口中的夫人是洛擎远的生母,多年前战死沙场,陆知意那时还很小,对这位奇女子并无太多印象。 “如墨。”洛擎远严肃的声音隔着窗户遥遥传来。 不知意 第2节 陆知意吐了下舌头,艰难地攀爬至院墙上:“洛哥哥,我先走啦,晚点见。” 等陆知意轻松跳下院墙后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蹲在了墙角,他抬手拢了一捧雪,捏出兔子的模样,目光幽深:“查一查左相,还有我的那个好四哥。” 雪上很快多了一道不易察觉的痕迹。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陆知意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他捏碎手中的兔子,接着拍干净手上的雪,沿着小路慢慢往前走。 荣王府与镇国将军府之间只隔着一道巷子,这条路是陆知意走惯的。只不过从前,无论什么时候走这条路,身边总会有个人护着他,仿佛能够为他挡下所有风霜雨雪。 而现在,只剩下了他一人,他恍然间有种错觉,自己正走在空无一人的山涧上,只要错一步就是万丈悬崖。 一阵冷风吹过,陆知意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那枚挂坠,坠子并不是大多数世家公子喜欢的玉坠,而是一把铜制的短剑,大约两寸的长度。许多年前,洛擎远亲手为他系上。 刚走到王府后门处,陆知意院里的小厮冬一已经候在那儿,远远就喊了句:“世子。” “冒冒失失的,像什么话?”陆知意面露不虞,冬一喊得这么大声,生怕别人不知道,等会他又要被父王被教训。 冬一急忙道:“太子殿下在书房等您。” 陆知意点点头,不甚在意,太子不经常出宫,但十次有九次都是为了见他,没什么惊奇的。 府里此时一派热闹,虽是他的生辰宴,但每年的主角其实都不是他,真心来为他庆生的人也没有几个。陆知意抬起头,看向临近傍晚有些昏暗的天空,低声道:“真是没有意思啊。” “世子?”冬一疑惑道。 陆知意摆摆手,快步走到书房门口,故意拖着长音道:“太子殿下,荣王世子求见。” “谁又惹你不开心了?”陆恪行踱步至门口,脸上全是无奈之色。 陆恪行近一年看着陆知意的变化,心疼却也无可奈何。他与陆知意生在天家,天潢贵胄的身份尊贵无比,然而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陆知意鼓着嘴,气呼呼道:“太多人惹我不开心了,哥,你是指哪一个?” “你还是先交待一下,府上那么多人等着给你庆生,你又偷跑哪里去了?”陆恪行问。 “您这不是废话吗,除了去看洛哥哥,我还能跑到哪里去?”在陆恪行面前,陆知意丝毫不掩饰他对洛擎远的在意。 陆恪行曲指狠狠敲了陆知意额头一下:“又是洛擎远,到底谁才是你亲哥?” 听到陆恪行的话,陆知意低着头小声咕哝了一句:“你现在又不算是我的亲哥。” “陆知意!”陆恪行敛了面上的笑意,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怒气。 看见陆恪行冷下脸,周围一干下人战战兢兢,恨不得把头垂到地上。 也就只有陆知意无论闯了多大祸都依旧是那副你能奈我何的气人模样,他上前挽住了陆恪行的手臂,把人往屋里带,讨好道:“我脑子不清醒胡说的,哥,你不仅是我亲哥,也永远是我最重要的家人。” “谎话精,就骗我吧。”陆恪行嘴上骂着人,实际上眼里已经盈满笑意。 陆知意本是当今圣上与先皇后的幼子,太子殿下的胞弟。先皇后过世时,陆知意才四岁。 荣亲王在京城也是名声远扬,因为他是个断袖,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之后更是不顾众人反对娶了男王妃,偏偏他又是太后最疼爱的儿子,也没人敢说闲话。在先皇后过世之后,陆知意更是被太后下旨过继到了荣王名下。 即使有不少人在背地里嘲讽陆知意失去了皇位的继承权,但当着他的面时一句话也不敢说。 虽然被迫换了身份,但谁都看得出来陆知意仍旧是这一辈中最受宠的那一位,宫里的任何一位皇子,就连是太子殿下,都及不上他。 兴许是为了补偿,陆知意每年的生辰宴都办得无比盛大,一到这日,宫里的赏赐更是如流水一般成车往荣王府里拉,几乎从早到晚都没个停歇的时候。 陆恪行没和弟弟说几句话又被叫去了前院,陆知意却被丫鬟小厮压着换了一套又一套服饰,叫苦不迭。 好在他已经有了经验,早就让冬一去喊了荣王妃过来,此刻他冷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心里却仿佛是在盼救星一般。 齐霜刚进房间就没忍住笑意:“冬一说得那么着急,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爹。”陆知意垮着脸叫人。 “每年一到这天就愁眉苦脸的,还真是个小可怜。”齐霜捂着嘴笑。 “爹,我真的生气了!”陆知意眉头紧皱,眼睛里都是不满。 “你们出去吧。”齐霜打发走下人,转头看见陆知意松了一口气的模样,无奈道,“瞧你那点出息,真有这么可怕吗?” “当然有!我又不是个小姑娘,哪需要这么麻烦,穿什么不是一样。”陆知意不满道。 “过来,爹爹帮你束发。”齐霜招了下手。 陆知意乖巧地坐在铜镜前,脸上也没有了抱怨,嘴上还说:“才不是我脾气不好,都怪那些人笨手笨脚的,把我头发都扯痛了,哪里比得上爹爹。当然啦,我才舍不得爹爹辛苦。” 齐霜轻轻拍了陆知意后脑勺一下:“油嘴滑舌,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陆知意一脸理所当然:“肯定是和父王呀。” “又胡说。”齐霜被逗笑。 刚从皇宫被送到荣王府时,陆知意生了一场大病,却不肯吃药。看谁都像是在看仇人,除了陆恪行与洛擎远,几乎没人能近他的身。 但他们俩也都是孩子,怎么可能一直陪着陆知意。 荣王当时也因为公务不在京中,齐霜就衣不解带照顾了陆知意三日,手臂上都是被陆知意闹脾气时抓破的痕迹。 其实陆知意并不讨厌齐霜,他自小就爱粘着洛擎远,经常到了宵禁都不肯回宫,也因此在荣王府留宿过许多次,陆知意很喜欢这个温柔又能做出很多美食的“小婶”。 年幼的陆知意哭累了,他坐在床上,看着侍女为齐霜的手臂上药,许久后才小心翼翼问:“痛吗?” 齐霜笑得温柔:“一点也不痛,我等下就去做你最喜欢的千层酥,好不好?” 陆知意忽然冲过去,抱着齐霜的脖子嚎啕大哭,问他:“意儿这样不听话,你也会像母后一样丢下我吗?他们都说我是大晏的灾星,所以才会被送到荣王府。” “他们骗人,我们意儿当然是小福星,是最乖的小孩,我和你的父王会一直陪着你,护着你。”齐霜擦干净陆知意脸上的泪水,“直到我们不存在的那一天。” 某天午后,陆知意在半睡半醒间就改了口,软呼呼叫了句齐霜爹爹,几乎让齐霜落泪,惹得荣王因此醋了许多年。 十多年过去,从前那个很爱抱着他小腿撒娇的孩子已经长成俊秀的少年,也渐渐有了自己的小秘密。 将玉冠戴好,齐霜仔细理顺陆知意的发丝:“意儿长大了,都到了能议亲的年纪,也不知道以后便宜了谁家。” “爹,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陆知意又快速补充一句,“现在不准问是谁,等到了时间后我肯定会告诉你们。” “嗯。”齐霜摸了摸陆知意的头,“我们相信你的眼光,但我警告你,你别仗着权势就去欺负人家,跟你……”父王那个土匪一样。 陆知意心想,我还能欺负得了洛擎远吗,他就算坐在轮椅上,自己都没法在他手上过三招。 齐霜看见陆知意叹了口气,他并不知道陆知意满脑子想的都是趁现在多欺负洛擎远几次,等他腿好之后就没机会了。 “爹,我晚上想吃你做的长寿面。”陆知意撇着嘴道,“今年不准父王去厨房偷吃。” 齐霜笑着说了句好,然后陪着陆知意去了前院。 众多宾客间,陆知意并没有找到他最想要见到的那一位。 镇国将军府,烛火渐次被点亮,下人们却默认绕过洛擎远居住的院子。 洛擎远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逐渐暗下去。他耳力好,甚至听到了不远处荣王府里的动静,推杯换盏的声响仿佛在耳边。 洛擎远抬手在纸上写了几行字,一般人并不能看出来真正的意思。等墨水干了以后,他将纸条卷起来,放在了半开的窗户上,很快就没了踪影。 他转动轮椅到达桌边,想了想还是将匣子合上。 “大公子,世子请您过去。”如墨引着招福去求见洛擎远。 洛擎远想起来这人是自幼跟在陆知意身边的小太监招福,由先皇后留给陆知意,后来也跟去了王府,他脸上总是带着笑,说话也柔声细语,很容易让人亲近。 洛擎远心想跟他的主子一样,带着一张善良无害的面具。如果不是他后来亲眼见过招福杀人如麻的冷血模样,他也难以相信这会是同一个人。 招福躬身行礼,语调带着讨好:“大公子,世子差奴婢来请您。” “走吧。”洛擎远拿过桌上的匣子,由如云推出卧房。 招福眼疾手快将胳膊上的毯子搭在洛擎远腿上,笑着说:“夜里风大,世子特意嘱咐我带来的,宫里今日刚送来,是江南那边送来的贡品。” “大公子?”如墨面带惶恐,她知晓大公子很忌讳腿伤。 “多谢。”又活一世,对于腿伤,洛擎远已经没有那么在意,自然也不介意接受别人的照顾。 洛擎远乘坐的马车被宫中造办司专门改造过,轮椅可以直接推上去,等进去之后才能看清楚马车内部的装饰,已是人力能达到的最完美。他受伤之后,陆知意就送来了这辆马车,只是他不愿出门,马车也一直没使用过。 洛擎远微微叹了口气,前世,他一直都以为陆知意对他的不同仅仅是因为对兄长、知交的信任依赖。实际上回头看,许多事情早就超出了友人的情谊,后来的结局也都有迹可循,不怪陆知意后来总说他眼瞎,活该被他纠缠一辈子。 “洛哥哥。”洛擎远才到王府门口,还没下车,陆知意就迎了上来。 “怎么等在这里?” “有父王和太子哥哥在呢,哪里需要我露面?”陆知意嘟着嘴,就像真的是在抱怨的小孩子。 小混球,得了便宜还卖乖,洛擎远心道。 陆知意从招福手中接过轮椅,他推着洛擎远往前走,自小路穿过热闹的前院,径直去了陆知意居住的流风院。 因为要给陆知意办生辰宴,府里上上下下都忙得脚不沾地,所以这会儿流风院里一个下人都没看见。 陆知意简直把洛擎远当做纸糊的娃娃一般小心对待,在炉子中添了几块炭之后又往人怀里塞了个汤婆子。 洛擎远盯着陆知意忙前忙后的身影看,思绪翻涌。直到现在,其实洛擎远都没有多少真的回到了过去的实感,他感觉自己就像是游弋在此方世界的一抹游魂。 “洛哥哥,你怎么都不和我说话?”陆知意终于忍不住道。 “世子以后还是换个称呼,这不合规矩。”洛擎远道,“再说,你已经满十六岁,不是个小孩了。” 陆知意眼睛垂了下去:“洛哥哥,是我做了什么惹你厌烦的事吗,你今天很不对劲。” “没有。”洛擎远太熟悉陆知意这个装乖的表情,以往他都会心软,然而经历过前世的纠缠之后,别说心软,他甚至差点按捺不住脾气。 “那我以后该叫你擎远哥,行吗?”陆知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你早晚有一天会后悔。 见洛擎远又不说话,陆知意气恼道:“你信不信我明天就进宫找皇上下道旨,看你还敢不敢拒绝我。” “叫什么都随你。” 洛擎远心想,我当然信,你什么不敢做的事情,去找皇上下旨让我娶你都能做出来的小疯子。 “擎远哥。”刚才的事情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陆知意又嘻嘻哈哈开始乐,“你给我准备的生辰贺礼呢?” 陆知意的眼睛很亮,里面倒映着烛火的光辉,让人不自觉便沉溺其中。洛擎远藏在披风下的手握紧成拳,几乎在手心留下伤痕。 前世,陆知意就是这样用单纯无害的表象将他骗的团团转,洛擎远一想到这就忍不住怒火上涌。陆知意嘴上说爱他到非他不可,实际上呢,总是在欺骗他,一句真话也没有,甚至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变成满手鲜血的恶魔。 “擎远哥,你是不是不太舒服?”陆知意立刻起身,“我现在就去叫太医。” 不知意 第3节 “不用,我没事。”洛擎远垂下眼睛,将刚才一直放在腿上的木匣子递给陆知意,嗓音微微有些沙哑,“陆知意,又长大了一岁,要懂事一点。” 陆知意根本没有听清洛擎远的话,他兴高采烈打开木匣子,等看清楚里面精巧的袖弩之后,当即就要戴上去。 洛擎远抬手拦住他:“你晚上还要去参加宴会,回头再玩。” “哦。”陆知意不情不愿将袖弩放回去,“其实我不出面也没关系,他们又不是想来见我。” 第3章 洛擎远才想开口,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声音:“拜见太子殿下。” 陆知意竖起耳朵听清后,不满道:“我哥怎么回来了,居然能从那群人手底下逃出来,也是厉害。” “小没良心的,你再说一遍!”陆恪行边进门边道,“我和荣王叔不留在那儿,难道还指望你去应付客人们吗?得了便宜还卖乖。” 陆知意这才看清楚陆恪行并不是单独一人,他身边还跟着个小团子,才有陆恪行的小腿高,肉嘟嘟的,穿得非常喜庆,比他还要像过生辰的人。 “哟,小九怎么也来了,想没想六哥?”陆知意蹲下捏住小团子的脸,使劲揉了一通。 随陆恪行来的是九皇子陆怡,才三岁不到,平日里就是陆知意的小跟班,一天到晚嚷嚷着去找六哥,最爱六哥。 “小九来给六哥送贺礼。”陆怡抬手摸了摸有些红的脸颊,转头吩咐内侍送上一个比他人都大的箱子上来,像模像样道,“六哥,生辰快乐,小九把一整年的福气全都送给你。” 陆知意被他努力装大人的样子逗笑,直接弯腰抱起了陆怡:“谁教你这样说的?” 陆怡笑弯了眼睛:“没有人教我,一想到六哥,这些话就从小九的嘴巴里冒出来了。” 陆知意抱着陆怡转了一圈,蹭了蹭他柔软的脸颊:“小九真乖真可爱,六哥好喜欢你呀。” 洛擎远对某个字眼十分敏感,猛地抬头看向陆知意,随后又收回了目光,快到没有人发觉。 “小九也最最最喜欢六哥。” 太子殿下假装很不明显地清了一下嗓子。 “最最喜欢太子哥哥。”陆怡一个都不落下,又转头看向洛擎远,“小九也喜欢洛哥哥。” 陆恪行无奈道:“就没你不喜欢的人,临出门时还跟你母妃说最最最喜欢她。” “谁说的,小九有很多很多不喜欢的人,但是我不告诉你。”陆怡用小胖手捂住了嘴,眼珠子却开始滴溜溜转,一看就是个机灵鬼。 谁知道陆知意却不开心了:“陆小九,你不准喜欢洛哥哥。” “哼!”陆怡挣扎着从陆知意怀里跑出来,做了个鬼脸,“我就知道六哥会生气,你最小气了,总是霸占洛哥哥,我偏要喜欢他。” 陆恪行转头看向洛擎远,却对上了他平静无波的目光,陆恪行在心里叹了口气,洛擎远这幅都二十了还完全没有开窍的模样,他那弟弟还有的折腾。 洛擎远看着陆恪行与陆怡,思绪不免又飘远。对于他来说,这两人已经是他多年未见的故人。 陆恪行以身殉国,葬身于西境的千里黄沙之下,尸骨无存。 陆怡被奸人所害,几岁小孩安上一身莫须有的罪名,在冷宫里绝望地陪着失宠的母妃死去,又被一把大火连同冷宫一起烧了干净。 这些人一个个死去,只剩下他与陆知意苟延残喘。 “洛哥哥,这是你送给六哥的礼物吗,小九也喜欢。”陆怡的话语叫回洛擎远的思绪。 洛擎远摸了摸陆怡的头发,手下的温热使得前世的痛楚淡了半分:“等以后我也给你做。” “洛擎远!”陆知意怒气冲冲,将木匣子夺回来,眼睛都红了,“这是我的礼物,你不准给别人做。” “为什么啊?”陆怡问。 “因为我吃醋!”陆知意嚷嚷道。 陆恪行看向洛擎远,发现好友脸上仍然一片平静,似乎完全没有被陆知意的话影响。他不知道,这样的话,洛擎远听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遍,早就习惯了。 “小九今年才三岁。”洛擎远道。 陆怡冲着陆知意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非常单纯无辜。 “三岁了不起呀,我才十六岁呢!” 陆恪行见状开玩笑道:“陆知意,那等擎远做好了,让小九带你一起玩。” “六哥不知羞。”陆怡哈哈大笑。 “气死我了,陆小九,别想跑,今天就让你知道我的厉害。”陆知意和陆怡很快就在房间里玩开了,哪里像个十六岁的人,说他三岁都多了。 洛擎远早将轮椅移到了房间拐角,如局外人一般看着眼前的情形,心想,如果这样安稳的日子多一些就好了。 受伤以后的这段时间洛擎远深居简出,陆恪行也有段时间没见到他了:“擎远。” 洛擎远嘴角微微勾起:“殿下,许久不见。” 他是真的,与陆恪行许久未见。 “天呐,洛擎远,你居然笑了。”陆恪行道,“看来你是想通了,不再成天躲屋子里颓废,我也终于能放下心。擎远,你别担心,腿伤肯定能治好,我还等着你为大晏扫平边塞那些虎视眈眈的外敌。” “太子殿下,还请你先肃清朝堂,我便是拖着一身残躯,也能让异族俯首称臣。”朝廷官员蝇营狗苟,边塞将士心寒等死的情形,洛擎远不想再经历一遍。 “好。”陆恪行用拳头撞了下洛擎远的肩膀,许下了承诺。 陆知意与陆怡的第一场战争已经结束,开始坐在桌子两边吃糕点。 “你最近躲在家里做什么呢,陆知意那小混蛋也不愿意告诉我,我也不能像他那样去爬你家的墙。”陆恪行抱怨道。 洛擎远心想,陆恪行与陆知意不愧是两兄弟,都将实际性格藏得严严实实。 “待在家里养伤,顺便看了点师父留下的书。” “差点忘了你师父是神医,那你还颓废什么?我记得他好像还是道士,那他会算命吗?” 洛擎远抬头看了看陆恪行:“从前有些事没想清楚,让殿下看笑话了。” “那你师父会算命吗?” 洛擎远无奈地笑,忽而想起一件即将可能发生的事情,用开玩笑的语气道:“殿下,我观你似乎要有桃花劫。” “啊?” “你为什么要关注我哥的桃花!”陆知意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他们旁边,掐着腰质问洛擎远。 洛擎远心道,这小骗子果然很早之前就表现出了对他的占有欲,他以前究竟是迟钝到什么程度,竟然一丁点都没有发现。 “世子,你难道忘记我师父除了是大夫还是云游道士吗,我之前随他学过些时日。刚才观到太子殿下有近日有桃花劫,仅仅是身为朋友和臣子的善意提醒。” “那你看看我。”陆知意将脸怼到洛擎远面前,精致的面容一览无余,睫羽纤长,眼睫间水波流转,山根挺拔,鼻尖有一点小痣,唇上似被染了胭脂。 陆知意目光清澈,其中只盛了一人的身影,洛擎远不忍心再去看,他将轮椅转了个方向:“世子的面相,当然是极好。” “你今天怎么回事呀,说话这么疏离,又是太子又是世子的,是烧坏脑袋忘记我们的名字吗?”陆知意伸出手,想要去碰洛擎远的额头。 洛擎远挡住陆知意的手,随后控制轮椅往后窜了一截,沉声道:“陆知意,别闹。” 陆知意拍了两下胸口,长舒了一口气:“擎远哥,你以后别这样了,特别特别吓人。” 洛擎远在心里接了一句,那也没有你以后吓人。 陆恪行看着他们两人的动作,神色间若有所思。 等荣王府的宴席结束之时已月上中宵,陆怡早就被奶娘抱去休息,陆知意也困得头乱点,还强撑着待在洛擎远身边。 “知意,醒醒,回去睡。”洛擎远刚伸出手,陆知意头一歪,枕在了洛擎远的腿上。 洛擎远的腿除了疼痛之外几乎没有其他感觉,此刻被陆知意枕着的那一小片地方泛起一阵麻痒,仿佛内部的血肉在重新生长。 “洛哥哥,你不准给小九做袖弩。”陆知意迷迷糊糊说了句梦话。 洛擎远眉头蹙起,想要推开陆知意。 睡梦中的陆知意大胆地揽住了洛擎远的腰,脸颊贴着他的大腿蹭了蹭,温热的呼吸打在身上,洛擎远身体一僵,差点一脚踢开陆知意。 陆恪行看不过去了,走过去将弟弟扯起来,丢在了床上:“意儿乖,该睡觉了,别闹腾。” 看见丫鬟剪了内室的烛火,洛擎远跟在陆恪行身后往外走。 等下人们都离开后,陆恪行才道:“你今天晚上的话什么意思?孤不像陆知意那傻子一样好骗,还能相信桃花劫的鬼话。” 洛擎远想起前世最终的生灵涂炭,他看着面前的陆恪行,轻声道:“恪行,我能信你吗?” “你知道,除了知意以外,我只当你是兄弟。”陆恪行道。 陆恪行两兄弟与洛擎远自幼便形影不离,关系匪浅。洛擎远心道,陆知意那小骗子最后会变得那般疯魔,其实也与陆恪行的离世有关。 “小九要是在这里,怕是又要抱着你的腿哭。”洛擎远笑道。 陆恪行不以为意道:“孩子幼时总是天真善良的,谁知道长大后会长成怎样的性子,身在天家,哪有资格谈论什么亲情。” 洛擎远心道,关于这个问题我不能更了解。 “你别转移话题,到现在都还没跟我解释晚上那些话的意思。”陆恪行不满道。 前世今生听起来到底像捏造出的假话,洛擎远思索一番后道:“前几日下属替我寻药时,意外得知有人要设计诬陷你欺辱千宁郡主。” 陆恪行眉头皱起,已经成年的几个皇子年纪相仿,外祖家被打压得厉害,他这个太子的位置做得并不稳当。 “何时?”陆恪行哑声问。 洛擎远嘴唇微启,无声道:“三月。” 前世的三月春猎,洛擎远因为养伤没有去,陆知意也留在了京中陪他。陆恪行临走之前还说要连他们的份一起带回来,谁知道短短几日之间,京城就变了天。 春猎 第三天,陆知意深夜到访还带着一身伤,任凭洛擎远如何问,他都缄默不言。等陆恪行回京后就被关进了东宫,陆知意和洛擎远再次见到他已是数月之后。 也是许久之后,洛擎远都成了王府的上门男婿之后,他才得知,那次春猎时,太子被人撞见丑事,欺辱了东海王的孙女。 东海王是大晏唯一世袭的外姓王,只有一孙女,自幼养在太后身边。 那时,正是晏帝准备收回东海王封地的关键时期,结果陆恪行却做出这种事,他本就不讨晏帝的喜欢,这下正好送去了惩治他的由头。 表面上,太子是因为不敬君父惹怒晏帝被禁足在东宫三个月,实际上他被打了半死,最终不知为何又被晏帝放过丢在东宫自生自灭。 也就是在这三个月里,荣亲王被人发现意欲谋反,很快就被晏帝赐下毒酒,荣王府一夕败落。阖府上下,只剩下陆知意一人。 再之后没多久,西戎来犯,陆恪行自请前往,一为护国,二为谢罪。 当时,洛擎远与陆知意送他到了城外十里,陆知意哭得眼睛又红又肿。那时的他们都没料到,竟然已是此生最后一次见面,陆恪行没能再回京。 他和洛擎远一样在战场被人暗害,而他却没有那样幸运,直接丢了命,埋在了西境的千里黄沙之下。 不知意 第4节 后来,陷害荣王、暗害太子的那些人都被陆知意压往西境,无论从前是大官还是奴仆,全部跪在陆恪行的埋骨地被凌迟处死。 陆知意和他在那里一直待到了行刑结束,陆知意带了许多酒过去,喝一杯倒一杯,酒水和鲜血混在一起,浸湿了一片黄沙,在日光映照下红得可怕。 陆知意醉得厉害,等回到帐篷后,他倒在洛擎远怀里哭到嗓音嘶哑,吐出的酒水里都带着血。 想到今晚陆知意还在抱怨酒水难喝,辣的他头晕,洛擎远嘴角不自觉弯起。他想,现在这个陆知意什么都没做,才十六岁,干干净净又乖巧的陆知意,他要试着不去迁怒。 他还有很长时间,一定能将陆知意的心思掰正过来。不仅仅是小情小爱,重来一世,他会尽力让所有人和事都回到正确的轨迹上。 第4章 等回到洛府已是深夜,洛擎远躺在床上毫无睡意,他盯着帐顶夜明珠柔和的光线出神,不知道多久才合上眼睛。 这夜,洛擎远在梦境之中有看见了前世种种,那些记忆在他醒来时便如流水一般飞速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夜里下了一场雨,地面微微被打湿。 院子里安静地很,自他受伤以后就寻找借口遣散了院中的大半奴仆,表面上照顾他的人也就只剩下如墨和如云。 如墨如云等人,包括师父都是母亲给他留下的暗卫。也是因为有这些人在,当初他在战场上仅仅是失去了一双腿,而不是命丧黄泉。 “世子说他今日要去宫里请安,傍晚才回来。”如墨伺候洛擎远洗漱时道。 洛擎远按了按眉心,四肢百骸仍旧是挥之不去的痛。他昨夜没睡好,头疼得厉害,脑子里也特别乱,闻言只是点点头。 “大公子。”如墨的声音里有担忧。 洛擎远道:“你等会去将师父留下的药箱取过来,我需要暂时将毒压制。” 按他前世的记忆,师父要在年末才能将所有药材备好归京,虽然他已经按照已知的记忆派遣暗卫帮忙,也仍需花费一番功夫。他绝对不能如前世一样因为受伤整天自怨自艾,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在意之人消失在他面前。 