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之文豪崛起》 001【初到津门】 “卖枣卷儿,糖面座儿,白糖大发糕哇!” “杏仁茶哩个真好喝,青丝玫瑰白糖搁得多,快来哩个买来嗨呀。桂花味的哎!” “……” 周赫煊茫然行走在狭窄的胡同里,听着那穿透了一个世纪的叫卖声,他宁愿眼前的所有景象都是梦境。 然而,这都是真的。 上一刻,他还在繁华热闹的现代都市,眨眼就置身于狭窄阴暗的胡同里。21世纪的天津,绝不可能保有这么完整的古民居建筑群。 周赫煊像个无头苍蝇般乱撞,已经走完好几条胡同,可还是没法回到现代社会。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迎面而来,这人穿着破旧褪色的短褂,脚上的布鞋破了大洞,皱纹密布的脸上写满沧桑。他打量了周赫煊两眼,讨好地问道:“先生,要买麻花不?什锦馅儿的大麻花,好吃还不粘牙。” “你的麻花怎么卖?”周赫煊试着搭话。 货郎见有生意可做,立即放下担子说:“6分钱一斤。” “能便宜点不?”周赫煊把视线投到对方担子里,麻花上面放着一沓废旧报纸,报头上印着“民国一十五年”字样。 民国十五年,换算一下就是1926年,真他娘穿越了啊! 周赫煊身上穿着西装皮鞋,一看就是有钱人。货郎笑道:“先生,我这是小本买卖。你要是诚心买,我给你算5分半一斤如何?” 周赫煊装模作样地掏出钱包,里面只有银行卡和软妹币。他拿着一张绿票子糊弄说:“美元要吗?” 货郎道:“看您说的,买些个麻花还用洋钱。你就是给我,我也找不开啊。” 周赫煊满嘴谎话胡编道:“我刚从国外回来,身上只有外国钱。这城里哪有银行?或者当铺也可以,烦请指路。” 货郎笑着说:“原来是留洋回来的先生,难怪国语说得这么好。你想换洋钱,最好去东南边儿的租界,那里洋行最多。若是寻当铺,出了这条胡同往东走就有一家林氏米铺,很好找的。” “米铺还做当铺生意?”周赫煊惊讶道。 货郎解释说:“那家米铺兼着小押生意。” 周赫煊又问了几句,总算是弄明白了。所谓的小押,就是没有字号、不挂招牌、暗中营业的当铺。这种小押当铺可以当更多钱,但利息非常高,适合死当。若是以后想赎回来,那最好还是去正规当铺。 谢过货郎,周赫煊一路打听终于走出胡同,来到那家林氏米铺。 “先生要买米吗?”伙计热情地问。 周赫煊说:“当东西。” 此言一出,立即有个穿长衫的老先生出来,低声道:“里面请。” 智能手机肯定不能拿出来,周赫煊身上值钱的东西,就一只腕表和一条项链。他随老先生走入店内,摘下腕表说:“瑞士纯手工机械表,里面指针都是金的,刻度上还镶了钻石,你估个价吧。” “嚯,这洋表可不多见。”老先生心里也没底。 他见表带子白澄发亮,反射着迷人的光彩,似乎是精钢打造。表盘上花里胡哨的,远比现在流行的怀表做得精致,至于什么金指针、钻石刻度,那得拆开来才能验证。 不管怎么说,这种西洋货应该很值钱。老先生伸出两根手指:“20大洋。” 周赫煊装作生气的样子,一把夺回腕表说:“这是我在伦敦买的,原价100英镑!” 嘶! 老先生倒吸一口凉气,100英镑差不多就是800银元了,再加点钱能在天津买一栋小四合院。他实在拿不准,说道:“恕我眼拙,这种贵重物品,先生还是找那些大铺子吧。” “你最多能给多少?”周赫煊问价道。 老先生见周赫煊西装革履,不似骗子,想了想说:“顶多30大洋。” 生意终究还是没谈成,周赫煊又问路寻了两家正规当铺,开价最高的也才给60银元。 此时已是晌午,还没吃早饭的周赫煊肚子饿得呱呱叫。他最后选择了活当,100天为期限,3分利,当60元只拿到58元2角——被扣了一个月的利息。 如果100天后周赫煊不回来赎表,那这块表就归当铺所有。 这些钱用袋子装着,58个银元,正面印着袁大头,背面是“壹圆”字样。另外还有60个铜元,黄澄澄的,印着“当十文”字样,有点像共和国的五毛硬币,不过更大一些。 拎在手里有些重,摇起来哗啦啦作响,这就是他现在的全部身家了。周赫煊叹息一声走出当铺,他对未来无比茫然,穿越这种事太过匪夷所思了。 周赫煊是个孤儿,读中学时父母就双双车祸去世,留给他几十万的赔偿金和一套房子。后来他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北大历史系,就在快毕业的时候,深爱的女友突然意外死亡。 连续遭受打击的周赫煊,性格变得放荡不羁,对人生抱着玩世不恭的态度。他直接放弃了学业,选择变卖家产周游各国,因为女友生前的愿望就是环游世界,他觉得自己应该替女友实现这个心愿。 美国、法国、英国、德国、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俄罗斯、澳大利亚、日本、韩国……五年下来,周赫煊走遍了世界各个角落。 父母留下的遗产很快被花完,周赫煊不得不边旅游边打工。一路上,他尽情领略各地的风景,学习当地的语言,了解他们的历史和风俗,有空就写写游记读读书,日子过得潇洒而充实。 可就在他结束旅程回国时,居然穿越了,来到1926年的天津! 唉,走一步算一步吧,周赫煊早就学会了随遇而安。 离开当铺之后,周赫煊找了家饭馆坐下。 饭钱很便宜,一碗面才5分钱,而且分量特别多,足够成年男子吃饱。 “老板,我刚到天津,不知哪里有房屋出租?”付钱的时候,周赫煊问道。 这是他常年旅游养成的习惯,每到一个新地方,最重要的就是先落实“吃”和“住”。 “租房子啊,这容易,”老板突然冲一个食客大喊,“胡老三,有人要租房子。” “来了唉!”胡老三也顾不上吃面,扔下碗就跑过来问,“先生,您想租什么档次的房子,是短租还是长租?” 难道这就是民国的房屋中介? “普通的单间,能住就行,”周赫煊打听道,“一般是什么价钱?” 胡老三业务熟练地说:“最便宜的老房子月租一两块钱,小洋楼那就贵了,单间至少也是10元起步。看先生您是文化人,太差的房子肯定住不惯,要不就住四合院吧,月租大概在3块到10块之间,具体价格得看房子和地段。” 周赫煊点头说:“行,你先带我去看房子。” 002【租房落脚】 1926年初的天津,总体来说还算平静,人民的生活虽然困苦,但至少大部分市民能够解决温饱。 元宵节刚刚过去十几天,许多人家的门上还贴着春联和福字。 走在街道上,周赫煊非常真实地感受到一种时光的回溯:古旧的房屋,狭窄的街道,街边偶尔矗立着电线杆子,远远可望见城中心巍峨的鼓楼。 那座鼓楼在八国联军侵华时毁伤过一次,前些年又重新修缮了。直到新中国成立后,因交通发展原因才彻底拆除,周赫煊以前只在老照片上见过。 街面上铺着轨道,一辆拖着电线叉的电车缓缓驶来。胡老三快步朝前走着,喊道:“先生,那栋房子有点远,我们坐电车过去!” 周赫煊立即跟上,三两步跨上电车。 车上人不多,普通老百姓也舍不得坐这洋玩意儿,乘客多是些上班族和青年学生——其实车钱不贵,只需两个铜板,算下来才半分钱左右。 几个男学生穿着改良中山装,看起来格外精神,就是发型显得很愚蠢,中分、偏分属于常态。女学生则基本上是短发,也有梳大辫子的,可惜现在天气冷,难以见到漂亮的学生裙和旗袍,她们都穿着厚厚的棉袄。 “琪君,你看报纸了吗?昨天日本军舰进入大沽口,炮轰了国民军,守军死伤十多个。” “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会不知道?这偌大的中国,整日遭受列强凌辱,军阀们却只知道你打我,我打你,内战不休,不晓得何时是个头。” “若是中山先生还活着就好了,前年多好的机会啊。曹锟被逐,北洋军阀群龙无首、互相忌惮,以先生的威望,肯定能平息各方争端,组建真正的国民政府。可惜他竟在最关键时病逝了!” “唉……” 学生们心中的怨愤化作一声叹息,他们是当下最热血的青年,但面对混乱的时局只能干着急。 周赫煊却没有那种感同身受,他仿佛是局外人,这个时代对他而言,永远都罩着一层纱,暂时还停留在历史书中。 听着学生们谈话的内容,再联系如今的年份,周赫煊猛然想到一件大事——三一八惨案就要发生了! “先生,到地方了。”胡老三的声音打断了周赫煊的思绪。 两人下电车之后,又步行几分钟,终于走到个胡同口,很快进了一栋四合院。 四合院没有周赫煊想象中的娴雅幽静,院子里晾晒着不少衣服,湿哒哒的还在滴水。走进去就闻到股臭味,不知是谁家的马桶没倒。 两个几岁大的小屁孩儿追逐打闹,前面那个一头撞在周赫煊腿上。他似乎有点怕生,抬头望了望便转身而逃,躲进屋子里不敢出来。 房东姓单,名叫单成福,是个年约60岁的老者。身上穿着袄褂子,戴着瓜皮帽,双手都拢在袖子里,很典型的民国老人。 他的儿子去了南方,只剩下老伴和儿媳、孙子留在天津。四合院的主屋是房东自家在住,西厢租给了一大家子,东厢还空着好几间屋。 “先生留洋归来,是打算在天津长住吗?”房东单成福打听道。 周赫煊随口胡扯道:“正是要长住,我明天就出门找工作。” 这个时代的海归还是很精贵的,单成福毫不怀疑周赫煊的赚钱能力,他点头说:“长住就好,你若是有意,就在东厢挑一间吧,租金每月算你五块钱。” 周赫煊常年环球旅行,早就习惯了讨价还价:“五块钱太贵了,能否再便宜点?” “一点都不贵,我这房子地段很好,看你是读书人才五块钱租给你,”单成福顿了顿又说,“这样吧,四块半,押一付三。你愿意租就租,不愿意我也不强求。” 周赫煊见这老头不似作假,点头道:“那行,我今天就搬进来。” 押一付三交了18块钱房租,又给胡老三2角5分的中介费,周赫煊总算是在这个时代有了落脚点。 单成福还是很热心的,在知道周赫煊没有行李后,就让老伴儿抱来两床旧棉被,生怕周赫煊晚上睡觉冻着。 接着他又带周赫煊去认识邻居,敲开西厢房的门,里面出来个40多岁的中年妇人。单成福介绍说:“这是周家懿周夫人,川东长寿人,她的三个儿子要晚上才回来。” “周婶好。”周赫煊问候道。 单成福又笑着说:“周夫人,这是周赫煊,东厢房的租客,刚从海外求学归来。你们还是本家。” 周夫人体态偏胖,穿戴虽不富贵,但也洁净整齐。她似乎读过书,颔首还礼道:“你好,先生是留的哪国的洋?” “西洋,各国都走了一遍。”周赫煊没有撒谎,他是真把西洋都走了一遍。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就各自告辞回房了,毕竟他们才刚认识,而且都不是长舌多话的人。 周赫煊回到自己屋里,简单的收拾了一下,便坐在床沿上无聊发呆,琢磨着自己以后该如何生存。 眼下兵荒马乱的,肯定不能再到处旅游乱跑了,得找份正经工作先解决温饱。他当表所得的60元钱,交房租后就只剩下30多块,是经不住花销的。 周赫煊完全没有做为穿越者的觉悟,更没想过救国救民,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他只是个普通人而已,大学本科读的是历史,而且还没毕业,半点不懂政治、经济、理工和军事。 若要说周赫煊的优点,他当然也有。他环游世界时学过英、法、德、意、日、俄等各国语言,其中英语和法语最给力,写散文和诗歌都没问题,其他几门语言只能进行日常交流。 仅凭语言上的才能,周赫煊就能在这个时代找份好工作,比如去当翻译。 周赫煊在旅游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读书,特别是文学和历史著作,各国历史、名著他都非常了解,以后剽窃抄袭几部作品还是很轻松的。 上午折腾走了那么多路,周赫煊感觉有些疲惫,脑子里胡思乱想一通后,干脆裹着棉被倒头大睡。 “咚咚咚!”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敲门声将他吵醒。 周赫煊推开门一看,外面站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矮胖矮胖的。他很快反应过来,问道:“你是周夫人的公子?” “是啊,我姓李,”小胖墩儿说,“我妈见你屋里没开伙,叫你过去一起吃晚饭。” “吃晚饭?”周赫煊这才发现,外面已经天色渐黑了。 周赫煊常年旅游做背包客,也不懂得什么叫客气,人家喊他吃饭他就吃,当下便跟着小胖墩儿去了西厢。 那边屋里一大家子人,个个都是微胖体型。 周夫人介绍她的大儿子说:“这是我儿善基,他自己改了个名字叫李寿民。” 周赫煊总觉得在哪儿听过李寿民这个名字,但又一时想不起来,当下握手道:“寿民兄好,我是周赫煊。” “赫煊兄,幸会。”李寿民用带着川音的国语说道。 003【仙侠宗师】 李寿民又介绍了他的两个弟弟,分别叫李祥基、李守基。 众人寒暄几句,才各自落座开始吃饭。 这家人是很有规矩的,周夫人是长辈坐在主位,周赫煊是客人坐在右首,大哥李寿民坐左首,两个弟弟背对着门坐下首。 桌上摆的都是些家常小菜,只有一个回锅肉是荤的,刻意放在靠近客人的方向。米饭有点糙,而且色泽发黄,看样子是三年以上的陈米。 周赫煊只扫视饭桌一眼,就对这家人的情况有了基本了解——门风家教很严,但经济并不富裕。 李寿民主动问起周赫煊的情况:“听赫煊兄的口音很正,是直隶人?” “祖籍河北,”周赫煊开始编造自己的履历,“我幼时在南洋长大,后来家道中落随父母辗转各地。二老仙逝后,我就在西洋各国浪荡,前阵子才乘船回国。” 李寿民只读过私塾,羡慕道:“赫煊兄是西洋哪所名校的高材生?” “说来惭愧,我虽然游历各国,却没有正式的文凭,”周赫煊苦笑说,“主要还是兜里没钱,能填报肚子就非常难得了。这次回国,我准备在天津先找份工作糊口。” 周夫人突然插话说:“善基,你可以帮周先生留意一下。” 周赫煊连忙问:“寿民兄在哪里高就?” “高就谈不上,只在《新天津晚报》有份差事。”李寿民简单地说了下自己的情况。 他以前在北平内务部供职,算是个小公务员。后来第二次直奉战争打响,军阀胡景翼联合冯、孙倒直,李寿民便投靠胡景翼做了军中记室,辗转北方各地打仗,后又随部队进驻天津。去年4月份胡景翼病逝,李寿民失去靠山,便脱下军装进报社当校对员。 李寿民的二弟祥基,去年才刚满20岁,在天津励力书局做小职员,三弟守基还在上学读书。 周赫煊打听道:“报社薪资如何?” 李寿民笑道:“那得看什么报社,销量越大的报纸待遇越好。怎么,赫煊兄有意进报社?” “我的文笔还行。”周赫煊模棱两可道。 李寿民热心地说:“那我明天帮你问问,看我们报社还缺人不。” …… 吃完晚饭,周夫人收拾饭桌洗碗去了,留下周赫煊等人继续闲聊。 李寿民说了许多国内的情况,周赫煊则乱七八糟的介绍西洋各国风情。他不敢说太细,只能讲讲英、美、法的民俗风物,多亏了穿越前的环游经历,周赫煊对此还是有些了解的。 “要说这意大利国,最有意思的当属威尼斯。整座城市都建在水上,老百姓上街坐的不是车马,而是靠划船,城里桥梁和水街纵横交错,四面贯通。”周赫煊扯开话匣子说。 李祥基惊异道:“那可稀奇了,城里全是水,潮气肯定很重。” 李寿民笑道:“有点江南水乡的味道。” 周赫煊又说:“威尼斯的狂欢节特别有名,到那天每个市民都要戴上面具扮演他人。在这时,人们不再有阶级、贫富之分,伯爵可以装扮成乞丐,农夫也可以打扮成王子,平民与贵族尽情享乐,演出属于自己的人生大戏。” “有意思,有意思,世上竟有这样的节日。”李寿民连连说道,他又问,“国外可有风光秀丽的山川险峰?” 周赫煊说:“世界第一高峰,当属中国的喜马拉雅山。” “世界最高峰居然在中国?”李寿民感到很惊讶,这种科普小知识很多人都还不知道。 “在藏区边境,常年冰雪覆盖,人迹罕至,至今无人能够成功攀登。”周赫煊说。 李寿民最喜欢的就是登山畅游,幼时便三上峨眉、四登青城,后来又攀登了泰山、华山、祁连山、点苍山等名山。他憧憬道:“有生之年我一定要去喜马拉雅山看看。” 周赫煊继续说:“世界第二高峰是昆仑山的主峰,塔吉克语称之为‘乔戈里’,意思是高大雄伟……” 李寿民拍掌赞叹道:“中华山川果然不同凡响,这世界第二高峰也是中国的!” 他的三弟李守基突然问:“就是传说中西王母那个昆仑山吗?” “山上有没有西王母,那我就不清楚了。”周赫煊笑道。 众人一直聊到晚上10点多钟,周赫煊才起身告辞,离开之前找李寿民讨要了一摞废旧报纸。 回到自己卧室,周赫煊发现这些报纸大多是《新天津报》、《新天津晚报》和《新天津晓报》,即李寿民所供职的报社发行的报刊。 他大致浏览了一下最近半年的社会新闻,很快把注意力投到《新天津晚报》上。这份报纸连载有评书和小说,评书暂且不论,小说则是那种非常原始的武侠小说,还没脱离三侠五义的范畴。 或许可以给《新天津晚报》投稿,抄几本武侠小说赚点稿费,周赫煊还想尽快把自己的腕表赎回来呢。 一夜安睡。 第二天清晨,周赫煊估摸着时间起床,穿好衣服后,便去找房东讨点清水来漱口。 天津在清末时就有自来水公司,但自来水管到现在都没普及。自家有井的喝井水,大部分市民的饮水要靠买,有个专门的职业叫送水工。 周赫煊找房东讨了一碗清水,回到院子时,发现李寿民正立于院中。 此君两腿微微叉开半蹲,双手并掌置于胸腹,眼睛微闭,呼吸绵长而毫无声息,竟似是在练什么功法。 周赫煊看得稀奇,等对方收功后才走过去问:“寿民兄,你这是在练气功?” 李寿民解释说:“峨眉山一个老道士教我的吐纳术,我从小就练。” “原来你还是武林高手,失敬失敬。”周赫煊笑道。 李寿民连连摆手:“我可不是什么武林高手,连一招半式都没学过,只是呼吸吐纳术而已。” 周赫煊又追问了几句,才知道李寿民说的是真话,这吐纳术只是用来强身健体的,在打架斗殴方面帮助不大。 李家三兄弟很快出门上班上学去了,周赫煊也揣着大洋准备上街采买。锅碗瓢盆什么的都需要采购,还要买钢笔、墨水和稿纸用来写作。 在街上走着走着,周赫煊才猛地想起李寿民的身份,那不就是《蜀山剑侠传》的作者还珠楼主吗? 后世仙侠、玄幻小说里的渡劫,就是李寿民发明首创的。金庸、梁羽生和温瑞安小说里的许多设定,也都借鉴了李寿民的作品,此君可谓是仙侠小说的开派宗师! 004【射雕英雄传】 一个身材干瘦的中年汉子,拖着黄包车在街上飞奔。初春的温度还很低,他只穿着件单衣,背心却热得汗湿了一大块。 周赫煊坐在黄包车上,怀里抱满了各种日用品。他见车夫甚是辛苦,不由问道:“师傅,平时生计还好吧?” “先生是在跟我说话?”车夫降低速度回头问。 “是啊。”周赫煊说。 车夫擦了把额头的汗,笑道:“我就一拉车的,可不是什么师傅,您太客气啦。” 周赫煊问:“平时生意还好吗?” “凑合呗,”车夫用无奈的语气说,“城里电车的铁轨越铺越长,我们拉车的生意也越来越糟糕。” 周赫煊立即明白其中的道理,电车时髦又便宜,人们出行自然会选择坐电车。他又问:“你一天能挣多少钱?” 车夫答道:“看情况,生意好能挣七八角,生意差也就三四角。” 周赫煊算了算现在的物价,说道:“那还不错啊,每天可以存下许多钱。” “存个啥钱啊?”车夫连连叹气,“每天都要给车行交1角的份子钱,自己吃饭还要2角,算上杂七杂八的花销,每天至少支出4角以上。一个人过日子还行,有余钱隔三差五下馆子喝酒。可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起早贪黑的干,能保证全家不饿肚子就谢天谢地了。” 周赫煊默然,这民国老百姓真是艰难啊。 又过了几分钟,车夫把车停在四合院门前说:“先生,到地方了。” “辛苦了。”周赫煊递给车夫20个铜板。 车夫连连推辞:“多了,您给太多了!” 周赫煊笑道:“剩下的是小费。” “这……这怎么好意思。”车夫手足无措地笑着,咧嘴露出满口黄牙,高兴当中又带着些难为情。 “你陪我逛了好半天,拿点小费是应该的。”周赫煊抱着买来的东西下车。 车夫连忙上前说:“先生,我帮你拿,这种粗活交给我,您在这儿帮我看着车就行。” 周赫煊也没拒绝,把锅碗瓢盆交给他,自己站在黄包车旁边等待。 车夫搬了两趟才把东西搬完,回来感激道:“先生,我把东西放在东厢的屋檐下了。您是个大好人,祝您大富大贵、长命百岁。” “谢谢。”周赫煊微笑着点了点头,举步走入四合院中。 正屋的门突然打开,房东单成福过来打招呼道:“置办东西呢?” “福叔好,我买了点日用品。”周赫煊问候道。 单成福跟他聊了几句,问道:“你的水费、煤费这些,是自己单独去缴,还是我帮你一起缴了?” 好嘛,穿越者最开始面临的,不是什么救国救民、宏图大业,而是鸡零狗碎的日常琐事。不止水费和煤费,连处理屎尿都还要钱,环卫工人每天早晨八点到九点钟会来收马桶里的秽物。 这相当于民国时候的水电气和物管费了吧。 周赫煊又掏出几十个铜板,让房东帮忙处理这些杂事。等把买来的日用品都摆放好,他才提着一块猪肉去李家串门:“伯母,我一个人懒得开伙,以后可能会常来你家蹭饭吃。这是我在菜市场买的肉,还烦您下厨把它给处理了。” 周夫人并非那种斤斤计较的人,她接过猪肉说:“以后就别破费了,肚子饿了说一声就成。午饭吃了没?” “在外面吃过了。”周赫煊笑道。 …… 回屋摊开新买来的稿纸,周赫煊给钢笔汲满了墨水,坐在桌前开始考虑该写什么才好。 周赫煊本科专业念的是历史,对民国的情况多少也有些了解。如今中国文坛的新旧文学之争,基本上已尘埃落定,五四以来提倡的新文学大获全胜,白话文写作已经成了社会共识。 现在要给报刊杂志投稿,无非严肃文学和通俗文学两种选择。严肃文学就是各种诗歌、散文、杂文和纯文学小说;通俗文学则以消遣为主,比如武侠小说、言情小说,甚至是以卖肉为主的情色小说。 当然,两者之间没有严格的界限,主要以作品所表达的思想内涵来分辨。 周赫煊想了好半天,终于还是决定先写一些消遣作品,比如武侠小说。纯文学太高大上了,他暂时不想去碰——最主要的原因,是武侠小说字数多,动辄几十上百万字,可以长期连载,稿费源源不断。 金、古、温、梁、黄,五位武侠小说大师当中,古龙、温瑞安和黄易首先被排除。这三位的作品实在太过新潮,放在民国恐怕读者很难一下子接受。 梁羽生的作品局限性太大,周赫煊也排除了,还是金大侠的小说最为稳妥。 那究竟该抄金庸哪部作品呢? 周赫煊在稿纸上写下《射雕》三部曲、《天龙八部》和《笑傲江湖》,考虑再三,他最终选择了《射雕英雄传》,这部作为新派武侠的启蒙读物再适合不过。 回想着《射雕英雄传》的情节,周赫煊正准备组织文字下笔,原作的内容突然疯狂涌现出来,在他脑子里盘旋萦绕。 金手指? “钱塘江浩浩江水,日日夜夜、无穷无休的从临安牛家村边绕过,东流入海。江畔一排数十株乌柏树,叶子似火烧般红,正是八月天时……” 周赫煊如有神助,文不加点地飞快写下小说内容,一个下午过去,他居然足足写了一万多字。 周赫煊的书法还不错,而且写的是行草,这大大减小了繁体字的麻烦。 事实上,简体字从古至今就存在,汉字书写就是一个不断简化的过程。后世保存的唐宋碑文、字画,里面就有很多简体字出现。清朝康熙虽然下令必须使用繁体,但就连他内务府腰牌上的刻字都是简体,因为更加方便好认。 就算此刻周赫煊稿子上全是简体,拿去报社也毫无问题,全部写繁体字反倒会显得脑子有病。 傍晚时分,李家老三跑来敲门大喊:“周大哥,吃饭啦!” “来了!” 周赫煊应了一声,顺手拿起那一万多字的小说稿,打算请李寿民明天转交给报社编辑。 005【千字一元】 周赫煊一走进屋里,李寿民就高兴地对他说道:“赫煊兄,你愿意做报纸校对员吗?月薪36元。我过几天就要升任编辑了,校对员正好有空缺,以你的能力肯定能聘上。就是有些屈才。” “恭喜寿民兄升职。”周赫煊抱拳道。 “一个小编辑而已,有何恭喜可言。”李寿民摆手笑道。他还真不稀罕当编辑,唯一高兴的就是工资涨了点,能够缓解家里的经济状况。 周赫煊拿出自己的小说稿:“既然寿民兄做了编辑,那就烦请帮我看看。” “一定拜读大作。”李寿民接过稿子,颇为好奇周赫煊会写出怎样的作品。 周夫人已经把饭菜端上桌,说道:“先吃饭吧。” 众人用餐完毕,周赫煊跟周夫人聊了几句,便告辞返回自己卧室继续码字。 李寿民则捧着书稿读起来,《射雕英雄传》以一段说书的情节开场,渐渐引出郭、杨两位忠义之后,间杂了胡虏入侵的家国情怀。周赫煊那一万多字,只写到丘处机登场,并为两个未出生的孩子取名郭靖和杨康。 读完稿子,李寿民感觉有点意思,但也仅此而已。因为故事情节还没有展开,只能从字里行间,推测出郭靖、杨康应该是本书的主角。 大概四年前,平江不肖生(向恺然)的《江湖奇侠传》问世,标志着中国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武侠小说诞生,从故事内容上脱离了传统侠义小说,一时间风靡南方各省。 北方的武侠小说家,此时以赵焕亭为代表人物,但他的作品骨子里还是三侠五义那一套。 这两人并称为“南向北赵”,算是最顶尖的武侠作家。 在李寿民看来,周赫煊的《射雕英雄传》,走的正是“南向”平江不肖生的路数。这种小说如今很受欢迎,在报纸上连载肯定没问题,他准备等周赫煊多写一些字数,再拿去报社找主编。 第二天早晨,李寿民准时在院子里练吐纳术。等他收功完毕,就见周赫煊笑呵呵地走来,拿着几张稿子说:“寿民兄,我昨晚回去把第一章补齐了,共2万6千多字。” “这么快啊。”李寿民有点惊讶。 他也没多想,带着稿子就去报社上班了。等做完手头的工作,差不多已经快到中午,终于有时间闲下来阅读后面半章的内容。 郭啸天为掩护兄弟逃命力战而死,杨铁心为了救嫂子,毅然含泪舍弃已经怀孕的妻子,重伤之后生死不明。这一段写得极为热血,后世读者或许已经司空见惯,但放在20年代的民国却格外精彩。 李寿民读到这里顿感豪气生发,同时又不觉为书中人物感到悲叹。 两位义士的妻子都活了下来,而且各自怀着孩子,这又让读者感到万分期待。 李寿民收起稿件,径自去找副主编陶晋成:“陶先生,你看看这篇小说。” 陶晋成戴上眼镜认真品读,很快把稿子看完,高兴地问:“这是哪位大师的作品?有点类似平江不肖生,但又带着自己独特的风格。” 李寿民说:“我一个朋友写的,他刚从西洋游学回国。” 陶晋成说:“《江南十三侠》就快连载完了,这部《射雕英雄传》正好接上。” “稿酬方面怎么定?”李寿民问。 陶晋成考虑了一下,说道:“稿件质量上乘,你看千字8角如何?” “少了。”李寿民主动帮周赫煊谈价钱。 如今在报纸杂志上发表文章,稿费一般为千字1元到3元,像鲁迅这种大师级人物的稿费可以达到千字5元,甚至是千字6元。但那是散文、诗歌、评论、杂文的价码,长篇小说的稿酬普遍更低。 陶晋成笑道:“让作者来报社,我当面跟他谈吧。” …… 《新天津报》是两年前由刘髯公创办的,办报方针平民化,说白了就是给平头老百姓看的报纸,不掺和政治与学术之争。 这份报纸发展极快,销量从最开始的1000多份,现在已经涨到2万多份,算是京津地区排得上号的大报纸。刘髯公趁热打铁,接连又增办了《新天津晚报》和《新天津晓报》,两份新报销量也已经达到五、六千。 当然,《新天津》系列报纸发展得如此之快,还要多亏了《大公报》歇业关门。 《大公报》最开始是保皇党基地,报馆总部就设在天津,后来又跟皖系军阀联系颇深,在京津地区发行量极大。 三年前,《大公报》的第二任老板在日本大地震中丧生,再加之直皖战争中皖系军阀落败,《大公报》接连失去金主和靠山,在去年终于停刊了。趁着这个空档,《新天津》报系才迅速扩大,占领了京津地区的报业市场。 周赫煊来到报社时已经是第四天,他还带来了第二章和第三章的稿件,前后加起来有七万多字。 “陶先生,这位就是周赫煊,从西洋归来的青年俊才。”李寿民介绍道。 陶晋成热情地跟周赫煊握手,笑道:“周先生真是年轻啊。” 周赫煊实际年龄已经28岁了,由于常年环球旅行,经常在野外经历风吹日晒,皮肤偏黑而且稍显粗糙。但不知为何,在穿越过来后,他的皮肤变得白净了许多,连脸上的些许皱纹都消失殆尽,好似重回了少年时代。 “陶主编你好,”周赫煊问候一声,拿出带来的稿子说,“这是后续的内容,还请过目。” 陶晋成见他直入主题,便笑道:“那就恕我怠慢了,周先生请坐,我看完稿子再说。” 李寿民把人领来以后,自去处理他手头的工作,办公室里只剩下周赫煊和陶晋成。秘书端来一杯茶水,周赫煊坐在沙发上慢慢品茶,眼睛打量着屋里的陈设。 小说里江南七怪和铁木真相继出场,这些情节让陶晋成眼前一亮。他看完稿子后笑道:“先生大才,《射雕英雄传》比之当下的武侠小说,确实写出了新意。” “陶主编谬赞了。”周赫煊谦虚道。 陶晋成主动介绍了如今中国的稿费情况,然后说:“我希望《射雕英雄传》能在《新天津晚报》连载,千字1元如何?” 对于武侠小说而言,这是个比较高的价码了,更何况周赫煊还是个新人,一点名气都没有。他也没再讨价还价,点头道:“可以。” 至于小说火了以后再涨价,那是肯定的。就算周赫煊不说,报社这边也会主动提起,因为他们得用高薪把周赫煊套住,免得其他报纸跑过来挖作者。 006【穿越者的茫然】 民国是一个畸形的时代,涌现了无数学者名流,其中不乏大师级人物。十里洋场热闹非凡,上层人士穷奢极欲,年轻一代更是积极追赶国际时髦。而与此相对应的是,社会底层人民的生活非常困苦,穷人病死、饿死的不计其数。 就拿工资收入来说,那天周赫煊遇到的车夫,整日累死累活才能勉强养活家人。若染上什么疾病,那基本上是没钱医的,全靠身体苦熬,熬不过就只能等死。 而周赫煊写小说的稿费却是千字一元,他随随便便写几千字,就够黄包车夫忙碌半个月。 1元钱的价值有多大? 如今上海的米价每斤才6分钱,京津地区的物价还要低20%,4—5分钱就能买一斤米。 而此时的大学讲师,每个月工资100元起步,教授级别的月薪更是好几百块。知识就是财富,这句话在民国体现得淋漓尽致。 当然,也有很多教授和讲师哭穷,因为北洋政府总是拖欠薪水。有时候拖几个月甚至几年才发,有时候只能领到半薪。后来很多北方教授、讲师南下,除了政治原因之外,也有拿不到薪水的缘故。 就拿大文豪鲁迅来说,他1920年被拖欠三个月工资,1921年被拖欠半年工资,1922年又被拖欠三个月工资。鲁迅只能靠写文章和外出讲学赚外快,不然他在北平买房子都买不起。 连鲁迅这种大喷子的工资都敢拖欠,小讲师们就更惨了,有的北大老师甚至靠借钱度日。 李寿民以前也在北平做小公务员,他闲聊时曾向周赫煊抱怨过,说当北洋政府的公务员没啥意思,干一年能拿到半年工资就算运气好。 就凭发不出工资这件事,即可判断北洋政府迟早要倒台,太不靠谱了! 后世很多人羡慕民国生活,崇拜鼓吹所谓的民国范儿。真让这些人回到民国去待上半年,估计都得挽起袖子骂娘。 …… 周赫煊那七万多字的稿子,一下子就拿到70多元稿费,这让他的腰包终于鼓起来,不用担心下个月的生活费了。他给了周夫人10块大洋,算是这个月的饭钱,以后都在李寿民家蹭饭吃。 不过《射雕英雄传》暂时还没开始连载,必须等别人的作品完本才行。 这天晚上,李寿民很晚了才回家,唉声叹气脸色极为难看。 周赫煊问:“出什么事了?” “北平发生了惨案,冯玉祥手下的军队向请愿学生开枪,当场打死47人,伤者足足有100多个,”李寿民气得拍桌子道,“真是岂有此理,简直无法无天了!那么有能耐,怎么不敢朝日本人开枪?” 周赫煊默然,著名的“三一八惨案”终于发生了。 事情的起因是北洋军阀混战,冯玉祥为了防御张作霖从海面进攻,于是在大沽口布置水雷。此举引起英美法日意等八国不满,联合向北洋政府提出抗议,并下达了44小时的最后通牒,要求拆除大沽口防御,否则将以武力解决。 这八个国家不仅是抗议那么简单,还把军舰开到大沽口。 八国通牒不只是撤除水雷而已,还要求北洋政府把大沽口至北平一线的炮台全部削平,这已经远远超出《辛丑条约》的内容。 消息传出后,爱国学生和群众对此义愤填膺,国共两党联合召开会议,并组织学生和群众集会请愿,希望北洋政府拒绝八国列强的无耻要求。 惨案发生的时候,冯玉祥将军其实不在北平,他早就通电下野了,准备去苏联考察(避风头)。是他手下的将领擅自下令开枪,共打死打伤学生群众近200人。 …… 第二天早晨,周赫煊出门买了几份报纸,果然头条新闻尽是三一八惨案,各大报纸全在抨击北洋政府。 全国舆论一片哗然,因为北洋政府实在太离谱、太过分了。学生群众进行的是爱国请愿,矛头指向八国列强,当兵的不去跟列强打仗,居然把枪口对准了自己人。 这特么像什么话? 鲁迅先生那篇著名的《记念刘和珍君》也很快出炉,发表在《语丝》周刊上:“真正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周赫煊一直是以局外人的视角看待这个时代,他早就知道3月18日这天会发生惨案。但此时看到报纸上的声讨文章,看到鲁迅的那篇杂文,心头还是感到无比憋屈。 这是一个颠倒黑白的混账社会! 周赫煊终于深刻地理解到,为什么民国时候会有那么多仁人志士,前赴后继地抛头颅洒热血,他们只是想再造一个朗朗乾坤而已。 或许自己该做点什么? 周赫煊忍不住这样想道,但他毕竟名小势微,也不想南下报考黄埔军校,哪天做了炮灰多不值啊。就算推翻了北洋政府,也只不过换汤不换药而已。 周赫煊思考得越多,就愈发感到茫然,他找不到自己在这个时代的存在价值。 如今中国的热血青年们,或慷慨激昂的加入某个爱国团体,或投笔从戎带着理想报效国家。但周赫煊做不到,因为他知道未来的历史走向,他不想掺和进去,加入哪一边都有生命危险。 唉,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周赫煊脑子里存着鸵鸟心态,暂时还不敢投身于时代大潮当中。做为寄居在天津的小老百姓,他更直观的感受是——物价涨了! 因为张作霖正在攻打天津,日本人拉偏架帮忙,冯玉祥的国民军明显撑不住,城破只在旦夕之间。 兵灾眼看就要降临,城里什么东西都在涨价,很多市民早早就在家里屯粮屯水,以备各种不时之需。 然而讽刺的是,天津城的茶馆生意照做,喝茶打牌的并不比往日少。戏园子里依然喧嚣热闹,台上咿咿呀呀的唱着,台下叫好声如雷的捧场。 似乎大家对打仗这种事,早已经习以为常。 不管城头如何变幻大王旗,普通老百姓最关心的还是自己的生活。他们只想吃饱穿暖,有几个闲钱就去喝喝茶、听听戏,管他娘的是谁在当大总统。 周赫煊的《射雕英雄传》,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开始连载。 007【变天】 阳春三月(西历4月),天津城已然刮起了东风,天气终于暖和起来。 下午时分,阳光偏照进胡同,一半墙面阴,一半墙面阳。老黄狗蜷缩在墙角,眯眼享受着春日的温暖,偶尔有行人经过,它才半睁开一只眼看看,然后视若无睹地继续打盹儿。 单成福笼着袖子走到胡同口的大树下,跟隔壁的张四爷打招呼道:“今儿这日头正好。” 张四爷打开怀里抱着的木盒子,慢条斯理地从中取出象棋子儿,无奈说道:“日头是好,就怕晒不了几天啰。等东北张大帅的兵打进来,也不知那群丘八会把天津城祸害成什么样。” 单成福放下小马扎,安慰也似自我安慰说:“张大帅这回是要杀进北平做大总统的,总该知道收敛些,他多半不会乱来。” “但愿吧。”张四爷叹了口气,与单成福对坐。 两人摆开车马炮,就在胡同口的大树底下,隔着棋盘厮杀起来。 树下很快又渐渐聚集了几个老头,站在旁边围观还不过瘾,不时有人指点江山。 “嗨唉,老福头,你这马刚才跳错了!明摆着是送。” “摆车,快摆车啊。开局都走了六步还不摆车,要被人堵在老窝里了。” “马后炮!诶呀,先炮坐中将他军,然后再跳马后炮绝杀。这你都没看到,臭棋篓子!” “……” 观棋不语真君子,这群老头里面显然没有君子,一个比一个叫得厉害,最后下棋的跟看棋的吵成一团。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身材佝偻的送报夫快步走来,他身上挂着沉甸甸的邮包,扯开嗓子喊道:“送报了,送报了,订了晚报的快来领嗨!” 各大晚报基本是上午就编好,下午两点钟以前印刷完毕,然后就开始陆续派发销售。 听到送报夫的喊声,树下有几个老头立即转身看过去,单成福也站起来说:“我订的《天风报》和《新天津晚报》快拿来!” 等单成福的报纸领到手,一个看棋的老头把他给挤开:“老单,你慢慢看报纸去,这盘换我来下。” “马扎还我。”单成福摊开手掌。 “给,你个老抠!”那老头一脚把小马扎给支开。 单成福就这么坐在小马扎上,晒着太阳背靠大树,端起报纸慢悠悠阅读起来。他定的这两份报纸皆是消遣物,特别是《天风报》,新闻内容没有几条,剩下的全都是各种小说连载。 翻开《新天津晚报》,单成福直接去看后面的评书版面。看完之后又去看小说版,突然惊讶地说:“咦,这《射雕英雄传》的作者名字没听过啊。” “写得倒是不错。”胡同尾的陈二爷接话道。 单成福问:“你也在看这小说?” 陈二爷嘚瑟道:“我看报速度比你快,《射雕英雄传》已经读了上千字了。” 单成福撇撇嘴,懒得理那老货,自个儿埋头继续往下读。 “嗨呀,这段写得精彩,杨铁心真乃伟男子也!大丈夫该当如是。”陈二爷突然拽着文叫好,引来周围几个老头一阵侧目,不知道他又在发什么疯。 单成福的阅读速度有点慢,他老眼昏花又没戴眼镜,只能把报纸贴到面跟前,一个字一个字的认过去。 他才读2000来字,陈二爷那边已经完事儿了,兴高采烈的当起说书先生,给老头们照着报纸念道:“……忽听得东边大路上传来一阵踏雪之声,脚步起落极快,三人转头望去,却见是个道士。那道士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全身罩满了白雪,背上斜插一柄长剑,剑把上黄色丝条在风中左右飞扬,风雪满天,大步独行,实在气概非凡……” 单成福也懒得自己费劲了,闭着眼靠树上优哉游哉地听陈二爷说书。 陈二爷是前清的读书人,考了好些年也没考上秀才,干脆掏钱去捐了个监生,说起来也勉强算是有功名的。可惜他捐的钱不够,一直补不到实缺,最后只能做点小买卖讨生活。反倒是他的儿子,留洋日本跟着中山先生闹革命,如今在南方政府当上官老爷。 一直讲到太阳快要落山,陈二爷终于拍着腿说:“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这就没了?” “杨铁心到底死了没有?” “丘处机呢?丘处机会不会出来救这两家人?” “真是吊人胃口!” “……” 由于报纸版面不够,《射雕英雄传》的第一章并没有连载完,正打得最精彩的时候就断章了。老头们听得心痒难耐,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后面的剧情,一个个围在陈二爷身边让他继续讲。 陈二爷一摊双手:“报纸上只有这么多,想听故事就等明天吧。” 收起报纸,陈二爷背着手昂首挺胸回家去也。虽然大清国早就完了,但他在一群老家伙当中还是很有优越感的,毕竟功名在身嘛。 剩下的老头们还在议论剧情,单成福也聊了一阵才回家。他心里跟猫抓一样,恨不得明天下午早点到来,那样就可以知道接下来的情节了。 陆续连载了一个星期,《射雕英雄传》终于进入大漠剧情,小郭靖受到成吉思汗的赏识,还跟着神射手哲别学箭术。 随着剧情一点点推进,《射雕》终于崭露峥嵘,呈现出与当下武侠小说的不同来。这本书的格局更大,节奏感也更强,爽点层出不穷,看得民国的读者们欲罢不能。 《新天津晚报》的销量,竟然因为这一部武侠小说受追捧,短短几天就增涨了一千多份。 天津城的茶馆里,也经常有人在议论丘处机、江南七怪和郭靖,《射雕》似乎已经成为热门话题。 不过也仅此而已,喜欢看武侠小说的多是小老百姓,没有在民国文坛上引起啥关注,进步青年学生和学者作家们,根本看不上这种消遣读物。 而就在此时,张作霖终于攻入天津。 或许张大帅真想觊觎大总统的宝座,他的军队并未在城里胡作非为,只留下一个小队守城,大军立即转向跑去攻打北平。这次更加干净利落,冯焕章兵败如山倒,张作霖轻轻松松就占领了京城。 九州震动,大部分的中国人和外国人,都认为张作霖很可能真正统治中国,张大帅一时间威望滔天。 008【民国第一诗人】 新天津报馆。 由于《射雕英雄传》的热销,当周赫煊再次来到这里时,终于见到了新天津报系的社长刘髯公。 刘髯公本名忠儒,髯公只是他的号,年轻时当过兵、革过命,两年前跟朋友合伙创办了《新天津报》。在民国历史上,他是有名的报业大亨,几年之后《新天津报》将行销华北数省,最高销量达到5万多份,就连《新天津晚报》的销量都涨到2万多份。 直至日本全面侵华,占领天津后逼迫刘髯公为日军做宣传。刘髯公坚决不从,最终被日寇折磨而死,受得起爱国报人这一敬称。 此君面容清瘦,全无富态,蓄着八字胡,身穿一件发旧的长衫,乍看上去就像个落魄书生。他主动和周赫煊握手,赞道:“周先生,真是幸会!这几日拜读大作,直令我废寝忘食。” “消遣之物而已,刘公见笑了。”周赫煊谦虚道。 两人互相寒暄恭维几句,刘髯公说出自己的想法:“《射雕英雄传》在晚报上连载后,许多读者致信报馆说,他们错过了前面的故事,希望报社能够加印重刊。” 讲到这里,刘髯公好笑道,“刊载《射雕英雄传》第一章的那两期晚报,现在天津城里可是有好多人求购,一份过期报纸竟被炒到5角钱的高价,先生之大作真是让洛阳纸贵。” 周赫煊对此并无得意,微笑问:“刘公准备如何重刊?” 刘髯公解释说:“我准备出两期晚报的号外,专门重刊《射雕英雄传》的前三章。” 周赫煊感到有些惊讶,号外就相当于特刊,是用来报道重大事件和喜讯的。专门为一本武侠小说发号外,想想也是醉了,刘髯公为了扩大报纸销量也够拼的。 刘髯公又说:“号外重刊的那三章,千字5角如何?至于今后《射雕英雄传》的正常稿费,我认为应该上调为千字3元。” “全凭刘公做主。”周赫煊喜道,能多赚钱他自然高兴。 千字3元的稿费,算是武侠小说的封顶价了,南边那位武侠大师平江不肖生拿的就是这个价码。刘髯公之所以主动提出涨价,甚至亲自来跟周赫煊谈,自然是为了拉拢感情,把周赫煊给套在新天津报系。 民国时候文人很吃香,能写出畅销作品的作家,一直是各大报刊杂志拉拢的对象。周赫煊虽然是个新人,但他所展现出的潜力,足以让报社给他特殊待遇。 中午的时候,刘髯公做东请周赫煊吃饭,还特地把李寿民也叫上。 三人吃得宾主尽欢,还推杯换盏喝了几杯小酒,突然听到饭馆里闹腾起来,甚至传来掀桌子的声音。 大堂里一张饭桌四脚朝天,残羹剩饭撒了满地。几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的大头兵,此刻正站在柜台前,满脸狰狞凶恶之相。 其中一个士兵拍出张军票,砸在柜台上大怒吼叫:“你个拼种!俺们顶着子弹、冒着炮火,辛辛苦苦从山东杀过来,就为了帮你们赶跑大混蛋冯玉祥。嘿,你倒好,居然连饭都不让俺们吃!你这是要造反啊!” 掌柜的一脸凄苦,讨饶道:“军爷,您这是山东的军票,我收了也使不出去啊。” 另一个大头兵突然举枪,拉栓对准掌柜说:“俺看你就是国民军的奸细!” “对,抓起来再说!”同伙大吼。 “军爷饶命!”掌柜吓得浑身打哆嗦,连忙拿出银钱找补。 听到银元碰撞发出的哗啦啦声音,这些大头兵终于把枪收起来,嚣张的哈哈大笑,然后揣着银元扬长而去,只留下掌柜的在那儿唉声叹气。 他们一顿饭吃了两块多钱,尽点些好酒好菜,付账时给的却是10元面额的军票。由于奉军刚刚占领直隶,平津地区的军票还没印出来,大头兵们还在使山东那边的票子,简直跟废纸没啥两样,用来擦屁股都嫌硌得慌。 掌柜的不收不行,而且还得找补他们7块多钱真金白银,里里外外算下来亏大发了。 等大头兵们离开以后,饭馆里的食客才议论纷纷: “唉,这世道有枪就是草头王。” “军阀都是一个鸟样,这帮龟孙迟早遭报应!” “……” 周赫煊默默地看完刚才那一幕,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沉默片刻问:“奉军不是在东北吗,这些兵怎么是从山东过来的?” 刘髯公为他解惑道:“刚才那几个丘八,是混世魔王张宗昌手下的兵。” 好嘛,说起张宗昌,周赫煊立刻就有了印象。那可是民国军阀界的大诗人,诗词才华能够逼死李杜、气煞辛苏,屈原在世也得自愧不如! 张大帅的诗词作品风格多变,有豪放如《大风歌》:大炮开兮轰他娘,威加海内兮回家乡。数英雄兮张宗昌,安得巨鲸兮吞扶桑。 也有清新如《大明湖》:大明湖,明湖大,大明湖里有荷花。荷花上面有蛤蟆,一戳一蹦跶。 还有飘逸如《游蓬莱阁》:好个蓬莱阁,他妈真不错。神仙能到的,俺也坐一坐。靠窗摆下酒,对海唱高歌。来来猜几拳,舅子怕喝多! 去年张宗昌张大帅的诗集一出,真真是震动民国文坛,让无数学者、作家们顶礼膜拜。 周赫煊戏谑道:“强将手下无弱兵,他们还真没给张大帅丢脸。” 李寿民端着酒杯,不屑道:“细说起来,刚才那几个兵,是张宗昌手下大将褚玉璞部的。褚玉璞这龟儿子我认识,微山湖畔的土匪出身,打家劫舍无恶不作。后来摇身一变成了革命党,现在更是被任命为直隶军务督办兼直隶省长,在平津地区权势滔天。” “呵呵。”刘髯公蔑笑一声,他也干过革命党,深知那都是一帮什么玩意儿。 好好的一顿酒菜,三人吃得意兴阑珊,各自带着微微醉意散去。 周赫煊回到租屋里继续码字赶稿,他本以为自己写一些消遣小说,只要不去掺和军政,就能把民国小日子安稳过下去。 但周赫煊没想到的是,他不去惹麻烦,麻烦却主动找上门来。 找他麻烦的正是如今天津的实际掌控者——褚玉璞! 009【大帅有请】 天津新加坡路(后世改名大理道)18号。 这是一栋四层高的小洋楼,附带高墙和花园,搁21世纪也属于豪宅。 豪宅的上任主人是西北军将领鹿钟麟,冯玉祥的得力心腹。正是他把末代皇帝溥仪从皇宫里头赶走,前阵子的“三一八”惨案,也是他手下的兵朝学生群众开枪。 鹿钟麟战败之后,这栋房子就被褚玉璞给霸占了。 此时此刻,褚玉璞正在客厅接见投效者。 只见一个身穿破短褂的混混,被褚玉璞的副官领进来,告知道:“这就是大帅!” “噗通!” 混混膝盖发软直接跪倒,磕头大喊:“草民王有田拜见大帅,大帅万岁万岁万万岁!” “哈哈哈哈!”褚玉璞乐了,高兴地说,“我又不是皇帝,哪里来的万岁?” 混混王有田也是机灵,当即回答道:“大帅率兵攻入京师,那就是占了龙庭,搁古代该当登基称帝的。” “有点意思,”褚玉璞满意地点点头,问道,“听你的口音是汶上人,汶上哪里的?” 王有田说:“草民的老家在汶上枣行村。” 褚玉璞放下二郎腿,笑着对副官说:“哟,这小子居然还是我娘家的亲戚。” “不敢跟大帅攀亲。”王有田连忙磕头道。 褚玉璞问:“你读过书没有?” 王有田答道:“不敢欺满大帅,草民没读过书,但认识几个大字。” 褚玉璞又问:“愿意当兵打仗不?” 王有田说:“草民家有老母,若是战死了,老母亲怕是无人奉养。” “嗯,还是个孝子,”褚玉璞颔首道,“你对天津城熟悉吗?” 王有田说:“草民在天津住了五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路。” 褚玉璞满意道:“很好,天津的警察厅还缺人,你就过去当个副厅长吧。” 王有田把头磕得咚咚作响,大声高呼道:“谢大帅栽培!草民定当尽心竭力,生是大帅的人,死是大帅的鬼!” 褚玉璞挥了挥手,副官便把王有田带下去,天津警察厅的新任副厅长就此诞生。 褚玉璞是个很念乡情的人,他部队里的将官基本上都是同乡。自从占领天津以来,这些日子不断有祖籍汶上县的文人、士绅和无业游民前来投靠。他对此来者不拒,通通封官许愿,有几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王姓娘家人,甚至被褚玉璞任命为直隶地区的县长。 在褚玉璞的观念里,只有老乡才是自己人,其他的全特么靠不住。 如今天津城里流传着一句笑话:会说汶上话,便把洋刀跨! 打发走刚才那个混混,褚玉璞又对副官说:“去把袁振清叫来。” 直鲁联军第25师师长袁振清很快前来拜见,褚玉璞问:“军费筹措得怎么样?” 袁振清回禀道:“已经筹到三万大洋。” “才三万?还不够。”褚玉璞拍拍椅子扶手,大义凛然地说,“我们来天津打仗是为了救国救民,要做秋毫无犯的义师。也不能把老百姓逼得太紧,毕竟过日子都不容易。这样吧,每人3块大洋的人头税,商铺的税钱提高两倍,顺便把明年的税一并收了。如今国难当头,人人都该为国奉献,百姓肯定也是愿意的。” “大帅仁慈,属下这就去办。”袁振清领命道。 “对了,”褚玉璞又把他喊住,“天宝班那个小青很不错,你带2000大洋去给她赎身,本帅要明媒正娶她做五姨太!” 天宝班最初只是天津南市的戏班子,坤班,里面唱戏的全是女子。后来渐渐变质成了妓馆,而且是档次最高的那种妓馆,顾客都是名流富商、大官军阀。 褚玉璞现在要娶五姨太,而且是明媒正娶,目的不外乎借请客来敛财,谁敢不给新婚大红包就是找死。 袁振清领命离去后,褚玉璞闲得无聊,他家里的几房姨太太都没随军带来,在天津连个解闷儿的都没有。当即又叫来自己的幕僚,问道:“最近天津城里有什么稀罕事?” 幕僚想了想说:“昨日梅兰芳被请来天津唱《太真外传》,观者如潮,把新明大戏院的门都挤坏了。” “一个唱戏的有什么稀奇?”褚玉璞明显对京剧不感兴趣。 幕僚说:“这梅兰芳可不得了,乃是京剧大家,前年接待过印度大学者泰戈尔,今年又接待了瑞典的王子和王妃。” 褚玉璞点头说:“那还算厉害,我过几天要娶姨太太,你去把梅兰芳给我请来热闹热闹。” 幕僚道:“梅兰芳住在北平,请他可能要花点时间。” 褚玉璞又问:“还有其他新鲜事吗?” 幕僚搜肠刮肚一番,才说:“天津城里最近流行一本武侠小说,刊载小说的报纸都被炒到5角钱的天价了。” “你去把小说给我找来看看。”褚玉璞道。 幕僚办事能力很强,不到半个小时就把《射雕英雄传》已经刊发的内容全部寻来。褚玉璞也懒得自己阅读,躺在沙发上说:“念!” 幕僚不敢怠慢,更不敢坐下,只得站在客厅里照着报纸读小说。 褚玉璞很快就被小说情节吸引住,甚至连吃午饭的时候,都让幕僚站旁边继续读。可怜那幕僚肚子饿得呱呱叫,一直到半下午才把小说给读完。 “接着念啊,怎么停下了?”褚玉璞正听得起劲呢。 幕僚说:“禀大帅,这小说只连载到这里,明天下午才能有新的章节出来。” “哪儿那么麻烦,”褚玉璞不耐烦道,“你带几个人去报馆,把那个……作者叫啥名字来着?” 幕僚连忙说:“作者叫金勇。” “对,带人去把那个金勇请来,让他以后就住在我府上写!”褚大帅已经成了周赫煊的铁杆粉,他追更的方式粗暴而直接。 幕僚不敢违抗命令,带着人先是跑去报馆一趟,用枪逼着问清楚周赫煊的住址,然后立即坐着军车杀过去。 “嘣!” 四合院的大门被一脚踹开,七八个大头兵冲进院中,幕僚大喊道:“金勇在哪里?大帅有请!” 010【惑乱军心】 房东单成福被大头兵们吓得肝颤,他让老伴儿带着儿媳、孙子躲于床下,战战兢兢来到院里说:“军……军爷,诸位有何贵干?” 幕僚问道:“金勇在哪里?” “金勇?金勇是谁啊?”单成福并不知道周赫煊的笔名,他手里捏着两块大洋悄悄塞过来,腆着笑脸说,“军爷你找错地方了,我这儿没有姓金的。” 幕僚一看才两块钱,顿时怒道:“你当我是叫花子呢!” 七八个大头兵同时举枪,嗙嗙嗙响起一阵拉枪栓的声音,齐齐对准单成福的脑袋。 单成福吓得噗通跪到地上,牙关打着哆嗦道:“军爷饶命,军爷饶命!” “咿呀!” 东厢房的大门突然打开,周赫煊踏步走出,面无表情地说:“我是金勇。” 幕僚当即挥手道:“带走!” 大头兵们丢下房东不管,过去将周赫煊团团围住。其中两人一左一右架着周赫煊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就往外拖。 周赫煊顿时就不淡定了,连忙喊:“喂,你们好歹把话说清楚啊!我又没犯法。” “废话少说!”幕僚转身即走,顺便把房东给的那两块大洋揣兜里。 周赫煊也是日了狗了,心头藏着一万句妈卖批想脱口而出。他自认为穿越之后,没有得罪过任何势力,怎么就突然有人来抓他呢? 这狗x的世道! 四合院里终于清静下来,单成福两腿发软的站起来,连滚带爬地跑回正屋里,对床底下的老伴儿和儿媳说:“都出来吧,没事了。” “当兵的怎么把周先生带走了?”老伴儿好奇问。 单成福道:“他可能是赤党吧,听说最近张大帅在北平到处抓赤党,看来天津这边也开始了。” 老伴儿惋惜道:“周先生人挺好的,怎么就想不开,非要去做赤党呢。” “要早知道是这样,当初我就不该租房子给他。”单成福懊悔道,他生怕惹火上身,把全家都给连累了。 …… 军用卡车在街道上飞驰,前方的路人远远就避开,仿佛这辆车带着瘟疫病毒。 周赫煊站在车斗中,周围全是大头兵。至于那个幕僚,此刻正坐在副驾驶室里,抱着一个天津大包子狼吞虎咽——这位爷还没吃午饭呢,饿得够呛。 周赫煊掏出几十块大洋,白花花的银子让大头兵们眼前一亮。 为了保命,周赫煊也不心疼钱了,把银元全部送出去,套近乎道:“众位军爷,我到底犯了什么事儿啊?” 有钱能使鬼推磨,那些丘八们得了银子,对周赫煊的印象好到极点。其中一人笑道:“先生放心吧,我们只是带你去见大帅而已。” “褚大帅?”周赫煊问。 “嗯,”那人解释说,“大帅喜欢读你的小说,让我们请你过去一趟。” 请你妹啊! 有这样请人的吗? 周赫煊哭笑不得,感到三分荒诞七分愤怒,忍不住心头狂呼:褚玉璞,我x你大爷! 既然没有性命之忧,周赫煊也终于冷静下来。他环游世界整整五年,也去过很多危险的地方,有一次甚至被南美帮会绑了当人质,还是经得起些许风浪的。 因为有银元开路,周赫煊很快就跟大头兵谈笑风生:“说起这英吉利国啊,它也不是铁板一块,国内苏格兰人和爱尔兰人经常起义。苏格兰人最有意思,男人都喜欢穿裙子,还是那种大红大紫的裙子。再穿上小皮鞋和长筒袜,那家伙,只看下半身还以为是个女的!” “哈哈哈哈!”丘八们大笑。 其中一人接话说:“那啥苏格兰的男人,莫不都是兔爷儿?” “可不是,英国绅士就喜欢搞男人,”周赫煊抛出猛料,“威尔士人还喜欢搞母羊呢!” “母羊都可以操?”丘八们目瞪口呆。 周赫煊挤眉弄眼说:“中国有个成语叫羊肠小道,想必还是有来历的。” 丘八们愣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然后一个个猥琐大笑。 或许是他们动静太大,副驾驶室里的幕僚呵斥道:“都给我闭嘴!” 丘八们立即噤声,其中一人颇为不满地嘀咕:“神气什么,一个穷教书的,混成师爷还不是狗腿子。” 周赫煊见他似乎是领头的,小声问道:“军爷怎么称呼?” 那士兵递给周赫煊一根香烟,自己也点上:“俺叫张五魁,俺们都是大帅的护卫队,跟大帅是同乡。”说着他又指指前面,不屑道,“那个师爷就不是汶上人,因为写得一手好字儿,整天人模狗样的,拿着鸡毛当令箭,将俺们弟兄呼来喝去的使唤。” 另一个丘八也气愤地说:“要不是大帅护着他,那孙子早被俺们拖去喂狗了。” “诸位军爷真乃猛虎之士,以后褚大帅得了天下当皇帝,你们都是威风凛凛的御前带刀侍卫。”周赫煊抱拳恭维道,心里却充满了鄙视,这群大头兵真特么好糊弄。 丘八们听得欢喜,问道:“先生,御前带刀侍卫是几品官儿啊?” 周赫煊说:“最低也是正六品,清朝的县太爷才七品。” “嚯!比县太爷的官都大啊。”丘八们兴奋道。 “何止呢,”周赫煊添油加醋的说,“侍卫统领是正一品,李鸿章、张之洞、曾国藩你们知道吗?” 张五魁连连点头:“都是清朝的封疆大吏。” 周赫煊说:“他们都是正一品。哪天褚大帅做了皇帝,五魁大哥做侍卫统领,那就跟李鸿章平级了。” “原来当皇帝的侍卫也那么威风!”丘八们惊呼。 张五魁痛心疾首道:“大帅就不该把北平让给张作霖,他自己当皇帝多好啊!” “惑乱军心!” 副驾驶室里的幕僚隐约听到几句话,大喝道:“再敢乱嚼嘴皮子,看我不枪毙你!” 都不用周赫煊吱声,张五魁就反骂回去:“申老三,给俺闭上你的鸟嘴,信不信老子一枪嘣了你!” “息怒,众位爷息怒。都是自己人,有话好说。”周赫煊立即又充当好人劝架。 张五魁道:“都是读书人,你看人家周先生多晓事理,申老三你差远了。” 幕僚黑着脸不再说话,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啊。他虽然是褚玉璞幕帐里的师爷,但顶多也就一个帮闲,而且还是外乡人,被这帮大头兵弄死了都没处说理去。 “到地方了。”军用卡车在小洋楼门口停下。 011【装逼过头】 幕僚姓申,名叫申耀荣,族中排行老三。 申耀荣在前清时是读书人,可惜还没来得及去考秀才,科举制度就被废除了。他只能在村塾以教书为生,勉强混个温饱,连媳妇儿都讨不到。 一直到1918年,也就是八年前,张宗昌的部队被陈光远打散,其部将褚玉璞带着残兵逃往东北投奔张作霖。 那时的褚玉璞就是一条落水狗,身边的军队还不足200人。但对穷教书先生申耀荣来说,褚玉璞却是条大腿,自动上门投效当了幕僚,总算是混了口饭吃。 靠着小聪明出了几条鬼主意,申耀荣很快得到重用,在褚玉璞麾下混得顺风顺水。可随着褚玉璞慢慢做大,申耀荣的能力就不够用了,竟从军中参谋堕落成帮闲,他如今最大的作用就是给褚大帅找女人、寻乐子。 申耀荣却常常自诩王佐之才,认为自己失宠,是因为他和褚玉璞不是同乡,憋了一肚子怨气。 特别是前几天,汶上县高村的高恩浦前来投靠。只因和褚玉璞娘家离得近,居然从一个乡下土财主,摇身一变当上山东省政议员。 简直岂有此理! 申耀荣那个羡慕嫉妒恨啊,只怨老娘把他生错了地方,如果生在汶上县该多好。 认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长衫,申耀荣对周赫煊说:“见了大帅最好老实点!” 周赫煊见周围无人,把自己剩下的30多个银元塞到申耀荣手里,拉关系讨好道:“申师爷,您是大帅跟前的红人,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嗯,你还有点眼力劲儿。”申耀荣掂了掂手里的大洋,颇为受用的收起来,不再计较周赫煊之前乱说话。他每个月的薪水也才20几块,吃拿卡要的外水也轮不上他,最大的收入就是这些孝敬银子。 过不多时,褚玉璞的副官过来说:“进去吧,大帅正等着呢。” 周赫煊朝副官恭敬地抱拳行礼,申耀荣却昂首挺胸,他自认为是老资格,看不起前两年才投军的副官。 申耀荣趾高气扬地领着周赫煊进去,在见到褚玉璞的瞬间,这位师爷就仿佛是练过缩骨功,凭空变矮了一尺,点头哈腰地说:“大帅,我把金勇带来了。” 周赫煊却恰好相反,他在士兵、副官和师爷面前姿态放得很低。但见到褚玉璞后,他却腰杆挺得很直,一副正气凛然的读书人形象。 这其中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昨晚特地向李寿民打听过褚玉璞的为人。毕竟是天津的实际统治者,周赫煊得未雨绸缪,只是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用上了。 褚大帅是读过几年书的,大革命爆发时他去考过军校,可惜文化水平太差,连考两次全部落榜,甚至全家落到当乞丐的地步。褚家好不容易在微山湖畔开垦了几亩荒地,正是丰收时节,土豪恶霸跑来连庄稼带土地全给收走。 褚玉璞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当土匪的,他跟当地士绅勾结,还弄钱买了枪炮,麾下人马很快发展到3000人。后来又攀上陈其美的远房亲戚,顺利加入革命党,成为张宗昌手下的骑兵连长。 此君虽然不学无术,大字不识得几个,但对士绅和文人却极为尊重。 周赫煊只要拿出读书人的气度,表现得牛逼哄哄一些,在关键时候拍几句马屁,肯定能赢得褚玉璞的好感。 “你就是金勇?”褚玉璞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两只眼睛上下打量着周赫煊。 周赫煊也在观察褚玉璞,发现这家伙居然是个矮子,撑死了能有1米6。不过人虽矮,浑身上下却带着股匪气,一看就是那种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我叫周赫煊,金勇是我的笔名。”周赫煊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褚玉璞挥挥手,让申耀荣退下,才问道:“哪里人啊?” “直隶人。”周赫煊说。 褚玉璞听了有些失望,在他眼中,只有山东人才是好汉,汶上人更是好汉中的好汉。他又问:“留过洋没?” 周赫煊昂首答道:“吾在南洋长大,尝用十年时间,游历欧美诸国。前些年造访日本,甚至苏联、澳洲也曾去过,通晓英、法、日、德、俄、意六国语言。” 这牛逼吹得响,褚玉璞终于来了兴趣,他问:“怎么不会说美国话?” “额……”周赫煊不知该说啥好。 “额什么额?”褚玉璞不高兴道,“你们这些读书人,说话总是藏头露尾,一点也不利索。” 周赫煊狂汗道:“秉大帅,这美国话就是英国话。” “放屁,美国是美国,英国是英国,美国人咋会说英国话?你当老子好糊弄!”褚玉璞生气地拍着沙发。 周赫煊只能解释道:“大帅,这美国在一百多年前,还是英国人的殖民地,所以他们说的是英语。” 褚玉璞咂咂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周赫煊也不敢摆读书人的谱了,生怕这位大帅领会不到其中奥妙,拍马屁道:“大帅英明。” 褚玉璞用指头抠着自己的脑门,突然有了新的主意:“你既然会那么多国语言,以后就留在俺身边做外文秘书吧。”他骂骂咧咧道,“他奶奶个熊,上次见到张少帅,他身边就带着三个秘书,一个中文秘书,一个英文秘书,还有一个法文秘书。老子现在也是一方大帅了,响当当的直隶省长,怎么也得有几个外文秘书充门面。” 褚玉璞属于军阀当中的暴发户,前年凭战功才当上军长。今年在直鲁联军第一军担任前敌总指挥,率部攻克平津,终于有了自己的地盘——直隶省。他如今春风得意,甚至不把老上司张宗昌放在眼里,处处都在学张作霖父子,比如这个外文秘书。 周赫煊是真不想跟着这二货大帅,哪天被乱枪打死都不知道,他推辞道:“大帅,我平时清闲惯了,恐怕……” “哐!” 褚玉璞起身一脚把凳子踹翻,拔出腰间的配枪说:“不干也得干,不然老子一枪嘣了你!” 尼玛比! 周赫煊心头比了个中指,苦笑道:“行吧,但凭大帅做主。” 褚玉璞这才坐回去,斜倚在沙发上说:“答应就好,以后跟着本大帅混,保证吃香的喝辣的。对了,你快去把《射雕英雄传》后面的戏写出来,我明天还等着要听。” 周赫煊那个后悔啊,做人千万不能装逼,装逼肯定要遭雷劈。他如果不吹嘘自己精通多国语言,怎么也不会被留下来做外文秘书,顶多把《射雕英雄传》写完就重获自由。 012【拆皇帝家大门】 褚玉璞住的小洋楼,有接近30间屋子。 副官把周赫煊带到最底层的一间偏房,说道:“周先生,你以后就住这里。没有大帅的命令,不得随意出入大门,也不允许擅自到二层以上的房间。” “多谢告知,”周赫煊套近乎道,“敢问兄台贵姓?” “我叫褚南湘。”副官很好说话,只不过脸上冷冰冰的,颇有点不苟言笑的意思。 周赫煊只凭其姓氏,便知道这人也是褚玉璞的亲戚。看来褚大帅正如传言中那样,喜欢任人唯亲,根本就不相信外人。 周赫煊又问:“褚兄,我平时可以出去逛逛吗?总不能一直待在大帅府里。” “我也不清楚,回头帮你问问,”褚南湘冷着脸道,“我就住在二楼,你有什么事可托佣人来找我,但自己不得随意乱走。” 说完,褚南湘转身离去,没有再给周赫煊套话的机会。 等副官消失以后,周赫煊才开始打量自己的新居处。这房间显然是给下人住的,屋里陈设简陋,唯一强过四合院的地方,就是居然有电灯。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周赫煊现在脑子还有点晕乎,莫名其妙被一个军头子抓来当外文秘书,感觉就像是做了一场荒诞无稽的梦。 褚玉璞身上集合了老式军阀诸多缺点:贪财、暴虐、霸道、不学无术、目光短浅、任人唯亲……这样的人居然也能当上直隶省长,简直滑天下之大稽,老百姓有的是罪受了。 一夜无事。 第二早天刚大亮,就有佣人来敲门,请周赫煊去吃早餐。 吃饭的地方在最底楼一间屋里,周赫煊洗漱之后过去,褚南湘、张五魁、申耀荣等人已经吃上了,都是褚大帅的身边人。 餐桌上很丰盛,既有豆浆油条,也有炒肉咸菜,在座诸位已经的吃相各异。 褚南湘似乎是读过军校、严于律己,腰杆挺直地坐着,吃得很快却保持着风度;申耀荣小口小口的扒饭,身上带着读书人的斯文;张五魁则海吃山吞,连续吃光好几碗大米饭。 大帅府上暂时还没有管家,但另有一位传达官叫贾贺,也是褚玉璞的亲信跟班。 吃过早餐,褚南湘亲自拿来一套军服,对周赫煊说:“穿上,今天大帅要出门访客,准备带你一起去,小说先不用写了。” 这是一套北洋军官常服,通体深蓝色,还附带了一双黑色马靴。让周赫煊意外的是,军帽下面竟然盖着一把手枪,他不是军迷,也认不出这枪是啥型号。 “没子弹?”周赫煊找了半天问。 “你用不着。”褚南湘的回答很简要。 “倒也是。”周赫煊呵呵笑着回屋换衣服,这杆破枪就是装饰品,没子弹还不如板砖有用。 大约上午九点钟,褚玉璞终于准备出发,他对周赫煊招手说:“你跟在俺身边,待会儿可能会遇到外国人,到时候绝对不要给本大帅丢脸!” “大帅放心。”周赫煊抱拳道,他已经适应了狗腿子身份。 申耀荣脸上却满是妒忌之色,周赫煊一个新人而已,居然亦步亦趋的随侍大帅左右。而他已经投效大帅五年,却只能跟在褚南湘和周赫煊的后头。 “出发!” 张五魁走到院中大喊一声,立即有七八个士兵跑来,前方的大铁门也缓缓打开。 褚玉璞坐的是一辆福特轿车,他跟副官褚南湘坐后排,周赫煊则坐在副驾驶室。至于师爷申耀荣,只能跟大头兵们一起乘坐军用卡车。 车队刚刚驶出大门,李寿民突然窜出来,兴奋地喊道:“赫煊兄!” 周赫煊连忙说:“大帅,那是我朋友。” 褚玉璞不耐烦道:“停车!” 周赫煊摇下车窗,李寿民弯腰凑到窗口,一脸愧疚道:“昨天那些兵冲进报馆,用枪逼着刘社长打听你的下落,说是褚大帅要请你写小说。我怕他们大开杀戒,只好把你的住址透露了,幸好你没事。” “没事,我现在是大帅的外文秘书呢。还要多亏寿民兄,让我讨到一份好差事。”周赫煊说话之间,冲李寿民不停眨眼。 李寿民立即会意,笑道:“那就恭喜赫煊兄前程似锦。” “你们两个说完没有?说完了就快滚蛋,”褚大帅不耐烦道,“开车!” 司机猛踩油门,差点把李寿民的脸给刮伤。看着远去的两辆车,李寿民用四川话大骂道:“日你先人板板,个龟儿子!” …… 民国时候的天津,绝对是名人云集。 北洋军阀常年混战,造成老百姓死伤无数。而那些打了败仗的军阀头子们,往往通电下野,躲到天津的租界里当寓公,照样活得有滋有味。从前清的皇帝、亲王,到民国的总统、总理,及至大小军阀、名流文豪、戏曲大家……小小的天津租界里应有尽有。 褚玉璞的帅府也在天津租界,按理说这地方是不准有华人军队的。即便褚玉璞占领了天津,他也只敢把自己的护卫队带进来十几个,而且还不能在租界开枪,否则必将受到外国干涉。 行不多时,汽车在英租界的张园停下。 护卫队的丘八们首先跳下军车,抱着步枪站成一排,师爷申耀荣扯嗓子喊道:“大帅到访,快开门!” 里面出来个老头,尖着嗓子说:“大胆奴才,此乃皇上行宫……” “皇上个屁!” 褚大帅走过去猛踹大铁门,大义凛然道:“都民国多少年了,你还跟我摆皇帝的谱?告诉溥仪,俺褚玉璞来访,让他赶快出来接驾!” 士兵们很会配合,齐齐举枪瞄准里面。 那老头儿色厉内荏道:“这里是英租界,大英帝国的地盘,你开个枪试试!” 褚玉璞当然不敢开枪,他笑着挥手道:“把枪都收起来,去把大铁门给俺拆了。” “遵命!”士兵们跃跃欲试,里头住的可是皇帝啊,他们今天居然要拆皇帝家大门,这牛可以吹一辈子。 周赫煊窃笑不已,他现在是真的服了这位大帅。 “住手!” 就在此时,一个戴眼镜的瘦子含着满脸怒气出现,他身边还跟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013【惊天秘计】 此人穿着西装马甲,领带扎得齐齐整整,头发梳得油光可鉴,正是前清废帝爱新觉罗·溥仪。 周赫煊在后世见过溥仪的照片,一眼就认出来。褚大帅却不知道,狐疑地看了几眼,不确定地问:“你就是被废掉的那个小皇帝?” 话说,溥仪虽然被人从皇宫里头赶出来,狼狈逃进天津租界,但小日子却过得非常风光。 在皇宫里面时,溥仪活动空间有限,所接触者大都是宫女和太监。但在天津却不一样,他已然成为这里的风云人物,英、法、意、德等国的领事和驻军司令,都跟溥仪保持着密切联系。他经常受邀参加舞会、晚宴、婚礼和阅兵等活动,空闲时间还能去打球、逛街、看电影,远比宫中的生活潇洒得多。 此间乐,不思京! 溥仪双手握拳,瞪着褚玉璞这个乱臣贼子不说话。他身后的外国人却突然蹦出一串鸟语,厉声道:“iamatianjinbritishconcessionlordharmsoftheboardofdirectors,commandyouleavehereatonce.now!” 褚玉璞捅捅自己的耳洞,回头问周赫煊:“这洋鬼子说什么呢?” 周赫煊翻译道:“他说他是天津英租界董事会的哈姆斯勋爵,希望大帅你不要在这里搞事,勒令你马上离开。” “哈哈哈哈,”褚玉璞放声大笑,“俺可不是来搞事的。过几天俺要迎娶五姨太,特地来给小皇帝送请帖,到时候可一定要赏脸啊。” 听了这话,溥仪气得更厉害,他堂堂的大清国末帝,就算混得再差,也不至于跑去给一个小军阀娶姨太太贺喜,褚玉璞纯粹就是来羞辱他的。 溥仪硬生生咽下这口气,对身边的老头说:“到时候给大帅挑一份贺礼去,送客!” “扎!” 老头儿拍打袖子单膝跪地领命,继而又对褚玉璞说:“大帅请回吧。” “真是小家子气,连门都不让俺进,”褚玉璞扫了那个英国勋爵一眼,终究还是不敢乱来,他隔着大门冲溥仪喊道,“小皇帝,月初的时候少帅是怎么跟你说的?他让你趁年轻多读点书,别尽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这是不听话啊!” 溥仪顿时一惊,不想再听褚玉璞说话,转身扭头就走。 褚玉璞又喊道:“别以为俺不知道,你前些天见了康有为,还联络吴佩孚复号还宫搞复辟。今天俺把话撂在这儿,你再敢耍花样给张大帅添乱,当心俺把你活埋了!” 溥仪的脚步越走越快,根本不愿吱声,分分钟就失去了踪影。 “娘的,窝囊废一个,皇帝也不过如此,”褚玉璞喝令道,“打道回府!” 就在此时,远处街道上驶来一个黄包车群,大概有七八辆的样子。 最前头那辆黄包车坐着个美貌女子,年约二十岁左右,身上穿着风衣和长裤,一头秀发被烫成大波浪,鼻梁上还挺着副圆框墨镜。 婉容皇后? 周赫煊差点没认出来,因为婉容那副摩登女郎的打扮,让人很难跟她前清皇后的身份联系起来。 黄包车群在张园门口停下,自有随行的太监付车钱,宫女和侍卫则提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簇拥着皇后从大门进入。 褚玉璞看了婉容几眼,回到车上随口问道:“你们有没有啥法子,让那个窝囊废皇帝消停点?一天到晚尽给张大帅添麻烦。” 副官褚南湘立刻说:“卑职派几个人过来日夜盯着。” “有个屁用,”褚玉璞道,“溥仪每天接见的不是英国领事,就是法国司令,你敢对他们动手吗?去年有个流窜到中国的沙俄将军,溥仪一见面就送了五万两银子,狗日的还没死了当皇帝的心。” 褚南湘连忙说:“卑职考虑不周,请大帅责罚。” 福特汽车已经启动,慢悠悠地离开张园。褚玉璞问周赫煊:“你有什么办法?” 周赫煊笑道:“这种军国大事,我哪有主意啊,大帅还是另请高明吧。” 褚玉璞也不管真话假话,无比粗暴地下令道:“必须给我想个法子,否则罚你三天没饭吃。” 你麻痹! 周赫煊以为褚玉璞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他还来真的,当天中午就把周赫煊关在屋里饿肚子。 这二货大帅太难伺候了,周赫煊感觉自己好命苦。 半下午的时候,周赫煊猛拍房门,大声喊道:“我要见大帅,快放我出去!” 他喊了大概三分钟,褚南湘才来到门外应道:“周先生,安静点吧,老老实实给大帅出主意。” “我想到办法了。”周赫煊说。 褚南湘给他打开房门:“我带你去见大帅。” 周赫煊说:“肚子饿,先让我吃饭。” “见了大帅再说。”褚南湘面无表情道。 周赫煊心中一万头羊驼狂奔而过,却只能老老实实地跟着褚南湘上楼。 褚玉璞正在睡下午觉呢,打着哈欠问:“你有什么法子?” 周赫煊神秘兮兮道:“请大帅屏退左右。” “说!”褚玉璞道,“南湘是我的堂侄,不是外人。” 褚南湘却很懂事,自动退下,顺手还把房门给关上。 周赫煊低声道:“溥仪有两个老婆。” “这事俺知道。”褚玉璞点头。 “可以从他的皇后和妃子下手。”周赫煊出着鬼主意,颇有些狗头军师的潜质。 褚玉璞下床披了件外套,坐到沙发上端水喝,不解地问:“怎么下手?” 周赫煊笑道:“挑拨她们跟溥仪离婚。” “噗!” 褚玉璞喝到嗓子眼的一口茶水喷出来,目瞪口呆道:“你说什么?挑拨皇后跟皇帝离婚!” “是啊,”周赫煊分析道,“只要挑拨她们跟溥仪打离婚官司,成功了必然让他名声扫地,哪还有脸再想着复辟?就算不成功,也会分溥仪的心,让他短时间内没功夫联络起事。” 褚玉璞感觉自己在听天方夜谭,他忍不住问:“这皇帝和皇后也可以离婚?” 周赫煊反问道:“溥仪和他的后妃,现在是不是中华民国的公民?” “算……算是吧。”褚玉璞有点拿不准。 “既然是中华民国的公民,那就得遵守民国的法律,法律允许女性主动提出离婚,”周赫煊说,“大帅您现在是直隶省长,天津地方法院归你管。一旦皇后和皇妃提出离婚,你可以亲自过问这件事情,并且把舆论闹大,让全国百姓都知道。到时候,不管成与不成,您都将威望大增,天下闻名!” 褚玉璞已然惊得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指着周赫煊大笑:“哈哈哈哈,不愧是读书人,一肚子坏水儿!不过,要怎么挑拨皇后和皇帝离婚呢?” 周赫煊道:“现在溥仪有一后一妃。淑妃文绣出身贫寒,颇受皇帝冷落,亦遭皇后欺压,过得很不自在,只要派个人暗中稍加怂恿,多半就能成事。至于皇后婉容,我听说溥仪身体有些问题,这深闺寂寞,不如派一个英俊小生去接触接触。” “你是说勾引皇后红杏出墙?”褚玉璞琢磨片刻,又瞅了周赫煊几眼,点头说,“我看你就很合适,勾引皇后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周赫煊没想到引火烧身,额头冒汗道:“我……我还要给大帅写小说。” “这是军令!” 褚玉璞笑着过来拍拍周赫煊的肩头:“你别害怕,只要你把皇后勾搭上手,本大帅亲自当你们的证婚人。” 周赫煊呆立良久,恨不得买块豆腐一头撞死。 让你丫嘴贱! 014【一个妈生的】 “唉哟,小心一点啊,笨手笨脚的。那是老爷最喜欢的紫砂壶,别给碰坏了。” “这地方还不错,洋里洋气的。管家,我要住三楼!” “磨蹭什么呢?快把俺的箱子搬上去。” “……” 周赫煊接到重任的第二天上午,大帅府就鸡飞狗跳、吵吵嚷嚷——褚玉璞的家眷终于从山东那边赶来了。 老管家王大福是褚玉璞娘家的远房表叔,他带来了大帅的二姨太、三姨太和四姨太,正房则留在老家照看公婆和孩子。再加上随行的十多个丫鬟小厮老妈子,空荡荡的大帅府瞬间热闹起来。 把行李家当安置好后,几位姨太太便开始缠着褚玉璞。二姨太说要去戏园子,三姨太闹着要打麻将,四姨太死活想去逛租界,叽叽喳喳没个消停。 褚玉璞被几个婆娘吵得头昏眼花,实在不想留在家中,干脆带着副官去巡视军营。 他的部队驻扎在天津城外,战斗力还算强悍,毕竟正面击溃了冯玉祥的国民军,但军纪就有些糟糕了。自从占领天津以后,那些大头兵都没正式操练过,反而隔三差五进城闹事,把老百姓祸害得苦不堪言。 周赫煊也被吵得心烦,把自己关在房里思考逃生大计。他一天都不想在这破地方呆下去,没有自由不说,还整日提心吊胆的,生怕那二货大帅又出什么幺蛾子。 “砰砰砰!”敲门声响起。 周赫煊打开门一看,外面站着个大头兵,正是大帅护卫队当中的一员。 那士兵身体长得很壮实,但一脸忠厚老实相,说道:“周先生,俺叫李栓柱。” “有什么事吗?”周赫煊问。 “大帅让俺以后跟着你。对了,这是大帅给你的啥经费,让你别省着花,完成任务要紧。”李栓柱咧嘴笑道,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 周赫煊拆开信封一看,里面赫然有200英镑,接近2000大洋。按照此时英镑含金量来换算,这些钱相当于21世纪的30万到40万美元。 巨款啊! 看来褚玉璞真是下了血本,知道泡妞很花钱,特别还是在洋人租界里泡皇后。 不过褚大帅给未来五姨太的赎身钱就有2000大洋,这点钱似乎又不算什么,当军阀的一个个都富得流油。 周赫煊问李栓柱:“我今后可以随意离开大帅府了?” 李栓柱答道:“必须事先在贾副官那里报备。另外大帅还说,他让你跟申师爷比比,谁先完成任务大大有赏,谁要是办事不利就严惩不怠。” 贾副官就是大帅府的传令官贾贺,周赫煊不明白的是,让他跟申耀荣比个毛线啊。 他很快就知道了…… 当周赫煊完成登记报备,准备出门的时候,申耀荣突然走过来低声道:“周先生,这次你可要输得很惨啊。” “什么情况?”周赫煊一头雾水道。 申耀荣得意地笑道:“大帅把离间淑妃的任务交给了我。” 周赫煊顿时无语,淑妃文绣日子过得很不顺心,就算没人去挑拨,她过两年也会跟溥仪提出离婚。这还比个屁啊,申耀荣的任务太简单了。 “咳,那就走着瞧吧。”周赫煊本来想跟申耀荣搞好关系,但这师爷总是看他不顺眼,似乎嫉妒他得到了大帅的宠信。 申耀荣把这句话当成周赫煊的宣战书,他冷笑一声,昂首挺胸大步往外走,抓紧时间去实施他的计划。 周赫煊则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坐着黄包车去报馆找李寿民,顺便把昨晚刚写的小说稿带去,屁股后面始终跟着个叫李栓柱的大头兵。 “寿民兄,我来送稿子啦!”周赫煊笑吟吟地眨眼。 李寿民见之顿时大喜,瞅了眼李栓柱,拉着周赫煊的手问:“赫煊兄这两日过得如何?” 周赫煊拿出稿子,自嘲道:“吃得饱睡得香,就是不能随便乱跑,没有以往那般自在。” “褚大帅没为难你就好。”李寿民心里一直颇为愧疚,因为那天是他泄露了周赫煊的住址。当晚他在大帅府外苦候一整夜,见到周赫煊安全出来,才终于放心离开。 周赫煊问:“《射雕英雄传》现在卖得如何?” 这是周赫煊最关心的问题,他必须靠写书赚钱。