这次的春猎,他也必须去。 他久病成医,医术虽说比不上师父但也超过不少大夫,比起前世来说情况好了太多。暂时压制毒性一段时间,再根据暗卫寻药进度逐步服下解药,对如今的他来说是最优选择。 “可是……”如墨还想阻止。 洛擎远打断她的话:“没有可是,我心里有数。” 他体内的毒原本不算严重,但是回京后,继母又在他的药材里下了毒,几份毒性融合之后,就连师父也没有办法轻易解决。 前世,等他好不容易将体内的毒性解开时,双腿的伤已经再无转圜余地,他只能做一辈子的残废。 洛擎远敲了敲痛到麻木的小腿,心道,就算这辈子仍旧是个残废,他也一样能够护大晏江山无虞,前提是在位之人值得他那样做。母亲自幼教育他身为武将之后,该承袭祖辈遗愿,守护百姓平安。然而前世,到了后来,他已经分不清打仗的意义是什么。 洛擎远打开窗子,看见了摆放在窗沿上的一枝梅花,旁边还放着陆知意留下的纸条:爹不准我再糟蹋他的梅树,我就偷偷折了一枝,还被父王追着打。 梅香清冽,陆知意后来身上也常年沾染这种味道。 每到冬季,他们就会搬到齐霜留下的梅园之中,那里也是荣王夫夫真正的埋骨地,其下,是陆知意让人建造的宏大陵寝。 也不是没有和平相处的时候,然而洛擎远能够想起的,只有与陆知意的一次次对峙,或者陆知意冷着张脸在他面前审问犯人用刑时的模样。 “大公子。”如墨已经取来师父留下的药箱。 洛擎远吩咐如云去抓药,然后面不改色将银针刺入身体内,很快,银针开始变黑,脚腕处的血管微微鼓胀起来,流出的鲜血颜色漆黑如墨,看着有些骇人。 “大公子,听说将军三日后回京。”如墨道。 洛擎远微眯着眼睛,笑道:“那又如何?” 说实话,在他眼里,洛家已经毫无存在感。前世,他浪费许多时日,以致后来,他花费了更多精力去斗败洛鹏程,洛府最后被也毁得一干二净,他也因此被酸腐书生骂了许久不忠不孝,尤其,他后来还成为了陆知意的入幕之宾。 上一世,洛家被他一手毁掉后,除了顾姨娘母子三人,其他皆是死无葬身之地。没多久,他就被迫娶了陆知意,接着被陆知意半囚禁在王府。就连打仗时,陆知意都跟在他身边。 陆知意还说给他下了毒,每月给他一枚解药。后来,洛擎远才知道,那些所谓解药都是养身的良药,陆知意又骗了他。 再后来,各地勤王军队入京,陆知意夺位失败,拿着毒药进入关他的密室说让自己同他一起死。 那天,陆知意推着他在地道里走了许久,虽然他尽力稳住了自己的气息,洛擎远还是听出了他脚步中的虚浮。 “陆知意,你想做什么?”洛擎远话音刚落,陆知意就停下了脚步,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处空荡荡的房间,只有中间放着一张石桌和两个石凳。 陆知意按动机关,一壶酒出现在石桌上,他嘴角噙着笑意,将一整包毒药倒入了酒杯之中。 “你要是想走的话,就走吧,我已经安排好人送你离开。”陆知意背对着洛擎远,这样说。 一阵风吹过,烛火摇摇晃晃,眼看就要熄灭。 陆知意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他抬起手,饮下了杯中的毒酒,眼角有一颗泪滴滑落。 洛擎远面无表情看着他做下这一切,心里甚至有两分怀疑陆知意仍旧在骗他。从前,陆知意也不是没有这样做过。 又一阵风吹过,烛火彻底熄灭,只留下一道青烟。 黑暗之中,陆知意冰凉的手牵着他移动至同样冰冷的金属枢纽上。 “这边的机关是出去,这边的是彻底锁死地宫,你千万别记错了。”陆知意的低笑声卡在喉头,他压低嗓子咳嗽,有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我还是舍不得让你陪我一起死,我在意的人,一个个都死了。洛擎远,我身边只剩下了你。谁让你不喜欢我呢,那就罚你记得我一辈子。” “陆知意,别再耍花招。”洛擎远沙哑的声音响起,“你欠我的,只有你活着才能够还清。” “这回我真的没有骗你。”陆知意腿一软,跌坐在凳子上,头抵在洛擎远胸口。 “知意。”洛擎远低喃出声,他怀里的人没有听见这声时隔许久的知意。 陆知意抓住了洛擎远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而洛擎远却没感觉到痛。 陆知意手软得很,唯独一颗心又冷又硬,仿佛沁着毒。 洛擎远手指搭上陆知意的脉搏,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几乎想不起这脉象代表着什么。 陆知意本就一身伤,过去为了激发内力又服过不少烈性的丹药,身体早就油尽灯枯。就算不饮下毒药,他也没有多少时日可以活。 陆知意抽回手,扶着轮椅站起来,然后坐在了洛擎远的腿上,他双手环住洛擎远的脖子,如年幼时害怕就躲在洛擎远的披风之下:“洛哥哥,知意好冷啊,你抱抱我,好不好?” 鲜血自陆知意嘴角滑落,温热的血液浸湿了洛擎远的衣襟。 陆知意渐渐没了力气,手臂自洛擎远肩头滑落,眼看着整个人都要跌向地面,下一刻却被洛擎远牢牢揽住了腰:“陆知意。” 已经没有人再会回答他。 他听不到陆知意的心跳声了,洛擎远忽而笑出了声,笑声在空洞的地下回荡,听起来有些诡异。 不知过了多久,洛擎远就那样一直抱着陆知意,黑暗里,他感受到手下的身体一点点变凉。若是有光亮,就会发现洛擎远双目无神,眼里布满血丝,似乎已经是伤心到了极致。 洛擎远拿过旁边还剩半杯的毒酒,一口饮尽。 陆知意在这世上没了在意的人,他又何尝不是,一旦没有了牵挂,活着还是死了根本没有差别。 陆知意分明就清楚这些机关由他设计,他如何不知道真假,那家伙,到死了也不忘记为难他。 洛擎远开口想要骂人,脸上刚有表情,一颗泪珠滴落在陆知意的眼尾。 陆知意早就清楚他一定会跟着喝下毒酒,还非要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好像这样就代表洛擎远是心甘情愿陪他一起去死。 洛擎远拿出怀里的夜明珠,他看向怀里已经全无生气的陆知意,笑着笑着眼泪就如珠子一般打在陆知意的脸上:“你这个小混蛋,不是厉害得很吗?” 洛擎远指尖微动,夜明珠打在机关之上,枢纽转动的声音很小,地宫彻底被封死。 在毒发作之前,洛擎远抱着陆知意,转动轮椅继续往前移动。 光亮渐渐出现,夜明珠嵌在暗道的顶上与四周,最前方是一个宽大的墓室,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棺椁,几乎半个房子那样大,里面的装饰和他们的卧房一模一样。 洛擎远知道,这里已经离王府很远,也猜出了上面是哪里,这是陆知意早就为他们选好的坟墓。 进入棺椁之后,洛擎远怀里仍旧抱着毫无生息的陆知意,他合上眼安静地等待死亡。 没多久,他的魂魄飘飘荡荡自墓室飞出,而洛擎远却没有发现陆知意魂魄的存在。 他被风吹到各处,看见王府被人锁上后付之一炬,阖府上下近三百人无一生还。而外面那些酸腐书生,嚷嚷着大仇得报,实际上脸上写满了可憎。 周姨娘的女儿洛瑜和夫君不远千里来为洛擎远敛骨,最后只带走的几箱被烧得残缺不堪的衣物与一个破碎的轮椅。 洛擎远的魂魄继续在大晏境内飘荡,他看见换了新皇,是宗室中某位年幼的小孩,看见外戚干政最后民怨四起,百姓卖儿鬻女只为能够饱腹。叛乱四起,年幼的新皇很快被叛军斩杀,大晏彻底亡国。 这时,他的灵魂却又回到了墓室里,怀里抱着陆知意,身上似乎仍带着毒发时的痛楚,再之后,他睁开眼就回到了景明七年,二十岁时。 洛擎远猛地回过神,脚下是已经冰凉的药汤,他驱动轮椅进了密室,将还记得的大部分事情写下,然后丢进了火盆之中,看着它们全都烧成灰烬。 第5章 东宫,门外的宫人垂首小心翼翼候着。 一早就进宫问安的陆知意到午后才得了空,他懒得留在那里欣赏一堆女人的勾心斗角,直接躲进了陆恪行的寝殿,还不肯出来。 按理来说这不合规矩,但是任宫人们如何祈求,他都不肯开门。直到陆恪行早朝结束,从御书房回来。 陆恪行刚一进门就看见陆知意正翘着腿在啃苹果:“哥,你回来啦。” “我再不回来,你是不是就要把这里拆了?”陆恪行没好气道。 陆知意眼睛笑成了月牙,偏偏说的话又在惹人生气:“趁现在还没有嫂子,我要多祸害你一段时间,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陆恪行去年已经加冠,但是不仅未娶正妃,身边就连侧妃或者小侍都没有,因此陆知意仍能不用避嫌地在东宫横行霸道。 曾经,底下的官员有不少上折子说过让陆恪行尽早娶妻,为皇室开枝散叶,但是晏帝不仅不着急,还一直压着这件事。那些官员一个个被贬出京城,久而久之,没人再敢提及。 陆恪行两兄弟清楚晏帝为什么这样做,他不希望陆恪行留下子嗣。就像他也清楚陆知意对洛擎远的心思,不仅没反对,还放任他整日缠着洛擎远。 他们如今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维持着父慈子孝的假象。 “哥,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陆知意擦干净手指,又拿起了一旁的糕点塞进嘴里。 “北边有两个城遭了雪灾,因为赈灾的事情,户部尚书和左相吵了一上午。”陆恪行道。 陆知意撇撇嘴道:“那些老匹夫,一个个全都没有安好心,还自诩为百姓着想。” “擎远昨晚和我说,有人要在春猎的时候陷害我。”陆恪行道。 陆知意的糕点吃了一半,剩下的全掉在了桌子上,他拿过旁边已经冷了的茶水猛灌了一大口:“他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陆恪行觉得自己迟早会被气死:“告诉你这个傻子有用吗?” “我哪里傻,我现在可是暗卫司的代首领。”陆知意随即又蔫巴下来,“但是擎远哥又不知道,而且我还不能告诉他。” “你也知道只是个代首领,当初你先斩后奏背着我接手了暗卫司,我还没有跟你算账呢。”陆恪行道。 “那我不是有苦衷吗?”陆知意抬眼看了陆恪行一下,小心翼翼道。 不知意 第5节 陆恪行道:“你就是仗着我拿你没有办法,迟早让擎远收拾你。” “你们就是小题大做,还不相信我能保护好自己,我可舍不得死。”陆知意冷下脸时,还真的有几分暗卫司首领的气势。 陆恪行皱着眉:“知意,你真的不告诉擎远你的身份吗?” 陆知意哪还有刚才的气势,垂着头像个受气包小媳妇:“不行,擎远哥知道一定会特别特别生气,他伤还没有好,我哪里舍得让他操心。” 陆恪行面如寒冰:“所以让我操心就可以是吗?” “谁让你是我亲哥呢?”陆知意傻呵呵笑。 “不好意思,现在已经不是了,荣王世子。”陆恪行幽幽道。 “我生气了,等会就去找母后告状,你等着吧!”陆知意跳起来,手上的糕点残渣撒了陆恪行一身。 “你是不是想挨揍?”陆恪行一字一顿,直想把今天在朝堂上受的气撒在陆知意身上。 就在陆恪行走近时,陆知意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指尖微动,写下了一个字。陆恪行点点头,示意自己已经明白。 陆知意边躲人边瞎嚷嚷,一会儿说陆恪行欺负他,一会儿又说要去找皇上和母后告状。 “你们两兄弟闹什么呢?”晏帝端的是一个好父亲的模样。 “儿臣见过父皇,您怎么过来也不通报一声?”陆恪行道。 “陆恪行他欺负我,不过是比我大几岁而已。”陆知意的这话已是大不敬,难道这意思不是说他再大几岁就能取代陆恪行的太子之位吗? 听到陆知意的话,晏帝不仅没有生气,眼里反而多了笑意。 “恪行,虽然知意现在名义上不再是皇子,但他到底是你弟弟,多让着他。”晏帝笑着说。 陆知意扬着下巴,一副仗势欺人的做派,他用手指着陆恪行,毫无尊重兄长的意思:“太子殿下,听见没有,我有皇上给我撑腰。” 陆恪行面上带着笑,实则那笑意未达眼底,气氛陷入诡异的尴尬之中。 晏帝看见这个情形,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忽然背过身咳嗽了几声。 陆知意急忙走过去,抬手轻轻为他拍打后背,话语之间都是亲近:“皇上,怎么忽然咳嗽了,是不是染了风寒,还是来的时候吹了冷风,我现在立刻就去叫太医。” “你这孩子就是急性子,这么多问题我该先答哪一个?