等手里的银子多起来,才能在天津租界站稳脚跟,至少以后褚玉璞打败仗被人赶跑,他还能躲进租界当寓公。 民国写通俗小说的作家最有钱,《金粉世家》的作者张恨水与世界书局老板吃一顿饭,十分钟内到手几万元稿费,直接在北平买下一座王府。 反倒是创作新文学的那帮子,除了胡适、鲁迅等个别大文豪外,其他普遍都过得比较寒酸。北派武侠小说五大宗师之一的宫白羽,最初就是搞严肃文学的,而且还是鲁迅的弟子,有次他给《妇女界》写了一万多字才拿到4元稿费,气得直接转行创作武侠小说。 当然,通俗小说家赚的只是银子,但名声并不怎么响亮。 宫白羽自从转行写武侠小说后,都不敢再跟鲁迅联系。后来他在文章里回忆道:“我是一个倒霉的作家。作为一个鲁迅信徒而变成著名的武侠小说家……我成功了,然而我丢人了。” 周赫煊正琢磨着写一部有影响力的严肃作品,通俗小说赚钱,严肃文学邀名,只有名利双收才是王道。只要名声响亮起来,就算以后遇到实权者,想杀他也得考虑一下后果。 听周赫煊问起这个,李寿民乐道:“昨天黄蓉现出女儿身的那章,读者反映非常强烈,《新天津晚报》的销量已经涨到上万份了,全是你的功劳!” “那就好。”周赫煊对此颇为满意。 《射雕英雄传》如今已连载到第八章,他拿到手的稿费有400多元,等到完结以后再出书,又可以拿一笔可观的稿费。 及至中午,两人勾肩搭背地出去吃饭,大头兵李栓柱亦步亦趋地跟着。 他们刚走到街面上,就见十几个士兵冲入一间店铺。为首那人身材矮壮,嚣张大呼说:“这里面都是赤党分子,全给老子带走!” “军爷饶命啊!” 店铺里头哭天抢地,顾客更是被吓得作鸟兽散。最后老板筹措了1000大洋,又写下一张2000元的欠条,才终于保住性命。 “哈哈哈哈,敢跟老子耍花样,活得不耐烦了!”那人带着士兵扬长而去。 周赫煊问道:“那是谁啊?” 李寿民看了眼李栓柱,低声说:“那是褚玉璞的亲兄弟褚玉凤,色中饿鬼一个,进城不到半个月就纳了三房姨太太,看到哪家有漂亮闺女就硬抢,现在稍有姿色的妇人都不敢出门。褚玉璞委任他专门抓捕赤色分子,这家伙就趁机敲诈勒索,谁敢不交钱他就抓谁。” 周赫煊感叹道:“不愧是一个妈生的亲兄弟啊。” 015【屠刀】 大帅府。 “三条。”四姨太拍出一张麻将。她是褚玉璞前年娶回家的女学生,曾经也是个热血青年,但现在已经习惯了阔太太生活。 “碰,北风!”二姨太已经30多岁,不过风韵犹存,她是褚玉璞当土匪时抢来的。 “六万。”三姨太的年龄比四姨太还小,青楼出身,16岁时就被奉为花魁。 “吃,幺鸡。” 褚玉璞丢出去一张牌,问身后的周赫煊:“昨天又是去闲逛?” 周赫煊笑着解释道:“大帅,我对天津的租界不熟悉,这几天算是去踩点。而且皇后身边随时有宫女和侍卫跟着,必须找到好时机才能下手。” “等一下,杠!他奶奶个熊,打错牌了,不然杠上开花,”褚玉璞埋怨了几句,又说,“你的小说也要写快点,两天才写一章不够看。” 周赫煊道:“大帅,要不我去请两个秘书。我来念,他们记录,一天至少能写三万字。” “这法子不错,准了,”褚玉璞挥挥手,“你先下去吧。” 周赫煊下楼回到自己屋中,铺开稿纸不该写什么才好。他想写有深度的作品,但一时间难以选择,因为现在的局势非常复杂。 如果全无顾忌,周赫煊会撰写《菊与刀》。这是后世公认的“日本学”开山作,行销100多个国家和地区,50年代美国甚至依靠这本书来了解并改造日本。 周赫煊完全可以按照《菊与刀》的框架,摒除里面关于二战的内容,换上其他例子来深度剖析日本文化传统和民族性格。并指出日本一直以来的大陆政策,最终做出它极有可能侵略中国的预测。 这本书出版后,绝对会给周赫煊带来巨大的名气,还可以给当下的国人以警醒。 但就算要写,周赫煊也不敢在天津写。因为天津是张作霖的地盘,而张作霖背后又是日本人在支持,此刻写出来完全属于作死。 那究竟该创作什么作品,既能让他拥有社会影响力,而且不会得罪任何势力呢? 思考良久,周赫煊终于在稿纸上写下四个字——大国崛起。 央视的系列纪录片《大国崛起》不能照着抄,因为它包含二战及战后的信息,且只属于比较浅显的科普性视频,许多深层次的东西根本没有展开。 比如美国独立战争胜利后,为什么没有立即建国,而是在七年后才立宪法、选总统?比如工业革命为什么首先在英国进行,除了瓦特和君主立宪制外,到底还有哪些重要原因? 这些都是央视的《大国崛起》没有深入分析的。并且各国的崛起过程,在央视的片子里都很伟光正,黑暗部分要么不提及,要么一句话带过。 周赫煊只能借鉴其基本框架,然后往里面添加更多内容,并扔进去自己的私货。他必须通过各大列强的崛起之路,用来分析建言中国未来的发展策略,这样写出来才会更有影响力。 “十五世纪以来,随着地理大发现,世界各国开始互相认识、了解和竞争。在近现代,有九个国家在不同的时期先后登场,对世界格局产生了重大影响。它们分别是:葡萄牙、西班牙、荷兰、英国、法国、德国、日本、俄罗斯和美国……” 周赫煊的笔尖在稿纸上飞快划动,只“葡萄牙篇”他就打算写三万字以上,从葡萄牙的建国讲起,一直写到十多年前推翻君主制成立共和国。最后再通过葡萄牙这个国家的盛衰,来点评分析其中的根本原因,以及对中国的借鉴意义。 这玩意儿比小说难写多了,一直忙活到下午,周赫煊才完成几千字而已。然后他就出门找秘书去了,反正《射雕英雄传》纯粹属于抄袭,完全可以口述出来让别人记录。 这不是什么稀罕事,就拿历史上的李寿民来说。由于他坚持不跟日本人合作,被抓进监狱关了几十天,出狱时眼睛被辣椒面弄得半瞎,根本无法进行正常创作。后来很长一段时间,《蜀山剑侠传》都是由李寿民口述,专门雇佣两位秘书抄写的。 …… 就在周赫煊忙着找秘书时,北平那边,鲁迅先生正在书店里苦恼,他不知道该给老母亲买什么小说回去。 鲁迅的母亲姓鲁,没有上过学,很长一段时间不识字。直到被儿子接去北平定居,老夫人才通过自学看报纸,最后竟迷上章回体小说。 老太太喜欢看那种才子佳人的故事,经常因为剧情太悲惨而掉眼泪。至于自己儿子写的文章,她是不甚喜欢的,因为实在不好看。 鲁迅每次逛书店时,最头疼的就是给老母亲挑书,就怕买到那种太悲伤的小说。他每次都要把书粗读一边,觉得没问题了,才给母亲买回去。 “老板,最近有什么好看的小说?”鲁迅问道。 书店老板笑道:“周先生,最近实在没有新小说出版。不过报纸上连载的倒是有,天津那边的《射雕英雄传》很受欢迎,每天抢购报纸追读的人不少。” “连载的啊,你拿来我看看。”鲁迅道。 老板翻出一沓报纸说:“周先生,这是我好不容易才收集齐的,换成别人我肯定不会拿出来。” 鲁迅就这么站在书店里读起来,老板也不打扰,自去照看店里的生意。 每个人看书的视角是不同的,一万个读者,就有一万个哈姆雷特。鲁迅最开始只是粗看,但很快就变成了细品,他从《射雕英雄传》的前几章,就读出了影射北洋政府的味道。 在鲁迅的眼中,书里的金国就是日本,而南宋官兵则是奉系军阀。书中宋朝官兵帮着金国残害百姓,实为暗指奉军在日本人的扶持下,于京津地区大开杀戒。 渐渐读到后面的大漠情节,鲁迅又觉得蒙古是在隐喻苏联,如今联俄联共属于进步人士的共识,他也是持此观点的。 就在鲁迅快把《射雕英雄传》的连载章节读完时,闻一多突然跑进来,低声说道:“我正到处找你呢,邵飘萍被张作霖杀了!” “什么!” 鲁迅大惊,连手里的报纸都落到地上。 北平,一片腥风血雨已经掀起,无数进步文人仓惶南逃,民国文坛的格局就此开始改变。 016【大婚】 后世读新闻专业的中国学生,肯定对邵飘萍的大名如雷贯耳。他是中国新闻理论的开拓者、奠基人,是中国第一家通讯社的创建者,世人称之为“铁肩辣手,快笔如刀”。 鲁迅写了一辈子骂人文章,却从来不敢骂军阀,因为他知道会有生命危险。有人质疑他不敢骂军阀,有人怂恿他去骂军阀,鲁迅对此的回应是:这些人居心叵测,想诱杀他! 邵飘萍却是个专骂军阀的,北洋政府的大小军阀基本上被他骂了个遍。他创办的《京报》一度被查封,自己也不得不流亡日本,但回国复刊后继续揭露北洋政府的残暴贪婪。 去年底,邵飘萍在《京报》的特刊上,历数张作霖的劣迹。张作霖拿出30万大洋贿赂邵飘萍,希望《京报》能给为自己说话。邵飘萍立即把钱退回去,一如既往地继续骂张大帅。 终于,张作霖忍无可忍,将邵飘萍诱捕之后,于4月26日凌晨秘密枪决。行刑的时候,邵飘萍对枪毙他的官兵说:“诸位免送。”随即仰天大笑,从容赴死,时年40岁。 邵飘萍的死只是个开端,随后《京报》及副刊、《国民新报》及副刊、《语丝》等报纸杂志相继被查封。此举吓得平津地区多份报纸自行停刊,没停刊的也不敢再说真话。 著名爱国报人林白水低调了一段时间,后来实在憋不住,继续写文章指责奉系军阀,结果他也被逮捕枪毙了。只留下一封遗书:我绝命在顷刻,家中事一时无从说起……爱女好好读书,以后择婿,须格外慎重。可电知陆儿回家照应,小林、宝玉和气过日……我生平不作亏心事,天应佑我家人也。 许多平津地区的进步人士,都上了奉系军阀的通缉名单,这些人有的被杀、有的隐匿躲避、有的南下逃生,北方地区的政治气氛严峻到了极点。 没有被通缉的学者、作家和名人,也实在忍受不了这种死水般的环境。包括鲁迅在内,众人纷纷转辗南下,大部分都去投靠了南方国民政府。 前段时间还名震天下的张作霖张大帅,因为在北平高举屠刀,已然变得臭名昭著。 有人却因此得了好处,比如新天津报系的老板刘髯公。 因为平津地区的好几份大报相继停刊,不掺和政治的《新天津报》、《新天津晚报》趁机占领市场,报纸销量在短时间内直接翻倍。周赫煊的《射雕英雄传》,也随着报纸的畅销被更多读者知晓,在北方数省都打出的名气。 人们不敢谈论国事政治,郭靖、黄蓉、东邪西毒、江南七怪就成为茶余饭后的热点。甚至连天桥底下的相声艺人,都把《射雕英雄传》中的角色编成了段子。 就在这腥风血雨中,天津的褚大帅终于迎娶五姨太了。 婚礼是中式的,办得格外浓重。迎亲队伍从天津南市接到新娘子,一路敲锣打鼓抬进租界,在英国人开的酒店里大摆筵席。 天津众多名流士绅前来贺喜,不少洋鬼子也跑来凑热闹。只是客人的礼金,褚大帅就收到60多万大洋,还不包括古董字画和金银珠宝。 其中以慈善闻名的南善堂老板杜笑山,一个人就送了三万银元外加玉山一座。此君积极为褚玉璞筹措军费,终于得到褚玉璞的赏识,甚至还跟褚大帅结拜为把兄弟,可以乘坐黄包车任何出入督办公署(褚玉璞的办公地址)。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英国酒店里面,洋鬼子们兴致勃勃地观赏着中式婚礼。仪式结束后,甚至有洋婆子用外语高呼“新婚快乐”,现场一片欢腾,跟北平、天津城里的肃杀形成鲜明对比。 周赫煊和大帅府的随员们坐在角落里,附近都是些天津政府的官员。更远处则是富商名流、洋人领事,还有褚玉璞麾下的将领也凑了两桌。 褚玉璞也是个不守规矩的家伙,拜完天地后,他直接伸手将新娘子的盖头掀开,随即大笑道:“他奶奶个腿儿,今天是俺大喜的日子,大家吃好喝好,烂舅子才不喝醉!” “大帅威武!”褚玉璞的将官和亲信们首先高呼,接着其他宾客也跟着大喊。 褚大帅本来是想把梅兰芳请来唱戏的,可惜梅兰芳提前获知消息,坐船躲去上海演出。这让褚玉璞很没面子,叫嚣着要给梅兰芳好看。 张五魁一手拿猪脚,吃得满嘴流油,另一手举着酒杯大吼:“喝酒喝酒!大帅说了,今天烂舅子才不喝醉。” 周赫煊举杯象征性的抿了一口,默默地观察着周围众人。 传令官贾贺跟师爷申耀荣连连碰杯,副官褚南湘却滴酒不沾,只挺直腰杆坐在那里吃菜。 周赫煊心想:如果自己想在大帅府搞事或者逃跑,其他人都不足为虑,唯一要警惕的就是这个褚南湘。 中午摆的是中式喜宴,下午戏班子热闹演出,晚上还有一场西式餐会——褚玉璞要借机跟洋人搞好关系。 周赫煊提前订做了一身燕尾服,一米八高的大个子,再加上英俊的外表,显得潇洒至极。他端着红酒杯四处乱转,正准备趁机结交洋人呢,突然就听褚玉璞大喊:“周赫煊,过来!” “大帅,有什么吩咐?”周赫煊连忙跑过去应差。 褚玉璞不满道:“今晚我还要你当翻译,乱跑什么?跟在我身边!” “遵命。”周赫煊老实的站在旁边候命,眼睛却往新娘子身上瞟。 新娘子是天宝班的戏子出身,艺名叫小青,此刻也换了身西洋装扮。她年约十五六岁,身材高挑,长得有点像后世的女明星李冰冰,清纯当中带着几分艳丽,就是胸有点太小。 褚玉璞带着五姨太和周赫煊、申师爷,端着酒杯朝一堆洋人走去,哈哈大笑道:“俺是褚玉璞,大家今晚喝高兴啊!” 周赫煊正准备翻译呢,却听洋鬼子们纷纷用中文道贺:“褚将军,祝您新婚快乐。” 好嘛,根本就没他啥事儿,周赫煊也乐得清闲。 017【法国领事夫人】 外国领事们最关注的话题,就是如今北平的政局。 自从贿选总统曹锟倒台后,段祺瑞被推到前台临时执政,其实只是个傀儡而已。他想利用各派军阀的矛盾来维持平衡,从而巩固自己的统治地位,结果反而引火烧身黯然下野。 终于,冯玉祥和奉系矛盾激化,奉系联合吴佩孚倒冯,国民军被赶出华北地区。 如今的北平由直系和奉系军阀联合控制,以吴佩孚、张作霖为首。月初二人进京会晤的时候,因政权问题激烈争吵,形成僵持局面。吴佩孚提出恢复曹锟的法统,因为他们都是直系军阀。张作霖却希望恢复约法,重新召开国会,以便组成摄政内阁。 现在的中国民国别说大总统了,就连国会和内阁都没有,北洋政府完全陷入瘫痪状态,公务员的工资已经一个月没发了。 值此乱局,什么妖魔鬼怪都蹦出来,甚至连支持溥仪复辟的呼声都不小。康有为正在积极为皇帝奔走,希望能够得到吴佩孚的支持,吴佩孚为了增加和张作霖的谈判筹码,也没有一口拒绝,保皇派们竟有死灰复燃的征兆。 正因如此,做为奉系军阀的褚玉璞,才那么关心废帝溥仪的一举一动,接受了周赫煊那个勾引皇后的馊主意。 洋人们看在眼里也急啊,因为事关许多切身利益,他们希望北洋政府能早日恢复表面上的秩序。 面对外国领事们提出的疑问,褚玉璞拍胸脯保证道:“大家夥儿放心,俺们张大帅肯定能够摆平局面,新的国会和内阁最迟一两个月就能组建起来!” 外国领事还想追问细节,但褚玉璞这个大老粗不懂政治,只是一味的瞎扯,说到关键处不是讲大话就是打哈哈,让洋鬼子们颇为无语。 对于这个问题,周赫煊是非常清楚的。 历史上,张作霖和吴佩孚互相妥协、各退一步,恢复了曹锟任命的内阁,曹锟本人却没能成功复出当总统。但张作霖终究实力更强,很快就逼迫内阁总理辞职,北洋政府的实际控制权最终落到张作霖手里。 这种话周赫煊不敢说出来,他必须藏拙,免得又引来乱七八糟的麻烦。 洋人们跟褚玉璞这个大老粗说不清楚,干脆各自闲聊起来,宗教、艺术、政治、文学、时尚……一个个高谈阔论。 褚玉璞插不上话,只能嘀咕抱怨:“这帮洋鬼子真难伺候。” 周赫煊本想趁机结交几个外国领事,但碍于褚大帅在场,他实在不敢乱出风头,只能老老实实地跟着赔笑。 突然间,大厅里响起了圆舞曲,洋人成双成对的步如舞池。 褚玉璞感觉更加郁闷,因为他根本不懂跳舞,只能带着五姨太去旁边歇着,挽袖子道:“他奶奶个熊,老子今晚就不该办这个宴会。” 一个40多岁的洋婆子突然过来,她好像对新崛起的军阀很感兴趣,用蹩脚的中文说:“大帅先生,我能和你共舞一曲吗?” “那个……这个……”一向杀伐果断、粗暴蛮横的褚大帅,此刻居然扭捏起来。 申耀荣坏笑道:“大帅,周先生游历西方诸国,他肯定会跳洋人的舞蹈。” 褚玉璞终于找到台阶下,指着周赫煊说:“对,你去,一定要好好的跳,别给老子丢脸。” 周赫煊无奈地笑道:“遵命。” 褚玉璞这才对洋婆子说:“俺今天身体有点不舒服,俺让周秘书陪你跳。” 周赫煊走到洋婆子面前,摊出手弯腰行礼道:“美丽的女士,很荣幸能与您共舞。” 洋婆子见周赫煊高大英俊,似乎很合胃口,便笑着把自己的手放到他手心里,两人携手慢慢走向舞池。 这女人的脸型、身材都还不错,就是雀斑太多了,厚厚的粉底都掩盖不住。周赫煊眼观鼻、鼻观心,瞬间进入贤者模式,一手扣着洋婆子的手,另一手揽着对方的腰,随着音乐节奏挪动身体。 “噢,你的舞跳得不错,”洋婆子赞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周赫煊,英文名查尔斯,目前是褚大帅的外文秘书,”周赫煊礼貌性地问道,“敢问女士芳名?” 洋婆子说:“我叫玛蕊恩·卡佩,你可以喊我玛瑞。” “卡佩?真是古老的姓氏,”周赫煊笑道,“你祖上一定是法国贵族。” 玛蕊恩惊喜地说:“你居然知道卡佩家族?” 周赫煊笑道:“那当然,卡佩家族太有名了,大名鼎鼎的巴黎伯爵、法兰西公爵家族,它对法国历史影响深远。后来波旁王朝的波旁家族,也只是卡佩家族的分支。” “你是个博学的中国人,”玛蕊恩说,“我的姓氏就算是放在法国,也没有几个人知道它的来历,毕竟我们已经没落了好几百年。” 周赫煊刻意恭维道:“伟大的家族就跟伟大的民族一样,拥有深厚的底蕴传承,就算一时没落,也总有再度荣耀的那天。” “谢谢你的祝福。”玛蕊恩非常开心。 两人又聊了一阵,周赫煊才终于弄明白她的身份,原来是法国领事的夫人,已经在天津待了好几年。 毕竟是浪漫时尚的法国人,话题渐渐转到艺术上边儿。玛蕊恩问:“你说你在法国住了两年,最喜欢哪一派的画家?印象派吗?” “不不不,印象派已经过时了,”周赫煊侃侃而谈道,“我是未来主义的信徒。” 玛蕊恩惊讶道:“那你可够新潮,许多欧洲人都无法接受未来主义画派。特别是法国人,未来主义总是在挑战权威。” 周赫煊说:“生活的本质是发展的、是运动的,艺术不能只反应过去的存在,而要回到生活当中,追求更加美好而不可预测的未来。法国人在艺术方面,最典型的缺点就是倾向于女性、温柔、妩媚和静态,这太陈腐了,总有一天会沉迷在过去的辉煌中僵死,未来主义就是一剂良药。” “非常新颖而深刻的观点,”玛蕊恩赞道,“你是学艺术专业吗?” “不,事实上我没有任何学位,我过去十年都在全世界流浪,从一个底层旁观者的角度去观察西方文明……”周赫煊又开始编故事装逼了。 一曲圆舞曲结束,这位法国领事夫人对周赫煊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甚至邀请他去参加周末的沙龙聚会。 018【沙龙赴约】 5月2日,周末。 《射雕英雄传》已经连载到郭靖拜洪七公为师,强悍的降龙十八掌,让读者们看得大呼过瘾。于此同时,小说作者黄勇被褚大帅强行请去做外文秘书的遭遇,也在天津城里慢慢传开,成为一桩人们津津乐道的荒诞趣谈。 这些日子以来,周赫煊偶尔也会去督办公署上班。不过他的身份并非政府公务员,而是褚玉璞的副官秘书,还得到一个劳什子的准尉军衔(等外军官,简章上光秃秃的)。 大部分时间,周赫煊仍留在大帅府内写小说,褚玉璞兴致来了就会让人读来听。 两位纪录秘书也请来了,一个叫薛怀仁,一个叫孟章。他们以前都是报馆编辑,最近天津有好几家报社被查封,这些人正愁没赚钱路子呢。 每天周赫煊就泡一壶热茶,抽着香烟吞云吐雾地口述小说,两位秘书轮换着纪录。每千字3毛钱,一天至少要写3万字,平分到他们手中也有4块半大洋日薪,已经算非常高的收入了。 “两人正坐下地来闲谈,忽然听得远处草中一阵簌簌之声。周伯通惊叫:有蛇!”周赫煊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继续说道,“一言甫毕,异声斗起,似乎是群蛇大至。周伯通脸色大变,返奔入洞,饶是他武功已至出神入化之境,但一听到这种蛇虫游动之声,却是吓得魂飞魄散……” “周先生,你慢一点!我抄不过来。”薛怀仁手忙脚乱地说。 周赫煊只得放慢语速,又叙述片刻说道:“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下午还要出门一趟,你们就不用来了。” 两个秘书连忙起身告辞,态度十分恭敬,一来是因为周赫煊的大帅副官身份,二来周赫煊的文学才华也确实让他们佩服。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赫煊发现褚南湘、申师爷、张五魁等人都不在,饭桌上只有传令官贾贺和管家王大福,忍不住问道:“今天周末不用办公,大帅也不在家?” 贾贺是二姨太的表弟,除了认识几个字外,没啥真本事。他说:“一大早就出门了,好像是什么学校开张挂牌。” 贾贺口中的学校是一所小学,本地“大善人”杜笑山为了讨好褚玉璞,不仅积极为其筹措军费,还把天津一所小学校改名为蕴山小学(褚玉璞字蕴珊)。 这马屁是拍得真响亮,难怪褚大帅会跟杜笑山结拜把兄弟。 吃过午饭,周赫煊扔下饭碗便准备出门,今天法国领事夫人要办一场沙龙,他很早就收到了邀请。 周赫煊刚把李栓柱叫来,二姨太、三姨太和四姨太也下楼了,身后还跟着一帮子下人,似乎是要结伴去逛租界的百货公司。 二姨太阴阳怪气地说:“这房子自从住进了狐狸精,走到哪里都能闻见骚味儿,我是一刻也不想呆了。” “可不是?那狐狸精还会讨好人呢,把大帅迷得晕头转向。”三姨太讥笑道。 这两个女人含沙射影嘲讽的对象,自然是褚玉璞刚娶回家的五姨太小青,争风吃醋什么的太正常了。 四姨太好歹以前是大学生,她劝道:“二姐、三姐,少说两句吧,大帅听了肯定不高兴。” 二姨太冷笑道:“切,老娘跟了大帅十多年,会怕那个小浪蹄子?改天非得给她点颜色看看,让她知道这家里谁说了算!” 三姨太凑过去低声嘀咕,似乎是在商量计策,很快就跟二姨太哈哈大笑起来。 周赫煊已经走到院子里,他回头一望,只见五姨太小青正躲在楼上窗户后面,偷偷看着下面的情况。两人目光隔空对视,周赫煊还没什么,五姨太却红着脸拉上了窗帘。 “叮铃铃!” 周赫煊按响自行车的车铃,大帅府的铁门立即开启,李栓柱在后面追赶大喊:“周先生,你骑慢点,我追不上!” “坐后面,我载你。”周赫煊在门口的路边停车,李栓柱立即加速跳上后座。 这辆自行车是大帅府的物件,府上根本就没人会骑,周赫煊本着废物利用的心态,此车便成了他的专属座驾。 至于刚穿越时当掉的手表,他早就赎回来了。当铺掌柜见他身后跟着个大头兵,连活当的利息都不敢收,担惊受怕地原价奉还。 天津租界的建筑属于万国风格,周赫煊在后世就领略过了。可惜风景虽美,却不属于中国人,这里是洋鬼子的天下。 李栓柱害怕无比地抱住周赫煊的腰,他总觉得这两个轮子的车不靠谱,似乎随时都会摔倒。等骑了一阵他才放松下来,好奇地问:“周先生,洋人那个杀龙到底是啥?上哪儿去找一条龙来杀?” “哈哈哈,”周赫煊被他逗乐了,科普道,“沙龙是法国话salon,巴黎的名媛贵妇们,经常把自家客厅变成社交场所,邀请一些戏剧家、小说家、诗人、音乐家、画家、政治家……大家一边喝茶一边听曲儿,还有无拘无束地随便聊天。” “不就是拉呱(唠嗑的山东话版)嘛,还扯什么杀龙,”李栓柱讥讽道,“洋婆子就是不守妇道,青天白日的请那么多男人到自己家里,指不定想干点啥呢。” 周赫煊笑道:“你这话说得很有见地。” 李栓柱对这个夸奖很受用,大言不惭地说:“那是,大帅也经常夸我机灵。” 两人一路扯淡,很快就来到法国领事的官邸。他们都还没来得及进去,就见一辆小汽车从反方向驶来,西装革履的溥仪率先露面,接着是穿着百褶洋裙的婉容下车。 溥仪连续走出好几步,才突然想起了什么,左手叉在腰间停下来等候。 婉容疾走着追上去,扶了扶自己的黑纱蕾丝贵妇帽,一只手放进溥仪的臂弯,另一只手提着裙摆,两人顺便变成了一对恩爱夫妻的模样。 呵呵,皇帝和皇后也来了。 溥仪扭头看了看周赫煊,似乎对他这种小人物没啥印象。而李栓柱今天也穿的是便服,只带了把手枪出门,溥仪都不知道他们是褚大帅的人。 019【开讲】 在后世,人们对婉容皇后的外貌,有两种极端的看法。一些人说她貌若天仙、姿容绝世,另一些人说她长相奇丑、堪比凤姐。 为什么会有这样大的争议? 因为存留下来的照片就差别很大,凡是她穿着清宫正装的照片,全都目光呆滞、表情僵硬,再加之脸上厚厚的粉底,那真是活脱脱吓死人。但如果看她穿常服和洋装,只略施粉黛的生活照,又是一名清秀婉约的女子。 这是时代审美造成的诧异,别说晚清,就连民国许多女明星的照片都很糟糕。特别是那过时的发型和口红,让见惯了彩妆和ps的现代人完全无法接受。 此刻站在周赫煊面前的婉容,身高1米63左右,穿上高跟鞋比溥仪还略胜一筹。她的腰被勒得很细,盈盈堪握,身子看起来有些单薄。柔和的鹅蛋脸型,五官长得还算标致,虽不能让人感到惊艳,但也属于那种耐看的类型。 以周赫煊的现代人眼光,大概能给婉容打上85分。 一个法国管家将他们领进去,周赫煊、溥仪和婉容都入了客厅,而李栓柱和溥仪的随从们则留在偏房喝茶。 客厅内已聚集数人,五个洋鬼子和三个亚洲面孔。 经沙龙主人玛蕊恩的介绍,周赫煊才终于弄清楚他们的身份。五个洋鬼子分别是英国领事夫人凯瑟琳、美丰洋行天津负责人的女儿玛丽安娜、京津泰晤士报的副主编李纳德、意大利青年画家朱赛白、流亡中国的沙俄贵妇妮亚·伊万诺娃。 三个亚洲面孔当中,有一个是日本领事夫人山下洋子。另外两个则非常年轻,分别是北洋政府前临时参政院参政陆宗舆的女儿陆静嫣,昆曲名人徐凌云的儿子徐子权。陆静嫣跟徐子权有婚约在身,此刻两人颇为恩爱的坐在一起。 溥仪和婉容进去之后,很快就分开坐下。 溥仪似乎跟朱赛白关系不错,直接坐到朱赛白的身边。而婉容则与陆静嫣熟识,两个20岁出头的女子很快就开始窃窃私语——三年后,皇上和皇后付不起房租,被人从张园赶出去,便是搬进了陆家的乾园(后改名静园)。 周赫煊跟谁都不熟,和玛蕊恩握手寒暄后,便自己找个位子待着。 很快又陆陆续续进来几个洋鬼子,有男有女,其中《字林西报》的记者潘彼得还是个大帅哥。 还有一个中国人年轻得过分,竟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他怀里抱着几个画轴,似乎有些拘谨,见周赫煊那里位置比较空,便径直来到周赫煊身边坐下。 “你好,我叫周赫煊,是写小说的。”周赫煊主动和他打招呼。 少年腼腆一笑:“我叫陈少梅,画画的。” 周赫煊虽然只会简单的素描,但他对国内外知名画家还是有所了解的,立即想起陈少梅是谁了。此君15岁加入中国画学研究会,16岁便在北平崭露头角,17岁名噪一时成为湖社画会骨干,21岁获比利时国际博览会美术银奖,22岁主持湖社天津分会,成为津门画坛领袖。 国画天才啊! 等客人都来齐以后,玛蕊恩拍手道:“今天我要给大家介绍两个新朋友,一位是著名小说家周赫煊先生,”玛蕊恩微笑着朝周赫煊一指,“周先生的《射雕英雄传》在华北地区极受欢迎,他曾经花十年时间环游世界,对东西方各国的社会历史和文化艺术都有独到的见解。” “啪啪啪!”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 周赫煊微笑着朝大家挥挥手。 玛蕊恩又指向陈少梅说道:“这位少年是陈少梅先生,别看他只有17岁,但陈先生已经在北平开课授徒了,他的画作艺术水平非常之高。” 陈少梅立即起身,朝众人抱拳致意。 仆人端来咖啡和茶水,玛蕊恩亲自将一张唱片放入留声机,客厅里很快响起舒缓的轻音乐。 这位法国领事夫人显然非常喜欢陈少梅,打定主意要帮他在天津的洋人圈子里扬名,随即打开陈少梅带来的画作说:“这是陈先生今年的作品,大家都来鉴赏一下。” 因为有些客人不懂中文,玛蕊恩这句话是用英语说的,在座众人纷纷汇聚过来。 可惜洋鬼子普遍不喜欢中国画,只有意大利青年画家朱赛白啧啧称叹,喜道:“我这次造访中国,就是专门来研究中国绘画艺术的,陈先生的作品让我叹为观止。” 溥仪也是有些艺术鉴赏能力的,他点头说:“此画刚柔并济,颇具北派风格。” 对于陈少梅作品的鉴赏讨论,基本上也到此为止,因为其他洋人根本插不上话。玛蕊恩显得有些沮丧,她没能够挑起一个受欢迎的话题,使得今天的沙龙开场便有些冷清。 字林西报的帅哥记者潘彼得很有眼力劲,主动把话题从中国画转移到油画上,场面这才渐渐热闹起来。 达芬奇、梵高、高更、塞尚、伦勃朗……一个个西方名家蹦出来,众人围绕着他们高谈阔论,似乎全都化身为艺术鉴赏大师。 周赫煊懒得去掺和,他对此并无研究,被人问起也只能泛泛而谈,何必去献丑呢。 玛蕊恩见他一直沉默不语,主动问道:“周先生,除了未来主义画派以外,你还欣赏哪一个派别?” “立体主义,”周赫煊语不惊人死不休,放言道,“毕加索是当今最伟大的画家,20世纪必将是毕加索的世纪。” 果然,此言一出,众人纷纷惊讶地望着他。 朱赛白皱眉道:“我承认毕加索确实是个天才,他的作品开创了立体主义画派,但我不认为毕加索有你说的那么伟大。” “拭目以待吧,我相信自己的眼光。”周赫煊神秘微笑道。 朱赛白撇撇嘴不想再说话,因为两人的观点差异太大,而且他也不喜欢那些见鬼的立体主义。 俄国贵妇妮亚·伊万诺娃突然问:“周先生,你说自己曾环游世界,那你去过俄罗斯吗?” “当然,”周赫煊笑道,“我很仰慕托尔斯泰,专门去拜访过他的故居。” 伊万诺娃问:“你对俄罗斯的叛乱怎么看?现在似乎大多数的中国人,都很赞同那一场叛乱。” 这个贵妇所言的叛乱,自然是指十月革命。 “俄国那场革命的根源,还得从200年前的彼得大帝说起……”周赫煊又开始耍嘴皮子了。 020【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技术了】 “200年前!” 伊万诺娃惊道:“那场叛乱怎么可能和彼得大帝有关系?” 玛蕊恩今天举办的这场沙龙,大概请来了20位客人,几条长沙发都不够坐,还搬来了一些椅子和板凳。之前大家并没把周赫煊当回事儿,直到他说出对毕加索的看法,才稍微引起了一点关注,但也基本上认为周赫煊在哗众取宠。 俄国十月革命已经成功近十年,引起西方社会的极大惊恐,但相关研究却只停留在表面上,因为就连苏联自己都还在探索中前进。 周赫煊的切入点完全出乎所有人预料,他竟把200年前的彼得大帝扯进来。 《京津泰晤士报》的副主编李纳德问:“周先生认为是彼得大帝埋下的祸根吗?” “别急,我们慢慢来分析,”周赫煊笑着问溥仪,“蒲先生(就是这么称呼),你对彼得大帝很了解吧?” 溥仪点头说:“那是一位雄才大略的君主。” 当年戊戌变法的时候,维新派们就极度推崇彼得大帝和明治天皇,希望光绪皇帝以那二位君主做为榜样。九年前张勋复辟,溥仪也是准备大干一场的,专门学习了解过各国的变法君主。 “200年前,年轻的彼得大帝隐瞒君主身份,前往荷兰学造船术、到英国苦修建筑学、去瑞典学习步兵战术……普鲁士、奥地利、法兰西、意大利、西班牙,他几乎游历过欧洲所有先进国家,”周赫煊娓娓道来,“他想靠一己之力完成俄罗斯的近代化改革,照此看来,彼得大帝确实是一位雄才大略的君主。” 众人不由自主的点头,想听周赫煊继续说下去。 “但是,”周赫煊语气一转,“彼得大帝的改革,跟前清的改革一样,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失败。” “为什么?”溥仪忍不住发问。 在众人探究疑惑的眼神中,周赫煊微笑道:“当时的俄罗斯领土虽大,但制度却非常落后,国内经济完全依靠农业,全国只有几十个手工工场,即便在首都莫斯科,一百个人当中识字的也不超过三个。因为地广人稀、生产力极度低下,俄国农民根本无法开垦足够多的土地,造成大量耕地闲置荒芜。于是贵族们就想出了一个办法,把农民抓起来当奴隶圈养,先满足自己封地的耕种再说,俄罗斯的农奴制由此产生。” 俄国的农奴制人所尽知,但周赫煊的分析简单明了透彻,让李纳德、潘彼得等报界人士眼前一亮。 周赫煊又说:“彼得大帝的工业化、现代化改革,必然要把大量农奴从土地上释放出来,这就触及了贵族们的根本利益。所以在改革过程中,贵族集团反对他、教会势力憎恶他,就连他的儿子也决心叛乱。彼得大帝的手腕非常强硬,他镇压贵族、处决叛乱者,甚至不惜弄死自己的儿子。这种手段,蒲先生如果你来当皇帝,恐怕是做不到吧?” 溥仪苦笑着摇摇头,别说他没有实权,就算掌握了权利也不可能如此铁血。 “在彼得大帝的一意孤行下,俄罗斯的改革终于有了一点起色,他为了摆脱守旧实力,不惜卧薪尝胆击败瑞典拿下出海口,把首都迁到新占领的土地上,”周赫煊嘲弄地笑了笑,“但是彼得大帝一死,他的改革成果尽付东流,一切都回到了原点。可惜啊。” 伊万诺娃感同身受道:“确实令人惋惜,如果彼得大帝的改革能够成功,那俄罗斯说不定还在沙皇的统治下。” 潘彼得问:“周先生,这又跟俄国的十月革命有什么关系?” “别着急,咱们慢慢来,”周赫煊笑道,“再来说说叶卡捷琳娜二世和拿破仑。” 众人更加迷糊,叶卡捷琳娜二世好歹还是俄国女皇,但怎么把法国皇帝拿破仑也扯进来了? 周赫煊慢悠悠地叙述道:“说来很可笑,彼得大帝死后,继承他改革大业的居然是个女人,而且还是个德国女人,一个受到法国启蒙思想教育的俄国女人。她,就是叶卡捷琳娜二世!” 婉容皇后幼时曾在天津一所美国教会学校读书,她也是听得懂英文的,忍不住问道:“叶卡捷琳娜二世不是俄国女皇吗?怎么又成了德国女人。” 英国领事夫人凯瑟琳解释道:“欧洲皇室有联姻的传统,叶卡捷琳娜二世确实出身于德国贵族。” “不错,”周赫煊说,“叶卡捷琳娜二世在德国的时候,深受法国启蒙思想影响。其根源在于拿破仑,当时拿破仑皇帝横扫欧洲各国,每占领一处地方,便把法国的启蒙思想传过去,造成了后来欧洲各国皇权革命和民权运动。叶卡捷琳娜二世嫁到俄国后,她脑子里都是自由、平等、民主和法制那一套,跟俄国的社会现实格格不入。她视自己为彼得大帝的继承者,在成为女皇后,毅然掀起俄罗斯的改革大潮。” 陆静嫣赞叹说:“叶皇真乃女性之楷模。” 客厅里的其他女人也纷纷称赞,把叶卡捷琳娜二世当成了先进女性代表。 周赫煊给她们浇了一头冷水:“然而,叶卡捷琳娜二世自己叛变了自己,她主动终止了改革,并且成为俄罗斯保守势力的领头人。” “怎么可能?”女人们齐声惊呼。 “因为叶卡捷琳娜二世碰到了跟彼得大帝同样的问题,”周赫煊解释说,“她在改革过程中发现,自己的权势来源于贵族,改革就是要革贵族的命,最终还要革自己的命。她害怕了,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转嫁国内的矛盾,她毅然掀起对外战争,替俄罗斯扩张了大片国土。而为了统治更大的帝国,她把更多平民变成了农奴,她在开历史的倒车!” 客厅里的女人们面面相觑,说好的女英雄呢,怎么变成了女恶魔? 周赫煊继续说道:“彼得大帝和叶卡捷琳娜二世的改革虽没有成功,但却也有一些成果:第一,俄罗斯的版图在他们手中迅速扩张;第二,贵族们得到更多的自由,工业也得到一定程度的发展;第三,俄国人的识字率在提高,人们的思想获得有限解放;第四,大片的国土早晨俄罗斯国内民族复杂,民族矛盾日渐激化;第五,农奴人数增多,而且处境更加凄惨。” 说到这里,周赫煊突然大声道:“这些,都为十月革命埋下种子!” 众人皆惊疑不定地看着周赫煊,没有再去打断他说话,整场沙龙似乎变成了周赫煊的个人展示舞台。 “为什么说彼得大帝和叶卡捷琳娜二世的改革成果,会为十月革命埋下种子,咱们来逐一分析……”周赫煊越讲越顺畅,他说的这些内容放在后世不算稀奇,但对于20世纪初的人们而言却格外新颖深刻,犹如醍醐灌顶,让人茅塞顿开。 021【大贤遗野】 听完周赫煊关于十月革命的根源分析,李纳德皱眉问:“周先生也和那些布尔什维克主义者一样,认为俄国的那场革命是正义与进步的吗?” 一旦周赫煊承认,就会被定义为赤色分子。他狡猾地笑道:“正义与进步,那得看对什么人而言。就好像法国大革命,对皇帝来说就是一场叛乱,对起义者而言则代表正义,并且它终归变成了全国性的大暴乱。谁能说得清呢?我想只有历史才能给出答案。” “那就是叛乱,不是什么革命!”伊万诺娃歇斯底里地吼道,“他们不但处决沙俄贵族,还驱逐思想家、艺术家和学者,农民的日子过得比沙俄时代更加悲惨,五年前的大饥荒饿死了几千万人!” 周赫煊忍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提醒道:“女士,俄罗斯的总人口才1亿多。” 伊万诺娃大声嚷嚷道:“就是饿死了几千万,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俄罗斯人死于饥荒,因为苏联政府抢走了他们的粮食!那是一帮刽子手!” “女士,请您冷静一下,”潘彼得稍加安抚,颇为期待地问周赫煊,“周先生,你认为苏联的那种政体可以维持下去吗?什么时候会崩溃?” 周赫煊想了想说:“我研究过他们近十年的各种政策,我敢预言:只要有一个强有力的铁腕人物领导苏联,这个国家会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发展前进。” “您为什么会得出这种判断?”李纳德不由自主使用了请教的语气。 周赫煊说:“苏联近几年的经济政策,有抛弃农业和轻工业,全力发展重工业的倾向。那是一个幅员辽阔、人口众多的大国,只要按这个路子走下去,它的重工业发展速度会是其他国家的几倍,有可能在20年间完成相当于美国100年的成长。” 潘彼得惊道:“怎么可能放弃农业和轻工业,苏联人都不用吃饭、不用穿衣的吗?” “也可以这么说,”周赫煊冷冰冰地说道,“他们只需要满足一亿多人最基本的生活,剩下的钱全拿去发展工业体系。很多人会被饿死,很多人会被杀死,但整个国家却能够飞速发展。” 客厅里一片死寂,每个人都在想象周赫煊所描述的那种社会,做为上层阶级,他们对此感到不寒而栗。 良久之后,李纳德突然热切地说:“周先生,我想邀请您为《京津泰晤士报》撰稿,甚至可以向英国《泰晤士报》本部推荐你的文章。” 潘彼得也连忙说:“周先生,我希望你的理论和观点能在《字林西报》上发表。” 如今的西方世界,对于苏联只有本能的恐惧与敌对,还没有人对其做深入研究,甚至连苏联自己都还没确定好发展路线。直到1929年世界经济危机后,以英美为代表的资本主义国家陷入泥潭,而苏联的经济形势却一片大好,世人才对其产生了浓厚的探究兴趣。 听到两份外文报纸集体邀稿,客厅里的中国人震惊不已。他们刚才只当是听故事,觉得周赫煊嘴皮子很利索,此刻才意识到周赫煊脑子里是真的有料。 溥仪、婉容、陆静嫣、徐子权全都一脸惊讶的看着周赫煊,只有陈少梅对此没啥反应,因为他听不太懂英文,根本不知道大家在说啥。 面对两人的邀请,周赫煊笑道:“我手上正好有一些稿子,不知……” “《字林西报》愿意出千字6元的高价!”潘彼得擅自做主道,其实他只是个记者而已,根本没权利给稿件定价。 李纳德却是《京津泰晤士报》的副主编,他笑道:“我们愿出千字10元。” 这尼玛天价啊! 周赫煊谁都不想得罪,他建议说:“两位先生,不如这样吧。我的稿件在《字林西报》和《京津泰晤士报》同时发表,稿费千字5元即可。” 李纳德和潘彼得对视一眼,似乎是取得了某种默契,点头同意说:“可以,就这么说定了。” 周赫煊就此成为沙龙里的风云人物,接下来众人都围着他打转,欧美各国的文学、艺术、宗教、历史、风俗……似乎他无所不通、无所不晓,什么话题都能说得头头是道,这让大家更加感到惊异。 其实周赫煊没那么牛逼,对许多领域的认识只停留在表面。可在座的也不是什么专家,足够他糊弄的,偶尔说出后世的一些观点,就可以让这些家伙惊为天人了。 别说是婉容皇后,就连陆静嫣这个有未婚夫的女子,看向周赫煊的眼神都是异彩涟涟,带着十分的崇拜和敬仰。 在大家讨论完雪莱的诗歌后,今天的沙龙终于到达尾声。 玛蕊恩握着周赫煊的手微笑挽留道:“周先生,今天的沙龙非常精彩而有意义,不如留在这里共进晚餐吧。等我丈夫回家,他一定非常乐于和你交流思想。” “夫人,多谢您的款待,不过我今晚还有一些事情要办,下次吧。”周赫煊婉然拒绝道,他深知过犹不及、点到为止的精髓。 “很期待下次的聚会。”玛蕊恩高兴地说。她的沙龙越精彩,她就在圈子里越有面子,等过几年回到巴黎也是一笔谈资。 众人纷纷告辞离开,溥仪刻意停留了片刻,凑到周赫煊身边低声问道:“周先生,你如今在哪里高就?” 周赫煊开始飙戏了,他的表情无奈中带着愤怒,苦笑道:“我前阵子写了一本武侠小说,褚玉璞褚大帅很喜欢读,就派人把我强请到大帅府,还逼着我做了他的外文秘书。” 溥仪对褚玉璞非常厌恶,同仇敌忾道:“那就是个混蛋!周先生你跟着他太屈才了。” “可我也没办法啊,整天都有个大头兵跟着。除非我直接逃离天津,否则根本不敢违抗他的命令。”周赫煊半真半假的说道。 溥仪终于透露出他的真实意图,语气诚恳地说:“周先生,不如你来帮我吧。你暂时可以混在褚玉璞那里做内应,暗地里为我谋划计策,以你的绝世才华,只要我们齐心协力,一定可以干出大事业!” 话说溥仪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如今还想着夺回大位呢。可惜他手底下人才奇缺,只有一个康有为在积极奔走,其他附庸者皆是已经过时的遗老遗少。 别说谋士了,溥仪此刻连侍卫都奇缺,跟他一起出宫的只有几个太监和宫女。按照历史的发展,他明年就会变卖古董字画,重金邀请武林人士扩充卫队,其中包括神枪李书文的大弟子霍殿阁。 周赫煊不置可否,微笑道:“容我考虑考虑。” 溥仪感觉似乎有戏,顿时大喜,拱手道:“全靠先生了。” 周赫煊不再理会,走出去朝偏房喊道:“栓柱,回大帅府啦!” 溥仪的心情颇有些兴奋,他感觉自己就要招到一位大贤了。刚才周赫煊在沙龙上的表现,不仅赢得众多洋人的赞叹,更把溥仪给震住,他现在急需这么一位通晓世界局势的谋士。 “能成吗?”婉容担忧地问,她不愿做什么皇后,只想安稳清闲的过日子。在她看来,天津租界可比冷清的皇宫有趣多了。 溥仪双手紧握成拳,给自己鼓劲道:“一定能成!我是天子,我是皇帝,我生来就该统治中国!” 婉容没有说话,只好奇地看着周赫煊远去的背影,那个人给她一种说不清的奇怪感觉。 022【乐不思蜀】 褚大帅婚后的日子变得忙碌起来,因为他的军费筹措得差不多了,正准备疯狂扩军,拼命壮大自己的势力。 他刚刚占领天津的时候,麾下部队也就两三万,而且还只是名义归他管而已。因为褚玉璞率领的那部分直鲁联军,里头有些是张宗昌的兵,还有些是沿途收编的直系残部。 褚玉璞为什么要大肆任人唯亲,甚至连老家过来投奔的无业游民都当上大官?最最重要的原因,是他想在军中和地方安插亲信,将军队和地盘牢牢掌控在手里。 别看这位大帅不学无术,他精明着呢。 凡是不听话的军官,都被他安上国民军奸细的罪名给处决了;凡是不服从的官僚,都被他扣上宣传赤化的帽子给枪毙了。短短一个多月时间,褚玉璞竟从张宗昌手下的将领,真正成长为有地盘、有军队的一方大帅。 褚玉璞还嫌不够,因为周围强敌环饲,他要继续扩军、扩军、再扩军! 至于直隶地区老百姓的死活,他这个直隶省长可不管,这年头有枪就是草头王。 从天津搜刮来的银子,大部分被褚玉璞用来买枪买炮,新招募的军队甚至连军服都凑不齐,操练时乱哄哄的就像一群叫花子。 等明年跟北伐军大战时,褚玉璞的部队已经号称十万大军。至于有几个是真正能打仗的,那只有鬼才知道。 这天,从军营回来的褚大帅,难得有闲心听了一段《射雕英雄传》。他把周赫煊和申耀荣叫到跟前,问道:“小皇帝那边怎么样了?” 申耀荣得意地说:“我派去的人已经跟淑妃文绣接上头,她对离婚的提议有些意动,但还难以下定决心。相信只要继续怂恿挑拨,最快一两个月就能有结果。” 淑妃文绣的日子过得苦啊,溥仪搬进天津张园后,就跟婉容同住在二楼,把文绣扔到一楼(仆人住的地方)不管不顾,待遇就跟普通宫女差不多。而且文绣一直反对溥仪复辟,这就更让溥仪感到厌恶,她去年甚至用剪刀自杀过,幸好被人发现抢救了回来。 在这种情况下,只要有人给文绣宣扬平等自由思想,轻轻松松就能引导她走向离婚那条路。 褚玉璞对申师爷的工作进度很满意,又问周赫煊:“你呢?” 周赫煊笑道:“大帅,上次法国领事夫人不是邀我去参加沙龙吗?当时溥仪和婉容也在。我在沙龙上高谈阔论,想要引起婉容的注意,没成想,却把溥仪给吸引到了。” “难不成溥仪还喜欢男人?”褚玉璞哈哈大笑。 周赫煊竟把实情全盘托出:“溥仪认为我颇具才能,想要招揽我。他让我留在大帅身边做内应,暗地里帮他出谋划策,配合康有为等保皇派趁机起事。” “他敢!”褚玉璞听了暴跳如雷,猛拍桌子问,“你是怎么想的?” 周赫煊说:“我准备答应他……” “混账!”申耀荣猛地打断周赫煊说话,一副义愤填膺的忠臣模样,叫嚣道,“大帅,这姓周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让我把他给枪毙了!” 褚玉璞抬手让他噤声,眯着眼问周赫煊:“说详细一点。” 周赫煊笑道:“大帅,咱们不如将计就计。我表面上答应溥仪,暗中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这样一来,他们的任何动作都逃不过大帅的法眼。” 褚玉璞沉默不语,良久才冷笑道:“你不会是想做两面间谍,顺风倒吧?” “呵呵,我又不傻,”周赫煊从容应对道,“当年袁大总统想做皇帝,都招来全国的反对,溥仪没兵没权也想成事?他太看得起自己了。” 褚玉璞这才放心下来,笑道:“就依你说的办。” 周赫煊又说:“对了,大帅。我在沙龙上认识两个洋人记者,他们觉得我文章写得不错,于是就向我约稿,估计这两天就能见报。” “这种事情就不用向我通报了,下去吧。”褚玉璞挥挥手说。 等周赫煊离开后,申耀荣才进献谗言:“大帅,这小子花花肠子多,当心被他给蒙骗了。” “老子又不傻!”褚玉璞两眼一瞪,喝令道,“你做好自己的事就成,少他妈乱嚼舌根子。” 如果此刻周赫煊在场,肯定会高呼“大帅英明”。至于咱们的申师爷,就只能黯然退下了,默默感伤自己这个忠臣不受主公信任。 …… 周赫煊最近的小日子过得挺快活,天津老百姓正在遭受褚大帅的横征暴敛,而他却待在租界里安然无事。就算有时候进城碰上敲诈勒索,只要他亮出大帅副官的身份,不管是流氓混混,还是军中兵痞,全然不敢造次。 甚至连李寿民和房东单成福那两家人,都得到周赫煊的照应,很少遭受搜刮和敲诈。 周赫煊感觉这样挺好,已经不急着逃跑脱身了,反正现在到处兵荒马乱的,留在褚玉璞身边反而安全得多。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继续增涨自己的名气,四处结交权贵。等预感到有危险的时候,直接躲进哪位外国领事家里就行,就算张作霖都不敢带兵进来抓人。 又一个周末,周赫煊被邀请去打马球,听说今天同行的有英国领事夫妇、法国领事夫妇和溥仪夫妇,另外还有一位天津租界的驻军司令。 早早的就有一辆福特轿车来大帅府接人,李栓柱还想跟着坐上车,却被法国司机给赶下去了,这二货只能跟在车屁股后面一顿狂追。 说起来很无奈,在天津横行霸道的褚大帅,遇到洋人连屁都不敢放——即便这个洋人只是领事家的司机。 马场在天津城南郭佟楼养牲园,占地二百亩。紧邻马场的还有乡谊俱乐部,保龄球、桌球、网球、高尔夫等运动应有尽有,外国显贵们还经常在这里开舞会狂欢。 当然,中国的有钱人自然也可以光顾这里。比如退居天津当寓公的大总统黎元洪,就经常来这边骑马散心,前不久才宣布下野的段祺瑞,也偶尔邀请朋友来俱乐部打桌球。 在动荡不安的中国,似乎只有洋鬼子的地盘才能享受片刻清静。 “周先生,到了。”法国司机把车停稳,恭敬地说。 周赫煊推开车门,正好看到穿着一身运动装出来的溥仪夫妇。 溥仪颇为热情地过来跟他握手,低声问道:“周先生,你考虑好了吗?” 周赫煊鄙夷地笑了笑,这位老兄表现得也太急切了些,一看就不是做大事的人。还想复辟当皇帝?洗洗睡吧。 023【策问】 马场的休息室里,法国天津总领事埃尔韦·雅克·赛泽尔正在读报纸,读着读着他笑道:“玛瑞,你经常提起的那个中国人,确实对欧洲历史有着非常深刻的见解。就这篇关于葡萄牙崛起和衰落的文章,他已经够资格去巴黎大学做讲师了。” “仅仅是讲师吗?为什么不是教授。”玛蕊恩疑惑地看向丈夫。 “关于葡萄牙的历史研究很丰富,他的很多观点并不算稀奇,仅仅算是博学而已。”埃尔韦解释道。 玛蕊恩微笑道:“那是你没听过他对于苏联的独到见解。” “我很期待。”埃尔韦也笑了笑。 他刚才读的是《京津泰晤士报》,创刊于1894年,1902年从周报改为日报,既有英文版,也有中文版。其办报初衷是做为天津英国租界工部局的喉舌,专门为英国人说话。 当然,英国为了自己的利益,有时候也通过《京津泰晤士报》帮中国人说话。比如强烈反对日本提出的“二十一条”,反对“巴黎和会”把山东转让给日本的决议。这份报纸还强烈反对鸦片贸易、反对英日同盟、反对武器走私、反对军阀割据,维护人权和尊严。 总的来说,这是一份屁股虽歪,但还保留着些许底线的外国报纸,它对在华洋人和中国上层人士影响极大。 至于另一份刊载《大国崛起》的《字林西报》,那是总部设在上海的周报,如今还没发行过来,而且屁股比《京津泰晤士报》更歪,经常对中国事务横加干涉指责。 英国天津总领事罗杰·鲍威尔·斯潘塞笑着起身道:“那个中国人和他们的皇帝来了。” 溥仪和婉容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恩爱的模样,时时刻刻都挽着胳膊面露微笑。 当众人见面的时候,溥仪也非常有绅士风度,分别给两位领事夫人行了吻手礼,然后又和其他三个男人握手问候。婉容的礼仪就要传统得多,双手放在腰间,略微屈腿行了个福礼。 玛蕊恩热情地为周赫煊介绍:“周先生,这是我丈夫埃尔韦,这位是英国驻天津总领事罗杰,这位是天津法国驻军司令李福森。” “你好!” “你好!” 众人分别握手后,便集体前往不远处的马房。玛蕊恩关切地问:“周先生,你会骑马吗?” “我会一点,但是不精通,”周赫煊笑着回答,又说,“您还是叫我的英文名查尔斯吧。” “那好,”玛蕊恩也笑了,“查尔斯,你可以挑一匹温顺的母马。” 周赫煊点头说:“多谢建议。” 在养马师的帮助下,周赫煊很快选定一匹纯黑色母马,全身乌黑光亮如绸缎,是从欧洲那边运过来的赫尔斯泰因马。这种马属于温血马种,具备良好的速度、耐力和灵活性,而且脾气比较温顺,适合打马球、三日赛和盛装舞步。 至于英国的纯血马,虽然跑竞速赛非常牛逼,但用来打马球就不适合了,很容易失控造成意外事故。 周赫煊以前环游世界,可不是坐飞机轮船到某个景点走马观花那么简单。他会在当地生活一段时间,尽量跟本地人接触打交道,他在蒙古和哈萨克时就学过骑马。 干净利索的翻身坐上马背,周赫煊发现自己穿越后身体素质强了许多。他朝皇帝那边一看,只见溥仪正托着婉容的腰扶她上马,如此表现,难怪天津租界的洋人都说溥仪有风度有内涵。 呵呵! 周赫煊轻夹马腹,马儿非常乖巧地朝马球场小跑过去,仆从们也手提球袋子跟着他跑。 马球比赛为两队对抗,每队4人。 除了周赫煊、溥仪和婉容以外,实力最强的驻军司令李福森也被分配到他们一组,由周赫煊和李福森担任前锋。对面则是英国领事夫妇和法国领事夫妇,两位领事做前锋,两位夫人充当后卫。 开球之后,军人李福森首先触到球,一棍子将马球朝周赫煊的方向拨去。周赫煊以前虽然没玩过这项运动,但了解规则后感觉挺简单,前提是你得会骑马。 就在周赫煊策马快要击球时,法国领事罗杰突然斜向40度角杀出,一棍子把球给打飞,法国领事埃尔韦轻松接球,朝对方的球门飞驰而去。 两位总领事身兼天津英法租界的董事长,属于各自租界的最高行政长官,但他们的日常事务还真不多。整天闲得蛋疼,也只有搞这些娱乐活动打发时间了,一个比一个会玩。 “防守,防守!”李福森调转马头大喊。 溥仪和婉容这两个后卫明显不称职,见到对方杀来,只象征性拦截了一下,然后被法国领事轻松破门得分。 短短七分钟内,对面连续得到五分,李福森将军表示实在带不动三个菜鸟,已经懒得再去争抢了。周赫煊却越玩越嗨,他的骑术并不比两位领事差,在渐渐熟悉起来之后,居然在第二节时出其不意地攻入一球。 “耶!”婉容兴奋地挥了挥球棍,也冲上去积极争抢。 技术虽烂,态度可佳。 溥仪却始终慢条斯理的,还在保持他那劳什子的贵族风度,完全无法融入集体活动。 整场比赛打完,领事夫妇队以42:9的大优势取胜,不知道的估计还以为他们在打篮球比赛。 休息时,李福森喝着水鼓励道:“查尔斯,你很有马球天分,再多玩几场就熟悉了,下次我们还可以组队。” “是吗?那下次打球可要叫上我。”周赫煊的主要目的就是结交这些洋鬼子,特别是手里头有兵的驻军司令。 为了投其所好,周赫煊主动聊起拿破仑,竭力赞叹皇帝陛下的赫赫战功。这果然极对法国将军的胃口,很快两人便谈笑风声起来,犹如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溥仪远远地看着,更觉周赫煊才华出众,不仅学识渊博,连社交能力都如此优秀。 在俱乐部吃过午餐后,溥仪趁着周赫煊上厕所的机会,立即跟上来缠着,希望周赫煊能够效忠辅佐他。 当皇帝当到这份上,也是没谁了。 溥仪现在人手奇缺,见到有能力的就想招揽过来。用《三国志》游戏来比喻,溥仪就是个光杆君主,而周赫煊则是属性还不错的在野武将。 周赫煊没有立即答应他,而是微笑着反问:“想听我说实话吗?” “请说。”溥仪点头道。 周赫煊道:“你相当重新皇帝,只有以下三个途径。” “竟然三个?”溥仪大喜。 周赫煊道:“第一,找个地方练兵,把丢掉的江山打回来。” 溥仪顿时就无语了,他要是能练出军队来,还用得着受现在的窝囊气? 周赫煊继续道:“第二,利用各方势力的矛盾,获得众军阀推举,安心做一个傀儡皇帝。” 这就是康有为正在办的事,但溥仪已经当够了傀儡,他期待地问:“还有呢?” 周赫煊说:“第三,放下皇帝的架子去从政,或者加入一个有潜力的组织。比如国党、比如赤党,甚至你还可以南下考黄埔军校,一步步慢慢爬起来。以你曾经的身份,想必很容易受到接纳。废帝虽然是废帝,但影响力还在,你加入任何一方,都会让那个势力威望大增。” 溥仪脑子有点晕:“可……可可他们会防备我啊,根本不可能给我实权。” 周赫煊笑道:“总比你现在的状况要好。如果你不愿意加入任何势力,那就永远是孤家寡人一个。而加入有潜力的新兴势力后,总能慢慢获得身边某些人的认可。当皇帝的希望虽然渺茫,但当大官却不成问题,甚至资历足够以后,说不定还能成为大总统。” 周赫煊可不是信口乱说,只要溥仪放下身段投靠,国共两党都会举手欢迎。只不过前者会利用他,而后者会改造他,最终结局只有天知道。 溥仪仿佛丢了魂儿似的,反复思考着周赫煊的第三个提议,时而觉得很有道理,时而又觉得毫不靠谱。当然,他最大的疑虑,还是不愿放下皇帝的身份。 “看来我得跟康师商量一番。”溥仪在茫然无决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想起康有为。 而此时此刻,随着《京津泰晤士报》的刊发,周赫煊和他的《大国崛起》,终于进入一些中外上层人士和文化学者的视线。 024【段公子】 当《字林西报》慢悠悠刊载《大国崛起之葡萄牙篇·下》时,做为日报的《京津泰晤士报》已经连载了14期。“葡萄牙篇”、“西班牙篇”、“荷兰篇”全部结束,大费笔墨的“英国篇”也讲到了第三集。 不管是西班牙、葡萄牙还是荷兰,如今都已经属于过去式,在写到这些国家的时候,《大国崛起》虽然引起一部分人注意,但并未取得轰动效应。 直到英国篇问世…… 天津租界,魏公馆。 这是一栋三层小洋楼,比褚大帅的府邸要寒酸得多,前北洋政府总理段祺瑞便阖家寄居在这里。 段祺瑞的人生信条是“不抽、不喝、不嫖、不赌、不贪、不占”,时称“六不总统”,算是民国官场的另类。他混到现在都还没有房产,曾经袁世凯送了他一栋房子,结果老袁一死,原房主的儿子便拿着房契找上门,段祺瑞二话不说就搬家了。 但即便再另类再清廉,灰色收入也是肯定有的,否则他也养不起五房如花似玉的太太。 做为男人,段祺瑞最失败的莫过于后宅不稳。四姨太刚娶进门就整天愁眉苦脸,一问才知她有了意中人,段祺瑞只得忍痛割爱,像嫁女儿一样把四姨太给嫁出去。而剩下的正妻和姨太太们,全都背着他抽大烟。只要段祺瑞不在家,几位姨太就打扮得花枝招展,偷偷溜出去看电影、逛街、听戏,四处招蜂引蝶,经常三更半夜才回府。 这帽子的颜色,嗯哼。 段祺瑞自从前段时间退居天津后,便一心向佛、不理政事,仅有的爱好也只剩下围棋和桌球。 此时此刻,段执政就在下棋,他的对手是儿子段宏业。 棋盘上,白子的一条大龙气数已尽,段祺瑞被儿子杀得片甲不留。他冥思苦想好半天,猛地把棋盘一掀,没好气的骂道:“你这混小子,什么正事都不懂,就会胡下棋。” 段宏业不敢跟老爸抬杠,低声嘀咕道:“臭棋篓子还输不起,输不起还老跟我下棋。” “你说什么?”段祺瑞鼻子都歪了,这是他生气的前兆。 “没,没什么,呵呵。”段宏业赔笑道。 二姨太走进来劝道:“老爷,别生气了,这是今天的报纸。” “嗯,放下吧。”段祺瑞点点头。 段宏业趁机起身说道:“爸,您先看报纸,我有事要出门一趟。” “坐下!”段祺瑞训斥道,“你能有什么正经事?我警告你,再跟溥仪混到一起,当心我打断你的腿。” “呵呵。”段宏业只能干笑着坐回去。 民国有很多四大公子,20年代初的“民国四大公子”,就分别是孙科、张学良、卢筱嘉和段宏业。可惜段公子除了围棋厉害以外,别的实在拿不出手,整天游手好闲倒成了花花公子,再加上老爸退居二线,他已经很少受到外界关注了。 对段宏业而言,他才不管什么乱七八糟的政治。溥仪身家阔绰、出手大方,经常请他抽大烟玩女人,段公子当然乐意跟溥仪一起玩耍。 段祺瑞不再理会儿子,摊开《京津泰晤士报》中文版,直接翻到《大国崛起之英国篇·三》。这次的内容是英国光荣革命,周赫煊照常分析了一番前因后果,并加入各种有趣的历史段子。 读到克伦威尔的军事独裁时,段祺瑞不由想起了袁世凯,感叹道:“克伦威尔好歹真正统治了英国,也不敢自己夺位当国王。可惜袁公雄才伟略,竟听信谗言登基称帝,共和大业毁于一旦。” 段宏业对这些没兴趣,他坐在那里摆残局,自己跟自己下棋玩得欢呢。 读完连载的内容,段祺瑞放下报纸说:“这个周赫煊腹有乾坤,是真正的人才。我如果还在当总理,肯定要征辟他充任幕僚,若其能力足够,必会委以重任。” 段宏业烟瘾犯了,打着哈欠说:“周赫煊我认识,上次在俱乐部里见过,洋鬼子都很赏识他。” “那是肯定的,”段祺瑞笑道,“《京津泰晤士报》格调很高,他一个中国人能在上边儿发表文章,自然早就得到了洋人的认同。” 段宏业道:“说起这周赫煊,还有一段趣闻呢。” “什么趣闻?”段祺瑞问。 段宏业对八卦消息特别熟悉,他说:“周赫煊还有个笔名叫金勇,写过一本武侠小说《射雕英雄传》,天津城里还多人都争抢阅读。那褚玉璞看连载内容不过瘾,居然派人把周赫煊抓去软禁,专门给自己写小说。” 段祺瑞是北洋老人了,看不起褚玉璞这种军阀界的暴发户,不屑道:“放着才学之士不用,居然令其写小说解闷,褚玉璞目光何其短浅。” 段宏业笑道:“用了,褚玉璞让周赫煊当他的外文秘书。” 段祺瑞被儿子怼了一下,没好气道:“以后跟周赫煊可以多多结交,至于溥仪,不准再去接触!听到没有?” “听到了,”段宏业撇撇嘴,随即又笑道,“我这就找周赫煊耍去,听说他喜欢打马球,我正巧也精于此道。” “滚!” 段祺瑞的鼻子又气歪了:“整天就知道耍耍耍,你能干点正事不?” 段宏业打着哈哈落荒而逃,先夺回自己房间抽了一通大烟,这才神清气爽地出门。他身上没啥钱,找周赫煊打马球只是幌子,把溥仪约出来一起玩才是目的,出手大方的废帝在段公子眼中就是个凯子。 而此时此刻的张园,康有为捧着报纸看了又看,英国的光荣革命让他感触良多,而英国人迎回詹姆士二世继承王位,又让他隐约看到一丝溥仪复辟的希望。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康有为说,“英王詹姆士二世成功夺位,正是我们的榜样。如今天下大乱,百姓思定,正是乱中取栗的好时机。” 溥仪疑惑地问:“周赫煊给我指出三条路,他似乎不看好复辟,而是让我放弃皇帝身份重头来过。” 康有为不禁苦笑,以溥仪那微弱的能力才华,投奔哪一方都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只有复辟才是正途。 就在此时,太监通报道:“陛下,段宏业段公子求见。” 025【各有所忧】 “请他进来吧,”溥仪吩咐太监一声,笑着对康有为说,“段宏业倒是积极,三天两头来邀我出游。” “最好能利用他拉拢段祺瑞,”康有为分析局势道,“四天前,张作霖和吴佩孚达成妥协,同意恢复曹锟组建的颜惠庆内阁,但两人的矛盾并没有消除。由于没有张作霖支持,颜惠庆只是个徒有虚名的总理,前内阁的几位部长拒不辞职,他连政府官员都无法任命。这种情况下,我们可以联络吴佩孚,让段祺瑞重新出山做总理。” 溥仪疑惑道:“段祺瑞这个人很难打交道,他当总理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康有为解释说:“段祺瑞虽然名满天下,但无奈势单力孤。他去年想依靠政治手段平衡各方势力,结果却弄巧成拙、引火烧身。如果他重新组阁做总理,必然会寻求外援,军阀皆不可靠,他很有可能考虑联合我们。” “联合我们?”溥仪还是想不明白。 康有为自信地笑道:“他只能选择跟我们合作,因为去年的大战,段祺瑞已经对那些军阀彻底失望了。到时候陛下复辟当皇帝,他担任内阁总理,仿效英国实行君主立宪制,如此必能震慑各地军阀,真正在中国实现虚君共和统治。一旦中央政权稳固,自能扫荡妖氛,抵定天下,让中国重新屹立于世界强国之林!” 溥仪被康有为一番话说得热血沸腾,他不想搞什么君权专制,能像英日两国那样做个吉祥物皇帝就已经很满足了。当即说道:“朕会尽快通过段宏业联系上段祺瑞,到时一切都拜托康师了。” “臣定竭尽全力,鞠躬尽瘁!”康有为捧起双手,一揖到底。他倒是想自己去找段祺瑞说项,问题是段祺瑞根本不见客,只能通过其儿子着手。 就在二人君臣相得之时,段公子的脚步声和笑声传来:“溥仪,今日天气正好,一起打球去!” 溥仪收起激动的心情,换上一副笑脸迎接道:“段公子真是好雅兴,我也正准备出去活动活动。” “咦,康有为也在啊,好久不见。”段宏业大咧咧的跟康有为打招呼。 康有为抱拳笑道:“段公子好。” 段宏业也不客气,拉着溥仪的袖子就往外拖:“走走走,我们去把周赫煊也约出来,听说他打马球的技术不错。” 溥仪回头对康有为说:“康师,你不也想见见周赫煊吗?一起去吧。” “正有此意。”康有为微笑道。 溥仪把皇后婉容也叫上,四人带着侍卫出门喊黄包车,一路说笑着扬长而去。 淑妃文绣听到外面的欢笑声,她放下手里的女工活,推开窗户看了看,顿觉更加凄苦。她现在没有自由、没有快乐、没有理想,似乎整个人生都失去意义,整天只能做一只笼中鸟。 离婚! 文绣想起前些日子那位先生说过的话,如今已是民国,大清早完了。男女地位平等,女人应当追求自己的幸福,皇帝是人,皇妃也是人,都是中国的公民,谁也不能把谁当奴才。 我要离婚!文绣咬牙下定决心。 …… 褚大帅今天又不在家,他新招募的军队里出现疑似赤色分子,必须亲自去盯着,把那些杀不绝的赤党给揪出来。 二姨太、三姨太和四姨太结伴出游去了,只剩下新娶的五姨太独自在家。五姨太小青过得有些憋屈,因为大帅对她极为宠爱,结果招来其他三位姨太太的排斥孤立,经常遭受冷嘲热讽。 特别是前天,二姨太故意把褚玉璞心爱的紫砂壶摔碎,然后推到五姨太头上。三姨太和四姨太也出来作证,褚大帅气得痛斥了几句,当晚便留宿在二姨太房中。 “唉!” 小青倚在窗后,望着外面的街景低声叹息。她出身贫寒之家,几岁时便被父母卖掉,由天宝班的班主小李妈收养。小李妈教她唱戏,教她读书识字,把她当千金小姐养大。 虽然不用再忍受贫寒之苦,但她的人生早已注定,那就是嫁给大人物当姨太太。 天宝班的班主小李妈可不简单,此女乃是军阀孟恩远的同乡,利用孟恩远的关系迅速在北洋势力打通人脉。后来孟恩远被张作霖免职,小李妈却混得风生水起。 甚至连张作霖最宠爱的六姨太,都是小李妈亲手养大的。她戏班子里的姑娘能诗善画还会唱戏,很多都嫁给军阀和巨富当姨太太,小青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小姐,这是大帅今天读完的报纸。”侍女小莲默默来到她身边。 小莲也是天宝班的戏子,可惜容貌差了些,只能给小青做陪嫁丫头,在大帅府里饱受其他仆人的欺压。 小青高兴地翻开报纸读起来,她每天也只能靠这个来解闷了。《射雕英雄传》里的精彩故事,让五姨太沉迷于其中,常常把自己比作黄蓉,期盼着有位靖哥哥哪天能带着她远走高飞。 还没把今天连载的内容看完,侍女小莲突然指着外面说:“小姐快看,那好像是皇帝和皇后,他们又来找周先生了。” 小青朝街上望了望,似乎对皇帝没兴趣,继续低头看她的小说。 小莲却笑呵呵地说:“周先生可真厉害,不仅大帅赏识他,连皇帝都重视他,就跟戏文里的主角一样风光。” 小青自言自语道:“是啊,周先生是很优秀。他这样的人,跟着大帅实在屈才了。” 屈才的周赫煊换好衣服出门,屁股后面还跟着个大头兵李栓柱,来到街上与溥仪等人见面,笑问道:“溥先生,你还真是清闲,今天又约我去打球啊?” 溥仪笑道:“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段宏业段公子。” “幸会!久仰令尊大名。”周赫煊抱拳道。 段宏业亦笑道:“好说,好说。” 溥仪又介绍后面那位:“这是康师康有为。” 周赫煊早就看到康有为了,那两撇小胡子实在太有性格。他走过去握手说:“南海先生你好,久闻君之大名,今日幸得一见。” “你好。”康有为显得有些冷淡,他早就名满天下,周赫煊在他面前只能算后进小辈。 026【天下大势】 康有为此时已经68岁,满头银发,身体还算健康,真看不出来他明年就会去世。 按照主流的说法,康有为是在朋友家喝了杯柠檬红茶,然后食物中毒死掉的,但他女儿康同璧认为是国党下毒所致。 外界对此众说纷纭,有的说是日本人投毒,有的说慈禧余党暗害,有的说是酒楼食物变质。 至于最离谱、传播最广者,则莫过于“移植**致死之说”:康有为啪啪啪的那方面能力不行,于是找德国医生做手术,把一只公猿的**移植到自己身上,过不多久就死了。 此种说法显然是有人造谣,但也并非完全空穴来风。康有为62岁了仍纳娶19岁小妾,确实请过德国医生给自己打针——那时欧洲流行一种返老还童术,即给人注射动物的**提取物,从而达到保持青春的功效。 这年头,连西医也不靠谱啊! 好吧,不管康有为是怎么死的,反正他最多只能活一年了。 段宏业本来想去打马球,但康有为毕竟年纪大了,众人只能去马场隔壁的俱乐部玩桌球。至于吃喝玩乐所用的钱,自然是溥仪来买单。这位皇帝被赶出宫时虽然狼狈,但也带出不少极品古董,随便卖个一两件都够花销。 今天不是周末,俱乐部的客人并不多,但还是有几个洋鬼子,他们看到周赫煊纷纷打招呼: “嘿,查尔斯,又来打球了?” “查尔斯,你研究英国的文章我读了,写得真不错!” “查尔斯,下周我要举办一场生日舞会,到时你也来参加吧。” “……” 康有为惊讶的发现,周赫煊居然比溥仪更受洋人欢迎,已经成为俱乐部的大红人。 其实这很好理解,溥仪毕竟已在天津居住一年多。刚开始的时候,大家还因为废帝的身份对其另眼相看,但等这种新鲜劲过去,加之溥仪又才能平庸,洋人们自然就兴趣缺缺了。 反倒是周赫煊最近成为英法总领事家的常客,他见闻丰富、学识广博,每每有惊人之语,在洋人圈子里大出风头。 来到台球室内,段宏业立即拉着溥仪说:“我们来打几局斯诺克,加些彩头,赢一分10块大洋。” 周赫煊听了忍不住偷笑,这位段公子真是个秒人啊。明知溥仪没有运动细胞,还偏要拉着人家赌球,显然就是冲着赢钱去的。 溥仪看了康有为一眼,后者不着痕迹的点点头,他立即笑道:“好啊,今天就打几局,我肯定能赢你。” 一个想赢凯子的钱,一个想刻意结交,正所谓周瑜打黄盖,两人很快就围着桌子大战起来。 康有为也和周赫煊摆了一桌,这老头似乎精于此道,直接把白球开进球堆里,让周赫煊着实难以下手。 “砰!” 周赫煊出杆把球稍微撞散,白球藏于黑球之后。 康有为反复观察着球路,来回走动说:“赫煊有没有表字?” “还没有,我在南洋长大,不在乎这个。”周赫煊道。 康有为说:“若是不嫌我倚老卖老,我送你一个字吧。” 周赫煊笑道:“请说。” “若愚。”康有为猛地击球,可惜没进。 周赫煊琢磨了一下,说道:“周若愚,呵呵,好字,多谢南海先生,晚辈谨遵教诲。” “孺子可教也。”康有为点头笑道。 周赫煊的名字,带着“煊赫一时”的味道,那可不是什么好词儿。康有为以“大智若愚”给周赫煊取字,自然是希望他韬光养晦,别因为太出风头而招来灾祸。 跟康有为这种老家伙打交道就是不爽利,不仅思维言行陈腐,而且还尽是弯弯绕绕,不肯一下子把话说清楚。周赫煊倒更喜欢褚大帅,虽然简单粗暴,但有什么都直接摆到台面上。 “砰!” 周赫煊进了第一个球,把得分目标定在粉色球上。 康有为杵着杆子站旁边说道:“你的文章很精彩,特别是论英国那几篇。” “游戏之所而已,贻笑大方。”周赫煊打入粉色球,继续得分中。 康有为不理周赫煊的谦虚,问道:“你对中国的局势怎么看?” 周赫煊说:“一团乱麻,就等着一双巧手去理清。” 康有为又问:“看你在文章里对英国颇多赞誉,是同意君主立宪制的?” 周赫煊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扭头看看旁边的溥仪和段宏业,笑道:“你们这么结交段公子,不会是想拉拢段祺瑞吧?” 康有为眉毛一挑,盯着周赫煊说:“你果然心思缜密,是个玲珑剔透的后生。” 周赫煊一球打歪,他停下来提着球杆说:“让我来猜猜。如今直奉不和,你们拉动段祺瑞,不会是想怂恿段祺瑞打前锋,你们在背后捡便宜,然后联手复辟实现君主立宪吧?” “哦,”康有为颇有些心惊,因为他的想法完全被看穿了,当即问道,“你认为有几成的希望?” “半cd没有。”周赫煊笑道。 康有为也不生气,反问:“为什么这样说?” 周赫煊如今每天都要看报纸,他分析局势说:“如今京城的局势是张作霖和吴佩孚两虎相争,不管是总理、总统,还是复辟当皇帝,都是他们妥协下的产物。你说对不对?” “对。”康有为点头道。 “他们之间的矛盾,让你和溥仪看到了复辟的可能。因为吴佩孚实力更弱,所以你想联合吴佩孚,再拉上一个段祺瑞来跟张作霖维持平衡,最后从中取利,对也不对?”周赫煊又问。 “对。”康有为继续点头。 “你别把目光盯在北方那一亩三分地上啊!得看天下大势。”周赫煊有点鄙视地说。 康有为猛然警醒,问道:“你是说南方的革命军?” 周赫煊分析说:“如今吴佩孚跟革命军在湖南打烂仗呢,情势岌岌可危,这种时候他必须得稳住后方,选择在总统和内阁问题上向张作霖妥协。” “你认为南方政府会胜出?”康有为明显更看好北洋势力,笑道,“他们可打不过吴佩孚,顶多又是个南北僵持的局面。到时候各方互相忌惮,北洋不再一家独大,正是皇帝复辟实现君主立宪制的大好时机。” 周赫煊断言道:“明面上吴佩孚的军力更强,但他必输无疑。” “你呀,还是太年轻了,”康有为好笑道,“北洋军阀都是尸山血海杀出来的,吴佩孚坐拥数省之地,麾下几十万大军,区区南方政府也想打败他?” 康有为说的这些话,代表此时绝大多数中国人的看法。 就在两年前,吴佩孚还登上了美国《时代》周刊,被称为“最有可能统一中国的人”,他当时可是把张作霖都赶回了东北老家。如今吴佩孚虽然没那么强了,但实力也是数一数二的,从表面上看南方政府还真没有赢的希望。 周赫煊分析说:“靳云鹗是吴佩孚手下的头号大将,他曾主张联冯讨奉,并入鲁攻击张宗昌。吴佩孚反过来跟张作霖联手,致使靳云鹗在山东的地盘拱手让出,由此已经将帅不和。河南的地盘也是靳云鹗打下来的,吴佩孚怕手下做大,把河南交给了毫无战功的寇英杰,靳云鹗必然心中怨恨。最近冯玉祥猛攻大同,靳云鹗竟在保定按兵不动,不去驰援山西,说明将帅之间就快撕破脸了。如此内部不稳,背后还有冯玉祥捅刀子,你觉得吴佩孚该怎么应付南方的革命军?他只能向张作霖妥协,根本不会支持你的复辟建议。因为吴佩孚一旦跟张作霖翻脸,那就是被四面围攻的结局!” “这……”康有为听得目瞪口呆,因为周赫煊说的这些话,他从来没考虑过,而且似乎还很有道理的样子。 周赫煊感叹道:“玩政治终归是小道,天下大势才是根本啊。” 康有为越想越不对劲,他的所有谋划竟被周赫煊几句话全盘否定,急得额头都开始冒细汗了。他不再摆前辈名士的谱,作揖道:“赫煊大才,不知我等该如何破局?” “呵呵。”周赫煊笑而不语。 康有为心神大乱,只觉胸口憋闷无比,擦汗道:“我身体有些不适,先去里面休息片刻。” “您随意。”周赫煊乐道。 溥仪见康有为朝休息室走去,好奇地问:“康师怎么了?” 周赫煊道:“他说有点累,想去休息一会儿。” 溥仪正被段公子缠着打球呢,见周赫煊那边空着,便对观战的皇后说:“婉容,你去陪周先生打两局吧。” 027【撩】 此时已是五月中旬,今年的天津有点热,白天温度都超过30度了。 婉容穿着条月白色丝质短袖旗袍,纤细窈窕的身材显露无疑。她俯身趴在球台上,眼睛非常认真地盯着前方,旗袍开衩处露出白生生的小腿。 “砰!” 一球击出,球子乱撞,毫无章法。 周赫煊慢条斯理地上阵,轻轻松松连得18分,说道:“郭小姐,这打斯诺克呢,进不进球并不重要,最关键的是恶心对手。你得学会做球,刚才那位康老先生就深谙此道。” 周赫煊在暗讽康有为不干正事、只会捣乱,婉容却没听出来。她关注的是那乱七八遭的称呼,莞尔道:“我可不姓郭,更加不是小姐,我的全名叫郭布罗·婉容。” “你看溥先生就可以姓溥,连爱新觉罗都不要了,你当然也可以姓郭啊,”周赫煊讲着歪理说,“至于小姐嘛,称呼你为女士显得太老气,叫你皇后陛下又不适合,难道要喊你溥太太?” “可我就是溥太太啊。”婉容好笑道。周赫煊一直给她很特别的感觉,跟她所认识的任何人都不同,说话奇怪、举止奇怪、思维也奇怪,总是那么标新立异。 周赫煊一本正经地说:“我认为称呼女人为某某太太、某某夫人,其实是对她的不尊重,就好像她是丈夫的附庸,而不是一个独立存在的个体。你觉得呢?” “或许吧。”婉容若有所思的点头。她终于想明白了,自己为何会感觉周赫煊很特别,因为她以前接触的人,甚至包括她的父亲和闺蜜,都只把她视为皇后,或者说是溥仪的妻子,只有周赫煊把她当成一个正常的女人。 对婉容而言,这是一种奇妙的体验,仿佛心底有什么东西在生根发芽。 “砰!” 婉容很快就活学活用,把白球打到球堆里头,开始恶心周赫煊了,脸上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周赫煊只得胡乱把球堆冲散,赞许道:“郭小姐,你悟性不错。” 婉容已经接受这个称呼,一边打球一边说:“刚才我在旁边隐隐听到,你似乎不认为复辟能够成功?” 周赫煊笑道:“你好像对此很高兴。” “是啊,我觉得天津就挺好,没必要回到宫里。”婉容这还是第一次对人袒露心声。 周赫煊感慨地说:“中国的革命已经很温和了,英国和法国爆发革命时,他们的国王、王后可是被砍头的结局。” 婉容皱眉道:“那是因为国王太残暴,所以老百姓才杀之泄愤。我丈夫什么坏事都没做过,不该受到那种残忍对待。” “对议会成员而言,英王查理一世确实称得上残暴,他被砍头无可非议,”周赫煊笑道,“但法国的路易十六性格温和,并且无心朝政,反而更喜欢当一个锁匠。他自愿放弃专制、品性端正、生活俭朴、心地善良、宽爱百姓,但他还是被革命者送上了断头台。” “真的吗?”婉容颇为惊讶。 “千真万确,”周赫煊点头说:“溥先生和路易十六在性格上是有些相同的,比如优柔寡断这一点。他们如果掌权做皇帝,纯属害人害己,我希望你可以劝劝他。” 婉容默然点头,她是真的担忧有一天会被人给处死,那种血淋淋的场面太可怕了。 周赫煊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他完全可以预见到,婉容回去劝溥仪放弃复辟,绝对会被臭骂一顿,甚至从此受到冷落。 周赫煊到底想干什么呢? 他能力有限,又不想卷入险恶的势力斗争中,也只有玩些小动作了。 溥仪未来将被日本人扶植为傀儡皇帝,这在很多人看来是个笑话。但对那些遗老遗少,以及贪图权势的汉奸而言,却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甚至因为有皇帝的大旗在,日本人在东北征召伪军都要顺利得多。 周赫煊就是要把溥仪剃成个光杆子,并且挑拨离间皇后、淑妃跟他离婚,让其颜面扫地。若是大受打击的溥仪不想再当皇帝更好,就算仍旧选择做傀儡,那也是个毫无威信的傀儡。 虽然这样可能作用有限,但周赫煊总算是为国家略尽绵薄之力,自求心安而已。 至于被利用的皇后和淑妃,对她们而言也不见得是坏事。 历史上的淑妃文绣,严词拒绝日本人的威逼利诱,抗战期间生活艰辛,以糊纸盒、上街叫卖为生,可谓大节不亏。她离婚时为了获得溥仪的抚养费,答应永不再嫁,也对此信守承诺,可谓小节不失。后来好不容易结婚,但却晚景凄凉,可悲可叹。 皇后婉容也好不了多少,自从文绣提出离婚后,颜面扫地的溥仪便把责任全怪在她头上,认为是婉容把文绣逼走的,从此备受冷落。成为傀儡皇帝后的溥仪性格更加古怪,婉容基本处于幽禁状态,从而抽上大烟。后来她跟侍卫有了私情,并且生下孩子,但这孩子却离奇死亡,直接把婉容给逼疯了,是真疯。 周赫煊让她们提前离开溥仪,其实还是在做好事,至少结局不会比历史上更糟糕。 周赫煊想做的事情当然不止这些,比如褚大帅那边,他不介意关键时候玩一把阴的。敢抓他周赫煊,还当奴才一般任意支使,怎么也要付出点代价! 一局斯诺克打完,婉容从手袋里掏出香烟点上,问道:“你要来一根吗?” 周赫煊走过去摘下婉容点燃的香烟,叼在嘴上吞云吐雾,笑呵呵地说:“多谢。” “你……你无耻!”婉容俏脸通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那烟嘴上还有她的口水呢,居然被周赫煊含住了,这不是变相的接吻吗? 周赫煊脸皮奇厚地说:“我不喜欢抽烟的女人。” “谁要你喜欢!”婉容气呼呼说道,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居然真没再掏烟出来。 溥仪那边也打完一局,见婉容脸色不正常,问道:“怎么了?” 周赫煊笑呵呵地说:“我在跟溥太太讨论香烟对健康的危害。” 溥仪居然信了,反倒是婉容心虚地低头,眼神不敢跟丈夫对视,似乎她做了什么违背道德的事情。 而此时此刻的休息室里,康有为反复思索着周赫煊的一席话,越想越觉得有理,已然完全看不到复辟的希望。他胸闷气短,越想越急,只觉喉咙发甜—— “噗!” 一口老血喷出,康有为晕了过去。 028【忧喜自得】 康有为走了,走得很干脆。 他在天津的西医院里修养了八天,便只身乘船返回上海,顺便带走了溥仪赏赐的一万大洋。 康有为这些年很缺钱用,日子过得极为落魄。他在上海时天天狎妓,却经常付不出嫖资,妓家联合跑去找康有为讨债,吓得他连跑逃往广东。登船那天,债主们搜遍整条船都找不到,最后还是水手发现他藏在船板内。 世人写诗调侃道:避债无台却有舟,一钱不值莫风流。 这些日子康有为北上天津,无比积极的为溥仪各方奔走,正是因为看到了复辟的希望。他此举有几分为国家,几分为民族,谁都不清楚。但为他自己是肯定的,说不定还能混个大官当当。 周赫煊几句话就让康有为认清现实,他也没心情在天津待下去了,还不如回上海及时行乐、潇洒快活。 天津车站。 “康师,你真的丢下我不管了吗?”溥仪痛心挽留,若是康有为离开,他身边就一个谋士都没有了。 “唉,回天乏术,吾辈奈何!”康有为摇头叹息。 就在三天前,吴佩孚不顾战事危急,悍然解除手下头号大将靳云鹗的一切军职,然后动身北上亲自与张作霖会晤谈判。 这一切都跟周赫煊的分析吻合,直系军阀内部不稳,吴佩孚只能选择低头妥协。从今往后,北洋政府完全由张作霖说了算,根本就没有浑水摸鱼的可能。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政治手段都属于小把戏,使出来只能自取其辱。 溥仪潸然泪下,自言自语道:“朕该何去何从?” 康有为说:“周赫煊腹有乾坤,对天下大势了然于胸,你今后可以向他讨教。但此人心意难测,不能给予绝对信任。” “他能比得上康师?”溥仪疑惑道。 康有为感慨地说:“论及军事,我不如他。此人竟在八天前,通过报纸上的只言片语,就预测到吴佩孚和靳云鹗将帅不和,直军内部不稳。陛下日后若是有机会掌军,可以让周赫煊参赞军务。” “我记下了。”溥仪郑重点头。 “陛下保重,臣告辞!”康有为转身飘然离去。他怀里还揣着溥仪送的一万元洋行汇票,总算是没有白来天津一趟,够他在上海潇洒几个月了。 溥仪黯然返回张园,俨然变成孤家寡人,就连他身边的侍卫都没剩几个,真正可用的人才一个也没有。 婉容见溥仪情绪低落,趁机建言道:“陛下,既然事不可为,就别想着复辟了,天津的生活多好啊。” “妇人之见!”溥仪的脸色更加阴沉,厉声道,“文绣反对我,连你也要反对我吗?朕生来就是天下之主,如今只不过暂时蒙尘而已,总有一天能重登大位!” 婉容欲言又止,最后只能暗自叹息,回书房去找闺蜜崔慧茀、崔慧梅姐妹倾诉愁肠。 崔慧茀在天津是与吕碧城齐名的才女,其父崔永年曾担任张勋顾问,叔父崔永安曾任职直隶总督。满清灭亡后,崔家举族迁居天津租界。由于崔永年无子,崔氏姐妹遂发誓终生不嫁,代父为清室尽忠。 去年溥仪定居天津,崔家姐妹在大表哥的引荐下,入张园觐见皇上皇后。崔慧茀从此担任婉容的绘画和音乐教师,长期留住在张园之中。 崔慧茀今年29岁,妹妹崔慧梅17岁,姐妹俩都长得如花似玉,却对男人不假辞色,愿把毕生所有都奉献给我大清。 这就是所谓的遗老遗少,满脑子忠君思想。 只要溥仪随便暗示一句,崔家姐妹都会欢天喜地的自荐枕席。可惜皇帝乃是正人君子,居然对她们毫无兴趣,为之奈何? “皇后娘娘!” 见婉容进来,正在练习书法的姐妹二人立即起身相迎。 婉容扶着崔慧茀坐下,无奈地笑道:“崔姐姐,我都说过多少次了,叫我婉容就可以,别喊我皇后娘娘。” “婉……婉容。”崔慧茀有些别扭地笑了笑。 崔慧梅年纪小,倒是没那么多顾忌,高兴地说:“婉容姐姐,什么时候一起去听戏啊?我都好久没出门了。” 崔慧茀连忙斥责:“慧梅!别没大没小的。” 婉容安抚着偷偷噘嘴的崔慧梅,笑道:“没事的,都是自家姐妹,不用管那些长幼尊卑。” 崔慧茀扭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低声问:“听说南海先生走了,他为什么不留下来辅佐皇上?” “你真觉得清室还能复辟?”婉容无奈苦笑。 “难。”崔慧茀默然。她的才智不输男儿,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对当下时局也是有些了解,正因如此她才非常纠结。 婉容忧虑地说:“陛下已经走火入魔了,脾气越来越怪。长此以往,我怕他会憋出心病,迟早有一天要疯掉。” 崔慧茀满怀愧疚道:“可惜我不是男人,不能为陛下分忧解难。” 两女在这边黯然神伤,大帅府里却笑声一片。 “哈哈哈哈!” 褚玉璞乐得放声大笑,夸奖道:“你小子这次干得漂亮,听说康有为都被你气吐血了。” “大帅过誉,略施小计而已。”周赫煊嘿嘿笑道,一副狗腿子模样。 褚玉璞对副官说:“本大帅有功必赏,南湘,你去支1000大洋过来!”接着他又说,“再给你小子放十天长假,整个天津城随便敞开了玩。” “谢大帅赏赐。”周赫煊抱拳道。 申耀荣看得眼热,连忙说:“大帅,文绣已经答应和溥仪离婚了,我们得派人去接应。” 淑妃文绣想要离婚,就必须提前离开张园,否则绝对会被溥仪软禁。 “我调几个兵给你使唤,一定要把人从张园抢出来!”褚玉璞心情大好。他已经不把老上司张宗昌放在眼里了,一心想要抱紧张作霖的大腿。不管是气走康有为,还是挑拨淑妃离婚,这些都是可以向张作霖邀功的。 周赫煊出主意道:“大帅,把淑妃接出来后,可以请洋人律师帮忙打官司。让律师直接给溥仪发离婚函,然后再通过报纸将此事大告天下,如此则可万无一失。” “嗯,英雄所见略同,俺也是这么想的。”褚玉璞点头说。 申耀荣阴狠地瞪了周赫煊一眼,他到手的功劳居然也来分润,此人何其可恶! 周赫煊面带微笑,一副与世无争的高人样。 029【三成版税】 天津城东。 这里属于不是租界的租界。 八国联军侵华时,法军趁机占领天津机械局东局,同时圈占附近荒地修建兵营。从兵营到紫竹林的法国驻军司令部,中间又非法修筑了轻便铁路,沿途大片土地都被法国佬非法侵占。 正所谓:火枪遥指紫竹林,借地何曾问主人。强寇炮中藏谬理,弱师膝下卖条文。 当年的法国兵营早已拆除,但靶场却保留下来,成为洋鬼子们消遣取乐的地方。 “这是m1916步枪,弹仓容量5发,枪托前端可安装刺刀。”法国驻军司令李福森亲自担当讲解员,这洋鬼子一拉枪栓,瞄准前方的固定靶。 “砰!” 一枪命中靶心。 “好枪法!”周赫煊拍手赞叹。 李福森讲解了一番要领,把枪扔给周赫煊,笑道:“你也来试试。” 周赫煊学着样子把枪托顶在肩上,三点一线瞄准,扣动扳机——砰! 长长的枪身猛然扬起,巨大的后坐力撞得他肩头生疼。至于刚才打出去的子弹,早特么不知飞哪儿去了。 李福森大笑:“哈哈,查尔斯,你很有射击天赋,第一次玩步枪居然没有脱手。” “我会把这句话当做是赞美。”周赫煊无语道。 褚大帅给周赫煊放了十天长假,他当然要利用起来,央求着李福森来靶场练枪。如今兵荒马乱的,多一项防身之技,保不齐哪天就能用上。 可这种老式步枪的设计实在反人类,枪托顶在肩头力距太短,子弹很容易往天上飞。如果把枪托夹在腋下射击,新手又根本玩不转,脱靶属于稀松平常的事。 没办法,周赫煊只能从易到难,先练趴着打枪的姿势,这样更容易掌握平衡。 李福森看了一阵感觉很无聊,便自己玩自己的去了,这位驻军司令每周都要打几个钟头的枪。 “砰砰砰……” 当周赫煊打出50多发子弹后,终于能保证不再脱靶,渐渐掌握了一些技巧。 李栓柱在旁边看着眼热,搓手道:“周先生,能让我摸摸这枪不?” 奉系军阀背后由日本人在支持,所采购的也大都是日式枪械。李栓柱做为褚玉璞的直属卫队士兵,用过最好的枪也仅为三八大盖,法国的m1916步枪让他手痒难耐。 “给!”周赫煊笑着把枪递过去。 李栓柱摸索一阵,半蹲着朝目标开枪,居然打中了靶身边缘。他接着又是一枪过去,这次竟然接近靶心。 “不错啊!”周赫煊大为惊讶。他没想到看上去憨傻的李栓柱,枪法会如此了得,难怪能被选入大帅直属卫队。 李栓柱嘿嘿笑道:“俺这不算什么,大帅才厉害呢。” 周赫煊递给他一支烟问:“大帅怎么厉害了?” “大帅指哪打哪儿,刚才那么远的地方,他能一枪打中麻雀的眼睛,”李栓柱崇拜地说,“大帅不仅枪法厉害,而且砍人也猛。以前他每次都率队冲锋,提着大刀把敌人砍得屁滚尿流,俺们这些老兵都服他。” 周赫煊无言以对,果然在这个时代能混出头的,都特么不是什么善茬。就褚玉璞那一米六几的小个头,居然还能提刀率军冲锋,实在难以想象? 练了半下午步枪,周赫煊又改练手枪。 这短家伙使起来更加邪乎,一旦距离超过50米,子弹的落点就完全随缘,能不能打中纯靠运气。 想想后世的影视作品,主角们隔着一条街都能爆头,那命中率堪比狙击枪,真是日了狗了! 童话里都是骗人的…… 李栓柱似乎玩枪玩上了瘾,回去的路上还在问:“周先生,啥时候还能再去靶场玩?” “你那么喜欢打枪,可以跟着大帅去军营啊。”周赫煊笑道。 李栓柱说:“军营里的子弹可精贵着呢,哪能像今天这样随便打?” 周赫煊这才想起来,此时的中国缺枪少弹,可不敢让士兵们由着性子来。一个新兵从征召入伍到上战场,能打满10发子弹,这样的部队就已经称得上精锐了。 特别是民国早期,军阀打仗那才叫一个精彩:双方军官站在后面督战,进攻方一窝蜂地往前冲,防守方拿起枪一顿乱打。大家都想赶紧把子弹打完,然后就有理由往后撤。四川那边曾有这样的趣谈,老百姓扶老携幼出城观战,把军阀打仗当成了汇报演出,甚至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喊“雄起”! 周赫煊忍不住想道:老子若是早穿越十年,说不定也要带兵争夺天下。连张宗昌那种二货都能混成一方大帅,老子凭什么不可以? 当然,这种念头也只是想想而已,周赫煊真不懂如何打仗。 如今中国战乱四起,冯玉祥的国民军与直军、晋军混战不休,叶挺独立团也进入湖南,联合唐生智跟吴佩孚打得不可开交。 各地老百姓苦不堪言,周赫煊倒过得逍遥自在。他只需留在天津保命,坐等校长誓师北伐即可,那位褚大帅已经风光不了多久。 周赫煊坐黄包车返回租界,刚到大帅府门口,就有两个人冲上来拦住。 “干什么的!”李栓柱大声呵斥。 周赫煊拦下李栓柱,笑问道:“祥基,你怎么来了?” 来者正是李寿民的二弟李祥基,他介绍他身边的中年人说:“周先生,这是我的东家刘汇成刘先生,他是励力书局的老板。” 周赫煊与刘汇成握手道:“刘老板你好。” “周先生,幸会幸会!” 刘汇成热情地说:“今日冒昧打扰,还请海涵。” 周赫煊直接问道:“刘老板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刘汇成解释道,“蔽书局想出版周先生的《射雕英雄传》,不知可否商量一二?” “都还没连载完呢。”周赫煊笑道。 如今《射雕英雄传》已连载到郭靖黄蓉大闹铁掌帮,随着故事情节的不断推进,铁杆粉丝越来越多。读者遍布华北数省,甚至连南方一些地方也有书迷,每天不追更都睡不着觉。 刘汇成说道:“小说虽然没有完结,但可以先出一两册单行本。” “版税怎么算?”周赫煊笑问。 “15%如何?”刘汇成心头没底地给了个价。 民国时候的版税一向很高,前几年泰东书局给郭沫若的版税是10%;胡适在新月社的初版版税是15%,再版20%;北新书局给鲁迅的版税一般也是20%,有时达到25%;梁启超的版价最高,曾达到40%,甚至提出“自印包售,六折算账”,意思是他自己出钱印刷,书局帮忙做代理销售,卖出的钱作者拿60%。 周赫煊听了不置可否,对李祥基说:“周末叫你哥出来一起吃饭,回头见。” 说完,周赫煊转身朝大帅府走去。 “等一下,”刘汇成拉着周赫煊的袖子,“周先生,版价好商量,我愿意给25%!” 好家伙,一下子涨了10个点,相当于鲁迅版税的最高价了。 周赫煊还价道:“看在祥基的面子上,版税30%,全套再版时价钱另算。” 刘汇成想想《射雕英雄传》的火爆势头,咬牙说:“就这么说定了!” 030【摩登伽女】 “嗙嗙嗙!” 一身便装的李栓柱敲响四合院大门,腰间衣摆隆起,里面别着把m1892转轮手枪。 最近褚大帅绕开张作霖和日本人,偷偷跟法国佬谈成了一笔军火交易。购得步枪3万枝,子弹30万发,山炮6门,炮弹2万发,菲亚特机关炮10门,炮弹20万发,总价值1400万法郎。 这些都是法国打完一战后的存货,大部分膛线磨损严重,甚至有的连枪管都生锈了,但卖到中国来还是很受欢迎的。法国佬也懂得做人情生意,还免费赠送了500把手枪和大量子弹,褚玉璞给自己的直属卫队每人都发了一把。 近十年来法郎疯狂贬值,跟英镑的比价已经跌到240:1,1400万法郎换算过来还不到60万大洋,这笔生意把褚大帅乐得找不着北。 自从领到法国转轮手枪后,李栓柱宝贝得不行,连睡觉都要抱在怀里,出门更是随身携带,半步不离。 “咿呀!” 四合院老旧的大门打开,房东老太太一见是周赫煊,连忙笑脸相迎:“周先生来啦,快请进,快请进!” “老夫人,打扰了!”周赫煊抱拳道。 房东太太感激地说:“真是多亏了周先生照拂,那些大头兵都不敢上门闹事。” 房东单成福听到动静,连忙让儿媳泡好茶,跑到院子里作揖道:“周先生,进屋坐坐吧。” “不了,我是来找寿民兄的。”周赫煊笑道。 西厢房的门突然推开,李寿民那一口川音传来:“稀客,稀客,我就说今天喜鹊咋个一直叫。” 周赫煊进屋拜见了周夫人,便拉着李寿民、李祥基兄弟出门耍去,三弟李守基也想跟来,被李寿民骂回屋里做功课去了。 “去新明大戏院!” 李寿民吩咐车夫一声,回头对周赫煊说:“这两天协庆社在津演出,可千万不能错过。” 周赫煊对传统戏曲没啥爱好,也不知协庆社是哪个当红的戏班子。既然李寿民喜欢看,他就当是被朋友去散心。 黄包车在街上跑了一阵,周赫煊看着稀稀拉拉的行人,忍不住说道:“这天津城里冷清了许多啊,以前周末好热闹的。” “还不是褚玉……”李寿民看了眼李栓柱,改口道,“还不是褚大帅的功劳,今天抓赤党,明天征饷银,天津的老百姓可是遇到一位青天大老爷啰。” “呵呵呵。”李栓柱就算再傻,也听出其中的讽刺。但这属于事实,加之李寿民又是周赫煊的好朋友,他除了傻笑也不知该说什么。 说实话,如今天津百姓还挺怀念冯玉祥的统治,换章将军虽然在政治上摇摆不定,但理民方面可比褚玉璞要温和得多。 行不多远,大街上突然出现个报童。他光着赤脚,身上穿着破旧的单衣,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大喊:“《射雕英雄传》单行本印发咯,一套四册,印数有限,先买先得,后买可就没有啦!” 李寿民哈哈大笑:“赫煊兄,你的大作居然都出书了。” “还要多亏了祥基牵线,”周赫煊让车夫停下来,冲报童招手道,“《射雕英雄传》怎么卖的啊?” 报童立即跑过来:“一套四册,每册一元,可以分开单买,整套全买只要三块半。” “给我一套,剩下五角是给你的小费。”周赫煊掏出4块银元说。 “好嘞,谢谢先生!”报童大喜。 周赫煊拿过书来一看,发现每本只有六个章节,大概16万字的内容。联系到现在的物价来算,这书卖得可够贵,跟抢人没什么区别。 民国知识分子少,能写书出版的就更少,因此不但文人的稿费高,书价也贵得离谱。 老舍的长篇小说《离婚》当中,就有这么个情节:同事劝老李别买书了,把每个月的买书钱省下来,几年功夫就能在北平买一处小房子。 几年的买书钱可以在京城买房,这放在后世简直属于天方夜谭,但搁民国时候却是事实。 要不怎么说张恨水一本书的稿费,就在北平买下一座王府呢。 周赫煊把书递给李寿民兄弟,问报童道:“这《射雕英雄传》卖得怎么样?” 报童笑道:“卖得可好了,我才上街叫卖一小会儿,就已经卖出去8套,正准备回去拿货呢。比卖报纸还赚得多。”报童得了5角钱的小费,心里特别畅快,他又说,“要是天天都有《射雕英雄传》卖,再过半年我就能赚足学费,可以去学堂里读书了。” 看着报童脸上幸福的笑容,周赫煊却感觉很悲哀,好多话想说又说不出口。他挥手道:“去忙吧,多读点书才有盼头。” “我娘也这么说,”报童兴奋地跑开,很快又转身鞠躬道,“谢谢先生!” 李寿民也有些感触,没来由地发问:“赫煊,你说这国家,什么时候才能振奋起来?” 周赫煊无奈地摇头:“中国只要不统一,就永远是无休止的内耗,军阀们可不管老百姓的死活。”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沉默起来。 黄包车转眼就抵达新明大戏院,不管外面如何战火连天,这里总是热闹依旧,宛若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 周赫煊买了四张高级票坐在前头,在看完一出开场戏后,今天的重头看点终于来临。 听报幕的一介绍,周赫煊才知道协庆社是尚小云的班子。 尚小云是尚派艺术的创始人,在30年代与梅兰芳齐名,位列京剧四大名旦。此时他虽然还没有闯出这个名头,但也已经誉满大江南北了,再残暴的军阀也不敢轻易杀之。 名声很重要啊! 只要周赫煊的《大国崛起》完结出书,名声传遍全中国时,褚大帅是绝对不敢再为难他的。 让周赫煊惊讶的是,尚小云今天居然演的是时装戏。这位京剧大师穿着西装,全程用西洋乐器伴奏,曲目名叫《摩登伽女》。 穿西装,凑洋乐,唱京剧,故事内容却在演绎佛教故事,画风奇葩诡异到了极点。 “好!” 唱到精彩处,现场叫好声四起,那声音似乎能把戏院的屋顶给掀翻。 周赫煊好奇地转头看向旁边,身旁那人也不嫌热得慌,六月份了还带着帽子,半张脸都被帽檐遮住。最奇怪的是,这人刚才的叫好声尖细无比,分明就是个穿着男装的女人。 031【冬皇】 等尚小云唱完《摩登伽女》,周赫煊偷偷地往旁边一指,低声说:“是个女的。” “肯定是个漂亮女人。”李寿民轻声笑道。 “说不定是丑女呢,因为长得太丑才用帽子遮脸。”周赫煊也是无聊透顶,居然跟李寿民说起八卦来。 李寿民怕李栓柱听见,小声说道:“褚玉璞的亲兄弟褚玉凤,现在乃是天津城里的太上皇。那混账东西好色无比,如今貌美女子出门都要遮掩一番,就是怕被褚玉凤给盯上。” “原来如此。”周赫煊哭笑不得。 李寿民不再提这茬,而是把话题转到尚小云身上,赞道:“尚大家的功力又涨了,已经达到不温不火、刚柔并济的境界。” “想不到寿民兄还这么懂戏。”周赫煊笑道。 他把话说出口,才猛然想到李寿民后世的另一个身份。此君不但以还珠楼主为笔名,写出脍炙人口的《蜀山剑侠传》,而且还是造诣高深的剧作家。 在历史上,李寿民最开始喜欢看川剧,举家搬到京津地区后,又渐渐爱上京剧。他连续当了很多年票友,后来终于有机会和尚小云当面说话,两人竟一见如故,就此拜把子结为异姓兄弟。 李寿民后来还写出《汉明妃》、《墨黛》等优秀剧本,送给尚小云做独家演出剧目,一经问世便轰动全国。 从一个普通京剧票友,摇身变成著名的剧作家,李寿民的人生还是很剽悍的,当然那都是后话了。 临近中午,协庆社的演出终于结束。 众人说笑着起身离场,却听李寿民惊讶地喊道:“冬皇!” “什么冬皇?”周赫煊好奇地转身看去,只见旁边那个女扮男装的帽子被挤落了,露出一张清秀可人的俏脸。 李寿民惊喜地说:“她是孟小冬!” 就算周赫煊再不熟悉传统戏剧,但孟小冬的大名他还是听过的。此女七岁登台,十二岁走红无锡,十四岁名动江南,被人尊称为“冬皇”。也不知她在南方遇到了什么麻烦,十七岁正当红时突然退隐,在天津蛰居三年才重新登台。 按照历史轨迹,孟小冬明年就要跟梅兰芳结婚,但两人又很快分手,二十年后她嫁给了青帮头子杜月笙。 如今正是孟小冬隐居天津学艺的最后一年。 李寿民曾在杭州定居过,他对孟小冬可是念念不忘,就好像粉丝遇到偶像,当即追上去说:“冬皇你好,我在杭州看过你的演出,能再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 孟小冬重新戴好帽子,微笑着跟李寿民握手道:“承蒙厚爱,不胜荣幸。” 李寿民激动地说:“我叫李寿民,这是我朋友周赫煊,《射雕英雄传》就是他写的小说。” “哦,”孟小冬颇感兴趣地看着周赫煊,失笑道,“我还以为《射雕英雄传》的作者,肯定是个精通武艺的强壮汉子。” 周赫煊笑道:“抱歉,我让孟小姐失望了。” “那倒没有,文质彬彬也蛮好。”孟小冬抿嘴道。 几人谈笑间已经走出戏院,孟小冬正打算喊车离去,李寿民连忙说:“已经中午了,一起下馆子吃饭吧。” 孟小冬的性格颇为直爽,稍作犹豫便点头道:“好啊。” 李寿民领头去找饭馆,周赫煊坏笑着低声怂恿:“喜欢就别怂,大着胆子去追,我支持你!” 李寿民翻翻白眼,颇为无语地说:“赫煊兄,你想多了。” 周赫煊自讨个没趣儿,懒得再跟李寿民废话,掏出香烟吞云吐雾起来。 孟小冬挥手拍散飘来的烟雾,主动出声问:“听说周先生在褚大帅麾下做事?” “算是吧。”周赫煊苦笑道,他的身份确实有点尴尬。 孟小冬说:“褚大帅在天津的所作所为,你就没有劝劝吗?” 李寿民帮周赫煊解释道:“赫煊兄也是身不由己,被褚大帅强抓去应差的,他哪能说得上话?” “这倒也是。”孟小冬点点头。她当年就是被南方某位大帅看上,不肯屈服才逃到天津的,深知这些军阀头子有多么难打交道。 新明大戏院就是后世的人民艺术剧院,附近酒肆密布、热闹非凡,娱乐休闲场所众多,是天津中产阶级吃喝玩乐的好地方,褚玉璞的横征暴敛似乎都没影响到这里的繁华。 众人没走多远,就看到有人在路边耍把式卖艺,里里外外围了二三十号人看热闹。 “好!” “再来一个!” 虽然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只凭那轰然叫好声,就知道那边的表演很精彩。 就在这时,反派登场了。 “嘛呢?干嘛呢?” 七八个混混提着棍子来势汹汹,围观人群连忙退散,生怕被殃及池鱼。但他们又不愿走远,站在边上指指点点继续看好戏,活像鲁迅先生笔下的冷血国民。 等人群散开,周赫煊才看清里面的情况。那是两个矮壮精瘦的汉子,浑身皮肤黝黑发亮,穿着洗得发旧、满是补丁的短褂,地上还隔着两把红缨枪。 混混头子把红缨枪踢开,大声呵斥道:“谁许你在这里耍把式的?拜过码头没有!” 其中一个汉子抱拳见礼,开口就是山西口音:“额们兄弟只想讨口饭吃,有什么坏了规矩的地方,还请各位见谅。” “见个屁谅!从谦德庄(天津人民公园)到这边,都是李爷的地盘,哪个跑江湖的敢不去拜码头?”混混头子指着地上的赏钱吼道,“钱都捡起来带走,把这两个外乡人狠狠打一顿!” 周赫煊见此苦笑着摇摇头,这种事情太多了,他不想管,也管不过来。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完全出乎周赫煊的意料—— 那群混混刚准备上去抢钱,之前没说话的卖艺汉子突然站出来,大喝道:“谁敢动一个试试!” “给我往死里打!”混混头子大呼小叫。 双方立即战作一团,两个卖艺汉子的招式很普通,不像电影里演得那么花哨。但他们每打出一拳,都会放倒一个混混,是真的放倒,爬都爬不起来那种。 周赫煊看得目瞪口呆,他终于见到真功夫了! 混混头子终于感到害怕,手忙脚乱地掏出只铁哨子,塞进嘴里吹响:“吁!!!!!” 警察来得好快,哨声传出还不到一分钟,就有两个黑皮子大盖帽冲到现场,举枪对准卖艺汉子大喝:“不许动!” 好吧,警察是来帮混混的。 032【二等二级中校副官周赫煊是也】 为什么警察要偏帮混混呢? 不是所谓的保护伞,而是他们本就属于同一个帮会。 谦德庄在晚清时还臭坑遍布、芦苇丛生,后来李家建起了私人花园,占地二百余亩,即为后世的天津人民公园。1917年河北发大水,大量灾民逃来天津,谦德庄这边渐渐形成居民聚落,到如今已然修通街道,日益繁华。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块地头鱼龙混杂,帮派混混也特别多。 此地最初是韩慕莲父子的地盘,他们暗设宝局,招赌宿娼,抽头渔利,真可谓财源滚滚。后来出了个叫李珍的大混混,他是青帮首领白云生的门徒,悟字辈,生生靠武力把谦德庄给抢过来。 天津混混界有个传统叫“卖味”,也称“卖打”。 因为开宝局属非法交易,有人闹事不好报官,任其折腾又麻烦无穷。于是有混混找上门来,宝局肯定要打,但不能打死,所以渐渐就形成了一个规矩。只要混混挺过挨打那一关,伤愈之后,就能每天在宝局领到一两吊钱,名为“拿挂钱”,江湖切口叫“拿毛钿”。 挨的打越多,混混赚的钱也越多,名气也就越大,渐渐摸索出一条具有天津特色的江湖混混发展道路。 李珍是个拥有革命精神的混混,勇于打破封建陋俗。他在占下谦德庄的地盘后,开山门大摆香堂,陆续召集青帮门徒500多人,敲诈勒索无恶不作。有上门讨打的混混他就真打,打得你生活不能自理,再敢来就继续打,一分钱也别想拿到! 唉,天津混混界的“卖味”传统就此断绝,连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机会都没有。 李珍还成立了保安公司,花钱买通乡所(类似警察分局)的署员,办下来几套警服和步枪,自己在地盘里建小局子(相当于派出所),很快就把业务发展到新明大戏院这边。 也即是说,眼前这几条街的派出所都是李珍私人开的,那些混混也是李珍的手下,真真的警匪一家亲。 刚才还大杀四方的两个卖艺汉子,被警察拿枪一指,瞬间就怂了。 武功再高也怕火器啊! “双手抱头,都给我趴下!”警察厉声大喝道。 卖艺汉子只得照做,他们双膝跪地匍匐,额头也顶在路面上。其中一人想要申诉辩解,偏着脑袋说:“是他们先动手……” “闭嘴,老实趴好!”警察呵斥着,一个枪托砸过去。 混混头子终于得意起来,他见手下还躺在地上直哼哼,顿时怒火中烧,提着棍子走到卖艺汉子跟前,大骂道:“逼k的,敢来李爷的地头闹事,哥今天就陪你唱唱!还能动弹的都起来,给我往死里打!” 那些被放倒的混混接连爬起,棍砸脚踹的就往两个卖艺汉子身上招呼。卖艺汉子不敢反抗,只能用手护住脑袋,任由对方发泄毒打。 混混头子还不解气,向警察要来步枪,拎着枪托一阵猛杵,很快就将卖艺汉子的脑袋杵破,鲜血流出把衣袖都给染红了。 警察见状怕出事,连忙劝道:“李二,别打头,打死了不好收尾,弄瘸一条腿就得了。” “老子今天就是要打死他!”那个叫李二的混混头子叫嚣道。 两个卖艺汉子虽然浑身是伤,却紧咬牙关一声不吭,更没有服软求饶。围观路人有的不忍卒睹,纷纷把脸转开,有的却更加兴奋,似乎闹出人命来才更加精彩。 李祥基忍不住拉周赫煊的袖子说:“周大哥,你让这位军爷帮帮忙吧。” 李寿民、孟小冬和李栓柱全都看向周赫煊,就等着他出声阻止。有李栓柱这个大头兵插手,混混们是肯定不管造次的,救人只是一句话的事儿。 “时机未到。”周赫煊云淡风轻地笑道,继续欣赏混混打人。 “你……你怎么这样啊!”李祥基有些气不过。 孟小冬却若有所思,琢磨着刚才周赫煊说的那四个字。 李寿民最先想明白,试探道:“赫煊兄,你是想收服他们?” “嗯。”周赫煊微微点头。 混混们打得越狠,卖艺汉子受到的屈辱越大,周赫煊出手时效果就越好,收买人心也是要讲究策略的。 “哈哈哈哈哈!” 李二嚣张大笑,居然当街掏出鸟来,对准卖艺汉子想要撒尿,得意地说:“功夫再厉害,还不是照样被打成孙子。快把头抬起来,喝爷爷一泡尿,今天这事就算过去了。” 两个汉子猛地抬头,眼中尽是屈辱愤怒,握紧了双拳就想拼命。 “住手!” 周赫煊大喝一声,带着李栓柱快步朝那边走去,他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了。 这声怒吼太过突兀,把众人惊得齐齐扭头看来,都搞不明白周赫煊和李栓柱是什么来历。 警察见周赫煊斯斯文文,一副读书人的样子,当即喝道:“警察办公,别多管闲事儿,小心溅你一身血!” 周赫煊指着警察义正言辞地说:“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这样警匪勾结,还有王法吗?” “王法?哈哈!” 李二收起他的小鸟,讥笑道:“你读书把脑子读坏了吧?在这两条街面儿上,老子就是王法!识相的滚一边去,不然老子连你一起打。” 周赫煊还沉得住气,李栓柱却是炸了,拔出转轮手枪对准李二:“再说一遍试试?” 这年头谁有枪谁就是大爷,更何况李栓柱手中的还是一把法国转轮手枪,只看那造型就知道是高级货。警察有点自卑了,默默地把汉阳造藏在身后,都不敢跟李栓柱举枪对峙。 “兄……兄弟,有话好说,”李二脸上的讥笑瞬间变成赔笑,试探问,“两位爷是哪条道上的?我们老大是青帮李爷,说不定大家还是同门呢。” “啪!” 周赫煊得势不饶人,一个耳光把李二扇得晕头转向,扯大旗作虎皮道:“同你奶奶个腿儿,老子是褚大帅麾下二等二级中校副官周赫煊!你算什么货色?也敢跟老子攀关系!” 好嘛,上次气走康有为立功,周赫煊的军衔连升五级,已经换成了两颗星的黄色肩章。 033【恶人自有恶人磨】 李二听到褚玉璞的大名,他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说:“我……” “啪!” 周赫煊又是一耳光过去,把李二扇得身体转了半圈,说到嘴边的话都被打回去,厉声斥责道:“我什么我!老子教训人的时候,居然还敢顶嘴。讨打吗?” 李二捂着脸哭声道:“军爷,误……” “啪!” 周赫煊再接再厉,把对方的另外半边脸也打出巴掌印,这下终于图案对称了。他喝道:“误什么误!瞎耽误老子的时间,误了重大军情你担得起吗?” 连续挨了三巴掌,李二只感觉晕头转向、眼冒金星,已然处于懵逼状态。他连自己鼻血流出来都不知道,大声哭喊道:“爷爷,求您别打了,孙子知错啦。” “去你奶奶,老子才没你这么窝囊的龟孙儿!” 周赫煊抬脚蹬出,把李二踹了个四脚朝天,捂着肚子痛得哇哇大叫。 “哈哈哈哈哈!” 看到李二的那副熊样,围观者都不由哄笑起来—— “打得好!” “打死这逼k的。” “好掌法,莫不是降龙十八掌?” “刚才那一脚,多半出自桃花岛的旋风扫叶腿。 “军爷威武,神龙摆尾来一个!” “……” 好家伙,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一个比一个叫得起劲,连《射雕英雄传》里的招式都跑出来了。幸好他们只知道小说作者叫金勇,否则一听周赫煊的名号,估计当场就有人要磕头拜师。 李祥基不由瞪大双眼,他没想到平日斯文有礼的周大哥,打起人来居然这么猛。 李寿民也忍俊不禁,调侃道:“赫煊兄真是绝了,深得狐假虎威、仗势欺人的精髓。” “满肚子坏水儿!”孟小冬抿嘴偷笑,那家伙表现得比混混更像大坏蛋呢,不过够解气就是了。 李栓柱则是佩服不已,心想周先生果然满腹经纶,打人都打得如此有章法,哪像俺们大老粗只知道上去乱揍一通。 警察和其他混混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因为周赫煊的气场太强了,再加上褚大帅的赫赫威名,他们连逃跑的想法都不敢有。 周赫煊走到李二身边,蹲下去笑问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李二吓得直打哆嗦,想开口求饶又怕再挨打,只能一个劲儿的流泪赔笑。真亏他情感丰富,居然能同时做出哭和笑两种截然相反的表情,而且还演绎得如此融洽自然,不去拍电影实在屈才了。 “说说今天这事儿怎么解决吧。”周赫煊轻言细语地问。 李二欲言又止,还是不敢说话。 “说!”周赫煊脸色突变,没来由的一声暴喝。 “哇……呜呜呜呜……” 李二居然被吓哭了,一个大老爷们儿,当着满大街人哭得撕心裂肺。 周赫煊摸着自己的脸,自言自语道:“我有那么可怕吗?居然还能把人吓哭。” “军爷,我错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把我当一个屁放了吧!”李二茫然抱着周赫煊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嚎。这厮被打得鼻青脸肿,涕泗横流,满嘴都是鲜血,怎一个惨字了得。 周赫煊嫌弃的把他踢开:“滚滚滚,别把我裤子弄脏了。” 李二满地乱爬捡回散落的铜板,又掏出自己兜里的全部家当,跪在两个卖艺汉子面前说:“两位爷,求求你们帮我说句好话吧,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啊!” 卖艺汉子有些不知所措,愣了好几秒钟,其中一人接过几十个铜板,把剩下的还给李二说:“不是额们的钱,额们不要。” “要的,要的,这是给二位爷的汤药费。”李二连连磕头,生怕卖艺汉子不肯收钱。 周赫煊出声道:“拿着吧。” 卖艺汉子这才犹豫着收下,抱拳道:“这位先生,大恩不言谢。额叫孙永振,这是额兄弟孙永浩,以后有事但凭差遣!” “两位壮士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周赫煊拉着孙永振的手,春风化雨般笑道,“走,先去医馆里看伤。” 孙永振还想推辞,却被周赫煊拉着就走。他弟弟孙永浩倒很高兴,觉得是遇上贵人了,连忙收拾包袱扛着红缨枪跟上。 李寿民无奈地笑笑,对李祥基和孟小冬说:“一起去看看吧。” 等他们一行人走出老远,混混和警察才作鸟兽散,李二更是巴不得老娘给他多生出一条腿来。 当事人已然全部离开,看客们却还觉得意犹未尽,热烈讨论着刚才的精彩剧情,回去又是一笔好谈资啊,可以跟街坊吹上半个月了。 孙家兄弟皮糙肉厚,受的都是皮外伤,简单包扎一下便无大碍。 周赫煊做东,寻了间叫广盛楼的高档饭馆,好酒好肉摆了满满一大桌。他豪爽地举杯道:“今天是个好日子,不仅有幸结识冬皇孟大家,还遇到了二位壮士。来,大家满饮此杯!” “好,干!”李栓柱最直接,仰脖子一口喝下。 孟小冬端起酒杯,落落大方道:“几位哥哥见谅,小妹不胜酒力,只能浅尝辄止。” “无妨。”周赫煊说。 孙永振拉起弟弟,先干了一杯又满上,感激道:“先生,额们兄弟敬你一杯!” “好说,大家以后都是朋友!”周赫煊笑道。 这年头练武的不吃香,所谓忠义豪杰,也只不过是对恩主而言。谁待他们好,他们就给谁卖力,忠心耿耿不惜性命,助纣为虐也不觉得哪里有错。 至于武人的底线,大概就是不当汉奸吧。 像霍殿阁那样的超级高手,溥仪也只需礼贤下士一番,再洒出大把银子,便能得到其誓死效忠。后来溥仪当了伪满洲国的傀儡皇帝,霍殿阁都一直追随左右,全然不顾别人骂他是汉奸,反而自认为忠义无双。 李寿民对孙氏兄弟的武艺颇感兴趣,问道:“两位刚才使的是什么拳法?” 孙永振说:“心意六合拳,额们是车氏形意拳的第四代弟子。” “原来是神拳车老先生的门人,失敬失敬!”李寿民抱拳笑道,他对江湖事居然颇为了解。 神拳车毅斋,乃车氏形意拳的创始人,又称奇人车二,武术界的一代宗师。后世或许很多人不认识车二先生,但他有个师弟却大名鼎鼎,那就是半步崩拳打天下的郭云深。 034【武当剑仙】 周赫煊继续询问,才知道孙氏兄弟看起来年纪大,其实孙永振只有26岁,孙永浩更是才24岁。 两人的老家在山西太谷县,爷爷辈儿是镖师。可惜自清末以来,镖局生意越来越不好做,只能改行给富绅看家护院,到父辈时已经过得极为贫困。 孙氏兄弟自小练有家传功夫,可惜武艺稀松,十二三岁就开始给地主家打短工。太谷县流行车氏形意拳,兄弟俩慕名也想去学,但穷得连拜师钱都没有,只能利用农闲时间趴围墙偷看。 后来地主家的儿子也要学功夫,重金聘请车毅斋的大弟子李复祯的徒弟李进上门教授拳法。李进见孙氏兄弟练功刻苦,便免费收了他们当徒弟,但只是可以旁观教学的记名弟子,并没有悉心教导过,一些师门绝学也秘藏不传。 兄弟俩那一身本事,三分靠苦练,三分瞎琢磨,三分从地主家傻儿子那里套来,最后一分才是师父传授的。 孙永浩谈起这些往事,无奈感叹道:“可惜没学到车氏形意的秘传盘根术,不然今天那两个警察的破枪,额们轻轻松松就能抢过来。” 孙永振告诫弟弟说:“你就知足吧,车氏盘根术连师父都练得不精,怎么可能教给额们这些记名弟子?” 说起车氏盘根术,那还是有很多趣谈的。 传闻当年郭云深跟车毅斋切磋武艺,用半步崩拳把车毅斋逼到墙角,结果却被车大师绕至身后拍肩,当时使用的正是蛇形盘根步。郭云深连连惊呼“神拳也”,神拳车毅斋的名号也就此传出。孙中山的保镖杜心武,也曾被车毅斋神奇的盘根步法晃点过,叹服称赞其“离地三尺好轻功”。 周赫煊既然打算收服孙氏兄弟,自然要想办法提升他们的战斗力,当即笑道:“天底下高明的步法身法,也不是只有车氏盘根术。你们若是想继续学功夫,我倒是可以帮忙引荐一个人。” “谁?”孙永浩连忙问。 周赫煊微微一笑,张口吐出三个字:“李景林!” “武当剑仙李将军?”这下连李栓柱都惊叫起来。 李景林的名号实在太响亮了,他自己就是个军阀,却敢于打破传统陋俗,选择公开历来秘传的武当剑法,此举震惊了整个国术界。神剑、飞剑、剑仙、剑侠,这些都是对李景林的美称。 孙永振激动得声音发抖:“额们真……真的可以跟随李将军学武?” 周赫煊笑道:“李将军五天前已经通电下野,此时正好住在天津租界,我也想上门去拜访讨教一二。” 顺便一提,李景林去年担任直隶督办兼直隶省长,正是如今褚玉璞的最高职务。不过他跟褚大帅没啥矛盾,而是段祺瑞执政时想要收拢权力,把碍眼的李景林给免职了。正因为段祺瑞的一系列违规动作,才彻底激化了各方矛盾,提前引发今年华北地区的军阀大战。 想要在军阀林立的民国玩共和? 呵呵,中央政府一旦抓权,地方军阀立马就炸刺儿,政治上失去的利益全靠枪杆子打回来。 众人吃喝一阵,孟小冬起身说道:“时候不早了,小妹先行告辞。” 周赫煊故意撮合道:“你一个弱女子回家不安全,让寿民兄送你吧。” 李寿民颇为无语,他在杭州有个初恋叫明珠,李家搬到天津后二人都还在通信,可惜明珠姑娘因为家庭缘故做了风尘女子。李寿民受此情伤一直单身,后来取笔名“还珠楼主”,也是用“还君明珠双泪垂”的诗句典故来纪念初恋。他如今还处于“累觉不爱”的状态,对孟小冬是真的没啥想法。 但既然周赫煊提出相送,李寿民也不好回绝,那显得多没风度啊。他问道:“孟小姐住哪边?” “我就住新天津报馆。”孟小冬答道。 缘分啊! 周赫煊和李寿民对视一眼,俱都感到好笑。他们一个在《新天津晚报》发表作品,一个在新天津报馆做编辑,而孟小冬居然也住在报馆里头。 当然,孟小冬住的是报馆后宅,那属于社长刘髯公的起居之所,普通员工是不能进去的。 孟小冬的师门跟刘髯公交情颇深,她隐居天津后一直住在那里,已经有两年时间了。 她平时除了看戏看报,就是遍访名师请教曲艺。经刘髯公介绍,孟小冬先后向陈秀华、陈彦衡、孙佐臣、王君直、苏少卿、王庚生、韩慎先、李采繁、窦砚峰等名票名师学习,已然融合各家之长。 几年前的孟小冬就被尊为冬皇,如今她更是技艺精深,只等明年复出登台,必然会一鸣惊人、名动八方。 周赫煊掏银子结账,说起对孙氏兄弟的安排:“我刚到天津时租了间四合院的房子,如今押金还没退呢,你们不如搬过去住,跟寿民兄也好有个照应。” “对对对,可以搬到我们那边去。”李祥基连忙附和,他对孙家兄弟的功夫也是很佩服的。 孙氏兄弟如今住在小客栈里,有好地方可去自然愿意,二人已经打定主意跟着周赫煊混,不说废话当即答应下来。 李寿民叫来几辆黄包车,对周赫煊说:“赫煊兄,你送孟小姐回去吧,我跟祥基还要帮两位孙兄弟搬家。” “如此也好。”周赫煊倒无所谓。 一行人分为两拨各自散去,黄包车夫跑得很快,不多时便已经来到报馆。 周赫煊颇有风度地说:“孟小姐请吧,改日再会。” 孟小冬踌躇片刻,突然问:“周先生,你就一直打算在褚大帅麾下做事?” “不然呢?”周赫煊反问。 孟小冬瞥了一眼李栓柱说:“恕小妹交浅言深,我觉得周先生手段高明、才华出众,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应当找个更好的去处。比如……南方!” “呵呵,”周赫煊笑道,“你可以先去看看我的《大国崛起》。” “也是周先生写的书?”孟小冬问。 周赫煊详细说:“《大国崛起》每天在《京津泰晤士报》连载,中文版英文版上都有。” “小妹一定拜读,告辞!”孟小冬抱拳离去,当晚便向刘髯公要了几张《京津泰晤士报》。这玩意儿普通百姓根本不看的,街面上也很难买到,只有在租界里才能寻见销售点。 第二日大清早,剑仙李景林收到一封拜帖,还连带着20多份报纸,正是连载着《大国崛起》的《京津泰晤士报》。 对文人而言,作品就是敲门砖,周赫煊如果贸然拜访,说不定会被人拒之门外呢。 035【发酵】 天津租界,李公馆。 李景林打完一套拳法正在喝茶,亲随杨奎山快步走来通报:“李师,有人送来一张拜帖,还附带了这些报纸。” “嗯?” 李景林还没见过投拜帖兼送报纸的,顿时来了兴趣,笑道:“拿来我看看。” 杨奎山立即双手奉上,他不仅是李景林的亲信,同样还是李景林的入室弟子,武当太极剑的唯一传人。 李景林打开拜帖,里面啥内容都没写,只有一个莫名其妙的落款——晚辈周赫煊拜上! 什么玩意儿? 李景林又去翻报纸,只见所有报纸都不齐全,但每张都刊载一篇名叫《大国崛起》的文章,作者署名正是周赫煊。 反正下野后也闲着没事儿,李景林干脆从头读起来。一直从葡萄牙篇读到法国篇,亲随跑进来喊他吃饭,李景林才惊觉已经到中午了,他竟然不知不觉就看了半天。 “真是好文章啊!”李景林拍案赞道,对亲随说,“把吃的给我端过来,我今天要用宏文下饭。” 法国的革命闹了近百年,什么法兰西第一共和国、法兰西第一帝国、波旁王朝复辟、七月王朝、法兰西第二共和国、法兰西第二帝国、法兰西第三共和国,真的反反复复,你方唱罢我登场。 李景林以前只知道法国闹过很多革命,还是第一次了解得如此透彻。在他看来,法国的历次革命就如同儿戏,但又联想到如今的中国,发现都尼玛差不多。 难道中国也要闹上百年革命才能真正统一? 李景林连饭都不想吃了,继续阅读后面的德国篇,这段内容让他更为惊奇。 原来德国在100年前还处于分裂状态,曾经同时存在300多个大大小小的邦国,使用6000多种不同种类的货币,国内几个小时的车程要经过10个邦国,办10次手续,换10次货币,交10次关税,关税总额甚至超过了货物价值。 德国的历史跟晚清同样屈辱,拿破仑入侵德国时,普鲁士被迫割让一半国土,支付1.5亿法郎的战争赔款,连代表着民族精神的和平女神像都被拿破仑拆走运回法国。 可就是这样一个国家,居然神奇的统一了,而且还跻身世界列强。它甚至已经全面超越英国,成为仅次于美国的世界第二经济强国! “壮哉德意志!”李景林手不释卷,德国篇看得他热血沸腾,恨不得自己化身为铁血宰相卑斯麦。 …… “壮哉德意志!” 狗肉将军张宗昌治下的山东,省立六中高中部主任梁簌溟拍掌疾呼。 梁簌溟出生于书香世家,最开始崇信康有为、梁启超的改良主义思想,后来又参加同盟会,接着又热衷于社会主义,著书宣传废除私有制。他的心很软,见不得世人受苦,遂潜心于佛学研究,几度自杀都被救回来。他只有中学毕业的文凭,却被蔡元培请去北大当教授,授课专业是印度哲学。 这是一个思想不断挣扎进步的人物,他近两年创办了山东乡村建设研究院,致力于中国农村的研究,认为发展建设农村可以救中国,先后发表《乡村建设大意》、《乡村建设理论》等著作。 菏泽那边买不到《京津泰晤士报》,梁簌溟是在偶然情况下读到《大国崛起》的,立即写信拜托天津的朋友给他定时寄报纸,如今他正好在研究阅读德国篇。 李景林从文章中看到的是铁血统一,而梁簌溟看到的却是教育救国。 在遭遇拿破仑入侵时,普鲁士国王威廉三世说:“这个国家必须以精神的力量,来弥补躯体的损失。正是由于穷困,所以要办教育。我从未听说一个国家办教育办穷了,办亡国了!” 当普鲁士还在向拿破仑支付巨额战争赔款时,柏林洪堡大学诞生了。国王拿出最后一点家底,并把豪华的王子宫捐献出来做大学校舍,他还提出:国家必须对教学和科研活动给予物质支持,但不得干涉教育和学术活动。 从此在普鲁士,受教育和服兵役一样,成为公民必须履行的义务。学生每个月都有缺课登记,逃课一天要罚3个银币,比税收还要重。德国的免费教育从19世纪中期开始,直到德意志统一前,适龄儿童入学率已经达到97.5%。 那可是50多年前啊,到如今中国的识字率才多少? 梁簌溟不禁感叹,对文章里毛奇元帅说的那句话深表赞同:“普鲁士的胜利早在小学教师的讲台上就决定了。” 教育,必须办教育,教育才能救国! 历经改良主义、自由民主、社会主义、佛家思想影响的梁簌溟,终于从《大国崛起》这篇文章中发现了救国之路。 激动之余,梁簌溟摊开信纸,给年初才回国蔡元培写信,阐述自己的教育救国理念,并极力推荐《大国崛起》系列文章,称其为“济世救民之宏文”。他还希望蔡元培牵头重建中国教育会,像各地军阀和富商筹款,在全国推广普及小学基础教育。他认为,等一大批受过基础教育的孩子长大之时,就是中国富强崛起之日。 …… 而远在新天津报馆的孟小冬,则对法国的大革命更感兴趣,激情、浪漫、自由,一切都富有传奇色彩,堪称人间史诗。 如果截取其中的几个故事,把它们编成一台大戏,肯定会很受欢迎。 孟小冬坐在窗前,玉手托着腮帮子发呆,思绪已经不知飘到了何处。 那个周先生真是奇怪啊,明明拥有惊天动地的才华,却甘愿在军阀手下当一个小副官。而且他行事手段也极有心机,从他救助收服孙氏兄弟就能看出来,并非只会空谈的迂腐之辈。 我劝他去南方,他却让我看《大国崛起》,难道他认为南方政府不能成事? 孟小冬收起报纸,脑子里充满了疑惑和好奇。她准备把后续的文章看完再说,或许还未刊载的日本篇、美国篇和俄国篇当中,就藏着他真正的思想吧。 …… 六月初,叶挺独立团攻克湖南攸县,打响北伐胜利第一仗。 同时,经过一段时间的发酵,周赫煊的《大国崛起》也渐渐传开,甚至连西南、西北地区,都已经有人在拜读这一大作。 这是2003年中央政治局组织的集体学习内容,央视基于此北京,才推出了《大国崛起》系列纪录片。它放在几十年后都是极有价值的,更别说是思想迷茫混乱的民国。 李景林、梁簌溟、孟小冬,他们是军阀、学者、戏子,通过文章看到了各自不同的东西。而中国更多读者,也在阅读《大国崛起》后开始认真思考,中国如何才能找到自己的大国崛起之路。 甚至是许多外国人,在英国、法国和德国篇连载完毕后,都愈发地对这一系列文章重视起来。英法两国的天津总领事,还特意把报纸整理好了寄回去,提供给欧洲的学者们参考研究。 很快就要讲日本篇了,估计到时候连日本间谍都要盯上周赫煊。 扬名天下,正在此时! 036【赫煊吾师也】 1923年初,55岁的蔡元培因“罗文干案”远走欧洲。 所谓“罗文干案”,就是曹锟为了推翻当时的内阁,强行挪置罪名搞出来的把戏。司法机关一次次判罗文干无罪,曹锟指使手下一次次抗诉。司法官员不愿意胡乱宣判,曹锟干脆把办案的检察官全部撤职,重新换上一批,结果还是判罗文干无罪。 说起来,民国时期真不缺坚持原则的官员,比如那两批顶着巨大压力维持司法公正的检查官。 可惜没啥卵用,最后曹锟还是强令检察长对罗文干提起公诉。 蔡元培就是那个时候走的,他对北洋政府彻底失望,干脆远赴欧洲游历治学去了。 本来教育部就缺钱发不起工资,全仗着蔡元培在维持,并在动荡的时局中,竭力为全校师生遮风挡雨。他这么一走,北大的日子就更难过,都盼着蔡校长能早些回来。 1924年底,贿选总统曹锟去职,北大师生致电蔡元培:“校长你快回来吧,那个王八蛋总统已经跑路了!” 1925年初,段祺瑞召开善后会议,北大师生致电蔡元培:“校长你快回来吧,老段是个讲理的好人!” 1925年4月,北洋政府和法国签订合约,北大师生致电蔡元培:“校长你快回来吧,庚子赔款有着落了,这回是金法郎哦!” 1926年初,蔡元培终于回国,却始终逗留上海不肯北上,北大师生又致电说:“校长你快回来吧,国家可以没总统,北大不能没校长啊!” 1926年4月,张作霖派兵包围北大,北大师生致电蔡元培:“校长你快回来吧,这些当兵的好口怕!” 蔡元培不敢回去,他怕被吴佩孚给弄死。 吴大帅前阵子接受英文报纸采访时说:“中国有过激主义,始于孙文……北方则有蔡元培……中国年少之士被其所毒,非加遏制,则政府难安。” 吴佩孚虽然向张作霖妥协了,但他在北平还是很有势力,他认为学生闹事都是蔡元培教唆的,这种情况下蔡元培怎么敢回去?更何况蔡元培积极为北伐造势,已经遭到孙传芳通缉。 北大那边都快哭了,由于政府不发工资,老师们过得本来就苦。当局还大肆逮捕残害学者名人,动辄冠以赤色分子的罪名枪毙,现在好多教授都往南边跑,再这么下去学校就只剩个空架子。 所以——校长你快回来吧,我们实在撑不住了! …… 上海租界。 爱妻周峻拿来三封信和一张报纸,苦笑道:“北边又来信了,其中一封还是登在报纸上的公开信。” “唉,值此时局,我又有什么办法?”蔡元培首先接过报纸看起来。 报纸上的公开信是周作人写的,他先消除了蔡元培复职的政治顾虑,再举出北大当年面临的困难,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校长你快回来吧!” 蔡元培扫了几眼便把报纸放到一边,又拆开另外两封,都是劝他早点回北大当校长。 直到第三封信打开,蔡元培才细细阅读起来,那是梁簌溟写的教育救国理论,希望他牵头重建中国教育会。 蔡元培从事教育工作多年,深知其中的艰辛。 中华民国成立之初,教育部便明文规定:小学、师范、高等师范免收学费。 《教育宪法》还规定:教育、科学、文化之经费,在中央不得少于预算总额的15%,在各省不得少于预算总额的25%,在市县不得少于预算总额的35%。 然并卵! 连北大这种知名学府都发不起工资,更别提那些穷乡僻壤的小学校。民国的各种法律法规看上去很美,然而都是空中楼阁,根本就无法实现。 梁簌溟在信中写道,他希望绕开政府和军阀,通过社会筹款的方式办学,把资金集中在小学基础教育方面,办成一所是一所,只要能多培养几个识字的国民就算功德无量。 民国文人大多口号喊得响亮,但却没有实际行动。梁簌溟却是个务实派,想到了就去研究、就去做事,他后来还写了副对联:不为圣贤便为禽兽,莫问收获但问耕耘。 蔡元培读罢此信,颇有些意动。他这几年的学术研究已经告一段落,在上海除了宣传北伐外,便没有其他正事可做,重建中国教育会还是大有可为的。 至于信中提到的周赫煊和《大国崛起》,蔡元培对妻子说:“我出去一趟。” 蔡元培自然是出门去找《京津泰晤士报》,他朋友众多面子大,很快就把最近二三十期的报纸拿到手。 一篇篇文章看下去,蔡元培不禁感到惊愕。他常年游历西方,对欧美学界的情况知之甚深,还真没有哪个西方学者,能把世界各大列强兴衰研究得如此清晰透彻。 这种高端历史学术人才,随便去欧洲哪所大学,都绝对能轻轻松松担任教授职位。 但周赫煊到底是从哪条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怎么以前完全没有听说过? 蔡元培连夜读完《大国崛起》,先是给梁簌溟回信,接着又写信给国民政府教育委员长、中山大学代理校长经亨颐:“吾弟子渊惠鉴:近日偶得一书,名曰《大国崛起》,历数世界列强兴衰,通篇金石之言。吾观之如醍醐灌顶,获益良多……” 蔡元培这封信是把《大国崛起》推荐给经亨颐,希望他邀请周赫煊到广州教书,切莫放过这个人才。就算请不到人,也可以把《大国崛起》的内容,当做课外读物给学生们看。 经亨颐在民国教育界也是个传奇人物,六年前他被调离浙江第一师范时,全校学生自发罢课游行,被军警开枪打伤数人。有一个叫朱赞唐的同学悲愤难当,竟夺过警察手里的刀当场自杀。 学生宁肯用性命去挽留校长,可见经亨颐多么受尊重。他身边的拥护者曾有这些人:丰子恺、朱光潜、朱自清、夏丏尊…… 蔡元培将收集好的报纸,连同信件一起寄去广州。经亨颐读完《大国崛起》后,疯狂打听周赫煊的下落,最后从《字林西报》的记者那里得到消息,立刻致电天津的好友代为邀请,希望周赫煊能够到中山大学担任教授。 与此同时,《大国崛起》也在广州这个革命重地迅速流传。《字林西报》和《京津泰晤士报》一报难求,青年学生们用手抄的方式编集成书,各种版本的手抄本在学校里竞相传阅。 经济专业的学生把荷兰当做榜样,认为商业金融也能富国强民;军校学生认为中国该学德意志,只有铁血统一才能实现民族复兴;机械化学专业的学生尊重英国,奉行科技强国、实业救国的路线…… 似乎所有人都能从中找寻到救国之道,一时间《大国崛起》成为广州各大学校的流行读物。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周赫煊,也被青年学生们视为偶像,甚至有人高呼:“赫煊吾师也!” 037【上门讨教】 邀请周赫煊任教的除了中山大学外,还有北平女子师大和复旦大学。 周赫煊看完电报直接就烧掉,他是绝对不可能去南方的,至少一两年之内不会离开天津。 原因很简单,别看北方军阀混战不休,但只要周赫煊不作死,就肯定没有生命危险。南方那就说不准了,明年的“清党”太可怕,“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这话不是闹着玩的。 对“清党”表现最积极的学者,正是誉满天下的蔡元培。他明年的所作所为,把自己的学生和好友都吓了一跳,纷纷惊诧莫名:原来你是这样的蔡元培! 民国人物都很复杂,很难分清他到底是好人坏人,只因各自的思想和立场不同。 如今南方的局势太过复杂,不仅是国共之争那么简单,国党内部也分为宁、汉、沪三派。蔡元培发起的“护党救国运动”,表面名为清共,实则把矛头直指国党汉派,最终目的是帮助校长排除异己掌控大权。 那真是狠起来连自己人都杀,被莫名其妙“清理”掉的国党不在少数。 周赫煊脑子坏掉了才会南下蹚浑水。 不提南方的暗流涌动,天津最近也有个大新闻——张少帅搬进法租界了。 如今的少帅府,是张作霖五年前买下的,原为旗人贝勒所有。前段时间又增修了一栋二层小楼,用来做仓库和佣人居所,看来张少帅是准备在天津常住。 少帅府所在那条街被戏称为“督军街”,光是督军就住了18位,北洋各派系的军阀头子应有尽有。他们在战场上打生打死,但打完仗后却和和气气,经常聚在一起吃饭喝酒打牌听戏,有的甚至还结成了儿女亲家。 这年头,不管谁输谁赢,谁掌权谁下野,为战争买单的永远是无辜老百姓。 张少帅一搬进法租界,督军街就变得更加热闹起来,每天上门拜谒者络绎不绝。就连褚玉璞都三天两头往那边跑,根本没空管周赫煊的屁事,讨好少帅那才是重中之重。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周赫煊带着孙家兄弟,前往李公馆拜见传说中武当剑仙。 兄弟俩表现得很激动,孙永浩好奇地问:“周先生,我听说李将军身高八尺,拳头有饭碗那么粗。是不是真的啊?” 没等周赫煊回答,孙永振就拍了弟弟一脑瓜子:“这种话你都信?李将军只是个魁梧大汉而已,他练的是内家功夫。” “你又没见过……”孙永浩小声嘀咕,却是不敢跟哥哥顶嘴。 突然间铁门打开,李景林的亲随弟子黄敬义对他们说:“三位请跟我来,李师已经等候很久了。” “有劳!”周赫煊抱拳道。 穿过花园和厅堂,周赫煊终于在会客室见到李景林。他稍微感觉有些失望,因为李景林的个头不高,而且身体极为消瘦,除了精神硬朗外没啥特别的,怎么看都不像是武林高手。 孙家兄弟齐齐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干瘦中年人:这就是身高八尺的李将军? 周赫煊抱拳道:“芳宸公,久仰大名!” 李景林哈哈大笑,从椅子上站起来,亲切地拉着周赫煊的手说:“我才是久仰大名啊。你写的那些文章,连张大帅都读过了,夸你是通晓古今中外的难得人才。” 周赫煊笑道:“大帅谬赞,我就是笔杆子利索而已。” 李景林拍拍周赫煊的肩头说:“少帅对你也很感兴趣,我约了他周末打牌,到时你也一起去吧。” “多谢芳宸公引荐。”周赫煊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其实都是装出来的。周末的牌局褚玉璞也会去,昨天就说要带上周赫煊,根本不用李景林再多此一举。 李景林已经通电下野了,在互相寒暄后,只和周赫煊畅聊各国形势,没有提当今国内的情况。他最感兴趣的还是卑斯麦和拿破仑,在稍微询问几句后,周赫煊立即投其所好,把后世关于二人的小段子都讲出来。 “西欧军事最强者,当属拿破仑无疑,东征西讨无往不利。可惜穷兵黩武,终有滑铁卢战败。”李景林叹息道,似乎是联想起国内的一些事。 “要说这拿破仑啊,他复辟的时候也有桩趣闻呢,”周赫煊见李景林情绪有些低落,便开始逗起乐子,“随着拿破仑的进军,当时巴黎的报纸是这样报道的:来自科西嘉的怪物在儒安港登陆、不可明说的吃人魔王向格腊斯逼近、卑鄙无耻的窃国大盗进入格尔勒诺布尔、拿破仑·波拿巴占领里昂、拿破仑将军接近枫丹白露、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于今日抵达自己忠诚的巴黎、我们伟大的皇帝拿破仑今早在圣母院举行了壮丽的加冕仪式,伟大的法兰西有福了。皇帝万岁!” “哈哈哈哈哈哈!” 李景林听了哈哈大笑,幸好他没喝东西,不然非笑喷不可。他强忍着笑意说:“咳……咳,赫煊你果然博闻强识,竟连这种奇人异事也知道。” “芳宸公过誉了,我只是听得多、记得多而已。” 聊着聊着,周赫煊开始把话题引到武术上,继而介绍孙家兄弟说:“芳宸公,这是我的朋友孙永振、孙永浩,车氏形意拳传人。他们对芳宸公仰慕甚久,希望能够见识一番。” “好说,”李景林跟周赫煊聊得很开心,也不介意这点小事,他吩咐亲随道,“奎山,你跟二位小友切磋一下。” 孙家兄弟顿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众人来到院子里的演武场,第一场是孙永浩跟杨奎山切磋。 杨奎山精通六合门和通臂门武艺,铁砂掌也是一绝。他的右手明显比左手大得多,就跟受伤淤肿了一样,这是常年插砂子插出来的。 孙永浩上去就挨了一掌,疼得几乎半身不遂,连忙改强攻为缠斗。他学的车氏形意拳不成体系,很多关窍都是瞎琢磨的,居然足足撑了四分钟才被杨奎山打败。 接着是孙永振和林志远切磋,他的身手明显比弟弟强悍,极擅横拳和纠拳,拳路刁钻而狠毒。仅仅一分钟时间,林志远就被孙永振击中腰部,疼得捂腰说不出话来。 众人皆惊,林志远可是李景林身边八大弟子之一,居然被名不见经传的孙永振打败了。 李景林好笑的对孙永振说:“你的拳路够奸猾,改练八卦掌更适合。” 孙永振不好意思道:“都是瞎练的。” 李景林说:“以后可以常来我这里,大家互相印证切磋。” 孙永振和孙永浩闻之大喜,齐齐抱拳道:“谢李将军!” 周赫煊也笑了,孙家兄弟的武艺能够继续长进,对他而言是件大好事情。不仅如此,周赫煊还想带孙家兄弟去靶场练枪,毕竟武功再高、一枪撂倒。 038【少帅】 天津城南马场的东边儿,有一条通往英租界的大道,名曰马场道。 马场道2号的主人,正是两个月前才升任北洋政府财政部长的潘复。此人游走于直系、奉系和皖系军阀间,和各方势力都有密切来往,基本上每个星期都要在家举行餐会,受邀者不是一方大帅,就是北洋政要。 等校长在南方正式誓师北伐后,潘复就会成为北洋各派系之间的纽带,并被视为张作霖手下的最高谋士。 那是下个月的事了,如今潘复还逗留在天津,隔三差五开派对联络感情。 “滴滴!” 褚玉璞的小轿车驶进大门,身边带着五姨太、褚南湘和周赫煊。 “哎呀,稀客稀客,蕴山兄快请进!”潘复亲自站在门口迎接,无比热情地跟褚玉璞握手拍肩。 周赫煊做为跟班毫不起眼,随着褚大帅一起入内,里面已经来了好几个人。分别是张宗昌及其姨太太,李景林及其姨太太,杨霆宇及其姨太太,都属于奉军一系将领。 周赫煊被潘公馆的人带往偏厅,那里是亲随副官们的落脚处。他没走几步,就听见张宗昌臭骂道:“褚玉璞你个烂舅子,居然敢跟俺抬杠,老子今天弄死你!” 客厅里见面就打起来了,“钱不知有多少,兵不知有多少,姨太太不知有多少”的三不知将军张宗昌,飞起一脚给褚玉璞踹过去。 褚玉璞连忙闪开,不好当面跟老上司动武,边躲边喊道:“大帅,别逼俺还手啊,你打不过俺的!” “你还敢还手?没王法了!”张宗昌更加愤怒,居然气得直接拔出配枪。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李景林和杨霆宇连忙上前拉扯劝架,最终张宗昌气呼呼地回去坐下,瞪圆双眼恨不得把褚玉璞给吃了。 褚玉璞自从当然直隶督办兼直隶省长后,就越来越不把张宗昌放在眼里,甚至还安插人手吞并了张宗昌的小股部队。两人前段时间因为红枪会事件闹得很僵,当时山东红枪会遍地发展,汶上县甚至聚集了上万人的红枪会部队。 红枪会属于农村道门组织,宗旨是防匪盗、反恶霸、抗官兵、抗捐税。这玩意儿闹起来,搞得张宗昌征税十分困难,扬言要血洗汶上县。 汶上县是褚玉璞的老家,褚大帅是个念乡情的人,故意在军训时对部下大声说:“他敢血洗汶上县,我就血洗掖县方圆百里!” 掖县是张宗昌的老家,老张知道褚玉璞说得出做得到,无奈只能取消了血洗汶上的计划。汶上县的老百姓对褚玉璞感激涕零,还专门给褚大帅立了德行碑,称呼其为“出京二天子”。 说起来好笑,被天津百姓视为洪水猛兽的褚玉璞,在老家人眼中却是个大善人。 周赫煊在偏厅坐下,跟其他几位大帅的随从互通姓名,大家就算是认识了,有一句没一句的瞎聊起来。 过不多时,正厅那边的气氛已经变得融洽。刚刚还打架动粗的张宗昌和褚玉璞,此刻居然勾肩搭背一起抽烟,交情好得跟亲兄弟似的。 “少帅!” 猛然间,所有人全体起立,上前迎接姗姗来迟的张学良。 张学良也带来了姨太太(原配尚在),那是他的第二任妻子谷瑞玉。谷瑞玉近些年常伴张学良左右,连打仗都带在身边,因此也被称为随军夫人。 去年因为郭松龄倒戈反叛,张学良连夜失眠,杨霆宇鼓励他抽大烟缓解疲劳,从而染上了鸦片瘾。谷瑞玉由于未加劝阻,张家人对她很是不满,但两人之间的感情还是很稳定的。 直到后来少帅遇到了赵四小姐…… 张学良、潘复、杨霆宇、张宗昌、褚玉璞、李景林六人坐定,他们的姨太太也守在身边,围着张桌子还是推牌九。 屋里很快烟雾缭绕,张学良嘴上叼着香烟,双手抱着骨牌搓了搓,然后虚着眼开始慢慢打开,口中不断念道:“双天,双天,双天……妈拉个巴子,爆了,瘪十!” 众人伸脖子一看,只见张少帅摊出的牌竟然是天杠,基本上输定了,除非庄家更倒霉。 “不好意思,”杨霆宇摊开自己的牌,笑道,“少帅,我是双高脚。” “拿去拿去,”张学良推过去一摞大洋,没好气道,“最近打牌总是输,我就还不信那个邪。牌都给我洗,我来做定庄!” 潘复拍马屁道:“赌场失意,官场得意,少帅这是又要高升啊!” “对对对,预祝少帅步步高升。”其他人纷纷附和。 张学良心情稍微愉快了些,麻利地洗牌发牌完毕,他捂着自己的牌说:“你们先亮牌,我的最后再开!” 众人不敢拒绝,各自把牌翻过来。牌面从大到小分别是:张宗昌的双板凳、潘复的双斧头、李景林的杂九、褚玉璞的天王、杨霆宇的地杠。 张学良也翻出第一张牌,是和牌。他把两张牌并拢猛搓,然后慢慢再拉开,首先出现个白点子,继续又拉出两个白点。 “有戏!” 张学良也不磨叽了,直接把牌猛拉到底,下半边只有一颗红点。他大笑着把牌拍出:“哈哈哈,双鹅,通杀!给银子吧。” “还是少帅厉害。” “少帅这手气绝了!” “下次可不能跟少帅打牌,他是行家。” “……” 众人纷纷拍马屁,张学良高兴得眉开眼笑。 玩牌至傍晚,一直坐庄的张学良已经赢了几千大洋,潘复家的佣人过来说:“老爷,各位大帅,可以开饭了。” 张学良心情正爽,放下牌九说:“先吃饭,晚上接着玩。” 众人立即簇拥着张学良去饭厅,大帅们和姨太太各坐一桌。正在上菜倒酒时,张学良才突然想起个事,问褚玉璞:“对了,上次说到的那个周赫煊,你把人带来了没有?” “带来了,在偏厅候着呢。”褚玉璞连忙应道。 张学良挥手道:“把他叫过来一起吃饭,老头子很看好他,让我来天津多多请教。” “那是他的福气。”褚玉璞连忙起身,亲自跑去偏厅喊人。 039【调职】 “见过少帅。”周赫煊来到饭厅,冲张学良抱拳笑道。 “嗯,”张学良见周赫煊如此年轻,稍微有些惊讶,点头说,“周先生,请坐吧。” “谢少帅。”周赫煊回礼坐下。他的实际年龄已经二十七八,但不知穿越时受了什么影响,身体各种机能都返回少年时代,甚至连胡子都变得毛茸茸的,看起来顶多20岁出头。 张学良突然打个哈欠,却是大烟瘾犯了,跑去小厅抽上一阵才回来,精神奕奕地说:“先生的《大国崛起》我读了,确实是宏文巨著,听说连洋人都赞不绝口。” 周赫煊谦虚道:“一点个人浅见而已。” 张学良问:“先生对中国的局势怎么看?” 周赫煊藏拙道:“不好说。” 张学良可不想听这种话,他皱皱眉头道:“但说无妨。” 周赫煊概括比喻道:“如今之中国,即是北洋政府和南方政府的争斗,谁赢了谁就是正统。但不管是北洋还是南方势力,都像是浑身被捆绑起来的壮汉,满身力气却施展不开。” “北边我知道,内斗不休、难得一致。南边又怎么说?”张学良稍微有了兴趣。 周赫煊笑道:“南边的情况比北边更复杂,谁能先解决内部矛盾,这一仗就会是谁取得胜利。” 张学良眼睛一亮,却没有继续再问,而是转开话题道:“听说周先生会俄文?” 周赫煊如实道:“日常交流没问题,但并不精通。” “那就是会了,”张学良突然扭头对褚玉璞说,“蕴山兄,我身边还缺一个俄文秘书,不知可否忍痛割爱啊?” 褚玉璞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少帅若是喜欢,我明天就让他去少帅府应差。” “那就这么说定了。”张学良颔首道。 两人如此交流,根本就没征求周赫煊本人的意见。 周赫煊还真没啥意见,跟着张学良绝对安全。这位少帅去年难得亲自领兵,经历郭松龄倒戈后,已然对自己的军事能力充满怀疑,逐步进化为“反战人士”,这辈子估计是不愿再上战场了。 张学良没再理会周赫煊,而是对在座众人说:“北边儿战事不利,吴佩孚根本撑不住。吃完这顿饭后,大家都各自回去准备吧,又要打仗了。” 张宗昌和褚玉璞立即会意,因为这话就是对他们说的。 冯玉祥的国民军已然攻破大同,把阎锡山打得都快喊爸爸了。吴佩孚和张作霖也终于达成意向,张大帅准备出兵拉兄弟一把,确定奉、直、鲁、晋联合大作战,合起伙来对付冯玉祥。等把冯玉祥这个麻烦解决了,再联手南下应对校长的北伐军。 张作霖如今威望滔天,前阵子入京和吴佩孚谈判,半路上顺手就把李景林的部队给收编了。李景林连个屁都不敢放,只得急匆匆宣布下野。此事吓得张宗昌肝儿颤,再也不敢生出一丝异心。 张学良搬来天津也不是旅游散心的,他这个少帅要坐镇后方,担任联军总司令。而褚玉璞和张宗昌二人,前者将被任命为联军总指挥,后者将被任命为前敌总司令。 今天这场牌局和饭局,实质上是潘复做为联络人,由张学良出面敲打、安抚大将。甚至连被缴械下野的李景林都请来了,无非是把刚杀的那只鸡带来给猴子们看看。 “少帅放心,只要少帅一声令下,俺褚玉璞亲自率队冲锋!”褚玉璞拍胸脯拍得响亮,其实心里郁闷得要死。他刚招募的新军还只会走正步,要是现在送上战场打仗,估计全尼玛要变成炮灰。 一顿酒喝完,张学良醉醺醺的也没了牌兴,干脆宣布散场各自离开。 周赫煊陪坐在旁边都没说几句话,便跟着褚玉璞一起回府。 汽车驶离潘公馆时,张学良突然伸出脑袋喊:“周先生,记得明天到我这边来报道!” 周赫煊抱拳笑了笑,算是回答。 历史上张学良对自己的秘书还是很不错的,各种外放任职,一个个都混得比较滋润。 只要抱住张学良这条大腿,得到其信任后,再讨个闲差就圆满了。到时候嘛事儿不用做,领着可观的薪水,自由自在想干啥就干啥。 如果能说服张学良不放弃东北,那自然是更好,也算是为国家出了大力。可惜这几乎不可能,张学良是个非常有主见的人,周赫煊只能靠平时的言语慢慢影响。即便只是提前运出几架飞机、几门大炮,那也好过留给日本关东军。 褚玉璞拍拍周赫煊的肩头,嘱咐道:“少帅对你很器重,你过去可要好好干。” 周赫煊立马表明心迹:“全靠大帅栽培,就算到了张少帅那边,我的心还是在大帅这里。” “哈哈哈哈!” 褚玉璞放声大笑:“俺就喜欢你这样晓得感恩念旧的人。” 周赫煊跟着呵呵笑了两声,心里却在想:老子当然懂得知恩图报,关键时候会送你一份大礼的,你个王八蛋就等着查收吧。 坐车刚回到大帅府,申耀荣就无比兴奋地跑来报喜:“大帅,喜事啊,喜事!” “啥喜事?”褚玉璞问。 “淑妃文绣已经接出来了,被我秘密安置在法租界,”申耀荣为了讨好主子,兴致勃勃地讲述着抢人过程,“溥仪那边是日本人的地盘,我们不好直接动手。所以我就想了个计策,派人通知纹绣让她找机会离开张园。足足等了半个月啊,终于被我们寻见机会……” “知道了,照计划办去吧。”褚玉璞没等申耀荣说完,便直接出声打断。他脑子里正想着出兵的事呢,对挑拨文绣和溥仪离婚已经不关心了,真正的功劳都是从战场上挣的,阴谋诡计只能算小把戏。 “啊……是,卑职一定鞠躬尽瘁把事情办好。”申耀荣兴冲冲跑来,却热脸贴了冷屁股,只得怏怏退下,他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哪里出错了。 退出房间后,申耀荣问褚南湘:“褚副官,大帅这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少打听。”褚南湘还是那副冷冰冰的面孔。 周赫煊低声道:“申师爷,褚大帅就要上战场了。” “原来如此。”申耀荣终于搞明白情况,但又非常疑惑周赫煊为什么告诉他这种事。 周赫煊笑道:“我明天调任少帅府。” 申耀荣的表情变得很精彩,这老家伙很快就热情地拉着周赫煊的手说:“赫煊兄……哦不,周先生,打从见到你第一面,我就知道周先生不是池中之物。今后跟了少帅,必定飞黄腾达、平步青云,还请多多照应。” “好说,好说!”周赫煊翘起嘴角。 当天晚上,申耀荣就敲响了周赫煊的房门。这家伙忍痛大出血,拿出1000大洋给周赫煊送行,哭得是一塌糊涂,就好像至交好友生离死别一样。 040【神魔乱舞的大帅府】 翌日上午。 佣人们帮忙收拾着行李,大帅府的亲随们也跟周赫煊依依道别。 “周先生慢走。” “周先生记得常回来玩啊。” “周先生您保重!” “……” 周赫煊属于那种玲珑八面的人物,不管是姨太太、亲信,还是普通的佣人、侍卫,都对他印象非常好。唯一例外的就是申师爷了,这家伙老觉得周赫煊要争宠,不知道在褚玉璞面前打了多少小报告。 然而滑稽的是,如今周赫煊要离开,表现得最不舍的居然就是申耀荣,一个劲儿地拉着他的手诉衷肠。 侍女小莲快步跑回五姨太房中:“小姐,周先生就要走了,你不去道个别吗?” “周先生要走?”小青颇为惊讶,忍不住问道,“他去哪里啊?” 小莲说:“好像是去少帅府当差,周先生这回真的要一飞冲天了呢。” 小青有些惆怅地笑道:“周先生满腹经纶,去少帅府也好,总比呆在这里有前途。” 小莲说:“是啊,周先生不仅有才华,相貌也俊俏,就跟那戏文里的风流才子一般。” “小妮子动春心了?”小青取笑道。 “动春心的是小姐好不好,整天拿着报纸翻来覆去的看《射雕英雄传》,”小莲嗤嗤一笑,随即失落道,“可惜这里不是崔府,我也当不成红娘。” “是啊,这里不是崔府。”小青黯然神伤。她从小被学的就是各种戏文和诗词,装了满脑子才子佳人的故事,可惜现实总那么残酷,只能嫁给一个不解风景的傻大帅。 主仆二人瞬间无话。 蓦地,小青突然从抽屉里找出一副彩墨山水。那是她自己的画作,虽然远不如名家作品,但也可见几分功底。 小青把画轴塞到小莲手中,叮嘱道:“找机会把这幅画送给周先生。” “小姐,你来真的?”小莲大惊。红娘牵线这种事说说就够了,要真的付诸实践,她害怕会被大帅给活活打死。 小青叹气道:“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给留个念想而已。” “那……好吧。”小莲咬咬牙,转身开门跑下楼去。 二姨太、三姨太和四姨太都在客厅,无比热闹地说着什么,似乎正在商量今天去哪里玩。 小莲把画轴藏在袖子里,等待片刻才寻到机会,偷偷递出画轴道:“周先生,这是小姐给你的。” 周赫煊都还没反应过来,小莲已经飞快跑开。他展开画轴一看,只见上头画着如烟杨柳,雨后楼阁,阁楼里似乎还有个憔悴女子的身影。 整幅画没有题目,也没有落款,但留白处附了一首宋词:“东风杨柳欲青青。烟淡雨初晴。恼他香阁浓睡,撩乱有莺啼。眉叶细,舞腰轻。宿妆成。一春芳意,三月如风,牵系人情。” 周赫煊只扫了开头第一句,便猛地把画轴卷起来,然后飞快塞进自己的行李当中。 这首词的词牌叫做——诉衷情,其中表达的意思不言而喻。 周赫煊狂汗:老子不记得撩过五姨太啊,什么鬼! 自打五姨太进门那天起,周赫煊就很自然的想到一本小说,即是有着民国第一悲剧之称的《秋海棠》。未来几十年,这部小说多次被改编成电影电视剧,而书中女主角的原形正是褚玉璞的五姨太小青! 真实情况如下:褚玉璞带兵外出打仗,五姨太耐不住寂寞去听戏,迷上当红小生刘汉臣。两人之间貌似很清白,五姨太只要到一张刘汉臣的签名海报。但因为五姨太经常去戏院后台,这桩情事竟被八卦小报刊载出来,褚玉璞得知后勃然大怒,当即把刘汉臣抓来枪毙了。 就连郭德纲都在德云社演出过长篇单口相声《枪毙刘汉臣》,可见这事儿流传得有多广。 周赫煊可不想去触褚大帅的霉头,这二货发起火来,恐怕连张学良的面子都不给。 等待片刻,老管家王大福过来说:“周先生,大帅下楼了。” 周赫煊立即装做啥事都没发生,神色自如地跑去客厅见褚玉璞,离开之前他得去正式告个别。 褚玉璞此时正坐在沙发上,一脸杀气地对传令官说:“小贾,你给玉凤打个电话,让他不要打草惊蛇,先稳住了一网打尽!” “是!大帅。”贾贺立即跑去办事。 周赫煊走过去抱拳道:“大帅,我是来辞行。” 褚玉璞颔首说:“到了少帅那边,一定要努力做事,别给俺老褚丢脸。” “谨遵大帅教诲。”周赫煊笑道。 褚玉璞似乎马上要出门,张五魁已经跑去叫司机备车了,副官褚南湘站在旁边显得有些焦急。 周赫煊本打算告辞之后就离开,正在转身之时,突然扫到褚南湘的手指不停敲打,有时还在衣服上画字元符号。 啥情况? 周赫煊反复看了好几遍,才终于明白褚南湘在做什么,他在发摩尔斯电码! 而且是后世已经淘汰的美式摩尔斯电码,内容大致为:叛徒泄密,今晚开会时捕人,速速转移。 褚南湘发电码的方向对准了几位姨太太,周赫煊扭头看去,只见四姨太也在回电码:收到。 地下党? 周赫煊看得目瞪口呆,他实在没有想到,褚南湘和四姨太竟是潜伏的地下党。 但时间点不对啊,我党的地下组织如今还不流行,直到“四一二”过后才满地开花的。 褚南湘似乎感应到什么,猛地转身过来,正好与周赫煊四目对视,各自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惊讶。 糟糕! 褚南湘有些惊慌失措,脸色变得煞白,他显然是怕周赫煊会告密。 周赫煊连忙发电码安抚:同志勿惊! 褚南湘看清电码内容,虽然不再慌乱,却是更惊了,他没想到身边还有个同志。 “哎呀,我好像那个来了,今天不方便去看电影。”四姨太突然喊道。 周赫煊嘴角抽了抽,这理由…… 在坐着黄包车前往少帅府的路上,周赫煊的脑袋都还有些晕乎。他很想知道褚南湘和四姨太到底啥情况,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呢,隐藏得可真够深! 041【利益使然】 少帅府共有两栋楼,一栋是张作霖纳五姨太时买的,属于主宅;另一栋是今年才修的,用来做仓库和住佣人。 “周先生,你以后就住这里。”管家把周赫煊领进主宅底楼的一间屋子。 “多谢!”周赫煊抱拳道。 佣人们帮着搬行李进去,周赫煊扫了一眼屋内陈设,发现比褚玉璞那边高级多了,甚至还有专门的写字桌,他对此还是很满意的。 稍待片刻,终于有传令官把他领去楼上。 张学良正在看书,见周赫煊进来,立即起身笑脸相迎:“周先生,我对你可是慕名已久啊,今天总算是盼来了。” 这态度,可比昨天在潘公馆时热情多了。 周赫煊笑道:“承蒙少帅错爱。” “错不了,”张学良拉着周赫煊的手,来到他的书桌前,“周先生你看,你的《大国崛起》我每天必读,已经让人抄撰成书了!” 周赫煊低头看去,果然是《大国崛起》的手抄本,而且边角有磨损的痕迹,看来张学良确实经常翻阅此书。 如此做派,果真让人如沐春风,跟昨天见到的赌鬼判若两人,不觉对其心生好感。 至少比褚玉璞强一百倍!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 后世对张学良的争议很大,有人说他风度翩翩、待人诚恳,有人说他吃喝嫖赌、才能全无,有人说他热血报国、爱民如子,还有人说他丧师失地、败家纨绔。 人是很复杂的,很难说得清楚。 咱们先来聊聊张学良此时的处境—— 年轻时的张学良是真心爱国爱民,渴望国家统一,属于那种热血青年。他勤奋好学、广纳贤才、锐意进取,为此不惜跟父亲当面争执。他还热心公益事业,在救灾募捐活动中,张学良亲自上大街呼吁奔走。他还请来饱学之士,每天花两个小时学英语,熟悉钻研西方各国的历史。 在张学良的努力下,张作霖同意整军改制,东北军中的讲武堂派迅速崛起,战斗力十分强悍。 然后派系内斗就开始了…… 讲武堂派的兴起,严重威胁了士官派的地位。士官派甚至想利用打仗,诱杀讲武堂派的代表人物郭松龄,幸亏郭松龄见机跑得快,上演了一出张学良版的“萧何月下追韩信”,两人在战场附近的茅草屋里抱头痛哭。 当时东北军的情况是——士官派背后有张作霖撑腰,讲武堂派则跟张学良走得近,两派的争斗很快就白热化。 矛盾激化到了什么程度? 郭松龄甚至怂恿张学良夺权,略谓:“上将军(张作霖)脑筋太旧,受群小包围,恐已无可挽救”,提出“父让子继”,以改革东三省局面。 张学良听后“不禁骇然”,当面未动声色,转身便悄悄坐火车撒丫子跑掉了。 从这里就可以看出张学良性格之复杂,他锐意进取、广纳贤才、改制创新,大大提升了东北军的战斗力,但却因此挑起东北军的新派和旧派矛盾。在矛盾激化到无法调和时,他却选择了当缩头乌龟,宁愿逃跑坐等局势恶化,也没胆子去正面解决。 终于,在旧派(士官派)的步步紧逼下,新派(讲武堂派)退无可退,郭松龄终于扯旗反叛了。 郭松龄既是张学良的老师,又是他的至交好友,还是他的心腹臂膀。郭松龄一倒戈,张学良瞬间懵逼,大烟瘾也是那个时候染上的。 从那以后,张学良就变得消沉起来。 他以前的生活日常是学习上进,参加各种进步活动,现在则是打牌听戏,整天吃喝玩乐。 如此巨大的变化,一方面是张学良自暴自弃,另一方面也有低调蛰伏的心思。毕竟,张学良手下的头号大将,去年才刚刚背叛了张作霖。 不过在周赫煊看来,张学良的玩物丧志,至少有八成是做给他父亲看的。 昨晚打牌的时候,那个杨宇霆属于东北军旧派代表,颇有些监视的意味。张学良于是表现得沉迷赌博,完全属于浪荡公子哥做派。