放心吧,朕没事,老毛病了。”晏帝说着话又咳嗽了几声,吓得陆知意又要去喊太医。 陆恪行垂首站在一旁,面上带着温润的笑意,实则瞥见陆知意时里面藏着不悦。 “别折腾了,朕现在就回去。”晏帝摆摆手,转过身时眼里是一闪而过的厌恶。 陆知意没有看见他的表情,陆恪行却看得清清楚楚,他咬牙稳住自己的身体,决不能让面前这个人看出来他的真正情绪,不能毁了陆知意这么久以来的努力。他们要达成晏帝的期望,他和陆知意面和心不和,他厌恶陆知意。 陆知意面上仍旧一派担忧:“皇上,您千万要保重身体,要不然陆恪行他们又欺负我怎么办?” “世子放心,太医早已经在清正宫等着。”晏帝身边的老太监延福柔声道。 “那就好。”陆知意颐指气使道,“你们照顾好陛下,不然看我不将你们碎尸万段。” “老奴明白。”延福给陆知意躬身行礼,然后扶着晏帝离开。 若是其他几位皇子在场,看见这幅情景怕是立刻就要被气死。虽然陆知意一直在宫里宫外横行霸道,他们一直都安慰自己他早就失去了皇位继承权,不足为惧。 但是谁说过继出去就不能回来呢,而且传言先皇后是晏帝的结发妻子,两人恩爱有加,当初太后下旨将陆知意过继出去,晏帝还发了很大一通火,这些年对待荣王更是没了好脸色。 如今太后不久于人世,就晏帝那个睚眦必报的性子,没人能护住的荣王下场究竟如何又有谁能够知道。一切全在于晏帝的想法,只要他开口,灾星也能变回大晏的福星。 “一天的好心情都毁了。”等晏帝离开之后,陆知意小声嘀咕一句。 陆恪行狠狠拍了陆知意一下:“还没走远呢,慎言!” 陆知意满不在乎道:“放心吧,他现在可不会怎么着我,谁让他没料到暗卫司会心甘情愿服从于我呢。他可一直希望我跟你们反目成仇,再老老实实为他卖命,不服老又自以为是的人迟早会有应得的报应。” 陆恪行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当初将你过继到荣王府是福是祸。” “母后以前都说了,我是个小福宝,肯定是福。”陆知意笑嘻嘻道,好像刚才那个发脾气的人不是他一样。 陆恪行嗤了一声:“若是被母后知道你对洛擎远的心思,她怕是要先揍你一顿。” 陆知意吐了下舌头:“老规矩,哥哥要替弟弟挨揍。” “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陆恪行手指拂过架子上的玉雕美人,清俊的面容上多了几分温情。 陆知意却道:“说不定是我上辈子欠你们呢。” 陆恪行没听清:“你又在那儿嘀嘀咕咕什么呢?” “哥,我想母后了。”陆知意低声道。 陆恪行负手而立,眉目间已有了帝王的气势,平日里被他藏着严严实实:“我也想她啊。” “哥,我会给她报仇,那些害她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陆知意厉声道。 陆恪行虚抱了陆知意一下,虽然没有开口,但都已然明白对方的意思。 晏帝去了东宫,陆知意又怒气冲冲从东宫离开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某些人的耳朵里。 传言中气到要去杀人的陆知意正坐在洛擎远的院墙上,用从院墙上抠下的小石子砸他卧房的窗户。 陆知意常年就长在洛擎远这儿,所以院里的下人们都很熟悉他,也没有太多的敬畏之心。 如云看见陆知意的动作之后乐道:“世子,我看再过段时间,这面墙就能被您拆了。” “拆了才好呢,这破院子我们才不稀罕住,回头就给擎远哥买一个四进四出的大宅子。”陆知意道,“我看荣王府后面的那处就不错,改天我就让皇上赐给我,再把地契送过来。” 如云心头忽然浮上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世子这个样子怎么那么像京中为美人一掷千金的风流贵公子。 如云咦了一声,心道自己可能是近几日忙疯了才会产生这样奇怪的想法。 “世子,您快些下来吧。”如墨道,“昨个夜里下了场雨,墙上现在还都是湿的。” 洛擎远早就听见了外面的声音,仍旧不急不缓用餐,余光里瞥见了一片天青色。 “擎远哥,我来的真是时候。”陆知意小心翼翼从院墙上爬下来,大摇大摆进了房间,半点不客气道,“如墨,给我上一份新的碗筷。” “去旁边把衣服烤干。”洛擎远沉声道。 “哦。”陆知意解下披风,坐在了炭火旁,心里美滋滋的,心道果然还是洛擎远最关心自己。 “不是说傍晚才过来吗?” 陆知意摆摆手,长叹一声:“在宫里受了一肚子气,我可不乐意继续待在那里。” “谁敢给你气受?”据洛擎远所知,陆知意在皇宫里就是横着走的主。 陆知意无辜道:“那可太多了,谁让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又无权无势的小世子罢了。” 洛擎远看见这样的陆知意,忍不住嘴角勾起:“你这话在我们面前说说就算了,别说出去丢人。” 陆知意哼了一声:“洛擎远,你果然是变心了,我再也不是你最喜爱的小知意了。” 洛擎远差点被噎住:“你给我好好说话。” 作者有话说: 重来一世,洛哥还是轻易就被小陆迷惑。 第6章 陆知意还想说什么时,叶子端着熬好的药进门。 “叶子,你回来啦,神医师父也跟你一起回来了吗?”陆知意问。 叶子笑着答:“还没有,药材有些麻烦。” 洛擎远接过叶子手上的药碗,不经意看了陆知意一眼。 苦涩的药味无孔不入,陆知意死死捂着鼻子:“擎远哥,你赶紧把药喝了,我已经快要被苦哭了。” 洛擎远故意喝得很慢,陆知意果然开始掉眼泪,泪眼汪汪的,看着好不可怜。这人从小就是这样的毛病,自己喝药无论多苦都没关系,但只要一看见别人喝药就会哭。 “不逗你了。”洛擎远三两口喝完药,让叶子拿走药碗。 “神医师父什么时候回来?”陆知意边擦眼泪边问。 “师父寄过来的信说他寻到的药材远在塞北,还要过些时日才能回来。”洛擎远道。 “需要我派暗卫过去保护师父吗?”陆知意差点咬了舌头,又结结巴巴道,“我的意思是,让我哥派几个暗卫过去,师父讨人厌不怎么重要,但给你治病的药比较重要。” 洛擎远忽然轻声问:“陆知意,你有多希望我的腿治好?” 陆知意一怔,才看出来洛擎远不太对劲,像是将所有情绪都积压在心底,一旦爆发就是场灾难。 “擎远哥,你究竟怎么了?”陆知意瞪他,“最近几日都很奇怪。” 前世,陆恪行战败之后,洛擎远前去扶灵以及与西戎谈判,同时送去大晏唯一的公主,陆忧。身体与精神被双重折磨,洛擎远多日未合眼,只消一个契机就会爆发。 最终,他也没能带回陆恪行。黄沙万里,他们寻觅数日,一无所获。 等再次回京,他才得知师父在回京途中被歹人劫杀,最终还是叶子用命带回了为他解毒的药材。 紧接着,他又从叶子口中得知,杀害师父的人来自暗卫司。 那时他气疯了,神智一瞬间崩溃,直接拿剑砍碎了陆知意的书房门,质问他为什么这样做。 陆知意沉默以对,没有解释亦没有反驳,许久以后才红着眼吼他:“洛擎远,你腿断了才好一直留在我的身边。” 其实他没过多久就已经明白,有人想借暗卫司之名陷害陆知意,希望他们两人反目为仇,但是陆知意始终没有解释过。 “洛擎远,你究竟怎么回事,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陆知意委委屈屈道,“你说我有多希望你能站起来,我恨不得当初被砍伤腿,被下毒的是我自己。” “知意。”洛擎远下意识拉住想要离开的陆知意,“是我想岔了。” 陆知意擦干净眼角的泪水,抽抽涕涕道:“就算这世上的所有人都想要害你,唯独我最不可能。” 洛擎远按了按眉心,他被前世记忆影响得太深,不自觉就将现在的陆知意代入进去。 如云心道,世子现在不像一掷千金的风流公子了,像是闹脾气的小媳妇。她背过身掐了自己几下,希望能够清醒一些。 “擎远哥,接下来两天要帮我哥处理一点事情,可能没办法过来看你。” “嗯。”洛擎远淡淡应了一声,“你如今年岁也不小了,该忙些正事,别总往我这儿跑。” 陆知意咕哝了一句:“往你这里跑才是正事。” 接下来的两天,陆知意果然没过来。 细雨淅淅沥沥惹得人心烦,洛擎远两条腿都泛着密密麻麻的疼痛,如墨看见洛擎远苍白的脸色,担忧道:“不然再请太医来一趟,能缓解点疼痛也好。” 不知意 第6节 洛擎远摆摆手:“没有多疼,师父送回来的药很有用。” 如墨合上门时偷偷往里面看了一眼,洛擎远坐在昏暗的室内,连影子都寂寥得厉害。公子表面上已经想通,也不再抗拒治疗,但是她总觉得公子心里还藏着很多东西,几乎要被压垮了。 如墨轻轻叹了一口气,心道,如果世子在这里就好了。 洛擎远转动轮椅去了书房,等临完一张字帖后,他才发现有几个字写错了,写成了陆知意的名字。 陆知意在身边时,洛擎远觉得自己就要关不住心里的阴暗情绪。等陆知意不来之后,他又觉得这样的日子过于寂寞了点。 “将军往这边来了。”如云敲了敲门。 洛擎远淡然道:“跟他说我服完药之后睡下了,不见客。” 如云低声应下,然后传话给了守在门口的叶子。 “公子睡下了,不见客。”叶子横剑拦住了洛鹏程。 “我是他爹,你们又算是什么东西。”洛鹏程怒道。 “公子有令。”叶子面上冷如寒霜,“将军,还是回去吧。”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将军自然能随意夺走下人的性命,只是世子前日还说要来吃我做的点心。”叶子冷淡道。 洛鹏程想发火,他撞进叶子幽深的目光中,忽然自心底升起一阵寒意,他认出了叶子的真正身份。 他心想,这群狗东西跟霍翎珠一样阴魂不散,总有一天,他会取了这些人的性命。到时候,看洛擎远如何翻出浪花。 叶子与洛鹏程说话时,洛擎远就坐在窗边饮茶,连一个多余的目光都没有给他,甚至脑海里关于洛家的记忆都有些模糊。 过去一年,因打了败仗又断了腿,洛鹏程嫌弃他成为了洛家的耻辱,几乎没再问过他。 洛擎远对洛鹏程有的也只是恨意,他先是使计夺去霍家兵权,后又下毒害人。母亲去世后,他未过一月便将继夫人抬进门,之后更是放任祖母与继母欺辱他,将他赶到了偏院住。 若不是陆恪行和陆知意与他交好,母亲又留下人手保护他,那些人估计还能做的更为过分。 窗棂又被用石子敲了一下,陆知意执伞坐在院墙上:“擎远哥,有没有想我?” 洛擎远也不知道陆知意为何放着好好的门不走,总是想要爬他的院墙,偏偏还笨手笨脚,时常摔得一身伤,又闹着让他帮忙包扎。 “你小心一点,叶子,给世子拿个梯子过来。”洛擎远吩咐道,“成天爬墙,我看就该在这儿给你开个门。” 叶子扛着梯子过去开玩笑道:“等大公子成婚以后,世子肯定就没法轻易过来爬墙了,就算少夫人愿意,之后世子妃肯定也不会同意。” “你要成婚了?”陆知意差点没有稳住表情,还要维持没有功夫的假象,小心谨慎攀着梯子下去,语气酸的厉害,“我刚才看见洛将军了,他该不会是来告知你婚期吧。” 叶子发现气氛变得不对劲,抬脚飞快离开了。 “没有要成婚。”洛擎远慢悠悠道。 “没有就好,你那继母选的能是些什么好东西?”陆知意言语中的不满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据说是左相家里的。”洛擎远不甚在意道。 左相的嫡女去年刚嫁给四皇子,一看就不安好心。 “左相长得那样难看,估计女儿也不好看,擎远哥,你千万别被画像欺骗,他们一定是买通了画师。” 洛擎远失笑:“你不是在宫宴上见过左相家的几个女儿吗?” “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陆知意快要被气昏过去了。 “为什么不让我娶妻?”洛擎远道,“我已经加冠,京城里如我这般大的孩子都有好几个。” “反正我就是不准,太子哥哥都没有娶妻,我也没有,大家好兄弟同进退。” 洛擎远心想,我信你个小骗子的鬼话。他清了下嗓子,道:“我现在这样的身体,没想过娶妻。” “这才是好兄弟。”陆知意拍了拍洛擎远的肩膀,耳朵尖却红了。 洛擎远心道,在我把你心思掰正之前,我可不敢娶妻,谁知道你这个小混蛋又想要做些什么。 “不对,你怎么样了,你哪里不好!”陆知意不满道,他的洛哥哥最好,就连洛擎远都不能说自己不好。 洛擎远赶紧换了话题:“太子殿下的差事办的怎么样?” 陆知意扬起下巴,骄傲道:“那必然是非常完美,我可是陆知意。” “还是等我之后自己问恪行,你的话一句都不能信。”洛擎远露出了稍微轻松的笑容。 陆知意不服气地掐着腰:“谁说的,嘶……” 洛擎远捕捉到陆知意的这声低呼:“你受伤了?” “擎远哥,我没受伤,就是身上骨头疼。”陆知意委屈巴巴道,眼里凝着水汽。 陆知意什么也不肯说,只是在叫唤身上疼,洛擎远还在陆知意的手肘上看见了淤青。 某些记忆浮上洛擎远的脑海,他忽然握紧了陆知意的手腕。 “擎远哥,你干嘛呀,好痛。”陆知意撒娇道。 “闭嘴!”洛擎远冷声道,“我给你把脉。” 洛擎远本就对行医感兴趣,前世他为了治好自己的腿,翻阅了许多遍师父留下的典籍,也算是半个大夫。 好在陆知意的脉象没有任何问题,小骗子的身体很好,就是有点没休息好。洛擎远嘲笑自己关心则乱,先不说陆知意还没正式进入暗卫司,他从前服用的丹药此时也没有炼成。 “擎远哥,你还会把脉?”陆知意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腕,眼睛里写满了好奇。 “略懂。”洛擎远往后退了一截距离,“这两日多休息,回头让如墨给你写两道药膳方子。” “擎远哥,你真的不会成婚吗?”陆知意坐在那儿让洛擎远给他涂药,又问了一遍。 “不会。” 前世记忆再次涌现,洛擎远手下动作一顿,随即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陆恪行去了西境之后,洛擎远体内的毒又发作过两次,一次比一次严重,最后一次他更是昏迷了三天三夜。 那时,陆知意还没有暴露身份,洛擎远也不明白陆知意对他的心思。 洛擎远昏迷时,陆知意并不在京中,而是被派去了河州赈灾。 当时正是京城最混乱的时候,洛家不知道从哪个小商人家里带走一个庶女,要给他冲喜。 等他醒来时已经是成婚那天,他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用膝盖想也知道,那个女子是继母安排过来的人。 洛擎远没打算成婚,所以也根本没想要碰那个女人,甚至连新房都没有去。 结果就在第二天早上,他从新房里醒来,床上还有染血的布巾,前一晚的疯狂留有余韵。 他以为是继母给自己下了情药,于是立刻差如墨给那个女人送去了避子汤,看着她喝了下去。 从始至终,洛擎远没再去看过她。他想着,只要她安分守己,那自己必定会以礼相待。等到除去那些不顺眼的洛家人之后,如果她想要离开,那他就送上一张和离书放她自由。 但是,那个女人怀孕了。 洛擎远有段时间只要闭上眼,就是她一尸两命的场景。 陆知意拿着他亲手送的剑站在院子里,剑尖还在往下滴血,陆知意红着眼睛骂他愚不可及,被人骗的团团转都不知道。 “擎远哥?”陆知意含着担忧的声音将洛擎远的思绪扯回现实之中。 洛擎远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上的药瓶盖好后递给陆知意:“等用完了再去找叶子拿。”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送分题):和洛哥洞房花烛的人究竟是谁? 第7章 隔日,洛鹏程又来了一趟,一同前来的还有洛擎远的两个异母弟弟,洛述与洛逸。洛擎远看见他们时,有种隔世经年的模糊感,就连厌恶都淡了许多。 洛鹏程膝下除了洛擎远之外还有两子一女,其中一子一女出自妾室顾姨娘,还有一子洛述是继室洛张氏所出。洛述是京城里最典型的纨绔子弟,平日里花天酒地、惯会仗势欺人,半点好事不做,只会给家族蒙羞。 “大哥。”洛逸躬身行礼,他如今正在青山书院念书,深得夫子赞许。 洛擎远对他的印象还算好:“今日书院休沐吗?” 洛逸没想到洛擎远态度竟然如此温和,小心回道:“姨娘身体有恙,我告假一日。” 洛擎远点点头,又看向一旁的洛述:“你又欠了钱,打算来我院子里偷吗?” 洛述被噎了一下,还不服气地瞎嚷嚷:“我拿自己家里的东西,怎么能算偷?你可是长兄,难道不该照顾下面的弟弟妹妹吗?” “在我这里不问自取就算是偷,若是被我捉去,就算是被打断了手脚失了性命也合该是那个贼倒霉。”洛擎远慢悠悠道,将手上闪着寒意的银针装入轮椅扶手的机关里。 洛述本以为一向凶恶的长兄伤了腿之后已经不足为惧,但没料到这人的气势更盛,他差点给人跪下。 洛逸看向洛擎远,眼里闪过一抹光亮,他是妾室所生,是祖母与母亲口中的下人。若说在这个家还有什么牵挂,除了姨娘和妹妹之外,只剩下长兄。 起初在书院听说长兄在战场伤了腿以后可能不良于行时,他担忧了一阵子,害得同窗对他好一通取笑。如今看见兄长气势不减从前,他总算彻底放下心。 除了他自己努力考取功名,以后护着姨娘、妹妹,他在这个家里能指望的也就只有长兄了。洛逸余光瞥见洛述,心想若是真如继母的打算,让洛述袭爵的话,洛家败落是必然发生的事情。 “还不快点滚?”洛擎远冷冷看了洛述一眼。 洛述跑得飞快,洛逸朝着洛擎远点了下头也跟出去了。 “你还有事?”洛擎远看向气到面色铁青的洛鹏程,语气里没有半分敬意。 “你母亲给你指了一门婚事,是左相家的长女。”洛鹏程道,“你如今这幅样子,这门亲事,是我们高攀了。” 洛擎远嗤笑出声:“难道是母亲给你托梦了?那她应当不是为我定亲,而是直接杀了你。” “混账东西!” 洛擎远面色未变:“再说一遍,我不会成婚,更加不会娶你们为我选的人。回去最好让你那个夫人把心思收一收,不然哪天暴毙了都不知道原由。” “你如今成了废物,本就是洛家的耻辱,现在竟然还敢违逆长辈。”洛鹏程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不娶都由不得你。” “是吗?祖母、父亲、继夫人。”洛擎远声音轻而缓,说出来的话却让洛鹏程忍不住胆寒,“你觉得,我该为你们守孝多少年?” “逆子!” 洛鹏程说着就要打洛擎远,洛擎远手指微动,轮椅之上飞出一根银针,在洛鹏程面前落在了地面上,他脚下的那一片草迅速枯萎。 “下一次就没有这么幸运了,父亲。”洛擎远笑道,“我只是不想成婚而已,真的有那么麻烦吗?我和继夫人不同,她下毒还留有余地,而我习惯斩草除根。” “你……” 不知意 第7节 “娘给我留的那些人虽然大事做不成,但是悄无声息杀了你们还绰绰有余。”洛擎远的手指温柔略过扶手上的木雕挂件,“就算你抢了镇北军的兵符又如何,废物得到再多权势也依旧改变不了废物的本质。” 洛鹏程威胁道:“你就不怕我……” “我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洛擎远轻笑,“你大可以试试看,看我最后会不会让整个洛家为我陪葬,我从前差点做成了,不是吗?” 洛鹏程拂袖而去,洛擎远抬头看向院墙处:“听了这么久墙角,还不出来?” 陆知意没有一点被发现的羞耻,他坐在院墙上晃动着小腿,提起手中的笼子:“擎远哥,看这是什么?” 洛擎远看向那一团白软:“哪里来的兔子?” “刚才从宫里顺出来的,陆小九的宝贝之一,其他都被陆慷他们捉去吃了,这只让我帮忙养一段时间。”陆知意撇撇嘴,“我怕给他养死,只好来拜托最最最厉害的擎远哥了。” “我看你就会给我添麻烦。” 洛擎远嘴上这样说,那只兔子最后还是留在了他的院子里。 陆知意特意让造办司给兔子打造了一间房子,都是真实物件的缩小版,用料全都是顶级,一看就造价不菲。 “陆知意,莫要张扬。”洛擎远有天似随口说了一句。 陆知意蹲在那儿喂兔子:“我要是真的变了,开始收敛自己,他们就会觉得我有所图。” 身在皇家有太多身不由己的地方,洛擎远自然明白,他按了按小腿处,心想至少这一世他们都不可能走到鱼死网破的结局。 天气开始逐渐转暖,因为身体里的毒素未清除完,洛擎远仍然一直裹着披风。 师父送过来的药材正在慢慢解开洛擎远体内的毒,等到两三个月之后,毒被拔干净,他腿上的伤也就不再是问题。 二月初,洛擎远的继母和弟弟外出时从马车上跌下来摔断了腿,洛老夫人出门礼佛时受到歹人惊吓昏迷不醒,洛鹏程也在练兵时遇刺伤了右手臂。 洛家倒霉得“独树一帜”,成为了许多人家的饭后闲谈。 洛擎远之所以这么清楚是因为如墨和如云从早到晚重复了好几十遍,她们可算是出了恶气。 虽然洛擎远如今已经不在意这些人,但是如果有人给他出气,他自然还是感激的。如今他还不知道背后指使之人是敌是友,还是要谨慎一些才行。 “总觉得大公子变了很多。”如云道。 如墨笑了笑:“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夫人临终前的遗愿也是希望大公子能忘却仇恨,好好生活。” 深夜,洛擎远在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查出来了吗?” “公子,对方没有敌意,故意留下破绽引我们过去,看样子也像是暗卫。”下属指了指宫城的方向,“身法像是那里面出来的。” 宫里的。 暗卫司? 洛擎远的第一想法就是陆知意,但他很快又醒过神,陆知意现在爬个院墙都能摔出一身伤,哪里是后来以一敌百的样子,还没到那个时候。 “先别妄动,留个心眼。”洛擎远合上了窗子。 既然不是陆知意,难道是陆恪行? 洛擎远后来才从陆知意口中得知,真正一手创立暗卫司的人是秦家,到最后却成了游移在皇权之外的存在。所以每一代的秦家长女都是皇后,在服用绝嗣药之后进宫掌管暗卫司。 然而先皇后成了一个特例,嫁给晏帝没三个月,她就被诊出有孕,更是接连生下两位皇子。 既然暗卫司从前由先皇后管理,如今陆恪行是太子,下一任皇后必然不会再出自秦家。 暗卫司为皇家办事,又必须由身负秦家血脉的人掌管。陆恪行与陆知意这两兄弟是最好的人选,只是晏帝真的会简单将暗卫司的掌控权交出来看着陆恪行的势力一点点壮大吗? 几日后,洛擎远寻了个时机问陆恪行:“是你找人帮我教训他们?” 陆恪行摸了摸鼻子,鲜有的心虚起来,心里骂了那糟心弟弟八百遍:“听说洛家那些人又去烦你,知意闹得很,我就让下属随便做了点事情。” 洛擎远深深看了陆恪行一眼,他饮下杯中的冷茶:“知意呢,怎么今天到现在都不见人影。” “可能跟着荣王叔去庄子里玩呢,他小孩子脾气,成天都不着家,谁知道又疯去了哪里?”陆恪行道。 洛擎远没去深思陆恪行的话,他蘸了茶水,在桌子上写下春猎二字。 陆恪行点点头,示意已做好了准备,他开玩笑道:“你放心,现在就连一只蚂蚁都没办法近我的身。” 第8章 三月春猎,午后,浩浩荡荡的队伍自宫城出发,准备前往京郊的行宫。 洛擎远与陆知意坐在同一辆马车上,他们的车子落了队伍一大截,其实是陆知意的小心思,一是他希望多和洛擎远在一起,二也是不希望有不长眼的人过来惹洛擎远不悦。 “擎远哥,你真的没有不舒服吗?这段路不太平坦。”陆知意又问了一遍。 “真的没有。”洛擎远无奈道,“前些日子,师父夜里回来了一趟,只需再来一两次,我就能彻底痊愈。” “真的吗?”陆知意眼睛亮得过分,“那等神医师父回来,我要好好感谢他。” “师父说你不惹他生气就是做了大善事。”洛擎远道。 陆知意撇撇嘴:“小气鬼神医,就知道背地里说我坏话。” 洛擎远掀起帘子,与外面骑马的陆恪行对视一眼,等看见陆恪行轻轻点了下头之后,他侧过脸继续听陆知意说话。 队伍走走停停,等到达行宫已近傍晚,陆知意避着人推着洛擎远往他居住的寝宫走。 行宫面积不大,皇子以及世家公子们居住的寝宫都处在同一片区域,他们一路上还是碰上了不少人。 洛擎远自受伤后很少出门,所以大家的打量的目光忍不住落在他的身上,以及他残废的双腿上。 有些人是在看笑话,也有几个人是真心实意的关心,只是这些如今对洛擎远来说都没有什么意义。他脸色如常,仿佛那些人窃窃私语谈论的人并不是他一样。 陆知意看见洛擎远这幅样子,很是心疼,他目光扫过四周那些人,心道,你们最好不要有把柄落在我的手上,不然一定会传的全京城人尽皆知。 这次春猎,除了又逃出皇宫去道观闭关的五皇子陆恂以及才三岁的九皇子陆怡之外,其余的皇子都随行。 包括太子陆恪行,继后所出的二皇子陆恒,以及梅妃的儿子三皇子陆慷,还有养在贵妃身边的四皇子陆惟。 