而现在见到周赫煊,张学良又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说明他的进取心并未消失。 若非知道张学良是啥样人,说不定周赫煊还真愿意辅佐他。 可这位少帅扶不上墙啊,平时还好,一遇到大事就没主意。杨宇霆那么跳,都尼玛搞逼宫了,这种不听话的属下,换成校长直接一刀将其给宰掉。 可张学良是如何做决定的呢? 猜硬币……哦不,是猜银元。正面生,反面死,买定离手! 杨宇霆点儿背,于是被处决了。 当然,这属于说笑,杀肯定是要杀的。但张学良猜硬币确有其事,大概是在给自己壮胆和找杀人理由吧。 少帅心软,一般不愿杀人,即便是背叛他的人。 跟着这样的老大,绝对不用担心生命危险,甚至你捅了大篓子,他还会想方设法替你兜着。但肯定是不能成事的,因为张学良的性格可以概括为八个字:优柔寡断,妇人之仁。 张学良拉着周赫煊并座于沙发,翻开那本手抄的《大国崛起》说:“周先生,我看了今天连载的美国篇,为什么你的文章跟以前英文老师讲的有诸多不同?” “哪里不同了?”周赫煊笑问。 张学良指着一处文字说:“波士顿倾茶事件这里,不是美国人民反抗英国暴政吗?” “呵呵,人民反抗暴政,那也得有人来组织,”周赫煊解释道,“什么人来组织呢?商人!当时茶叶贸易属于暴利行业,英国政府为了垄断贸易,于是向转口美国的茶叶征重税。后来干脆颁布《茶叶法案》,禁止殖民地贩卖私茶,北美人喝的茶叶只能由英国东印度公司提供。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张学良略一思索道:“意味着美国本土的茶叶商人损失惨重。” “不错,”周赫煊笑道,“此举催生出两个结果。一是本地的咖啡商人趁机崛起,利用人民的不满情绪,号召大家不喝英国茶,只喝咖啡。这就跟中国现在的抵制洋货,支持国货一样。” 张学良点头笑了笑。 周赫煊又说:“还有就是北美的茶叶贸易商人,全部改行做走私商,因为他们卖茶是违法的。” 张学良问:“这跟波士顿倾茶事件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周赫煊解释道,“所谓的倾茶事件,就是北美本土咖啡商和茶叶走私商,为了自己的利益,鼓动买通普通群众搞出来的。” “不是因为英国向北美征税引发的暴乱?”张学良追问道。 周赫煊笑道:“美国建国以后,政府的税收可比英国殖民者重多了,怎么没见人民起义反抗?” 张学良默然,似乎联想到东北军中的新派和旧派之争,喃喃道:“都是利益使然啊。” 042【养望】(为盟主烹鲤鱼加更) 聊了一番美国历史,张学良继而又说起了国内情况:“周先生,你对现在的南北局势怎么看?” 周赫煊笑道:“我昨晚说了,南北方都是内斗不休,谁先稳定内部谁就能赢。” 北洋各大军阀之间有矛盾,军阀自己内部也有派系斗争,张学良自己就吃了内斗的亏,对此感触颇深。他说:“北洋这边我知道,南方又是何种情况?请先生详解。” “先来说说国党内部吧,”周赫煊分析道,“中山先生死后,以胡汉民和廖仲恺威望最高。廖先生去年突遭暗杀,结果查出来是胡先生的堂弟所为,这件事少帅知道吧?” “知道。”张学良点头道。 周赫煊嘿嘿一笑:“国党威望最高的两个人,现在一个被刺杀,另一个被逼得远走苏联。谁是最大的获利者?” 张学良瞪大眼睛:“你说真正的凶手竟是蒋……” “我可没说,这事谁都说不清。”周赫煊摇头微笑。这真是一桩悬案,就算放在50年后也众说纷纭。 张学良道:“那你再讲讲现在是什么情况。” 周赫煊不带任何个人色彩,把如今南方的内部矛盾详细介绍。这些信息在未来早被研究透了,但搁在此时却如雾里看花,张学良越听越精神,不断地继续追问。 时间很快到了中午,张学良让佣人把饭菜端进书房,跟周赫煊一边进餐一边畅聊。 “先生真乃旷世奇才,竟然对国内外局势如此洞察。”张学良放下筷子,佩服不已,内心无比激动。 周赫煊装逼地笑道:“其实很多信息都能在报纸上看到,稍加分析就能明白。” 张学良摇头说:“见微知著,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周赫煊笑笑不说话,心里琢磨着该如何拿捏分寸。我党内部的许多消息,他是绝对不能透露的,张学良如今还是反动军阀呢,少不得要高举屠刀。 “哈啊!” 说着说着,张学良大烟瘾又犯了,打着哈欠朝副官招招手。 很快谷瑞玉便拿着烟具进来,见张学良迫不及待地划燃火柴,她心疼道:“小爷,你这烟还是得戒啊。” 张学良吐出一口烟雾,满脸陶醉升仙的表情,享受了好半天才叹气说:“唉,我又何尝不想戒掉?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啦。” 谷瑞玉说:“我找外国医生打听过,说是注射吗啡可以戒大烟。” “真的?”张学良颇为意动。 周赫煊抓住立功的机会,连忙出声阻止:“千万别!” “为什么?”张学良和谷瑞玉都奇怪地看着他。 如今别说中国人,就连西方医学家都只知鸦片害人,却没有清晰认识到吗啡的危害。 周赫煊解释说:“吗啡比鸦片的瘾更大,戒起来更加麻烦。” 谷瑞玉也不怀疑周赫煊说假话,垂头丧气道:“那可怎么办?” 周赫煊说:“简单,少帅想抽大烟了,就把他绑起来,两三个月时间就能彻底戒除。” 新中国戒除鸦片就是这么搞的,效果十分明显。比如李寿民后来因为写小说染上大烟瘾,20年的老烟枪,被我党教育两个月便恢复正常。 张学良和谷瑞玉尽皆苦笑,少帅烟瘾犯起来谁敢劝?更别说捆绑了。 嗯,倒是有个人敢。杜月笙帮张学良戒烟时,便是强行玩捆绑play,少帅对其感激不尽。 张学良是非常渴望戒大烟的,历史上他再过两个月就会请医生注射吗啡。结果是成功把鸦片戒掉,却染上了吗啡瘾,简直后悔莫及。 “嗙!” 张学良猛地砸断烟枪,咬牙对副官说:“鹤如,下次我烟瘾再犯,你就把我绑起来。我喊救命都不准解开,听到没有?这是军令!” 副官迟疑数秒,猛地抬手敬军礼道:“是!” 周赫煊冷眼旁观,以张学良的毅力,能不能成功戒烟还难说。 张学良让副官和谷瑞玉退下,诚恳地说道:“周先生,你是否愿意担任我的机要秘书?” 机要秘书可比俄文秘书高级多了。 但周赫煊坚决不愿蹚浑水,委婉拒绝道:“少帅,恕我能力有限,不敢担当重任。” 换成是褚玉璞,肯定已经生气得骂娘了。但张学良只是有些失望,叹气说:“罢了,既然周先生不愿意,那我就不强求了。以后有机会,还要多多向先生请教。” 张学良是很爱学习的,他跟着郭松龄学了不少,包括爱国爱民、憎恨日本。嗯,你没听错,张学良恨日本人,他早就看到了日本对东北的企图和威胁。 但恨是一回事,日本人真正打来,呵呵。 后来张学良又迷上了红色理论,他在30年代后的几任机要秘书,全都是我党叛徒,《资本论》什么的他比很多党员都理解深刻。 诡异的就在这里,张学良非常认可赞同红色理论,却又对此畏惧有加,矛盾到了极点。 周赫煊突然问:“少帅有何打算?” 张学良一愣,随即苦笑道:“我能有什么打算?” 周赫煊说:“不如安心做几年衙内吧。一个有所作为,又没有威胁的衙内。” “怎么讲?”张学良意识到周赫煊在给他出主意。 周赫煊笑道:“办报。” “办报?”张学良愕然。 “你看南边哪个党派不办报?舆论即人心,人心即天命,”周赫煊指指天花板,“大帅在北平做的那些事,可是很不得人心啊。” 张学良点点头:“派兵包围北大,确实有些过分了。” 周赫煊又说:“还有办学。” “办大学吗?”张学良问。 周赫煊摇头说:“办小学校,推行基础教育,少帅可还记得德国如何强大的?” “是该办教育。”张学良从善如流。 最最重要的是,张学良如今处境很尴尬。名义上是联军总司令,其实无法掌握兵权,他连以前的老部下都不敢联系,必须韬光养晦才行。 周赫煊的建议,表面上说什么办报、办学,其实就是在让他养望,而且还不会招来张作霖忌惮。 “多谢先生指教。”张学良诚恳地说,已然把周赫煊当成了谋士。他以前身边是有很多人才的,可惜受去年郭松龄倒戈影响,这些人才都被遣散了。 周赫煊笑了,笑得很高兴。能够借张学良的力量,多办几所小学,多培养几个人才,也算是为国家做贡献吧。 至于见鬼的养望,等“九一八”那天到来,什么望都烟消云散了。 043【戒大烟】 “解开,快给我解开!” “徐寿你个王八蛋,老子要枪毙你!” “呜呜呜呜,求求你们,给我点鸦片吧。” “要死了,我要死了!” “……” 一大清早,少帅府就传出凄厉的惨叫、怒骂和哀求声。 佣人们停下手中的活计,纷纷仰头朝主宅的二楼望去。卫队士兵听到响动,也自发冲入客厅,与张学良的几个副官对峙。 侍卫长金志铭指着副官的鼻子质问道:“徐寿,你想造反吗?快让开!” 徐寿听到楼上的惨叫声,又看着剑拔弩张的侍卫长,脸上尽是犹豫之色,终究还是摇头说:“六帅有令,就算他喊救命都不能松绑,这大烟必须戒掉!” “放屁!”金志铭直接拔枪大喝道,“再不放开,老子嘣了你!” 谷瑞玉也从楼上下来,含泪对徐寿说:“徐副官,小爷快撑不住了。鸦片瘾可以慢慢戒,今天先给他一点,每日减少用量就行。” 徐寿内心纠结万分,终于松口道:“那……好吧,只给一点点。” 众人这才集体冲上楼,谷瑞玉更是拿好了烟具,就要开门给张学良送大烟救命。 “住手!” 周赫煊不知是什么时候上楼的,出声喝止道:“你们想六帅一辈子当个大烟鬼吗?居心何在!” 谷瑞玉和徐寿都愣住了,站在书房门口犹豫不定。 金志铭冲过来,一把揪住周赫煊的领口,面目狰狞道:“姓周的,你算个什么东西?我看你才是想害死六帅!” 谷瑞玉连忙劝道:“金队长,快把周先生放开。” 周赫煊面色平静如水,一言不发的跟金志铭对视。 “哼!” 金志铭冷哼一声,居然在眼神中败下阵来,气呼呼地把周赫煊放开。 周赫煊这才喝令道:“开门!” 徐寿下意识地听从命令,连忙把书房大门给推开。 张学良此刻被绑在一张雕花紫檀木椅上,沉重的椅身都被他挣扎着挪动了半尺。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绳子勒破,皮肤因摩擦渗出许多血珠。 这些皮外伤还没啥,最恐怖的是张学良的状态。双眼通红如同择人而噬的野兽,鼻涕眼泪纵横交错,甚至嘴角还在不停地流口水。 见众人进屋,张学良双眼冒光道:“鸦片,快给我鸦片!我要死……唔唔唔!” 却是周赫煊走过去,掐着张学良的腮帮子,直接把一团破布塞进他嘴里,这位少帅再也说不出话来。 “姓周的,你疯了!”金志铭大怒,因为周赫煊刚才的举动太过冒犯。 周赫煊理都懒得理他,而是责怪谷瑞玉和徐寿:“你们怎么做事的?不把嘴巴堵住,六帅很可能咬舌自尽!” 好吧,上门第二天就敢骂张学良的姨太太和副官,周赫煊胆子也是够大的。 这也得看人,搁在褚玉璞那边,周赫煊绝对不敢这么玩。但张学良却是个例外,这位爷太心软了。 去年郭松龄叛乱,张学良先是写信劝阻,后来实在不成,又两边说好话希望和解。最后直到郭松龄兵败被抓,张学良都还在替他求情,希望把郭松龄送去国外留学避难。 张学良对叛徒都如此仁慈,更何况是自己人。周赫煊表现得越正直无私,就越容易取得信任。 谷瑞玉面对周赫煊的顶撞质问,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自责道:“是我考虑不周,多谢周先生了。” 张学良虽然说不出话来,但还在疯狂挣扎,眼中尽是哀求之色。猛然间,他把椅子都带翻了,整个人横摔在地上,脑袋不停磕撞着地板,显然是痛苦得想要自杀。 “六帅!” 众人齐声惊呼。 他们似乎把周赫煊当成了主心骨,全都向他看来,等待着周赫煊发布命令。 出现这种情况很正常,因为他们都不敢对张学良不敬,只有周赫煊才没有这种顾忌。 周赫煊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对金志铭和徐寿说:“把椅子扶起来,什么都不要管。下次捆人别用麻绳,容易磨伤皮肤,换成粗一些的棉绳效果更好。” 谷瑞玉记下了,立即出门让佣人找棉绳。徐寿和金志铭则把椅子抬起来,一左一右的按住靠背,任由张学良在那儿死命挣扎。 足足折腾了一个钟头,张学良终于消停下来,周赫煊这才让人松绑。 张学良已经浑身无力了,摊在椅子上递来感激的眼神,随即便闭眼沉沉睡去。 金志铭和徐寿尊敬地朝周赫煊点头示意,然后扶着张学良前往卧室。 等把少帅安顿好,金志铭低声嘀咕道:“老徐,这位周先生胆子够大啊。” 徐寿说:“周先生也是为了帮六帅戒大烟。” 金志铭翻白眼道:“我是说他塞进六帅嘴里的那团破布。” “那团布怎么了?”徐寿不解道。 “那他娘是佣人拿来擦桌子的擦桌布!”金志铭说完就走,嘴角忍不住抽抽了几下。 “啊?”徐寿目瞪口呆。 待到上午十点多,谷瑞玉才来找周赫煊:“周先生,小爷请你上去。” 周赫煊拿着两份策划书,随谷瑞玉来到卧房,对床上躺着的张学良道:“六帅可还安好?” 对张学良的称呼是很讲究的,张作霖叫他“小六子”,外人称他为“少帅”,姨太太唤他“小爷”,世交长辈称字“汉卿”,关系好的尊称“汉帅”,只有亲近下属和身边人能喊“六帅”或“六爷”。 周赫煊如今算是自家人了,自然该喊“六帅”才显得亲近。 张学良撑着坐在床沿上,苦笑道:“感觉像是死过一回。还要多亏赫煊,换成别人都不敢对我放肆,今后戒大烟只能仰仗你了。” “换成别人我也不敢放肆啊,”周赫煊笑着拍了句马屁,递上手里的策划书说,“六帅请过目,这是我昨晚连夜写的。” 张学良看着那缺斤少两的行草简体字一阵眼晕,但勉强还是认得出来,当下便仔细阅读起来。 策划书有两份,一份是重办《大公报》,一份是筹建“中华希望教育基金会”。 穿越到民国已经三个半月了,周赫煊总算能干点实事。 044【不党、不私、不卖、不盲】 “干什么呀?” “我打算告状!” “告状?您告谁呀?” “我告我自己!” “……” 相声园子里,两位天津名角儿正说着《卖五器》,下边儿不时发出起哄和大笑声。 胡政之和张季鸾坐在角落里,一边剥花生喝茶,一边听着相声闲聊。 “政之,你说那位周先生,没事约我们出来干嘛?”张季鸾捧着茶碗道。 “谁知道?”胡政之扶了扶眼镜,“他那篇《大国崛起》写得是真不错,我早就想认识认识了。” 张季鸾道:“我倒是听人说,周赫煊就是那个写《射雕英雄传》的金勇,如今正在褚玉璞的府上当差。” “周赫煊就是金勇?”胡政之大为惊讶,“文风一点不像啊,该是搞错了吧!” 张季鸾摇头笑道:“我怎么清楚?反正都是听人说的。” 两人都是民国的知名报人,张季鸾曾担任孙中山秘书,负责起草《临时大总统就职宣言》。他因为反对袁世凯被捕,出狱后便不再从政,一直在各大报纸做编辑和记者。前两年张季鸾在陇海铁路担任会办,因为战事他又丢了饭碗,如今正闲居在天津。 胡政之同样大名鼎鼎,少年时嫂子卖掉一副金手镯,资助他前往日本勤工俭学,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法律系,通晓四门外语。他曾主持过《大公报》,是唯一出席采访巴黎和会的中国记者。他创办的《国闻周报》入不敷出,已经临近倒闭的边缘,只能靠好友吴鼎昌每月出资补贴。 这两位,就是周赫煊打算请来一起办报的专业人士。 台上的相声演员已经快把《卖五器》说完,周赫煊才终于姗姗来迟,低声笑道:“两位久等了。” “你就是周赫煊?” 张季鸾和胡政之大为惊讶,他们以为能写出《大国崛起》的,就算不是个老头子,也至少是饱经风霜的中年人。 “正是周某。”周赫煊笑着坐下。 胡政之说:“周先生大才,您的《大国崛起》如今已轰动中外了。” “些许小文章,不值一提。”周赫煊谦虚道。 张季鸾好奇地问:“周先生,我听说《射雕英雄传》也是你写的?” 周赫煊笑道:“正是拙作,难入高人法眼。” 张季鸾和胡政之相视苦笑,原来周赫煊和金勇真是同一人啊,这消息传出去估计好多人都要跌破眼镜。 三人互相客气寒暄后,胡政之才问:“周先生今天约我们出来,不知所为何事?” 周赫煊直奔主题说:“我想盘下已经停刊的《大公报》,请两位专业人士担任报社经理和总编辑。” 气氛猛然凝重,张季鸾沉声问:“这报纸是给褚玉璞办的?我可不会帮军阀说话。” “二位放心,我已经不给褚玉璞当秘书了,”周赫煊拿出一份策划书,摊开道,“两位先生请看。” 胡政之和张季鸾凑到跟前,只见最前面写着一行大字——《大公报》之办报方针:不党、不私、不卖、不盲。 仅仅八个字,就已然抓住胡政之和张季鸾的眼球。这办报方针简明扼要,却道出了民国报人追求的最高境界,如果真能照章执行,《大公报》必然行销天下,成为报界翘楚。 胡政之平复了一下内心的激动,详细询问道:“周先生,这不党、不私、不卖、不盲八字何解?” 周赫煊笑着说:“不党,即不结党,不依附任何党派,严守政治中立。不私,就是不营私,报纸是社会公器,不能收钱帮任何人说话。不卖,则是不能卖国,洋人做得好,我们可以夸,洋人侵犯中国利益,我们就必须如实报道,让国人都知道洋人的丑恶嘴脸。不盲,就是不能盲从,任何新闻都要属实,不能附庸舆论风气,我们必须坚持客观公正、以理服人。” “好一个不党、不私、不卖、不盲!若真照这八个字办报,其报格之高,天下间绝无仅有。”张季鸾拍桌子赞叹。 这动静有点大,惊得周围的客人全都看过来,让台上的两个相声演员有些郁闷。 胡政之则有些担忧,他叹气说:“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这报纸真能办成,恐怕没有军阀能够容忍。” “这个两位不用担心,”周赫煊低头说,“实不相瞒,报社背后的大股东,乃是张作霖的公子张学良,他会尽量维护周全。” 张学良的名字一出,两位爱国报人瞬间泄气。张季鸾苦笑道:“若真是那位少帅投资的,八字方针形同儿戏,怎么可能不徇私?” “不然,”周赫煊摇头道,“我在这里可以打包票,《大公报》以后办起来,绝对可以说少帅的坏话,只求别骂得那么狠。当然,如果少帅做了什么利国利民的好事,《大公报》也需要帮着宣传一下。” “真的?”胡政之对此表示怀疑。 周赫煊道:“我们可以签下协议,只要二位觉得有违办报方针,以后随时都能辞职走人。” 胡政之和张季鸾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动,却又犹豫不决。 终于,张季鸾还是没经受住不党、不私、不卖、不盲那八个字的诱惑,咬牙道:“我干了!” 胡政之沉默半响,也说道:“算我一个吧。” 周赫煊当即说:“初期办报费用5万银元,少帅出4万,拥有60%的股份。但他只能分红,不参与报社的管理和经营。我出1万银元,拥有20%股份,担任报社社长一职。两位以劳力入股,分别拥有10%的股份。胡先生任经理兼副总编,张先生任总编辑兼副经理。由我们三人共组社评委员会,研究时事,商榷意见,决定主张,轮流执笔。最终稿件由张先生负责修正,若是大家意见不同时,投票以多数决定,三人意见各不相同时,以张先生为准。如何?” 这个安排,即是胡政之负责经营事务,张季鸾负责稿件内容,周赫煊担任名义上的社长。 胡政之和张季鸾听了大为放心,因为他们也有报道的决策权,而且最终决策权还交给了张季鸾,不怕这份报纸被张学良所控制。 少帅为什么肯答应? 当然是被周赫煊给说服了,报纸想要获得影响力,就必须坚持客观公正的原则。就算张学良以后做了啥错事,自家的报纸骂起来也没那么狠,而一旦张学良做了好事,自然是要大力宣传赞美。 比如很快张学良就要筹建中华希望教育基金会,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大公报》拍起马屁来都不带脸红的,到时候全国人民都知道张少帅热衷教育事业。 至于《大公报》能不能办好,周赫煊毫不担心。八字办报方针一出,绝对赢得社会赞誉,更何况他还有个大杀器。 文绣和溥仪闹离婚,必须留给《大公报》当独家新闻! 045【奉系清流】 天津《大公报》总部最初在法租界,实为保皇派的宣传刊物;换老板后又搬到了日租界,成为皖系军阀段祺瑞的喉舌。随着安福系垮台,再加上报社老板在日本地震中去世,《大公报》才终于宣布停刊。 如今周赫煊撺掇张学良重办《大公报》,自然不能把报馆选在日租界,不然等日军占领东北后,报社会遇到很大的麻烦。他把报社总部地址又搬回了法租界,就在后世的哈尔滨道237号。 “哈哈哈,赫煊兄,你这可是手笔惊人啊,摇身一变成报社社长了。”李寿民在报社里瞎转悠道。他已经被周赫煊挖来做编辑了,就连二弟李祥基都成了报社的联络人员。 周赫煊笑道:“我不过是借了少帅的势而已。就连那1万大洋的投资,还是找励力书局提前预支《射雕英雄传》版税才凑齐的。最为重要的,还是找到了两位资深报人的帮忙。” 胡政之以前做过《大公报》的主笔,认识许多《大公报》的记者和编辑,他手下还有个新闻通讯社。有了胡政之的帮忙,报社架子才能迅速搭起来,发行部、通讯站、记者和编辑都白捡现成的。 如果周赫煊白手起家自己去搞,光召集这些人手就得一两个月,培养成熟的新闻通讯和发行网络至少要半年、甚至是一年以上。 张季鸾同样很重要,他这两天也在积极联络以前的朋友,得到好些资深记者的响应。《大公报》虽然还没正式复刊,但通讯触角已经延伸到南方,广州、上海、武汉有什么大新闻,天津总部这边立即就能知道。 两人在报馆转悠了一阵,李寿民掏出怀表看时间说:“哟,到点儿了,我得去学生家上课。” “你还当上老师了?”周赫煊笑道。 “私人老师,教教国学、绘画什么的,赚几个零用钱,”李寿民拍拍周赫煊的肩膀,笑道,“我先走了,明天再来正式上班。” 看着李寿民匆匆离开的身影,周赫煊不禁好笑。 李寿民这回做家教还能拐个老婆回来,未来妻子正是他教授的学生孙经洵。他老丈人是大中银行董事长,家里贼有钱,坚决反对两人的婚事。孙经洵气愤之下带着1块钱离家出走,甚至不惜跟家里断绝关系,靠打官司获胜才顺利结婚。 虽然有情人终成眷属,后果却是李寿民跟岳父十多年不往来。明明老婆娘家是开银行的,李寿民却过得很寒酸,只能靠码字写小说养家糊口。 似乎是受蝴蝶效应的影响,李寿民居然提前跑去当家教了。 “砰砰砰!” 报社突然有人敲门,继而进来个洋鬼子。 “请问,哪位是周赫煊先生?”洋鬼子问道。 周赫煊走过去说:“我是。” “周先生你好,”洋鬼子拿出一份文件说,“我是文绣女士聘请的律师约瑟夫,这份是离婚起诉书。” “多谢,”周赫煊笑道,“暂时不忙着起诉离婚,等我这里都准备好了,咱们再一起发力。” “没有问题。”约瑟夫高兴道。他自然有理由高兴,在中国给皇帝、皇妃打离婚官司,这牛逼大发了,不管成与不cd将让他名扬世界。 送走了这洋鬼子,周赫煊才坐着黄包车前往少帅府汇报情况。 …… 少帅府今天来了几个客人。 为首那人胖乎乎的,乃是过气军阀冯德麟之子冯庸。他跟张学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结拜兄弟,甚至取字都跟张学良一样,两人同字“汉卿”。 冯庸一进门就哈哈大笑,跟张学良勾肩搭背地说:“六子,你看我把谁带来了?” “六帅!” 冯庸身后的三人齐刷刷敬礼,正是张学良以前的副官兼保镖谭海,侍卫队队长姜化南,以及少校炮兵营长刘多荃。 “你们怎么来了?”张学良惊得站起来。 因为这三人都属于讲武堂派出身,姜化南还给郭松龄当过参谋。自郭松龄倒戈叛乱后,他们就被调离张学良身边,名义上是接受隔离审查。 冯庸拍着张学良的肩膀说:“六子啊,老张对你这段时间的做为非常不满,他让我给你传个话。” “什么话?”张学良问。 冯庸粗着嗓子学张作霖说话:“妈拉个巴子,你给那小兔崽子带个话,别尽跟老子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还他娘的装孙子,孙子装多了,有一天就真成孙子了!不就死个郭松龄吗?跟死了爹一样。妈拉个巴子!以后给老子好好打仗,他的部队还让他继续带。妈拉个巴子!” “这话是老张的语气。”张学良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父亲把他的副官、侍卫长和营长送回,还把老部队交还给他,郭松龄叛乱的旧账等于揭过去了。 “又要打大仗啰,”冯庸叹气说,“整天就玩军阀内战,何时是个头?小爷我不伺候了,明儿个就回东北办大学去。” “办大学?你怎么会想到这个。”张学良惊讶道。 冯庸说:“如今中国内忧外患,最主要的原因是工业落后。我欲行工业救国之道,但工业兴国、必先育人。所以我打算回老家办大学,办一所纯西式大学,专门培养高级理工科人才。只要能凭本事考进来,学费全免还包住宿!” 说起来冯庸真称得上奉系的一股清流,他老爸跟张作霖是结拜兄弟,他自己更是东北军的空军司令,中将军衔。但几年烂仗打下来,冯庸竟从一个浪荡公子哥,变成了爱国图强的热血青年。 历史上,冯庸散尽家财创办冯庸大学。东北沦陷后,冯庸还组建了“冯庸大学义勇军”对抗日本。义勇军很快被打散,他的学校整体并入东北大学。部分学生报考了北大清华,有的转到浙大和河南大学,还有的回到东北继续抗日救国。 张学良听了冯庸的办学主张,他拿出中华希望教育基金会的策划书,笑道:“正愁资金没着落呢,幸好遇到你这位财神爷。先来看看这个!” 冯庸埋头阅读,嘴里嘀咕道:“教育基金会?希望工程?希望小学?” “砰砰砰!” 徐寿突然敲门道:“六帅,周先生回来了!” 046【爱国教育】 “让他上来!” 张学良如今心情正好,吩咐副官一声,又畅快地对冯庸笑着说:“说曹操,曹操到。这份策划书的作者来了!” “就是那个写《大国崛起》的周赫煊?”冯庸问。 “哟呵,”张学良在发小面前表现得极为轻佻,翘着二郎腿打趣道,“好你个冯小五,居然也知道看书看报了?” 冯庸无比装逼,竖起大拇指对准自己:“老子可是要办大学的人,不多读点书能成吗?这个周赫煊可不得了,他的书在北平各大学堂里都传遍了。” 张学良低声道:“此人对国内外形势了若指掌,是顶尖的人才。” 冯庸突然表情凝重,告诫说:“六子,可别又是个郭松龄!推心置腹、待人以诚是应该的,但别把自个儿的命都交到别人手上。” 张学良默然,他把郭松龄当成良师益友,将手下的部队竞相托付。那可是东北军最精锐的部队,结果郭松龄反戈一击,杀得张作霖收拾细软都准备跑路了,靠签卖国条约才请来日本人帮忙稳住形势。 “吃一堑,长一智,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张学良了,”张学良叹息一声,随即笑道,“放心吧,这位周先生不懂兵事,他只是一个纯粹的爱国学者而已。我前几天跟他一席长谈,可是受益良多啊。” 屋外已经传来脚步声,冯庸笑道:“六子,小爷再帮你验验货。” “随你吧。”张学良笑笑。 周赫煊刚进门,就看到沙发上坐着个小胖子,正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 张学良介绍说:“赫煊,这是我兄弟冯庸,东北军空军司令。” “冯司令好!”周赫煊抱拳问候一声,便对张学良说,“六帅,报馆那边已经准备妥当,下周一就能正式复刊发报。” “嗯,很好。”张学良懒得管报纸的事。 冯庸突然开口问:“周先生是吧,听说你在西方各国游历了十多年,对那边的事什么都清楚?” “略知一二。”周赫煊模棱两可道。 冯庸又问:“你对东北的情况又怎么看?” 周赫煊打哈哈道:“奉军上上下下英才众多,何必问我一个臭写文章的?” “这人不老实,这人不老实啊,哈哈。”冯庸指着周赫煊大笑。 其实现在的东北局势,聪明人都看得清。从外部来说,就是夹在日俄两个大国之间特憋屈,这也是张作霖一心想入关的根本原因;从内部来讲,郭松龄一死,杨宇霆就成了关键人物,所有争斗都围绕着此人展开。 那是真不用周赫煊再多说废话。 冯庸又说:“既然你不敢说活人的实话,那就来评价一下死人吧。你对郭松龄怎么看?” 张学良颇为不悦,狠狠瞪了冯庸一眼,但也没出声阻止。 周赫煊整理措辞道:“郭军长的一腔爱国热情,我是很佩服的。但他是个武人,不懂政治,不懂外交,不懂隐忍,性格刚烈易折,对时机和实力的判断也有些拎不清。” 冯庸问:“如果你是郭松龄,你会怎么做?” 周赫煊笑道:“当然是先帮少帅巩固实力,迎合大帅迫切出关之心,利用军阀混战扩充军队、增加威信。与此同时,再联合旧派打击士官派,并虚与委蛇稳住日本人。如此一来,上有大帅支持,内有旧派附和,外有日人响应,三五年间大事可成矣。” 张学良听了脸色突变,呵斥道:“不准乱说!” 冯庸则是瞠目结舌,指着周赫煊大呼:“你他娘才是小诸葛啊,妈拉个巴子!六子,这家伙有点意思,就怕你降不住。” 周赫煊也不慌张,悠然笑道:“按我刚才的说法,三五年内确实可以掌控奉军,甚至能逼迫大帅下野。但这又如何?列强在背后盯着呢,苏俄全力支持南方政府,目的无非祸水东引,利用中国战事转移英美日法的注意力。最后打来打去,还不是中国人打中国人。有意思吗?” 冯庸脸上的笑容尽失,周赫煊这话说进他心坎里了,低声咒骂道:“他娘的,洋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是啊,内斗不休,国将不国。”张学良慨然叹息。他在郭松龄的常年影响下,也是反对父亲入关混战的,可惜做为儿子不得不听命行事。 三人沉默片刻,冯庸问:“你觉得该怎么救中国?” 张学良也打起精神,想要听周赫煊说真话。 周赫煊苦笑道:“救中国?我没那么大本事。只能多写几本书,开拓国人的思想和眼界,多办几所学校,提高国人的识字率而已,略尽绵薄之力吧。” 张学良听了这番话,有些失望,但也放松了对周赫煊的警惕。 在座的三人都差不多,希望国家强大,希望民族复兴。但他们都怕死,心里都有顾忌,不是那种能狠下心来争天下,一将功成万骨骷的枭雄。 什么抛头颅洒热血,去他娘的,跟咱没关系。 把话说穿以后,冯庸对周赫煊大有知己之感,就像是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他哈哈笑道:“小周啊,我正打算回东北办大学。你肚子里有货,不如去我的学校当老师吧。” “冯司令,只论年龄的话,我应该比你大一些,年初就满28岁了。”周赫煊笑道。 “28岁了?看不出来啊,你保养得可够好,”冯庸走到周赫煊身边,垫着脚勾肩搭背道,“那我就喊你老周,你也别叫啥冯司令马司令,喊我的名字或者叫声五爷都成。” 周赫煊刚刚说了一番惊悚之言,此刻无比低调,抱拳道:“五爷。” “这才像话嘛,”冯庸拖着周赫煊的袖子,“咱们明天就走,回东北办大学去!” 周赫煊摇头道:“五爷,我认为办大学不如办小学。如果全民都能识字,懂得国家大义,这国家就算再混战不休,也总有强大的一天。” “办小学能成什么事儿?”冯庸对此无法理解。 “要建高楼大厦,地基才是最重要的,”周赫煊目光坚定地说,“但凡我们办的小学堂,入学第一课的内容必须是:我是中国人,我生在一个伟大的国家,我立志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好,这句话说得好!你们那啥中华希望教育基金会,算我老冯一个!”冯庸热血沸腾道。他是真的彻底厌战了,否则也不会打算辞去军中职务,散尽家财办那个免收学费的冯庸大学。 张学良亦点头道:“是该加入爱国教育内容。” 说出这句话,张学良又无比纠结。父亲把他的老部下送回来,意味着他要指挥军队打仗了,而且还是那种毫无意义的军阀混战。前两年他很多部下都死于吴佩孚的枪口,现在却必须跟吴佩孚联手,他觉得愧对死去的兄弟。 等这一仗打完,说不定还会继续跟吴佩孚打。整天你打我我打你,而且各方大帅还沾亲带故的,简直他娘的就是一笔糊涂账。 当然,纠结归纠结,仗还是要打的。 郭松龄倒戈事件后的张学良,已经失去了那股热血青年的魂儿。他良知尚在,但根本不敢违抗父亲的命令,就算明知是错的,那也必须去执行。换成以前,他还会顶撞几句,但现在连顶撞的念头都没有了。 随后的几天,张学良开始忙活组建联军司令部。刚刚被送回来的姜化南,被任命为第三、四方面军团副官处处长,刘多荃被任命为第三、四方面军团卫队队附。他虽名为总司令,但真正能够指挥的,还是只有他的两支老部队。 至于冯庸,则开始联络奔走,为组建中华希望教育基金会而出力。 047【刀妃革命】 “嗙!” 一尊青花瓷瓶被砸落地上,结结实实摔个粉碎。 溥仪完全丧失了平日的儒雅风度,他额冒青筋,胀红的脖子显得又细又长,指着府上的太监、侍卫和宫女们大骂:“都是酒囊饭袋,养你们干什么吃的?淑妃失踪半个月多,居然连影子都找不见!滚,都给我滚!” “陛下,消消气吧,”婉容柔声相劝道,“不如联系额尔德特家,让他们也帮忙找找。” “闭嘴!”溥仪厉声呵斥,“千万不能让文绣的娘家知道,这是丑闻!把我大清列祖列宗的脸都丢尽了!罪魁祸首就是你婉容,你平时不欺压文绣,她能离家出走吗?啊!你说啊!” 婉容被毫无来由地一顿训斥,心里自然不好受。但她性子柔和,不想当面跟溥仪争执,黑着脸便打算悄然退下。 “皇上,皇上,不好啦!” 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手里还挥舞着一张报纸,惊恐道:“皇……皇上,淑妃登报,要……要……” “要什么要,淑妃怎么了?”溥仪不耐烦地抢过报纸,头版头条的大字标题让他眼前一黑,猛然朝后倒去。 “皇上!” 宫女太监们连忙上前扶住。 “气煞我也!”溥仪疯狂地把报纸撕成碎片,表情狰狞得像一头野兽。 婉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扶着溥仪担忧地问:“到底怎么了?” “你还问我?哈哈哈哈哈哈!” 溥仪笑中带泪,突然掐着婉容的脖子大吼:“就是你!就是你把文绣逼走的!你们都不让朕好过!段宏业来骗我的银子,康有为来打我的秋风,周赫煊也看不起我,连你们也要逼死我……” 好吧,这位皇帝心里门清儿呢,不是个糊涂蛋。他早知道段宏业、康有为都是为钱为利而来,周赫煊则根本瞧不起他。 “皇上,你快松手啊!会掐死人的。” 太监宫女吓得不轻,使劲把皇帝给拖开。 “咳……咳咳……”婉容捂着自己的脖子不停咳嗽,心头难受道,“疯了,都疯了,这屋子里的人都疯了!” “滚,都给我滚!” 溥仪已然失去理智,疯狂地砸着屋里的东西,太监宫女们吓得不敢吱声。 对我大清忠心耿耿的崔慧茀、崔慧梅姐妹,也听到动静跑下楼。她们刚准备过去安抚,却被溥仪用花瓶给砸回来,崔慧茀的肩头都被砸得淤青了。 溥仪发泄一阵,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任何人都不让进去。 崔慧茀站在门外苦苦劝解,但根本得不到回应,着急得直抹泪珠子。 婉容问那个拿报纸回来的太监:“到底出什么事了?” 太监哭丧着脸说:“淑妃登报,要起诉离婚!” “什么?你没看错吧!”婉容大惊。她最近虽然也过得不如意,但从来没有过离婚的念头,这种事情对她而言完全毁三观。 太监说:“这种事情哪会看错,《大公报》的头版新闻,估计这会儿全天津都知道了!” “快去再买一份报纸回……我自己去!”婉容等不及了,风风火火就往外面冲。 崔慧茀、崔慧梅姐妹也听到动静,连忙跟着一起出去,三个女人的脑子全都晕乎乎的,她们做梦也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都不用跑出去多远,很快就看到大堆人围着报童,那报童一边收钱一边呼喊:“看报看报,《大公报》独家新闻。淑妃文绣登报起诉离婚,刀妃革命啦!” “快给我来一张!” “别抢啊,报纸你都抢!” “快读读怎么回事儿?” “真要离婚啊?皇帝跟妃子也能离婚?” “……” 崔慧茀跑在最前头,直接掏出一块银元,抓住路人说:“快把你的报纸卖给我。” “我好不容易才买到的。”路人护住报纸不撒手。 “钱都给你,一块大洋!”崔慧茀焦急道。 “真的一块大洋?”路人眼睛发亮,抢过银元把报纸塞给崔慧茀说,“是你自愿的啊,不是我坑人。” 崔慧茀哪顾得上这些,连忙把报纸摊开,婉容和崔慧梅也赶紧围过来看。 只见报纸上全文刊载着文绣的离婚起诉书,理由很充分,比如常年被冷落,受到不公正待遇,被溥仪限制人身自由等等。她还算给溥仪留了面子,没有把话说绝,结婚数年还是处子啥的就没讲。 除开离婚起诉书,后面还附带有《大公报》的社评。 社评是“新风”(周赫煊又一个笔名)写的,他把此次事件称为“刀妃革命”,上升到追求男女平等、依法治国、婚姻自由的高度。认为文绣此举,乃是社会进步的表现,是对封建礼教制度的有利抨击,是国家法制建设和民主自由道路的里程碑,文绣真乃民国奇女子也! 怎么可以离婚? 怎么还可以跟皇上离婚? 崔慧茀拿着报纸的双手都在发抖,她感觉自己心中大清的形象轰然崩塌。 婉容也好不了多少,眼神之中尽是迷茫之色,她连怎么回到张园的都不知道。 天津城的遗老遗少全疯了,惊慌失措地跑来张园觐见皇上。可惜溥仪没心情见客,他们连大门都进不去,只能跪在围墙外边儿哭嚎。 嚎叫一阵,遗老遗少们又跑去文绣娘家,一边咒骂一边砸东西,就连大门都给拆掉扔在路边。 《大公报》由于刚刚复刊,只在北平和天津两地发行。 胡政之颇为保守,只印了6000份,北平、天津各3000份。就这他还嫌印数太多,生怕报纸滞销卖不完。 可现实的情况让胡政之惊到了,皇帝、皇妃离婚事件太过骇人听闻,平时不看报纸的都要买上一份。6000份报纸两个小时就售卖一空,发行部风急火燎地打电话要求加印。 仅在平津两地,《大公报》就卖出1万8千余份,都快赶上《新天津晚报》的销量了。其他报纸也纷纷转载,那些总部设在南方的报纸,通讯员们全都冲去电报局,排着长队将新闻内容给发回去。 一时间,舆论纷纷,全国轰然。 就连洋人记者,都在向境外派发越洋电报,这种千年难遇的新闻怎能错过? 《大公报》也随之出名,“不党、不私、不卖、不盲”八字方针暂时没有受到关注,因为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刀妃革命上。 048【新的计划】 “哈哈哈哈哈哈……” 社长室里传来一阵疯狂的笑声,冯庸歪着屁股坐在办公桌上,扔掉报纸说:“你小子行啊!我听褚玉璞说,这刀妃革命就是你撺掇出来的。” “我也就出出馊主意。”周赫煊得了便宜还卖乖。 按照正常情况,《大公报》复刊后销量顶多有2000份,起码需要半年时间才能涨到5000以上。可借着“刀妃革命”这个特大新闻,《大公报》复刊第一天销量就接近2万,实在是赚大发了。 当然,这种销量是不稳定的,热度一过就会狂跌。但只要没跌破5000份,便算是打开了局面,后续如何就要看胡政之和张季鸾的能力了。 “砰砰砰!” 两人正聊得高兴,敲门声突然响起。 周赫煊说:“请进!” 胡政之和张季鸾联袂而入,胡政之说:“北平的通讯员来电,奉直两系联合重组北洋政府。由海军总长杜锡珪代理内阁总理,摄行总统职权。” “我们是来找你商量该如何报道的,”张季鸾颇为气愤地说,“全都是代理衔,偌大一个中国连正式的总统和总理都没有。我看这个杜锡珪的代理总理也当不久,过两个月还得换人,各级政府的政务根本无法开展。” 冯庸突然吱声道:“不然怎么办?选举日期又没到,总不能恢复曹锟的总统吧?” “这位是?”张季鸾疑惑地看着冯庸。 胡政之却是认识,抱拳苦笑道:“冯司令,幸会!” “好说。”冯庸这才站起来握手。他先前一直坐在周赫煊的办公桌上,不像个司令,反而更像是浪荡公子哥。 互相握手认识后,胡政之和张季鸾有点放不开。毕竟冯庸是东北军空军司令,而这次的报道又牵扯到奉系,他们生怕冯庸会插手其中。 冯庸是个聪明人,一眼就看出两人的顾忌,窝沙发里笑道:“你们的报纸,该怎么写就怎么写。就算把张老帅骂得狗血淋头,我也是不管的。” “呵呵,那倒不至于。”胡政之赔笑道。 周赫煊发言道:“对于重新组阁这件事,我个人认为应该充分肯定,给杜锡珪代总理发去贺电。在报道的同时,还要呼吁各方势力停止兵戈。百姓的立场就是我们的立场,百姓苦于连年战事,我们就必须和平反战。” 胡政之和张季鸾很认同这个观点,他们也不是傻子,当然不会故意唱反调惹怒军阀。 在历史上,《大公报》一直坚持不偏不倚、客观公正原则,既说好话,也给予批评。这种做法有时虽然让人不爽,但都在可接受范围内,以至于国共两党都很重视和肯定《大公报》。 甚至在《大公报》批评国党镇压学生运动,以及实行文化专制政策时,国党虽然非常不开心,但也只能利用自家的报纸打笔仗,不敢轻易抓人和查封,因为《大公报》的社会影响力太大了。 在确立这次的报道方向后,张季鸾说:“我这就去写社评。” “等等,”周赫煊突然喊住他说,“如今全国各地都在混战,我觉得可以就此做一个呼吁和平的深度报道。” “怎么做?”胡政之问。 周赫煊详细说道:“把这些年各地军阀打的大仗都列举出来,算算他们总共消耗了多少银子。这些银子如果用来办教育和发展工业,又能办多少学校,修多少铁路?我们的口号就是:停止内战,共同发展,建设国家,造福百姓!” “这想法好,一定要做!”冯庸做为反战人士,当即高兴地说,“东北军这些年的军费消耗,我可以给你们提供粗略数据。” 对于冯庸的态度,胡政之和张季鸾大为惊讶。他们实在想不到,东北军的空军司令居然爱好和平,简直尼玛天方夜谭啊。 张季鸾沉思片刻说:“这个深度报道做出来,《大公报》一定社会影响力大增。” “而且所有势力一起骂,哪家都不得罪,”胡政之笑道,“我回头就给老朋友们发电报,让他们帮忙统计一下。” 这就是朝中有人的好处啊,张季鸾和胡政之混了那么多年,哪家势力都有他们的好友,问问粗略的军费开支非常容易获得。 周赫煊也没啥大抱负,只希望激起民众的反战情绪。如果大家都能像阎锡山那样埋头发展地方,等到日本全面侵华那天,中国的底子总归要厚一些。 内耗实在太伤了! 张季鸾和胡政之干劲十足,分别忙活各自手头的工作去了。 冯庸也颇为高兴,跟周赫煊勾肩搭背地离开报社,让司机开车前往文绣的藏身处。 那是天津租界里的一栋小公寓,文绣手头没钱,她这些天的生活费都是申耀荣派人给的。 敲开房门,文绣警惕地问:“你们是?” “文绣女士你好,我是《大公报》社长周赫煊,”周赫煊介绍说,“这是我朋友冯庸。” “原来是周社长,请进!”文绣热情地开门。 周赫煊还是第一次见到文绣本人,长相普普通通,但也不算太丑。这年代的照相技术确实坑爹,生生把文绣照成了凤姐模样。 桌上摆着一件还没完成的刺绣,看来这位刀妃真没闲着,并非养尊处优之人。 文绣倒来两杯白开水,歉意道:“真是不好意思,家里连茶叶都没有。” “无妨,”周赫煊接过杯子问,“文绣女士有何打算?听说你希望溥仪一次性支付5万银元的安置费。” 文绣叹气说:“我也是没办法啊,一个弱女子,没有求生之技,只能低头向前夫要钱。” 历史上的溥仪是答应给钱的,但条件是文绣终生不得再嫁。 周赫煊对文绣颇有敬意,说道:“既然选择离婚,就该做自立自强的女子,怎可再看男人的脸色。” “周先生教训得是。”文绣惭愧道。 周赫煊这才说明来意:“文绣女士,我和朋友打算成立一个教育基金会,向社会吸纳善款办学校。你也是读过书的人,完全可以当老师,靠自己挣来的薪水养活自己。” “当老师?”文绣仿佛找到了自己的存在价值,连连点头说,“我学过英语,国文也懂一些,我愿意当老师!” 冯庸插话道:“还有,我们想聘请你担任中华希望教育基金会的副会长。你现在是名满天下的刀妃,只要站出来呼吁教育救国,肯定能获得很多人的响应,这也是为国家做贡献。” 文绣犹豫道:“当副会长就算了吧,我恐怕难以胜任。” 周赫煊说:“不需要你承担管理工作,你的任务就是宣传和吸纳善款,我们也会给你一定的工资。” 文绣思虑良久,才终于点头答应,其实她心里已经跃跃欲试了。一个被压抑多年的女人,看不到生活的希望,看不到自己的存在价值,她非常渴望得到社会认可。 周赫煊笑了。 把文绣请来做宣传,既能迅速提高教育基金会的名气和影响力,方便获得社会捐款,又能让文绣自食其力。此事经《大公报》一报道,绝对又是轰动性的新闻,对增加报纸销量有好处。 可谓一石数鸟的好计策。 如果他能把文绣培养成新时代女性的代表,那就更有意思了,想想都觉得好玩。 049【乔迁新居】 “哥,先生说这张桌子要搬书房去。” “有点沉,快过来搭把手。” “唉哟,老爷快歇着,擦桌子这种事怎么能让您做?” “……” 新居中,孙家兄弟和佣人刘吴氏忙活不停,周赫煊反倒闲得无事可做。 是的,周赫煊又搬家了,搬到法租界的一栋临街小洋楼里。 底楼早被租出去做路边店面,周赫煊租的是楼上五间房,附带厨房、厕所和卫生间,甚至屋里还安装有电话。每月房租90块银元,水电费另算,顺便还请了个老妈子当佣人。 90银元月租可不少,如今1000元可在天津买一栋小四合院,还不够周赫煊一年的房租,只能怨租界的房价太特么贵了。 他之所以急着搬家,主要有两个原因: 一是周赫煊做为《大公报》社长,必须避嫌,不能老住在少帅府里。否则这事儿曝光出来,人们会说《大公报》就是张学良的传声筒。 二是张学良的正妻于凤至从东北来了,就连二夫人谷瑞玉都被轰出府,周赫煊不想去掺和少帅的家事。 搬来天津的不仅有于凤至,还有整个张氏家族。 张作霖在天津一口气购置十八栋洋房,专门用于家族居住,同时在北平买下顺承郡王府,当作自己的办公住所。 举族搬到京津两地,看来张作霖是真不打算回东北了,他想要长期经营直隶地区。其心昭然若揭,那就是图谋整个中国,而不是窝在东三省当土皇帝。 后来张作霖被日本人炸死,对中国而言,还真不好说是利是弊。他要是不死的话,绝不可能有东北易帜,而是一心想着入关。 纵观张大帅这些年的发展策略,那就是有了实力就入关打仗争天下,打败了就退回东北舔伤口准备继续再战,无休无止!若是有人杀到关外,张作霖老家不保,他就签卖国合约请日本人帮忙,解决了麻烦再反悔不认账。 说白了就一搅屎棍,而且是非常有实力的搅屎棍。日本人三番五次被他忽悠,后来实在是忍无可忍了,才处心积虑地将张作霖给干掉。 此时此刻,最倒霉的当属那些遗老遗少们,张大帅一下子买那么多豪宅,根本找不到现房啊。他于是把目标对准了前清的王爷贝勒,几个招呼打下去,遗老遗少吓得赶紧搬家腾地方。 …… 周赫煊新居。 腰上系着围裙的老妈子刘吴氏,把刚起锅的饭菜端上桌,建议道:“老爷,要不再买个丫鬟照顾起居?我一个老妈子粗手粗脚的,也做不了精细活儿。” 私蓄奴婢这种恶习,虽然法律上严格禁止,但直到新中国成立都没有完全禁绝。所以刘吴氏说“买”个丫鬟,而不是“雇”个丫鬟。如今到处都在打仗,加上褚玉璞在直隶地区横征暴敛,百姓生活极为困苦,想要买个丫鬟非常容易。 周赫煊当然不可能开历史倒车,他说:“不用了,你平时洗洗衣服、做做饭菜,再打扫一下房间即可。剩下的事我自己会做。” “是,老爷!”刘吴氏把饭盛来就退下,自己躲到厨房里等着吃残羹剩饭。 这年头女佣不仅地位低下,工资也很少。 周赫煊找中介雇佣的刘吴氏,每月薪水才2元钱,大概可以买40斤米,或者是10斤猪肉。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跟着主人家吃剩饭剩菜,平日里没啥开销,赚的钱都可以拿回去补贴家用。 “先生,这地方好,住着舒坦!”孙永浩从自己屋里出来,憨笑着跑去厨房等候。 周赫煊租的这四间房,一间为自己卧室,一间是客房,一间是书房,一间是客厅兼饭厅,还有一间则给孙家兄弟居住。 孙家兄弟现在相当于周赫煊的保镖兼跟班,每天轮换着上班,闲的那个就跑到李景林府上学功夫,偶尔周赫煊还会花钱送他们去靶场练枪。 兄弟俩对当前的生活极为满意,不愁吃穿、能拿银子不说,还有时间学武和练枪,简直就像生活在天堂。 周赫煊独自坐在饭桌前,感觉有些郁闷。他走到厨房说:“你们都呆在这里干什么?过来一起吃饭啊!” 刘吴氏连忙应道:“可不敢跟老爷一起吃饭。” 孙永浩也笑道:“额们吃剩的就成。” “叫你们吃就吃,”周赫煊无语道,“还有,以后别叫我老爷,要喊先生。” 两人这才扭捏着来到客厅,但他们还是不愿和周赫煊同桌。孙永浩把菜夹到饭碗里,捧着碗自个儿回房解决,刘吴氏则端着饭碗又去了厨房,看周赫煊的眼神满是感激。 这就是国人的奴性? 周赫煊有些搞不清楚。 虽然我大清早完了,但几千年来的尊卑观念还是刻在国人骨子里。 就拿孙永浩来说,上次周赫煊请他们兄弟下馆子,他们表现得非常豪爽,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可如今兄弟俩拿着周赫煊的工资,住着周赫煊的房子,双方关系就从江湖朋友变成主仆,有些规矩是必须遵守的。 爱咋咋地吧! 周赫煊也懒得去纠正了,独自一人面对着空桌子吃饭。 大概快傍晚的时候,周赫煊带着孙永浩出门,吩咐刘吴氏道:“刘妈,我晚上不回来吃饭,你打扫一下房间就可以下班了。” “好嘞,老爷……啊不,先生慢走!”刘吴氏快跑着去帮忙开门。 今晚利顺德饭店有个宴会,张学良邀请来整个天津有头有脸的人物,目的是为了宣布中华教育基金会成立,顺便让这些有钱人吐点血捐款。 利顺德饭店创建于1886年,德国人在泥屋饭店的基础上升级改造的。最开始只有三层,两年前扩建为四层,电灯、电话、电扇、电梯一应设备齐全。 晚清时,许多卖国条约就是在这里签的,孙中山、袁世凯、黎元洪、曹锟等众多大人物来天津,也都选择在这家饭店下榻。 周赫煊坐着黄包车很快到地方,带服务生的带领下乘坐电梯上楼。 大厅里已经来了不少宾客,闹哄哄的颇为喧哗。周赫煊进去不久,就看到冯庸冲他招手:“赫煊,快过来,我给你介绍几个朋友!” 050【忽悠捐款】 冯庸身边站着几个年轻人,年龄应该都在30岁以下,不知道是什么路数。 周赫煊走过去打招呼道:“五爷,这么早就来啦!” “反正在总司令部也没啥事可做,早点过来看看,”冯庸拉着周赫煊的手,指着一个梳大背头的青年帅哥说,“这是卢筱嘉卢公子,你听说过他的大名吧?” “卢公子你好。”周赫煊连忙握手,他当然听说过卢筱嘉的名头。 第二代“民国四公子”(第一代有袁克文),即张学良、孙科、卢筱嘉和段宏业四人。不过随着卢永祥和段祺瑞倒台,他们的儿子也不再风光,已然渐渐消失在公众的视线中。 卢筱嘉干过最有名的一件事,就是带兵冲进上海租界,暴打青帮头子黄金荣,把黄金荣打得皮开肉绽,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等卢筱嘉放人的时候,黄金荣连路都不能走了,只能咬牙死撑着爬出去。 黄金荣在上海滩再牛逼,遇到军阀的儿子也只能认怂,那次差点被活活打死,事后还得给人家赔礼道歉。 卢筱嘉他爹是去年宣布下野的,但手里其实还握有部队,心想着啥时候能东山再起。后来连残部都被张作霖吞了,只能老老实实隐居天津当寓公。 卢家很有钱,经营着几处矿山,还在上海搞金融贸易。今天张学良把卢筱嘉请来,自然是想让卢筱嘉捐款,捐多捐少你自个儿看着办! “你好!”卢筱嘉似乎是看不起周赫煊,态度颇为倨傲,象征性地点头问候。 冯庸也不再理他,又介绍另一个青年说:“这位是李希明的公子李勉之,他家是做生意的。” “李兄你好。”周赫煊不认识这人,笑着握手见礼。 李勉之对周赫煊的态度,就要比卢筱嘉热情得多,不吝赞叹道:“我对周先生可是久仰大名啊,《大国崛起》一书道尽列强兴衰。” 李家属于华北地区的大土豪,在开滦矿务局、华新纺纱厂、耀华玻璃公司、启新洋灰公司都有股份。 李勉之三年前才从德国留学回来,属于见识过西方世界的进步青年,历史上他把李家的生意做得更大。后来新中国成立,李勉之把家族生意都捐了,公私合营变成爱国资本家。 陆陆续续又介绍了几个人,冯庸最后指着一个青年说:“这是冯武越,欧美各国他都去过,以前也是少帅的外文秘书,你们有空可以多聊聊。” “冯兄你好,请多指教。”周赫煊笑道。 冯武越以前是张学良的法文秘书,他对周赫煊颇为亲近,自己人嘛。当即微笑道:“少帅让我在天津办《北洋画报》,办报方面周兄是专家,该我向你请教才是。” “什么时候办报?”周赫煊问。他不清楚的是,《北洋画报》在历史上极为有名,乃是整个华北地区最畅销的画报。 冯武越说:“报馆地址已经选定了,正在招收编辑,可能下个月就能出刊。”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酒店服务生也开始端来酒水。 让众宾客感到奇怪的是,今天这个宴会连一瓶酒都没有,桌子上摆的全特么白开水。而且也没有时鲜瓜果,没有可口的食物,只有最普通、最廉价的糕点。 “汉卿够抠门儿的啊,就拿这些来招待客人。”卢筱嘉开玩笑道。这位还把自己当军阀公子呢,居然直呼张学良的字。 李勉之很会说话,替张学良打圆场道:“听说少帅今天请客,是为了筹集善款,太奢华了也不好。” “对对对,少帅爱国爱民,我等佩服!”其他人纷纷附和。 又等待一阵,张学良才挽着夫人于凤至的手姗姗来迟,大厅里的宾客全部朝那边蜂拥而去,一时间马屁如潮。 现场还请来不少报社记者,记者们无比敬业,顶着拥挤的人潮还能上前拍照,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张学良很快排众而出,走到最里头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举手示意大家安静。 工作人员立即动手拉下布幕,露出后方的大横幅,只见上头写道——中华希望教育基金会成立庆典暨捐款仪式! “各位朋友,各位来宾,感谢各位来参加今天的庆典,”张学良回头指着身后的横幅,“如今中国内忧外患,国家贫弱不堪。如何才能走向富强呢?当办教育!德意志因教育而兴,国王把宫殿都捐出来做大学校舍。日本国也重视教育,所以才有今日之强大。汉卿不才,愿为国家略尽绵薄之力,因此筹建中华希望教育基金会。用社会善款,弥补政府教育之缺漏,以开启明智,以振兴国家……” “啪啪啪啪啪!” 一段话说完,全场热烈鼓掌。当然暗地里骂娘的也不少,他们兴冲冲跑来参加少帅晚宴,没想到是被骗来捐款的。 张学良继续演讲:“各位别吝惜口袋里的银子,普鲁士国王威廉三世曾说:这个国家必须以精神的力量来弥补躯体的损失。正是由于穷困,所以要办教育。我从未听过一个国家办教育办穷了,办亡国了。这句话也适合现在的中国,国家穷,国家贫弱,所以才更需要办教育,而且是办基础教育。等到二十年后,等这一批学生长大,他们将是国家的希望,民族的未来……” “啪啪啪啪啪!” 又是雷鸣般的掌声响起。 众人琢磨着该捐多少,才适合自己的身份,在讨好少帅的同时,又不会得罪其他人。 “鄙人将亲自担任中华希望教育基金会会长一职,”张学良说完略作停顿,继续道,“下面我来介绍几位副会长,冯庸、周赫煊、文绣……” “轰!” 当张学良念到文绣的名字时,全场哗然,嘤嘤嗡嗡议论纷纷。 刀妃革命这事儿闹得太大了,只要不是瞎子聋子,都听过文绣的大名。 周赫煊、冯庸和文绣陆续上台,并排站在张学良身后。特别是在文绣现身后,众人发现真是刀妃本人,那议论声就更大了。 最兴奋的当属现场记者,完全不顾浪费胶卷钱,逮着文绣疯狂拍照。 可想而知明天的报纸有多热闹。 051【断发明志】 要搞就搞个大新闻! 放眼当今中国,文绣可说是最具舆论轰动性的人物。 特别是对普通老百姓而言,他们才不关心啥军阀混战,也不关心北伐能不能成功,反正换谁当大总统都一个鸟样。他们更关注皇帝皇后的婚姻八卦,因为这玩意儿比打仗和革命新鲜多了。 “有请本会副会长文绣女士讲话!” 张学良微笑着退到旁边,把麦克风让给文绣,全场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文绣明显有些紧张,不停捏着自己的手指。她此刻穿着“文明新装”,就是那种高领收腰短袖衫和过膝布裙的组合,民国女学生都爱这么穿。 就在众人等着文绣讲话时,她突然从身后拿出一把剪刀,解散挽于头顶的长发,咔嚓一剪刀下去。 “哗!” 大家惊讶地看向主席台,有点跟不上文绣的节奏。 不愧是刀妃啊,随时随地都带着把剪刀。 文绣高举着那截被剪掉的头发,毫不留恋地扔到地上,大声说:“刚才剪断的是愚昧无知的旧时代,如今的中国已经步入文明社会。《中华民国宪法》(曹锟颁布那个)第五条规定,中华民国人民于法律上无种族、阶级、宗教之别,均匀平等!女人也是人,也是中华民国的公民,一样有责任为国家和民族做出贡献。我文绣在此立誓,将把自己的余生奉献给中国教育事业。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主席台上的女子掷地有声,台下的男人反应各异。有的鄙夷、有的钦佩、有的不屑,还有的冷眼旁观、无动于衷。 周赫煊抿嘴偷笑,这位刀妃的表现可以啊,还怕她关键时候掉链子呢。 这段话对于达官贵人而言,并没有太大的效果。但如果通过报纸传出去,绝对会引起轰动,估计那些爱国青年要把文绣当女神看待,而渴望自由进步的女性更是会把文绣视为精神偶像。 此时此刻,只有一个人愤怒无比,眼睛里的怒火都快喷出来了——那就是人群当中的溥仪。 好吧,溥仪今天也被请来了。 捐钱这种大好事怎么能忘了咱皇上? 一个流亡中国的沙俄将军,溥仪见面就送几万银元做军费。出手如此阔绰,给中国教育捐款也必须大方啊。 “不守妇道,妖言惑众!”溥仪低声咒骂。 可他也就骂骂而已,身边两个张学良的侍卫盯着呢。文绣刚上台那会儿,溥仪就想要冲上去,结果被便装侍卫给堵了回来。 愤怒中的溥仪且不提,皇后婉容已经陷入呆滞状态,今晚最受震撼的就是她了。从起诉离婚,到当众剪发,再立誓搞教育,文绣所做的一切,都让婉容无法想象。甚至在她的心底,还有那么一丝丝羡慕。 “啪啪啪啪!” 冯庸带头鼓掌,走到麦克风前说:“感谢文绣副会长慷慨激昂的讲话。在此,我要说明一件事情。中华希望教育基金会的责任是兴办教育,人事行政开支不得高于当年捐款的15%。谁敢贪污,绝不姑息!现在就开始捐款吧,大家自愿,想捐多少都可以!” 张学良朝台下的于凤至招招手,夫妻二人走到捐款箱前,共同签字写明捐款额度。 工作人员大声喊道:“京榆地区卫戍总司令、直鲁晋奉联军总司令张学良先生,及其夫人于凤至女士,捐款5万银元!” “啪啪啪啪!” 在热烈的掌声中,好多宾客暗自苦笑。这尼玛少帅一捐就是五万,他们若是捐少了,纯属不给少帅面子。 冯庸是第二个捐款的,工作人员又喊道:“东北军空军司令冯庸先生,捐款4万银元!” 接着是申耀荣上台,他代表褚玉璞捐款。褚大帅已经上前线去了,无法亲自到场:“直隶督军兼直隶省长、直鲁联军前敌总指挥褚玉璞先生,捐款4万银元!” 按照官场的讲究,张学良捐款5万,其他人就不得超过这个数,所以冯庸和褚玉璞都认捐4万。 张宗昌的亲信也跑来捐了4万,剩下那些客人,有身份有地位的,基本上都捐3万。稍微差些的就捐2万,1万,8千和5千。五千大洋属于最低数额,再少根本拿不出手。 身上没带现钱无所谓,写下捐款额度就行,自有工作人员上门去拿银子。 至于诈捐,呵呵! “前清废帝、中华民国公民溥仪先生,及其夫人婉容女士,捐款5万银元!” 工作人员突然一嗓子喊出,大家都齐齐朝溥仪看去。 那称呼太损了,居然刻意强调中华民国公民…… 冯庸低声讥讽道:“这皇帝在跟六子较劲呢,非得捐5万不可。” “我倒希望他再多捐点。”周赫煊笑道。 捐款结束后一统计,好家伙,足足118万又5千大洋! 若非有张学良撑场面,只凭周赫煊奔走呼吁的话,这么多捐款够他跑断腿。 宴会终于正式开始,贵人们手里端着白开水,各自找人联络感情去了。 于凤至手里也是一杯白开水,哭笑不得问:“汉卿,这主意是谁想出来的?好好一个西式宴会,白开水就打发了。” “喏,在那边呢,”张学良指着周赫煊,“这位周先生可是一肚子坏水儿。” “我倒要过去认识认识,”于凤至丢下张学良,径直走到周赫煊身边,举杯说,“周先生好。” “夫人您好!”周赫煊笑着跟于凤至碰杯。 于凤至的身材苗条纤细,但并非那种弱不禁风的女子。她新学旧学都读过,浑身散发着大家闺秀的气质,而且掌握着张家的财政大权。就连少帅前几年练新军,都是从于凤至那里拿私房钱补贴。 张学良对这位夫人又敬又怕又爱,平时都尊称为“于大姐”,没有于凤至的同意,他根本不敢带外面的女人回家。 “周先生的文章我读过,特别喜欢那部《射雕英雄传》。”于凤至说。 周赫煊笑问:“东北那边也能买到《新天津晚报》?” “搬来天津才看的,”于凤至说着突然举杯,语气尊敬道,“汉卿戒大烟的事,我要多谢先生!” “举手之劳而已,”周赫煊问,“少帅的烟瘾戒得如何了?” “还行,”于凤至叹息道,“应该可以戒掉吧。” 两人闲聊片刻,大厅内突然响起了舞曲。 溥仪不顾便衣侍卫的劝阻,直接冲到文绣面前,咬牙切齿道:“文绣女士,我想请你跳支舞!” 文绣一愣,大着胆子说:“可以。” 两人现身舞池的瞬间,立即引起来全场注目,记者又是逮着一阵狂拍。 婉容坐在角落里,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一般,点燃香烟猛吸个不停,目光涣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突然,她嘴上的烟头被人夺走,身边传来男人的声音:“我说过,我不喜欢吸烟的女人。” 婉容下意识回头,只见周赫煊正在冲她微笑。 052【响应】 伴着悠扬的乐声,男女宾客成双结对开始起舞。 文绣的舞步很笨拙,好几次踩到溥仪的脚。这还是她首次参加舞会,以前溥仪出门都带婉容的,她只能留在家中做女工活。 至于原因嘛,很简单。一来文绣明确反对复辟,不讨溥仪喜欢;二来文绣长相普通,不能给溥仪涨面子。 溥仪搂着文绣的腰,渐渐朝舞池边上移动,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别闹了,只要你肯回家,朕以后绝不冷落你!” “你觉得可能吗?”文绣冷笑。她早就已经想明白,面对不公平的人生必须抗争,若非登报起诉离婚,溥仪根本就不会正眼看她。 “文绣,我求求你了!”溥仪的语气软下来,“一日夫妻百日恩,撕破脸皮对大家都不好。你这样做,大清皇室的颜面往哪儿搁?” “大清?呵呵,”文绣不屑地笑道,“大清早晚了,我现在是中华民国的公民。” 溥仪悲怒交加,但又无可奈何:“你有什么条件,都提出来吧,朕会尽量满足。” “我没有条件,”文绣摊牌道,“天津地方法院已经受理此案,最快下个月就能开庭。如果你不想对薄公堂,可以选择协议离婚。” “真的无法挽回?”溥仪问。 文绣坚决道:“不可能。” 溥仪当然不想打官司,那样太难看了。他说:“离婚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说!”文绣道。 溥仪说:“离婚之后,你不准再嫁给别人,因为你是我大清的皇妃!” 文绣笑道:“那我们还是打官司吧。” “贱人!” 溥仪大怒,低声咆哮道:“你想逼死我吗?”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文绣直言反击。她确实死过一次,离开皇宫不久就自杀,但被宫女抢救回来。 “好好好,你可以再结婚,但必须是在三年以后!”溥仪无计可施,只能再退一步。 文绣犹豫片刻,终于点头道:“我答应你。” 两人算是达成了离婚协议,溥仪感觉生无可恋,也不等舞曲结束,便放开文绣独自退出舞池。 就在这时,周赫煊搂着婉容过来,有说有笑的开始跳舞。 “最近过得如何?”周赫煊问。 “还行吧。”婉容苦笑道。其实她已经好些天没出门了,溥仪的脾气越来越怪,完全把她当成了出气筒。 周赫煊开导说:“女人要学会自立自强,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你看文绣现在的生活多精彩,那都是她自己争来的。” 婉容怅然道:“我总不可能跟文绣一样,也起诉离婚吧?” “为什么不可以?”周赫煊反问。 离婚这种事情,婉容连想都不敢想,太大逆不道了。但越是如此,她的思想就越不安份,明知不能做,却偏想去试试,文绣给她做了个好榜样。 “我……还是算了吧,现在的生活也挺好。”婉容低头道。 周赫煊突然搂紧婉容的纤腰,凑到她耳边轻轻呵气说:“你以后要是有别的想法,可以来找我帮忙。” 温热的气流吹在耳朵上,感觉又暖又痒。婉容面颊微红,细如蚊呐的应了一声,顺势主动把身体贴得更近,随着脚步移动不时地接触摩擦。 渐渐的,婉容几乎都偎进了周赫煊怀里,两人半搂着继续跳舞,那坚实的胸膛让她很有安全感。 突然间灯光大亮,却是舞曲结束了。 婉容猛然惊醒,做贼心虚般把周赫煊推开,整理衣服朝溥仪走去。 溥仪整张脸都是黑的,拖着婉容的手呵斥道:“回家!” …… 第二天上午。 《大公报》、《新天津报》、《庸报》、《现世报》、《京津泰晤士报》等一系列中外报纸,都在头版刊登了中华希望教育基金会成立的新闻。 正如周赫煊所料,教育基金会本身并不吸引眼球,因为在民国时期,各种各样的团体实在太多了,人们早已见怪不怪。真正的卖点还是围绕在文绣身上,皇妃离婚不说,现在还跑出来搞教育,这些都是在挑战人们的传统思维。 北平女子师大,毕业班。 一位女学生挥舞着报纸冲进教室:“同学们,大新闻!” “什么大新闻啊?”其他女生围过来问道。 那个女学生摊开报纸念道:“少帅筹款兴办教育,刀妃文绣断发明志!本报讯,昨日奉军少帅张学良召开宴会,宣布成立中华希望教育基金会,少帅本人亲自担任会长一职,副会长有冯庸、周赫煊和文绣……为节省开支兴办教育,本次舞会的所有饮料都是白开水……刀妃文绣在发言时,当场断发明志,立誓将终身服务于中国教育事业……中华希望教育基金会将致力于在全国开办免费小学,并为师生提供免费午餐。冯庸副会长表示,基金会的行政开支不得高于每年吸纳捐款的15%,对贪污、挪用捐款者严惩不贷……该基金会预计今年内,在直隶地区兴办30所希望小学,如今行政人员和教师紧缺,急待社会有识之士加入,共襄盛举,振兴国家!” 没等那个女学生念完,其他女生就已经围在她身边看报纸。只见头版头条上配有两张新闻图片,一张是张学良在演讲,另一张是文绣用剪刀割发。 特别是文绣那张照片,让女学生们热血激昂,当即就讨论开来: “刀妃真乃奇女子,不仅登报起诉离婚,现在还断发明志为国家出力!” “是啊,新时代女性正该如此。” “家里催着我回去结婚,现在我要学文绣,把自己的生命奉献给中国教育事业!” “还有半个月就毕业了,我们都去希望教育基金会应聘教员吧。” “怎么只办小学啊?” “小学怎么了?基础教育也很重要的。” “可我们读的是师范大学,去教小学的话有点浪费。” “我管它大学小学,只要是为国家出力就好。” “同去,算我一个!” “……” 同样的情况发生在京津地区各大学校中,特别是女学生,被文绣断发的举动所感染,一个个都吵着要加入其中。 鲁迅先生如今还没离开北平,他准备教完毕业班再南下,前往厦门大学任教。当天上课时被学生们一番鼓动,鲁迅晚上回家就写了一篇杂文,题目为《试论中国教育之希望》。 053【志摩】 (上一章感觉写得不好,今天又补充了一段。) 天津,南开大学。 一身西装的徐志摩,正在对学校师生宣讲着他的诗歌理念:“人有真好人,真坏人,假人和不中用的人。诗,也有真诗,坏诗和形似诗。真好人是人格和谐了自然流露的品性,真好诗诗情绪和谐了自然流露的产物……诗的实质,即灵感、性灵和经验。不论是从爱人的眉峰间,或是从弯着腰种菜的乡村女孩的歌声里,灵感一到,戏法就出,结果是诗,是美,美得连诗人自己都惊讶……” 徐志摩在台上讲,学生们在台下记录,不时有人举手提出疑惑,徐志摩都轻松地逐一解答。 好吧,徐志摩其实是来赚钱的。 他即将和陆小曼结婚,但父亲徐申如坚决反对。后来勉强同意了,却提出要求,那就是徐志摩的结婚费用必须自行解决。 为了凑钱办婚礼,这段时间徐志摩四处接活儿,一个月下来要演讲七八场。 “啪啪啪啪!”全场鼓掌。 徐志摩朝台下弯腰敬礼,正待退去,突然有个学生站起来发问:“徐先生,你的诗歌可以救国吗?” 这明显就是来抬杠捣乱的,徐志摩脸色有些不好看,他回答说:“诗歌虽不能救国,诗人却可以爱国。” 又有学生问:“你对刀妃断发办教育怎么看?” 徐志摩说:“对于刀妃,我深感佩服。” “南方革命军正在北伐,你认为他们能成功吗?”学生继续问道。 徐志摩说:“今天只谈诗歌,不谈政治军事。” 感觉不能再待下去了,徐志摩再次鞠躬,不给学生们提问的时间,直接退下台去。立即就有不少粉丝,捧着徐志摩的诗刊找他签名,其狂热程度不弱于后世追星。 夏日天气炎热,徐志摩擦着汗离开学校,叫辆黄包车送喜帖去了。他在天津也有几个朋友,这趟过来正好亲自上门邀请。 黄包车经过警察厅时,徐志摩见一群人围在路边,那里传出敲敲打打的声音。 “嘛呢?” “在钉捐款箱。” “是刀妃!” “刀妃也来了,大家快来看啊!” “……” 只见文绣站在警察厅门口的台阶上,指着旁边刚固定好的木箱子,挥舞小旗说:“这是希望捐款箱,里面的每一厘钱,都将用来兴办教育。只要大家齐心协力,总有一天,全中国的儿童都能上学读书……” “好!” 叫好声四起,却没人肯捐钱,都围观看热闹呢。 就在此时,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脏乱的乞丐,挤在人群中大喊:“让让,让让,我要捐钱!” “哈哈哈哈,叫花子也捐钱,这可稀奇。” “要饭的,你捐今天讨来的大馒头?” “这不是冯三儿吗?吃喝嫖赌败光了家产,现在当乞丐还发善心了?” “……” “叫花子咋了?叫花子咋了!”冯三扯嗓子尖叫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爷们儿今天捐定了!” 他从怀里掏出十多个铜板,想了想又塞回去几个,剩下的全都放进捐款箱里。 铜子儿撞击木箱,发出“剁剁剁”的声音,现场突然一片安静。 “好!” “够爷们儿!” 围观路人突然爆发出喝彩声。 冯三朝众人抱拳行礼,咧嘴笑道:“我冯老三今天也是体面人!” “停车!” 徐志摩看着那满身肮脏不堪、衣服破破烂烂的乞丐,突然间感触万分,有种想要作诗的冲动。他掏出钱袋子,数了十个银元走到捐款箱前,小心翼翼地投进去。 “谢谢,谢谢两位先生!”文绣冲乞丐和徐志摩鞠躬道。 冯三见文绣给他行礼,连忙作揖回礼,然后哈哈大笑:“看到没有,皇妃给我冯老三敬礼了!” “好样的,我也捐几个!”立即有人响应。 陆陆续续大概有20多人捐款,但都是些铜板,加起来顶多一两块钱。 现场还有记者拍照,徐志摩不想去掺和,默默地回到黄包车上,让车夫继续赶路。把几个朋友都拜访了,徐志摩又乘车赶往租界,直奔《大公报》的报馆。 如今《大国崛起》的连载已经结束,俄国篇和日本篇引起极大争议。因为周赫煊在文章里头,预言苏俄将会崛起,并且讨论了日本的大陆政策。他还说苏俄和日本对中国威胁极大,正在不断蚕食中国领土,希望政府和地方军阀能够引起重视。 持此观点的国人很多,但周赫煊却是经过深入分析,才得出的这一结论,文章读起来有理有据,让人不得不信。 亲苏派和亲日派,都或多或少对周赫煊表达了不满,一时间把周赫煊推到风口浪尖上。至于苏联和日本倒是没啥反应,毕竟周赫煊写的是学术文章,而且发表在英国人的报纸上,两国政府总不可能找英国抗议。 如此风云人物,徐志摩虽不认识,但也想去拜会一番。除了送上喜帖,他还另有任务,那就是受郑振铎委托,邀请周赫煊加入文学研究会。 “砰砰砰!” 徐志摩敲响社长室的房门。 “进来!” 徐志摩推门而入,扶了扶眼镜说:“周先生你好,鄙人徐志摩。” “原来是徐大诗人,快请进!”周赫煊感到颇为惊讶,不知道徐志摩找他做什么。 徐志摩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扫了眼桌上的稿子问:“周先生又在撰稿?” “编课本呢。”周赫煊起身给徐志摩倒水。 如今民国的教育极为混乱,连全国统一的教材都没有,各地方自行其是,甚至连教什么课程都是校长说了算。 “周先生真是一心为教育,在下佩服。”徐志摩由衷赞叹道。他也是个爱国青年,当年受够了军阀混战才留洋的,最开始是想寻求救国之道,读的还是政治经济学,可惜念书念歪了,最后一心扑在诗歌创作上。 互相聊了几句,周赫煊问道:“徐先生找我有何贵干啊?” “是这样的,郑振铎先生知道我要来天津,特地委托我邀请周先生加入文学研究会,”徐志摩说着又拿出一份请柬,“还有就是我10月3日结婚,如果周先生有空的话,希望能来北平参加我的婚礼。” 054【诗人周赫煊】 说起民国的文坛,有两个团体必须提到:一是文学研究会,二是左翼作家联盟。 大概在五年前,白话文运动如火如荼,新派和旧派文学争论不休,新派内部之间也有很多冲突,文学研究会因此应运而生。 发起者抱有极大的野心,他们想把文学研究会打造成为中国作家工会。经过多年发展,成员包括郑振铎、茅盾、叶圣陶、许地山、周作人、冰心、朱自清、老舍等众多知名作家,遍及中国的大江南北。 可以说,文学研究会是当下最权威,也是规模最大的中国作家团体,其机关刊物为《小说月报》。 一般人可是没资格加入的,周赫煊苦笑道:“徐先生,我的《射雕英雄传》应该属于旧派文学吧。你们的文学研究会,是新派作家大本营,居然也同意我加入?” 徐志摩愕然:“《射雕英雄传》是周先生写的?” “你不知道?”周赫煊也惊讶道。 徐志摩摇摇头,好笑道:“邀请周先生入会,是因为《大国崛起》系列文章。我们文学研究会的成员,不仅仅只有小说家,还有诗人、学者、剧作家等等。” “好吧,是我搞错了,我同意加入。”周赫煊对此无所谓。 “那太好了,”徐志摩完成委托任务非常高兴,说道,“周先生你文笔上佳,何必再创作《射雕英雄传》那种通俗小说,不如也写一两篇新派文学,投到《小说月报》上发表。” “看情况吧,严肃文学我还真不在行。”周赫煊笑道。 徐志摩也是写过小说的,不过他更喜欢诗歌创作,很快就把话题转到这上面来:“周先生对新诗是否有研究?” 周赫煊面对大诗人也毫不露怯:“写过一两首。” 徐志摩道:“我现在是《晨报》副刊《诗镌》的主编,周先生如果有诗歌作品发表,尽可以投递给我。” 周赫煊是要做大文豪的男人,自然要写几首诗装装逼,当即说道:“我正好有几首旧作,是在游历西方时写的,还请徐先生帮我斧正斧正。” 拿过桌上的稿纸,周赫煊刷刷刷就写起来,一首文笔优美的现代诗就此诞生。 徐志摩看着那缺斤少两的简体字,也没有太过惊讶。四年前钱玄同就在搞简化字,三年前胡适又呼吁简化汉字,现在许多学者都在研究这项工作。 徐志摩拿起诗稿,轻轻地念道: “你见,或者不见我 我就在那里 不悲不喜 你念,或者不念我 情就在那里 不来不去 你爱,或者不爱我 爱就在那里 不增不减 你跟,或者不跟我 我的手就在你的手里 不舍不弃 来我怀里 或者 让我住进你的心里 默然相爱 寂静喜欢。“ 正是后世网络流传甚广的《见与不见》,还假托仓央嘉措之名,引来无数小资青年追捧。其实这首诗跟仓央嘉措没半毛钱关系,都是《读者》熬制的毒鸡汤。顺便一提,《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那首诗,也是《读者》乱带节奏,生生安在泰戈尔身上。 徐志摩把诗念完,细细琢磨着其中韵味,交口称赞道:“好诗!朴实无华中深情流露,想不到周先生也是至情至性之人。” 要装逼就得装到位,周赫煊怎能把顾城忘记?当即又在稿纸上写下《一代人》。 他只抄了前两句,后面全部舍弃掉。徐志摩看到那两句诗,比之刚才更加震撼,不住的喃喃自语:“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一代人,好一个一代人!只此两句,胜过万金,我这趟来天津值了。” 周赫煊笑而不语,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徐志摩突然站起来,抓住周赫煊的手说:“周先生,不如你也加入新月社吧。我们社有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都是对新诗抱有无比热诚和激情之人。闻一多先生见了你这首《一代人》,肯定也万分高兴。” 老子不搞基啊!别这么亲热好不好。 “承蒙邀请,不胜荣幸。”周赫煊笑着扯回自己的手,他对加入文学团体没啥反感。自古文人相轻,但文人间也互相吹捧,名声那都是吹出来的,加入的团体越多,认识的文坛名家越多,自己的名气也就越大。 “太好了,新月社又添一得力干将!”徐志摩兴奋得手舞足蹈。 周赫煊感觉眼前这位也太孩子气了,喜怒哀乐都表现在脸上,遇到一点高兴事就激动得不行。至于吗? 或许,也只有这种性格的人,才能写出那么多流传后世的好诗吧。 徐志摩爱惜无比地将两首诗稿收好,连称呼都变了,说道:“赫煊,你的这两首诗,我会刊发在下一期《诗镌》上。对了,”他说着又掏出10块大洋,“这是你的稿酬,每首5元,《诗镌》的最高标准。”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周赫煊把钱收下,这玩意儿多多益善。 徐志摩又要来拉周赫煊的手,被周赫煊给避开了,他尴尬地笑道:“赫煊,快傍晚了,我请你吃饭。今天读到两首好诗,该当庆祝一番!” “等我先忙完手里的工作,晚上到我家里吃,”周赫煊问,“对了,你在天津有住处没有?” 徐志摩道:“我住在客店里。” “我家里正好有客房,不介意的话,可以到我那里休息。”周赫煊说。 徐志摩乐道:“那正好,今晚可以跟周兄促膝长谈。” 周赫煊狂汗,怎么老徐的话越听越基? 不理这位容易激动的儿童,周赫煊坐下继续忙活。他要负责为希望小学编语文教材,顺便把自己的私货也装进去,其中重点在于爱国教育。 比如小学一年级第一课内容,就是:“我是中国人,我生在一个伟大的国家,我立志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编小学课本很难,因为必须得顾虑小孩子的接受程度。刚刚那三句话里面,其中“一”、“个”、“立”、“中”、“而”属于需要学习的生字,其他都不用掌握,只要死记硬背把整句话记住就成。 当然,不是所有课文都是周赫煊编写。他找来了如今中国各地七八个版本的小学教材,去芜存菁,把自认为合理合适的都选进去。 周赫煊倒是想推广拼音,可惜这个工作必须依靠政府,民间团体很难办。 当天晚上,徐志摩兴致勃勃地拉着周赫煊聊天,从文学诗歌谈到国外见闻。 周赫煊是啥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一通畅谈下来,徐志摩就仿佛遇到了知己。他发现周赫煊的许多观念都跟自己相同,到了半夜还舍不得去客房休息,睡在周赫煊床上继续瞎侃,聊到高兴处还喜欢拉手,把周赫煊给恶心坏了。 055【少女情怀总是诗】 徐志摩从北平跑到天津,孟小冬却从天津去了北平。 天津有很多京剧名票名师,孟小冬耗费两年时间拜访请教,早已身兼各家之长。前阵子孟小冬去北平,又结识了谭派名家陈秀华,虽然没有正式拜入门墙,却被允许跟在陈大师身边学艺。 为此,孟小冬专门在北平买下两栋四合院,打算把上海的父母和兄弟都接来。她有钱得很,银行存款上万大洋,都是以前演出赚来的。 大清早,孟小冬锁门外出。今天陈秀华的戏班子有场演出,她要去全程观摩,从中领悟一些谭派技艺。 “咿呀!” 隔壁四合院的大门打开,走出一对小姐妹。姐姐大概十三四岁年纪,肤白貌美、楚楚可怜;妹妹也有十一二岁,不过容貌要逊色许多,还是个黄毛丫头。 姐姐瞅了瞅刚出门的孟小冬,好奇问:“这位小姐姐,你是刚搬来的吗?” “是啊,我叫孟小冬,住在26号,”孟小冬朝旁边一指,“25号我也买下来了。” 姐姐似乎感觉孟小冬特别亲切,欢喜道:“那我们可是邻居了,我住27号院。我叫王敏彤,这是我妹妹王涵。” 姐妹俩其实并不姓王,而是复姓完颜,姐姐叫完颜立童记,妹妹叫完颜碧琳,乃是皇后婉容的表妹。她们前几年都住在王府里,最近张作霖把王府买下,一家人遂搬回东四三条胡同祖宅。 孟小冬跟王敏彤聊了几句,便走到胡同口叫来辆黄包车,前往朝阳门内的烧酒胡同。 烧酒胡同路北有一栋前清王府,在乾隆时叫恒亲王府,嘉庆后改名惇亲王府。不管是什么亲王,现在都如过眼云烟,奢华尊贵的王府已然变成商贾巨富的居所。 今天府里的老太太八十大寿,宴请四方宾客,这种盛会怎少得了戏班子? 孟小冬在王府侧门下车,稍稍等待片刻,陈秀华也带着他的戏班出现,众人汇合后集体进入府内。 时候虽早,佣人们却已忙活起来。一张张桌子板凳被搬出来摆好,杯碗盘碟堆在后院足足二十几箩筐,光是负责洗碗的佣人就有十个。 临近正午时,化好妆的戏班子开始登台,前来贺寿的宾客也逐一落座。 “小冬,你去下面坐着听戏吧,看得真切些。”陈秀华吩咐说。 孟小冬笑道:“站在戏台旁边就可以,下面坐的都是客人,我怎么好意思去。” “没事,我跟主人家说好了。”陈秀华的面子很大,他爷爷是清宫内廷供奉,父亲是著名的大青衣。 孟小冬没法拒绝,给陈大师道了一声谢,便离开戏班后台去寻座位。比较靠前的桌子她是不敢坐的,客人都是有头面的人物,她只能找靠后的角落。 找寻片刻,孟小冬见有张桌上全坐着年轻女子,而且个个身穿文明新装(上衫下裙),看样子都是些女学生。 “请问,这里还有空位吗?”孟小冬过去问道。 其中一个少女笑道:“随便坐吧,我们也是客人。” 孟小冬捡位置坐下,随口问道:“你们是哪所学校的?” “燕大女院的,”那少女很是健谈,说话跟打机关枪似的,“我叫杭淑君,她叫周媛,她叫陆蓓西,她叫冯招娣,她叫……” 燕大就是燕京大学,由四所英美教会学校合并而成,分男院和女院,首任校长是司徒雷登。新中国成立后,燕大被裁撤拆分,各院系分别被并入清华、北大、政大、财大和民族大学。 孟小冬朝众人点头敬礼,笑道:“大家好,我叫孟小冬。” 正说着,突然又跑来一位少女,急匆匆坐下说:“下午婷婷她们要开诗会,都别乱跑啊,到时候一起去凑热闹。” “我要在这儿看戏呢,”冯招娣道,“今天的压轴戏是陈大家亲自登台。” “京戏有什么好看的?老掉牙的东西,”杭淑君不屑道,“还是诗会更有意思。” 最后坐落那个少女,扬着手里的报纸笑嘻嘻说:“这一期的《诗镌》,我发现了两首好诗!” 陆蓓西连忙问:“谁写的?徐志摩、朱湘,还是闻一多?” “都不是,”那少女得意笑道,“哈哈,你们准猜不到,是写《大国崛起》那个周赫煊。” “他还会写诗?”杭淑君惊讶道。 “咳咳,我给你们念念,”少女摊开报纸,清了清嗓子,“《一代人》,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众女生正竖起耳朵往下听呢,谁知那少女突然停住。 “没了?”周媛问。 “没了。”少女道。 冯招娣说:“也太短了吧,才两句。” “诗不在长,在于精妙,”那少女感慨说,“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多妙啊,短短两句话,就描述出当今黑暗的社会,而且还激励我们不要畏惧黑暗,要寻找光明的未来。要我说,周赫煊的诗才一点不亚于徐志摩和闻一多。” 众女生默默回味着那两句诗,愈发感觉余韵悠长,深含至理。 孟小冬却是抿嘴一笑,那位周先生貌似什么都会呢,居然又做起诗来了。 少女又说:“还有一首《见与不见》,大家听着啊:你见,或者不见我/我就在那里/不悲不喜/你念,或者不念我……默然相爱/寂静喜欢。” 全场安静,女学生们都说不出话来。 在徐志摩眼里,《见与不见》只是一首抒发情感的小诗,《一代人》才属于神来妙笔。 但对于青春年少的女学生而言,《一代人》或许有些味道,《见与不见》却是真真富有才情的好诗。 不愧是被《读者》推崇的毒鸡汤,这一桌少女都中毒了。 “感人至深,周先生肯定是个有故事的人。” “应该是周先生写给爱人的情诗吧。” “要是哪个男人给我写这种诗就好了。” “嘻嘻,大庭广众发春梦,不知羞!” “要你管!” “……” 听着这一桌女生的欢笑打趣,孟小冬却有些怅然,喃喃自语道:“默然相爱,寂静喜欢,他是写给谁的呢?” 那些女生又说:“希望小学正在北平招聘教员,周先生就是主事人哦。你们谁想去?” “我倒是想去,家里肯定不答应。” “就是啊,我还准备毕业后去法国留学呢。” “周先生会不会来北平?他若是亲自来,我定要去看看。” “……” 燕京大学属于教会学校,里面的学生都是富裕家庭出身,还真没有愿意当小学教员的。她们对此兴致勃勃,多半出于跟风随流的心态,热衷于追赶爱国和进步的潮流。 孟小冬手托香腮倚在桌上,眼睛盯着戏台,却没心情看戏学艺,而是想着天津那边的人。她也不知到底是为什么,反正周赫煊给她的感觉跟旁人不一样,就仿佛不属于这个时代。 056【接连登门】 报馆,社长室。 冯庸正翻看着刚刚编好的小学一年级语文课本,周赫煊吐槽道:“我说冯五爷,你好歹也是东北军的空军司令。如今南口那边正打仗呢,怎么有空天天往我这里跑?” “空军宝贝着呢,”冯庸自嘲地笑道,“如今飞机全窝在东北,根本就没开过来,我这个空军司令就是摆设。” 周赫煊想想九一八,暗暗腹诽:空军是挺珍贵,全他娘留给日本人了。 冯庸合上书稿说:“你这课本编得不错,像那么回事。对了,咱们的希望小学真不教音乐啥的?” “小孩子学音乐做什么?”周赫煊为人很务实,连办教育也是如此,他说,“有国文和数学两科足矣,国文锻炼学生的读写和理解能力,数学锻炼学生的逻辑思维。三年级可以再加一门思想品德课,从小进行爱国教育,把古今中外的民族英雄全编成故事,免得将来培养出一批汉奸。” 冯庸皱眉道:“我看你写的《大国崛起》日本篇,似乎料定了日本会侵略中国?” 周赫煊笑着反问:“你生在东北,长在东北,难道一点察觉都没有?” “日本……该没那么大胆子吧。”冯庸还抱着侥幸心理,但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日本人这些年在东北各种秘密动作,其测绘出来的地图,比东北军的军用地图都精密。这是想干嘛?秃子头上的跳蚤,明摆着! 周赫煊说:“现在日本国内分为两派,政客想着慢慢蚕食东北,军人叫嚣着要出兵占领,就看最后哪一派能得势。” “这个我知道。”冯庸点头说。在东北的日本人也分为两派,一派激进,十年前就密谋刺杀张作霖,幸好失败了;另一派温和,比如给张作霖当顾问的菊池武夫,就属于温和派,这些年给张作霖出了不少主意。 当然,因为张作霖太狡猾,日本人始终占不了太大便宜。菊池武夫近年来也憋不出了,开始主张武力征服中国,两年前还担任了奉天特务机关长。 说起来就是这么好笑,张作霖的特聘顾问,是日本的特务机关长。东北军的各种详细情况,早就被日本人摸透了,他们对东北军的了解,估计比奉军将领自己都更清楚。 “但愿国内早日和平吧,单靠奉军是打不赢日本人的。”冯庸叹息道。 日本关东军规模虽小,但真正打起来必然增兵,而奉军派系内斗严重,根本就不能全力以赴。别的不提,就说褚玉璞和张宗昌两人,一旦和日本开战,这两个家伙肯定只顾自己保命,不背后捅刀子已是大幸。 张宗昌张大帅那真是能屈能伸啊,不信且看下面一段对话—— 张宗昌:“他m的,这是哪个龟孙子的计划,弄得我们这样。” 郭松龄:“你在骂谁?” 张宗昌:“哈哈,这是我的口头语,并没有骂任何人。” 郭松龄:“我x你妈!这也是我的口头语。” 张宗昌:“郭二大爷,你x俺妈,你就是俺的亲爸爸,还有什么说的?爸爸!” 张宗昌能叫郭松龄爸爸,自然也能叫日本人爸爸。一旦中日开战,不知道有多少人阳奉阴违,更不知道有多少人当汉奸。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实力悬殊摆在那里,就算张作霖活着,这仗打起来也悬乎。奉军是没办法单独对抗日本的,而当时的国民政府又毫无准备,根本帮不上忙。 两人聊了一阵中日关系,俱都意兴阑珊。 “砰砰砰!” 就在此时,敲门声响。 “进来!”周赫煊应道。 一个青年推门而入,自我介绍道:“周先生好,鄙人北新书局李小峰。” “原来是李先生,请坐。”周赫煊笑着迎接。 李小峰坐下寒暄了几句,很快说明来意:“周先生的《大国崛起》已经连载完毕,不知可否找到书局结集出版?” “暂时还没有。”周赫煊笑道。 李小峰立即开始自卖自夸:“我们北新书局的影响力很大,刘半农先生的《扬鞭集》、《瓦釜集》,冰心女士的《春水》,许钦文先生的《故乡》,包括鲁迅先生的所有作品,都是我们在出版。《大国崛起》如果教给北新书局运作,绝对能在短期内卖遍大江南北。” “呵呵。”周赫煊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是知道李小峰的,也对北新书局很熟悉。 李小峰几年前才从北大毕业,是鲁迅的学生,北新书局最初也是北大新潮社的简称。 北新书局在历史上可是多灾多难啊,今年张作霖入京,北新书局因发行《语丝》杂志被查封,不得不转到上海去重开;1931年,又因经营销售共党地下书店出版物被国党查封;1933年,再因出版物涉及宗教民族问题被查封。 周赫煊之所以如此清楚,主要还是源于鲁迅。鲁迅先生一生只打了两次官司,其中一次就是和学生李小峰对薄公堂,起因是北新书局拖欠大量版税,而且在印数上做手脚渔利。 李小峰此人,最开始属于进步青年,后来就慢慢转变为资本家。当然,也是个思想先进的资本家,否则就不会帮我党卖地下刊物了。 见周赫煊不表态,李小峰继续说道:“我们北新书局,专门出版发行进步刊物。周先生的《大国崛起》,于国家民族都大有裨益,我们一定竭力推广,让更多中国人读到此书!至于版税,可以按25%来算,你可如何?” “我再考虑考虑。”周赫煊敷衍道,他可不想以后因稿费问题跟人打官司。 李小峰还想劝说,突然敲门声再响。 “请进。”周赫煊道。 房门推开后,进来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他笑着自我介绍:“周先生好,我是商务印书馆秦裕民。” 好嘛,又来一个,而且都是从上海那边跑来的。 看来《大国崛起》真的很受瞩目,连续两个上海的出版界人士登门拜访。 李小峰脸色有些难看,北新书局虽然发展很快,但也不能跟商务印书馆比啊。 057【进京】 《大国崛起》自连载以来,因其论著之系统性、全面性和条理性,深受民国知识分子推崇。虽然其中许多观点颇有争议,但大体上还是获得认可的,周赫煊也被誉为“世界史学研究权威”。 这个权威是公认的,并非无脑吹捧。 西方史学研究的发展,大概经历了四个阶段: 第一,古典史学。 第二,中世纪史学。 第三,文艺复兴史学。 第四,现代史学。 现代史学兴起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学者们开始把经济、社会、文化、人民群众等因素也纳入了史学研究范畴。而在此之前,史学研究的对象一直是上层统治者和精英人物,以及他们的行为活动。 也即是说,现代史学诞生至今不过十年时间。就连西方的史学家们,此时都还在逐步探索当中,现代史学理论还没有发展完善。 而中国的史学研究就更落后了。 直到晚清时期,梁启超才在日本学者的影响下,率先在中国提出新史学主张。这个所谓“新史学”,其实就是西方的“文艺复兴史学”,提倡发展、进步、理性和科学。 大约四年前,梁启超又发表了《中国历史研究法》,中国史学界才终于步入“现代史学”阶段。 也即是说,现代史学在西方诞生不超过10年,在中国仅才4年时间。而《大国崛起》对于各国历史的阐述,全都基于现代史学理论分析,如何不让人惊艳? 远在西欧,当《大国崛起》的一篇篇文章传过去,那边的学者们如获至宝,已然引发欧洲史学界轰动。只不过因为距离和通讯原因,中国学界并不清楚此事,否则周赫煊的名声将大得吓死人。 法国著名历史学家、年鉴学派(如今还未创立)的创始人吕西安·费弗尔,上个月就在讲课时对学生说:“你们应该读一读《大国崛起》,那是世界史学研究的经典著作,学史的人绝对不能错过。” 英国著名学者、后世被誉为“近代最伟大历史学家”的阿诺德·约瑟夫·汤因比,也在他正在创作的巨著《历史研究》第一册中写道:“《大国崛起》给予我很多启发,很难相信它出自一个中国学者之手,它对科技与文化的历史论述令我深深着迷。” 不管是法国的费弗尔,还是英国的汤因比,都是对现代史学发展做出杰出贡献的学者。但他们此时虽然很有名气,各自的经典著作却还未诞生,可想而知如今的现代史学研究还多落后。 周赫煊的《大国崛起》,就算放在世界范围内,也属于“现代史学”的奠基性作品之一。 特别是中国的各大高校,学生们已把这一系列文章,视作认识世界的重要窗口。 正因如此,才有那么多出版社找上门来,希望能够出版发行此书。除了北新书局和商务印书馆,还有新中国印书馆、开明书店、亚东图书馆、京华书局、现代书局……等等众多出版社,都陆陆续续派人前来接洽。 甚至连发行通俗读物的励力书局,也想攀关系(出版了《射雕英雄传》),希望周赫煊能把《大国崛起》的出版交给他们运作。 周赫煊也不着急,整整拖了一周时间,才终于和商务印书馆达成协议:《大国崛起》由商务印书馆出版发行,版税40%,版权期限20年,海外版权不包括其中。 …… 转眼进入七月,学生们已然放假,北平的许多老师纷纷南下,其中就包括鲁迅先生。他们实在无法忍受张作霖的文化高压统治,选择在学期结束后,投奔更为开明的南方政府。 没错,如今的国党还属于进步团体,深受广大学者和知识分子赞同。 七月四日,国党发表国民革命军北伐宣言,随即接连攻克株洲、长沙等地。战事告急,吴佩孚的大量部队却被冯玉祥拖在北方,真真是腹背受敌,难受得很。 冯玉祥还是很给力的,一力独扛奉、直、晋、鲁联军,打得有声有色。历史上,他把北洋联军整整拖住三个月,给南方革命军创造了有利条件,这才有北伐初期的节节胜利。 不过这些都跟周赫煊没啥关系,他的主要精力扑在报社和基金会上。 中华希望教育基金会已经筹备完善,除了一位会长、三位副会长以外,还建立起委员会和秘书处。 委员会由捐款最多的富商、名声在外的学者,以及教育部的官员组成,负责基金会的协调、监督和宣传工作。秘书处成员则多是张学良的人,特别是常务秘书长,负责基金会的日常管理工作,由张学良的英文秘书季成栋全职担任。 七月下旬,《射雕英雄传》的连载已经接近尾声,出版事务仍交给励力书局代理。而直隶地区的首批30所希望小学,也已经选址完毕,只不过校长、教员等人事安排还在确立中。 周赫煊终于得以抽身出来前往北平,他此行要去拜访两个人,一是教育总长任可澄,一是著名学者梁启超。 从天津到北平有条铁路,叫津芦铁路,连接天津到卢沟桥。 自晚清以来,这条铁路就留下许多传奇故事。当初袁世凯时常进京见慈禧,完事儿后还得回天津办公,隔三差五就要在这条铁路上走一遭。到了民国,掌握政权的北洋军阀,在失势下野后,也是坐这条铁路逃进天津租界当寓公。 这条线路的列车上,你随时随地都能遇见名人。 周赫煊此行就遇到一个,他带着孙家兄弟坐的是普通车厢,刚刚放置好行李,就有个30多岁的青年走过来。 此人身材瘦高,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读书人。他随身物品整整有四大箱,也不知是怎么搬上车的,此刻正一箱一箱地往这边拖。 “永振、永浩,快去帮忙!”周赫煊吩咐道。 “好嘞!” 孙家兄弟别的不会,卖力气可是一把好手。当下就冲过去,一人拖着两箱就走,还顺便把箱子给安放到货物架上。 “多谢几位帮忙,”那青年抱拳道,“在下梁簌溟,字寿铭。” 058【传说中的周先生】 周赫煊对梁簌溟可是闻名已久,此人号称“中国最后一个大儒”,建国后敢在公开场合与太祖争辩。撇开其学术成就不说,梁簌溟还是“民盟”的发起人之一,这位先生在品格上是毫无缺点的。 周赫煊突然想:或许自己也可以混成民主党派人士,好歹也是一块政治护身符。 “梁兄你好,鄙人周赫煊。”周赫煊热情地说道。他没有提康有为取的字,若愚,若愚,听起来就他妈是“像个傻瓜”的意思。 “周赫煊!” 现在轮到梁簌溟激动了,瞪大眼睛说:“可是写《大国崛起》那个周赫煊?” “一家之言,难入先生法眼。”周赫煊谦虚道。 “先生过谦了,”梁簌溟拉着周赫煊的手说,“君之文章,令我获益良多,早就想当面请教。” 怎么一个个都喜欢拉手啊? 周赫煊暗自吐槽,转开话题问:“梁兄是要去北平公干?” 梁簌溟在周赫煊对面的空位坐下说:“清华国学研究院邀请我去任教。” “先生大才。”周赫煊由衷赞叹。 清华大学的国学研究院,堪称中国近代文化史上的一朵奇葩,看看学院里的老师就知道:梁启超、王国维、陈寅恪、赵元任、李济……随便拿出来一个都堪称大师级人物。 梁簌溟对周赫煊的中华希望教育基金会很感兴趣,不断地询问着各种详情,若非他已经答应去清华当老师,估计二话不说就要加入教育基金会。 两人相谈甚欢的时候,隔壁几个座位也聊得起劲。 那应该是一群放假回家的青年学生,身上穿着改良中山装,显得格外精神朝气。 其中一人说:“敏之,把你的《大国崛起》借给我吧。求求你了,我保证万分爱惜,连一个折皱都不会留下。” 叫“敏之”的学生连连摇头:“不行,我耗费半个月才抄好的,准备利用暑假时间认真学习呢。” “真是小器!”那人不高兴道。 敏之说:“我小器?当初是谁不愿手抄的!自己懒还怨别人。” 他们的同伴连忙劝道:“好啦,因为一本书吵什么?凭白让人看笑话。” 先前那人默不作声,其他学生却议论开来: “《大国崛起》包罗万象,历史、政治、经济、文化、地理、科技无不涉猎,你们说周先生该有多渊博的学识,才能写出这等巨著!” “那还用问?周先生当然是经世致用的大学者。” “是啊,就连我们学校的洋人老师,都对《大国崛起》赞叹不已。” “哪天周先生能写下《大国崛起之中国篇》就好了。” “呵呵,且看这国家军阀混战、百姓贫弱,可有一点大国的样子?” “何必说这种丧气话?《大国崛起之中国篇》,当由我辈用血和汗来书写!” “说得好!” 那群学生越聊越兴奋,引来车厢内的乘客阵阵侧目。 孙永浩笑道:“先生,他们在说你呢。” “先生现在可是大学问家,走到哪儿都受尊敬。”孙永振与有荣焉地说。 周赫煊笑笑不说话,他就一个在乱世偷生的穿越者,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梁簌溟突然问:“贤弟,你的《大国崛起》已经连载完毕,该付梓出版了吧?” 周赫煊点头说:“已经交由商务印书馆运作了,如今正在进行编校工作。我这趟入京,还要去登门感谢梁启超先生,他答应为《大国崛起》题词做序。” “那正好,任公先生也住在清华园,我们同路。”梁簌溟高兴道。 就在此时,两个女学生挽着手款款走来。经过周赫煊身边时,其中一人惊喜地喊道:“周先生!没想到在火车上也能遇见你。” “你是……陆小姐?”周赫煊猛然回想起来,此女正是以前在沙龙上见过的陆静嫣。 “多亏周先生还记得我,”陆静嫣高兴地笑道,又介绍身边的女伴说,“这是我好朋友吴婧(赵四小姐的未来嫂子),我们都是中西女中的学生。” 周赫煊点头道:“吴小姐好。” 吴婧疑惑地问:“静嫣,这位周先生是?” 陆静嫣乐得大声笑道:“哈哈,他就是你一直念叨那位周先生,大名鼎鼎的周赫煊!” “周赫煊?!!!” 不仅吴婧惊呆了,就连隔壁那些青年学生,也都齐刷刷地看向这边。 想知道周赫煊在当今中国学生心目中的地位,看这些人的反应就清楚了。十秒钟不到,就冲过来一大群,甚至还有人扯开嗓子大喊:“都过来啊,周赫煊周先生在这里!” 却是这截车厢还有其他的同学,一个个闻风而动,甚至还跑来几个中年人,瞬间把过道堵得水泄不通。 “周先生好年轻啊,我还以为他是位老先生!” “借过,借过,快让我看看周先生长啥样。” “周先生,这是我手抄的《大国崛起》,你能给我签个名吗?” “周先生,你认为中华崛起该仿效哪国列强?” “周先生,你能谈一谈诗歌创作吗?我特别喜欢你那首《一代人》。” “周先生……” 周赫煊看着疯狂的学生和乘客,简直哭笑不得,这待遇都赶上后世的大明星了。 陆静嫣和吴婧已经被挤到一旁,吴婧吐吐舌头说:“好可怕,差点把我衣服都挤破了,这周先生真是声名远播啊。” 周赫煊随手给了几个签名,其他人的热情丝毫不减,各种各样的问题让他根本无从回答。 陆静嫣见状,高喊着替他解围道:“大家都安静,让周先生说几句!” “对对对,都安静,听周先生说话!”陆续有学生跟着喊道。 周赫煊见继续吵下去也不是个事儿,便起身说:“承蒙大家厚爱,我周赫煊感激不尽。刚才有人问,中国该学哪个国家才能崛起,我只能回答,各国有各国的国情,法国的革命不能套在德国身上,德国的铁血在英国也行不通。中国应该寻找出一条,适合自己的发展道路,至于这条路是什么?需要在场的诸位去实践。但有一点是共通的,一个国家想要强大,那就必须统一,平息战乱,停止内斗才能谋发展。如果不能解决军阀割据怎么办?那就需要先积蓄精神力量,大力兴办教育,提高国民素质。等到国家统一那天,每个人都是振兴国家的基础。在场的诸位,不管是学生、工人,亦或政府官员、名流富商,都是中国的未来,都是国家的希望!” 其实都是些空话,但情绪激动的学生却不管,众人高呼道:“好,说得好!周先生你再讲几句吧。” 好嘛,周赫煊还得继续往下说。 059【我有一个梦想】 周赫煊不想乱喊口号,对围观人群说:“你们举手提问吧,一个个来。” 他话音刚落,学生们便齐刷刷举手,唯恐慢了轮不到自己。 “这位同学先来。”周赫煊指着最前面一个小胖子说。 那小胖子没想到自己会被选中,当下抓耳挠腮,不好意思道:“那个,我……我还没想好问什么。” “哈哈哈哈!” 众人哄笑不已。 周赫煊又指向另一个高个子,就是之前说要用自己的血和汗书写《大国崛起之中国篇》那位。 “周先生,我叫陈达,字敏之,是南开大学矿科班的学生,”这人先来个自我介绍,然后提出时下非常流行的问题,“现在很多人都说,中国人不如西方人聪明,是劣等的民族,周先生对此有什么看法?” 见众人都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自己,周赫煊微笑道:“说中国人属于劣等民族,一是咱们自卑,二是西方人对咱们的蔑视。自卑与蔑视从何而来?那是源于自晚清以来的屈辱历史。科技、军事、经济、文化的全面落后,什么都比不上西方列强,所有咱们自卑,所以被别人看不起。我说的对吗?” 陈达点头道:“是这样的。” “但中国人真的属于劣等民族?我是不承认的,”周赫煊道,“从秦汉到宋明历朝历代,中国上千年来都领先于西方。马可波罗把中国赞为满地黄金的天堂,让西方人向往之,前赴后继地来中国经商和学习,间接促成了大航海的兴起。伏尔泰是启蒙运动的泰斗,被誉为法兰西思想之王、欧洲的良心,他是怎么看待中国的呢?他盛赞中国的历史天文、政治制度、科学法律、思想道德,他说中国是开化的伟大民族。” “真是这样吗?”众人惊讶道。在场许多人都听说过伏尔泰的大名,却不清楚他如此称颂中国。 周赫煊笑道:“这些话不是我编造出来的,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去读伏尔泰的《风俗论》。” 陈达茫然道:“那为什么中国会变成现在的模样?” “从伏尔泰的著作中,我们可以得出两个结论,”周赫煊分析道,“第一,中国并非劣等民族,西方人也有仰慕和学习我们的时候;第二,在启蒙运动之前,西方有很多地方是不如中国的。西方文明对于中华文明的超越,也就最近三四百年的时间。如今的英国、法国、德国等诸多列强,1000多年前还被视为野蛮人,他们茹毛饮血、不通文字、不知礼仪。到中世纪时期更加蒙昧落后,生病了就放血治疗,敢说地球不是宇宙的中心就被烧死,造纸术、火药、指南针都是从中国传过去的。这能说中国是劣等民族吗?” 众皆默然深思,有些人脸上开始洋溢起自信的笑容。 陆静嫣突然问:“周先生,那中国现在为什么落后呢?” “因为西方人在进步,而我们在倒退,”周赫煊说道,“西方人在文艺复兴之后,就摆脱了思想的枷锁,崇尚理性与科学。中国的统治者从元朝开始,就试图用程朱理学禁锢人们的思想,到满清时达到巅峰。日本人在唐宋时学习中国,近百年来学习欧美,他们迎头赶上了,而中国还在蹒跚踱步。这就是为什么中国落后,并非因为我们是劣等民族,而是我们耽误了科学技术迅猛发展的那一段黄金时期。” 陈达又问道:“周先生认为中国应该全面学习西方吗?比如废除汉字,文字拉丁化,废除汉语,改用世界语?” “岂有此理,汉字怎么废除?”一直没说话的梁簌溟大怒,拍案而起道,“真的废除汉字汉语,中国才是要亡国灭种了!” 包括陈达在内的一些青年学生,顿时与梁簌溟怒视相对,他们认为梁簌溟属于那种不知进步的老顽固。 废除汉字运动贯穿了整个中国近代史,从晚清到新中国建立后的二十年,一直没有停息过。不管是罗马拼音,还是我党颁布的现代汉语拼音,甚至是简化汉字,都在为废除汉字做准备。 这里头的原因,不仅仅是****那么简单,还有更实际的问题。 比如现在的打字机和印刷排版,拉丁字母可以轻松完成,而汉字却无比麻烦,大大阻碍了文化和科学的传播。 建国后的废除汉字运动,一方面是苏联在支持,另一方面也因为汉字确实使用不便。特别在电子计算机发明后,汉字是无法输入显示的,这更让中国人感觉汉字已经落后于时代,是终将被淘汰的老旧东西。 当时谁又能想到,智能手机的汉字输入远远比拉丁字母更方便? 鲁迅先生在临死前接受采访说:“汉字不灭,中国必亡。”在后世的国人看来,这种说法太过荒谬可笑,甚至进而对鲁迅嘲讽污蔑,但谁又能体会鲁迅在说这句话时心中的忧愤苦闷? 你能去嘲讽牛顿不懂相对论吗? 提起废除汉字和汉语,周赫煊哑然失笑:“我的观点跟梁簌溟先生一样,废除汉字、汉语,中国就真要亡国灭种了。” “先生,想不到你也是这样守旧的人!”陈达失望地看着周赫煊。 周赫煊也不着急,慢悠悠地反问道:“一旦废除了汉字,整个中国全变成文盲。政府如何办公?公司如何运转?报纸如何传递信息?你想过这些吗?” “这,这些都可以慢慢来。”陈达说。 周赫煊摇头道:“我始终认为,中国是最伟大的民族,汉字是最优美的文字,汉语是最高雅的语言。”见许多学生面露不屑,周赫煊又说,“我通晓英、法、德、意、日、俄六国语言,我知道他们的根底,也了解我们自己的文化。你们了解日本的明治维新吗?” 陈达立即说:“知道,日本正是因为*****脱亚入欧才能快速发展!” “错啦,”周赫煊哈哈笑道,“日本的明治维新,其实就是中国洋务运动‘中学为体,西学为用’那一套。‘和魂洋才’是日本教育的最高纲领,说穿了就是日本心西洋才,他们把神道教义、儒家思想和国家主义融合在一起。日本确实有人提倡*****但最终却废止了。为了保住自己的传统,日本政府还强调:一切宗教都必须在神道教的领导之下,连他们婚礼都推崇神前结婚。另外,儒学在日本仍占有重要地位,他们的官方文件也基本用汉字书写。你们觉得日本落后于时代了吗?” 这番话说出,让学生们更加迷茫。陈达词穷力争道:“正是因为日本用汉字,所以不如西方发达!” “你搞错因果关系了,”周赫煊说,“中国落后于日本,日本落后于英法,那是因为追赶的时间还不够,而不是因为汉字、汉语和日语的原因。美国也使用英文,美国人也说英语,但他们也是用一百多年时间,才追赶上欧洲的脚步。中国奋起直追才多久?” 陈达终于说不出话来了,他其实并未被周赫煊说服,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此时此刻,整截车厢的乘客全都围拢过来。 有几个不明真相的群众窃窃私语: “那人是谁啊?” “不知道,可能是大人物,你看那些学生都听他的。” “说话倒是很有道理。” “肯定的啊,有学问的先生就是不一样。咱祖宗辈就说中国话,这东西哪能废了全跟洋人学?” “先生说得好,再讲几句!” “……” 周赫煊不再跟这些热血青年争论,继续说道: “火车就要进站了,我最后讲几句。一千年前,我们拥有着世界上最灿烂的文明,最富裕的国家,最强大的军队。然而一千年后的今天,我们必须正视中国落后于世界这一悲惨事实。 从晚清时候起,列强用大炮敲开了中国的国门,鸦片战争、甲午战争、庚子国变……我们一次次战败,政府一次次签署卖国条约,我们天朝上国的美梦终于破碎。但我们不能妄自菲薄,我们要自信自强,而不是自卑自懦,我们要奋发图强,而不是黯然消沉…… 我有一个梦想。 梦想有一天,幽谷上升,高山下降,坎坷曲折的道路变成坦途,让那自由、平等、民主的光辉普照大地。这是我们的希冀。我怀着这个梦想回到中国。有了这个梦想,我们将从绝望之岭劈出一块希望之石。有了这个信念,我们将把这个国家刺耳的争吵声,改变成一支洋溢着幸福之情的优美乐曲。 我有一个梦想。 梦想有一天,中国将会重新屹立于世界强国之林。让富强之声从长江黄河的波涛上响起!让富强之声从华北华南的沃土上响起!让富强之声在北疆的戈壁草原上响起!让富强之声在东北西南的崇山峻岭中响起来!让富强之声在长城内外每一座丘陵,每一片山坡上响起。 我有一个梦想。 梦想有一天。中国的每一个省份、每一个州县和每一个乡村,都将变成高楼林立、工厂遍地的文明世界。我们的儿女,我们的子孙后代,不管是汉人、满人、蒙人、回人、藏人,都将手拉着手,合唱出一首中华民族的伟大赞歌:我们自由了,我们强大了,我们富裕了,我们不再承担战争之苦,我们不再承受贫穷之厄。我们的孩子,可以坐在明亮的学堂里,学习最先进的文化知识;我们的子孙,可以跟洋人谈笑共饮,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我们的国家,不再是被人嘲笑的对象,不用再签署屈辱的合约。任何一个海外的华人,都可以挺直腰杆,大声地高呼:我是中国人! 我有一个梦想。 为了这个梦想,我将要一起努力、一起奋斗、一起学习、一起工作、一起牺牲。因为我知道,终有一天,我们的梦想将会实现。这是我们伟大的祖国,我们是伟大的民族。我们在祭祖的时候,可以向祖先光荣的说:我们做到了,我们强大了!而不是向祖辈埋怨,你们留下了一个贫弱的中国,你们留下了一个卑微的民族。 我有一个梦想……” 周赫煊最开始是在忽悠,可说着说着,却不知不觉间热泪盈眶,响亮的话语声中带着哭泣,他把自己都给感动了。 车厢里的每个人,不管是学生、客商、富绅、政客、记者,全都静默地听着他说话,憧憬着梦想实现的那天,憧憬着中国强大的那天,如痴如醉,泪眼迷蒙。 060【抵达清华】 “污……轰隆隆!!!” 火车缓缓驶入正阳门东车站,车头冒出大量的蒸汽,仿佛一只发怒的钢铁怪兽。 津芦铁路在1903年増筑过,从卢沟桥延伸至内城前门外东南。这里日渐繁华,朝北临近东交民巷,南边则是前门商业区,每日有大量客商在此汇集。 车站有三座站台,其中两座还带有雨棚。三个候车室的乘客,依次进入站台内,排着队准备登上火车。 驶来的火车终于停稳,车门打开,乘客们蜂拥而下。但有一截车厢很奇怪,乘客下车后没有立即离开,而是自动站在车门两侧,似乎在等待哪位大人物。 站台上候车的人们,顿时朝那边好奇张望。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走出,穿着普通,并无什么离奇之处,但却颇受众人拥戴。 周赫煊自己提着行李箱,从人群中间走过,梁簌溟和扛着箱子的孙家兄弟紧随其后。 等他们走出几步,身后的陈达突然喊道:“先生,你的梦想,也是我们所有人的梦想!我们会时刻谨记的!” “诸君珍重,再会!”周赫煊放下行李箱,回身朝众人深深鞠躬。 学生们纷纷弯腰回礼,喊道:“先生保重!” 这场面让站台内的乘客无比稀奇,全都把目光集中在周赫煊身上,猜测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梁簌溟摘下眼镜,抹掉眼角的泪痕,感叹道:“贤弟今日之演讲,振奋人心,道出了每个中国人深藏五内的宏愿。” “也只是梦想而已,任重而道远啊。”周赫煊也不知为何,他明明是在忽悠别人,却把自己都忽悠瘸了,深陷在热血激昂的情绪中不可自拔。 众人默默跟在他们身后,一言不发地步入车站中央大厅,然后带着复杂心情各自散去。 “静嫣,我刚才都听哭了,”吴婧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发问,“你说先生的梦想,什么时候才能实现?” 陆静嫣摇摇头:“我不知道,我现在又激动又难受。” 站外。 周赫煊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吐了口浊气笑道:“寿铭兄,别想那么多了,先去清华园要紧。” 梁簌溟自嘲说:“你是不知道我这人,情绪容易激动,爱做小女儿态,倒是让贤弟见笑了。” 梁簌溟何止是情绪容易激动,他看到穷人的悲惨生活都会落泪,因为感觉国家无出路,已经自杀过好多回了。 就在此时,突然有个青年跟上来,对周赫煊说:“周先生你好,我是《申报》记者南怀成。刚才在火车上不便打扰,但先生的一番话让我感触万分,我希望能将这些内容刊登出来。” “南记者你好,”周赫煊与他握手道,“《申报》不是在上海吗,你怎么来北平了?” 南怀成解释说:“南口那边战事激烈,我想过来采访一下。” “原来南先生还是战地记者,佩服。”周赫煊赞赏道。 如今中国发行量最大的报纸有两份,一份是《申报》,另一份是《新闻报》,日销都超过10万份,其中《申报》的日销量更是达到14万份。 南怀成问:“周先生,您在火车上演讲的内容,还能复述出来吗?” “可以。”周赫煊说。 南怀成当即拿出采访本,说道:“我赶时间,如果周先生不介意的话,咱们现在就记录。” 周赫煊叙述,南怀成速记,很快就把那份1800余字的演讲稿抄写完毕。 两人握手道别,周赫煊他们乘车离开,南怀成也叫了辆黄包车:“去电报局!” 在颠簸的黄包车上,南怀成还在继续写稿,将自己的车厢内的所见所谓都写出来,等到电报局的时候已经撰稿完毕。 上海《申报》那边,每天都有专门的办事员守在电报局,很快就收到稿件。一看内容,立即派人送回报社总部,半个小时后新闻稿已经直达报馆。 《申报》主笔、代理总编何贵笙连门都忘了敲,直接冲进社长室:“量才,你快看看这篇稿子!” 史量才笑道:“什么新闻如此着急,国民革命军又打大胜仗了?” “你自己看吧。”何贵笙将新闻稿放在桌上。 史量才拿起来阅读良久,脸上的笑容变得沉重起来,突然一声长叹:“唉,我们又何尝没有这个梦想。” 何贵笙说:“我想把它作为明天的头版头条。” “你是代理总编,你说了算,”史量才继续埋头品读那篇演讲稿,赞道,“这位周先生真是好口才,把所有中国人心底的话全说完了。” 何贵笙笑道:“他跟我们是同行,天津《大公报》复刊就是他的手笔。” 史量才略微点头:“有机会的话,我倒想当面见一见。” “不和你说了,我这就去给这篇新闻写社论。”何贵笙拿起新闻稿就急匆匆离开。 “等等,”史量才突然将何贵笙喊住,“把他那首《一代人》,放在演讲内容的前面吧。” “什么《一代人》?”何贵笙却没听过这首诗。 史量才笑道:“就是周赫煊写的现代诗,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何贵笙品味片刻,点头说:“这首诗倒是应景,放在稿件里很合适。” 不提《申报》,咱们把视线转回北平。 周赫煊、梁簌溟和孙家兄弟来到清华园,立即有校务人员去通报领导,很快清华国学研究院主任吴宓就疾步走来。 “哎呀,寿铭,我对你可是苦候已久,总算是来了!”吴宓隔得老远就出声笑道。 吴宓也是为大学者,学贯中西,与陈寅恪、汤用彤并称为“哈佛三杰”,乃是清华国学研究院的实际创办者。 梁簌溟与吴宓握手后,介绍道:“这位就是《大国崛起》的作者周赫煊。” 吴宓一听肃然起敬,热情道:“周先生,久仰久仰,任公可是对你的大作无比赞赏,他听说你来肯定很高兴。” “我这次来,正要当面拜谢任公先生。”周赫煊道。 吴宓跟他们闲聊几句,笑道:“先不说废话了,我马上派人帮寿铭安排住宿,顺便把任公(梁启超)、静安(王国维)他们也叫来,今晚一起欢聚痛饮!” 061【诚则明也】 清华园的主体建筑叫工字厅,原名工字殿。在建造之初,专供皇室贵胄别居享乐,院内曲廊缦折,勾连成一座座独立套院。 传闻,《红楼梦》里的大观园,就是以工字厅为原型,可见这座庭院的盛貌。 如今工字厅成为清华大学的教师宿舍、娱乐中心、音乐室和阅报室,也用来接待重要来宾。比如两年前印度大诗人泰戈尔来访,便是在工字厅下榻。 梁簌溟被安排在49号院,共有14间房子。 周赫煊来到院落里,顿时被惊得目瞪口呆。我尼玛,这哪里是教师宿舍?分明就是花园别墅! 清华真是贼特么有钱,难怪30年代北平的女学生中流传一句话:“北大老,师大穷,唯有清华可通融。”意思是说,北大的男生暮气沉沉,北平师大的男生穷困潦倒,只有清华的学生既有钱又有活力,适合做男朋友。 周赫煊帮着梁簌溟搬箱子安置,拎着手里死沉死沉的,不禁问道:“寿铭兄,里面装的都是什么啊?” “先父遗稿,我正在花时间整理。”梁簌溟神情有些悲戚。 梁簌溟的父亲名叫梁济,字巨川,曾历任前清内阁中书、民政部员外郎等职,也是一位大学者。 八年前,梁老先生快要过六十大寿的时候,突然问儿子:“这个世界会好吗?” 梁簌溟回答说:“我相信世界是一天一天往好里去的。” “能好就好啊!” 梁老先生说完就离家失踪,三天后投水自尽,留下万言遗书:“国性不存,国将不国。必自我一人殉之,而后让国人共知国性乃立国之必要……我之死,非仅眷恋旧也,并将唤起新也。” 梁老先生是坚定的晚清改革派,反对暴力革命,但后来又赞成共和。他在遗书中写明了为什么自杀,他说自己是为清朝殉葬,但绝非反对共和,只因清朝逊位让贤后,北洋政府却不实行共和爱民之政,国家状况比晚清时还糟糕,所以愤慨而死。 当时正值军阀连年混战,中国作为一战的战胜国,却得不到半点好处,反而被日本取代德国在山东的权益,确实糟糕到了极点。 梁簌溟默默地把父亲遗稿收拾好,突然展颜微笑道:“我相信中国会一天天变好的。” “我也相信。”周赫煊非常肯定地说。 就在此时,吴宓突然推门而入,笑道:“寿铭,赫煊,你们看谁来了?” 周赫煊转身一看,只见外面站着四个穿长衫的,分别是:梁启超、王国维、赵元任和陈寅恪。 还有一位李济先生没来,听说是到山西夏县考察新石器时代遗址去了。 都是神人啊! 梁簌溟抱拳问候道:“任公先生,静安先生,鹤寿兄,宜仲兄,簌溟有礼了!” 周赫煊也连忙见礼,上前逐一问好。 “哈哈,清华园又添一位大才,”梁启超表现得很热情,握着梁簌溟的手赞赏几句,又对周赫煊说,“周小友的《大国崛起》,我每日必读,获益良多!” 周赫煊笑道:“梁先生谬赞了,还要多谢先生为拙作题序。” 他们说得起劲,赵元任、王国维和陈寅恪却沉默寡言,都不怎么说话。这是性格使然,穷经皓首的大学者,一般性格都很内向,只有面对老朋友才聊得起来。 其实吴宓也不喜欢跟人打交道,只不过他身为国学研究院的主任,必须热情接待来客。 众人来到学校外面一家酒楼,叫了些好酒好菜,算是给梁簌溟接风洗尘,也是为欢迎周赫煊来清华园做客。 酒菜端上来,吴宓问王国维:“令公子病情如何?” 王国维一脸忧愁,摇头说:“吃了几服药也不见好,我准备找西医来看看。” 王国维的大儿子正在病重期间,如果不出意外,过两个月就会病逝。王国维明年投湖自杀的原因很多,一是为消逝的旧文化殉道,二是由于两位学者朋友被枪毙刺激,最后嘛,大儿子病逝也加重了他的悲观情绪。 周赫煊突然出声道:“静安先生,我在天津认识一位英国医生,他的医术很高明,英国领事也找他看病。” 王国维担忧儿子病情,立即说:“此事就劳烦赫煊了,北平的西洋医生我实在信不过。” 梁启超顿时调侃道:“你还惦记着我的腰子呢?” “哈哈哈哈!” 众人哄笑不已。 却是今年初的时候,梁启超因尿血症住进协和医院,经透视发现右肾长了个瘤子。西医为他做手术摘除肿瘤,结果依旧尿血不止,复诊时医生判断为“无理由之出血症”。 此事闹得很大,报纸嘲讽西医“拿病人当试验品,或当标本看”,这便是轰动一时的“梁启超被西医错割腰子案”。 从那以后,梁启超的腰子便成为朋友们调侃的对象。 众人说笑一通,梁启超突然问:“赫煊,听说你把康有为气吐血了?” “我哪有那本事?估计是他自己火气过旺吧。”周赫煊莞尔道。 “倒也是,论及脸皮之厚,康先生不输任何人。”赵元任不屑的笑道。 康有为在文化圈子里的名声,可是臭到了极点,除了坚定的保皇派,根本没人看得起他。 前些年张勋拥立溥仪复辟,就是康有为怂恿的,前段时间又想浑水摸鱼。梁启超对此非常清楚,他慨叹道:“我这位康师啊,真是复辟之心不死,见到一点机会就跑北边来凑热闹。” “投机主义者,不过如此,”周赫煊当笑话说,“康先生一见面就给我取了个表字,叫若愚,估计是奉劝我韬光养晦吧。” 吴宓笑道:“如此陈腐之字,不用也罢,让任公给你重新起一个。” 这年头文人的字号乱七八糟,十多个表字、名号都很正常,周赫煊当即说道:“有劳任公先生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梁启超也不好推辞,思索片刻说:“赫,明也。煊,通煖,光明之意。诚则明也,不若明诚。” “明诚,好字!”梁簌溟赞道。 周赫煊笑道:“谢先生赐字。” “诚则明也”出自《礼记》,“明诚”的意思是“明哲真诚”,鼓励周赫煊追求真理,明道向善。这可比康有为取的那个“若愚”,奉劝周赫煊韬光养晦要强上百倍,立意就更高尚广阔得多。 好吧,周赫煊以后跟人自我介绍,就可以说自己“姓周,名赫煊,字明诚”了。至于那个“若愚”,估计后世的人给他编百科资料,多半也会当趣谈给加进去。 062【人情最大】 在座的都是博学之士,就属周赫煊最渣渣。 先来说赵元任,此君本科读的是物理,还在哈佛拿到哲学博士学位,又兼修数学和音乐。 去年赵元任进清华大学当老师,他教授的课程有:数学、物理、语言学、现代方言、中国韵律学、中国乐谱乐调和西洋音乐欣赏,一个人教七门学科,就问你怕不怕! 对了,赵元任后来被称为“中国现代语言学之父”,为推广普通话(国语)做出了卓越贡献,新中国许多语言学家都是他的学生。那段著名绕口令就是赵元任编的:石室诗士施氏,噬狮,誓食十狮。氏时时适市视狮。十时,适十狮适市…… 吴宓的研究方向以文学为主,包括中国文学和西方文学。不清楚他的学术成就没啥,记住他教过的学生就行了:钱钟书、季羡林和曹禺。 至于梁启超、陈寅恪和王国维,这三人有个共同的特征,那就是精通史学研究。 酒过三巡,谈论的话题自然而然转到史学上来。 梁启超赞誉道:“明诚之《大国崛起》,我最欣赏的就是其叙史方法,政治、经济、文化、科学、地理无所不包,这正是史学研究的未来发展方向。” “难啦,”陈寅恪摇头说,“资料搜集太困难了,只靠个人,实在力有不逮,最好还是能有国家推动。” 王国维颇为好奇地问:“明诚,《大国崛起》一书,里面的资料数据非常详细,你是怎么掌握的?” 梁启超也看着周赫煊:“是啊,《大国崛起》资料之详细,让人叹为观止,花了很多功夫吧?” 周赫煊是谎话张口就来:“我从小生活在南洋,家人离世后便周游列国。每到一处,必然会熟悉当地风俗文化,了解他们的历史传说,千方百计混进图书馆查询史料。《大国崛起》里面的内容,是我耗费十年时间搜集整理的。” 此言一出,众人肃然起敬。 吴宓赞道:“明诚治学之态度,令我佩服。” “为这十年磨一剑,当大浮三白!”梁簌溟举杯道。 赵元任笑言:“寿铭,你不是信佛吗?也能饮酒?” 梁簌溟哈哈笑道:“我现在信奉的是教育救国主义和实用主义。” 梁启超对周赫煊颇为看重,趁机说道:“明诚的《大国崛起》就要出版了,不如诸位都给他的大作写个序。” “这没问题。”陈寅恪当即答应,其他人也纷纷认可。 周赫煊心里头那个爽啊,有梁启超、赵元任、王国维、陈寅恪、梁簌溟和吴宓做序,这面子实在太大了!等再过几十年,新读者们一翻开扉页,光作序者的名字就能把人震住。 吴宓说:“《大国崛起》一出,必定享誉海内外,成为当下最畅销的史学著作。” 周赫煊开玩笑道:“我可不敢抢张竟生教授的风头。” “哈哈哈哈!” 这话说的,在座诸位皆忍俊不禁。 要论时下最畅销的书籍,当属张竟生主编的《性史》。 《性史》收录有十二篇真实性经历,投稿者皆为大学生,其内容包括懵懂的性启蒙、青春期躁动和自(和谐)慰心情,情节上则有偷情、偷窥、找小姐等等。 每篇文章后面,张竟生还为其撰写评论,甚至提出女性的“第三种水”(***之说。 此书是今年5月份出版的,迅速风靡全国各地,每每引起轰动抢购,那真是观者如潮。 只不过张竟生就有些悲剧了,他堂堂的北大教授,被人视为“大****不得不辞职离校,而各地政府也开始查禁没收此书。 众人讨论了一番《性史》,赵元任突然问:“明诚,你常年生活在国外,为何国语说得如此标准?” “我祖籍直隶,自小就说北方话,回国后也对此有所研究,”周赫煊自有一番说辞,他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稿件说,“我这次来北平,还有一件要事就是面见教育总长任可澄,希望他能帮助推广我这套国语注音法。” “想不到明诚在语言学上也有造诣。”赵元任吃惊道,很快接过那套汉语拼音方案稿研究起来。 周赫煊详细解释道:“我这套拼音方案,采用的是拉丁字母,分为声母和韵母,外加四个声调组成。” 梁启超皱眉头问:“明诚也倾向于废除汉字?” 如今学界对于拼音和简化字的研究,出发点并非降低文盲率,让汉字易学易用,而是奔着废除汉字的方向而去。周赫煊连忙解释说:“我制作这套汉语拼音方案,目的不是废除汉字,而是推广汉字,它仅是辅助工具,让小孩学字更轻松更快捷。” “还有这等事?”王国维是不相信的,他认为什么罗马拼音、切音新字都属于邪道。 赵元任是什么人? 中国语言科学的创始人,汉语言学之父。 他只用十多分钟就搞明白汉语拼音方案,口中念叨个不停,很快又用手指蘸酒,在饭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拼音:zhào、yuán、rèn。 “哈,好法子!”赵元任拍手欢呼。 梁启超问:“此法可行?” 赵元任高兴地说:“比如今通行的罗马拼音更加简单实用,这套拼音方案如何得以推广,对识字扫盲帮助很大。” “真那么好?”王国维还是不信。 “好是好,可惜恐怕难以推行。”赵元任叹气说。 周赫煊不解道:“为什么?” 赵元任详细解释说:“为了推行标准国语,政府专门设立‘国语统一筹备会’,至今已有七年时间。全国的学者为了审定读音、简化汉字、规范罗马拼音、编校国语辞典,付出了太多心血。任可澄刚刚当上教育总长,他也是想有做为的,前不久刚召集大家开会,已经决定于近日颁布《国语字母拼音法》。明诚啊,你这套拼音方案虽妙,却绝不可能获得教育部认同。” 周赫煊默然,他听懂了赵元任的意思。 如果教育部认可并推广周赫煊的拼音方案,那等于否定了全国学者多年来的成果。这种得罪人的事,教育总长怎么可能会干? 没有统一的、铁腕的政府支持,这套拼音方案绝不可能获得推行。 见周赫煊表情失望,赵元任安慰道:“明诚,你也不必气馁。你的这套拼音方案,我可以拿到‘国语统一筹备会’上讨论,我相信大家还是识货的。” “但愿吧。”周赫煊苦笑,他对此不抱任何希望。 063【名传四方】 厦门,老太古码头。 鲁迅提着箱子走下轮船,远远看到林语堂在冲他招手。 “豫才,可算等到你了。”林语堂高兴地迎上去。 鲁迅抬袖擦了擦汗,抱怨道:“厦门的天气好热,这才早晨,就热得我背心全是汗。” “多住几天就习惯了,”林语堂笑道,“走,我带你去学校。” 林语堂和鲁迅是多年好友,如今还未闹翻,鲁迅就是被林语堂推荐来厦门大学的。 两人在码头上步行十多分钟,前方停靠着密密麻麻的小舢板。林语堂率先登上小船,回头对鲁迅说:“上来吧,小心落脚。” 鲁迅从小坐惯了乌篷船,非常轻松稳定地踏上舢板,好奇问:“怎么坐这个,厦门大学不是在城里吗?” “在海边上。”林语堂解释道。 船家麻利地操船起航,行不多久,隐约能看到一片荒滩,以及荒滩之上的一排洋房。鲁迅有种被坑了的感觉,问道:“这就是厦门大学?” 林语堂笑道:“教员宿舍还未建好,学校安排你暂住国学院的陈列室所。是三楼,很适合眺望风景,远远可以看到鼓浪屿。” 厦门大学自创立已经有七年时间,但在五年前才正式开校。教学楼和宿舍都还在陆陆续续建设当中,如今学生放假,学校里读书声全无,俨然一个与世隔绝的大工地。 鲁迅跟随林语堂来到国学院陈列室,床铺这些早已准备好,他放下行李感觉有些气闷,便来到窗前极目远眺。 此时的鼓浪屿已经沦为万国公地,岛上到处是西洋风格建筑,只有郑成功遗迹还能找寻见一丝中国的存在。鲁迅看得憋闷无比,他对这里的印象非常不好,这种不好的印象促使他四个月后便离开厦门。 林语堂走过来说:“图书馆和阅报室一直开放着,里面还有些没离校的师生,你可以去跟他们接触接触。” “也好。” 鲁迅又看了眼鼓浪屿的公共租界,转身跟随林语堂去阅报室。 两人放缓脚步推门而入,本以为安静的阅报室,此刻居然有人在大声说着什么。只见一个学生站在桌子上,捧着报纸激情洋溢的朗诵:“……我有一个梦想。梦想有一天。中国的每一个省份、每一个州县和每一个乡村,都将变成高楼林立、工厂遍地的文明世界……我们自由了,我们强大了,我们富裕了,我们不再承担战争之苦,我们不再承受贫穷之厄。我们的孩子,可以坐在明亮的学堂里,学习最先进的文化知识;我们的子孙,可以跟洋人谈笑共饮,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我们的国家,不再是被人嘲笑的对象,不用再签署屈辱的合约。任何一个海外的华人,都可以挺直腰杆,大声地高呼:我是中国人!我有一个梦想……” 十几个学生聚在一起,仰头看着那个朗诵的同学,眼眶里含着盈盈泪花。 《我有一个梦想》的感染力太强了,只要是良心尚存的中国人,都必然为之动容,因为它道出了大家的心声。 鲁迅只听到后半段,惊讶地问:“这是谁写的文章?” 林语堂走过去问了几句,很快从报架上取来一份《申报》,递给鲁迅说:“是周赫煊在火车上的演讲。” “呵呵,《申报》也刊登爱国文章?”鲁迅不屑地笑道。他是从不订阅《申报》的,并非这份报纸在北平买不到,而是他觉得《申报》太市侩了。 《申报》走的是商业化路线,报纸页数不断增加,拿到手里厚厚的一叠。而且加量不加价,每份只卖3分钱,远低于《新闻报》的3分6厘,老百姓觉得特实惠。其实新闻内容并未增多,因为大量版面都印着广告。 包括鲁迅在内,许多知识分子对此极为厌烦。在他们看来,《申报》就是一堆无用的广告纸,想要阅读新闻只能在广告夹缝里找。 “周先生说得太好了,我辈当竭尽全力,拼搏牺牲,实现所有中国人的伟大梦想!”一个学生高喊。 “刻苦读书,实现梦想!” “打倒列强,富强中国!” “……” 学生们喊着口号,鲁迅和林语堂却退出阅报室,在过道里默默阅读起来。 良久,林语堂叹息一声,把报纸悄然还回去。鲁迅却点燃香烟抽起来,静默无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 《申报》的发行地区很广,在全国20多个城市设有分馆,甚至连新加坡等海外地区都有发行点。 四川省府。 前不久刚刚担任省府编撰委员的李宗吾,穿着长衫踱步进入公所。他来到自己的办公室,泡了杯茶,嘴上刁根香烟,优哉游哉地开始读报。 报纸有七份,最上面是四川本地的《华西日报》。李宗吾一张张飞快浏览,遇到感兴趣的才认真细读,很快就读到了《申报》——我有一个梦想。 李宗吾读完全篇,摇头苦笑自言自语:“梦想?老子还不是有梦想,可惜只能发梦天(白日做梦)哦。” 他很快又看到后面边框里的小字,那是对周赫煊的介绍:周赫煊,直隶人士,生于中国,长于南洋,游于西洋。曾著《大国崛起》一书,道尽列强兴衰。近日创建中华希望教育基金会,致力于基础免费教育。 “希望教育基金会?这个名字倒是耳熟。”李宗吾连忙翻找墙角的废旧报纸,很快从过期《新闻报》中找出基金会的招聘启事。 李宗吾的成名作是《厚黑学》,认为古今中外成功者无非“脸皮厚,心子黑”。但他自己脸皮不厚,心也黑不起来,反而极为清廉,热衷于教育事业。他当过四川省督学,也做过校长,就在去年,他还带领四川教育考察团到江浙一带考察教育情况。 可惜,四川一直在打烂仗,李宗吾的志向根本无法施展。 看看那篇《我有一个梦想》,又看看《新闻报》上的招聘启事,李宗吾突然冒出个念头:是不是可以把中华希望教育会引到四川来?建立一个四川分会! …… 北平,西山。 胡也频心情郁闷地看着风景,他虽然还没加入共党,但却在《京报》副刊担任编辑。 自从张作霖查封《京报》后,疯狂抓捕赤色分子,胡也频不仅丢了工作,而且还有被逮捕的风险,这些日子都隐居不出。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胡也频回头微笑:“你来啦?” “崇轩,你看看这个。”妻子丁玲来到他身边,手里握着一份《申报》。 胡也频默默读完,心情变得无比沉重,突然起身道:“走,我们去南方,那里才有梦想实现的希望!” …… 广州,中山大学。 郭沫若大笑着走进教师宿舍:“哈哈哈哈,郁文,太阳都晒屁股了,你还没起床?” 郁达夫揉着惺忪睡眼从床上爬起,惊讶道:“你怎么来学校了?” “看到一篇好东西,专门给你送过来,”郭沫若把《申报》扔在郁达夫脸上,兴奋道,“这篇文章,完全可以作为北伐檄文!” …… 黑龙江,呼兰县。 小学毕业被禁锢在家的张乃莹,面对父亲的不断逼婚,整日愁眉苦脸。她不想屈服于封建婚姻,她想读书,她要报效国家! 大清早,张乃莹溜进祖父的书房,拿起一堆报纸就跑。 半个钟头过去,张乃莹盯着眼前的《申报》,默默折叠收好,她打算离家出走。 …… 上海,某工厂。 一位工人领袖站在门口,面对上百号工人大声朗读:“我有一个梦想……” …… 得益于《申报》完善的发行网络,《我有一个梦想》迅速传遍全国,周赫煊再度成为知识分子间的风云人物。 这篇演讲的内容太热血、太煽情,就算只看一遍,只听几句,都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它没有支持谁,没有反对谁,没有清晰的政治立场,只是以一个中国人的角度发出呐喊。就算是某些军阀看了,也会感慨叹息。在此后的很多年里,这篇文章一直被人利用,在各种公开场合演讲,所有人都说自己是为了国家。 甚至到了抗战时期,政府在征兵时,也将这篇文章一次次当传单印发。 对于广大的普通百姓而言,他们不懂什么《大国崛起》,但梦想他们是有的。周赫煊被普罗大众所熟知,正是借助了《我有一个梦想》,这让他哭笑不得。 064【雅事】 梁启超也看了《我有一个梦想》,随即摇头苦笑,他的梦想早就破碎了。 梁启超早年热衷于变法图强,后来又积极辅佐袁世凯,希望共和体制能够救中国。但袁世凯脑子抽风想要称帝,梁启超遂密谋反袁,从此卷入无休止的政治纷争中。 这里就能看出梁启超和康有为的差别,康有为先是号召变法,继而支持袁世凯登基,然后又怂恿张勋拥戴溥仪复辟,活脱脱一个政治投机者。而梁启超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振兴国家,他跟康有为早就绝交了,甚至打心底鄙视自己曾经的老师。 梁启超在政坛上的最后亮点,便是不顾全国多数人反对,积极支持段祺瑞对德宣战。他利用高超的政治手腕,帮助段祺瑞重掌北洋大权,从而使“对德宣战案”获得国会通过,让中国成为“一战”的战胜国。 自那以后,梁启超便不再过问政事,他看透了北洋政府的本质,转而埋头钻研学问。 梁启超丢掉报纸,有些失落地对周赫煊说:“中国的希望,就看你们这一代了。” “中国的希望一直都在,”周赫煊语气坚定道,“先生,你是作史的人。当知历朝历代,但凡中国的大一统王朝,必然国力强盛、威服四夷。中国的国土和人口摆在那里,只要搞好国民教育,等到国家统一那天,发展速度定会震惊全世界。” “但愿吧,希望我能活着看到那天,”梁启超勉强笑了笑,起身说,“走吧,我带你去见见任总长,把宜仲也叫上。” 当天下午,梁启超、赵元任和周赫煊,在教育部公邸见到了如今中国的教育部长任可澄。 任可澄比梁启超小几岁,长得又矮又胖,走起路来身体左右摇晃,如果摘掉那副眼镜,活生生一个乡下土财主。他虽然身居高位,却对梁启超极为尊敬,亲自走到门口迎接说:“任公安好,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夏天自然是吹南风,”梁启超难得开玩笑,转身指着周赫煊说,“这是周赫煊,字明诚,留洋归来的大才子。” 周赫煊立即上前:“见过任总长。” “可是写《大国崛起》的周赫煊?”任可澄惊讶地问。 好嘛,周赫煊就写那一本书,连教育部总长都知道他,著书立说果然是成名的最快捷径。 “正是此君,”梁启超笑道,“今天明诚还带来了好东西,就看志清你识不识货。” 任可澄好奇道:“可是明诚的新作?” 赵元任把新的拼音方案拿出来:“任总长请看,这是明诚发明的拼音法,比之当下的拼音方案更加简便实用。” 别看任可澄脑满肠肥的样子,他可不属于那种草包官僚。此人乃是贵州新式教育的开拓者,几年前还当过贵州省长,后来烦透了政治纷争,干脆埋首案牍做学问。 前阵子张作霖、吴佩孚重组内阁,任可澄正好隐居北平,结果被莫名其妙推举为教育总长。他感觉这个职务很合心意,因为他的老本行就是搞教育,所以高高兴兴上任。历史上,《国语字母拼音法》就是在他的推动下,于今年底颁布的。 任可澄为官公私分明,曾经有族人想通过他谋差事,结果被其断然拒绝。所以在贵州有句话流传,叫做:好个任可澄,不认家乡人。 但无论任可澄多识货,多公正无私,在拿到周赫煊的新式拼音方案后,他还是为难了,摇头道:“可惜啊,明诚。你这个拼音方案,如果早几年拿出来该多好,现在为时已晚,《国语字母拼音法》已经定下了。” 赵元任问道:“可否召集学者重开会议,再行商定?” “绝无可能。”任可澄矢口否决。 周赫煊苦笑,他早就预料到是这个结果。除非改朝换代,否则他这套汉语拼音根本不可能推行。 他虽然可以在自己的希望小学里推广,但那属于误人子弟。因为只要教育部颁布《国语字母拼音法》,那全国通用的字典、词典都必须使用罗马拼音,总不能让希望小学教出来的学生连字典都不会查吧? 辞别了任可澄的挽留,周赫煊颇有些郁闷地返回清华园。 半路上,梁启超安慰道:“明诚,凡事都不可能尽如人意,努力去做就足够了。” 周赫煊说:“谢先生教诲。” “明诚可有婚配?”梁启超走着走着突然问。 周赫煊一愣:“还没有。” 梁启超笑道:“不如我做月老,帮你物色一位大家闺秀?” “这个,还是算了吧。”周赫煊狂汗道。 “哈哈哈,”梁启超大笑,“我知道的,你们现在的青年,都主张自由恋爱。” 周赫煊呵呵笑道:“慢慢找吧,我还年轻。” 梁启超突然想起徐志摩那件糟心事,他碍于情面,已经答应做徐志摩的证婚人,当下告诫道:“恋爱自由可以,但千万不能破坏别人的婚姻,这是极不道德的事情。” “明白。”周赫煊也想起天津那边,心道:已经破坏一桩了。 梁启超为老不尊地笑道:“那是我一个朋友的女儿,堪称才貌双全,明诚你真不打算见见?” “谁啊?”周赫煊忍不住问。 梁启超说:“段芝泉家的女公子,双十年华,芳名宏筠,也是读过西式学堂的进步女子。” 原来是段祺瑞的女儿…… 周赫煊狂汗,一想到段宏业变成自己大舅哥,那真是脑仁都疼。 三人回到清华园,梁启超笑着对周赫煊说:“明诚,有一桩雅事可以忘记忧愁,今天我就教教你。” “什么雅事?”周赫煊无比好奇。 赵元任见情况不妙,连忙说:“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别走啊,少了你怎行?”梁启超抓住赵元任不放。 赵元任苦笑道:“别拽,袖子都要被你扯掉了。” 周赫煊见二人举止反常,愈发好奇,跟随梁启超来到吴宓住的院子里。 梁启超放声大喊:“玉衡,出来打牌了!” 周赫煊瞬间无语,这特么就是可以忘记忧愁的雅事? “打什么牌?我看书呢!”吴宓的声音传出来。 梁启超不管不顾,冲进房里,抓着吴宓的袖子就往外拖:“打麻将,三缺一。” 牌桌上的梁启超,属于孔夫子搬家——全是输,牌技臭到了极点。偏偏他还乐此不疲,他曾有一句名言:只有读书可以忘记打牌,只有打牌可以忘记读书。 当天晚上,周赫煊赢了一百多块大洋,吴宓和赵元任也赢了几十块,只有梁启超输得最高兴。 博学鸿儒的形象瞬间碎成渣滓,只剩下牌桌上屡败屡战的烂赌鬼。 嗯,周赫煊以后还可以跟人吹逼:想当年啊,我跟梁任公、赵宜仲、吴玉衡三位先生打牌的时候…… 065【再见】 清华园,工字厅,西客房。 明亮的电灯下,四个人还在熬夜苦战,屋内烟雾缭绕,宛若蓬莱仙境。 就是呛了点儿。 “嗨,又是三饼。”吴宓郁闷地拍出一张牌。 赵元任高兴道:“哈哈,绝张也有得吃,我已经听牌了啊,任公当心!” 梁启超重重地吸了口烟,扔掉烟屁股才去摸牌,然后他就犹豫了。摸到的是一张“北风”,大生章,牌堆都快结束,还没见有谁出过。 见他思虑良久,吴宓忍不住笑道:“任公,又拿到炮牌了?” “什么炮牌?别乌鸦嘴!”梁启超的对对胡已经听牌,他实在舍不得,咬牙就把北风给打出去。 周赫煊、赵元任和吴宓三人面面相觑,然后同时把自己的牌推倒。 一炮三响! 赵元任极度无语:“任公,这个时候你还敢打北风?我捏了四手都没敢出。” 梁启超伸着脖子一瞅,尼玛三家全部单吊北风,把他郁闷得脸色发黑。 “继续,继续,”梁启超牌技虽臭,牌品却极好,数完银子又是一副笑脸,振振有词道,“经过我长时间的研究发现,麻将不能不打,要救国就一定要打麻将。打麻将可以观察人的品格,还可以锻炼坚韧精神。一坐下去不论胜负,一定要打完四圈。即使前三圈都失败了,还有翻本的希望。我们国家和别国竞赛,败了也不能气馁。这种精神可以在麻将桌上锻炼出来。” 周赫煊三人顿时爆笑,忍俊不禁地夸赞道:“任公高论!” 又是一圈打完,梁启超终于成功屁胡,乐道:“看见了没?坚持才能赢得胜利!” 吴宓打着哈欠说:“今晚就打到这儿吧,已经大半夜了。” 赵元任也说:“对,明诚还要早起坐火车。” “也罢,下次我再报仇雪恨。”梁启超潇洒地起身笑道。 正是夏天,外边月色如水。 周赫煊从西客房出来,走过一段回廊,便看到曲曲折折的荷塘。水面升腾着淡淡薄雾,在月光下犹如缕缕青烟,清风徐来,荷叶摇晃,露出一朵朵白色莲花,就仿佛含羞带怯的闺中少女。 周赫煊突然想起朱自清那篇《荷塘月色》,似乎正是在清华园写的,此情此景相同,只不过月下漫步的人换了。 披着月光回到客房,周赫煊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主要是几幅墨宝。这是周赫煊厚着脸皮索要的,搁几十年后必定升值,当做传家宝都可以。 一共六副卷轴—— “男儿志兮天下事,但有进兮不有止。”这是梁启超写的。 “四时可爱惟春日,一事能狂便少年。”这是王国维写的。 “有人识得心,大地无寸土。”这是梁簌溟写的。 “高山流水,知音难觅。”这是赵元任写的。 “爱国是文明人的首要美德。”这是吴宓写的。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这是陈寅恪写的。 周赫煊摊开卷轴看着那几方钤印,笑得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一样。这年头,但凡读过书的人,毛笔字都写得非常漂亮,他准备回天津找张学良、冯庸、李寿民、文绣等人也写几幅字。 以后但凡见到名人,都可以讨要墨宝,收集起来放到箱子里,过几十年拿出来肯定有意思。 放好字画,周赫煊倒头便睡,一觉醒来已经大天亮。 “明诚保重!” 几位先生把周赫煊送到清华园门口。 周赫煊逐一回礼道别,遂带着孙家兄弟离去,同行的还有王国维的儿子王潜明。 王潜明已经病愈,中医说是伤寒,西医诊断为肠道细菌感染。反正中医、西医开的药都吃了,也搞不清到底是谁治好的。他是上海的海关职员,前阵子告假来北平探亲,结果一病不起,直到现在才病愈南归。 历史上,王潜明是罹患伤寒暴毙的。 伤寒这玩意儿有可能复发,西医的说法是潜伏在病灶内的病菌重新繁殖,并入侵血循环,再次引发菌血症导致。 周赫煊虽然不懂医学,但还是担忧地说:“潜明兄,你的脸色不太正常,还是跟我去天津找医生再看看吧。” 王潜明不以为意地笑道:“大病初愈,气色当然不好。医生说我已经没事了,贤弟无须担心。” 周赫煊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打算到天津后,硬拉着王潜明去医院。 车站的候车室也分等级,周赫煊他们买的是二等票,比一等票便宜,比三等票高级。倒不是为了装逼,主要是最廉价的车厢太过拥挤,而且气味也很难闻。 等不多久,候车室突然呼啦啦进来十多个人,里头赫然有孟小冬。 孟小冬穿着一袭碎花洋裙,显得格外青春俏丽。她见到周赫煊非常惊讶:“周先生,你也在北平啊!” “我来北平做事,”周赫煊简单解释一句,看向她后面的人问,“这些是你朋友?” 孟小冬连忙回头介绍:“这位是谭派名家陈秀华陈先生。老师,这位是著名作家周赫煊周先生。” “周先生好!” “陈先生好!” 双方握手认识,彼此寒暄了几句便没再说话。周赫煊不懂京戏,陈秀华也不关心文学,反正没啥共同语言。 孟小冬却显得很热情,挨在周赫煊身边说:“周先生,你的那篇《我有一个梦想》说得真好!” “有感而发罢了。”周赫煊笑道。 孟小冬又说:“对了,我已经搬到北平住,这次是随戏班去天津演出的。” “你又登台了?”周赫煊问。 “还没有正式复演,主要是跟着陈先生学戏。”孟小冬道。 两人闲聊片刻,火车已经进站了,他们的车厢不同,到了站台便各自分开。 孟小冬扭头看着旁边不远处,周赫煊的个子很高,站在人群中犹如鹤立鸡群,一眼便能望见。 “小冬,该上车了!”陈秀华拍拍她的肩膀提醒。 “哦。”孟小冬猛然回过神来,伴随着人潮挤向车门。 陈秀华问:“你对这位周先生有意?” 孟小冬俏脸微红:“哪有?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陈秀华告诫道:“他是进步知识分子,我们是唱戏的,终究不是一类人。” “唉,我知道。”孟小冬轻声叹息,突然感觉很自卑。 这个时代的戏剧伶人,终归还是属于下九流。名角确实有人追捧,但如果涉及到婚姻,那就显露出本质来。 再红的戏子,也不可能嫁入名门,只能给人做姨太太。稍微有地位的读书人,也是不愿娶一个戏子的,会惹人笑话。 066【褚二爷】 郭德纲的单口相声里,有两段是反映军阀统治的,一段叫《枪毙刘汉臣》,另一段叫《白宗巍坠楼》,都是根据历史真实事件改编。 前者的主角是褚玉璞和五姨太小青,后者的主角是褚玉凤和舞女金铎。 白宗巍是小有名气的画家,因兄弟吃喝嫖赌败光家产,他被迫流落到天津谋生,娶了一个叫金铎的舞女。 褚玉凤乃色中饿鬼,一见到金铎就迷恋不已。遂以购画为名,将金铎引到旅馆的客房内强占,金铎也不是什么良家妇女,半推半就便勾搭成奸。最后逼得白宗巍跳楼自尽,死前把整个事件写成控诉状,此案一时间轰动天津城,活生生的民国版西门庆和潘金莲。 “白宗巍坠楼案”发生在1927年初,此时的褚玉凤还没见过金铎,但被他祸害过的女子已经不少。 周赫煊从北平返回天津时,褚玉凤正在天宝班搂着美女抽大烟。 天宝班的姑娘虽然素质很高,但山珍海味吃太多也会腻。褚玉凤早就想换口味了,他对杜笑山说:“天津还有什么好耍的地方?” 杜笑山连忙应道:“二爷,天津城好玩的地方,你都已经去耍过了。” “真是败兴。”褚玉凤过完大烟瘾,穿好衣服下楼,眼神在大街上到处乱扫,无非是想搜寻姿色出众的良家妇女。 褚玉凤身为褚玉璞的亲兄弟,他的任务就是驻守天津城,顺便追查搜捕革命党和赤色分子。上个月他看中一位已婚女子,便给其丈夫扣上乱党的帽子,足足玩了十多天才满意。 杜笑山也不是啥好东西,攀上褚玉璞的关系后,将天津八家慈善团体豪取合并,取名“八善堂”,打着慈善的幌子四处敛财。如今褚玉璞已经去前线打仗,杜笑山便转而巴结褚玉凤,帮着出了不少坏主意。 褚玉凤叫来几辆黄包车,也不说去哪儿,只让车夫满城瞎转悠。他们所到之处,街上的行人纷纷躲避,就好像是遇到了瘟疫。 “哈哈哈哈!” 褚玉凤放声大笑,他喜欢这种威风凛凛的感觉,比在战场上打仗有意思得多。 杜笑山立即拍马屁道:“二爷虎威!大帅让二爷坐镇天津,真是慧眼识英雄,革命党都不敢再闹事了。” “就数你小子会说话。”褚玉凤受用道。 一行人经过新明大戏院时,褚玉凤突然喊:“停车,去问问老板,今天都有啥好戏!” 跟班立即冲进戏院,很快跑回来禀报:“二爷,今天下午是庆云社专场,陈秀华亲自登台唱压轴。” 褚玉凤纳闷道:“梅兰芳、尚小云俺是知道的,这个陈秀华又是谁?” 杜笑山连忙解释说:“陈秀华是谭派名家,对余派技艺也造诣颇深。他变声后嗓子倒呛,唱得没有以前好,所以名气也不如梅、尚二人。” 褚玉凤闲得没事做,便下车道:“走,进去看看。” 褚玉凤、杜笑山带着五六个跟班,大摇大摆进入戏院,也不用买票,反正没人敢拦。他们直接走到最前方的座位,跟班大呼小叫开始赶人:“快滚,别挡着二爷看戏!” 那些戏迷只得起身让座,一个个避到角落里站着听戏,心里把褚玉凤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而戏院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们,也要么赶紧离开,要么把自己的脸面遮严。 “狗x的龟儿子,生娃儿没得x眼!”李寿民低声咒骂。他好不容易放假跑来听戏,花大价钱买到最前排的座位,结果却被褚玉凤给霸占了。 褚玉凤横眉冷对千夫指,根本不在乎被人唾弃,反而非常享受那种称王称霸的感觉。 第一出戏唱的是《太平桥》,褚玉凤听得昏昏欲睡,等他一觉醒来,台上已经改唱《四郎探母》了。 那位杨四郎身材小巧,捋着长胡子唱道:“曾记得沙滩会一场血战,只杀得血成河尸骨堆山,只杀得杨家将东逃西散,只杀得众儿郎滚下马鞍……” “咦!” 褚玉凤双眼放光,惊喜道:“这唱老生的,居然是个雌儿!” 杜笑山立即拍马屁说:“二爷好耳力,竟能听出是女的在唱。” 褚玉凤得意道:“这些日子在天宝班,天天都听女人唱戏,俺早就掌握了其中奥妙,是男是女一听便知。” “那还得是二爷才行,我也天天听女人唱戏,但就是分辨不出来。”杜笑山又是一顿马屁狂拍。 耐着性子把《四郎探母》听完,褚玉凤对杜笑山说:“走,随俺去后台看看,刚才那个杨四郎到底长得咋样。” 众人齐刷刷奔向戏班后台,工作人员拦都拦不住。 褚玉凤进去就大声喝问:“刚才是哪个唱的杨四郎?” 戏班演员面面相觑,孟小冬硬着头皮站出来说:“是我唱的。” 此时孟小冬并未卸妆,只把头饰和胡须摘下,脸上涂满了油彩。褚玉凤看不真切,指着她说:“快把脸给俺洗干净了!” 陈秀华见事不妙,让徒弟赶快去找戏院老板刘广顺,自己则站出来说话道:“这位先生,我是庆云班的班主,不知尊驾有何贵干?” “跟你没关系,一边儿去,”褚玉凤蛮横地将陈秀华推开,继续对孟小冬说,“快去洗脸!俺倒想看看,是啥样的女人能把老生唱这么好。” 孟小冬还是站立不动,褚玉凤终于怒了,拔枪指着陈秀华的脑门:“再不听话,俺就毙了他!” 陈秀华被吓得额头冒汗,众戏子纷纷围拢过来,却都敢怒不敢言。 “罢了!” 孟小冬坐回梳妆台擦掉油彩,又去把脸洗净,面色冰冷地对褚玉凤说:“先生,把枪收起来吧。” 褚玉凤见孟小冬柳眉杏目、面若桃花,顿时眼睛都直了,连连赞叹:“好看,好看,俺滴乖乖,真真好看!” 常言道,名不正则言不顺。 恶霸做事也要讲究师出有名,不然吃相太难看了,杜笑山在旁边出主意说:“二爷若是喜欢,不如请这位姑娘去府上唱两出?” 褚玉凤立即会意,大喜道:“对对对,俺出500大洋,请你唱两天戏。” 孟小冬婉拒道:“这位先生,承蒙错爱,我明天在北平还有演出,恐怕只有等下次了。” “你的演出都推掉,”褚玉凤蛮不讲理道,“来人啦,把这位姑娘带回去,俺要在家里听大戏!” 跟班们立即把孟小冬团团围住,眼看着要把她强行带走。 就在此时,新民大戏院的老板刘广顺也赶来了,连忙劝阻道:“褚二爷,都是自家人,看在李大帅的面子上,今天就算了吧。” 李大帅就是剑仙李景林,刘广顺以前由李景林罩着。 可惜如今靠山不管用了,褚玉凤不屑地笑道:“李景林算个屁大帅,手底下连兵都没有,俺用的着给他面子?”他大笑两声,喝令道,“把这位姑娘给俺请回去,谁敢拦着谁就是赤党!” 刘广顺和戏班成员脸色煞白,哪还敢说半个不字,眼睁睁看着孟小冬被带走。 “怎么办?”刘广顺头疼不已。 陈秀华咬牙说:“我去给鹤鸣(梅兰芳)拍电报,他认识张宗昌,应该能说上话。” 刘广顺也连忙往外跑:“我去找李大帅!” 却说褚玉凤、杜笑山强掳了孟小冬,居然从正门大摇大摆出去,当真是不怕被人唾弃咒骂。 “糟糕!” 李寿民看得真切,他跟孟小冬也算朋友,自然不能不管。左思右想之下,李寿民连忙出门叫黄包车,赶回报馆去找周赫煊帮忙。 067【比谁拳头大】 伦敦会施医院,称得上是天津英租界最好的医院,地址就在后世的天津口腔医院附近。 雅各布·海曼把化验单递给王潜明,用流利的中文说:“王先生的病已经痊愈了,但要注意休息,避免再受凉感冒。吃东西也要注意,别吃辛辣刺激食品,更不要吃已经腐坏的食物。” “谢谢医生,”王潜明笑着对周赫煊说,“明诚,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 “凡事小心无大错,”周赫煊笑了笑,又说道,“多谢海曼先生。” “不用谢,下周有空的话,可以陪我一起去打马球。”雅各布笑道。 “当然,到时候把领事先生也叫上,”周赫煊说着又问,“海曼先生,这个病有复发的可能吗?” 伤寒病症如今还没有特效药,复发和死亡率都极高,直到1948年氯霉素研制成功,伤寒的危害才得到有效控制。 雅各布郑重告诫说:“这种病很容易复发,特别是在病愈后的一到两个月内。如果出现发烧、畏寒、腹泻等症状,必须及时就医,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真那么可怕?”王潜明问。 雅各布点头说:“一旦错过最佳治疗时间,死亡率接近80%。” 王潜明完全被吓到了,连忙说:“我会万分小心的。” 周赫煊突然想起穿越前看到的一篇文章,有人统计民国时期平均寿命只有35岁,婴儿和流行病死亡率超高。就拿伤寒来说,每2—3年就会爆发一次,病死者数以万计。 这年头,人命是最不值钱的,好多底层百姓生病了只能苦熬,熬不过就是等死。 见鬼的民国! 从医院出来,王潜明抱拳道:“贤弟,我先去旅店了,明早还要登船南下。” “潜明兄保重。”周赫煊道。 “再会!” 就凭周赫煊硬拉他来医院检查,王潜明便认为周赫煊是值得深交之人,对朋友多关心啊! 两人分别之后,周赫煊没有去报社,而是直接坐黄包车回到家中。他刚把几幅墨宝拿出来藏好,便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门外的李寿民不停擦汗,他是从报馆那边跑来的,一见到周赫煊就说:“总算找到你了,快跟我走!” “出什么事了?”周赫煊问。 李寿民急道:“褚玉凤把孟小冬抓走了,你快找少帅想想办法。” 周赫煊对孟小冬没啥特殊想法,但大家毕竟还算朋友,他总不可能撒手不管,立即动身赶往少帅府。 谁知张学良不在,于凤至亲自接待,给周赫煊冲咖啡说:“前线战事激烈,汉卿三天前就去南口督战了。你找汉卿有什么要紧事吗?” 周赫煊立即把事情经过叙述了一遍,他怕于凤至不肯帮忙,添油加醋道:“小冬是我的红颜知己,还请夫人出手相救!” 果然,于凤至一听这话,立即说道:“那还等什么?我府上有一些警卫,你全都带过去。对了,让金志铭陪你去,不怕褚玉凤不放人!” “夫人,大恩不言谢!我先告辞了。”周赫煊喜道。 离开少帅府时,周赫煊坐的是雪弗兰轿车,后面还跟着一辆军用卡车,车上足足有十多个警卫。 褚玉凤的府邸在天津南市,车队一路风驰电掣,很快便来到那栋大四合院。 周赫煊下车道:“明旌兄,拜托了!”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金志铭拔出配枪,当即下令,“给我把门砸了!” 十多个少帅府警卫如狼似虎,这些都是张学良练出的新式军队,令行禁止,战斗力远超老式军阀部队。他们结成人墙,数着“一二一”踏步向前,然后猛地发起冲锋。 “轰!” 坚固的实木门栓直接被撞断,周赫煊、李寿民和金志铭三人随即跟上。 院内跑出几个大头兵,呵斥道:“干什么的,褚二爷的宅子也敢闯,活得不耐烦了!” “在老子面前也敢称爷?”金志铭大怒,“都给我拿下!” 少帅府的警卫明显更猛,疯狂地往前冲,遇到敢还手的就一枪托砸过去,瞬间便将褚玉凤的手下给放翻。 四合院内。 褚玉凤正坐在太师椅上,优哉游哉地听曲,不时打着拍子叫好。 孟小冬神色凄苦,但唱出来的曲声依旧那么动听。她此刻身穿高开叉旗袍,脸上没有化京剧油彩妆,却戴着一副髯口(长胡子),扮相古怪中更显几分俏丽。 褚玉凤会玩啊! “轰!” 外边大门被撞开的声音把褚玉凤惊醒,随即又传来一阵打斗惨叫,他勃然大怒:“他奶奶个熊,哪个灰孙子敢来俺家闹事!” 褚玉凤拔枪站起,一脚把太师椅踹开,大步朝外面走去。没等他走出院落,外面的人已经冲进来了,双方正好在台阶上撞面。 