除了皇子之外,晏帝只带了两个妃子随行,都是去年刚入宫的新人,也正得宠,分别是妩媚妖娆的若嫔和清冷淡漠的离嫔。 陆知意看着晏帝身边那两个水灵灵的美人,心道皇帝真是老当益壮。 陆知意刚到寝宫,还没和洛擎远分好房间,延福就过来传旨说是陛下请荣王世子过去叙话。 不管陆知意心里如何不情不愿,他脸上只能表现出欢欣,疾步去了晏帝的寝殿:“拜见皇上。” “在宫里你都没拘束,怎么到了外面反倒给自己加上了规矩。”晏帝语气温和,不像对待其余皇子那般冷硬。 “君臣有别。”陆知意道,“外面人多嘴杂,被人听见了不好。” 晏帝长叹一口气:“意儿,你是不是还在怪朕?” “我不敢。”陆知意垂着头,似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他的神情。 “你和你哥都是朕的嫡子,是朕对不起你。”晏帝叹了口气,“当初母后没告诉朕就下了旨意,等朕得到消息时,你已经被荣王带回了王府。” “知意没有怨过谁。”陆知意抬起头,眼神清澈干净,里面毫无怨怼。 晏帝脸上多了两分慈爱,他摆摆手:“你们小孩子都爱玩,朕也就不拘着你了,出去玩吧。” 宫门在身后被关紧,陆知意轻呼一口气,脸上的讽刺一闪而过。 陆知意回去之后就将这些对话一个字不落地复述给洛擎远和陆恪行,吐槽道:“他真是一天不给我添堵就不开心。” 陆恪行无奈道:“你嘴上好歹收敛一些。” “当然是因为这里没有危险我才会说这些话,不然我嘴闭得比谁都严实。” “你怎么知道这里没有危险?”洛擎远问。 “有擎远哥你在,这儿怎么会有危险呢?”陆知意道。 陆恪行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一边是重伤未愈的好友,一边是亲弟弟,真是打也不行、骂也不行,只能受着。 陆恪行心想,都怪他这个太子过于温柔。 可惜他想待在这里也没有法子,外面还有一堆事情需要他处理,他恨恨地看了一眼旁边相谈甚欢的两人,心道自己要无边权势有何用。 就在洛擎远与陆知意用过餐之后,外面忽然传来了嘈杂声,洛擎远耳力好:“外面怎么了?” 陆知意走出寝宫,拉过一个往前疾走的宫人:“发生什么事了?” 宫人道:“千宁郡主所在的宫殿走水。” “那你们赶紧去救火啊。”陆知意松开她,急忙回去与洛擎远说。 洛擎远拦住想要去看热闹的陆知意:“慢些走,不知道火势如何,别伤了自己。” 陆知意道:“怎么会突然走水,万一千宁受伤了怎么办,她可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美人。” 洛擎远皱着眉:“那又关你我何事?” 陆知意面上冷静,实则心里已经乐开了花,洛擎远连千宁那样的大美人都看不上,估计这辈子成婚是难了。 等到了之后,他们才发现宫殿没有丝毫走水的痕迹,外面正被御林军牢牢围住。守门的太监看见陆知意后将他们俩放了进去,脸色看起来有些奇怪。 陆知意发现屋里热闹得很,皇上妃子和几个皇子都在,还有不少大臣以及两三个世家公子。 洛擎远在人群之外看见那些围观人脸上的表情,或是幸灾乐祸,或是大惊失色,还有些面色青白。 此时的千宁郡主哪里还有平日里不落凡尘的仙子模样,她脸上还带着未消散的潮红,隐约可见衣服被撕破,身上还裹着一条毯子,目光呆滞。四皇子的衣襟散开,露出一大片莹白的胸口。 谢千宁忽而回过神,连滚带爬下床,然后跪在地上,将头嗑得咚咚响,额头很快就见了血,沿着姣好的面容滑落至地面:“四皇子下药欲强占千宁,求皇上为我做主。” “混账东西!”晏帝捂着胸口,咬牙切齿道,“来人,将陆惟关入他的寝宫中,等候发落。” 陆惟像是才反应过来,哭叫着喊:“父王饶命,儿臣冤枉啊,我根本就没有碰到她,是……是谢千宁勾引我。” 谢千宁抽出旁边的短剑横在脖子上:“四皇子是存心希望千宁去死吗?” 陆知意走过去,拿走了谢千宁手上的剑:“事实真相自有陛下定夺,郡主,您还是先保重身体。陛下圣明,自然能还你一个公平。” 陆惟的哭闹还在继续,然而,晏帝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等陆惟被拖下去之后,晏帝转头看向在场的几个大臣以及皇子、各家公子:“今夜,你们什么也没看见,如果……” 众人跪地,战战兢兢说不敢。 只有陆知意,他不仅没有跪下,还走到了晏帝面前,温声安抚:“天色已晚,皇上还是先回寝宫休息,龙体为重。如果什么事都需要陛下操心,又要臣子们有何用?” 洛擎远因为坐在轮椅之上,只是抬手行了礼,他在想,谢千宁像是早有预谋,只是前世被泼脏水的人为什么成了陆恪行。 回去的路上,经过陆惟所在的寝宫时,他正呆呆地坐在地上,衣服还是没有整理。 不知意 第8节 “陆四的胸口好白哦,比千宁还像个小姑娘,居然还下药,千宁就应该直接揍他一顿。”陆知意不满道。 “小孩子不能看。”洛擎远想要捂住陆知意的眼睛,结果他跟个泥鳅似的,立刻就滑走了。 “陆知意,给我回来。” 洛擎远本意只是让陆知意转身,谁知道陆知意直接跌进了他怀里,手掌正好按在了他的脆弱之处。 陆知意像是被烫伤了一样,立马跳了起来:“擎远哥,我不是……没有……” 洛擎远心里有些羞恼,面上却一点没表现出来,他还隐隐觉得这样的陆知意有些好笑:“我说了你是故意吗?” 一直到回寝宫躺下,陆知意脸上的热意都没有散去。入睡之前,他迷迷糊糊想,怎么觉得洛擎远脸皮有些厚呢,一定是他的错觉。 因为陆惟的事情,猎场的气氛明显不对劲,陆知意随便打了几个猎物后就回到了洛擎远身边,蹲在地上数蚂蚁。 三皇子陆慷带着打到的鹿过来跟陆知意炫耀,还没等他开口,就听见陆知意怒气冲冲道:“陆慷,你踩死了我的蚂蚁。” 陆慷差一点没稳住表情:“陆知意,你说什么?” “请问三皇子您是耳朵不好使吗,我说,你刚才踩死了我的蚂蚁,给我赔!” “陆知意,你是不是有病?” “是啊,你要给我送钱买药吗?” 陆慷现在就是后悔,他为什么不听劝要来陆知意这里找气受。 陆知意撇着嘴说:“陆慷也太坏了,竟然不跟我道歉,等会我就要去找皇上告状。” “荣王世子,你是不是太不讲理了点?”陆慷忍着怒意道。 “谁让我心思纯善,见不得你杀生呢?”陆知意眨了眨眼睛,表情无辜的很。 洛擎远勾起一抹笑容,心道,别说两只蚂蚁,以后你杀人时面不改色、花样百出,如同切瓜砍菜。他又忍不住想,陆知意幼时就柔顺得很,天真纯善,乖巧得过分。 “你……” 眼见着陆慷都要被气哭了,陆知意才说:“我跟你开玩笑呢,皇上喊我等会去陪他说说话而已,我是那种会背地里告黑状的人吗?” 自从昨夜之后,晏帝就将自己关在殿中,就连两个宠妃都没能进去殿门。 “皇上,您找我?”陆知意咬了下嘴唇,面上都是不安。 “意儿,你说朕是不是老了?”晏帝咳嗽了几声,又抬头看向陆知意。 “怎么会呢?”陆知意道,“您哪里老了,今天猎场,若是您在肯定能拔得头筹。您都不知道陆慷猎了一只鹿就跟我炫耀了大半日,我可听说陛下以前猎过老虎。” 陆知意半点不紧张,还在心里补充了一句,洛哥哥以前还猎过熊瞎子,你们谁也比不上他。 “整个宫里就你最会说话。”晏帝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意儿,你觉得朕应该如何处理陆惟?” “他不敬皇上,照我看,就该废了他。”陆知意道,“若是四皇子真的爱慕千宁,大可以求皇上赐婚,背地里用些肮脏的手段算怎么回事?皇上您一向光明磊落,他这不是存心抹黑你,给那些酸腐书生送把柄吗?” “意儿,你们暗卫司平时都是这样行事吗?”晏帝眼睛眯起,目光死死锁住陆知意。 “当然不是,我和他们又不一样。”陆知意垂着头,假装没有看见晏帝的目光,“我可是陆知意,谁能比得上?” 晏帝就喜欢陆知意这幅唯我独尊的模样,当即觉得身体都好了不少,哈哈大笑:“果然是朕的意儿。” 陆知意不仅没有收敛,笑得更张扬了。 “陆惟一向温润收礼,意儿,你说这件事会不会有隐情?”晏帝意有所指,就差直接说出来其他皇子陷害陆惟,或者指名道姓说陆恪行。 陆知意在心里骂了几句,他表情无辜又委屈:“难道陛下不相信我吗?暗卫司都已经查明,四皇子身上并无任何药物的痕迹,反而是……” “反而什么?” 陆知意红了脸:“千宁公主被下了重药,就放在四皇子送过去的点心里,他宫里的侍女已经招了。” “千宁现在如何?” “因为我们去得及时,郡主并未失身。但是太医说,心伤难愈,还需要仔细养一段时间。” 晏帝脸上闪过一丝寒意,如果东海王知道唯一的孙女被欺辱,即使他现在的势力已经不足为惧,到底会折腾一通。他又忍不住想,陆惟做下这些事情的理由。晏帝一向好面子,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丑事传出去。 陆知意很了解晏帝,知道在他心里早就给陆惟判了死刑。 晏帝看着陆知意那张肖似先皇后的脸,眼神幽暗不明:“听说你把洛家长子也带过来了?” “嗯,洛家人都不是好东西,擎远现在重伤未愈,我怎么能把他单独丢下。”陆知意道。 晏帝笑得意味深长:“你对他倒是好。” 陆知意耳朵尖染上了一抹红,结结巴巴道:“那我……喜欢……肯定要对他好。” 守在寝宫外的人听见晏帝爽朗的笑声,各个都舒了一口气,心想最受宠的果然还是六皇子啊,当年若不是被过继出去,如今的皇储估计已经换了人做。 第9章 陆知意大摇大摆走出晏帝的寝殿,看见仍旧候在门口的陆恪行几人后嗤笑一声:“皇上说,他现在要休息了,你们继续等着吧。”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皇兄,你一直以来对陆知意那么好,可真是喂到了狗肚子里。”陆慷在陆恪行耳边拱火。 “三弟若是不会说话就再回上书房陪小九几年。”陆恪行掸了掸袖子,往旁边移了一步。 听闻这边出了事,刚刚从山上道观回来的陆恂扑哧笑了出来:“皇兄们真是有意思,当然你们都不及六弟有意思。” “他算什么六弟?”陆慷又嘀咕一句。 陆恒拉了下陆慷的袖子,轻轻摇了下头。 殿门外又恢复了安静,陆恂打了个哈欠:“现在又一点意思也没有了,还不如放我回去炼两炉丹药给你们补补脑。” 陆恪行目送陆知意离开,瞧见陆知意偷偷伸出食指晃了晃,这是他们幼时约定的暗号。 陆恪行清了下嗓子,掩饰住面上的笑意,心道我弟弟有多好,你们这些愚蠢之人如何能够明白呢? 另一边,陆知意正绘声绘色同洛擎远告状。 “明明是陆惟自己算计不成,他居然还敢怀疑我哥,气得我差点当场骂人。”陆知意气道。 洛擎远将手中的茶杯递过去:“行宫里人多嘴杂,世子小心说话,切忌过于张扬,小心有人狗急跳墙。” “你和我哥越来越像了。”陆知意不满道。 洛擎远笑了笑,没说话。如今陆恪行已经从泥潭里拔出一只脚,接下来,就是荣王谋反的事情。 若是荣王府不出事,陆知意仍旧可以做个无忧无虑的逍遥世子,而不是成为刀口饮血又见不得光的暗卫司首领。 当洛擎远仔细在脑子里盘算之后的计划时,招福进来说有人求见。 来人齐国公家唯一的孙子齐岑,他的小叔就是荣王妃齐霜,而他姑姑曾是宫中的宠妃,只是生下的双胞胎皇子未过周岁便双双夭折,之后就一直无所出。去年深秋,她在缠绵病榻两三个月后香消玉损。 “表弟,你怎么来啦。”陆知意先开了口。 齐岑也不知道怎么长大的,胆子小的厉害,听到陆知意的话后身体居然在微微颤抖,若不是四下无人,他怕是要吓晕过去。 “怎么不说话?” “世子别这样叫我,我们之间本也没有血缘关系。”齐岑小声道。 “血缘关系有时候才没有用呢,你和我爹长得像,那就是我的表弟。”陆知意揽过齐岑的肩膀,自来熟地跟人套近乎。 洛擎远的轮椅已移动到了回廊上,扶手里飞出来一根银针,直直射向远处的山林,接下来就听见那里传出一阵声响。 “齐岑,你以后要多出来玩,男子汉可不能胆子这样小。”陆知意压低了嗓子,用只他们二人才能听到的音量道,“国公府以后还要靠你,齐岑,千万别让我失望。” 洛擎远手指摩挲着轮椅扶手,示意叶子过去将猎物捡回来,又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块手帕,慢慢地擦干净手指。 陆恪行不知何时来了这里,正倚在门口一脸兴味地看热闹。 “你又在搞什么鬼?”陆恪行用眼神询问陆知意。 “表达一下兄友弟恭,给我们找个盟友。”陆知意眨眨眼睛,“齐岑不是个小天才吗,就算我们不能用也不可以让给别人。” 洛擎远忽然冷哼一声,移动轮椅离开,山风将他训斥叶子的话传回来:“动作这么慢,你是去捡猎物还是去吃猎物?” 陆知意瞪大了眼睛,满脸写着刚才发生了什么,洛擎远的脾气一向是好到过分的程度,他竟然也会发火吗? 洛擎远被山间的冷风一吹,胸间的那口郁气也散了不少。 “擎远哥,你为什么生气?”陆知意小心凑到洛擎远身边询问。 “我没有生气。”洛擎远道。 陆知意无奈道:“行吧,你说没气就是没气。” 见陆知意转身就要离开,洛擎远冷声道:“你又要去见齐岑?” 前世,陆知意就很喜欢这个齐岑,最后不仅保着他接手了国公府,最后更是把一半兵符交给了他。 齐岑确实也没有辜负他的希望,看似柔柔弱弱却用兵如神,从未吃过败仗。 可惜齐岑身体不好,最终英年早逝,比他们俩离开得更早一些。 洛擎远望着远处的山林出神,如果齐岑没有那么早去世,或许陆知意真的能夺位成功,那他们最后的结局也许能变得不一样。 陆知意解释道:“我刚才看见齐岑一直在咳嗽,准备等下带着太医过去一趟。山里清寒,他别真病坏了,国公府就剩下这么一根独苗。” “国公府是一个下人都没有吗,还需要你去帮忙请太医。”洛擎远没好气道。 “擎远哥,你这样好像是怀疑丈夫去见小情人,吃醋的……”陆知意被洛擎远的眼神吓得一滞,呆呆道,“小娘子。” 洛擎远的声音里写满了危险:“陆知意。” “我错了我错了,我才是爱吃醋的小娘子。”陆知意捂着脑袋,预料之中的手掌却一直没落下。 洛擎远心道,你可不就是爱吃醋的小娘子吗? 别人顶多生气骂人,你是一生气就杀人,还要把晾干的人皮寄到给我送美妾的那些人家里,吓得他们连夜举家搬迁,生怕又惹到了你这尊煞神。 “你不是要去给齐岑请太医?”洛擎远皱眉道。 “这不是还没哄好你吗,哪敢去见别人?”陆知意像个小媳妇一样低眉顺眼。 “赶紧走。”洛擎远道,“回头让我师父给齐岑配一副药养着,他年纪还小,等养好之后也就是身子骨较常人弱一些,其他都没有太大差别。” “你为什么要关心齐岑!” 这可真是恶人先告状的典范,洛擎远气笑了:“陆知意,你今天是不是存心想要挨顿揍?” 不知意 第9节 陆知意走远了才敢说:“你还说我,好像刚才生气的人不是你一样。” 洛擎远心想,他才不是吃味。他既然要扭转陆知意的心思,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再次变成断袖,又去祸害其他人。 等从齐岑那儿离开后,陆知意看见了正等在路口的千宁郡主。 他虽然时常出入宫闱,但甚少见到谢千宁,连话都没有说过一两句。 “郡主。” “之前多谢世子搭救千宁。”谢千宁道。 陆知意不欲与他多说:“我没做什么,外面风大,郡主还是早点回去养身体比较合适。” “我如今这般,养好了身体又能如何?”谢千宁拂过额头上裹着的白布,原先清澈的杏眼里如今都是伤怀。 陆知意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只干巴巴道:“你别害怕,错的是陆惟,陛下肯定会为你做主。” “世子放心,我当然清楚四皇子没对我做什么。”谢千宁忽然靠近陆知意,原本娇媚的声音居然变成了清冷的男声,“因为我是个男人啊。” 陆知意心神大震,猛地推开了谢千宁。 他以前只觉得谢千宁虽然面容娇美,但作为女子身量实在过于壮硕了些。如果他是男子的话,看着就合理许多。 “你真的不是在骗我?” “世子要检查一下吗?”谢千宁笑得妖冶。 “不不不……”陆知意恨不得离谢千宁八丈远。 “世子,以后,我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谢千宁盈盈一拜,“千宁能否活下去,就靠您了。” 陆知意还陷在谢千宁是男儿身的真相中没有反应过来,谢千宁没听到他的回答也没强求,又行了个礼:“千宁先告辞了,世子可以随时联络我。” 陆知意迷迷糊糊回到了寝宫中,宫人们叫了半天他都不理人。 洛擎远看见他这幅魂不守舍的样子,立刻抬手屏退了宫人,又给暗卫发了讯号,他脸色冷了下来:“刚才你见了谁?” 陆知意看见洛擎远比女子还要精致的容貌,嗷得一嗓子后往后蹦了一步:“擎远哥,你先离我远一点,我现在脑子乱。” 洛擎远冷哼一声:“千宁郡主就能和你搂搂抱抱,是吗?” “千宁没关系,他是男人。”陆知意哇的一声哭出来,“擎远哥,我是不是还在做噩梦,千宁他怎么会是男人呢?” “你刚才说什么,谢千宁是男人?”洛擎远眉头紧皱,如果谢千宁是男人,前世对陆恪行如今对四皇子的污蔑又是从何而起,他果然是早有预谋。 这天稍晚一些,洛擎远陪着陆知意去见了谢千宁。虽然离了一段距离,但是谢千宁总觉得有刀子落在身上。 “说吧,你究竟有什么阴谋?” 谢千宁已经恢复了原本的嗓音:“你知道吗,我最开始选的人是太子殿下。” 陆知意斜睨面前人一眼:“你该庆幸自己没有那样做,否则,你现在估计没办法活着站在我面前说话。” “是我想岔了,千宁愚钝,从前没能看出世子的真面目。” 陆知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还是郡主更胜一筹,竟然瞒了所有人,扮作女儿身在宫里待了十多年。” 谢千宁究竟在图谋什么?洛擎远直直望着远处,手指轻轻拨动着轮椅上的一个小凸起,眼中杀意毕现。 作者有话说: 洛哥:我从来不吃醋,这辈子都不可能吃醋! 第10章 “世子,如果我说自己没有任何图谋,您信吗?”谢千宁低声道。 陆知意仗着背对洛擎远,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冷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郡主真会说笑。” 谢千宁眼睛低垂,叹息道:“千宁只是想活下去,想让为数不多的亲人活下去,仅此而已。” “既然郡主不肯说实话,那我们没什么好说的。”陆知意右手摩挲腰间的挂饰,回过头看了一眼洛擎远,笑意缱绻。 “世子。”谢千宁正色道,“有人想同时毁了太子与我。” 因为谢千宁经人提醒之后察觉,原本应该在春猎最后一日发生的事情提前到第一日,人也从太子换成了四皇子。 陆知意已经想到谁才最可能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他藏在袖子里的左手紧握,眼里全是冷意。 “既然横竖都是个死字,还不如放手一搏。”谢千宁道,“谢家永远会站在太子殿下这一边,包括封地与兵权都甘愿拱手相让。世子,你们会让我失望吗?” 陆知意脸上仍旧是一派云淡风轻:“等回去问问我哥。” 谢千宁听出来陆知意话中的意思,笑意盈盈:“多谢世子。” “你别这样笑,郡主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还是回去安心休养为妙。”陆知意别过脸,他只要想到面前这张娇媚无双的脸属于和他一样的男人,就忍不住头皮发麻。 “难道世子是害怕会对我动心,还是怕洛……” “谢千宁!”陆知意一字一顿,“你如果不怕死就继续说。” “虽然千宁做了十多年女孩,但我心里仍当自己是男子。”谢千宁轻笑,“世子放心,我对洛大公子没有任何想法。” “不说话没人会当你是哑巴。”陆知意瞪了谢千宁几眼,终于有了些往日里纨绔公子的模样。 “行了行了,真烦人,不就是随手帮了你吗?”陆知意见谢千宁的侍女往这边走,故作不耐烦道。 洛擎远见陆知意回来:“谈完了?” “擎远哥,你不问郡主对我说了什么吗?”陆知意推着洛擎远走到僻静处才问。 “猜到了。” “骗人!” 洛擎远手指微动,写下了东海两字。 陆知意猛地停下,蹲在洛擎远面前,眼睛亮得过分:“擎远哥,难道你能预知未来?” “说什么傻话?”洛擎远心想,他见过的那些未来永远不发生才好。 陆知意撇撇嘴:“总觉得你最近很奇怪。” 洛擎远转开话题:“谢千宁的话不可全信。” “知道了,反正我也想不明白,等回去就告诉我哥,让他去烦恼吧。” 洛擎远被陆知意的小语气逗笑,他没觉得这样的陆知意有什么不好,还期盼着他能一直如此时天真。 等回了住处,陆知意才道:“擎远哥,我不开心。” 洛擎远转过头看向陆知意,他脸上只有明晃晃的委屈,而不是洛擎远记忆中每次心情不好就掩饰不住的暴戾。 他移动轮椅往厨房的方向走:“叶子昨天打了不少猎物,晚上给你炖汤喝。” 小厨房里,陆知意捧着脸看洛擎远煮汤,原本狂躁不安的情绪被一一抚平。 “先出去等着。”洛擎远撒好调料后道。 快到门口时,陆知意眼珠子转了转,突然从后方一掌打向洛擎远,立刻就被捉住了手腕。 没过三招,陆知意就被洛擎远按住了命门。 看了一场好戏的陆恪行嘲笑他:“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还去挑战擎远,活着不好吗?” 陆知意哼了一声,还大放厥词:“早晚有一天,擎远哥会成为我的手下败将。” 洛擎远垂眸看着在他手下挣扎却动弹不得的陆知意,心里突然有些隐秘的痛快之意。 “弟弟啊,打败擎远,你还不如做梦来的快一些。”陆恪行笑道。 洛擎远松手放开了陆知意,看着他把陆恪行追得满院子跑,眼底是未被察觉的温柔。 陆惟与谢千宁的事情被捂得严严实实,但猎场的氛围明显变得不对劲,加上连日的阴雨天气,最后只得潦草收尾。 陆知意有洛擎远这个百步穿杨的帮手在身边,理所当然得到了最多的猎物,收获了晏帝如流水般的赏赐,连续好几天都扬着下巴看人,差点把其他几个皇子气晕。 回京之后,四皇子陆惟被下旨闭门思过三个月。 陆知意被迫陪晏帝用了午膳,他前脚刚离开皇宫,后脚就换了身衣服又回去,只是这回的目的地是冷宫。 刚一进院子,陆知意就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宁叔!” “世子,你怎么来了?”宁衿压下喉头的痒意,“今年春猎这么早结束吗?” “总是下雨,没意思,所以就回来了。”陆知意道,“宁叔,你生病为什么不让人告诉我?” “都是老毛病,人年纪大难免会这样。” “我看你就是不听话。”陆知意不悦道,“给你送的炭火也不用,留着生小的吗?” 宁衿看着陆知意来回忙碌的身影,神色温柔:“世子,你越来越像皇后娘娘了。” 宁衿口中的是先皇后。 “我是她生的,当然像她。” 陆知意与先皇后长得很像,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 宁衿笑了笑,仿佛透着陆知意看见了年轻时的秦枫荷。转眼间,秦枫荷过世十余载,而他仍然在人间苟延残喘。 宁家本是从前朝传下来的名门望族,宁衿是这一代的长子嫡孙。 然而宁家也没逃过败落的命运,甚至走到了满门抄斩的绝境,他原本应该与族人一起被斩首示众。行刑前一天,他被人喂了假死药,等到他醒来时,已经被送入宫中成了阉人,还被送去了先皇后秦枫荷的宫中。 宁衿早就知道,当今圣上最是记仇,但他没想过,皇上不想让他简简单单就死去。 若不是秦枫荷长姐突然病逝,秦枫荷差一点就嫁给他,那时,她宁可跪在祠堂三天三夜都不肯松口答应成为太子妃,之后更是在宁家出事时说了一句委婉求情的话。 哪怕宁衿心里早就放下对秦枫荷的感情,也已经娶妻,晏帝也没打算放过他。 陆知意熬好药,看着人喝下,宁衿觉得他小题大做,晏帝不可能轻易让他死掉,还想吊着他的一条命,让他去看枫荷的两个孩子自相残杀。 好在,这两个孩子都像枫荷,聪明又懂事,身处在杀人不眨眼的宫闱,也没有失去本心。 “宁叔,前几日,我找到了那个孩子。”陆知意缓缓道,“他过得很好,做了点小生意,去年成婚,前不久才得了个大胖小子。” 宁家出事时,宁衿的妻子正要临盆,对外宣称一尸两命,实则当时生下了双胎,另外一个被秘密送了出去。 听到陆知意的话,宁衿眼里闪过一丝痛意,他拢紧了身上的披风,指尖微微颤抖。 不知意 第10节 “宁叔,等到事情结束,你们就能见面。”陆知意道,“到时候,就让他养你了,还要还我药钱。你还敢随便就生病,他估计倾家荡产赔给我才够。” “不用见面,让他当我死了吧。”宁衿道。 “宁叔……”陆知意道,“我是不是做了错事?” “世子,我知道你是好意。”宁衿道,“但我,就连黄泉路上,都不敢去见宁家人。” 陆知意眼神黯淡,没再继续说什么。 先皇后过世后,宁衿被晏帝寻了个由头扔进冷宫伺候一个又疯又哑的女人。 这人当初与秦枫荷一起进了东宫,秦枫荷是太子妃,而她是太子良娣。 晏帝登基之后,她直接被封了贵妃,但没过多久,就因为暗害皇嗣被打入冷宫。之后,她就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枫荷姐姐。”陆知意看见她又在地上重复写这四个字。 陆知意蹲下,拨乱地上的沙土:“你们都要好好活着,才有机会报仇。” 洛府。 洛擎远微眯着眼,看着与继母相谈甚欢的那个女子,他前世的妻子,原来那么久之前她们就已经相识。 洛擎远想了许久也没想起来她的名字,反而她死去的情景总在他眼前来回变换。 “大公子……” 没等洛擎远说话,身后传来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洛擎远,这个人是谁?” 第11章 兴许没想到会看见陆知意直接从墙头跳下来,女子瞪大了眼睛,手中的平安符掉落,被洛擎远接住。陆知意拦在洛擎远身前,轻蔑地看着面前的几个人,冷声道:“还真是热闹,看来将军夫人已经忘记了我说过的话。” 去年,洛擎远带着一身伤回到京城后,陆知意不眠不休在床前守了几日。就在他稍微放松警惕时,洛擎远又被人下了毒,昏迷不醒。虽然知道罪魁祸首是谁,然而他们找不到丝毫证据。 震怒之下,陆知意带人闯入洛府,守在洛擎远院子外,下毒的奴仆更是被他下令活活打死在洛夫人面前。随后,陆知意更是警告她再敢做小动作,就等着给洛述收尸。 “知意,过来。”洛擎远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离她们远一些。” 陆知意哼了一声,仿佛是发脾气的孩童:“擎远哥,你就是脾气太好了,有些人才会得意忘形,忘记自己的身份。” 外人眼中,洛擎远是翩翩浊世佳公子,半点不像武将。然而洛家的人都知道,这人半点委屈也受不得,动不动便喊打喊杀。洛夫人被气得胸口疼,差点吐出一口血,眼底全是怨毒,心道看你们还能猖狂多久。 “洛夫人。”洛擎远笑着说,“世子年纪小,说话总是口无遮拦。您放心,我素来敬重长辈,怎么会对你们使性子呢?” 手中的那枚平安符被洛擎远用内力震碎,黄色与红色碎屑散落在地面,又被风扬起,洛擎远周身气势全开,仿佛只要动动手指便能让人殒命。 “絮儿,我们走。”洛夫人依旧维持着镇定,虽然忍不住产生畏意,但在她心里,洛擎远已是不足为惧的废物。 眸光微动,洛擎远终于想起那女子的名字,沈飞絮。每当遇见故人,他就免不了被影响情绪,洛擎远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打算过段时日寻个由头将人送离洛府。即使她那时带着目的接近,到底罪不该死,就当是为陆知意积些福。 这件事很快就被抛在脑后,对于洛擎远他们来说,洛夫人并不足以让他们在意。比起深居后宅的洛夫人,他们的敌人难对付得多,也更加狠毒。 归京后,谢千宁缠绵病榻,名贵药材用了许多也不见起色。东海王上了许多道折子后,晏帝终于允许他进京探望。暗卫司出动了大半人沿路监视,陆知意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洛擎远也不是每天都见得到他。 两人表面上,一个在家养病深居简出,一个到处招猫逗狗没个正形,都没沾染到半点京中的浑水。 东海王进京那天,为表重视,晏帝亲自出城迎接。陆知意与洛擎远也在,只不过贪玩的陆知意不肯安稳待着,带着洛擎远登上了城墙。 洛擎远看着城下的虚与委蛇,再看到陆知意亮晶晶的双眸,他心头陡然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他想要把陆知意锁在家里,远离那些阴谋算计,只需要无忧无虑长大。 城墙巍峨,抬眼是壮阔河山。陆知意转过头,正对上洛擎远漆黑幽深的眸子,里面写着很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擎远哥?”陆知意试探着开口。 思绪被勾回来,洛擎远低下头,掩去神色,也藏起了阴暗心思:“陛下已经回宫,我们也回去吧。” “哦。”陆知意走到洛擎远身后,推着轮椅缓步往前走。 等回到城内后,陆知意见洛擎远面色不太好,提议:“擎远哥,中午去聚福楼怎么样,听说那儿这几天有新菜色,说书人本子也已经换成最新的。” “可以。” 两人刚踏入聚福楼的门,掌柜立刻迎上来,亲自带他们到楼上房间,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世子。” “钟……”陆知意狠狠瞪了那人一眼,没好气道,“叙,哥,你怎么在这儿?” 来人是钟叙,户部尚书家的幼子,比陆知意大一岁,从前是陆知意的伴读。 洛擎远搭在轮椅上的手指微动,似笑非笑看着陆知意:“你刚才喊他什么?” 因为觉得丢人,陆知意眼珠子乱转,不敢看洛擎远:“没有什么呀,就钟叙,还能是什么。” 钟叙平白无故打了个冷战,他笑着解释:“世子前几日与我打赌时输了。” “哼,你还有脸说。”陆知意道,“也不知道是谁,竟然帮着陆慷他们对付我,真是良心被狗偷吃了。” “谁让我大哥被枕头风迷了心神,唉,我也是身不由己啊。”钟叙苦兮兮道。 陆知意笑得像只小狐狸:“既然如此,你过来让我揍一顿,我就原谅你。” “世子,赌约作废,求你饶了我吧。”钟叙捂着耳朵就跑,他长了一对招风耳,陆知意总爱捉弄他,去揪他的耳朵。 “不就是喊你三声哥吗,让我捏几下,本世子就不和你计较了。” 洛擎远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目不转睛看着陆知意与钟叙,心道,他完全不在意,只不过有些想要割了钟叙的耳朵而已,他上辈子差点就做了这件事。 直到回府时,洛擎远依旧是笑着,不知为何,陆知意感到一阵寒意,他扭过头看了看,没发现任何异常。 回到荣王府后,管家告诉陆知意,荣王带着王妃去了京郊别院。 陆知意随意挥了下手,他早就习惯了。自陆知意十二岁后,荣王就成天嚷嚷着要撇下他回封地养老。外人眼里,他们之间关系的确算不上好。 卧房里,身着玄色衣衫的暗卫垂首立在陆知意面前。 “是这种药,没错吗?”陆知意手指摩挲着药瓶,眼里闪过一丝温柔。 下属依旧维持着冰块脸:“是,暗九已经找了多人试药。” 一颗黑棕色的药丸落入陆知意的掌心,浓郁的香味弥漫开,想到一些事情,吃药反而变得没那么可怕。陆知意仰头,将药丸一口吞下。 烛火晃动几下,房间里只剩下陆知意一人。 不知过了多久,又挨过一阵闷痛后,陆知意将剩余的药丸收进床尾的暗格之中,抬手挥灭了烛火。 第12章 因为被药物带来的疼痛折磨,到了次日中午,陆知意才醒来。不过他脸色却很好,简直是肤如凝脂、吹弹可破的程度。 借着去看兔子这个缘由,陆知意又跑去见洛擎远,不过这回老老实实走了正门。 送来兔子没多久后,陆知意又送过来一只,说要与原先那只作伴。经过数月时间,那两只兔子已经发展成庞大的族群,一大部分被洛擎远丢去了城郊庄子,还有一部分进了陆知意肚子。 因为齐霜挑食得厉害,荣王府里有来自大晏各地的名厨,琢磨出了各种吃法,陆知意眼见着胖了一圈,却显得人更加好看。 看见陆知意过来,洛擎远也没起身,继续看他的书。 等靠近时,洛擎远闻见了陆知意身上的香味:“你身上什么味道?” 陆知意抬起袖子闻了闻,忽而想到拿到药丸时大夫告诉他的话,耳根蓦得一红,他佯装镇定:“房里换了新的香料,说是海外进贡,好闻吗?” 香味淡雅幽远,洛擎远抬起头,正对上陆知意专注认真的目光,他别过脸:“既是贡品,应该很好吧,我是个只会行军打仗的粗人,分不出来。” 说谎!陆知意忍了忍,没将这句话说出口。 陆知意看似骄纵过头,又没心没肺,实则心思细腻敏感。这些时日,他早就发觉到洛擎远面对他时的态度不对劲,偶尔还会露出奇怪的目光,既像是怀念,又仿佛带着几分怨恨。 难道洛擎远知道自己的心思了?陆知意忍不住开始怀疑。他自以为隐藏得还算好,而且洛擎远素来不将儿女情长放在心上,怎么会这样敏锐。他明白自己的心意都没有多久,就被发现了? 屋里陷入诡异的沉默之中,因为两人各有心事,都没有在意到。屋里的几个侍女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垂着头退下。 气味会催人想起些许往事,前世也有一段时间,似乎比现在要晚一些,陆知意身上也是这样清浅淡雅的香味。只是后来,这些味道逐渐被暗卫司浓郁的血腥味与腐朽阴暗的死亡气息覆盖。 两人怀着心事吃了顿饭,陆知意好几次偷看洛擎远,才抬起头就被发现,最后也不敢动了。 之后几天,陆知意借口宫里有事没来洛府,实际上却偷偷跑来观察洛擎远,气息藏得严严实实,连洛擎远都发现不了。他其他功夫都学得不太行,就轻功和隐匿学得最好,陆恪行知道后笑话他肯定是整个暗卫司最会逃命的人。 回到家后,陆知意目露忧愁,实在想不明白洛擎远对他的态度为何会转变,明明看起来还是那幅完全不理解情爱的模样。 这天午后又下了一场雨,外面天色暗沉,仿佛是到了傍晚。 服下一剂新药之后,洛擎远如往常一样进行药浴,因新药剂量加重的缘故,他的神智逐渐远去,看似安静的院子被一队暗卫守得滴水不漏。半梦半醒之间,洛擎远又梦见了陆知意,这次却是以外人的身份看他们之间的那些过往。 荣王府败落,陆恪行又出发去西境之后,陆知意也肉眼可见变得阴沉,几乎没有了笑模样。他仍旧住在荣王府,除却他幼时从宫里带去的几个人,府里没再添任何下人,冷清得可怕。 他消瘦的厉害,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人吹走。洛擎远十分担忧,于是在陆知意又一次生病之后,他便把人接去了自己院子照顾。没多久,陆知意就撒娇住进了洛擎远的卧室,说是不敢一个人睡,那时洛擎远仅仅以为陆知意是将他当成兄长一样依赖。 前世,到了真相被揭开时,洛擎远觉得陆知意在骗自己,极度厌恶那段过往,几乎没再想起。此时,洛擎远再看那些场景,早没了怨恨,很快又只剩下心疼,他看见了一些从前不知道的东西。 那时,他因为服下解毒药意识昏沉,所以并不知道陆知意每晚都会离开洛府前往暗卫司。 白日里,陆知意穿着最精致的绫罗绸缎,失去了许多在意的人还是要被迫做个没心没肺的小公子。夜里,他却换上玄色暗卫服,接受着生死考验。 想要真正掌管暗卫司,他必须打败所有人。 梦中,洛擎远控制不了自己往前走,他只能远远看着陆知意,看见他在台上打败一个又一个人,身上伤口越来越多,血浸湿玄色衣衫,却因为在夜里几乎看不清。 等天际亮起一抹鱼肚白,陆知意击败最后一个人,力竭倒地。洛擎远的手脚终于能动,他冲过去,身体却直直穿过陆知意。 原本扶着剑半跪在地上的陆知意不知为何抬起了头,他望向虚空,一滴眼泪自眼角流下,混着脸上的血一起滑落。 那滴眼泪仿佛是掉进洛擎远的心里,自心口泛起细密的疼痛,又仿佛是燃起了燎原大火,就快就要把他烧成灰烬。 “知意!”梦中的洛擎远嘶吼出声,然而现实中他仅仅动了下嘴唇,声音微不可闻。 洛擎远陡然从梦中惊醒,天色已经彻底变暗,院里燃起了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晃晃。脚下的药水从滚烫变得温热,浓郁的药香之下带着两分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如云眼疾手快换了一盆清水。 如墨端来第二盆清水时顺道传话:“大公子,世子过来了。” 她话音才落,陆知意就进了内室,半点没把自己当成外人。洛擎远摆摆手,示意侍女们离开。 “擎远哥,我帮你吧。”陆知意说着就卷起袖子。 “不用。”洛擎远嗓音有些哑,“这不合礼法。” 陆知意用不知从哪个纨绔公子那儿学来的怪异腔调道:“洛公子,那可由不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