褚二爷见对面都拿着枪,顿时有些心虚,色厉内荏道:“你们是谁的兵?” 周赫煊上前说:“褚军长,久违了。” “是你小子啊,”褚玉凤以前见过周赫煊,冷笑道,“听说你去少帅府上当差了,还弄了个啥基金会。你今天跑来俺府上,是想造反吗?” 周赫煊不卑不亢道:“我有位朋友被褚军长请来唱戏,我想带她回去。” “哟呵,是来跟俺抢女人的,你小子够种。当真不怕死吗?”褚玉凤恶狠狠地看着周赫煊,却不敢随便乱动,只能用言语来威胁。 孟小冬也跟着出来,看到周赫煊的瞬间,她脸上尽是欢喜,被褚玉凤强抢的悲愤一扫而空。 周赫煊朝孟小冬点头微笑,示意她安心,然后才说:“褚军长,给我一个面子。” 褚玉凤怒道:“给你面子,你算哪根葱?还不是俺们褚家养的一条狗!别仗着你兵多,有种动俺一个试试!” “呵呵。”周赫煊还是第一次被人骂成狗,他不怒反笑,似乎感觉挺有意思。 金志铭却生气了,周赫煊是张学良的人,他也是张学良的人。周赫煊被人骂作是狗,那他金志铭算什么?当下便吼道:“周先生,别跟他废话。弟兄们,给我打!” “你们敢!”褚玉凤说话时已经退后几步,若非仗着哥哥褚玉璞的虎威,他早就撒丫子开溜了。 双拳难敌四手,褚玉凤手里有枪都不管用,被少帅府的警卫一拥而上,分分钟揍得鼻青脸肿,杀猪一般惨叫着求饶。 “别打了,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周赫煊连忙上去劝阻,脚下却不留情,照着褚玉凤的脸狠狠猛踩,留下几个43码的鞋印子。 金志铭见差不多了,笑道:“收队!” 周赫煊带人来得快,去得也快,瞬间就消失在四合院内。 褚玉凤狼狈爬起,整张脸已经肿成猪头,鼻血跟自来水似的流淌不休,嘶声痛呼道:“兜得熏,淹熬用屎以!” 好吧,他的门牙都掉了两颗,说起话来透风,根本就听不清吼的啥玩意儿。 068【杀心起】 少帅府。 金志铭带着人回来复命:“夫人,卑职不辱使命!” “明旌,辛苦了。”于凤至微笑颔首。 “不辛苦,卑职告退!”金志铭激动退下,看他那模样,显然于凤至在府上威望极高。 其实也很正常,于凤至嫁给张学良时才19岁,婚后不久就做了张家的大管家,掌握着府上的财政大权。包括张作霖那几房姨太太,每月的例钱银子,都要找于凤至支取。 张学良读军校那会儿,于凤至专门在酒楼里存了大笔银子和好酒。张学良请军校同学吃饭,直接空着手去就成,那些新军将官都受过这位夫人的好处。 这也是少帅一生十多个女人,却从不敢带回家的缘故,于凤至太厉害了! 于凤至朝周赫煊和李寿民点头微笑,然后细细打量孟小冬,赞道:“果然是个标志美人儿,难怪让咱们周先生牵肠挂肚。” 孟小冬红着脸蛋说:“多谢夫人搭救!” “别谢我,”于凤至笑道,“要谢就谢赫煊吧,他知道你被褚玉凤抓走,可是急坏了。” 孟小冬的俏脸更红,含羞瞥了周赫煊一眼,低头没再说话。 周赫煊发现这误会大了,也不好解释清楚,他说:“夫人,我等就不打扰了,先行告辞。” “别啊,急什么,”于凤至说,“我已经让佣人备餐,今晚就在家里吃吧。” “那怎么好意思。”周赫煊婉拒道。 “反正汉卿也不在,家里挺冷清的,多几个人热闹些。”于凤至说完,又派人去戏院通报平安,免得那边的人干着急。 周赫煊不好再推辞,只能跟李寿民、孟小冬坐下来,一边聊天一边等着吃饭。 于凤至待人处事四平八稳,在跟周赫煊说话的同时,还兼顾着李寿民和孟小冬,生怕冷落了他们。 聊着聊着,话题便转到京剧上,原来于凤至也是个迷戏。 现在轮到周赫煊插不上话了,三人高谈阔论时,他只有聆听附和的份。 李寿民聊得兴起,开始阐述自己的戏曲理论:“一般人只知武戏要文唱,却不知文戏要武唱。” “此话何解?”于凤至饶有兴趣问。 李寿民解释道:“唱戏要讲究动静、冷热、刚柔、急缓的结合。武戏文唱,可避免过火;文戏武唱,可防止太温。不温不火,入情入理,才是好戏。” 孟小冬若有所思,结合自己多年登台演出的经验,心悦诚服道:“寿民兄高见。” 李寿民又说:“小冬你唱的是老生,擅长文戏,再加上你自己也是女子,唱起来就更温,火气略显不足。若是能多排一些可供‘武’唱的戏,那就更好了。” “确实如此。”孟小冬点头道。 于凤至惊讶地问:“李先生在何处供职?居然对戏曲有如此见地。” 李寿民笑道:“我在《大公报》当编辑。” “我还以为李先生也是梨园中人,失敬失敬!”于凤至讶然笑道。 吃饭的时候,于凤至见周赫煊不怎么说话,主动暖场道:“赫煊的《我有一个梦想》,足见赤子之心,我敬你一杯!” “有感而发而已。”周赫煊举杯说。 于凤至道:“有感而发才最真诚。” 一场晚宴,宾主尽欢。 几人离开之时,于凤至拉着孟小冬的手说:“小冬,以后若是还有人为难,你就报我的名字。别处我不知道,但在东三省和直隶地区,我跟汉卿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孟小冬感激道:“谢夫人照顾。” 于凤至还要派司机开车送他们回家,周赫煊连连拒绝,这才作罢。 出得少帅府,李寿民感慨说:“这位张夫人做事面面俱到,真是让人如沐春风,佩服!” “是啊,少帅娶了一位贤妻。”周赫煊笑道。 李寿民招手叫了辆黄包车“我就先回去了,赫煊送小冬回家吧。”这家伙说完还眨眨眼,脸上浮出促狭的笑容。 直到李寿民消失不见,孟小冬才终于说话:“那个,我可以自己回去。” “没事,我送你。”周赫煊这点绅士风度还是有的,大晚上总不能让姑娘一个人走夜路。 等候许久,他们才终于又碰上一辆黄包车,两人挨着坐下,孟小冬明显有些紧张。她想要靠得近些,却又觉得不矜持,想要离得远些,却又不大乐意。 最后两人之间隔着一条缝,随着黄包车的颠簸,身体偶尔触碰,孟小冬心头甜丝丝的,不时用眼角余光偷看身边人。 周赫煊却矢口不提下午的事,净找些不相干的话来说。 把孟小冬送到庆云社下榻的客店,周赫煊没有下车,抱拳道:“孟小姐再见!” “再见。”孟小冬颇为失落,脸色有些不好看。 周赫煊笑了笑,对车夫说:“回租界。” 看着黄包车渐行渐远,孟小冬气得跺脚:“呆子,真是个呆子!” 周赫煊是呆子吗? 当然不是。 穿越前,他因为父母和女友接连去世,这才自暴自弃跑去环游世界。后来渐渐喜欢上旅行,随着时间流逝,他对女友的思念也慢慢淡去,转而开始享受生活。 日本妹子美国妞,法兰西意大利女郎,俄罗斯乌克兰毛妹,甚至连东非的黑珍珠他都泡过,绝对的老司机一枚。 但在民国却不同,传统婚姻观念依旧是主流,周赫煊实在不敢乱招惹女人,要负责的! 周赫煊之所以撩皇后婉容,也是想救她出苦海,历史上婉容的下场太悲惨了,早点跟溥仪离婚才算解脱。 …… 褚府,四合院。 褚玉凤的额头上缠满绷带,乍看上去就像个印度阿三。他鼻孔里塞着两团带血的棉花,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细缝,身边还有个侍女在给他用热鸡蛋滚脸。 杜笑山得到消息赶来,一看那模样就想笑,强装出愤慨的表情问:“二爷,是谁干的,老子要弄死他!” “啊,”褚玉凤凄声痛呼,猛地把侍女推开,大骂道,“他x的,痛死俺了,你会不会伺候人!来人啦,把这贱货卖到窑子去。” 侍女惊恐跪地:“老爷饶命啊!” 杜笑山劝道:“二爷,算了吧,何必跟下人计较。” “哼,”褚玉凤一脚把侍女踹开,“快给俺滚蛋,罚你三天不准吃饭!” “谢老爷大恩大德!”侍女砰砰砰磕头,连滚带爬地离开,生怕动作慢了会被卖到窑子里。 杜笑山低声问:“二爷,到底是哪个混蛋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褚玉凤咬牙切齿道:“周赫煊!” 杜笑山愕然:“他那么大胆子?” “他奶奶个熊,狗x的攀上了张学良的关系,不把俺们褚家放在眼里了。”褚玉凤气道。 杜笑山一听牵扯到张学良,立即劝道:“二爷,还是算了吧,总得给少帅一个面子。” “放屁,老子要是不弄死他,就不配姓褚!”褚玉凤低声说,“你的手下机灵,派几个人跟着姓周的,随时给我通报消息。” 杜笑山咽了咽口水,问道:“二爷是想……” “杀了他!”褚玉凤目露凶光。 069【希望小学】 整个八月,战火连绵。 北伐军节节胜利,势如破竹,从湖南一直杀到湖北。 因为北方战场有奉军帮忙,吴佩孚终于能够抽调主力南下。结果还是挡不住,到八月下旬,北伐军顺利攻克岳州,击溃吴佩孚主力部队,兵锋直指武汉三镇。 所谓唇亡齿寒,张作霖看到吴佩孚完蛋,他也终于慌了。在将冯玉祥击退后,张作霖连忙调兵支援吴佩孚,褚玉璞、张宗昌等部都去了徐州。而张学良等嫡系部队,则留在北方稳定刚打下来的地盘。 九月初,奉军骑兵第十四军军长穆春,在占领区横行霸道、胡作非为,甚至还抢劫了一座庙里的金佛,惹得民怨四起。 张学良奉命前往整肃,穆春手下有个师长叫王永清,听到风声提前埋伏狙击手,只等张学良下车训话时开枪。 当火车到站时,侍卫队长姜化南察觉气氛不对,主动代替张学良下车训话。结果刚走下车梯,姜化南就被一枪命中太阳穴,随即双方展开枪战,张学良所乘专列被打成了筛子。 这些老式军阀桀骜不驯,逼急了连张学良都敢杀,可见奉系内部有多不稳固。如此军队别说打日本人,就是对付北伐军都够呛,战事顺利时尚可,一旦呈现颓势,往往就是兵败如山倒的下场。 战场上的事跟周赫煊没啥关系,他的精力主要放在教育基金会上,九月份希望小学就要正式开课了。 孟小冬回到北平继续学艺,《射雕英雄传》也已经连载完毕,大结局那天《新天津晚报》被疯狂抢购,街头巷尾尽是讨论郭靖、黄蓉的。 《射雕》单行本销量早就超过三万册,版税每月一结,周赫煊共收入8000多元(税后)。励力书局又开始积极筹划编校精装本,甚至还专门请来画师制作插图,这次是准备往全国发售。 希望小学开校前夕,周赫煊还收到《大国崛起》的样书。他翻开一看,顿时哭笑不得。 《大国崛起》正文还不到40万字,可那几位先生作的序,加起来足足有7万余字。陈寅恪、王国维他们还好些,每人序言只写了几千字,最恐怖的是梁启超,竟发来一篇长达4万字的序稿。 周赫煊看完序言瞬间无语,梁启超写的哪是序啊,分明就是一篇史学研究论文。他详细分析了《大国崛起》的作史方法,还提到西方近年来的史学发展方向,称赞周赫煊为当代中国最权威的世界史专家。 梁启超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六年前,蒋百里写了本《欧洲文艺复兴史》,也邀请梁启超做序。这本书正文才5万字,结果梁启超的序就写了5万字。估计他自己都觉得太长,只好另写一篇短序,把长序改名为《清代学术概论》单独出版。 喜欢打麻将的人,真真是惹不起。 …… 9月9日,直隶地区30所希望小学开校。 这些学校中,规模最大的有教员3人,规模最小的仅有教员1人。 不是周赫煊不想搞得大些,而是穷乡僻壤很少有教员愿意去,并且前来就读的学龄儿童也不多。 在广大农村地区,几岁的孩子已经属于劳动力,割草、放牛、喂猪什么都可以做。就算希望小学免学费,还提供营养午餐,家长也不同意送孩子来读书。 特别是女童,更被父母视为赔钱货,送去上学会遭邻里乡亲笑话。 还有,希望小学才刚刚开办,学校里仅有一年级,老师太多也没课教啊。 天津东城郊。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结束,张学良亲自揭牌,牌匾上刻着“希望小学天津第一学校”十个大字。其中“希望小学”四字为张学良手书,另外六个字则是普通的印刷体。 校舍是建在荒地上的几间简陋房屋,墙面为土质结构,窗户开得很大,连玻璃都没有,冬天寒风会咕噜噜地往里灌。 校长叫韩庆东,50多岁的老夫子。他穿着一件长衫,站在土台子上声嘶力竭的喊道:“有请中华希望教育基金会会长张学良先生训话!” 张学良前几天才遭到刺杀,连身边的侍卫队长都死了。他此刻笑容满面的登台,看着台下十多个孩童,以及同样数量的记者说:“教育是国家的根本,学生是民族的希望。中华希望教育基金会,立足于中国基础教育,宗旨是让全中国的孩子都能读书……你们的教室很简陋,但你们所学的知识却很宝贵,我希望人人都能奋发向上,努力学习,为国家、为民族、为自己而刻苦读书……” “啪啪啪啪!” 一阵热烈的掌声响起,记者们也站在各个角度开始拍照。 训话结束就正式开课了,十多个学生兴奋地跑进教室,张学良亲手给他们发崭新的课本。 好吧,这些都属于作秀。 毕竟张学良还要借此养望邀名,你不能指望他白干。以后但凡“希望小学”的牌匾,上面的校名都是张学良手书,他靠这个就足以让很多人记住了。 文绣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出自己的名字,说道:“我叫文绣,以后就由我来教大家国文,你们可以喊我文老师。现在每个人依次自我介绍,我们先来选班长。”她指着第一排第一个学生说,“这位同学先来。” 被点名的学生大概七八岁,茫然不知所措,傻乎乎地看着文绣。 文绣只得耐下心慢慢教,她说:“这位同学应该站起来,说自己姓什么,叫什么,多大年龄了。请起立!” 那学生终于怯怯的起身道:“我叫陈德旺,今年9岁。老师,我可以坐下了吗?” “很好,下一位同学。”文绣点头说。 第二个学生聪明伶俐,语速奇快道:“我叫张小五,今年七岁,家住在城东xx胡同。我会写自己的名字,数数能数到100,报纸上的字我也认识几个。老师,我说完了。” 文绣对这个学生非常满意,她问:“张小五同学,你以前读过书吗?” “老师,我没有读过书,但我卖过报纸,”张小五指着门外观看授课的周赫煊说,“那位先生我见过,我还卖了几本《射雕英雄传》给他。” 周赫煊哑然失笑,终于也认出这个张小五,正是以前在街上遇到的报童。 等所有学生自我介绍完毕,文绣拍手说:“我提议张小五同学担任班长,同意的请举手。” 呼啦啦举起一大片,这项任命算是通过了。 文绣已然进入状态,微笑道:“很好,现在请同学们翻开课本第一课,跟着老师朗读……” “我是中国人。” “我是中国人。” “我生在一个伟大的国家。” “我生在一个伟大的国家。” “我立志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我立志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听着学堂里的朗朗读书声,周赫煊笑了,笑容很灿烂。他终于为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真正贡献出一份力量。 070【惨案】 上午授课完毕,学生们没有放学回家,而是来到隔壁的食堂排队就餐。 厨娘是从附近请来的农妇,每月薪水1元,专门负责给师生们做饭。营养午餐没有牛奶,只是普通的家常菜和白面馒头。即便如此,学生们也吃得津津有味,抱着沾油的餐具舔了又舔,干净溜光都不用再洗碗筷了。 就在记者们拍照时,周赫煊突然问:“咦,六帅呢?” 冯庸说:“六子已经走了,他还要去北边掌军。” 周赫煊笑道:“你倒是清闲。” “没办法啊,空军太精贵,老帅根本不舍得用,”冯庸自嘲道,“我现在就一整天吃白饭的司令,闲得骨头都生锈了。” 周赫煊说:“走吧,我们也回去。” 冯庸看着那些肚皮饱胀、脸上洋溢着幸福笑容的小孩子,感慨道:“我活了二十几年,今天才终于感觉自己是在做事。” “哈哈,彼此彼此!”周赫煊笑道。 两人乘坐黄包车返回租界,路过英租界的时候,突然看到有大批学生在游行示威。他们举着横幅标语,挥舞旗帜高喊口号,浩浩荡荡的朝英国领事馆前进。 “打倒英帝国主义!” “严惩凶手,抗议干涉!” “中国是中国人的中国!” “……” 英租界军警很快赶来,将游行的学生堵在街上,一时间场面变得极为紧张。 周赫煊对此无能为力,他和冯庸都只能站在旁边看热闹。学生们正处于热血激愤状态,根本就别想劝动,至于租界军警,更不会听周赫煊的指挥。 不止天津,如今全国各地都在闹游行。 起因是国民革命军北伐,不顾列强的调停干涉,接连占领长江中下游地区。这些都是英国的传统势力范围,打起仗来损失很大,英国佬终于坐不住了,出动军舰在长江流域寻衅滋事。 刚开始的时候,英舰和商轮利用其巨大吨位,以浪沉中国木船、淹死中国人取乐。只长江流域万县段,三个月内就淹死40多人,有4艘中国民船被撞沉。 冲突激化发生在八月底。 英国商轮万流号跑到云阳江面闹事,不分青红皂白浪沉杨森运军饷的3艘木船,50多位船上军民被淹死,八万多饷银和少量枪支沉入江底。 话说,杨森是吴佩孚任命的四川省长,英国人如今也在帮吴佩孚,这次事件纯粹大水冲了龙王庙。 但英国佬牛啊,撞错就撞错呗,我管你谁是谁,反正中国人命贱。 杨森也牛,一怒之下派兵扣押英国商轮万通号和万县号,要求英国人赔偿损失。英国佬的回应是增派军舰,并下达24小时最后通牒,期限一到就直接开炮。 9月5日,英舰悍然炮击万县市区,炮轰近3个小时,发射炮弹和燃烧弹300余发。中国军民死伤数千人,民房商店被毁千余家,史称“万县惨案”。 惨案发生后,包括《大公报》在内,全国多家报纸对此进行了详细报道,并严厉谴责英国人的罪恶行径。热血爱国青年自然坐不住,纷纷自发上街游行示威。 若是抗议和游行管用,那还要军队来干什么? 如今英国人的气焰依旧嚣张,不但拒不交出凶手、赔偿损失,反而威胁吴佩孚和平解决此事。吴佩孚只得给杨森施压,要求杨森给英国人道歉,并尽快释放被扣押的英国商轮。 乾坤颠倒,黑白不分,巍巍民国,一向如此。 “别看了,走吧。”冯庸叹气说。 周赫煊无奈摇头,成功办学的欢喜心情,瞬间被冲得荡然无存。 郁闷无比的返回报馆,周赫煊屁股还没坐热,胡政之和张季鸾就一起找上他。 张季鸾说:“我们刚刚收到警告,北平方面勒令《大公报》淡化万县惨案,报道言辞不得过于激烈。好像直隶地区所有报馆,都收到了这条电令。” “社长,你说怎么办吧。”胡政之看着周赫煊。 周赫煊反问:“你们的意见呢?” 张季鸾说:“该如何报道,就如何报道。不党、不私、不卖、不盲,这八个字不能丢了。” 周赫煊仔细考虑着其中得失,最终咬牙说:“报!” 胡政之和张季鸾相视一笑,前者说道:“这次的社论我来写,尽量含蓄一些,但事实必须讲清楚。” 想要在民国办报纸,骨气和圆滑都得具备。胡政之不会傻到故意激怒军阀和洋人,但关键时候还得坚持底线,这才是《大公报》真正的办报方针。 上次周赫煊说的那个深度报道,各地军阀近年来的军费开支,胡政之早就收集齐了。但此时正值北伐军接连大捷,他选择暂且按住不发,因为一旦这种呼吁和平的文章写出来,等于变相在帮吴佩孚说话。 真正的报道时机,是在南北军队僵持不下的时候。 打发走胡、张二人,周赫煊坐在办公室里唉声叹气,他发现自己不管怎么做,对中国的糟糕局面都无济于事。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周赫煊没好气道:“请进!” 一个年轻人推门而入,恭敬道:“周先生你好,我是来送请帖的。” 周赫煊打开帖子,却是张学良以前的副官、如今《北洋画报》的社长冯武越,邀请他周末参加舞会。 “劳烦通知冯社长,我到时会去的。” 周赫煊感觉很讽刺,如今全国老百姓都在抗议列强,有钱人家的舞会却还照开不误。而他周赫煊,也是那“不知亡国恨”中的一员。 …… 褚府。 褚玉凤歪趟在榻上,抽着大烟问:“都半个月了,还没找到机会?” 杜笑山苦着脸说:“那姓周的太鸡贼,平时都待在租界不出来。今天倒是去了东郊,但随行的还有张学良和冯庸,这事不好办啊。” 褚玉凤满不在乎道:“他不出租界,那俺们就在租界下手。” “可不行!” 杜笑山连忙劝阻:“二爷,在租界动火器是大忌,一不小心就会引来洋人干涉。” “你呀,就是胆子太小,”褚玉凤笑道,“找个枪手,躲在人群里放枪,打完枪子儿就跑,洋人能查得出来?” “这……”杜笑山欲言又止。他真不想管这事,好歹周赫煊是张学良的人,而且还是个知名大学者,万一出了纰漏,就得轮到他杜笑山来背黑锅。 褚玉凤面色狰狞道:“你是天津的地头蛇,去给俺物色一个不要命的枪手。给他1000大洋,务必把周赫煊的脑袋提来。这是军令,不得违抗!” “好……好吧。”杜笑山勉强答应,心里已经把褚玉凤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别看褚玉凤在天津城横行无忌,其实还是个怂货。他根本不敢在租界杀人,就连请枪手都委托杜笑山,以后出事可以推得一干二净。 杜笑山当然不是傻瓜,凭白给人当枪使。他回到家中左思右想,唤来心腹说:“你去给周赫煊传句话,让他出门小心,谨防刺客。” 071【狗血】 周赫煊很快就收到杜笑山的提醒,那天他出门上班,突然迎面走来个人,没头没尾地说:“先生出门小心,谨防刺客!” 自穿越以来,要说周赫煊得罪过的人,也就溥仪和褚玉凤。 就溥仪那软弱性格,是绝对干不出刺杀这种事的。那就只剩下褚玉凤了,周赫煊感觉如芒在背,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他也不敢再让孙家兄弟轮换着去李公馆练武了,每天出门必然带在身边,好歹能增添些安全感。 但天底下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周赫煊琢磨着要解决这个隐患,而不是被动等待杀手出现。 按照历史轨迹,褚玉璞和褚玉凤还能风光一两年,真要铁了心杀周赫煊,足够他死上好几次! 好在租界足够安全,就算安排刺客,那也得谋划很久。 周末。 周赫煊换好衣服,在楼上窗户观察许久,才带着孙家兄弟出门。 他叫了三辆黄包车,孙永振在前,孙永浩在后,自己乘坐中间那辆,对车夫说:“往北,去博目哩道!” 车夫讶然回头:“先生,博目哩道在南边。” “我喜欢绕路看风景。”周赫煊懒得解释。 “好嘞,先生坐好!”三位车夫大喜,绕路跑他们赚得更多,巴不得能绕一整天。 每次出门都变着法子绕路,自然是为了防止有人埋伏。 周赫煊暗自吐槽:妈蛋,出门参加个舞会,都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一样! 博目哩道在英租界最南边,也就是后世天津的彰德道。半个小时的路程,兜圈子足足花了两个钟头时间,黄包车才终于在冯公馆门口停下。 冯武越留洋学的是航空和无线电,他回国后便担任张学良秘书,还协助过冯庸组建东北空军。 去年受郭松龄倒戈影响,张学良身边的很多亲信都被调任,冯武越也是那个时候辞职的。他今年初在《益世报》任职,后来张学良又联系到他,出钱让冯武越创办《北洋画报》。 以冯武越自身的职务,暂时还没能力在天津租界买房子。但他同时还是赵庆华女婿,赵四小姐的大姐夫,老丈人家可有钱得很。 周赫煊入府时,舞会已经快开始了。 冯武越带着妻子过来迎接道:“周先生来啦,这是内人绛雪。” “冯夫人你好!”周赫煊微笑道。 “周先生好,久仰大名。”赵绛雪颔首施礼。 赵庆华一共四个女儿,芳名分别叫绛雪、紫霜、缣云和绮霞(赵一荻),貌似她们今天都来了。 周赫煊被带到大厅,冯武越给他逐一介绍:“这是三弟燕生,还有他的未婚妻吴婧。” “赵公子你好,”周赫煊和赵燕生握手认识,又对吴婧说,“吴小姐,咱们又见面了。” “是啊,真巧。”吴婧笑道。她的出身也不简单,是天津首富吴调卿的孙女、中国首家银行创办者严筱舫的外孙女。 冯武越又介绍三位美女说:“这是二妹紫霜,三妹缣云,四妹绮霞。” 周赫煊与她们分别握手,注意力集中到赵四小姐身上。赵绮霞如今才14岁,她好像是明年初遇到张学良的,那也才15岁啊,少帅居然忍心向一个小姑娘下手。 除了赵家人,陆静嫣和徐子权这对小情侣也在,他们跟周赫煊比较熟,见面后聊得颇为愉快。另外还有一些青年男女,都是冯武越夫妇的朋友,亦或是天津富豪名流家的公子千金。 今晚属于年轻人的舞会,连年龄超过30岁的都没有。 冯庸最后带着一位美女出场,哈哈笑道:“武越,你们不等我就开始了啊,办事不地道!” 冯武越和冯庸是朋友,握手问:“五爷,这位小姐是?” 冯庸立即介绍说,“这位是张乐怡张小姐,她父亲跟我家老头子在谈生意。听说我要来参加舞会,老头子就让我把张小姐也带来。” 冯庸的父亲冯德麟跟张作霖是拜把兄弟,冯张二人当年在东北明争暗斗,最后张作霖胜出,冯德麟无奈宣布下野。虽然不当军阀了,但冯德麟做生意却吃得开,借着张作霖的关系,经营出偌大家业。 今年张作霖占领直隶地区,冯德麟也跟着搬到天津,把生意从直隶做到天津来。 至于张乐怡,乃是南方富商张谋之的千金。她也是新式女子,读过书、会英文,如今跟在父亲身边做翻译,协助打理家族生意。 “张小姐,我来给你介绍一下,”冯庸拉着周赫煊说,“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周赫煊,《大国崛起》的作者,当下中国最权威的世界史专家。” 张乐怡好奇地打量着周赫煊,伸出小手笑道:“周先生你好。” “你好!”周赫煊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心中狂呼:我靠,这个妞至少95分! 冯庸凑到周赫煊耳边,贼兮兮地笑道:“赫煊,该出手时就出手,趁早拿下。这个张小姐不简单,年龄还不到20岁,做起生意来有模有样,是个贤内助。要不是我早结婚了,肯定也要放手去追求。” “管好你自己吧。”周赫煊好笑道。他其实已经有些动心了,一来张乐怡长得漂亮,二来家世也不错,三来还会打理生意,放在后世绝对的白富美兼女强人。 舞会正式开始,周赫煊居然成为今天最耀眼的人物,不管已婚未婚,女孩子们都围着他打转。 知名才子嘛,而且长得还挺帅,总是受女人青睐的。 跟梁启超、梁簌溟等人不一样,这些女人不聊《大国崛起》,反而更喜欢周赫煊的诗才,不断询问他那首《见与不见》是写给谁的。 周赫煊只能瞎编爱情故事,把各种韩剧狗血段子全都凑一起:“那是三年前的一个傍晚,璐璐偎在我怀里,我们坐在塞纳河边一起看夕阳。巴黎的城市上空,晚霞漫天,景色格外美丽,但这种美丽却只能是凄美。她得了绝症,医生说最多能活半年。她是个理想主义者,不愿让我见到她枯槁的病容,要把最美的样子留在我记忆中。那晚回家,她便躺在浴缸中割腕自杀了,走得安静而祥和。” 所以说女人喜欢看韩剧呢,穷人小子爱上富家千金,再来一段旷世三角恋,接着各种美丽误会,最后以绝症落幕。等周赫煊把故事讲完,在场的美女们已经感动得哭了。 这就是情诗《见与不见》的创作背景。 老板,再来三斤狗血! 072【讲故事】 一直到跳舞时间,周赫煊终于从花丛中抽身。他婉拒了几位女子的邀舞,走到冯庸身边说:“五爷,过来一下。” “怎么了?”冯庸跟准备跟一位富豪千金跳舞,听到这话立即放开少女。 两人走到角落里,周赫煊低声说:“有人要杀我。” “谁?”冯庸沉声问。 “是褚玉凤,”周赫煊把那天营救孟小冬的事说了一遍,“星期三有人给我报信,让我出门小心,谨防刺客。” 冯庸皱眉道:“那这事就难办了。” 褚玉璞如今是直隶督军,手里握着重兵,就算张作霖都要给他几分面子。在没有确切证据之前,绝对不能动褚玉璞的亲兄弟,最多找到理由打他一顿。 即便弄死了褚玉凤,褚玉璞也不会善罢甘休,到那时周赫煊更加危险。 周赫煊道:“我有个法子,可以暂时缓解一下,但需要五爷帮忙配合。” “什么法子?”冯庸问。 “褚玉凤的刺杀就像一颗延时炸弹,我想将它提前引爆,”周赫煊凑到冯庸耳边私语道,“英国医生雅各布·海曼在租界极有声望,我可以约他一起去打马球。然后半路上安排枪手,瞄准海曼身上的非致命部位开枪。” 冯庸惊道:“你想祸水东引?这要是办砸了可危险得很。” 周赫煊说:“所以得找一个神枪手,埋伏在楼上用步枪射击,这样才打得更准。枪要用褚玉凤部下惯使的枪,枪手在射击后立即逃走,但要留下一张我的照片。” 冯庸终于听明白了,奸笑道:“你小子够损啊!通过照片和子弹,就能把褚玉凤定为幕后凶手嫌疑人,再借助英国人施压,估计褚玉凤两三年内都不敢再搞暗杀。” 周赫煊笑道:“这事还得五爷帮忙才行,我可不认识什么神枪手。”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冯庸拍胸脯道,“咱们再仔细谋划一下,把事情办得更稳妥些。” 敲定阴谋诡计,周赫煊心情大爽,朝几位没有跳舞的美女走去,笑道:“小姐们,怎么都坐在这里啊?音乐动人,应该去展现一下你们曼妙的舞姿。” 赵缣云道:“我们都没去过南方,正在听张小姐讲金陵和上海的趣事呢。” “是啊,张姐姐讲得可有意思了,”赵绮霞兴奋地说,“她还跟杨耐梅一起吃过饭,有杨耐梅的签名照片。” 如今胡蝶还是个小演员,阮玲玉才刚刚考入电影公司,二女都名声不显。杨耐梅算得上此时中国最红的女星,特别是她主演的《玉梨魂》,这两年火遍大江南北。 《玉梨魂》的原著小说创作于民国初年,其作者徐枕亚更是鸳鸯蝴蝶派小说的开派祖师。小说销量高达数十万册,甚至卖到新加坡等南洋地区,情节内容无非才子佳人,深受广大闺中少女的喜爱。 周赫煊听赵四小姐一说,瞬间明白她们正在聊电影明星。果然这种事情不分时代,女人都对八卦新闻情有独钟。 一个姓詹的富家千金问道:“周先生游历西洋各国,最喜欢的是哪位外国明星呢?” “我喜欢葛丽泰·嘉宝。”周赫煊说。 “嘉宝是哪国的?”张乐怡好奇问。 周赫煊解释说:“嘉宝是一位美国演员,她现在还不出名,但我相信以后她肯定能成为大明星。” 赵缣云问:“周先生也喜欢看电影吗?” 周赫煊笑道:“我看的电影不多,但我却听朋友说起过一个比电影还感人的爱情故事。” “什么故事?”赵绮霞连连问道,小姑娘就喜欢这种新鲜玩意儿。 “在美国有一对未婚夫妻,名叫山姆和莫莉,在朋友卡尔的帮助下,搬进了一套漂亮公寓。山姆是年轻的银行职员,非常爱自己的未婚妻。有一天晚上,他们看戏归来,突然遭到歹徒的抢劫,搏斗中山姆中枪身亡,变成了一个幽灵鬼魂……” 周赫煊开始讲述《人鬼情未了》:“气急败坏的卡尔想要伤害莫莉,幸亏奥塔和山姆及时赶来。面对充满仇恨的幽灵,卡尔终于自取灭亡,而完成心愿的山姆也即将升入天堂。在消失之前,莫莉终于见到显形的山姆,两人在天堂的圣光照耀下含泪吻别,就此天上人间难再见。” 不愧是经得起票房考验的好莱坞商业片,放在如今这个年代杀伤力巨大,在座的千金小姐们全都沉浸在凄美的爱情故事当中。 赵缣云作势抹泪道:“好感人啊,我都快哭了。” 赵四小姐的关注点却有些不同,她瞪大眼睛问:“周先生,你说这世上真有鬼魂吗?” 周赫煊笑道:“我没见过。这种事情,信则有,不信则……” 话还没说完,突然停电,房间里变得一片漆黑。 “啊!” 周赫煊被身边一群女人的尖叫声震得耳朵都快聋了,那声音比鬼魂还恐怖。 就在他用指头钻自己耳洞时,灯光又重新亮起,冯庸走过来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好玩吗?我见你们在讲鬼故事,所以想增添点气氛,让人把电闸给拉了。” 众人哭笑不得,这位冯五爷已经二十好几岁了,居然还有童心玩恶作剧。 做为主人,冯武越也不好说什么,苦笑着跑去捣腾留声机,拍手喊道:“刚才出了一点小事故,舞曲重放,大家继续跳舞!” “跳舞跳舞,”冯庸走到赵缣云面前,弯下胖乎乎的身体行礼道,“赵三妹,跟五哥跳一曲呗。” “大坏蛋!”赵缣云笑骂一声,还是弯着冯庸的手臂步入舞池。 周赫煊也走向张乐怡,伸手说:“张小姐,希望有幸能与你共舞。” “咦~~~” 富家千金们拖着长长的声调起哄。在她们看来,今晚周赫煊拒绝了所有人的邀舞,现在专门请张乐怡跳舞,显然是在表达爱意。 张乐怡本来没多想,但被这些小姐妹一闹,顿时俏脸通红。她犹豫数秒,终于还是把手放在周赫煊手心里,点头微笑道:“乐意之至!” 073【又见情诗】 搂着张乐怡的纤腰,周赫煊没话找话:“张小姐还在读书吗?” “刚刚毕业。”张乐怡说。 “哪所学校?”周赫煊继续问。 “金陵大学,南京的一所教会学校。”张乐怡详细道。 民国时候的学生,入学普遍偏晚,就拿萧红来说,15岁才小学毕业。 周赫煊恭维道:“张小姐真是聪慧过人,20岁就大学毕业了。” 张乐怡纠正说:“我还没满19岁呢,哪有20岁。” 周赫煊笑道:“哦,原来张小姐今年18岁。” “你……” 张乐怡猛然反应过来,嗔怒道:“你这人真坏,居然套我话。” “冤枉,是张小姐你主动说的,”周赫煊叫屈道,“为了公平起见,我也详细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周赫煊,字明诚,今年4月份刚满28岁。现在咱们扯平了。” “女人的年龄是秘密,能一样吗?还扯平,”张乐怡说着自己就笑了,好奇问,“周先生真28岁了?看着不像啊。” 周赫煊说:“或许是我长得不够成熟。” 张乐怡莞尔笑道:“嘻嘻,刚读《大国崛起》时,我还以为周先生是位老学究。” “你也看过我的书?”周赫煊问。 张乐怡说:“那当然,好多同学还有手抄本。” “那你也手抄了吗?”周赫煊道。 张乐怡摇头说:“我没有,不过我凑齐了整套《京津泰晤士报》。” “真有钱,”周赫煊调侃说,“张小姐家里肯定是做大生意的。” 张乐怡解释说:“哪是什么大生意,也就帮洋人修修别墅,建建房子之类的。” 我靠,还是房地产商,放后世那才叫大土豪! 张家的主营业务是营建房屋,但也兼做进口贸易,比如汽车、煤油什么的。说白了就是买办起家,之后再转行开发房地产。 一曲舞跳完,周赫煊把张乐怡的家庭情况摸得清清楚楚,甚至知道她老爸木匠出身,如今已混成小有名气的建筑师。 舞曲结束,张乐怡回到女人堆里。那群千金小姐轻声低笑,不时朝着周赫煊指指点点,也不知在议论他什么。 冯庸端着红酒过来问:“怎么样,这位张小姐还不错吧?” “很有教养,也很聪明。”周赫煊在心里加了一句:就是比较嫩,还没见过世面,稀里糊涂被人把底子都掏干净了。 冯庸朝赵家姐妹指了指说:“赵二妹和三妹也不错,不过二妹已经有婚约了。你要是对赵三妹有意思,我可以帮你撮合撮合。” 周赫煊狂汗道:“五爷,你堂堂一个空军司令,咋转行当媒婆了?” “狗咬吕洞宾,我是在帮你好不好,”冯庸白了他一眼,“你是咱自己人,赵家也是自己人,你如果和赵三妹能成好事,那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 周赫煊问:“赵家大姐跟冯武越,不会也是你撮合的吧?” “哈哈,你猜对了。”冯庸笑道。 周赫煊:“……” 赵庆华虽然是商人,但还有个身份是张作霖的外交顾问,对奉军嫡系而言,还真的算自家人。 冯庸催促道:“快说说,你到底喜欢哪个,是张小姐,还是赵三小姐?我帮你做媒牵线。” “嗯,”周赫煊考虑良久,身为颜值党的他做出了最终选择,“张小姐吧。不过我自己来就可以,不用劳您大驾。” 冯庸说:“那可有点难,张家根基在南方,我的面子不起作用。” “看我的。”周赫煊当即去找冯武越,要来钢笔和信笺,还有一本爱情小说。 文人才子嘛,泡妞当然要写诗。 而且在这个年代,写情书和情诗是很浪漫的,女孩子就吃这一套。 冯庸以前就是个浪荡公子哥,十多岁跑去读军校后,便再也没摸过课本。他见周赫煊刷刷刷写完一首情诗,惊讶道:“这就行了?” “当然行,男人不能说不行。”周赫煊说完便朝张乐怡走去。 冯庸还在原地嘀咕:“男人不能说不行,这句话好像有点道理。” 周赫煊把情诗夹在小说中,递给张乐怡说:“张小姐看过这本书吗?” 张乐怡看了下书名,摇头道:“没看过。” 赵缣云凑过去说:“《春明外史》我看过,是张恨水的大作。周先生也看爱情小说?” 《春明外史》年初才连载完毕,三个月前集结出版,在北方名气极大。有人把张恨水的《春明外史》,与周赫煊的《射雕英雄传》,并列为今年最好看的通俗小说。 不过这本书在南方还未造成影响,张乐怡没看过很正常。 周赫煊说:“张小姐可以看看,里面有惊喜的。” “是吗?那我可要好生拜读。”张乐怡礼貌性的笑道。 “你先慢慢看,我过去一下,”周赫煊指着冯庸说,“冯公子找我有事。” 周赫煊离开后,张乐怡继续跟小姐妹们聊天。她说话时随手翻着小说,猛然瞥见里面夹着张信笺,没多想便拿出来打开,只扫了几眼就红着脸微笑起来。 “怎么了?” 赵绮霞凑过去,边看边念道:“《一颗开花的树》——赠张乐怡小姐,啊……” 赵四小姐只念了开头,便连忙捂嘴,摆手解释说:“张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周先生写的情诗?快给我们看看!” 千金小姐们可不管这些,纷纷围过来看好戏,还有人抢过信笺接着往下念: “如何让你遇见我 在我最美好的时刻/为这 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求佛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佛于是把我化作一颗树 长在你必经的路旁 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当你走近/请你细听 那颤抖的叶 是我等待的热情 而当你终于无视地走过 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 朋友啊 那不是花瓣 那是我凋零的心。” 对一个女人而言,被人追求是很美妙的事,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帅气的才子。 听着那首写给自己的情诗,张乐怡脸上含羞带笑。她忍不住朝周赫煊那边张望,二人视线接触时,张乐怡的表情又变成了羞怒,似乎是在责怪周赫煊太莽撞。 “哇,真是周先生写的情诗!” “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佛让我们结一段尘缘。这两句写得好美,太罗曼蒂克了!” “乐怡,还不快答应,这诗可不是一般人能写出来的。” “……” 富家千金们热闹起哄,她们平日里衣食无忧,生活极为空洞。好不容易碰到这种事,自然个个都兴奋不已,恨不得自己成为故事的女主角。 “哎呀,都别看了,快还给我!”张乐怡窘得不行,说着就要去抢那张信笺。 “不给不给,我看没看够呢。”手里拿着情诗的女郎连忙逃开。 张乐怡起身去追,却被姐妹们有意作弄,一个传给另一个,就是不让她碰到,众女子欢笑着闹做一团。 074【差事】 舞会结束,客人们陆陆续续坐车离开。 张乐怡手里握着张恨水的小说,眼睛平视前方,看都不看周赫煊一眼。 冯庸笑道:“张小姐住在利顺德饭店,赫煊你送她回去吧。” “不用!”张乐怡断然拒绝。她今晚被人臊得慌,若是再接受周赫煊护送,那不就坐实两人的关系了吗? “那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冯庸冲周赫煊眨眨眼,自己钻进小汽车里,吩咐司机开车闪人。 张乐怡穿着一条白色洋裙,两只手臂都裸露在外边。夜风吹来,她感觉有些冷,不由双手交叉护住胸口,手掌在胳膊上摩擦取暖。 周赫煊见状也不说话,脱下自己的西服给她默默披上。 “谢谢。”张乐怡没有拒绝,甜笑着紧了紧衣服。 “乐怡,明天你有空吗?一起去看电影吧。”周赫煊自来熟的发出邀请。 张乐怡摇头说:“明天我就坐船回南京了。” “那真是遗憾,”周赫煊有些失望地说,“我会常给你写信的。” “谁要你写信,”张乐怡笑着噘噘嘴,突然招手喊,“黄包车!” 周赫煊吩咐孙永浩道:“永浩,你送张小姐回旅店。” 黄包车只有一辆,张乐怡坐着,孙永浩只能跟在后边跑。车子行了十多米远,张乐怡才回头朗声笑道:“周先生再见!” “再见!”周赫煊挥手的时候,心里其实在琢磨如何坑褚玉凤。 车夫埋头疾奔,嘴里喘着悠长而有节奏的气息。 张乐怡感受着西服上传来的温热,忍不住抬起领口闻了闻,有淡淡的皂角味道。她翻开《春明外史》,借着昏暗的路旁灯光,反复默读信笺上的情诗,脸上不知不觉就浮出甜蜜的微笑。 回到饭店,张乐怡先是去给父亲通报平安:“爸爸,我回来了。” “嗯,玩得还开心吧?”张谋之点头道。 “挺开心的,认识不少新朋友。”张乐怡说。 张谋之突然瞥见女儿身上的西服,不动声色问:“谁送你回来的?” 张乐怡面不改色地回答:“一个朋友的随从。” “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坐船。”张谋之没再刨根问底。 “那我回房去了。”张乐怡捧着小说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曲调。 等女儿离开,张谋之的脸色才阴沉起来。如今局势风云变幻,谁都不知道未来会如何发展,张谋之身在南方,是更倾向于国党的。他认为自己的女儿才貌双全,至少也得嫁给国党高官或者权贵公子才体面,可不赞成女儿随随便便找个男人自由恋爱。 张乐怡回房后,小心翼翼地把西服折叠放好,然后又把夹着信笺的小说藏在行李箱中。她有写日记的习惯,摊开本子写道: “9月12日,星期天,晴。 今天和冯庸先生一起去参加舞会,认识了许多新朋友。 周赫煊先生也在,他跟我想象中不一样,长得高大英俊,笑起来很有男人魅力。他说话风趣幽默,常常逗人发笑,还讲了一个关于人和鬼魂的爱情故事…… 这位周先生又特别讨厌,竟然当众给我写情诗。虽然他写的诗很不错,但实在太唐突了,应该私底下传给我才对…… 他正是我喜欢的那种成熟博学的男人,真是好烦恼啊,要不要接受他的追求呢?一定不能马上答应。他还说要给我写信,就当做是对他的考验吧。如果一年内他写的信能凑齐100封,那我就答应他。如果不够数目,哼哼,本小姐才不理会呢!” 第二日清晨。 张乐怡随父亲来到八号码头(后世天津港三公司泊位),在候船的时候,她不断回头张望,期待从拥挤的人潮中看待一张熟悉面孔。 “有朋友要来送你?”张谋之问。 “没有啊。”张乐怡笑着掩饰。 张谋之看着女儿那欲盖弥彰的样子,心头愈加不快,只想快点回到南方,早些安排好一桩婚事。 “污~~~” 轮船汽笛声响起,乘客们开始上船了。 张乐怡踱步踏上舷梯,最后一次回身望去,猛然看到送行人群的最前方,周赫煊正在朝她招手微笑。 张乐怡心头跟吃了蜜一样,欢快地跑进船舱。 张谋之好奇地探查究竟,可惜下面人太多,他搞不清谁在给女儿送行。 轮船还没起航,周赫煊便悄悄离开港口,坐车前往冯公馆。 东北老牌军阀冯德麟正在院子里散步,身上穿了件绸衫子,手里把玩着两个核桃。他的身体状况似乎不大好,走起路来还得杵拐杖,身边随时跟着佣人防止摔倒。 周赫煊半道上停下,问候说:“伯父你好!” 冯德麟眯着眼瞅瞅他:“你是小五的朋友?” 周赫煊笑道:“老爷子,我叫周赫煊。” 冯德麟点点头,拐杖朝里面一指说:“进去吧,小五在二楼。” 周赫煊拜别这老头儿,在冯府佣人的带领下来到冯庸书房。 冯庸正翘着二郎腿在看报纸,一见周赫煊,立即让人去传话:“把侯忠国叫来!” 周赫煊也不客气,自个儿坐下拿盘里的果子吃,问道:“侯忠国就是那位神枪手?” 冯庸点头说:“他以前叫侯七,匪号‘三山好’,东北的绿林响马,枪法准得很。当年剿匪的时候,可是让六子吃了不少苦头,一人一枪在林子里,打得一个排的新军不敢露头。” “厉害!”周赫煊由衷赞叹。 周赫煊很快见到那位东北大胡子,结果让他非常意外。这大胡子脸上并没有胡子,长相清秀倒像个读书人,不知情的根本猜不到会是马匪出身。 “冯司令。”侯忠国抬手敬礼,动作很随意,吊儿郎当的完全没有军人气度。 冯庸点头说:“坐吧,交给你一个差事。” …… 杜府。 杜笑山愁眉苦脸,他不是没杀过人,但还真没杀过名人。 像周赫煊这种名满全国的大学者,一旦被暗杀,那就跟捅马蜂窝一样。如果舆论压力过大,北洋政府甚至会组织专门的调查组,前来天津办案。 若是在租界出事,洋人还得插一脚,那就更麻烦了。 偏偏周赫煊还是张学良的人,而如今政府的主人又是张作霖,案子查起来绝对不会敷衍了事。 到时褚玉凤肯定置身事外,杜笑山多半得背黑锅。但褚玉凤的命令又无法违抗,否则杜笑山就没法在天津城混了,真真让他两面为难。 “老爷,人带来了。”心腹禀报道。 杜笑山颔首说:“让他进来。” 一个穿着短褂的青年进屋便磕头:“小人马六拜见杜老爷!” “起来吧,”杜笑山打来手里的木箱子说,“拿去。” 马六双手捧过木箱,打开一看,只见里面尽是白花花的大洋,银子堆里还放着一把手枪。他把枪别在腰间,问道:“杜老爷,要杀谁?” 杜笑山说:“里面是1000大洋,我会帮你买好船票,你开枪之后立即离开天津。还有,尽量别把人打死,胸口以上的地方不能打。” “啊?”马六没听明白。 075【侯七VS马六】 马六本名马奎,九年前河北发大水,他随父母举家逃难来天津。 父亲和两个弟弟,分别饿死病死在半路上,妹妹也被卖给人牙子换粮食。好不容易逃至天津,母亲也撒手去了,只剩下马六一个人苟活于世。 当时杜笑山还只是南善堂老板,并未合并组建八善堂。 南善堂做为慈善组织,主要救济两类人:一是寡居守节的孀妇(提倡贞洁本分),二是贫寒穷苦的文人(赚取名声口碑)。 但遇到大灾大荒之年,南善堂也会赈济灾民。 如此说来杜笑山还是个大善人。 果真这样吗?呵呵。 灾民一来,杜笑山便趁机组织赈捐活动,甚至还邀请戏班子来义演。至于所募集的赈灾善款,南善堂的股东们分一些,当官的分一些,再留一些做南善堂行政经费,真正用到灾民身上的不到两成。 马六不清楚其中猫腻,他只知道自己快饿死冻死时,是杜老爷给的粮食和棉衣让他活下来。 马六以前当过兵,逃兵。 不是他自己想逃,而是敌人杀过来时,大家伙儿突然发现排长不见了。紧接着几个班长也脚底抹油开溜,他们这些大头兵只好跟着跑,然后带动兄弟部队一起跑,漫山遍野全是溃兵。 马六足足逃了半日,停下来时发现枪没了,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扔掉的。他不敢再回部队,便一路偷抢乞讨回到老家,结果又碰到百年难遇的大水灾。 在天津活下来后,马六便做了混混。他敢打敢拼,暗地里给杜笑山当狗,在天津南市一代很吃得开。 杜老爷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杜老爷让打谁,自己就打谁,杜老爷让自己杀谁,那谁就必须死——这是马六朴素的道德观念。 更何况还有钱拿,足足1000大洋啊! 马六信不过洋行,他把装钱的箱子埋在城郊,只等杀了人后再取出来跑路。 一切准备妥当,马六乔装成卖水果的,在路边上整整守了六天,终于看到目标出门。 “唉哟,我闹肚子,你忙我看着摊啊!”马六对旁边擦皮鞋的说。 “行,你去吧。”擦皮鞋的满口答应。等马六一走,这人立即偷几个苹果藏在怀里,准备晚上拿回家给老婆孩子吃。 目标乘坐的黄跑车明显在绕路,马六在后面疯狂追赶,累得像条死狗,气喘吁吁抱怨道:“这些拉车的,都他娘属兔子,跑得真快!” 追了大概40多分钟,目标终于在一栋洋房前停下。 马六没有立即动手,因为这里行人稀少,不方便逃跑。还有就是,他已经累得双腿发软,必须得先歇会儿。 “呼呼呼呼!” 马六藏在街边角落里,双手撑着膝盖,弯腰下蹲疯狂大喘气。 小洋楼里出来一对洋人夫妇,跟目标有说有笑,然后又坐着黄跑车继续往南而去。 “还……还跑啊!”马六在奔跑过程中,突然回想起自己的从军生涯。那时一打仗就跑,不是跑着追敌人,就是被敌人追着跑,同袍们一个个都是长跑健将。 又跑了一阵,由于前方街市繁荣,黄包车的速度终于慢下来。 马六感觉自己机会来了。 …… 侯七坐在楼顶无所事事,跟马六的累成狗不同,他是闲得蛋疼。 想当初做马匪的时候,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多痛快。他娘的突然蹦出个张少帅,带着一支新军在黑龙江到处剿匪,官军兵力占优、武器先进不说,居然还无耻之极的用火炮。 侯七麾下总共也才两三百号人,足足被山炮轰了半个钟头,整个寨子被炸得稀巴烂。 炮轰结束后,人倒没死几个,但兄弟们都被吓坏了。仗没法打,只能趁夜收拾细软,从山间小道偷偷逃跑。 可惜少帅太过鸡贼,居然还在山下埋伏了部队,侯七带着兄弟们兜头就撞进去。 一顿机枪扫射,马匪瞬间倒毙四五十个,侯七吓得胡乱逃进林子里。他仗着东北密林和神枪术,一个人压着追他的整个排打,最后子弹打完才终于被俘虏。 少帅惜才,没有杀他,反而邀请他担任新军的射击教官。 侯七就这么被迫当了一年兵,实在不适应少帅新军的严厉军法和军规。在接二连三违反军纪后,他终于如愿以偿的离开军队,被冯庸招去做了身边侍卫。 今天的任务,对侯七来说太简单了。 冯庸让他开枪打英国人的腿,别说是腿,就算让他打目标左边的卵蛋,他都不会失手打到右边那个。 侯七看着天空的云彩,突然想起东北的白山黑水。他不喜欢天津,这里就像个大笼子,把人关在里面透不过气。他想回东北,在雪原密林中无拘无束,纵马奔腾,畅意快活。 侯七看到街上一对情侣挽手走过,忍不住啐道:“不知廉耻!光天化日勾勾搭搭。” 骂完之后,他又突然想:老子已经32岁了,是该找个婆娘结婚生娃。要是哪天被人弄死,好歹还能留下个种,去了阴曹地府也有脸见爹娘。 爹啊,娘啊! 侯七的爹娘已经死了快二十年,那时日俄两国在东北大战。俄国人为了肃清奸细、隐藏行军路线,把他们整个村子都杀光,侯七躲在菜窖里才逃过一劫。 他恨死了俄国人,于是加入抗俄队伍给日本人做事。结果发现日本人也不是啥好鸟,欺负起中国人来比俄国人还狠,侯七愤慨之下,干脆投了马匪当绿林好汉。 来了! 侯七双眼一眯,瞳孔微缩,拿起身边的步枪上膛瞄准。 …… 今天正是周末,繁华的街道上人流如织,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几辆黄包车奔跑而来,行人纷纷主动让道。 就在此时…… “砰!” 一声枪响。 这是侯七在开枪,准确命中英国医生的小腿。 “砰砰砰!” 又是三声枪响。 这是马六在开枪,他的枪法就要逊色许多,再加上手枪的准头不好,第一枪直接打飞了,流弹打中一个街边倒霉蛋的屁股。他已经顾不得杜笑山的告诫,第二枪打中周赫煊的肩膀,然后发狠再次扣动扳机。 “先生小心!”孙永振跳下黄包车,猛地朝周赫煊扑去。 最后一枪命中孙永振的后背。 “妈拉个巴子,还有人浑水摸鱼!”侯七在楼顶看得真切。他扔掉步枪和一张照片,然后飞快下楼,朝着马六逃跑的方向追去。 而整个街面,此时已经乱作一团。 076【卸磨杀驴&兔子咬人】 “杀人啦!” 街上的行人听到枪声,就像是一群无头苍蝇般胡乱逃窜。几个车夫连他们的黄包车都不管了,连滚带爬逃进街边店铺,抱着脑袋朝外面偷偷窥视。 “达令,达令!你没事吧?”洋婆子惊慌失措地问道。 雅各布·海曼捂着自己大腿,鲜血汩汩的从弹孔溢出,他脸色苍白道:“快送我去医院输血,我好像被击中大动脉了!” “哥!哥,你醒醒啊!”孙永浩抱着孙永振使劲摇晃。 孙永振语气虚弱道:“别摇,痛。” “哦哦,”孙永浩猛地反应过来,“黄包车,黄包车,人都死哪儿去了?快过来!” 周赫煊此刻正被孙永振压着,他强忍着肩膀上的疼痛说:“100大洋,送去医院就100大洋,快喊。” 孙永浩闻言立即喊道:“车夫都过来,送到医院100大洋!送到医院就100大洋!”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几个车夫瞬间就从店里冲出来,争先恐后地说:“坐我的车!我跑得快。” 就连不相干的车夫都过来了,七八辆黄包车护送着三位伤者奔向西医院,甚至有人拉着空车跟在旁边跑,无非是想趁机要一笔赏钱。 英租界的印度士兵和华人巡捕也迅速赶来,他们看到伤者有英国人,顿时显得慌乱无比。军警自发在前面开道,巡捕则护在四周,务必保护好英国大人平安就医。 至于周赫煊和孙永振的伤势,他们才不管,死了都无所谓。 幸好会施医院离案发地点较近,十分钟不到伤者已经被推进手术室。 雅各布·海曼的伤势不严重,步枪子弹威力大,直接把大腿肉给打穿了。主要是止血比较麻烦,腿部动脉疯狂飙血,如果不及时抢救,很可能失血过多而亡。 周赫煊和孙永振就有点悲催,他们中的是手枪子弹,威力不大,却卡在了骨头里。周赫煊是左肩锁骨受伤,孙永振是背部肋骨受伤,都需要先做手术摘除子弹。 也幸亏孙永振命大,子弹稍偏一点的话,他受伤的就不是背部肋骨,而是内脏了。 …… 马六装作受惊群众,慌乱地朝北边逃跑。他要先去城郊取埋好的银子,再前往码头登船,杜笑山会派人给他送船票。 跑着跑着,马六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却是个高大健壮的汉子追来,心虚之下,马六使出吃奶的力气疯狂加速。 可惜马六在追踪周赫煊时,就已经跑了一个多钟头,而侯七则是以逸待劳,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终于,马六跑不动了,喘着气回头问:“呼,呼,兄……兄弟,你追……追我做什么?” 侯七也停下,猫抓耗子般戏耍道:“老子追的就是你!” “兄弟哪……哪条道上的?别……开玩笑。”马六套近乎说。 侯七笑道:“老子黑龙江‘三山好’,做的是无本生意。” 马六行刺后没把枪丢掉,此刻他悄悄摸向后腰,握住枪柄继续说:“原来是东北的绿林兄弟,在下马六……”说到这里,他突然拔枪射击,“去死吧!” “砰砰砰砰!” 马六的表情狰狞而疯狂,对准侯七连续不断开枪。只可惜他枪法太烂,连续四枪打过去,被侯七就地一滚便躲过了。 “咔!” 再想开枪时,子弹已经打完。马六把空枪朝侯七砸去,然后转身继续逃跑。 侯七还有闲心把扔来的手枪接住,他几个健步冲上,飞起一脚蹬在马六后腰。马六踉跄着扑倒在地,摔了个狗吃屎,把下巴都磕破了。 侯七踩着马六的脑袋,麻利地拆枪组枪,调侃道:“不错啊,使的还是花口撸子。这玩意儿可是稀罕货,老子都没用过几回。” 所谓“一枪二马三花口,四蛇五狗张嘴蹬”:“一枪”指勃朗宁m1900,“二马”指柯尔特m1903,“三花口”便是勃朗宁m1910。勃朗宁m1910排在兵器榜第三,俗称“花口撸子”,弹容量七发,有效射程50米,深受广大民国枪迷的喜爱。 “兄弟,绕……饶命!”马六脸贴在地上,惊恐地说。 “饶你妈拉个巴子,”侯七抓着马六的头发提起来,抡起手枪就朝他头上砸了几下,“你他妈周先生都敢杀,有没有把冯司令放在眼里?” 马六额头上被砸出两个大青包,哭丧道:“哪个冯司令啊?” “东北军空军司令冯庸,少帅的拜把子兄弟,”侯七又是一拳砸在马六肚子上,“我跟你说,你小子摊上大事儿了。你这次杀的是少帅的人,还连带着伤了英国人,十条命都不够枪毙的。” 马六解释道:“那洋人不是我开的枪。” “不是你,也是你的同伙!”侯七说,“老老实实把幕后凶手供出来,有了真凶,你才能变成从犯,说不定还能保住一条狗命!” 马六高呼:“我不能说,杜老爷是我的救命恩人!” “杜老爷?”侯七笑问。 马六眼珠子一转:“我是绝对不会供出杜老爷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也是个操蛋货!”侯七哭笑不得,挥起拳头把马六打晕,然后跟拖死狗一样拖走。 没走多远,巡捕房的华人巡警也听到枪声赶来,将侯七团团包围道:“不许动!” 侯七扔掉手枪,举起双手说:“我是冯庸冯司令的侍卫,今天闲逛的时候碰到刺杀事件,凶手就是这个被我打晕的人。” …… 褚府。 副官飞快地冲进屋禀报:“二爷,杜笑山的人动手啦!” “哈哈哈哈,”褚玉凤得意大笑,“他奶奶个熊,让俺等了好久。把人打死没有?” 副官语气犹豫道:“不清楚,周赫煊跟他的随从都中枪进了医院。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把话说完,别跟个娘儿们似的。”褚玉凤不耐烦道。 副官低声说:“二爷,跟周赫煊同行的还有个洋人,那个洋人也中枪了。而且,那个洋人是租界的名医,连英国总领事都找他看病。” “什么!” 褚玉凤大惊失色,把手里的茶碗砸到地上臭骂:“这个杜笑山,尽给俺找麻烦,洋人是他能惹的吗?” 副官说:“二爷,这事得早作打算,把咱们摘出来。” 褚玉凤在堂屋里走来走去,反复思量后说:“你去让常之英把杜笑山抓起来,判他个贪污渎职、挪用善款,尽早枪毙了!” “是,卑职马上去办!”副官领命离开。 “等一下,”褚玉凤咬牙道,“不用让法院判了,抓人的时候直接击毙,就说是拒捕抗命。” 本来褚玉凤是不想做这么绝的,但此事已经牵涉到英国总领事,他必须果断斩掉线索。绝不能让杜笑山把他供出来,否则后患无穷。 这就是民国的军阀,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视国人性命若草芥,却对洋人畏之如虎。 …… 杜府。 杜笑山不可置信地看着心腹,语气颤抖道:“怎么会伤到洋人?马六误我啊!” 心腹解释说:“好像不是马六打伤的,有人在房顶上埋伏了枪手。” “是褚玉凤!” 杜笑山面色狰狞道:“肯定是他,褚玉凤这损种信不过我,自己也派了枪手去刺杀。” “老爷,现在怎么办?”心腹问。 杜笑山混迹江湖多年,卸磨杀驴的事情见得太多,当即说道:“拿衣服和假发来,我要乔装去租界,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杜笑山去租界做什么? 当然是寻求洋人保护,他派的人只打伤了周赫煊,洋人中枪跟他没关系,杜笑山不愿背这个黑锅。 至于周赫煊那边,杜笑山提前示警,也算结下了善缘,说不定还能得到原谅。毕竟,他是受褚玉凤支使的,本身跟周赫煊无仇无怨。 077【避难】 不管刺杀案发生在天津城,还是在城外租界地,只要不涉及洋人,案子都由天津地方法院审判。租界内的刑事案件,工部局虽然要过问,但一般都懒得去插手。 这也是褚玉凤敢派人去租界杀人的原因,就算枪手被抓住,亦由天津地方法院受理,洋人多半会睁只眼闭只眼。 可一旦涉及到洋人,那事情就闹大发了。审理此案的机构,将由天津地方法院,转变为洋人领事法庭(上海那边还有一些特别法院,比如英国在沪高等法院,美国在沪高等法院等)。 稍微处理不好,刑事案件就会酿成外交事件,就连北洋政府都要被牵扯其中。 所以褚玉凤一听说英国人受伤,而且枪手还被抓住,立即就把杜笑山当成了替罪羊。杜笑山也老奸巨猾,表示这个锅我不背。 天津警察厅厅长常之英,以前是张宗昌麾下陆军第二十师一〇七旅旅长,后来被褚玉璞收编挖过来。历史上,此人在抗战期间还当了汉奸,官至伪济南道道尹、伪青州特别区行政长官。 常之英此时绝对算褚家走狗,褚玉凤一声令下,他立即就亲自带队抓人。结果却扑了个空,杜笑山早已逃进租界,到工部局巡捕房自首去了。 巡捕房。 马六被吊起来毒打一顿,警员才开始问话:“姓名!” 浑身鞭痕的马六,再被盐水淋身,痛得哭天抢地,恨不得把小时候偷看寡妇洗澡的事都说出来:“我叫马奎,别人都叫我马六,今年30岁,祖籍河北,家住直隶省保定道(河北安平县)马家河村……” “停停停!” 警员不耐烦道:“我问一句,你就说一句,别抢话!” 马六连忙说:“好的,长官。” “叫马奎是吧,哪个奎?” “不知道,我不识字,长官随便写一个吧。” “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爹娘和两个弟弟,在逃难时都死了,还有个妹妹被卖给了人牙子,家里就剩我一个。” “你不是叫马六吗?就没几个哥哥?” “回长官,我左手六个指头,所以叫马六。” “职业?” “没职业,就瞎混。” “那就是混星子。平时住哪儿?” “南市xx胡同xx号租的房。” “谁指使你杀英国人的?” “长官,冤枉啊,英国人不是我开枪打的。” “还敢狡辩!来人啊,给我再狠狠地打!” “真的,冤枉啊!啊!别打别打,我说……杜笑山杜老爷让我去杀周赫煊,还给了我一把花口撸子和1000大洋。我乔装成卖水果的,在周赫煊家外边儿蹲了好几天,终于看到他出门,然后我就跟上去,这事你可以问擦鞋匠朱五!” “朱五又是谁?家住哪里?全名叫什么?” “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他叫朱五,一直在那条街上擦皮鞋。” “好好说,别撒谎,我会把朱五带来跟你对质。” “我说,我一定好好说。当时我就跟着周赫煊一路跑,后来他又去见了两个洋大人。但那个洋大人身上的枪子儿,真不是我打的。我只开了三枪,一枪打飞了,一枪打在周赫煊身上,一枪打在他的随从身上。后来我又被冯司令的人追,又打了四枪,花口撸子只能装七发子弹,都被我打完了,洋大人身上的子弹真不是我打的!” “暂且信你,等我把杜笑山抓来再说!把这家伙带去好好关着,绑起来把嘴堵上,别让他自杀!” …… 朱五见马奎拉肚子一直未归,眼看着天色都快黑了。他瞅瞅旁边的水果摊,心头一发狠,准备全部推回自己家去。 刚走了没多远,突然被一群华人巡捕堵上,领头地问:“你就是朱五?” “是啊。”朱五下意识点头。 “给我抓了,”巡捕队长厉声道,“我告诉你朱五,你的事犯了!” 朱五噗通跪地,嚎啕大哭:“长官,水果我不要了,求你别抓我。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 “带走!” …… 事发地点被几个小队的印度士兵封锁,挨家挨户逐个排查,凡是看着像坏人的全部抓走。 终于,有两个士兵在屋顶发现步枪和照片,其中一人用带着咖喱味的英语欣喜大喊:“我找到了,我找到凶器了!” “是我先找到的!”同伴连忙说。 “我先看到的!”之前那个印度阿三怒道。 两人为了立功,居然当场打起来,各自被揍得鼻青脸肿。最后打赢的那个抢到步枪,输的那个只分到一张周赫煊的照片。 他们奔跑着下楼,就跟捡到金子一样欢欣雀跃。 …… 杜笑山头上戴着假发,装扮成老妈子从后门出府。他不敢乘坐轿车,走了几条街才叫来黄包车,直奔英租界的巡捕房而去。 半路上杜笑山遇到一队巡捕,就跟见到亲人似的,他跳下车大喊:“我是杜笑山,我知道今天枪案的幕后凶手,快把我抓起来。快!” 众巡捕们面面相觑,然后一拥而上,直接把杜笑山五花大绑起来。 被带到巡捕房的审讯室,还没审问就要用刑,杜笑山连忙喊:“我是来自首的,我全都说,别耽误时间了!” 负责审讯的警员哭笑不得:“说吧,杜老爷,我听着呢。” 杜笑山语速飞快道:“周赫煊得罪了褚玉凤,褚玉凤让我找人暗杀他。被你们抓起来的马六,确实是我派出去的,但英国人受伤不关我的事。褚玉凤怕我办事不力,他另外安排了枪手,英国老爷受伤是褚玉凤找枪手做的。还有,我不想杀周赫煊,还特意叮嘱马六别打致命地方。而且我派人提醒过周赫煊,让他出门小心刺客,我都是被逼的!我没想过要杀人,真的。” 警员眉头皱起,此事牵涉到军阀,已经不是巡捕房能够处理的了,只能上报工部局的老爷们定夺。 ……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杀周赫煊杀不死,还伤了英国人,连枪手都被人抓到。” “还有你,常之英!你堂堂的警察厅长,杀个杜笑山都杀不了,你还有脸给俺们褚家做事吗?” “滚,全都给俺滚蛋!” 常之英等褚玉凤发泄一通,才说:“军座,是不是该给大帅发个电报?” “对,对,发电报,赶快给俺备车,俺要去电报局!”褚玉凤已经慌乱失措了。一旦洋人发出照令,就连褚玉璞都保不住他,很可能会被判刑。 驱车前往电报局的途中,褚玉凤突然又喊:“调头去军营,俺要上前线打仗!” 好嘛,褚玉凤终于清醒,他知道军队里才是最安全的。天津他是待不下去了,等到领事法庭的判决出来,北洋政府迫于外交压力,肯定会将他撤职查办。 只有待在前线部队里,才能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就算张作霖亲自来了,都拿褚玉凤没办法,这事拖一段时间或许就能缓和。 078【蠢得像头猪】 就在周赫煊遭遇枪击的前两天,冯玉祥在五原整军誓师,宣布就任国民军联军总司令,正式加入国民革命军的行列。 事实上,国民军力扛直奉联军两三个月时,冯玉祥根本不在前线指挥。他早宣布下野了,跑去苏联学习考察,这次回国正好收拾残军,踌躇满志地卷土重来。 对比气势如虹的国民革命军,北洋军阀看似强大,其实内讧严重,就似一个生了病的巨人。 先来说几个月前吧,张作霖的手下李景林,吴佩孚的手下靳云鹗和田维勤,曾跟冯玉祥、李景林密谋结盟。他们商量,由孙传芳进兵山东驱逐张宗昌,李景林占据天津阻止奉军南下,靳云鹗进军山西与冯玉祥夹击阎锡山,田维勤出兵南苑、通州与冯玉祥联手把张作霖赶回东北。 经过一系列动作,张作霖顺手解决掉李景林,吴佩孚也罢免了靳云鹗,各自清理内部叛徒才终于站稳脚跟。 然而面对接连大捷的北伐军,北洋军阀内斗还在继续—— 当北伐军进攻湖北时,孙传芳没有去帮忙。他打的如意算盘是:让北伐军和吴佩孚狗咬狗,等两败俱伤后再去收拾残局。以“援吴”的名义,顺势占领吴佩孚的湖南、湖北地盘,那他的五省联军就可以扩大为七省了。 而张作霖呢,说是派兵南下支援吴佩孚,其实是想从吴佩孚手里夺取直豫两省地盘,进而窥伺湖南、湖北,把奉军势力扩展到长江以南。 张作霖的策略是:利用吴佩孚、孙传芳被北伐军重创的机会,以“援吴”的名义灭吴,以“援孙”的名义灭孙,最后再荡平北伐军,从而夺取整个天下。 嗯,想法都是很好的。 在吴佩孚的主力被北伐军击溃后,张作霖感觉时机已到,立即委派张宗昌为援吴总司令,积极南下支援吴佩孚。 吴佩孚也不是傻子,连连谢绝张作霖的好意,说自己在京汉线尚有雄师十余万,分分钟把南边的逆党干掉,就不用劳烦东北大兄弟了。 张作霖为人热心,硬是要帮忙。 因为北平由直奉两系共管,张作霖首先逼走吴佩孚的部将、北平卫戍司令王怀庆,改由奉系将领于珍接任。接着又以“嗦响”为要挟,搞垮杜锡珪内阁。杜锡珪这个代理总理,屁股都还没坐热,就把位子让给了顾维钧。 张作霖从而独自掌控北平,成为北洋政府的真正主人。 与此同时,张作霖又命令张宗昌和褚玉璞,沿京汉铁路南下,占领吴佩孚控制的保定、大名一带。 周赫煊遭遇刺杀的时候,褚玉璞正在“支援”保定,可惜吴佩孚的守军不接受“支援”。 就跟吃饭买单一样,一个说:“这顿饭我请!”另一个说:“我来请,谁付钱我跟谁急。” 然后双方就打起来…… 张宗昌、褚玉璞用热情的炮火,支援了吴佩孚的保定守军,给盟友带来春天般的温暖,几天时间便把保定给支援下来。 然后张宗昌和褚玉璞又吵起来。 原因是分赃不均。 军阀混战有个特点,就是战场上的伤亡率很低,一场大仗打下来,漫山遍野全是溃兵。对于战胜方而言,这是一个扩军的好机会,张宗昌和褚玉璞都是靠收拢溃兵起家的。 联军指挥室里。 张宗昌拍桌子道:“俺是援吴总司令,保定是俺援助下来的,按理说该分大头!” 褚玉璞也不含糊:“俺是援吴总指挥,援助保定的这场仗,是俺指挥的,怎么说也该拿六成!”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时,褚南湘突然进来禀报说:“大帅,天津急电,是常之英发来的。” 褚玉璞抓过电报纸一看,顿时勃然大怒,踢开椅子说:“胡闹!” “出什么大事了?”张宗昌好奇地抢过电报,看完之后捧腹大笑,“哈哈哈哈,褚矮子,你那兄弟真他娘是个人才!俺服了。” 褚玉璞气得发笑,说道:“这哪是俺兄弟,分明是一头蠢猪!” 褚玉璞没理由不生气,因为他那个亲兄弟实在太草包了。 如果换成褚玉璞,根本就不会顾及洋人,直接派兵穿便衣带短枪,冲进周赫煊家里就抓人了,然后以赤色分子的罪名秘密枪毙。哪用得着搞什么暗杀?简直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就算是事情败露,伤了英国人,褚玉璞也不会吓得离开天津。把杜笑山推出去当替罪羊就是,咬死了自己跟刺杀事件无关,难道英国佬真的敢派兵抓人?最后肯定是不了了之。 最让褚玉璞生气的是,褚玉凤居然私自调动天津守军,说是要带部队到前线打仗。这尼玛在搞笑呢,私自调动军队那才是大罪,暗杀个把人跟违抗军令比起来,连个屁都不算。 幸好现在是用人之际,如果换做平时,褚玉凤前脚带守军一走,估计张学良后脚就把天津给占了。天津可是褚玉璞的根基,他把看守老窝的重任交给亲兄弟,没想到褚玉凤居然傻得跟头猪一样。 从事件开始到最后,褚玉凤就没一件事办对的,简直烂泥扶不上墙。 褚玉璞无奈扶额道:“南湘,你马上回天津一趟,帮俺兄弟疏通少帅和英国人那边。顺便跟周赫煊说,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俺不想再追究,让他也别再搞事。不然的话,就算他飞上天,老子也把他翅膀给折了!” “是,大帅!卑职这就去办。”褚南湘抬手敬了个军礼,躬身退下。 褚玉璞又喊来贾贺:“你马上给俺兄弟发电报,让那个混蛋马上返回天津!叫他给俺老实点,再敢惹事,老子回去扒了他的皮!” 贾贺离开后,张宗昌还在笑:“哈哈哈,老是有人说俺张宗昌笨得像猪,跟你兄弟比起来,俺是真比不过。” “你笑够了没有,”褚玉璞没好气道,“笑够了俺们继续商量,这溃兵该怎么分。” “再让俺缓一缓,哈哈哈哈,快笑岔气了。”张宗昌一边笑一边拍桌子。 079【灭口】 天津英租界,会施医院。 冯庸坐在病床前啃着苹果,幸灾乐祸道:“不错,还活蹦乱跳的,看样子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周赫煊苦笑说:“这次也太巧了,两个枪手居然撞到一起。” “是啊,我的后续安排都没用上。”冯庸惋惜道,他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周赫煊问:“现在情况如何?” 冯庸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乐道:“你猜是谁给你报信示警的?” “谁?”周赫煊很想知道。 “杜笑山,”冯庸说,“那个杀手也是他派去的。” 周赫煊顿时无语:“他有病吧,先给我通风报信,再找人来暗杀我。” 冯庸道:“这种地头蛇惯会两面讨好,不管结果如何,他都有人情在里边。只不过他万万没想到,你居然把英国人也牵扯进去,所以赶巴着跑来租界巡捕房自首。” 周赫煊理清前因后果,问道:“这种案件,领事法庭一般会如何宣判?” 冯庸说:“按英国的法律判决,罪名应该是谋杀未遂。” 英国的法律很古怪,它是普通法、衡平法和制定法三种法律的融合产物。 普通法是指由普通法院创立并发展起来的一套规则,特征是“程序先于权利”。衡平法俗称判例法,主要依靠法官的良心和正义为基础,量刑自由度极大。制定法则是国会制定的法律,地位最高,确定了量刑上下限,但真正判决时很少用到。 也即是说,虽然这次属于谋杀未遂,但如果法官认为影响恶劣、手段凶残,那最终判处绞刑都有可能。一般而言,华人侵害洋人的案件,领事法庭都判得极重。 那个开枪行刺的马六,不出意外应该是死刑,因为没人会出来保他。至于杜笑山和褚玉凤,该怎么判全看法官心情。 民国时候就是如此窝囊,租界的司法权掌握在洋人手里。甚至连巴西、丹麦、挪威、比利时这种三流国家,都在中国设有领事法庭(秘鲁也享有领事裁判权,但未在中国开设过法院)。 单一的租界还好说,公共租界判案更加搞笑,适用哪国法律都得临时讨论。 周赫煊问:“褚玉凤恐怕不会被判刑吧?” 冯庸点头说:“那个英国医生没死,法官肯定不想深挖,毕竟牵扯到军阀很麻烦。这件案子,最多追究到杜笑山身上。” 周赫煊感慨道:“不管如何,褚玉凤短时间内肯定不敢再动手了。” …… 正如冯庸所预料的那样,英国佬压根儿就不想找褚玉凤麻烦。如果把褚玉凤判定为幕后真凶,那该如何执行?一旦无法执行,伤的可就是英国法律之威严。 这个黑锅,杜笑山不想背也得背。 但杜笑山一口咬定,英国医生受伤跟他无关,只承认派人刺杀周赫煊,而且还是被褚玉凤逼迫的。 案件到此处就理不清了,因为使用步枪的刺客没抓到,巡捕房只能先把杜笑山和马六关押起来。 巡捕房。 褚南湘提着一个食盒走进去,面无表情地说:“我给你准备了好酒好菜,你自己了结吧。” 杜笑山目光阴狠道:“想让我认罪?没门儿!” “畏罪自杀,是你最好的选择,”褚南湘劝道,“大帅答应照顾好你的妻儿,八善堂也由你哥哥杜宝桢继续接任董事长。” 杜笑山冷笑不语,都懒得再看褚南湘一眼。 褚南湘继续说:“就算你被英国领事法庭无罪释放,也是活不下来的。只走私军火案和屠宰场贪污案,就够把你枪毙好几回,更别提你长期挪用善款。” 杜笑山以前是天津警察厅总务科长,因为走私军火案被撤职,花钱托关系才保住性命。而屠宰场也是警察厅下属企业,杜笑山以前把屠宰场当成自己的公司,至少贪污了十多万银元。 “哈哈哈哈,”杜笑山疯狂笑道,“走私军火,没有李景林配合我能走私吗?你倒是把李景林也一起枪毙啊。还有屠宰场的公款,警察厅前任厅长、副厅长谁没拿好处?至于挪用善款,整个天津搞慈善的士绅没一个能脱得了关系!还有褚玉璞,他刚到天津时穷得叮当响,是谁帮他筹措军费的?” 褚南湘脸色冰冷道:“这些事你敢捅出来吗?你不敢,所以还是老实认命吧。” 杜笑山破罐子破摔说:“认命?老子还就待在租界不出去了,反正钱都存在洋行里,够我花一辈子的。至于老婆儿子,他们死了我还可以再娶再生。” “你哥哥呢?”褚南湘问。 杜笑山说:“我自己都顾不上,哪还管得了他?” “好吧,看来你是铁了心,我也不再劝了。保重!”褚南湘说完便转身离去。 “唉!”杜笑山长长叹气。 从褚玉凤让他派枪手搞暗杀那刻起,杜笑山就知道出了事他铁定背锅。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英国人,如果不牵扯到洋人,他哪用得着来自首? 半夜时分。 杜笑山突然从梦中惊醒,他瞥见眼前有两道黑影,惊恐大呼:“干什么?你们快出去,救命啊!” 两个华人巡捕将杜笑山架住,用绳索套住他的脖子,拼命用力拉扯。 几分钟后,杜笑山便彻底没了呼吸。 华人巡捕又解开杜笑山的腰带,挂着他脖子拴在铁门栏上。接着拿出印泥,帮杜笑山在一份供状上按指纹,那状纸上甚至还有他的“亲笔签名”。 前天津警察厅总务科长、八善堂老板、褚玉璞的拜把兄弟、知名大善人杜笑山,就这么在巡捕房“畏罪自杀”了。 当周赫煊听到消息时,只感觉背心发凉,这尼玛做得够绝啊! 租界枪击案就此告一段落,杜笑山“承认”自己和周赫煊有矛盾,于是安排了两个枪手行刺。其中一个枪手马六已经被抓,另一个还逍遥法外。 马六暂时被关押在巡捕房内,只等着英国领事法庭开庭宣判。 至于褚玉凤,屁事没有。但他被褚玉璞严厉警告,行事变得收敛了许多,整整两三个月时间足不出户,这倒让天津的老百姓松了口气,至少女人出门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080【了结】 按照周赫煊和冯庸的计划,是打算在枪击英国医生后,利用报纸舆论逼得褚玉凤投鼠忌器,放弃暗杀计划。 然而事情出乎所有人预料,也脱离了所有人的掌控。 包括英国领事在内,各方都不想把事情闹大,于是选择封锁消息。周赫煊也不敢轻举妄动,老老实实呆在医院里,至今都还没有报纸披露此新闻。 天津英租界。 骄阳似火,街面上冒着白腾腾的热气,一辆黄包车飞驰而过。 孟小冬神色焦急,不断催促道:“快点,再快一点!” “这位小姐,再快就跑断腿了。啥事那么急啊?”车夫满头大汗,喘着粗气问。 “哎呀,你快点就是,别问那么多。”孟小冬心急火燎。她早晨收到李寿民的电报,立即就乘火车从北平赶来。电报上只说周赫煊受伤住进医院,孟小冬一路上担惊受怕,以为周赫煊已经快不行了。 一想到周赫煊中枪的样子,孟小冬就满心自责。此事因她而起,若非是为了救她,周赫煊也不会得罪褚玉凤。 好不容易来到医院,孟小冬飞奔跑上楼,寻着病房号推门而入。 “呼呼呼,”孟小冬气喘吁吁,额头上还冒着细汗。见周赫煊正坐在床上看报纸,她欣喜又关切地问,“周大哥,你……你没事吧?” “你怎么来了?”周赫煊吃惊道。 “是寿民兄发电报通知我的,”孟小冬走到病床前,抚摸周赫煊缠着绷带的肩膀说,“还疼吗?” 周赫煊笑道:“小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两天就能出院。” “都怪我,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孟小冬语气中带着哭声,她也不知怎的,反正就是止不住想掉泪。 “真没什么,事情已经过去了,别瞎想。”周赫煊安慰道。 孟小冬缓了一阵,平复好自己的情绪,皱眉说:“怎么这里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周赫煊解释道:“永浩买饭去了。” 话音刚落,孙永浩就提着食盒进来。孟小冬抢过食盒说:“让我来。” 周赫煊吩咐孙永浩:“去照顾你哥吧。” “那额先走了。”孙永浩挠挠头,看着孟小冬憨厚一笑。 孟小冬取出饭菜和鸡汤,也不顾周赫煊拒绝,坐在床前便开始喂饭。她生怕鸡汤太烫,每次都吹到温热,才小心翼翼地送到周赫煊嘴边。 喝着美味的鸡汤,体会着孟小冬温柔的动作,周赫煊心神一荡,难免有些感动。不过更多的是尴尬,因为孟小冬表现得太热情了,让周赫煊难以招架。 周赫煊发誓,他真没撩过这位! 用餐完毕,孟小冬收拾碗筷说:“周大哥,你先休息,我过会儿就回来。” “你还没吃午饭?”周赫煊问。 “嗯,我从北平过来的。”孟小冬笑道。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孟小冬带着洗漱用品回来,看样子是准备留在医院长期照顾,这让周赫煊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气氛有些沉闷,周赫煊只能没话找话:“听说你父母也搬到北平了?” “嗯,已经安顿好了。”孟小冬说。 周赫煊劝道:“你明天还是回去吧,别让父母担心,我的伤已经没有大碍了。” 孟小冬沉默片刻,低声问:“周大哥,你真那么讨厌我吗?” “哪有,”周赫煊转移话题道,“那个……我想方便一下。” 周赫煊刚刚一动,孟小冬立即就来扶住:“周大哥,小心一点!” “我真没事,自己能行。”周赫煊苦笑道。 “小心没大错。”孟小冬还是没放手,一路扶着周赫煊去厕所。 …… 周赫煊算是痛并快乐着,虽然受伤,但整天都有美女在身边伺候,过得比以前还要舒坦。 眼看着就要出院时,褚南湘来了。 褚南湘还是那副老样子,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无表情道:“周先生,好久不见。” 周赫煊点头微笑:“请坐。” 褚南湘没有坐下,而是拿出洋行存折说:“1万银元,周先生请收好。” 存折是一张巴掌大的对折纸片,大部分地方印着英文,只有银行的名字、地址和电话号码才有中文翻译,甚至还注明了利率。 周赫煊翻了翻那存折,问道:“褚大帅给我的受伤赔偿金?” “跟大帅无关,这是杜笑山给的赔偿金。”褚南湘纠正道。 周赫煊抿嘴冷笑道:“杜笑山畏罪自杀,也是褚大帅的手笔吧?” “是的,”褚南湘毫不隐瞒,“杜笑山罪有应得,他这些年犯的事,枪毙十次都不过分。” “褚大帅好手段,租界巡捕房的犯人也想杀就杀。”周赫煊说。 褚南湘道:“其实很简单。巡捕房的侦缉股督察长卢占魁,跟杜笑山是多年的好朋友,他以为凭借这层关系,就能在巡捕房性命无忧。大帅只花费3万银元,卢占魁就把杜笑山给卖了。” “卢占魁那3万银元,还有我这1万大洋的赔偿金,”周赫煊抖抖手里的存折,笑道,“恐怕都是杜笑山的钱吧,褚大帅这次又赚了一笔。” 褚南湘没再说话,算是默认了。 杜笑山当初帮褚玉璞积极筹措军费,还以褚玉璞的表字命名一所学校,两人关系好得甚至结拜为异姓兄弟。 然而这年头,就连亲兄弟都靠不住,更别提拜把子兄弟。现在出事了,褚玉璞不但弄死杜笑山,还把杜笑山的家产给强占,手段真特么黑。 不愧是乱世中的一方大帅,周赫煊佩服。 褚南湘说:“大帅让我给你带句话,说这次的事就这么算了,他不会再追究,也希望你能安分点。” “明白,识时务者为俊杰。”周赫煊点头道。 如今褚玉璞兵雄势大,实在不好力敌,周赫煊还没傻到要不依不饶。他必须等,等到褚玉璞失势,那才是算总账的真正时机。 按照历史轨迹,褚玉璞也就还能蹦跶个一年时间。 “话我带到了,再会!”褚南湘说着就要走。 周赫煊突然问:“褚兄是赤党吗?” 褚南湘停步摇头:“不是。” “革命党?”周赫煊又问。 “也不是。”褚南湘回答说。 周赫煊好奇道:“那你上次跟四姨太发暗语……” 褚南湘打断说:“周先生别再问了,我什么都不会承认。” 褚南湘越是如此,周赫煊就越有兴趣,准备以后再慢慢刨根问底。 租界枪击案就这么稀里糊涂告破,两个月后,天津英租界领事法庭开庭:判处马奎谋杀未遂罪,刑期12年。杜笑山做为谋杀案主谋,已畏罪自杀,不予追究。 但天津地方法院却把杜笑山的老案子翻出来,因走私军火、贪污公款、挪用善款等一系列罪名,杜笑山被罚抄没家产,连杜府的宅子都被法院拍卖。 杜笑山和他的亲哥哥杜宝桢,都是天津八善堂的董事会成员。杜宝桢因为受到牵连,也被踢出八善堂,这个用作敛财的慈善组织,财政大权就此落到褚玉璞手中。 从这里就可以看出褚玉璞和褚玉凤的差距,“误伤”英国人后,褚玉凤吓得要带兵逃跑,把洋人当成洪水猛兽。褚玉璞却连消带打,不仅把黑锅扣在杜笑山头上,还趁机霸占了杜家的上百万资产。 杜笑山的哥哥杜宝桢亦非普通人,他乃天津名流,著名书法家。全聚德、杜顺斋、大德祥、登瀛楼等京津众多老字号,其牌匾都是杜宝桢题写的。 现在亲弟弟冤屈至死,连财产都被抄没,杜宝桢自己也被侵吞股份。他一气之下,带着全家逃到上海租界,向《申报》和《新闻报》披露整个事件经过,在南方引起小小的舆论轰动。 当然,那是半年后的事情了,杜宝桢如今还在惶恐当中,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081【出气筒】 周赫煊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最后实在受不了那股药水味儿,吊着膀子就提前出院了。 孙永振还要疗养些时日,他的背部第四根肋骨严重骨折,必须整天趴在床上。那滋味才难受呢,连翻身都需要有人帮忙。 周赫煊不是吝啬鬼,保镖用身体给他挡子弹,他自然也得表示表示。奖励了孙永振1000大洋,又奖励他弟弟500大洋,顺带还把他们每个月的工资涨了10银元。 “先生回来啦,”佣人刘吴氏惊喜地开门,很快拿出来一篮子鸡蛋,“听说先生住院了,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探望。这些都是自家母鸡下的蛋,正好给先生补补身子。” 周赫煊问:“多少钱?” 刘吴氏笑道:“又不是啥值钱东西,鸡蛋3分5厘一斤,这一篮子才7分钱。平时多亏先生照顾,权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刘婶有心了,”周赫煊点点头,“从下个月起,你的薪水涨2角。” “这……这多不好意思。”刘吴氏欣喜道。 孙永浩和孟小冬搬着东西进屋,孟小冬捧着从医院带回来的书问:“这几本放在哪儿?” “书房在左起第二间房。”周赫煊说。 刘吴氏见孟小冬模样俊俏,打听道:“先生,这位是夫人?” 周赫煊介绍说:“我朋友,孟小冬,你喊她孟小姐就行。” “好的。”刘吴氏一脸“我啥都明白”的笑容。 周赫煊对此头疼无比,孟小冬非要跟到家里来,说等他肩膀上的伤好了再回北平。 有道是最难消受美人恩,孟小冬如此热情温柔,让周赫煊的心都有些化了,暗暗生出那么一丝情意来。 当天晚上。 周赫煊抱着本《儿童学实地研究》慢慢阅读,他前些天在医院里太无聊,就让孙永浩出去买了几本学术著作。孙永浩大字不识几个,拿着钱乱买一气,甚至还买了两本医书回来。 这本《儿童学实地研究》,是上个月商务印书馆出版的,作者为美国人蒲洛克。就内容而言,应该叫《儿童教育心理学》更合适。 周赫煊现在是搞教育的,自然也得学点教育心理学,他还准备继续编小学课本呢。 “咚咚咚!” 周赫煊听到敲门声,随口喊道:“请进!” 孟小冬端着夜宵进来说:“周大哥,我给你熬了一碗莲子羹,趁热喝了吧。” “谢谢。”周赫煊心想,这是红袖添香夜读书的节奏? 孟小冬规规矩矩站在旁边,看着书架仅有的十多本学术著作,心中不由生出一种对读书人的崇拜。她也曾读书识字,但除了戏文之外,顶多再看些唐诗宋词和通俗小说,学术专著是绝难读下去的。 周赫煊喝着莲子羹说:“明天我要到报社上班,你就别跟去了,影响不好。” “我明白,”孟小冬笑着说,“天津有不少京剧票友,我可以找他们论艺唱戏,以前就是这样过来的。” 翌日。 周赫煊吊着膀子来到报社,员工们纷纷过来问候。 胡政之道:“怎么不在家多休息几天?” “无事可做,闷得慌,”周赫煊问,“对了,咱们的报纸销量咋样?” 胡政之笑道:“已经稳定在8000份以上了,年底应该能破万。等日销量突破两万份时,我觉得就可以去上海开分馆,那边看报纸的人更多。” 跟《申报》、《新闻报》动辄十多万份的销量相比,《大公报》还是显得太弱。人家在全国20多个城市有发行点,《大公报》的辐射面积却还只在直隶地区,只论影响广度就远远不足。 周赫煊说:“现在很多报纸都有副刊,要不《大公报》也办一份?” 胡政之道:“这我可没办法,如果决定办副刊,那得找个文学方面的专家来。” “副刊就交给我吧。”周赫煊笑道。 胡政之猛拍脑袋:“看我这记性,都忘了《射雕英雄传》是你写的。” 事情就这么说定,《射雕英雄传》已经完结,如果把续集《神雕侠侣》发在新创办的副刊上,肯定能迅速打开销量。 周赫煊立即动笔写副刊策划书,光副刊名字就想了好半天,最后暂定为《大众》。 从《大众》这个名字来看,就知道它走的是通俗路线,不像《文艺》、《笔会》、《沧浪》等副刊,一听就文绉绉的脱离群众。 副刊暂定为4页,一共16个版面,内容有小说、戏曲、杂文、散文、青年、妇女、幽默笑话、生活常识等等,每周一、三、五发刊。只靠周赫煊肯定不行,还要专门招人。 李寿民就很合适,可以让他来做戏曲版的编辑。甚至可以找孟小冬撰稿,写一些关于京剧的心得体会,以及梨园名家们的生活趣事。这相当于后世的娱乐版面了,戏曲在民国老百姓心中的地位,大概相当于后世的流行歌曲。 刚把副刊《大众》的策划书写完,文绣突然哭泣着冲进来,语无伦次地说:“我不教书了,我好累,我教不下去了,我……” “出什么事了?”周赫煊递给她一张手绢,安慰道,“别哭,慢慢说。” 文绣哽咽着诉说事情经过:自从希望小学开校以来,每天都有人慕名前来围观,从贩夫走卒到名流富商,都赶着来一睹刀妃的风采。甚至连途径天津的外地人,如果有空闲的话,都要去学校看看热闹。 这些人当中,有的对文绣很钦佩,还慷慨解囊给学校捐钱。但大多数都纯属看热闹,甚至还有人咒骂文绣不守妇道,经常对她指指点点。 学校的围观群众越聚越多,已经到了影响教学秩序的地步。 这还不算,今天突然跑来一群遗老遗少。当着众人的面,大骂逆妇、贱人、脏妃之类的侮辱性词汇。文绣终于崩溃了,课都没上完,就捂脸哭泣着冲出教室。 那些看热闹的闲人,不但不帮忙声讨,反而乐得哈哈大笑,追在文绣身后起哄。 “岂有此理,”周赫煊听了大怒,说道,“你明天照常上课,那些人敢再来,老子让他们去牢房里骂!” 周赫煊是真生气了,收拾不了军阀,他还收拾不了遗老遗少?刺杀事件本就让周赫煊憋了一肚子火,现在正好发泄在那些人身上。 有人冒出来给他当出气筒,周赫煊怎么忍心拒绝。 082【打一顿就好了】 天津在八国联军侵华时,城墙就被推到了。 东西南北城外的居民越聚越多,房子修得乱七八糟,完全没有整体规划,眨眼看去就像是贫民窟。 因为郊外地价便宜,天津的四所希望小学全部修在郊区。城里的孩子需要走很长距离才能上学,但附近“贫民窟”的儿童却十分方便。 大清早,周赫煊和冯庸便来到学校,他们还带了十多个警察。 将近二十人挤在土屋中,这屋子是用来堆放杂物的,比如粉笔、三角尺等教学用具。 学生们陆陆续续到校,虽然开学还不满一个月,但这些孩子的精神面貌却改变很大。好学的坐在教室里朗读,贪玩的聚在操场上嬉戏,整个校园显得非常有活力。 冯庸倚门而立,看着外面玩耍的小孩子,由衷微笑道:“这也算得上乱世当中一片净土了。” “有你的功劳。”周赫煊拍马屁道。 “哈哈哈,这话我爱听。”冯庸得意大笑。 周赫煊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招手喊道:“张小五,过来!” 那报童背着书包跑到跟前,鞠躬道:“先生你好!” “不错,很有礼貌,”周赫煊笑道,“这些天都学了什么啊?” 张小五道:“我学了很多字,有中、人、土、山、川、火、水、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厉害啊,半个多月就已经学这么多了。”周赫煊夸奖道。 张小五高兴地说:“都是文老师教得好。” “去玩吧。”周赫煊拍拍他的脑袋说。 等张小五跑开,冯庸才笑道:“这小子挺机灵,说不定以后能有大出息。” “所以才要办学搞教育啊。”周赫煊也笑道。 民国初期的教育,分为通俗教育、平民教育和民众教育三种。 通俗教育说白了就是开启民智,包括演说、办报、宣讲所、图书馆等等,都属于通俗教育范畴。力争让民众增长见识,开拓眼界,接受新事物等等。 平民教育即传统意义上的学校教育,争取让更多的学龄儿童和低文化人群获得知识。 民众教育产生于北伐时期,学者认为无论男女老幼、贫富贵贱都有受教育的权利。它是失学儿童、青年、成人的基础教育,也是已有文化基础人群的继续教育和进修——相当于扫盲和提高国民文化素质。 其实从清末开始,全国便开始出现类似希望小学的简易学堂,由当地士绅名流捐款筹办。授课内容有修身、识字和珠算,也即德育、语文和数学,想法跟周赫煊差不多,同样免收学费并发放书本。 此外还有露天学堂、贫民半日学校等等,都是为贫寒子弟扫盲而设。 清政府和民国历届政府虽然不给力,但民间人士的办学活动一直没有停止。中华民族能几千年屹立不倒,和崇尚教育是分不开的。看看后世印度的教育情况,就知道国家之间的差距多大。 天津有个民间教育家叫林墨青,他在晚清时期就办了6所免费小学(男校),后来又联合官府、士绅兴办起11所女子小学。但这类学校往往办不长久,捐款跟不上就只能停课,造成许多孩子二次失学。 顺便一提,这位林墨青老先生已经64岁了,虽然身体健康状况不好,但还是被张学良邀请来担任“中华希望教育基金会天津分会”的名誉会长。 今天第一堂课是数学,老师叫张彦,毕业于省立天津师范中学。张彦虽说已经当老师,其实年龄还不到20岁,也是贫寒出身,因为师范学校免学费才能继续接受教育。 “我们上一堂课,把100以内的数字学完了,今天来教同学们加法。加减法可是很有用的,平时买东西会用到。学会了加减法,以后做工也能算清工钱。今天要学的就是1+1=2……” 就在数学老师上课时,教室外渐渐来了一些闲人,他们趴在窗外议论纷纷,似乎对张彦很不满。甚至有人催促张彦早点下课,换皇妃老师来教,他们都是来看皇妃的。 冯庸从杂物间探出头来看了看,鄙视道:“一群愚民!” “呵呵。”周赫煊无奈苦笑。 好不容易等到文绣上课,那群闲汉终于激动起来—— “真是皇妃啊!” “这刀妃长得也不好看,难怪皇帝要休了她。” “不是休,是刀妃主动跟皇帝离婚的。” “不守妇道,不守妇道。” “是啊,一个女人整天抛头露面,以后咋嫁的出去。” “……” 文绣站在讲台上,听着教室外嘤嘤嗡嗡的声音,她心里早已经烦透了。天天被人当猴子围观,换谁心里都不好受。 突然间,又有一大群人出现在学校,都是来搞事的。 这些遗老遗少估计知道课程表,居然踩着时间点跑来,站在教室外又开始大声辱骂。内容肮脏不堪,难以入耳。 一个穿着绸衫的老头大喊:“堂堂皇妃,离经叛道,此乃中华之耻辱!” “贼妇,你背叛皇上,该当下十八层地狱!”另一个留辫子的家伙喝骂。 “看她那三角眼,薄嘴唇,就知道是个阴毒尖酸之辈。一辈子当娼妇的命,还有脸做教书先生,简直误人子弟。”这人骂得更狠。 没听几句,周赫煊就语气冰冷道:“抓人!” 十多个警察蜂拥而出,他们都收了周赫煊的好处费,办起事来自然有动力。一个个手提警棍,逮见人就暴打,包括那些看热闹的闲汉一起打。 “警察杀人啦!” “你抓我干什么,我又没犯法!” “抓的就是你,扰乱教学可是大罪,枪毙你都可以。” “枪毙?我就看热闹的。” “全给我抓走,不想坐牢的就交20大洋罚款!” “救命啊!” “想跑,再跑就开枪了!全部蹲下!” 什么叫以恶制恶? 这就是。 跟那些家伙讲道理是讲不清的,不打一顿不长记性。 冯庸见到那些人的狼狈样子,乐得哈哈大笑。 周赫煊说:“走吧,别耽误学生们上课。” 或许是周赫煊流年不利,文绣的事情刚刚顺利解决,结果城北那边的希望小学又出事。 城北那所学校,是一所废弃小学堂改建的。校长叫王梓琪,清末的落第秀才,他找周赫煊抱怨道:“周先生,学生都快走完了,再这么下去,我这校长就要当光杆司令了。” “说说吧,怎么回事?”周赫煊无语道,破事咋就那么多呢。 王梓琪讲述道:“我那里有个学生叫周杭,父亲是被枪毙的杀人犯,母亲做了最低等的娼妓,靠皮肉钱勉强养活家人。本来好端端的,其他家长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集体跑到学校抗议,要求把周杭开除。” “关他们屁事啊!”周赫煊爆粗口说。 “他们说害怕自己的孩子,跟杀人犯的儿子做同学会被带坏,”王梓琪惋惜道,“那个周杭很聪明,有过目不忘之能,放在古代也算神童,说不定还能考状元。我惜才不愿开除,结果好多学生退学,都是家长们闹的。” 周赫煊说:“这种事应该基金会秘书处下属的学务办处理,你怎么来找我?” “学务办争议很大,有的认为该开除,有的坚持不能开除,”王梓琪叫苦道,“我去找冯会长,他又让我来找你。” “这个冯老五,倒是会推卸责任,”周赫煊想了想,说道,“这事我来解决,你先回去吧。” 周赫煊怎么解决? 当然是登报制造舆论,反正《大公报》正愁销量长得不快,是时候制造尖锐话题了。 隔日《大公报》第二版的专题新闻就叫做——杀人犯和娼妓的儿子,究竟有没有权利接受教育? 083【火种】 天津码头。 从南方驶来的客轮上,有两个读书人提着皮箱走下舷梯。 年长者大约60岁,名叫钟观光,中国近代植物学开拓者,在中国第一个用科学方法研究植物分类。年幼者只有30多岁,名叫谭熙鸿,北大生物系的创始人,中国现代生物学先驱。 两人是从杭州回来的,他们作为北大代表,刚去南方见了蔡元培,希望蔡元培能够回来当校长,可惜被对方婉言拒绝。 北大如今的状况很糟糕,只六月底学期末的时候,就有十多名教授离职。其中包括化学系主任丁燮林、物理系主任颜任光、数学系主任冯祖荀、哲学系教授胡适,以及李四光、林语堂、沈兼士、钱玄同等人,或被其他学校请走,或是自己辞职。 另有顾孟余、李大钊、陈启修、于树德、朱家骅等人,因政治原因未再授课。蒋梦麟、冯叙伦也销声匿迹,藏起来不敢露面。 到了九月份,北大的情况更加严重,几乎同等于倒闭。由于教员奇缺,北大只能宣布继续放假,开学之日遥遥无期。包括鲁迅、陈垣等十多名教员,有的远赴厦门,有的跑去了清华。 剩下还没走的北大教师,都希望能把蔡元培请回来主持大局,否则他们看不到一点复校的希望。 “唉,再这么下去,我也要去南方了。”钟观光叹气道。 谭熙鸿只能无奈苦笑,他们这次南下,不仅是劝说蔡元培回来,还带着邀请学者去北大的任务,用以填补学校教员数量的奇缺。在杭州的时候,谭熙鸿去请一位老同学,结果老同学反而劝他留在浙江任教。 谭熙鸿说:“天津也有不少学者,咱们再去拜访几个吧。” 钟观光摇头道:“北大现在连教员薪水都发不出来,我哪有脸再去请人任教?” “总得试试,我有个同学叫闫志英,是学物理的,如今正奔丧在家,”谭熙鸿说,“还有那个写《大国崛起》的周赫煊,也可以找他聊聊,请回北大去教世界历史。” 钟观光不抱希望说:“先去投旅店吧。” 两人心情低落地走出码头,突然听报童喊道:“看报看报,国民教育大讨论,杀人犯和娼妓的儿子到底有没有读书的权利!” “咦,”谭熙鸿突然来了兴趣,招手说,“报纸来一份!” 报童奔过来,摊手道:“《大公报》,三分五厘。” “不用找零了。”谭熙鸿递过去6枚大铜板。 “谢谢先生。”报童高兴道,这单生意他拿到5厘钱小费。 两人叫了黄包车,谭熙鸿坐在车上读报,很快就看到那篇讨论受教育权利的文章。他把情况复述一遍,对钟观光说:“钟教授,这个周赫煊看来是热心教育事业的,说不定能够请动他。” 钟观光提醒道:“别忘了那个教育基金会,是张学良号召发起的。” 谭熙鸿默然,北大搞成现在这副模样,主要还是拜张作霖所赐。直接派兵包围北大,张大帅可是把学校师生吓得够呛。 两人到旅店放好行李,钟观光年纪大了,舟车劳顿不想再折腾,谭熙鸿却兴冲冲的跑去请周赫煊。 抵达报社,谭熙鸿问一个职员道:“请问周赫煊先生在吗?” “喏,那就是周先生。”职员指过去。 周赫煊正带着人准备外出,谭熙鸿走过去说:“周先生你好,鄙人谭熙鸿,北大生物系主任。” “幸会!”周赫煊纳闷的握手,不知道这人找他干嘛。 “周先生是要外出吗?”谭熙鸿问。 “嗯,带人出去做问卷调查。”周赫煊点头道。 问卷调查这玩意儿比较新鲜,谭熙鸿主动要求跟着,与几个报社员工一起出去。 到了街上,周赫煊对手下的人说:“做问卷调查,抽样一定要尽可能全面。小周、老张、郑兄、立民,你们分辨负责天津城的东西南北,我来亲自跑租界这边。调查对象,要涵盖不同年龄层和不同职业者,每调查一个,都要做详细记录。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社长!”众人纷纷应道。 谭熙鸿好奇问:“周先生,你做这个问卷调查,有什么作用吗?” 周赫煊解释道:“《大公报》准备做一个深度系列报道,讨论国民的受教育权。这个问卷调查,就是收集老百姓对此的观点。” “哦,明白,”谭熙鸿赞道,“这就跟做科学实验一样,需要收集分析数据,想不到办报纸也有如此讲究。” 周赫煊说:“一拍脑袋写出来的新闻,难免脱离实际情况。我们《大公报》的办报方针是不党、不私、不卖、不盲,这个不盲既要不盲从流俗,也要不盲目报道。” 谭熙鸿肯定道:“这也是搞科学的态度。” 两人没走几步,周赫煊便找到个小贩说:“你好,我是《大公报》的问卷调查员。” “嘛呢?”小贩一脸懵逼。 周赫煊详细说:“城北的希望小学里面,有个学生的父亲是杀人犯,母亲是娼妓,其他学生家长反对他读书,要求开除。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小贩说:“当然要开除啊!” “为什么?”周赫煊一边纪录一边问。 小贩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杀人犯的儿子更不能读书,以后当坏人会害死多少人啊。” 周赫煊又问:“中华民国的宪法规定,所有国民都拥有受教育的权利。你认为这个学生有读书的权利吗?” 小贩理所当然道:“还读啥书?老爹是杀人犯,老娘是娼妇,这种人长大也肯定不是好东西,早点死了省事儿。” “好的,谢谢你的配合,”周赫煊说,“请问你的姓名、年龄、职业,有没有读过书?” 小贩笑道:“我叫李全,32岁,卖糖堆儿的,不识字儿。” 周赫煊又陆陆续续问了七八个人,甚至连印度籍巡捕都调查了,得到的回答惊人一致:杀人犯和娼妓的儿子不该读书! 谭熙鸿目睹了整个经过,不可置信道:“怎么会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别急,慢慢来。”周赫煊又截住一个戴眼镜的,看样子是个知识分子。 那人说道:“当然有权利读书,现在都民国了,进步的文明社会就要给每个国民以受教育的机会。” 周赫煊问:“如果这人长大学坏呢?有知识的坏人,可比文盲危害更大。” “那就更应该受教育,学校可以导人向善,纠正他危险的行为观念。”那人道。 周赫煊笑道:“谢谢你的配合,请问你的姓名、年龄、职业和受教育程度。” 那人痛快地回答:“我叫鲁杏芳,字润良,29岁,金融硕士,洋行职员。” 这个问完,谭熙鸿才说:“看来还是读书人明事理。” “那可不一定。”周赫煊说。 很快又问到一个卖菜大妈,她说:“多读书有好处,这杀人犯的儿子,说不定长大也有出息呢。” 整整忙活半天,总共收到五百份调查问卷,最后统计出来:持否定观点的占87.2%,认为杀人犯和娼妓的后代不应该读书;而持肯定观点只有12.8%(其中绝大部分是妇女和知识分子)。 看到这个结果,周赫煊默然无语,他没想到会如此糟糕。 谭熙鸿都把自己此行目的给忘了,叹气说:“国人的观念还需要进步啊。” 第二天,《大公报》把调查结果披露出来,立即在京津知识分子群体中引发热议,许多学者纷纷发表文章阐述自己的思想。 前一章我们提到,民国初期有三种教育。其中民众教育理论,认为无论男女老幼、贫富贵贱都有受教育的权利。历史上,这种理念正是发源于北伐时期。 周赫煊没想到的是,自己那一篇报道,居然促使“民众教育理念”提前兴起,点燃了全民教育的火种。 做为几十年后的现代人,你很难想象民国初年那种蒙昧,罪犯的儿子不配受教育,居然会是大多数老百姓的共识。 解放思想,真的很重要! 084【神女】 大清早,谭熙鸿吃完早餐就走。 “又去找那位周先生?”钟观光问。 谭熙鸿笑道:“是啊,周先生今天要去做家访,我跟着他看看,挺有意思的。” “你倒是有闲心。”钟观光无语道。 谭熙鸿叹气说:“我也不想闲下来,可是北大无限期停课,咱们回校也无事可做。” 钟观光起身道:“走吧,一起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两人到城东与周赫煊汇合,然后结伴前往城北,他们的目标地点是谦德庄,鱼龙混杂、专出混混的谦德庄。 黄包车刚跑过新明大戏院,周赫煊就碰到一个老熟人,正是当初欺负孙家兄弟的李二。 李二也是个妙人,此刻看到周赫煊,居然迎上来笑脸问候:“周先生,早上好啊,小的给您请安了!” “你也好。”周赫煊哭笑不得。 黄包车继续前进,谭熙鸿好奇问:“这人是谁啊?” 周赫煊说:“一个混混,欺行霸市被我打过一顿。” “呃……”谭熙鸿不知该如何接话。 钟观光脸上却露出笑意,他觉得周赫煊很有趣,不是那种只知埋头做学问的傻瓜。 这位老爷子的人生经历也很传奇,他是光绪十三年的秀才,却热衷于自然科学。在缺少资料和资金的情况下,克服各种困难,到上海购置理化方面的书籍,又按照书上介绍的方法动手做实验,硬生生自学成才。 1900年的时候,钟观光自己设计、自筹资金,在上海创办了造磷厂,还获得清政府许可的15年专利权。后来又创办科学杂志,建立科学仪器馆,为中国近代科技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 钟观光在辛亥革命后,受邀出任教育部参事,但主要精力放在植物研究上。他自带干粮,徒步考察京内外名山大川,又花4年时间走遍全国11个省份,采集动植物标本16000多种,共15万多号,堪称中国近代植物学研究始祖。 “周先生,你打算如何处理此事?”钟观光突然问。 “我也不知道,先家访再说,”周赫煊道,“安置那个学生不难,无非钱财而已。我希望改变的,是国民脑袋里的陈腐思想,希望能通过报纸唤醒一些人吧。” 钟观光道:“思想之改变,何其难也。” “一步步来吧。”周赫煊突然想起鲁迅。 虽说有很多人吐槽鲁迅对国家无贡献,但真正来到民国就会发现,思想改造太有必要了。如今还有好多百姓,在判案时对法官下跪呢。至于人血馒头什么的,远比西药更受欢迎。 谦德庄附近的一间木板房,就是学生周杭的家。墙面歪歪斜斜,由捡来的废弃木料搭成,甚至连钉子都没几颗,许多地方是用麻绳拴着的。 “咚咚咚!” 周赫煊敲门问:“请问周家大嫂在吗?” 木门缓缓打开,一个面黄肌瘦的女人看着周赫煊,警惕道:“你们是谁?” 周赫煊和善地笑道:“我是希望教育基金会副会长周赫煊,来给周杭同学做家访。” “原来是周先生,快请进!”女人忙慌慌整理衣服,把他们请进屋内。 因为没有窗户的缘故,房间内光线昏暗,而且充斥着一股中药味道。房屋面积大概有十多平米,床上躺着个瘫痪的老太太,墙角有个几岁大的小孩儿在借着木板缝隙光亮读书。 女人手忙脚乱地倒来几碗水,难为情道:“真不好意思,家里没什么可招待的。” 水是凉的,倒在粗陶碗内,陶碗边缘还有几个缺口。 这就是民国最底层贫民的生存状况,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甚至连装水的杯子都找不到。这女人在附近做低级娼妇,赚不了几个钱,而且还得给帮会交保护费。 周赫煊象征性地喝了一口,放下碗说:“周杭同学,你这两天怎么不去学校啊?” 墙角的小孩儿低头道:“妈妈不让我去。” 女人连忙解释:“先生,你跟校长还有学校的老师都是大好人,给你们添那么多麻烦,实在过意不去。” 周赫煊问小孩儿:“你想读书吗?” “想。”周杭使劲点头,眼中带着渴望。 周赫煊笑问:“我听王校长说,你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周杭挠头道:“我是比其他同学记得更快。” 周赫煊拿过课本,翻到最后面几页的古诗说:“这首诗我教你,听好了: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你记住了吗?” “没,没有,”周杭摇头,“只记住第一句。” 周赫煊又读了两遍,继续问:“现在呢?” 周杭立即背诵道:“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神童啊!” 一直没吱声的钟观光老先生,突然大喜道,就跟看宝贝一样盯着小孩儿看。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喧哗声。 周赫煊推门出去,只见门外站了四五个中年妇女。 其中一个妇女问:“你是学校的先生?” 周赫煊点头说:“我是。” 那妇女道:“先生啊,你可不能让这家的崽子去读书。他要是再去学校,我们家的小三子就不去了,要被带坏的。” “就是就是,不能让他读书。这一家都是坏种,丢人!”其他妇女纷纷附和。 周赫煊眉头紧皱,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他能花言巧语说服军阀、官僚和外国领事,却没法跟一群文盲妇女讲理。 “咳咳,”钟观光咳嗽两声,对女人说,“我很喜欢这个孩子,想认他做干孙儿,并且带他去北平读书,你舍得吗?” 女人一愣,随即噗通跪地,磕头道:“舍得,舍得,谢老爷大恩大德!” “快起来,别跪了。”钟观光赶紧去扶。 女人不但没起来,还把自己儿子扯来跪下,叮嘱道:“快给干爷爷磕头,快叫爷爷!” 周杭虽然聪明,但毕竟只是小孩子,稀里糊涂磕头道:“爷爷。” 钟观光老怀大慰,点头微笑,对女人说:“逢年过节,我会让他回来看望你。” 女人更加欢喜,磕头磕得砰砰响,哭泣道:“老爷长命百岁,我下辈子给您当牛做马!” 外面那些妇女听到动静,顿时羡慕不已,一个个奋不顾身地往里冲,大喊道:“老爷,我儿子也乖,你收他做干孙儿吧!” 周赫煊和谭熙鸿面面相觑,都被这场面搞得无语了。 给女人留了些银钱,周赫煊三人默默离去。钟观光还要在天津住几天,等他返京时,就会带着小孩儿一起走。 周赫煊越想越不是滋味,他联想到阮玲玉主演的电影《神女》,只能感叹艺术来源于生活啊,现实比影视作品还要悲哀。 摊开稿纸,周赫煊写下“神女”二字,他要把这部电影改成小说,投到上海的《小说月报》去。这种严肃题材作品,不适合他即将主编的《大众》副刊。 《小说月报》的发行量很大,希望能借此改变一些读者的观念吧。 085【魔幻现实主义】 书房。 周赫煊面对雪白的稿纸,在灯光下一根根抽着烟。小说的情节内容是有了,但如何表现,却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不管是电影改编小说,还是小说改编电影,都属于二次创作,绝非照搬那么简单。同样的故事,在不同的作家笔下,会呈现出不同的面貌。 《神女》这部电影,讲的是一个娼妓意外怀孕,被恶霸强占并且沦为赚钱工具。她卖身赚钱供儿子读书,却遭学校董事会和其他家长排斥,孩子终究还是被开除。女人为了让儿子继续读书,准备拿着积蓄投奔别处,结果发现自己的钱被恶霸输光了。她气愤不已,拿起一个酒瓶将恶霸打死,自己也因过失杀人而坐牢,最终孩子被老校长收养。 如果平铺直叙地将故事讲出来,内容会显得很干。而且这种事情太常见了,不用特殊形式展现,很难引起关注和轰动。 就拿鲁迅的《狂人日记》来说,如果不借助一个疯子的角度来叙事,它还会如此受追捧吗? 周赫煊虽然学的是历史,但对文学还是颇为爱好的,他的文笔也不俗,环游世界期间写了不少游记赚稿费。 对于世界文学的各种流派,周赫煊最喜欢的是魔幻现实主义,他琢磨着把《神女》也写成一个魔幻现实主义故事。 魔幻现实主义文学起源于拉美,那里经济贫困、政治腐败、教育落后、崇拜鬼神,人民深受列强压迫和军事统治之苦,跟民国的状况非常类似。周赫煊的心很大,他想在《神女》这篇文章中,把当下中国的社会底层状况也展现出来。 周赫煊没有立即动笔,随后的几天,他都在天津各个贫民区游荡,采访目睹最真实的民国。特别是红灯区,他跟数十个娼妓深入交流,把发生在她们身上的故事都记录下来。 十月初,钟观光和谭熙鸿离开天津,周赫煊也与孟小冬一同前赴北平,随行的还有那个叫周杭的小孩儿。 初次离家出远门,而且还要跟亲人分开,周杭显得颇为孤僻,耷拉着脸不愿说话。 “来,小杭,刚买的糖葫芦。”钟观光慈爱地笑道。 “谢谢爷爷。”周杭接过糖葫芦,怕生的藏在老先生身后。 几人上了火车,谭熙鸿又向周赫煊发出邀请:“周先生,如果北大复课,还希望你能来当老师。” 周赫煊笑问:“北大何时能复课?” “这个嘛,应该很快。”谭熙鸿毫无信心道。 历史上,北大的混乱一直持续到三年后。张作霖甚至直接取消北大,连同其他八所大学合并为京师大学校,直到北伐成功,北大才在南京国民政府的支持下复校。 张作霖为什么如此痛恨北大? 因为学校里的党员太多了,我党的一大召开前,全国超过三分之一的党员都是北大师生和校友。 只要张作霖占据着北平,北大就绝无复校可能。他都不需要使用暴力手段,只让教育部扣押资金,北大就发不出工资,老师们自然撑不下去——人都是要吃饭的。 钟观光突然出声道:“明诚,听说你跟张学良私交甚笃,不如你让张少帅劝劝张作霖?” “呵呵,我尽力吧。”周赫煊只能敷衍。 周赫煊此次去北平,是为了参加徐志摩的婚礼。他也想亲眼见见,传说中的陆小曼真人长啥样。 火车启动。 孟小冬削了个梨子递来:“周大哥,吃水果。” “谢谢。”周赫煊把梨子咬在嘴里,拿出稿子继续构思小说布局。 他准备把《神女》的故事线打乱,随意安排时间和空间,各种倒插叙中又带倒插叙。并把这些天收集到的社会底层故事,全都安排进去,展现娼妓从童年到入狱的一生。 整部小说篇幅大概在20万字左右,还间杂着各种民间鬼神传说,务求让小说读起来神秘而魔幻。而对军阀、列强和社会的控诉,都藏在那些魔幻的篇章中,让人感觉荒诞不羁而又不寒而栗。 谭熙鸿凑过来,见他在稿纸上写写画画,似乎在整理故事大纲,好奇问:“写小说?” 周赫煊点头道:“我想把小杭母子的故事写下来。” “到时我一定拜读。”谭熙鸿笑道。 孟小冬坐在旁边微笑不语,她喜欢看周赫煊认真工作的样子,觉得特有知识分子气质。所以每天晚上,她都会给周赫煊准备宵夜,端到书房去看这个男人忙活。 周赫煊在火车上构思小说时,郑振铎却在上海为《小说月报》的稿件而发愁。除了新作者老舍的《老张的哲学》,他最近没有发现其他精彩小说,各地来稿质量都不咋地。 五四文学兴起至今,已经开始由盛转衰了,很难出现全新的突破。 咱们来说说五四新文学的情况,1917年—1927年这十年时间,在中国近代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 以胡适的《文学改良刍议》和陈独秀的《文学革命论》为标志,宣告着“五四文学革命”开始,它是五四新文化运动的重要组成部分。 这十年间,全国大大小小的文学社团,以及相应的刊物,足有100多个。 它相当于一场文学界的思想启蒙运动,白话文写作让汉字的力量获得释放,极大提高了信息和科学的传播速度。知识分子的思想观念得到进一步解放,自由、民主与科学受到人们的追捧。 五四文学革命,同样也革新了中国文学的创作思维,大致分为“为人生派”(现实主义)和“为艺术派”(浪漫主义)。 “为人生派”认为,文学是一种工作,它应该反应人生、反应社会现实,探讨关于人生与社会的一些问题。所以,这一派创作的小说,也被称为“问题小说”。 问题小说的扛鼎大拿首推鲁迅,《狂人日记》堪称此类翘楚。其中“乡土文学”在问题小说中占有重要地位,其作品或多或少都受鲁迅影响,反应了当时中国农村的尖锐问题。 “为艺术派”则刚好相反,他们强调作家的自我表现,其中以郁达夫为代表人物。这派作品更讲究文学技巧和表现形式,在追求个人解放的同时,也充斥着欲望和小资情调。当然也不能一概而论,郭沫若的革命文学,常常也被划分进“为艺术派”。 不管是“为人生派”,还是“为艺术派”,相对老旧文学而言都是进步的,都是五四文学的组成内容,只不过各自表现形式不同。 时至今日,五四文学已经发展成熟,并且步入瓶颈时期。不管是乡土文学、革命文学,还是自叙派意识流,都很难给人耳目一新之感,各种题材已经写烂,继续创作只能是拾人牙慧。 一部分人开始把目光投向国外,比如即将兴起的“新感觉派”,便是受日本文学影响。 周赫煊的魔幻现实主义版《神女》,一旦在杂志上连载,估计会让无数作家惊爆眼球,整体呈现懵逼状态。 086【空前绝后的证婚词】 在车站告别孟小冬、钟观光等人,周赫煊直奔清华园。反正他把清华园当酒店了,这里环境优美,住起来舒心,可比外头的旅馆强得多。 走进院落,周赫煊听到里头有响动,高声笑道:“寿铭兄,我又来了!” 一个年轻女子抱着婴儿出屋,说道:“寿铭还在上课,我是他夫人黄靖闲,请问这位先生怎么称呼?” 周赫煊没想到闹个乌龙,连忙施礼说:“原来是嫂子,我叫周赫煊,是寿铭兄的朋友。” “请进来坐吧。”黄靖闲把婴儿放到摇篮里,忙着去给周赫煊泡茶。 周赫煊颇为尴尬,让孙永浩打开带来的箱子,说道:“嫂子,这是我写的通俗小说,你闲时可以用来打发时间。” “谢谢。”黄靖闲随手把小说放到桌上。 《射雕英雄传》精装版是前两天正式发行的,一共四本,整套售价5元,比买单行本更划算。 至于《大国崛起》,也将在最近几天推出,商务印书馆非常良心,还帮忙附加了许多国外地图,让读者更加易于理解书中内容。仅制作添加那些地图,就耗费了不少时日。 等候片刻,梁簌溟穿着长衫踱步而归,腋下还夹着课本讲义。 “咦,明诚来啦!”梁簌溟欢喜道。 周赫煊说:“来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顺便到清华园看看。” 梁簌溟笑道:“就是那个徐志摩和陆小曼的婚礼?” “正是,”周赫煊问,“寿铭兄也知道他们?” 梁簌溟说:“我怎会不知道?任公先生这几天心情都不好,说是要给一对荒唐男女当证婚人。” “倒也为难他了。”周赫煊忍俊不禁。 梁启超那个证婚人可当得不情愿,是看在朋友和晚辈的面子上,勉强点头答应的。周赫煊非常期待那历史性的一刻,梁启超的证婚词可谓空前绝后。 两人闲聊片刻,周赫煊突然说:“朱自清先生可在清华?” 梁簌溟挠头道:“我好像听说过此人,应该在清华吧。明诚找他何事?” 周赫煊道:“我准备办一个副刊,需要向文化人邀稿。朱先生的散文写得不错,这次来正好去拜会一下。” 梁簌溟说:“那你得去问任公先生,或者是玉衡,他们多半认识朱自清。” “正要去。”周赫煊道。他准备每人送一本《射雕英雄传》,这玩意儿虽然难登大雅之堂,但用来解闷还算不错。 当天晚上,周赫煊随梁簌溟去拜会几位先生,同时也见到了朱自清。 朱自清是去年开始在清华任教的,同时也创作诗歌和散文。他此时的散文还以小清新为主,要过两年才转而抨击现实,揭露社会黑暗面。 面对周赫煊的邀稿,朱自清满口答应。还给了周赫煊几篇旧作,都是已经发表在其他杂志上,但还未结集出版的抒情散文,其中就包括脍炙人口的《背影》。 周赫煊当即送给朱自清一套《射雕英雄传》,厚着脸皮索要朱自清的墨宝。朱自清哭笑不得,他还是头一回遇到如此奇葩,勉为其难写了两句古诗相赠,内容为: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破由奢。 嗯,周赫煊连钟观光和谭熙鸿都没放过,两人的墨宝如今正躺在他书房里呢。 …… 徐志摩和陆小曼的婚礼,在北海公园举行。因为婚礼由徐志摩自筹经费,所以场面不大,仪式也草草了事。 想当年,陆小曼和前夫王庚结婚时,两人都出身名门,婚礼那个阔气热闹啊,跟此时形成鲜明对比。 当然,你也可以说他们是真爱,爱情跟金钱无关。 梁启超出门时便黑着脸,不知情的还以为他要出席葬礼,而不是参加婚礼。 周赫煊劝道:“先生何必纠结,婚姻属于个人私事,他们两厢情愿就足够了。” “问题是他非要请我当证婚人!”梁启超郁闷道。 虽说民国知识分子追求自由恋爱,但徐志摩和陆小曼的情况却有点特殊。因为他们都是已婚人士,婚外恋发展到各自离婚再结合的地步,难免为人所不齿。 因为这桩婚事,徐志摩和陆小曼都没法在北平立足了,很快就要搬到上海去。 大概上午十点左右,周赫煊、梁启超两人来到北海公园。徐志摩连忙带着陆小曼过来迎接,高兴道:“老师,周兄,感谢两位来参加我的婚礼。” “嗯。”梁启超鼻孔里憋出声响,算是做了回应。 周赫煊则笑道:“恭喜二位,祝你们白头偕老,幸福美满。” “多谢吉言。”陆小曼听到这话颇为高兴,对周赫煊的第一印象非常好。 周赫煊忍不住仔细打量,发现陆小曼真的很漂亮,是那种柔和了传统与现代的美。就是身上那件婚纱丑爆了,特别是头巾,罩着脑袋跟修女差不多。 徐志摩夫妇还要接待其他宾客,说完几句话就走开。 草地上放置了不少板凳,前方是个临时搭建的婚礼台。周赫煊找位子坐下,发现今天的宾客真不多,也就二三十人的样子,都是徐志摩和陆小曼的朋友。 人虽不多,但名人却不少。 有知名画家刘海粟,此君跟徐志摩、陆小曼交情很深。本来陆小曼的母亲不答应女儿离婚,是刘海粟帮忙游说才首肯的。 还有知名学者陈西滢、凌淑华夫妇,这一对也不简单。陈西滢位列民国五大散文家行列,他后世被大众所熟知,是因为鲁迅骂他骂得够狠。凌淑华则与冰心、林徽因齐名,她们被誉为“文坛三才女”。 另外还有饶孟侃、朱湘、梁实秋等新月派诗人,在文学方面跟徐志摩志同道合。梁实秋此时在南京任教,是专门请假到北平参加婚礼的,这朋友实在做得可以。 一切准备就绪,新婚夫妇在牧师的引导下许诺誓言、交换戒指,宾客们皆报以祝福的掌声。 婚礼到此刻都很正常,直到证婚人出场…… 梁启超走上台,注视着二位新人道:“我来是为了讲几句不中听的话,好让社会上知道这样的恶例不足取法,更不值得鼓励。徐志摩,你这个人性情浮躁,以至于学无所成,做学问不成,做人更是失败。你离婚再娶就是用情不专的证明。陆小曼,你和徐志摩都是过来人,我希望从今以后你能恪遵妇道,检讨自己的个性和行为,离婚再婚都是你们的性格过失造成的。希望你们不要一误再误,自误误人,不要以自私自利做为行事的准则,不要以荒唐和享乐作为人生追求的目的,不要再把婚姻当作是儿戏,以为高兴可以结,不高兴可以离,让父母汗颜,让朋友不齿,让社会看笑话,让……” 徐志摩脸都黑了,打断道:“恩师,请为学生和高堂留点面子。” 梁启超叹气说:“总之,我希望这是你们两个这辈子最后一次结婚。这就是我对你们的祝贺!” 全场宾客瞠目结舌,婚礼现场一片寂静。 087【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梁启超讲完证婚词,便独自离场回家去了,连中午的婚宴都没参加。他走以后,婚礼的气氛才缓和了些,至少没有先前那么尴尬。 周赫煊却在找寻胡适的身影,后世不是一直盛传,这场婚礼的证婚人是梁启超,而主持人是胡适吗?他在现场找了半天,却连胡适的影子都没见着。 婚礼结束后,部分宾客告辞离开,剩下的人去酒楼吃饭。婚宴也就坐了两三桌,显得极为寒酸。 摆酒的时候周赫煊趁机问道:“胡适先生没来参加婚礼吗?” “他5月份就出国游历去了。”徐志摩解释道。 周赫煊狂汗,网络传言果然不可信。还说什么徐志摩的婚礼虽然尴尬,但在胡适妙语如珠的主持下,最后还是欢喜热闹办完,骗鬼呢! 不过胡适确实是徐志摩和陆小曼的介绍人,俗称媒人。 这个媒人得打引号,只是一种职务而已,在中国的婚礼当中不可或缺。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从先秦时代开始,没有媒人的婚姻便被认为不合礼法。 最严格的时候,无媒之婚甚至被定性为私奔苟合。 梁启超就是被胡适这个媒人,硬生生说服来当证婚人的,这才有了今天空前绝后的发言。 相传胡适有四大爱好,即:打牌、抽烟、酗酒和做媒。 他一生做媒(包括证婚、主婚)有150多次,堪称民国第一红娘。其中包括冰心夫妇,沈从文夫妇,胡适都有在其中牵线。 至于胡适爱打牌这点,从他的日记中就能窥见一斑,相信许多人都看过。 他的留学日记写道:“七月二日,天热不能做事,打牌消遣。七月三日,今日天气百一十度(华氏度),打牌。七月五日,往暑期学校注册,下午打牌。七月六日,暑期学校第一日,化学,打牌。七月七日,上课,打牌。七月八日,无事,打牌。天稍稍凉矣……九月五日,读小说,打牌。九月六日,昨日,与金涛君相戒不复打牌。” 只胡适留学那年的七月份,一个月就有11天在打牌。不过胡适的厉害之处在于,他在日记里说戒赌,便立即戒掉了,他在日记里说戒烟,又很快戒掉了。 此人的自控力何其可怕,难怪后来在学术上成就非凡。 其实看民国大师们的日记很有意思,比如国宝级学术泰斗季羡林先生,他的日记就足够真性情。后来整理出版日记时,编辑劝他删掉部分内容,季羡林先生的回答是“一字不改”。 出版社编辑认为需要删除的内容有这些—— “9月11日,我的稿子还没登出,妈的。” “9月23日,早晨只是上班,坐得腚都痛了。” “12月21日,说实话,看女人打篮球……是在看大腿。附中女同学大腿倍儿黑,只看半场而返。” “4月29日,因为女生宿舍开放,特别去看了一遍。一大半都不在屋内。” “3月13日,没做什么有意义的事——妈的,这些混蛋教授,不但不知道自己泄气,还整天考,不是你考,就是我考,考他娘的什么东西?” “5月17日,我今生没有别的希望,我只希望,能多日几个女人,和各地方的女人接触。” 季先生虽然想多日几个女人,但他在人品上是不可挑剔的,且与结发妻子白头偕老,远比那些伪君子可爱得多。就像写《厚黑学》的李宗吾,道尽人性黑暗、官场腐败,自己却待人真诚、两袖清风。 周赫煊是真想结识这些名人,与他们当面把酒言欢。可惜胡适出国了,季羡林刚中学毕业,而李宗吾远在四川。 闲话不说,回到正题。 周赫煊这一桌,坐的全是新月派诗人,包括饶孟侃、朱湘、梁实秋、梁镇等人,乃徐志摩刻意安排的。估计他认为周赫煊诗才出众,跟这些诗人坐到一起有共同话题吧。 梁镇咋舌道:“任公先生可真厉害,太不给面子了。要换做是我当新郎,今天还不得羞愧而死啊!” “咳咳,慎言,”梁实秋提醒道,“今天是志摩的大喜日子,别提这种煞风景的事。” 朱湘举杯道:“对对对,喝酒!” 众人连忙碰杯,开始聊其他话题。 饶孟侃问道:“实秋,你在东南大学(南京大学前身)过得如何?” “还不是老样子,”梁实秋摇头苦笑,“原以为南方安定,可以安心做学问,没想到还是要打仗。” 朱湘道:“你觉得革命军北伐能成功吗?” “难说,”梁实秋道,“咱们那个孙司令(孙传芳)又在扩军备战,听说已经打了两场,把革命军打得很惨。” 梁镇突然对周赫煊说:“周先生通晓政治军事,对当下中国的局势有何看法?” 众人闻言都看向周赫煊,《大国崛起》一书让他名声大噪,似乎已经变成国际问题专家,军事、政治无所不通。 周赫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道:“革命军能否北伐成功,我不敢预料,但吴佩孚肯定是完蛋了。” “怎么说?”朱湘问。 周赫煊分析道:“北伐军攻打湖南湖北时,张作霖和孙传芳都在看热闹。现在吴佩孚主力部队崩溃,那两位大帅立即动手,而且都打着‘援吴’的名号。一个向两湖进军,一个向直豫进军,明摆着是要趁机吞掉吴佩孚的四省地盘。吴佩孚同时面临革命军、张作霖和孙传芳的三方进攻,他还能撑得住?” 梁镇讽刺说:“这些军阀可真够黑的,当面好朋友,背后捅刀子,吴大帅这次可要认栽了。” 梁实秋冷笑道:“这年头,只有卑鄙无耻的才能混得好,纯良之人还是老实过日子吧。” 周赫煊突然蹦出来几句:“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黑白颠倒,不过如此。” 此言一出,满桌子诗人全都看着他。 “怎么,我脸上有花?”周赫煊开玩笑问。 梁实秋急切道:“周先生,你刚才那两句,能再重复一遍吗?” 周赫煊道:“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好句!”梁镇拍手大赞。 朱湘也说:“这两句,足可跟周先生的‘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相提并论。” 饶孟侃也说:“是啊,这两句话深含哲理,妙手偶得,不可斧凿。” 就在此时,徐志摩和陆小曼过来敬酒。徐志摩笑问:“你们在讨论什么呢,这么高兴?” 梁实秋指着周赫煊赞道:“刚才周先生的两句诗,真个是妙。” “什么诗?”徐志摩颇感兴趣。 梁镇念道:“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徐志摩琢磨片刻,连敬酒都忘了,高兴地放下酒杯拉着周赫煊的手说:“周先生,这首诗你一定要给我,过两天发表在《诗镌》上。” 又来了,你老婆就在身边,没事碰我干嘛? 周赫煊默默拖回自己的手,答应道:“可以,这首诗还有其他句子,吃完饭我就写给你。” 088【爱国诗人】 徐志摩结婚的第五天,周赫煊首次参加了新月社的聚会,地点就在徐志摩家的客厅里。 或许这里经常有聚会吧,客厅面积极大,里头甚至还摆放了一排书架。书架旁边的墙面上,挂着陆小曼的各种照片,有戏装、新娘装、西洋装、传统装,照片都拍得很漂亮,看样子陆小曼是个非常爱美的女人。 周赫煊突然想到冰心那篇《我们太太的客厅》,有人说文章是讽刺林徽因,还把徐志摩、梁思成、金岳霖等人对号入座。但那篇文章里的描述,居然与陆小曼家的客厅有三分相似。 看来,冰心并非专黑林徽因,把陆小曼也捎带进去了。她似乎在说,我不是针对谁,在场诸位都……咳咳,其实冰心是截取那些喜欢开沙龙的名媛特征,糅合在一起写出文章,讽刺30年代中国的少奶奶们不知亡国恨。 今天陈西滢、凌淑华夫妇也来了,凌淑华应该也是冰心讽刺的对象,那篇文章里还有她一丝影子。这两位崇尚理性主义,凡事都讲求理性,想法是好的,可理性在民国属于空中楼阁。 若都讲理性,谁来投身革命?谁来抗日救国? “三一八”惨案发生后,陈西滢就明确表示游行学生太不理性,不该做那种过激行为。他还写文章说,杨德群学习勤奋,平时不热衷于参加各种运动。三一八那天杨德群也不想去,返回途中又被人强拉去的。 杨德群因为游行惨遭屠杀,她当时可是大家赞誉和追悼的对象。陈西滢跑出来说这种话,不被群起而攻才怪,鲁迅更是把此人骂得狗血淋头。 可陈西滢不认为自己错了,他认为自己是理性的,是正确的。个人思想追求如此,你不能说他对,但也不能说他绝对错。 陈西滢理性,在座的另一位刚好相反,那就是“清华四子”之一的朱湘。 朱湘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愤青,而且做事极不理性。 朱湘三岁丧母,七岁丧父,从小被称作“五傻子”,这养成了他自尊而又敏感的性格。 他在清华读书时,因为反对早点名被开除,有人帮忙说情,学校也同意留他,朱湘却飘然而去。 在自己的婚礼上,朱湘不肯跪拜大哥(哥哥把他养大的)而被斥骂,他愤而携妻远走。后来在美国留学时,因为发现劳伦斯大学课本有辱华文字,朱湘决定退学。转到芝加哥大学后,他又因为老师歧视中国人再次转学,最后学位都没拿到就提前回国。 回国担任安徽大学英文系主任,朱湘又因对校长不满而辞职。最终生计无着,夫妻不和,遂在求职的途中投水自杀。 朱湘这一生,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皆因性格使然。 此时的朱湘已经从清华退学了,滞留在北平办刊物,但情况很糟糕,只发行两期便停刊。 客厅众人当中,朱湘穿得最寒酸,一件衬衣已经洗出了毛边。他没钱买衣服,甚至没钱吃饭,但身上却极有活力,此刻正捧着新一期的《诗镌》朗诵: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看吧,在那镀金的天空中, 飘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 …… 新的转机和闪闪星斗, 正在缀满没有遮拦的天空。 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 那是未来人们凝视的眼睛。” 这首诗很长,朱湘朗诵起来热情澎湃,抑扬顿挫,其中蕴含的激情把周赫煊听得汗毛直立。 那些嘲笑现代诗没水准的朋友,你们是没有遇到好的朗诵者。特别是郭沫若的《天狗》等作品,全无韵律和格式可言,但遇到优秀的朗诵者,能把你心脏都听炸了。 “啪啪啪啪!” 朱湘朗诵完毕,众人齐声鼓掌。 徐志摩起身说:“赫煊的这首《回答》,在《诗镌》发表后引起很大反响。咱们今天聚会的主题,就是来讨论这首诗。” 周赫煊苦笑,《回答》确实引起了很大反响,甚至被一些进步刊物过度解读。 他们认为开头四句,是在祭奠已经牺牲的革命者。“冰川纪过去了,为什么到处是冰凌?好望角发现了,为什么死海里千帆相竟?”这几句当中,“冰川纪”代表清朝,“好望角”代表中华民国,连起来就是推翻了满清社会仍旧黑暗,“死海里千帆相竟”暗讽军阀混战不休。 还有“我不相信梦是假的,我不相信死无报应”,则被认为在支持革命,诅咒军阀死后下地狱。“如果陆地注定要上升,就让人类重新选择生存的封顶”,是歌颂人民有自己选择政府的权利。至于“新的转机和闪闪星斗”、“那是未来人们凝视的眼睛”,则被视作周赫煊坚信革命必将成功。 这首诗已经传出去了,在后世他的网络百科资料中,肯定少不了一个“爱国诗人”的评价。 周赫煊看到那些解读文章时,脸都特么绿了。他之所以还逗留在北平,就是想亲自去拜见张作霖,免得哪天被反动军阀当成革命宣传者给咔嚓掉。 梁实秋首先评论说:“赫煊的这首《回答》,跟一多去年那首《死水》,在风格上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运用比喻、夸张、象征等等手法,来表现诗歌的主题。” 饶孟侃道:“还是有些不一样的,一多的《死水》偏向直白,而《回答》里的意象更加朦胧。” 周赫煊心想,能不朦胧吗?这首诗就是后来朦胧诗派的代表作之一。 朱湘说:“我最喜欢第五节和第六节:我不相信天是蓝的,我不相信雷的回声,我不相信梦是假的,我不相信死无报应!如果海水注定要决堤,就让所有的苦水都注入我心中。如果陆地注定要上升,就让人类重新选择生存的封顶。这几句直抒胸臆,读起来痛快,朗诵时有酣畅淋漓之感。” “我新月派又添一员干将啊,”徐志摩高兴道,“等一多先生回来,你们定要好好聊聊。上次他写信说,非常喜欢你的写诗风格。” 周赫煊笑道:“我也希望能认识闻先生。” 徐志摩说:“这首诗除了开头两句蕴含哲理,我最喜欢的就是冰川纪和好望角的意象。这是新诗创作的一种尝试,也是对诗人的保护,遇到军阀也可以辩解自己的诗歌含义。” 辩解个屁,军阀要是讲理,那还叫军阀吗?周赫煊对此哭笑不得。 一直聊了大半天,众人留在徐志摩家吃过晚饭才离开。 周赫煊在路边叫住朱湘:“子沅,听说你的诗刊停办了,不知最近在忙什么?” “呃,那个,我还在找工作。”朱湘颇为尴尬道,他已经快吃不起饭了,就靠写诗的几个稿费度日。 周赫煊趁机道:“我打算办一个副刊,如今正缺人手。子沅弟大才,不知可否屈就,随我去天津做副刊编辑?” 朱湘有些意动,天津离北平很近,随时可以回来跟老朋友聚会。而且《副刊》编辑的工作也体面,不用担心没饭吃,对现在的他来说是个好去处。 “我再考虑考虑吧。”朱湘没有立即答应。 周赫煊激道:“还考虑什么?大好男儿,去就去,不去就不去,给个痛快话。” 朱湘这种愤青就吃激将法,气血一冲脑门儿,当即答应道:“好,我就答应周兄!今晚我回去收拾行李,随时可以出发。” 周赫煊暗笑不已,人还是单纯点好啊。 其实朱湘这种眼睛里不揉沙子的性格,适合去做教育基金会的监事,负责监督教育善款的流向,他绝对不会中饱私囊。周赫煊根本不相信张学良的人,吃拿卡要太常见了,那些善款鬼知道他们吞了多少。 每个人都是有价值的,就看有没有用对地方。周赫煊就打算把朱湘弄进教育基金会,当然,事先要得到张学良的支持。 089【清华讲课】 张学良要过两天才能回北平,到时候就会带着周赫煊去拜会张作霖。 所以周赫煊还得等,他除了跟徐志摩等一群诗人交游外,还顺便认识了清华的其他名人。比如刚刚创办清华哲学系的金岳霖,以及中国近代哲学界的超级大拿冯友兰。 剩余时间,周赫煊便在创作《神女》。 故事一出场便是女主人公入狱,恍惚中跟监狱里的鬼魂对话,鬼魂说她是被杀人灭口的,还讲述了自己的悲惨遭遇。紧接着时间线猛的急跳,突然闪回辛亥革命那年。某劣绅纠集土匪响应革命,摇身一变成为革命党,杀进城里宣布起义。女主人公的父亲本为城中吏员,却在这场混乱中丧生,小小年纪便颠沛流离。 接着是地方大旱,新社会的督军带领百姓祭祀祈雨。年仅10岁的女主人公,被当成献给龙王的祭品,在人们虔诚的欢呼祈祷声中,她随着蔬果、牛羊一起沉入大江。 半梦半醒间,她见到了河神。河神说洋人军舰太厉害,坏了他的降雨法术,还带着女主人公畅游江河。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被江上渔民救起,成为渔民的养女。 时间线再次跳转,渔民的傻儿子娶女主人公为妻。成亲第二天,便遇到军阀混战,渔船被一炮打沉,养父和丈夫都淹死于水中,婆婆把她卖给了人贩子。 几天内周赫煊便写出四万字,拿给梁启超一看,梁启超对这本小说的评语说:“荒诞无稽,毛骨悚然。” 因为书中女主人公的遭遇虽然悲惨,但每个场景都非常欢乐,甚至连军阀打仗的描述都幽默有趣。不管是军阀、土匪、贪官、百姓、渔民、人贩子,各自生活在自己世界中,他们把坑害女主人公视为理所当然的事。 这天上午,周赫煊又在写小说。 梁启超冲进来拉着他便走:“别写了,你那小说让人瘆得慌,快随我去开讲座。” 民国时期讲座很流行,各所大学也热衷于请名人讲座,而且酬金不菲。周赫煊如今住在清华园,清华大学自然不会放过他,早就邀请他讲课了。 周赫煊随梁启超来到历史系,见教室里人头攒动,惊讶道:“清华历史系这么多学生?” “其他系的学生也有来听讲座。”梁启超笑着解释道。 清华历史系创建者兼主任陈懋德热情地和周赫煊握手说:“周先生,久仰大名,早就想一睹风采了。” “陈主任客气了。”周赫煊笑道。 陈懋德说:“清华历史系初创,许多方面准备不足,还请周先生不吝赐教,传授一些史学研究的理论方法。” 周赫煊道:“传授不敢当,一定竭尽全力。” 清华大学是在一个月前,正式设立各系的,其中就包括历史系,甚至连考古等学科,都被算在历史研究中。也即是说,今天来听周赫煊讲课的,很多都是清华第一届历史系学生。 周赫煊走上讲台,朝下面一扫,发现陈寅恪、王国维、梁簌溟、李济等国学研究院的教授,也都在坐着听他讲课,顿时感到压力山大。 事实上,自清华历史系设立后,国学研究院的学生已经变相并入历史系,许多教授也变成历史系老师。 “大家好,”周赫煊朝台下鞠躬,然后说道,“鄙人周赫煊,才疏学浅,没进过正经学校,连中学文凭都没有。被陈主任、梁教授邀请来清华讲学,在下深感惶恐。不说在座的各位老师,就是任何一位同学,都比我文凭更高。所以今天我讲的内容,大家认同的就鼓掌,不认同的,就把它当个屁放了。” “哈哈哈!” 台下传来一阵轻笑,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在寒暄客套后,周赫煊终于进入正题,他说:“西方史学界,自十年前的大战以来,开始兴起一种新的史学研究思潮,跟文艺复兴史学有很大不同,我们姑且称之为现代史学。” 周赫煊在黑板上写下“现代史学”四个大字,台下师生立即安静重视起来。因为这种史学研究,在西方都没有形成完成规范的理论,还在逐步探索当中。 周赫煊指指台下的梁启超:“梁任公先生,在他的《中国历史研究法》中说,人之生命极短,人类社会之生命极长,社会常为螺旋形的向上发展。他认为历史和社会是连续性变化发展的,强调历史的总体性、连续性和因果性,我很赞同这个观点。但是,我认为还不够!” 台下师生齐齐朝梁启超看去,梁启超摇头苦笑,周赫煊是他请来讲课的,结果一上台就把他当靶子竖起来。 “我认为历史研究,必须包含以下几个方面。”周赫煊在黑板上分别写下“历史”、“政治”、“经济”、“民族”、“外交”、“文化”和“个人”。 他继续说:“这里的历史,就是传统意义上的历史事件。而政治、经济、文化,是历史研究非常重要的三个因素,他直接或间接的推动历史事件。历史并非孤立的,所以外交和民族也得研究。至于个人,就是历史人物的影响,比如秦始皇、汉武帝的雄才大略。历史人物的行为活动,很多是偶然的,但其影响却非常深远。” 台下师生露出思索的神情,他们中的很多人,其实也做过这方面研究,但却没有周赫煊讲得这么概括和全面。 周赫煊又说:“至于单独的历史事件分析,我认为应该从这四个方面着手。” 他又在黑板上写下“起因”、“过程”、“结果”和“影响”,说道:“我们拿甲午中日战争来举例,它的起因是什么?这就要分析当时所处的历史环境,还有中国和日本,甚至西方各国的政治、经济、文化、民族、外交、个人等因素。战争为什么会打,为什么能打起来?先来说说日本方面……” 周赫煊先是分析日本的明治维新,以及日本当时所面临的发展困境,得出的结论是日本想要继续发展,就必须实行“征韩侵华”政策。而中国内忧外患,一步步沦为半殖民地,朝鲜是中国最后一块遮羞布,当时的统治者又不大看得起日本,自然要力图维护我大清的尊严。 说完战争起因,周赫煊又讲战争过程,两国的外交、两国的制度、两国的经济、两国的军事力量等等对比,包括慈禧修院子也在其中:“中国输掉战争是必然的。在战前,中日两国经历了20年的军备竞赛,中国的海军策略是以防御为主,而日本则是进攻型海军。1889年美国海军报告中,认为中国海军居亚洲第一、世界第九,甚至排在美国和日本前面。李鸿章对此沾沾自喜,认为渤海门户不可动摇,日本深感海军力量不足,最大限度的增加海军军费,斥巨资建造了三艘口径大、航速快的军舰。在随后的几年,中国海军停步不前,而日本还在加快海军发展速度。结果此消彼长,到战争爆发前,日本从军舰数量上已经超越中国,军舰的许多性能也超过中国,整体实力其实已经超越中国海军,位列亚洲第一。” “这是军事方面,再来说外交。中国毫无外交可言,只能是列强瓜分的对象。而日本呢,美国、英国、德国和法国,都支持日本发动战争,中国在外交上处于孤立状态。” “为什么这些列强会支持日本侵略中国,这就要从他们自身的政治、经济发展说起……” 等周赫煊把甲午中日战争的起因和过程讲完,台下师生已经听得目瞪口呆。这一战对中国人来说太熟悉了,相关研究不计其数,但还真没哪个像周赫煊讲得如此透彻。 “啪啪啪啪!” 周赫煊正待继续讲甲午中日战争的结果和影响,台下已经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他等掌声结束才继续说:“战争的结果大家都知道了,我不再复述。现在来说它的影响,战争中国虽然输了,但国人却在思想文化上彻底觉醒,许多改良派人士逐渐转为革命派……” 090【学霸太多】 关于甲午战争对中国的影响,梁启超体会太深了。他们维新派里的很多人,就是受甲午战败刺激,才走上了变法之路。 恍然间,梁启超想到死去的好友谭嗣同: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多么豪气,却又是多么悲哀。 周赫煊还在讲台上继续: “分析甲午战败的影响,也要从政治、经济、外交、军事、思想文化等等方面来进行。 军事上,北洋水师全军覆没,中国在列强面前彻底失去防御能力,这才有了后来的庚子国变。而日本占领台湾、朝鲜后,对中国的东北、华东形成直接威胁。以后如果中日再次开战,那么这两个地方将会变成日本侵华跳板。 经济上,《马关条约》的签署,中国共赔偿日本2.3亿两白银,加重了清政府和老百姓的财政负担。而日本则国力大增,不但获得巨额赔款,还缴获价值1亿多日元的舰艇,一下子称雄亚洲。 政治上,中国的半殖民地程度进一步加深,台湾及附属岛屿割让,朝鲜附属国的丢失,通商口岸的增多,让中国彻底成为任由列强宰割的羔羊。清政府威信大失,对中国的统治力更加薄弱,地方势力日渐抬头。 文化上,中国的天朝上国思想遭受颠覆性冲击,民族危机愈加深重,同时也促使中华民族日益觉醒。可以说,甲午战败,相当于日本给中国打了一剂强心针。无数爱国人士走上图强道路,催生出变法派、革命派等等。 外交上,中国……好了,以上这些就是甲午战争的全部历史研究内容。” 周赫煊讲完甲午战争又说:“任何历史事件,可能由一次意外触发,但意外的背后隐藏着更深层次的根源,这就是梁任公先生讲的历史因果性。而接下来的影响,则是他说的连续性。至于所有因素的全面分析,则是他讲的历史总体性。事实上,我的那些历史研究理论,跟任公先生的历史研究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一阵掌声后,梁启超摆手苦笑:“明诚,你就别往我脸上贴金了,我的那套理论可没你讲得深刻。” “任公谦虚了,”周赫煊拍手道,“正题讲完,现在是自由提问时间。大家有什么疑惑,都可以提出来,我们来共同讨论。” 一个戴眼镜的男同学举手道:“周先生,我是学习古文的,你认为文字对各国历史有何种影响?” “这可是个大课题,都能写一部专著了,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的,”周赫煊笑道,“这位同学如何称呼?” 那男生说:“我叫王力,国学研究院的学生。” 尼玛,要不要这样! 怎么随便蹦出来个学生,就是未来的学术巨擘? 周赫煊狂汗道:“王力同学你好。关于你刚才提出的问题,我只能说一些自己的浅见。人类发展,先有语言,再有文字,它甚至先于国家出现。在远古时代,语言和文字是维系一个族群最重要的手段。到了封建社会,中国各地方言不同,南方人和北方人甚至无法用语言交流。为什么中国能分久必合?汉字所代表的中华文化,其实就凝聚了中国这一国家概念。比如南北朝、五代、南宋时期,中国长时间处于分裂状态,但各地国民都以大一统的中国人自居,都有着同一种心态,军阀或者君王,也都下意识的以统一中国为己任。这就是汉字的力量。” “谢谢周先生解惑。”王力恭敬道。 周赫煊说:“这只是我个人浅见,我对国学研究不深。如有错误,还望各位原谅。” “啪啪啪啪啪!” 又是一阵掌声,台下师生对周赫煊谦虚的态度非常有好感。 “周先生,”另一个学生举手道,“听说《射雕英雄传》是你写的?” 周赫煊笑问:“好看吗?” 那学生说:“内容非常精彩,但我发现了一些历史性错误。比如小说中的铁木真,统一蒙古后被尊称为成吉思汗,到他逝世只有两年时间。而真实的铁木真,做了21年的成吉思汗,这里小说明显与史实不符。” 周赫煊无语的看着那位同学,心想:你们这群学霸,读个小说至于这么较真吗?还让不让人装逼了! 周赫煊只能解释说:“小说不是历史专著,优先服务于故事情节。如果严格追究,那《三国演义》也不用读了,大家尽可把书烧掉。关二爷也用不着那么累,还要帮孙坚杀华雄。” “哈哈哈哈!”众人大笑。 “谢谢先生解惑。”那位同学有些尴尬地说。 一堂课上到大中午,才终于结束。 清华师生意犹未尽,同学们一边走还在一边议论: “这位周先生真不简单,他要是能来清华当老师就好了。” “那个现代史学理论,不会是他自创的吧?” “很有可能,其他教授都没提过。按照他的理论研究历史,会更加精确、简单和深刻。” “听说他还是游历诸国时,自学成才的,眼界比我们闭门造车的都要宽广。” “谁有《射雕英雄传》,借我看看呗。” “书店里就有,自己买去!” “……” 等学生们陆续离开,清华历史系主任陈懋德热情地跟周赫煊握手道:“周先生,你的讲课太精彩了,让人茅塞顿开。” “哪里,只是一家之言。”周赫煊笑道。 陈懋德颇为期待地说:“周先生是否愿意来清华任教?这里的教授职务虚位以待。” “这个嘛,我再考虑一下,天津那边实在走不开。”周赫煊婉拒道。 陈懋德有些失望,但还是笑道:“如果周先生哪天改变主意,清华历史系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 周赫煊说:“多谢陈主任看重,不胜惶恐。” 梁启超突然来搭周赫煊的肩膀,建议道:“明诚,你今天讲的内容,完全可以写成一部著作,书名就叫《现代历史研究法》。” “有时间我会写的。”周赫煊对此很感兴趣。他这本书一旦问世,“中国现代史学理论创始人”的头衔肯定没得跑,就算到了欧美都能装逼。 众人说笑着结伴去吃饭,突然见朱湘狂奔而来,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地说:“周……周兄,可算找到了你!” “怎么了?”周赫煊问。 朱湘急道:“《诗镌》被查封了,志摩他们也被抓了,好像是你那首诗惹的祸。” “岂有此理!” 周赫煊还没说话,梁启超就勃然大怒。他虽然在婚礼上教训徐志摩,但自己的学生自己可以骂,别人却不能抓。 梁启超阴沉着脸说:“你们先吃饭,我去见张作霖。这个臭马匪,还真无法无天了!” 091【活曹操】 梁启超有理由生气,因为被封的《诗镌》属于《晨报》副刊之一。 《晨报》最初名叫《晨钟报》,由梁启超、林长民等人联合创办,属于“研究系”的机关刊物,它是帮直系军阀说话的。 梁启超退出政坛后,《晨报副刊》便成为马克思主义的宣传基地,经常刊登介绍俄国革命的文章。但自从徐志摩去年接管后,《晨报副刊》开始转变政治立场,发起“对俄问题”大讨论,对俄国革命持反对态度。 甚至在去年底,由国共联合发动的“首都革命”(大游行),因为失控变成暴民活动。《晨报》被游行群众视为反动刊物,报馆都被一把火烧掉。 按理说,《晨报副刊》是站在张作霖那边的,现在被莫名其妙查封,徐志摩也被抓了,这让梁启超如何不愤怒。 梁启超现在的心理活动肯定是:“张作霖你麻痹,居然连自己人都抓!” 曾经的顺承郡王府,现在的张作霖官邸。 梁启超怒气冲冲地来到大门外,吹胡子瞪眼吼道:“张作霖,你给我出来!” 守门侍卫立即举起枪,对准梁启超呵斥道:“什么人,活得不耐烦了,竟敢在大帅府喧哗!” “我是梁启超,让张作霖滚出来见我!”梁启超气势不减。 那侍卫估计听过梁启超的名号,叮嘱说:“在这里等着,不准再口出狂言,我去通报大帅。” 朱湘在旁边看得两眼发光,他这种愤青,就喜欢蔑视权威,对梁启超此刻的表现充满了崇拜。 周赫煊暗自好笑,梁启超敢这么玩儿,是吃准了张作霖不会动他。 很快侍卫便跑回来,领着梁启超、周赫煊和朱湘三人入府,把他们带到王府的会客厅候着。 “哈哈哈哈哈!” 人未到,声先至。 张作霖穿着一身绸衫子进门,张嘴就爆粗口道:“妈拉个巴子,哪阵风把任公吹来了?走走走,正好我要吃饭,咱兄弟一起去喝两盅。” 周赫煊仔细打量张作霖几眼,发现此人长得又瘦又矮,但目光却格外犀利。听着那笑声,看着此人的相貌,周赫煊只联想到三个字:活曹操! 梁启超怒视道:“张大帅的酒,我可不敢喝,怕会被毒死!” 张作霖一愣,问道:“任公,怎么回事?” “我的学生被你抓了,《晨报》的一个副刊也被你查封了!”梁启超说。 张作霖问:“你的学生,该不会是赤色分子吧?” 梁启超怒道:“屁的赤色分子,他去年还批判俄国革命呢,连《晨报》的报馆都被赤色分子烧了。” 张作霖又问:“被查封的刊物叫什么?” “《诗镌》!”梁启超说。 “你等一下,我先问问情况。”张作霖安抚道。 会客室里就有电话机,张作霖当着他们的面摇号,说道:“给我接警察厅,我是张作霖……” 很快电话接通,张作霖劈头盖脸就臭骂:“妈拉个巴子,你们怎么把《诗镌》查封了,还他娘的乱抓人……什么?《诗镌》上刊登了俄国诗?叫《假如生活欺骗了你》。还刊登了一首反诗《回答》?” 听到这里,周赫煊哭笑不得,走到张作霖身边解释说:“大帅,《假如生活欺骗了你》这首诗,是普希金写的。他虽然是俄国人,但已经死了好几十年,跟现在的苏联没半点关系。至于那首《回答》是我写的,我是少帅的人,怎么也不可能写反诗啊。” 张作霖握住电话筒,回头问:“你是六子的人?” 周赫煊说:“我叫周赫煊,给少帅做过外文秘书,现在帮少帅打理《大公报》和教育基金会。” “哦,你就是那个周赫煊啊,”张作霖笑道,“我听凤至提起过你,说你帮六子戒大烟,是个人才。妈拉个巴子,手下人尽给我惹事。” 周赫煊道:“大帅明鉴。” 张作霖立即对着电话臭骂:“徐大脑袋,你他娘的赶紧给老子放人!让你们抓赤党,你抓任公和六子的人干哈?尽球瞎几巴整!我看你这个警察厅长是不想干了!” 好嘛,原来是一场误会。 周赫煊现在算是深深体会到京城的政治高压,连诗刊上出现俄国诗歌,都会被当成亲苏分子。至于他那首《回答》,从某些人的解读而言,还真是一首彻头彻尾的反诗。 “哈哈哈哈,”张作霖挂掉电话,拍着梁启超的背说,“任公,这他娘是手底下的人整错了。你放心,警察厅那边已经放人。走,咱哥儿俩去喝几盅。那个啥,对,周赫煊,你也一起来。” 梁启超是颇看不起张作霖的,一身匪气,满口脏话,怎么看也不像成大事者。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张作霖现在是京城的实际掌控者,梁启超必须给面子,半推半就的就跟着去了饭厅。 张作霖的几房姨太都在天津,身边只有个六姨太随侍。这位六姨太跟褚玉璞的五姨太一样,以前都是天津天宝班的戏子,年龄比张学良还小。 六姨太帮忙给众人倒酒,张作霖笑道:“任公,你是不知道啊。这革命党闹得厉害,抓都抓不完,下面的人难免会出错。今天这事,确实是老弟错了,无缘无故抓你的学生。来,老弟敬你一杯,算是给你赔罪!” “哪里,雨帅言重了。”梁启超被一通安抚,态度上也变得客气许多。 周赫煊在旁边看着,对张作霖又有了新的认识。这位张大帅虽然言语粗鄙,但办事极有水平,而且也放得下架子。 换做褚玉璞,估计早就把众人轰出去了。 这顿酒,梁启超属于主角,周赫煊和朱湘都只能算陪客。 张作霖举杯一饮而尽,又说:“我张矮个子没读过书,但我平生最佩服读书人。特别是任公,你老哥当年呼风唤雨的时候,我还就一马匪。在政治上,你是我的前辈,我只能算晚辈。来,晚辈再敬老哥一杯!” 这一顶顶高帽子戴上,梁启超彻底熄火了,对张作霖印象大为改观,笑道:“雨帅客气了。” “不客气,你也别跟老弟客气,”张作霖趁机说,“老哥,现在府院闹得不成样子。顾维钧那个代理总理,没有啥威望,老哥要是愿意出山,我保你做代总理。等过两年总统大选举,我再保你当大总统。” “雨帅别跟我开玩笑,我早就退出政坛了。”梁启超可不上当。 如今张作霖虽然军威极盛,但在政治上却没有号召力,他是想借梁启超的名声笼络人心。只要梁启超答应,没出事的时候,梁启超就是傀儡,一旦出事,梁启超就得背锅。 比如卖国条约啥的,总统、总理必须在上面签字,这种烂事曝光出来,梁启超的一生清誉就全毁了。 092【又被坑了】 张作霖挖好了坑,见梁启超不往里面跳,他也就没再劝,而是扭头对周赫煊说:“小周先生,你帮六子戒大烟,这事我要感谢你。来,老叔也敬你一杯。” “不敢当!”周赫煊连忙双手捧杯。 张作霖喝着酒说:“你们读书人的事,我这个大老粗也不懂。学问多了,就应该安心报国,别整天闹着要造反,你说是不是?” 周赫煊笑道:“是应该真心报国。” 张作霖突然话题一转:“小周先生你写的《大国崛起》,我是知道的。特别是《日本篇》和《俄国篇》,写得好啊,这两个狗x的国家,整天就想着占中国便宜。你说中日早晚还会打一仗,我非常赞同。” “只是一些个人浅见。”周赫煊道。 “浅见个屁,最烦你们读书人说虚头巴脑的话,”张作霖冷笑道,“我跟日本人打了30年交道,他们心里想什么,老子清楚得很。” 事实上,如今张作霖和日本人的矛盾已经激化到极点,核心便是“满蒙”利益问题。 从明治时期起,“满蒙”就是日本大陆政策的战略目标。日本人以攫取铁路修筑权为突破口,通过武力和外交手段,逐渐加紧向“满蒙”的扩张步伐。 而张作霖为了自己的利益,在两年前不顾日本反对,毅然成立“东北交通委员会”,开始自行筹建东北铁路网。一旦这个铁路网修筑起来,就能加强张作霖在满蒙地区的控制力,既能获得经济上的巨大收益,又可以利用铁路来运兵运粮。 此举严重危及到日本人在东北的利益,若非没有其他更合适的人选,日本早就把张作霖给踢开了。去年郭松龄倒戈反叛时,只要郭松龄愿意同日本人合作,张作霖绝对就此完蛋。 可惜郭松龄满脑子爱国思想,断然拒绝出卖中国利益。而张作霖又低头跟日本签卖国合约,这才获得日本帮助,最终把郭松龄给解决掉。 然而张作霖就一马匪,黑吃黑惯了,转头就不认账,把日本人气得吐血。 日本以前想通过武力威胁和外交恐吓的手段,逐步控制“满蒙”,兵不血刃的达到目的。但被张作霖三番五次戏耍后,现在已经开始转变思路,等明年田中义一上台,日本就会开始谋划军事入侵东北。 痛骂了一番日本人,张作霖又开始喝酒。甚至连朱湘这个不起眼的小人物,都被张作霖敬酒,这让朱湘感觉脸面有光。 周赫煊突然想到北大的事情,试探道:“雨帅,我有几个朋友在北大,他们说教育部一直不肯发放资金?” 张作霖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起来:“北大就是个乱党窝子,这样的学堂,我看是没必要再办下去。” 梁启超连连眨眼,奉劝周赫煊别再提这茬,免得惹张作霖发脾气。 周赫煊却笑道:“雨帅,舆论很重要,不可因噎废食啊。北大的乱党虽多,但雨帅这么搞,普通师生不会敌视乱党,反而会嫉恨雨帅。” 张作霖大笑道:“妈拉个巴子,天底下恨我的人多了,也不缺那几个。” 周赫煊瞬间无语。 梁启超见话题已经说开了,也趁机建言:“雨帅,北大那摊子烂事,摆在那里实在不好看,终归是要解决的。” 这话说到张作霖心坎里,他再不怕被人骂,但总要顾忌脸面。历史上,他是明年才解决北大问题的,方式粗暴而直接,那便是取消北大名号,把北大和其他几所学校合并为新大学。 张作霖问:“老哥觉得该咋办?” 梁启超说:“不如因势利导。换一个雨帅信任,学校师生又认可的人去做校长,杜绝北大再出现革命党。” 张作霖看了梁启超一眼,目光中闪现着狡猾的光彩,笑道:“我就信任老哥,不如老哥去北大做校长。” 梁启超连连摆手:“我不行,我跟北大的一些人有过节,他们不会接受我的。” 张作霖蛮横道:“哪个够x的敢反对,老子就把他抓起来。妈拉个巴子,还没有王法了。” 梁启超也是个老狐狸,突然指着周赫煊笑道:“我看明诚就不错。” “不行不行,我威望不足。30岁都不到,去北大当教授都显得太年轻了,哪里能做校长!”周赫煊连忙推辞,他可不想去趟那个浑水。 张作霖却拍板说:“好,就这么定了。小周先生去当校长,我信得过。” “雨帅,你还是另选高才吧,我真的不行。”周赫煊那个后悔啊,他就不该提北大的事,纯属引火烧身。 一旦周赫煊去北大做校长,管得太严,就是破坏了北大“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校风。而管得太松,肯定又要惹怒张作霖,简直两面不讨好。 这种破事,周赫煊才不会管。 张作霖笑道:“不准拒绝,我回头就跟教育部打招呼。来来来,喝酒!小周先生,我就把北大交给你了,一定要给我管好。” “雨帅,我真的不行。”周赫煊脸都绿了。 张作霖却不顾他的推辞,哈哈大笑着继续喝酒。 周赫煊想死的心都有,见事情已经板上钉钉,他只能说:“雨帅,让我做北大校长也可以,但你必须答应我两个要求。” “说。”张作霖道。 “第一,教育部的款项必须按时发放,不得拖欠。”周赫煊道。 张作霖笑道:“可以。” 周赫煊又说:“第二,学生可能会参加一些活动,甚至是游行示威。这我拦不住,也没办法拦。我只能保证,北大那边不会公然喊出革命党的口号。” “这个嘛……”张作霖犹豫了。 周赫煊趁机说:“如果第二点雨帅不能答应,那恕我不能胜任。” “行,老子就答应你!”张作霖拍桌子说。他对北大的事已经烦透了,内阁和教育部隔三差五就有人来反应,早晚都必须解决的。 离开张作霖的官邸,周赫煊唉声叹气,跟死了老爸一样,埋怨道:“任公先生,你可把我害苦了!” “哈哈哈哈,”梁启超幸灾乐祸,“明诚,你行的,我看好你。” 周赫煊虽然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也是愿意的,否则他坚持不干,张作霖总不能用枪逼着他去当校长。 帮助北大提前复课,这是一桩大好事。至于以后闹出麻烦,大不了周赫煊引咎辞职。 093【当官了】 周赫煊当官了,是教育部的官。 他年纪轻轻、资历不足,张作霖想安排他担任北大校长,就必须给个比较体面的政府公职。 北洋时期的官职,一共分为九等二十二级。 最高级的是特任官,由政府以特令形式任命,比如中央各部部长,以及地方省长;接下来是简任官,由政府挑选合格官员担任,比如中央各部次长和省政府委员;再后面为荐任官,由主管长官推荐人才担任,比如中央各部科长和地方县长。 周赫煊以前没有任何政府职务,所以比较适合做荐任官。 教育部的荐任官共8人,其中秘书长1人,司长3人,参事4人。 秘书长和司长如今都满员了,唯独参事还有空缺,周赫煊自然而然的荣升教育部参事。 整个过程完全符合正规程序,先由教育总长任可澄发出邀请,得到周赫煊应允后,再通过教育部正式下发荐任书。周赫煊摇身一变就成为北洋政府的县处级官员,等级比地方县长略高,每月官俸360银元。 北洋政府的薪水很有意思,技术官员往往比行政官员拿得多。比如副部级别的行政官员,薪水最高才500元,而同等级的技术官员最多可以拿800元。 周赫煊怀着深深的恶意联想:难道是因为行政官员便于贪污,所以才用高薪来补偿技术官员? 当教育部任命书下发到北大时,那边的教授们集体懵逼,连夜召开北大评议会。 参与会议的人员不多,只有北大考古研究室主任马衡、北大物理教授李书华(中法大学代理校长)、北大国文系主任马裕藻(北大校花马珏之父)、北大生物系主任谭熙鸿、北大植物标本室主任钟观光、北大教授洪涛生、吴虞(被胡适誉为中国思想界的清道夫)等,总共加起来还不满10人。 一封北大校长委任书摆在众人面前,场面陷入沉默当中。 马裕藻率先发话,敲着桌子说:“到底什么情况?怎么突然选个年轻人来当校长?” 谭熙鸿道:“我跟周赫煊认识,他的人品还是极好的。” “这不关人品的事,”吴虞提出疑问道,“教育部为什么安排周赫煊来北大当校长,他跟张作霖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幕后交易?” 钟观光叹息道:“值此危局,有人愿意来当北大校长,敢于接手这个烂摊子,已经值得庆幸了。” “是啊,有校长总比没校长好。”李书华说。他今年也接手了一个烂摊子,“三一八惨案”的时候,中法大学(建国后并入北理工)校长李石被政府通缉,李书华临危受命代理校长之职。 “老四,你怎么看?”马裕藻问马衡,他们两个是亲兄弟。 “我没看法,你们说了算。”马衡属于那种埋头做学问的人,不喜欢参与俗事,他未来会担任故宫博物院院长。 谭熙鸿比较倾向于支持周赫煊,他说:“我觉得不论如何,最重要的是让北大尽早复课。教育部现在肯任命校长,说明事情已经有了转机。” 吴虞抱怨道:“问题是这个周赫煊才二十几岁,正当年轻气盛的时候。他以前没有任何办学经验,如果跑来北大胡乱指挥,那我们该怎么办?” 钟观光对周赫煊印象不错,辩解道:“也不能说没有办学经验,直隶地区的希望小学他也曾参与其中。” “大学跟小学能一样吗?”吴虞质问。 洪涛生笑道:“老吴,你一向蔑视权威,反对礼教,今天怎么反而论资排辈起来了?” 吴虞解释说:“我不是论资排辈,而是怕周赫煊太年轻,到了北大以后乱搞。” 钟观光提议道:“我们在这里也讨论不出结果,不如先去接触一下周赫煊,试探试探他的想法。” “可以,”马裕藻说,“你跟仲逵认识周赫煊,就劳烦你们走一趟。” …… 翌日,钟观光和谭熙鸿便前往清华园,找到正在创作《神女》的周赫煊。 二人也不拐弯抹角,谭熙鸿直奔主题道:“明诚,你怎么突然被任命为北大校长了?” “前几天徐志摩被抓,我和梁任公先生去找张作霖放人……”周赫煊把情况详细解释一遍,苦笑道,“我只是想趁机帮北大说说好话,没料到把自己也绕进去了。” “原来如此,这是件好事啊。”钟观光笑道。 谭熙鸿问:“如果明诚担任校长,你打算怎么做?” 周赫煊说:“一切照旧,我只负责找教育部要钱,平时都住在天津。你们自己选一个代理校长出来,自行管理日常校务,我不参与其中。” 钟观光和谭熙鸿相视一笑,俱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喜意。 事实上,蔡元培在北大做校长的时候,就当了好几年甩手掌柜。一直由蒋梦麟担任代理校长之职,负责处理校务问题,而蔡元培则在欧洲旅游。 蒋梦麟几个月前上了张作霖的黑名单,如今已悄然南下,投奔国民政府去了。北大现在的情况非常尴尬,校长蔡元培辞职不干,代理校长又玩失踪,校务只能由学校评议会来处理。 如果周赫煊履行承诺,不管北大日常事务的话。那北大自己再选个代理校长就是,跟以前没啥两样,这是北大师生可以接受的。 就在钟观光、谭熙鸿高兴之时,周赫煊又说:“但我有一点要求,那就是北大以后不能公开喊出革命口号,不能公开出版革命刊物,也不得组建革命性质的社团。” “这个嘛,”谭熙鸿皱眉道,“似乎有违北大的自由校风。” 周赫煊放话说:“如果不能做到这点,那我请辞校长职务。” 周赫煊属于两边拿捏,先向张作霖要钱、要承诺,再向北大提各种要求。反正是张作霖和北大想要尽快解决问题,他只负责从中牵线而已,随时可以抽身不管。到时候头疼的,也还是张作霖和北大。 钟观光说:“明诚你提的这几点要求,我可以代为转告北大评议会。至于具体的答复,还要大家讨论后再做出决定。” “没问题,”周赫煊笑道,“我明天就回天津,你们讨论出了结果,直接给我发电报即可。” 094【小钱钱】 北大那边再次召开评议会,最终投票一致通过,接受周赫煊继任校长之职。前提是周赫煊不得插手北大校务,说白了只是名誉上的校长。 他们还在会议上投票,选举钟观光为代理校长,全权负责校务问题。 钟观光以前做过教育部参事,而且还开办过工厂,无论是在资历还是能力上,都完全可以胜任此职。 周赫煊也乐得清闲,回天津继续办他的报纸,只等北大复校后去讲话即可。 北大停课至今,教员奇缺,必须请到足够数量的老师。实在不行,就只能聘请其他学校的教员做兼职讲师,勉强把教师队伍给搭建起来。其次,许多学生已经返回老家,还得逐个写信叫回来。 等这些筹备工作做完,估计已经到11月了,那时北大才能正式复课。 10月中旬,周赫煊把《神女》前五万字稿件寄出去,他的《大国崛起》也终于出版了,而且是在全国十多个大城市同时发行。 不得不说商务印书馆太给力,他们甚至有邮寄服务。比如一个西南地区小县城的人想买书,通过写信、电报或者电话订购,先把钱汇过去,商务印书馆这边立即就会邮书。 整套《大国崛起》分上、下两部,卖得比《射雕英雄传》便宜,售价仅为4元。 通过全国各大书店的回馈信息,商务印书馆得出统计数据,《大国崛起》首周销量达到6000余册,这是个非常可观的数字。 让人哭笑不得的是,《射雕英雄传》卖得居然更好,出版半个月以来,已然在华北地区售出1万5000多套。果然不管在哪个时期,通俗读物都比学术专著更受欢迎,因为普通人占国民的大多数。 如今华北数省,最受老百姓追捧的小说就是《射雕英雄传》,排第二的当数张恨水之《春明外史》。 不过等到明年2月份,张恨水会开一个叫《金粉世家》的新坑,连载时间长达七年,引来无数读者的疯狂追更。这本书的首印版权费,就直接换来北平一座前清王府。 《射雕》似乎也差不了多少,甚至渐渐流传到南方,江南地区已经开始出现盗版情况。而传统武侠小说家们,似乎也受到《射雕英雄传》影响,尝试模仿这本小说的套路。 民国时期的图书市场虽然不完善,但也相当成熟了。许多报纸都开设有评论专栏,专门对热门作品进行评价,有影评、剧评、书评等等。 还有个专门的职业叫批评家,也称评论家,他们就靠写评论文章赚稿费。 《射雕英雄传》出版后,批评家们有的叫好,有的则喷周赫煊乱改历史,会对读者起到误导作用。幸好如今新旧文学之争早已结束,真正的学者不稀罕评价武侠小说,不然指不定会被喷成什么样子。 不过话说回来,《射雕英雄传》的行文(白话文写作),严格意义上来说属于新派文学,搁几年前也算是进步作品。 至于《大国崛起》,批评家们则是一致赞叹,许多文化名人都站出来为这套书免费做宣传。 著名学者、政治家、活动家沈钧儒就在《中华新报》上刊登评论文章说:“《大国崛起》发人深省,对诸国列强的研究尤为透彻。国民读此书可开阔眼界,学者读此书可以进益学识,掌权者读此书可领会治国之方略矣!周赫煊先生乃当世大才。” 北大兼清华的政治学、宪法学老师,主张废除租界、收回领事裁判权的钱端升,也在《益世报》上评价道:“《大国崛起》深含西方政治学和法学内容,通读此书,可以领略西方政治和法学起源。它从全方位角度,解读了世界列强兴衰变故,对中国当今之局势有极大的借鉴和启示意义。” 随着《大国崛起》一书传播越来越广,周赫煊的名气也日渐响亮。他的人虽然在天津,却早已被南方诸生所熟知,并同那篇演讲《我有一个梦想》互相发酵,成为青年学生心目中的学术偶像。 当然,还有《一代人》和《回答》,这两首诗放在民国太适合了。 “黑夜给我了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这四句诗被广泛引用。特别是游行示威的时候,完全可以当做口号来喊,再配合《我有一个梦想》,瞬间让爱国青年们热血激荡。 最有意思的是,周赫煊的诗只抨击黑暗,他的演讲只憧憬未来,本身立场极为模糊,没有得罪任何势力。就算《大国崛起》预测日本会侵略中国,那也是从学术角度出发,日本人只把他当成一个很厉害的学者,并未引起太大的警惕。 周赫煊最大的收获,就是钱! 到10月底结算稿费的时候,《射雕英雄传》和《大国崛起》为他带来4万多大洋的月收入。 民国的文人真是富裕啊! 难怪徐志摩搬到上海后,虽然被家里断了经济支持,却只靠讲学和稿费,就能住得起月租150元的洋房。他家里佣人伺候着,出入都有轿车接送,同时还要供陆小曼挥霍无度。 当然,前提是文人要有名气,没名气的文人只能算穷酸。有了名气你还得写畅销书,作品没人买也是很尴尬的。 10月份属于周赫煊的大收获季,两本畅销书同时热卖,一下子就让他的银行存款突破5万。不过这种情况无法持续很久,因为书籍的日销量一直在递减,11月能有2万稿费就非常难得了。 就在北大师生陆陆续续返校时,上海的郑振铎收到一份小说稿。 他首先看作者,瞬间就高兴起来,居然是周赫煊发来的。如今周赫煊可是学术界炙手可热的人物,青年学生也对他格外崇拜,如果在《小说月报》上刊登作品,肯定能引起关注。 希望周先生的小说质量别太差……郑振铎如此想道。 郑振铎翻开正文读起来,刚开始还很正常,一个女人被抓入狱,似乎是遭受了冤屈,但很快鬼魂出现了。 什么鬼! 监狱里还有鬼魂,这是在写现代《聊斋》吗? 郑振铎耐着性子读下去,一口气把5万字的小说稿全部读完,只感觉头皮发麻,背心都被汗湿了。 肉体的毁灭不可怕,最可怕的是精神毁灭。 所谓杀人诛心,周赫煊的《神女》就是在诛心。荒诞欢乐的情节里,隐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悲哀,这是一个民族的灵魂在休克中死去。 郑振铎闭上眼睛,说实话,他不想再读这本小说,太瘆人了,跟当年看鲁迅的《狂人日记》一个感觉。 095【小说还能这样写?】 上海,大夏大学。 估计很多人没听过这所学校,校名反过来念你就知道了——厦大。 两年前因为闹学潮,创立不久的厦门大学产生分裂。一部分师生远走上海,另起炉灶重新创办学校,这便是大夏大学的由来。新中国成立后,大夏大学被整体并入华东师大。 正是周末,上午阳光明媚。 几个女学生取了信件,一路说笑着返回宿舍。当她们走过一间房时,有个女生敲门喊道:“黄老师!” 开门者是个20多岁的憔悴女子,她问:“有什么事吗?” 那女生说:“我刚才去拿信的时候,看到有你的邮包,顺便帮你拿回来了。” “谢谢。”女子笑道。 “黄老师,那我们先走了!”女生把邮包递给她,然后挥手告别。 黄老师叫黄淑仪,笔名庐隐,文学研究会第13号会员。她现在的职务是大夏附中教员,又兼大夏大学女生指导,平时都寄住在女生宿舍里。 房内还有个两岁左右的小女孩儿,眼巴巴望着庐隐:“妈妈,我饿。” 庐隐从抽屉里取出一粒糖果,塞到女儿嘴里说:“乖,先吃糖,午饭时间还没到。” 小女孩儿长得很瘦弱,咬着糖果跑回床上,乖乖坐好没有再说话。 庐隐拆开邮包,里面是最新一期的《小说月报》,做为文学研究会早期会员,她有免费订购会刊的权利。 一边哄着孩子,庐隐一边翻开杂志。她很快惊讶发现,这期的“头条”小说竟是部新作品,连老舍的《老张的哲学》都被挤到后边。 “原来是周先生的大作,想不到他也开始写小说了。”庐隐远在上海,还没听说过《射雕英雄传》。 对于周赫煊,庐隐是极为佩服的。她曾说过一句话:我羡慕英雄,我服膺思想家。 在拜读《大国崛起》后,庐隐就认为周赫煊是位大思想家,她现在很好奇思想家会写出怎样的小说。 庐隐是个小说痴,很快就沉浸在故事中。 书里的女主人公没有名字,通篇以“她”来代替。“她”在狱中与鬼魂对话,“她”从小孤苦流浪,“她”和野猫做朋友,“她”跟野狗讨论生存问题,“她”偷食物被警察抓了,“她”成为督军祈雨的祭品,“她”在江底遇到河神…… 《小说月报》的分量虽然很足,但还要刊载其他内容,所以《神女》只连载了一万多字。在女主人公遇到河神时,小说便戛然而止。 庐隐放下杂志,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她不知该如何评价这篇小说,书中的万物皆有灵性,包括小猫小狗都可以说话,唯独人类仿佛失去灵魂的提线木偶。 童话? 孩童根本无法理解书中的深层含义,而成年人读起来则不寒而栗。 神话? 这不是神话小说,里面的神鬼情节可以理解为主角在幻想。这是一部现实主义题材作品,只不过对社会的描述太黑暗了。这种黑暗还隐藏在欢乐喜庆当中,宛若一道道利剑刺穿读者心脏。 庐隐对此感同身受,她甚至觉得小说就是在描述自己。 庐隐成长于旧式家庭,父亲是前清举人,甚至还当过知县。但她从小被母亲视为灾星,被扔给奶妈抚养,因为她出生那天正巧外祖母去世。 童年时代,全家都当她不存在。她两岁时一身疥疮,三岁了还不会走路、不会说话,因为没人肯费心教她。后来她得了极重的热病,家人也不送她去医治,等着她自生自灭。是奶妈将她带到乡下,吃着农家的粗茶淡饭把病养好。 父亲当上长沙知县后,庐隐才被接回父母身边。但她仍旧得不到关爱,有一次因为哭闹,竟被父亲扔进水中,幸亏有听差的随员救起才活命。 这一切,只因她是个女子,是个灾星。 庐隐六岁时,父亲心脏病去世,舅父把他们接到北平外公家。舅父是前清农工商部员外郎,还兼着太医院御医,家大业大,庐隐的表姐妹就有20来个。 但庐隐还是被当做灾星看待,不能进学校,只能跟着姨母学三字经。她甚至和府上的婢女住在一起,每逢舅父家有喜事或者请客,庐隐就被独自锁在院子里,只能跟院中的鸟虫花草说话解闷。 这才只是开始,庐隐的一生属于彻头彻尾的悲剧,她从来没有顺畅过。去年她丈夫也死了,被婆婆赶出家门,自己带着一岁多的女儿四处流浪。 以前在学校读书时,庐隐脚上长疮差点残废,后来又肺管破裂咳血不止。那时她被引导信教,皈依上帝,在宗教信仰中得到慰籍。现在的她信奉新思想(自由与科学),她去过日本、朝鲜、奉天、大连和天津,一路目睹中国社会之凋敝,人民生活之苦难,她发了疯想推翻这个旧社会。 《神女》所描绘的一切,都暗合庐隐心境。 梁启超和郑振铎,读《神女》时感觉瘆得慌,但庐隐却对此别有感触,因为她从小经历过这些。 中午,庐隐抱着女儿出去吃饭,回到宿舍就提笔撰写书评,她打算发表在《小说月报》的“文艺丛谈”版块: “五四以来中国之新派文学,首推《狂人日记》,其次便是周赫煊先生这部《神女》。寥寥万余字,我只看到开头,便已经看到一个吃人的旧社会。‘她’仿佛是这个黑暗社会的祭品,注定了要走向悲剧,剥开神神怪怪的外衣,我看到作者对灵魂的剖析,对人性的拷问,此书将为读者展现一个真实而又荒诞的中国……” 不仅仅是庐隐,所有拿到《小说月报》的读者,都被这篇只连载了开头1万多字的小说给震撼。 郑振铎自己就在杂志上写了评论:“《神女》中的‘她’,是中国四万万国民的化身,我们每个人都是旧社会的牺牲品。” 更吸引作家们关注的,是《神女》的写作方式。小说情节并不连贯,间杂着大量的倒叙和插叙,里面还有女主人公的各种幻想,酝酿出一种迷幻而荒诞的气氛,让人难以分清现实。 这样的小说,放眼整个世界也是绝无仅有的。 好多作家在读完《神女》后,脑子里都冒出同样的想法:我草,小说还能这样写? 096【北大复课】 《小说月报》顾名思义,每个月只发行一期。 按照现在这个速度,想要连载完《神女》,至少得历时一年以上。 随着剧情发展,场面越来越宏大,一个光怪陆离的畸形社会,赤条条地展现在读者眼前。当连载到第三期时,文学研究会甚至专门为它举办了座谈会,同时按照周赫煊的解释,将这种形式的小说命名为魔幻现实主义。 此时距离魔幻现实主义代表作《百年孤独》问世,大概还有40年的时间。 后来世界文学界讨论魔幻现实主义起源,一直是个很苦恼的话题。许多欧美学者认为,魔幻现实主义诞生于中国,它以《神女》为起点,在之后20年内出现诸多同类作品。 《神女》的问世正当其时,如今五四新文学已经开始由盛转衰,中国新派作家们的创作恰好进入瓶颈期。魔幻现实主义就像一道闪电,划破漆黑的夜空,给许多青年作家带来全新的创作灵感。 就像鲁迅的《故乡》发表,催生出“乡土文学”这一流派,并成为20年代中国文坛的中坚力量。周赫煊的《神女》,也带起一波魔幻现实主义创作潮流,活跃期从20年代末,一直延续到40年代初。 甚至有同类型作家高呼:“我乃周赫煊门下走狗!” 周赫煊的拥趸们不知道他家地址,便纷纷把信寄到《大公报》报馆,每月至少能收到上百封。其中大部分是向他请教文学创作的,周赫煊回了几封便感觉太麻烦,必须得请个专职秘书才行。 …… 当周赫煊名震文坛时,南方的战争还在继续。 孙传芳之前一直坐山观虎斗,想利用北伐军解决吴佩孚,再以“援吴”名义趁机吞掉中南地区。如果战事顺利的话,他还打算顺手把北伐军给解决掉。 最开始孙传芳的计划非常顺利,还打了几场胜仗,但很快局势就扭转了。 10月中旬,进攻受挫的北伐军调整战略目标,移师赣北向孙传芳主力所在的南浔路发起攻击。11月初,北伐军只用两天时间,就切断孙军的补给线,孙传芳主力瞬间溃散,一部分缴械投降,一部分坐困愁城。 北伐军又用了四天时间,彻底消灭江西的孙军残部,一枪不发便占领南昌。 而战前不可一世的孙传芳,因为看到被包饺子的危险,在决战之初就坐军舰跑路了。以至于他的军队群龙无首,毫无战心,坚持不到一周就全线溃败。 孙传芳由此失去争天下的雄心,北上投靠死对头张作霖,当面谢罪、俯首称臣。 张作霖见全国局势大变,在北平也坐不住了,把官邸搬到天津,亲自坐镇后方指挥部。他命令直鲁联军立即南下徐州,以策应南京的孙传芳部队,共同携手对付北伐军。 在河南圈占地盘的张宗昌和褚玉璞,连家都没回,便被张作霖派往徐州,南北大战一触即发。 与此同时,周赫煊的《大众》副刊也已筹备完毕。就在他准备发刊时,北大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准备近日复校,邀请周赫煊这个名义上的校长去讲话。 周赫煊立即坐火车前往北平,会见了北大的众多教授、讲师。 好吧,“众多”只是虚词,其实数量并不多,总共还未满30人。 没办法,如今北平的情况,南方的学者们都不愿受邀任教。而很多跟共党有关的北大教员,要么南下避难,要么躲进东交民巷,一露面就会被警察抓走。 名满全国的北大,如今就只剩下20多个教员。好在清华、中法、燕京等大学的老师,接受了北大的兼职讲师邀请,勉强可以承担教学任务。 北大校门口,周赫煊还没下黄包车,便看到那里挂了条欢迎他的横幅,北大教师们站成一排迎接校长。 这个阵仗并不算大,如果换成蔡元培,迎接地点绝对会设在车站,而不是自家校门口。 年初蔡元培回国的时候,北大师生以为他要返校,可是直接放假一天来庆祝,那才叫威望呢。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好多北大的师生,都对蔡元培充满了怨恨。认为他在最困难的时候抛弃北大,所谓爱之深、责之切,便是如此。 “周校长,你可让我们苦等啊!”钟观光笑着迎上去,热情的跟周赫煊握手。 周赫煊说:“钟老先生,在下才疏学浅,可当不起各位这样欢迎。” “当得起,当得起,哈哈,以后大家的工资都要靠你呢,”钟观光拉着周赫煊的手,介绍道,“这位是国文系主任马裕藻,这位是物理系代理主任李书华,这位是……” “马先生好!” “李先生好!” “周校长好!” “……” 周赫煊逐一跟北大的老师们握手问候,有个年轻人引起他的注意。此君名叫叶公超,实在太年轻了,才22岁,这个年纪居然也能做北大老师。 周赫煊打听几句,才知道叶公超还是北师大的教员,而且身兼《英文日报》和《远东英文时报》编辑。 民国时代风云激荡,涌现出无数少年成名的英才。想当初梁簌溟在北大讲课时,也不过才25岁,放在后世是绝无可能的。 周赫煊在认识所有人后,突然退后鞠躬行礼道:“今后北大就拜托诸位了,鄙人俗务繁忙,恐怕不能履行校长职务,只能负责跑跑腿向教育部要钱。” “哪里哪里,周校长言重了,应该我等感谢周校长。”众人连忙说道。 周赫煊此举目的有三:一是表现出谦虚,给北大老师们留下好印象;二是表明态度,承诺不会干涉日常校务;三是亮出手腕,暗示自己乃北大的财神爷,教育款项需要他去跑。 只一个鞠躬,有礼有节,有承诺也有恩惠,立即就让北大老师们接受他。 就算有人看不起周赫煊这个校长,也只能在肚子里腹诽,当面驳他面子是绝不可能的。 当天晚上,周赫煊住在北大教师宿舍,只等着明日做开学讲话。 097【忽悠】 北大附近某公寓。 清晨,沈从文洗漱完毕,朝隔壁喊道:“崇轩,蒋玮,你们今天去北大不?” “去北大做什么?”丁玲开门问道。 沈从文说:“北大今天复课啊,新校长是周赫煊先生。” “真是周先生?”胡也频激动地跑出来。 沈从文反问:“你们居然不知道?” 胡也频、丁玲夫妇本来住在西山,他们在张作霖掌控北平后,一直隐居不出,甚至决定逃到南方去。后来发现自己属于小喽啰,根本没入张作霖法眼,这才安心下来。 沈从文跟他们是好友兼邻居,前不久三人一起搬到北大附近,积极从事文学创作。沈从文的《炉边》,甚至还被《小说月报》选中刊载,名气日渐大起来。 最新一期《小说月报》他们都读了,对周赫煊的《神女》惊叹不已。沈从文还给周赫煊写了封信,请教文学创作问题,他经常干这种事,给鲁迅、郁达夫等人也写过。 吃过早饭,三人结伴前往北大。他们虽不是北大的学生,但都通过北大新潮社发表过作品,也经常跑来学校参加活动。 待行至大操场,人渐渐多起来。 沈从文混进学生堆里,只等着周赫煊上台讲话,耳边尽是学生们的窃窃私语声。 “周赫煊怎么会来当我们的新校长?好奇怪。” “唉,要是蔡校长能回来该多好。” “呵呵,蔡元培,他早把北大忘得一干二净了。” “你别胡说!蔡校长是怕被军阀通缉,所以才留在上海的。” “你才是胡说。教育部总长任可澄,都亲自发电邀请蔡元培返校了,是他自己不肯回来!” “反正不许你说蔡校长坏话!” “他蔡元培做得出来,我为什么就不能骂?全校师生盼了他半年,北大最困难的时候他在哪里?他在南方逍遥快活!” “……” 那怨气大啊,就像是被负心郎抛弃的少女。 早晨八点左右,学校的老师们也来到操场,敦促学生们排好队。 钟观光率先登台亮相,说道:“老师们,同学们,今天是北大复课的大喜日子。这一学期,我们已经虚度了两个月,希望大家能在剩下的时间里,勤奋刻苦、努力上进,把耽误的功课都补上来……下面,有请校长周赫煊先生致辞!” “啪啪啪啪!” 掌声并不响亮,周赫煊这个校长,暂时还没获得学生认可。做学者是一回事,做校长又是另外一回事,他的威望还不足以服众。 周赫煊走到麦克风前,这玩意儿挺大,长得有点像汽车方向盘。他见台下人声嘈杂,没有立即说话,只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的等着。 沈从文惊讶道:“周先生好年轻啊!” “别出声,对人不尊重。”丁玲提醒说。 其他学生似乎也意识到这点,渐渐的嘈杂声小起来,都抬头看向周赫煊等着他致辞。 “我知道你们不服气,”周赫煊第一句话就点破学生们的心思,“我今年28岁,既不是名校毕业,又没当过教育部的大官,没资格做北大的校长。北大是什么?中国第一所国立大学,上承太学正统,下立大学祖庭,在场诸位都是天之骄子!而我,只是个浪迹江湖的草莽之辈,无功无名无才无德,确实不配做你们的校长!” 话说到这里,台下彻底安静下来。 周赫煊继续说道:“实话告诉你们,我这个校长,是张作霖亲自任命的。就是那个派兵包围北大,让北大陷入绝境的张作霖。他是反动军阀,我就是反动军阀的走狗!” “轰!” 场面一片哗然,学生们再次交头接耳,惊疑不定地看着周赫煊。 马裕藻惊道:“他到底想干什么啊?” “继续听吧。”钟观光笑道。 马珏拉着妹妹马琰的手,好奇地打量台上那个家伙。她们还在读中学和小学,但平时都住在北大,今天是来看热闹的。马珏笑道:“爹爹,这位校长真敢说话,就不怕得罪人吗?” 马裕藻若有所思地说:“有时候当面把话说开,未尝不是件好事。” “我倒觉得,他这样说话跟鲁迅先生有点像。”马珏嘀咕道。 周赫煊不管众人如何惊讶,接着往下说道:“男女首次约会,都应该互相介绍一下,这样大家才知根知底。我先来说说我自己,本人祖籍直隶。以后我要是干了什么混账事,你们想刨我的祖坟,尽可在直隶寻找墓碑,遇到姓周的那家,说不定就是我的祖宗。” 师生们已然目瞪口呆,这尼玛连刨祖坟都出来了,越说越离谱啊。 “庚子年间,家祖命丧于战火,家父带着我和母亲逃到南洋投奔亲戚,那时我才两岁,”周赫煊开始叙述他编造的身世,“华人勤劳朴实,土著懒惰愚笨,所以南洋的经济尽握于华人之手。我的远房伯父,便是南洋富商,不仅有数百亩良田庄园,而且还开矿山、做生意。所以我童年时期,也是享过福的,直到我八岁那年!伯父的矿山被洋人占了,庄园被造反的土著烧杀一空,我躲在酒窖里才侥幸逃生。我知道,这是洋人和土著勾结,杀了我的伯父全家,连我的父母也命丧于此!但这种事情在南洋太正常了,华人富裕,却被视为待宰的肥猪。为什么?因为中国太弱,不能为她的国民撑腰!” 周赫煊的演技很高明,说到后面都是吼出来的,脸上尽是悲戚之色。 而在场师生们,也渐渐被他的“身世”吸引,抛弃杂念驻足聆听。 周赫煊说:“我在南洋当过乞丐,做过报童,饿极了也不免沦为小偷。那时我最大的梦想,就是每天能吃饱,有个躲避风吹雨淋的房子。中国是什么?我不知道,那跟我无关。” 沈从文心想:原来《神女》的创作,来源于周先生的自身经历。 “十岁那年,我偷了一个传教士的面包,并被当场抓住,”周赫煊冷笑道,“他没有把我交给警察,而是收我做小跟班。但他可不是什么善人,我不但要干活,还经常遭他打骂,被他称作猪崽子。但我要感谢他,是他教我读写英文。后来我又随传教士去了美国,那可真是个糟糕的国家。你们没有留过洋的,可千万别把列强当成天堂。那里的穷人,不见得比中国百姓过得好。英国的工厂里,每年都有很多儿童死亡或者残废。而标榜民主的美国,第一等是白人,第二等是拉美人,第三等是黑人和印第安土著,至于中国人,地位可能比畜生要好些。我见过中国人被活活打死,美国警察就在旁边看热闹。那时我开始思考,中国到底是什么?我为什么是中国人?中国究竟怎么了?” 是啊,中国究竟怎么了? 学生们或悲愤,或沉默,全都沉浸于周赫煊的故事当中,反倒把他校长的身份给忘掉。 周赫煊在一步步转移话题,他做到了。 嗯,接着忽悠。 098【忍辱负重】 “中国怎么了?没人告诉我答案,我只能在书本中寻找。” “收留我的那个传教士死后,我便在美国各地流浪。因为《排华法案》的缘故,我很难找到正经工作。一般情况下,我靠小偷小摸过日子,也曾把旧瓷器当古董卖给美国佬骗钱,后来又伪装成日本人向杂志和报纸投稿,勉强能赚到些稿费。” “我在哈佛旁听过历史课,也曾在普林斯顿偷学政治和经济。我经常假装自己是日本或中国留学生,他们对留学生要客气些,对滞留美国的华工则非常厌恶。对了,我还帮哈佛的某位硕士写过毕业论文,那次我足足赚了200美元。” 学生们默然望着台上谈笑自若的男人,那就是他们的新校长,一个流浪汉、诈骗犯和小偷。但他们却无法对他产生憎恶感,更多的是同情和可怜,甚至是佩服。 别的不说,周赫煊靠旁听自学成才,居然能为哈佛硕士代写毕业论文,肚子里是有真才实学的啊。 周赫煊的故事还在继续:“后来我偷渡到欧洲,发现那里比美国要好混得多。虽然他们仍旧歧视中国人,但那只是狭隘的偏见而已,至少没剥夺中国人的工作权利。法国人浪漫而幼稚,英国人绅士而傲慢,德国人严谨而死板,俄国人直率而粗鲁……每个民族都有他的特色,你时常留心,就会发现许多趣事。当然,我更关注的是各国图书馆,费尽心机地混进去,偷看那些被人们遗忘的历史资料。我想了解这些国家,他们为什么能成为列强,而我们中国,又为什么软弱无能?” “国家是什么?无非国土、国民、文化和政府。” “自晚清以外,中国的国土大面积沦丧,中国的国民普遍愚昧无知,中国的文化陈旧落后,至于中国的政府,呵呵,不可描述。” 周赫煊兜了一个大圈子,终于进入主题:“我知道,你们也明白。中国如今的情况,让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所以你们才闹学运、搞学潮,希望能为中国的振兴贡献力量。对此,我很理解,但我不主张暴力。比如去年火烧教育总长家的房子,以及《晨报》报馆,这已经违法犯罪了。你们主张言论自由,却用暴力来剥夺别人的言论自由,这算什么?自己打自己脸吗?” 学生们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反驳,因为去年那次游行确实闹得有些过分。 而且,学生中最积极的革命派,此时很多都已经跑路了,在场大部分都是比较安分的,不会沾上一点火星就爆炸。 周赫煊又说:“在很多人眼里,北大就是个烂摊子,而我愿意接手这个烂摊子。我希望大家能安心学习,学校终究是学知识的地方。真想闹革命的,我支持他去南边,路费不够我可以提供援助。在我当校长期间,不得公开喊出革命口号,不得公开宣传革命思想,不得公开组建革命社团,违者立即开除!如果实在不喜欢我这个校长,就请到教育部抗议,抗议人数超过100个,我立即引咎辞职。言尽于此,诸君再会。” 周赫煊说完便走,没有片刻停留,直奔北大校门而去。 师生们集体呈懵逼状态,不知该如何评价这位校长。北大怪人很多,大家早就见怪不怪,现在看来他们的新校长也是怪人。 敢当着全国最进步学府师生的面,自称是反动军阀的走狗,换成别人早就被喷得狗血淋头了。甚至有可能话说到一半,就被激愤的学生给拽下台来。 钟观光唤来几位学生代表,低声嘱咐一阵,那些学生立即兴奋地跑去传递消息。 在前往教室的路上,学生们还在讨论着刚才周赫煊的发言。 一个学生气愤地说:“真是可恶,居然不让我们喊进步口号,宣传进步思想,这还是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北大吗?周赫煊才刚上任,就把北大的校风给毁了。” “周校长也有难处,”另一个学生帮忙辩解道,“他其实思想也是进步的,可受制于军阀,不得不如此做,否则只能继续停课。” “停课就停课,这种禁锢自由的大学不上也罢。”先前那学生道。 就在此时,负责帮钟观光传话的学生代表跑来,低声说道:“大家安静,请听我说。刚才周校长那番话是苦肉计,他明面上禁止我们成立进步社团,但私底下讨论还是可以的,只需要换个名义即可。比如宣传红色主义,我们可以建立农学社、工业社,一切由明转暗。另外,为了麻痹反动军阀,我们一定要骂周校长。骂得越狠,他就越安全,最好能在校刊上写文章骂。” 那群学生听了不可置信,但很快就回过味来。 “我就说周先生是好人,能写出《大国崛起》和《神女》这样的作品,怎么可能甘当反动军阀的走狗?” “就是啊,还有《一代人》和《回答》。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他寻找光明,正是教导我们要在黑暗中摸索前进道路!” “说起来周校长也是苦出身。他从小流浪国外,不知受到多少屈辱和苦难,甚至为了谋生不惜当小偷和骗子。在这种成长环境下,他还能自学成才,写出发人深省的《大国崛起》,这是有一颗多么强大的心脏!” “我要写文章骂周校长,狠狠的骂!” “同去同去,大家一起保护周校长,一起放开了骂。” “……” 这都是周赫煊和钟观光商量好的计策,先诉说自身遭遇博得学生同情和理解,再丢出反动言论激起学生的逆叛心理,然后再说明事实造就忍辱负重的光辉形象。 如此一来,学生们就会真正把周赫煊当成自己人,打心里接受并拥护他这个校长。 至于说泄密,周赫煊根本不怕,他完全可以说是学生们在自导自演,瞒着他搞那些进步活动。只要他没亲自参加,张作霖是不会高举屠刀的,到时候辞职谢罪即可。 于是乎北大就出了怪事,从1926年底到1928年中,整整一年半的时间,学生们都以骂校长为乐。 刚开始是在校刊上骂,很快发展到在社会报纸上骂。而且骂得极有艺术性,通篇不带一个脏字,却把周赫煊塑造成脚底生疮、头顶流脓的大坏蛋。 甚至校内的某个诗社,还举办了“骂校长诗歌大赛”,一首首优美的骂人新诗,饱含了学生们对校长的拳拳维护之心。 而在暗地里,学生们每当提起周校长,都是尊崇有加,认为周赫煊顶着骂名在保全北大。 周赫煊对此无所谓啊,他知道张作霖什么时候会完蛋。到时候自然有无数学生站出来为他正名,将真相大白于天下,而他再趁机辞去校长职务,一个临危受命、忍辱负重、功成身退的伟岸形象就此诞生。 099【谈文学创作】 “周先生,周先生!” 周赫煊还没踏出校门,便听见后面有人喊他。转头一看,却是个戴眼镜的青年,他笑问:“你好,有什么事吗?” “我叫沈从文,特别喜欢周先生的作品。”沈从文说。 周赫煊笑道:“原来是沈先生,我看过你写的文章。” 沈从文喜不自禁:“先生也知道我?” “当然,志摩他们对你评价都不错。”周赫煊道。 沈从文喜欢追星,追逐文坛巨星。他自小家贫,13岁就开始独立,当过兵、做过文书,甚至一度沦为混混流氓,跟进步青年什么的毫不沾边。 直到在北大接触新思想,沈从文才真正觉醒。他崇拜那些才华横溢的名家,试着给鲁迅、郁达夫、徐志摩等人写信请教,一步步学习写作,最后终于形成自己独特的文风。 如今的沈从文,只是个刚刚崭露峥嵘的小角色,甚至连养活自己都困难,前两个月还住在破庙改建的宿舍里。 胡也频和丁玲也追上来,热情地自我介绍,大家算是认识了。 “周先生刚才那番话,是认真的吗?”胡也频问。 “哪番话?”周赫煊道。 胡也频说:“禁止学生们在北大校内宣传进步思想。” 周赫煊笑道:“请加个‘公开’二字,他们如果私下讨论,我也管不着啊。” 此言一出,胡也频、丁玲和沈从文都笑了,心里的小小不满也完全放下。 作家相遇自然要聊文学,胡也频问道:“周先生的《神女》文风诡异,跟当下的小说大不相同,你能讲一下这种创作方式吗?” 周赫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中国文学的根基在哪里?” 三人被问住了,他们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周赫煊又问:“你们是以什么为依托创作小说的?” 沈从文想了想说:“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感,再发挥想象,并借鉴别人的写作方式,融合自己的特点进行创作。” 丁玲说:“我跟从文差不多,就是根据现实创作,并把自己的思想表达出来。鲁迅先生对我影响很大,我在北大旁听过他的《中国小说史》。” 胡也频道:“我是受国外作品影响,比如易卜生、托尔斯泰等名家。” 三人说完,周赫煊才笑道:“你们说的只是文学形式,我问的根基乃是文化内核,它来源于我们各自所受的教育。什么是教育?教育就是忘掉所学后剩下的东西。它已经融入你的灵魂,自然而然就展现出来,流淌在你写下的字里行间,有可能连你自己都没意识到。” 这段话太过玄乎,沈从文等人都忍不住开始思索。 孙家兄弟早就跟上来,此刻就站在他们旁边。 孙永浩低声问:“哥,先生在说啥呢?额一句都听不懂。” “听不懂就对了,别瞎想。”孙永振翻白眼说,他的伤已经完全康复,又是一条活蹦乱跳的汉子。 “教育就是忘掉所学后剩下的东西……”丁玲反复琢磨着这句话,她感觉很有道理,似乎是抓住了什么本质,但又很难用言语讲出来。 胡也频突然开口:“周先生所言‘剩下的东西’,应该是指一个人的精气神吧,包括品行、信念、思想、态度、格调等等。” “也可以这么理解,”周赫煊笑道,“教育并不仅仅是传授思想和知识,它的本质其实是塑造人。所经受的教育不同,塑造出的人精神面貌就不同。这个教育并不仅仅指学校和书本,还包括从小的家庭教育,以及整个社会对人的影响。” 丁玲恍然,赞道:“周先生才是真正的教育家,一语道破教育本质。就像先生说的那样,受传统封建教育影响的老派文人,往往思想陈腐守旧。而受过新式教育的学生,却眼界开阔,容易接受新事物、新思想。但这跟文学创作有什么关系?” 周赫煊解释道:“文学是什么?文学是运用语言文字为工具,形象化的反映现实,表现作家心灵世界的艺术。作家的心灵世界,就要靠教育来养成。我们这一代人,不管你承认与否,都受到很多中国封建传统文化的影响,它是你怎么都无法丢掉的,必然会在作品中流露出来。” 胡也频说:“我们可以努力摆脱,弃旧扬新!” “为什么要摆脱?”周赫煊笑道,“旧文化不一定都是糟粕,《小说月报》还在整理国故呢。仁义礼智信,这些需要丢掉吗?《周易》中的天地人和思想,甚至都融入牌九、麻将了。我们平时用的筷子,也讲究天人合一,难道大家都舍弃了去用西餐刀叉?” 丁玲急道:“周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赫煊道:“我想说的是,中国作家写小说的根基在汉字,每个汉字都汇集了中华民族的思想智慧。文学形式上我们可以学习西方,但文化内核为什么不能保持民族性呢?中国有太多的创作题材,那是一个大宝库,随便翻出来都能推陈出新。” 丁玲和胡也频还在思索,沈从文却突然高兴大叫:“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胡也频问。 沈从文举一反三道:“周先生的意思是说,文学具有民族性,思想上要进步,但表现形式却可以循旧。我们从小所接触传统文化,是完全可以拿来用的,包括那些民间传说、神话故事。这样既有利于表达,也方便读者接受。我知道自己该走哪条路了,我从小生长于湘西,那里才是我的精神家园。我为什么要模仿别人?我可以写自己熟悉的故事啊!” 好嘛,这悟性,周赫煊彻底服了。 难怪沈从文这个兵痞混混,只在北大旁听几天课,就能成长为一代文学巨匠。 胡也频和丁玲夫妇,虽然没有被周赫煊这番理论说服,但也觉得很有道理,现在流行的“乡土文学”,不就植根于传统文化土壤吗? “我那本《神女》,其实就是借助中国传统鬼神之说,构筑出一个虚幻而又真实的世界。它魔幻而又现实,我把它叫做魔幻现实主义,”周赫煊不无自嘲的哈哈笑道,“这也算开宗立派了吧。” “魔幻现实主义,很有意思的名字。”丁玲不禁莞尔。 周赫煊又问起三人的近况,在得知他们专职创作后,立即发出邀请,希望他们能去天津帮忙办报纸。 丁玲和胡也频婉言拒绝,二人有很多朋友都在北平,暂时没有去天津的打算。沈从文却说要考虑考虑,他想跟着周赫煊多学些东西,同时也想找个正经稳定的工作。 …… 100【副刊就绪】 天津,四合院。 沈从文昨晚写稿到半夜,迷迷糊糊间,隐约听到有人在院子里喊:“子沅兄,从文兄,出门上班啰!” “来了,来了!”沈从文翻身爬起,慌慌忙忙地来到院中洗漱。 李寿民也不着急,耐心在旁等待,抬头欣赏树枝间跳跃鸣叫的鸟儿。 又过了好几分钟,朱湘才打着哈欠现身,睡眼迷蒙地说:“才几点钟啊,你们起得也太早了。” 李寿民笑道:“这边离报馆有点远,早些起床才不会迟到。” 沈从文是随周赫煊来天津的,跟朱湘合租在李寿民对院。大家都是单身汉,昨天还相邀出去喝酒,一顿饭下来便成为好朋友。 李寿民豪爽沉稳,朱湘愤青随性,沈从文谦虚温和,三人的性格各不相同。平时聊天,都是李寿民和朱湘高谈阔论,沈从文坐在旁边偶尔补上一句,然后引起哈哈大笑。 来到胡同口,沈从文主动跑去买早餐,顺便把朱湘那份也带上。 “谢了!”朱湘不知道啥叫客气,接过来就吃,根本不提钱的事。在他看来,朋友之间不必计较那么许多,改天换他请客就是。 众人乘电车来到东城,然后又步行前往租界,走了半个小时才抵达报馆。 《大众》做为《大公报》副刊,办公地点紧挨着。由周赫煊任主编兼小说版责编,李寿民担任戏曲版、生活版编辑,沈从文担任杂文版、妇女版编辑,朱湘担任诗歌版、评论版编辑,另外还有何云峰负责校对工作。 大家很快进入工作状态,各自审阅编辑稿件,他们的性格也导致工作方式的不同。 李寿民喜欢靠在椅子上看稿,读到精彩处不由拍大腿赞叹,遇到不合格的稿件直接扔到一边。 沈从文却正襟危坐,一边审稿一边做标记。只要不是烂到极点的稿子,他都会反复耐心修改,所以他的编稿速度最慢。 “写的都是什么啊?狗屁不通!”朱湘把稿子随手乱扔,一脸不屑。他的阅稿速度倒是快,可惜快到中午了,稿件数量都还不够。 朱湘乃“清华四子”之一,才华横溢,极其自负,所以对文章尤为挑剔。挑到最后他干脆自己动笔写,轻轻松松一挥而就,终于把稿件数给补齐。 下午的时候,他们的稿件全部送到总编室,由周赫煊整体把关,不合要求的打回去重来。 就在周赫煊审稿之时,孟小冬突然敲门而入。 “小冬,你怎么来了?”周赫煊惊讶道。 “我经常在天津、北平来回跑啊,”孟小冬笑着拿出一张稿纸,“上次你不是说,让我有空也写点戏评,拿到《大众》副刊投稿吗?我试着写了一篇,就是不知道能否合格,周大哥你帮我看一下。” 周赫煊接过来看了看标题,名字叫《谭派老生之我见》,内容是孟小冬最近半年来的学艺心得。谈不上什么文笔,言辞简单直接,不过字迹娟秀,孟小冬那钢笔字可比周赫煊漂亮得多。 “写得很好,可以发表。”周赫煊肯定道。 “真的?”孟小冬大喜,眼睛笑成两湾月牙。她一直觉得写文章是很高雅的事,只有读书人写的东西才能印成铅字。 周赫煊鼓励说:“以后继续努力,你不仅是京剧名角,还能成为戏曲理论大师。” 孟小冬羞涩道:“周大哥你说笑了,我就一小戏子,哪里是什么大师。” “女人也可以做大师啊,你行的。”周赫煊说。 “嘻嘻,那我可真信了,”孟小冬颇为喜悦,又拿出一张戏票说,“周大哥,这个月旧历十五我正式复出登台,地点就在新明大戏院。你如果有空的话,希望能来捧场。” 周赫煊收起戏票道:“我一定去。” 孟小冬起身说:“那我先走了,寿民兄那里也要去送一张。” “一起去吧,正好我稿子也编完了。”周赫煊道。 两人结伴走出办公室,周赫煊把稿件交给校对人员,晚上就能付梓印刷,明天早晨派送到各大发行点。 李寿民收拾东西正准备下班,见孟小冬过来,当即调侃道:“小冬,又来看你周大哥啊?” 孟小冬在周赫煊面前表现得小女儿态,但与李寿民相处却落落大方,而且开得起玩笑,她拿出戏票说:“寿民兄,我的复出首演,你可一定要来捧场。” “当然要去,哈哈。”李寿民大笑。 这边正聊得热闹,沈从文和朱湘也过来了。他们不认识孟小冬,乍见美女,都有些放不开。 李寿民介绍说:“子沅、从文,这位是孟小冬先生,京剧名角。” 孟小冬拱手抱拳道:“称先生不敢当,小女子孟小冬,见过二位哥哥。” 沈从文和朱湘也连忙自我介绍,等孟小冬也给他们发了戏票,周赫煊说:“先去吃饭吧,我请客。” “我来找地方!”李寿民连忙说。他没别的爱好,除了看戏外,就是喜欢美食,天津的许多饭馆李寿民都吃遍了。 众人坐着黄包车出发,在经过一条租界街道时,突然迎面驶来好几辆轿车。 李寿民透过车窗,看清里面坐着的人,惊讶道:“褚玉璞!他不是在南边打仗吗?” 何止褚玉璞,周赫煊还看到张宗昌和杨宇霆,这些军阀聚在一起,肯定又有大事件要发生了。 其实也没啥大事情,张作霖正在召集北洋各派势力,商讨联合对付北伐军和冯玉祥。如今大大小小的军阀们云集天津,包括孙传芳、阎锡山等人都来了,唯独缺了吴佩孚。 这次军阀聚会相当于会盟,十五个省联合组建安国军,由张作霖担任安国军总司令。 张作霖此时形式上已统一北洋军阀,各方大帅都甘愿听他指挥,只剩个吴佩孚还死不就范。他下月初正式就任安国军总司令时,甚至穿着大礼服跪拜祭天,未尝没有学袁世凯称帝的意思。 当然,张作霖不敢真的称帝,只能通过祭天过过干瘾。 周赫煊对此毫无兴趣,他只关心自己的报纸销量。明天《大众》副刊就要发创刊号了,小说版连载有《神雕侠侣》,应该能引起读者的关注吧。 101【郑证因】 天津西沽,这里也是混混聚居地。 郑家大楼后的一片空地上,有个汉子耍着九环大刀。刀身长达一米三,重足二十斤,却被他舞得虎虎生风,铁环撞击着刀背铛铛作响,隔得近了甚至能感受到气劲流动。 蓦地,汉子收刀而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好刀法!” “郑二哥,再来一个。” “我要看太极拳!” “……” 围观的闲汉和混混们咋呼起哄,那汉子却笑道:“都散了,都散了,想看太极拳的改天再来。” 舞刀汉子名叫郑汝霈,西沽郑氏族人。 郑家在乾隆年间便是西沽望族,主要经营木材生意,附近好大一片地都为郑家所有。但到了民国年间,郑氏逐渐衰落,家族财产悉数转手于他人,只剩下郑家大楼还屹立如初。 取而代之的是教堂和杨氏家族。 杨家早年是基督徒,仗着洋人撑腰作威作福,后来又拜入青帮开设香堂,逐渐霸占西沽一代。 郑汝霈今年26岁,属于郑氏嫡系,家住郑家大楼后的一栋民房。他幼年就随祖父和伯父学武,后来又拜入北平国术馆许禹生门下,学习太极拳、查拳等功夫。 郑汝霈学武的动机很单纯,那就是自保。若非有他撑着,郑氏最后一点族产都被青帮夺去了。 “二哥,报纸,报纸来了!”族弟郑汝桐欢喜地跑来,手里还挥舞着一张报纸。 郑汝霈把九环大刀一扔,迫不及待地问:“可有《射雕英雄传》的续集?” “有,叫《神雕侠侣》,”郑汝桐乐道,“我在半路上看了,里面提到个叫李莫愁的女人,可厉害了。她每杀一个人,都要提前在别人墙上或门上留血手印。” 郑汝霈笑骂:“你小子,居然敢吃独食,说好了一起看的。” 郑汝桐挠头道:“我这不是没忍住吗?” 郑汝霈抢过《大众》副刊,找到连载小说那一页,就这么坐在地上读起来。 由于版面有限,第一章《风月无情》都没连载完,到李莫愁出场便戛然而止。郑汝霈看得心痒难耐,如果换做几十年后,他肯定要大骂:断章狗! “真个没意思,才这么多点儿字,看得不痛快啊,”郑汝霈吩咐族弟说,“明天记得准时给我买报纸来。” 郑汝桐道:“二哥,《大众》每个礼拜一、三、五出刊,今天看了后天才能见着。” 郑汝霈郁闷道:“那还不得看到猴年马月去?” 郑汝桐说:“慢慢看呗,大不了重读一遍《射雕英雄传》。” “唉,不提这事了,”郑汝霈转开话题,“你怎么小学毕业就不读书了?不读书哪成,明年给我去考中学。” 郑汝桐苦笑道:“二哥,我真不是读书的料,学手艺也挺好的。” 郑汝霈捡起大刀回家,看着简陋的屋子,指着前方的郑家大楼说:“五弟,读书才能有出息。我们郑家以前住在那栋高楼里,现在却只能住小房子,一定要想办法搬回去。” 郑汝桐嘀咕道:“我倒是想搬回去,住大屋谁不喜欢啊。” “唉,不说了。”郑汝霈无奈道。郑家也是倒霉,先后遭遇义和团、洋人和混混,偌大的百年家族迅速衰落。现在混混们不但拜入青帮,而且攀上了褚玉璞的关系,根本不是郑家人能对付的。 郑汝桐却没那么多烦恼,好奇地问:“二哥,你说那个写《射雕英雄传》的金勇,是不是个绝世高手啊。说不定他还会降龙十八掌,要是哪天遇到,我一定拜他为师。” 郑汝霈笑道:“金勇就在天津,你想拜师就去找他啊。” 郑汝桐说:“听说金勇在给褚大帅当差,我可不敢上门讨打。” “那都是老黄历了,金勇就是那个办希望小学的周赫煊,他是张少帅的人。”郑汝霈说。 郑汝桐惊道:“二哥,你怎么知道?” “我听北平一个老朋友说的。”郑汝霈道。 他早年曾拜入北平国术馆,认识许多武术高手。北平国术馆去年登报,说武术可以强国强种,如今中国人被称为东亚病夫,特此告示国民及学生,希望大家能学习国术报效国家。 这份布告影响很大,北平40多所大学和中学,纷纷向北平国术馆发出邀请,希望他们能派教习前往学校传授武术,此举甚至得到教育部的经费支持。 以北平国术馆和各大学校之间的联系,有人知道周赫煊就是金勇,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郑汝桐听了颇为兴奋,怂恿道:“二哥,你的身手那么厉害,怎么不去找周先生切磋啊?” 郑汝霈说:“听说周先生好像不会武功。” “怎么可能?他写的武侠小说可厉害了,不会武功绝对写不出来!”郑汝桐道。 “说的也是。”郑汝霈颇为意动。 “那还等什么,快走啊!”郑汝桐说。 郑汝霈问:“去哪儿?” “找周先生切磋武艺去。”郑汝桐道。 两兄弟说着就出门,一直从城北走到城东南的租界,抵达报馆时都快大中午了。 郑汝霈一身短褂,走进去就问:“请问周赫煊先生在吗?” “你是谁?找周先生何事?”报馆员工问。 郑汝霈说:“我是西沽郑汝霈,特来找周先生切磋武艺!” 员工差点笑喷,指着总编室说:“周先生就在里头,你自己进去吧。” 郑汝霈来到总编室外,也不敲门,而是高喊道:“西沽郑汝霈,特来拜会周先生,请求一见!” 周赫煊起身开门,一脸懵逼地看着来者:“你好,有事吗?” 郑汝霈抱拳道:“久闻先生大名,郑某粗通武艺,今日想要请教一二!” 尼玛,什么鬼? 周赫煊额头上冒出三根黑线。 然而周赫煊不知道的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正是民国武侠小说“北派五大家”之一的郑证因,另外四人分别是:李寿民、王度庐、宫白羽和朱贞木。 郑汝霈的武侠创作之路颇为离奇,宫白羽为了糊口写武侠小说,但他不懂招式,就请郑汝霈担任武术指导。由郑汝霈在纸上画下打斗招式,他再看图写成文字。 后来宫白羽在写《牧野雄风》的途中患病,一度由郑汝霈代笔。直到宫白羽跟郑汝霈闹翻,郑汝霈才开始自创武侠小说,取笔名“证因”。 至于朱贞木更搞笑,他跟李寿民是电话局同事。看到李寿民写小说能赚钱,于是自己也动笔创作,后世那些“一床数好”和“众女倒追男主”的后宫套路,就是朱贞木创造的。 这些都是30年代的事情了,如今还未发生。 周赫煊不清楚郑汝霈的底细,只能苦笑着解释说自己不会武艺,把孙家兄弟叫来陪这人慢慢玩。 102【又一个入伙的】 “周先生真不会武功?”郑汝霈惊讶地看着周赫煊。 “真不会。”周赫煊苦笑。 郑汝霈道:“可我听人说,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三拳两脚打倒谦德庄的混混李二。还有人说你惯使铁砂掌,一巴掌过去,把李二的脸都打肿了,牙齿掉了好几颗。” 周赫煊瞬间无语,这也太离谱了吧。他就狐假虎威,仗着褚玉璞的名头教训混混而已,居然被传扬成武林高手。 “我不会武功,真想切磋的话,我给你找两个人来,”周赫煊走出去,对正在打盹儿的孙家兄弟喊道,“永振、永浩,有人上门切磋,你们过来接待一下!” “谁?谁要打架?”孙永振属于武痴,一听说要动手就兴奋起来。 郑汝霈抱拳道:“在下西沽郑汝霈,擅使大刀、太极和查拳!” 孙永振立即回应:“太谷孙永振!粗通形意和八卦。” “孙兄,我俩在哪儿练练?”郑汝霈笑问。 “就街上吧。”孙永振朝外面一指。 两人说着就要出门比试,报馆的员工觉得很稀奇,一个个挤到窗户口看热闹。 “什么情况?”沈从文听到动静,好奇地问。 朱湘喜欢新鲜事儿,他兴奋地说:“好像是有人要比武,快过去看看。” “同去,同去。”李寿民虽没练过武艺,但他会吐纳法,严格说起来算是曾修习内功。 周赫煊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大堂,顿时哭笑不得,干脆也挤过去看好戏。 大街上。 两人相对而立,郑汝霈道:“孙兄请!” “额来了,你要小心。”孙永振说着就冲上去。 孙永振并非直来直往,他脚下踩着从李景林那里学来八卦步,以弧形路线穿到郑汝霈侧面,兜拳直奔对方的腰部。 “好狠!” 郑汝霈连忙架拳躲开,那一拳若是打实了,很有可能断子绝孙。因为孙永浩要打他腰子,也即后世网络游戏中的“肾击”。 孙永振一击不中立即游走,斜线踏步想要绕到郑汝霈身后。郑汝霈不得不随着他转身,还没站稳就趁机贴身冲撞,同时打出太极炮捶直攻中门。 至此,两人功夫的特点已经显露无疑。 郑汝霈走的是刚猛路子,不要怂,就是干。孙永振却像刺客,狠辣而致命,专门抽冷子攻击要害。 两人越打越快,但围观众人却大失所望,因为他们打得不好看,跟混混街头斗殴没啥两样。 特别是出招速度加快后,招式往往变形,哪有表演的时候那样精彩纷呈? 猛然间,孙永振一拳击中郑汝霈软肋。与此同时,郑汝霈顶肩把孙永振撞飞,在地上滚了两滚才狼狈爬起。 周赫煊不明就里,问孙永浩:“你哥输了?” “也不算输,那人也疼呢。”孙永浩说。 郑汝霈何止是疼,他被揍得整个左半身都麻了,忍痛道:“孙兄好把式,是我输了!” 孙永振憨厚地笑道:“额也被你摔了个四脚朝天,算平手。” 怎么说呢,郑汝霈的功夫适合冲锋陷阵和群殴,反正就是刚就是猛。特别是一人单挑众多混混时,绝对大杀四方。孙永振则更适合小规模打斗,敌人数量太多他就施展不开。 两人切磋一场,颇有些惺惺相惜。 郑汝霈感觉这家报馆很有意思,跑去问周赫煊:“周先生,你的报纸还招人不?” “什么招人?”周赫煊没闹明白。 郑汝霈笑道:“我觉得你这里不错,想留下来讨个差事。” 周赫煊委婉地说:“报馆暂时不缺保镖。” “不是保镖,我是说想做报馆编辑。”郑汝霈道。 “你做编辑?”周赫煊看着眼前五大三粗的汉子,那一手老茧,实在不像握笔杆子的。 郑汝霈说:“校对也可以,我以前就在《京报》做过校对。” 《京报》可是大报,可惜被张作霖查封了。周赫煊惊讶问:“你读过书?” 郑汝桐突然跳出来说:“我二哥还当过私塾老师呢。” 好嘛,原来是个文武全才。 周赫煊脑子一转,有了好主意,他说:“我在小说版开三分之一个版面,用来刊登国术内容,就由你专门负责。” 郑汝霈喜道:“好嘞,包在我身上。好像写文章都要笔名,周先生你学问好,帮我想个笔名呗。” “你随便取一个就是。”周赫煊狂汗,眼前这位太自来熟了,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 郑汝霈冥思苦想道:“以前西沽破庙里那个瞎和尚,老说要证得因果,他待我不错,干脆我就叫‘证因’吧。” 证因? 郑证因! 周赫煊诧异地看着郑汝霈,心想不会就是写武侠小说的郑证因吧? 这位老兄在武侠小说史上影响力太深远了,草上飞、八步赶蝉、追云赶月等轻功,日月双轮、九连刚环、离魂子母圈等兵器,七星透骨针、金刚燕尾镖、梅花夺命针等暗器,都是郑证因写小说时创造的。还有并肩子、暗青子、架梁子、风紧扯活、点子扎手等江湖暗语,也是从郑证因开始才广泛运用于武侠小说,被后来的作家们继承借鉴。 古龙曾说,他最佩服的武侠小说家,就是郑证因。看古龙的《大旗英雄传》等作品,就能察觉到郑证因的影子。 说穿了,是郑证因让武侠小说更具专业性。因为他自己就从小习武,常年跟帮派打交道,对江湖事门儿清,不像其他作家完全靠想象。 此人就像个江湖隐侠,建国后也未离开天津,且不再动笔创作小说,安安稳稳做平头老百姓。甚至连郑证因的邻居,都不知道他是个小说家,只把他视为性情古怪的老光棍(一生未娶,只与刀枪棍棒作伴)。 周赫煊感觉很有趣,他虽然不能改变时局,却能改变身边的人和事。比如《大公报》提前复刊,北大提前复课,希望小学创立,李寿民、沈从文、朱湘、孟小冬、郑证因等毫不相干的民国名人,因为他而汇聚到一起成为朋友。 从郑证因上门切磋,就可知《射雕英雄传》有多受欢迎。 《神雕侠侣》做为续集故事,一经发表便引起北方读者追捧。周赫煊本以为,《大众》副刊撑死能有3000份日销量,结果实际情况出乎预料。 《大众》创刊仅一周,销量便稳定在5000份以上,并且还在逐渐增加。好多读者购买《大众》,纯粹是为了看武侠小说,其他内容他们根本不在乎。 郑证因上任做编辑后,他负责的栏目叫“国术丛论”,专门科普各种武术和门派的来历渊源。此栏目居然得到读者的颇多赞许,远比沈从文、朱湘他们编辑的散文诗歌更受欢迎。 郑证因再接再厉,又详细介绍了查拳的基础套路和两路副拳拳法,甚至把招式画成图形刊载于报纸上。此举引来查拳传人的强烈抗议,但读者们却表示支持。甚至有人闲得蛋疼,居然照着报纸练武功……嗯,武术基础套路,应该有广播体操的健身功效吧。 《大众》发行第二周,日销量已经突破6000,可谓长势喜人,商家们也开始主动寻求广告合作。只副刊的销售和广告收入,每月毛利润就达到5800银元。 在民国办刊物,那是真赚钱啊。 前提是你办的东西能卖出去,比如朱湘就自办杂志,结果亏得饭都吃不起。 103【丈母娘看女婿】 天津站外。 一辆辆骡车候在路边等生意,虽然汽车已经发明出来多年,但牲畜仍旧是中国最主要的交通工具。 有人从车站出来大声喊道:“嗨,赶车的快过来几辆!” “来嘞!”车把式高兴地挥鞭子。 叫车的却是个戏班子,林林总总二三十号人,光戏台道具就装了三大车。 明天就是孟小冬复出登台之日,所以提前动身来天津,同行的都是她的家人长辈。 大伯父孟鸿芳演武生和小丑,二伯父孟鸿寿唱文丑兼奏京胡,三伯父孟鸿荣演文武老生兼武净,六叔父孟鸿茂演小丑,父亲孟鸿群演老生兼红生。孟小冬的母亲张云鹤、二妹佩兰、三弟学科、四妹幼冬,还有她的几位姑父、舅父,也要么唱戏,要么演奏乐器。 孟家三代人出了九位名角,祖父孟七最有意思。他早年投过天平天国,从军十余年,一身好武艺,在英王陈玉成麾下担任戏班教师,战时打仗,闲时唱戏,也算武装文艺兵了。 这整个一戏曲世家,戏班子全是家里人。放在后世绝对显赫,但在晚清民国却属于下九流,有钱没地位,通婚也基本选同行,嫁给名流富商只能当姨太太。 他们主要在南方演出,甚至曾远赴菲律宾。但如今南边整天打仗,正好孟小冬又在北平购置了房产,干脆整个家族都搬来北平定居。 装车完毕,开始启程,还喊了几辆黄包车由女士乘坐。 孟小冬跟妹妹幼冬坐一辆,幼冬今年才九岁,但也已经出道登台,把老生唱得有模有样。 旁边那辆车上,坐着母亲张云鹤和三弟孟学科。张云鹤扭头对孟小冬说:“老大,你也快满20岁了,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我托人帮你说媒,倒真有个合适的。那人你也认识……” “妈,你别说了,我暂时没有结婚的打算。”孟小冬打断说。 张云鹤见女儿反应强烈,狐疑道:“你有心上人了?” “没有,你别多想。”孟小冬矢口否认。 张云鹤却了解女儿,柔声道:“跟妈说说,那人到底是谁?” “真没有。”孟小冬不耐烦道。 “好好好,你的事你自己做主。”张云鹤颇为开明。 历史上这个时候,孟小冬已经对梅兰芳暗生情愫,后来不顾家人反对嫁给梅兰芳做妾,严格来说属于三姨太。梅先生正妻叫王明华,因子女夭折,主动劝丈夫再娶以延续香火,于是有了第二任妻子褔芝芳。这两位夫人如今都还健在。 孟小冬是个认死理儿的,她历史上愿意给梅先生做妾,现在认准了周赫煊也不会动摇,根本不在乎父母之言。 “姐,你的情郎是不是在天津啊?”孟学科突然蹦出一句。 孟小冬没好气道:“小屁孩儿,你懂什么?” 孟学科嚷嚷道:“什么小屁孩儿,我都十四岁了!” “等你满了十八再说。”孟小冬笑道。 “切,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情郎肯定在天津,”孟学科人小鬼大,“不然咱们戏班子在北方首演,放着北平不管,跑来天津做什么?” 孟小冬被说穿心事,脸红道:“去去去,少胡说八道。” “看报看报,看《大公报》,十五省督军联名推举张作霖担任安国军总司令!张大帅下个月要祭天就职嘞!” “看报看报,看《大众》报,《神雕侠侣》火热连载。” 一个报童在大街上奔走呼喊。 孟小冬突然叫道:“《大众》来一份!” “好嘞,二分八厘。”报童喜滋滋地跑过来。 孟小冬坐在黄包车上就读起来,她喜欢看周赫煊写的东西,脸上不由而然浮出甜甜笑意。 张云鹤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总感觉女儿有问题。等到了客店安顿下来,她才把女儿单独拉到房间问:“老大,你老实跟妈说,心上人到底是谁?” 孟小冬道:“妈,真没……” “不许说没有!”张云鹤瞪着女儿,随即又安慰说,“妈不反对,只是想了解一下情况。” 孟小冬这才吞吞吐吐地说:“是周赫煊。” 张云鹤却没听过周赫煊的大名,连忙问:“周赫煊谁啊?做什么的?” 孟小冬说:“他是做学问的,北大校长。” “北大校长?”张云鹤惊道,“北大的校长一般人可做不了,周先生年纪很大吧?他夫人还在不?若是死了老婆做填房,倒也算一桩好姻缘。” 这就是旧社会京剧艺人的心态,自己都轻贱自己,居然认为女儿嫁给大龄学者做继室很般配。 “妈,你说什么呢?周大哥才28岁,都还没结过婚。”孟小冬解释道。 听到周赫煊年轻未娶,张云鹤反倒愁眉苦脸,耐心劝道:“老大啊,这可就有点悬了。那个周赫煊28岁便能做北大校长,肯定在官面上有靠山,他自己也学识渊博。这样的青年才俊,恐怕看不上咱们唱戏的,你还是找个同行结婚吧。” 孟小冬坚决道:“不,我就认准他了,大不了以后嫁过去做姨太太。” “唉,”张云鹤叹息说,“你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我也劝不动你。这人心难测,凡事多留几个心眼,别让人给骗了。文化人最是靠不住,还不如富商和当官的。他们最在乎名声,不想被人说三道四,在婚事上总是拖泥带水。若真能娶你做姨太太倒好,如果骗了你的身子再抛弃,那你可就有苦难言了。” “妈,周大哥不是那样的人,”孟小冬连忙替周赫煊说话,“他重情重义,对朋友很好。而且他还有善心,办了好多学校,让穷人家的孩子免费读书。” 张云鹤默然,良久才问:“那他对你是什么意思?” 孟小冬苦恼道:“他好像直把我当成小妹妹,平时很亲近,但谈到感情就总是躲闪。” 张云鹤闻言大喜:“傻姑娘,这是好事啊!他越是这样,说明对待感情越慎重,不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 “真的?”孟小冬有些想不明白。 张云鹤道:“这个男人不错,如果真能嫁过去,就算做姨太太,他也应该不会辜负你。” 翌日,新明大戏院。 孟小冬不时跑到后台出口,垫着脚朝台下张望。 张云鹤站在女儿身边问:“还没来吗?” “来了,来了!刚刚进门的那几个。”孟小冬喜道。 周赫煊、李寿民、沈从文、朱湘、郑证因等人结伴而入,张云鹤纳闷儿道:“到底是哪个啊?” 孟小冬说:“就是个子最高那个。” 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戏,张云鹤满意道:“果然一表人才!” 104【少帅的忧心】 在民国生活得越久,周赫煊越能感受到戏曲的魅力。不是他的艺术欣赏水平提高了,而是从人们对戏曲的热爱中得知。 怎么说呢? 此刻李寿民、沈从文等人坐在观众席,就好像等待演唱会开始一样,连郑证因这个练家子都翘首以盼。唯一的例外,或许就只剩下朱湘了。愤青同学对听戏不感兴趣,他的爱好是喝酒、打牌、骂政府。 就在戏快开场时,张学良和于凤至夫妇突然驾临,身边还跟着一个副官、两个侍卫。 “赫煊,恭喜啊,都当上北大校长了。”张学良笑道。 “我这个校长不提也罢,”周赫煊报以苦笑,又看着不远处的空位问,“冯五爷怎么没来?” 张学良闻言,脸上的笑容顿时掩去。 于凤至解释道:“冯老爷子病重,已经快不行了,老五正在准备后事。” “那等戏演完,我可要去看望一下。”周赫煊说。他在民国朋友不多,冯庸算是比较铁的一个,关键时候帮了大忙。 “唉。”张学良轻声叹息。他想起年幼的时候,冯德麟、张作霖二人既是结拜兄弟,又是死对头。他们斗起来恨不得弄死对方,但却从不涉及后代,把彼此的孩子当亲儿子爱护。 张学良犹还记得,当初冯德麟都要兴兵讨伐张作霖了,还把贴身多年的护身符送给他当结婚礼物。 东北那帮马匪出身的军阀,虽然做过很多坏事,但对朋友却极讲义气,前提是他真心把你当朋友看待。至于敌人和合作伙伴,他们只遵循一个原则:有便宜就占,吃亏的买卖不做,合约承诺全是放屁。 “锵锵锵锵锵!” 台上好戏开场,一个半大少年翻着跟头出来,正是孟小冬的弟弟孟学科。他从左边翻到右边,又毫不停歇地打弯翻回场中央,足足翻了二十多个跟头。 “好!” 观众轰然喝彩。 于凤至看得聚精会神,张学良却偏着脑袋,低声对周赫煊说:“你觉得如今形势对谁更有利?” 周赫煊笑道:“当然是对大帅有利,十五省联合组建安国军,大帅即将就任总司令。兵多将广,虎视天下,有谁可挡?” “你就别说这种场面话了,”张学良摇头道,“我实在没底啊,又找不到人商量,心里憋得慌。” 周赫煊说:“六帅手下那么多人才,怎么找不到人?” “会打仗的不少,能统观大局的却没有,”张学良苦恼地说,“老帅看似势大,坐拥十五省联军。但就像前秦苻坚,麾下部队号令不一,人心各异。真打起仗来,那些大帅们肯定以保存实力为先,谁都不可能真的出力。我就怕来个淝水之战,百万大军毁于一旦啊。” “六帅看得透彻。”周赫煊稍微有点惊讶,他发现张学良思维清晰,对眼下的局势认识到位。 “我看得透彻又如何?”张学良无奈地说,“老帅变了,以前他虽脾气暴躁,但还听得进劝。现在嘛……唉!” 张学良没有把话讲完,周赫煊却知道他想说什么。 十五省联军总司令啊,从名义上已经统治大半个中国。张作霖志得意满,已然彻底膨胀了,心态完全不像以前那么战战兢兢,甚至开始做起统一中国的美梦。 就好像《三国演义》里刚刚夺取荆州的曹操,根本不把孙权放在眼里,认为挥师南下就能荡平江东。 以古观今,此时的张作霖,就跟三国曹操、前秦苻坚如出一辙,这种情况往往意味着大败。 张学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没法劝,没法说,只好趁机向周赫煊倾诉。 周赫煊不是军队中人,也不参与政治,而且洞察时局,确实是个好听众。 “赫煊,你说我该怎么办?”张学良问道。 “我哪知道?”周赫煊苦笑,“以我猜测,老帅心里打的主意,应该是让各地军阀和革命军互相消耗,他站在后边渔翁得利。但那些军阀一个比一个精明,都是千年老狐狸。战事一起,必定唯唯诺诺、相互掣肘,防自己人远胜于防敌人。这仗根本没法打,也不可能打得赢。人心如此,纵有旷世奇谋也难以改变。” “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张学良苦涩道。 周赫煊眯眼笑道:“既然改变不了自己,那就尝试着改变敌人。只要敌人比我们更乱,那最终胜负还难说。” 张学良灵光一闪,低声笑道:“哈哈,我怎么没想到?此计甚好。” 周赫煊也就顺口说说而已,加深张学良对他的好感。他对此无所谓,就算张学良不使离间计,南方势力也会自乱阵脚,把好好的革命形势给葬送掉。 “好!” 不知何时,孟小冬已经登台。她俏生生的弱女子,居然在唱谭鑫培改良过的《定军山》。 跟传统曲目相比,谭派《定军山》把帅盔改为扎巾,并修饰润色了身段和唱腔。当年此戏一出,立即引起轰动,甚至被拍成电影(中国电影史上第一部影片)。 “这一封书信来得巧,天助黄忠成功劳。站立在营门传营号,大小儿郎听根苗……” 孟小冬背插鲜亮旌旗,嘴挂白色长须,走起来狼行虎步,端端化身为一员大将,根本看不出是个女人。看来她跟着陈秀华没白学,对谭派技艺已经领会极深,把老将黄忠演绎得淋漓尽致。 “好!” 孟小冬每唱完一段,台下就呼声震天,李寿民恨不得站起来拍巴掌。 张学良指着台上笑道:“赫煊,听说这位孟老板是你的红颜知己?” “是我好朋友。”周赫煊模棱两可的回答。 张学良也是个铁杆戏迷,后来93岁了还自己登台唱《战太平》,他的二夫人谷瑞玉亦是戏子出身。此时他心情稍微好些,静下神来认真听戏,对孟小冬的表现叹为观止,赞道:“此女的老生造诣,全中国至少能排进前三,真是戏曲天才!” 周赫煊心想:冬皇啊,京剧须生之皇,能不厉害吗? 等再过些年头,孟小冬跟着余叔岩学戏后,把谭、余两派融会贯通,那就真正是全国第一,当之无愧的皇者了。整个中国唱老生的,没人能胜过她。 时间一点点过去,演出在叫好声中完毕,观众们开始陆续离场。 周赫煊、于凤至等人则前往后台,祝贺孟小冬演出成功。 105【被人求字】 戏院后台显得很拥挤,二十多号人在里面忙着卸妆、清理道具。周赫煊他们一进去,就显得更挤了,戏班演员们纷纷好奇地看过来。 周赫煊还没说话,于凤至就带着张学良,走到孟小冬面前笑道:“孟老板,恭喜恭喜!” “老板”是对京剧名角的尊称,一个戏班里,原则上只有台柱子才能这样称呼。 “于姐姐说笑了,我可不是老板,”孟小冬连忙介绍旁边的中年人,“这是我三伯父孟鸿荣,人称小孟七,他才是老板。” 张学良抱拳道:“原来是孟老板,失敬,失敬!” 孟七最初是孟小冬祖父的雅号,他几个儿子当中,就数老三孟鸿荣最为出息。所以孟鸿荣也被称为小孟七,乃是戏班的台柱子。 “多谢赏脸,”孟鸿荣问,“不知几位贵客尊姓大名?” 孟小冬介绍道:“三伯,这位是少帅张学良和他的夫人于凤至,这位是北大校长周赫煊,这几位是《大公报》的编辑李寿民、沈从文、朱湘和郑证因先生。” 戏班众人大惊,如今张作霖权势滔天,兵威覆盖大半个中国,而张学良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他们想不到孟小冬居然认识少帅,而且看起来关系还很好,这可不得了! “原来是张少帅,在下有失远迎,还请恕罪!”孟鸿荣连忙拱手鞠躬。 张学良微笑接受,于凤至笑道:“孟老板不必见外,小冬是我认的妹妹,都是自家人。” 这边正聊着,孟鸿群对妻子纳闷儿道:“咱家老大在天津住了两三年,居然攀上张家的关系,她怎么都瞒着不说啊?” 张云鹤见周赫煊一直站在旁边,虽然不说话,但似乎跟张学良很亲密的样子。她也是精明人,居然就此猜出大概:“女儿能认识少帅,恐怕还要多亏那位周先生,他是咱家老大的心上人。” 孟鸿群眉头一挑,似乎有些担忧女儿的婚姻问题。 张云鹤劝道:“你就别多想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戏班子刚来北方,立足未稳,能有少帅撑腰支持,何尝不是件好事?” “你说得也对。”孟鸿群无奈道。 戏班子属于社会最底层,表面风风光光,可若是没有靠山,那就谁都能欺负他们。 特别是孟小冬不但戏唱得好,而且姿色动人,在汉口时就被军阀看上,所以才急匆匆北上天津隐居。去年孟小冬拜白玉昆为师,在跟随师父前往济南演出时,又被张宗昌相中。幸好当时要打仗,张宗昌被张作霖急电招去,这才躲过一劫。后来白玉昆搬往济南定居发展,邀请孟小冬一起过去,孟小冬因为害怕张宗昌都不敢随行。 今年孟小冬又被褚玉凤强请,亏得有周赫煊帮忙才化险为夷,这都是没有靠山的缘故。 现在孟小冬攀上少帅夫妇,戏班众人自然大喜过望。孟鸿荣甚至已经在考虑,是不是该把台柱子的身份让出来,改由孟小冬来做当家人(名义上的)。 “唉哟,稀客,稀客!” 新明戏院的老板刘广顺,听到风声连忙赶来,堆出满脸笑容拜见道:“张司令,张夫人,在下新明戏院老板刘广顺。二位尊客驾临此地,真令本戏院蓬荜生辉,刘某三生有幸!” 刘广顺也是妙人,居然知道张学良喜欢别人称呼他军职,特别喊了个“张司令”来讨好。 张学良笑道:“好说,刘老板客气了。” 刘广顺趁机道:“在下略备酒菜,司令若有闲暇,不如移驾小酌两杯。” “我还有事,先告辞了。”张学良可不给对方攀关系的机会。 “我送您!”刘广顺连忙跟上。 等张学良离开,周赫煊才微笑道:“小冬,恭喜你演出成功。” 李寿民也说:“小冬,你那出《定军山》,唱得已经炉火纯青了!” “谢谢两位大哥,我还有颇多不足,需要继续改进。”孟小冬说话时,含羞带笑地望着周赫煊。 朱湘对京剧不感兴趣,对戏班道具却颇为好奇。他把这地方当成自家卧室,到处瞎转悠,不多时居然把口髯戴上,捋着长胡子招摇踱步。 “咯咯咯!” 孟幼冬指着朱湘放声大笑,童声童气地说:“你好调皮!” 朱湘蔑视权贵,看不起平辈人,却对小孩子格外喜欢。或许是他心中还保留着童真吧,居然跟孟幼冬玩得不亦乐乎。 郑证因却盯着墙角的花枪看,终于忍不住好奇走过去,提到手上拎了拎,不屑道:“原来是样子货,打人都打不疼。” 孟学科是练武生的,一手花枪耍得特别溜。他听到这话,立即反驳道:“才不是样子货,我们也是有真功夫的。我爷爷在天平天国当了十多年兵,还跟着英王打仗,他的枪法可厉害了!” “呵呵,接招!” 郑证因笑了笑,突然抬枪爆刺。只见枪影闪动,枪尖擦着孟学科的头皮划过,扎在其头顶的假发当中。 孟学科被吓得呆立当场,好久才缓过神来,崇拜道:“你好厉害,教我使枪吧!” “我的枪法可不是用来表演的。”郑证因摘下花枪,扔回墙角,慢悠悠走到周赫煊身边。 戏班演员们看着郑证因和戴胡子玩的朱湘,一个个呈现无语状态,心想:小冬的朋友怎么尽是怪人啊? 周赫煊好笑道:“子沅,别玩了,把胡子还给人家。” 孟小冬忍俊道:“没事,朱大哥要是喜欢,以后可以经常来戏班耍子。” 刘广顺把张学良夫妇送出大门,又麻溜地跑回来,对周赫煊说:“周先生,刚才怠慢了,恕罪恕罪。” “刘老板客气,走,我请大家吃饭!”周赫煊豪气道。 刘广顺抢着说:“我来请客。” 三十多号人前往隔壁的酒楼,戏班演员们跟在后面。大人表现得很沉稳,但几个小辈却忍不住,不时地窃窃私语—— “小冬姐真行啊,连奉军少帅和北大校长都跟她是朋友!” “以后咱们春和班可有好日子过了。” “那个周先生长得又高又大,真是英俊。” “妮儿,你可别乱想,那是我未来大姐夫!” “真的?周先生是小冬姐的相好?” “别瞎说,什么相好,现在都叫自由恋爱。” “……” 不知不觉间,孟小冬似乎成了戏班子的顶梁柱,就连长辈们跟她说话都客气了许多。戏曲造诣深厚只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认识大人物。 酒过三巡,快散场时。 “小孟七”孟鸿荣认为北大校长必然学识渊博、书法高明,恳请道:“周校长,我春和班刚搬来北边,还请先生赐下墨宝,题写班名。” “写毛笔字?”周赫煊一脸懵逼。 真是报应不爽啊,他到处找人讨要墨宝,现在终于轮到自己了,可惜他的毛笔字实在不能见人。 106【去东北】 周赫煊实话实说,笑道:“我的字儿可写得很差,孟老板真的要?” 孟鸿荣以为他在开玩笑,喜道:“多谢周校长赐字!” 朱湘可是见过周赫煊那蚯蚓乱爬的书法,这家伙唯恐天下不乱,起身大喊:“掌柜的,拿笔墨来!” 这是间中式酒楼,账房记账用的就是毛笔,很快就拿来笔墨和砚台,只有找宣纸费了翻功夫。 听到动静,掌柜和客人们都过来凑热闹,纷纷打听周赫煊是什么来头。 众人把菜盘端开,又吩咐店伙计擦干净桌子,把正位让给周赫煊。 “周校长请!”孟鸿荣恭敬地说。 “**和班是吧?”周赫煊握着毛笔问。 “是。”孟鸿荣隐约感觉有点不对,因为周赫煊握毛笔的动作颇为生疏。 周赫煊提笔凝神,稳稳站于桌前,一副大书法家做派。 有个食客悄悄问:“这位先生是谁啊?” 春和班的人答道:“这是北大的校长周赫煊先生!” “原来是北大校长,难怪派头十足。” “我知道周赫煊,他是写《大国崛起》的大学者。” “周先生的书法肯定精妙绝伦,待会儿我也求一副。” “就你?省省吧,周先生的墨宝可是一字难得。” “……” 就在大家的议论声中,周赫煊下笔如神,一气呵成,在宣纸上写下“春和班”三个大字。 “嘶!” 众人倒吸凉气。 场面死一般寂静,都被他惊天地泣鬼神的书法给惊呆了。 “不拘一格,真是好字!”只有朱湘大笑着喝彩。 周赫煊颇为谦虚的说:“孟老板,我写得不好,还请见谅。” 听了他这话,大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实诚人啊!说写得不好,就写得不好,决不食言。 孟鸿荣只想哭,但偏偏还得笑,笑得跟死了老妈一样,拿起那墨迹未干的宣纸说:“好……呃,好字,好字,呵呵。” 周赫煊穿越前习惯使用电脑,别说毛笔,就是硬笔字儿都跟狗爬似的。 眼前这三个字怎么说呢,横竖撇捺七歪八扭,大概比旧社会的蒙童要好些。如果拿来刻牌匾,那真的要丢死人了。 孟小冬忍俊不禁,笑着帮忙解释:“三伯,周大哥从小生活在南洋和西洋,习惯写洋文。你让他写毛笔字,实在是强人所难。” “原来如此,是我冒昧了。”孟鸿荣赔笑道歉。 众人一听,随即释然。 原来是个假洋鬼子! 周赫煊也不觉得丢脸,招呼店伙计重新摆好酒菜,高喊道:“都别愣着啊,继续喝酒!” “对,喝酒,”李寿民拍手笑道,“赫煊真有魏晋遗风,不拘泥于形骸。” 周赫煊大笑:“你是想说我不怕丢脸吧?” “哈哈,正是此意。”李寿民乐道。 周赫煊认真地对孟鸿荣说:“孟老板,我们这几个里头,毛笔字儿写得最好的是寿民兄,其次要数子沅老弟。我刚才那副字纯属献丑,你也别当真。想要求字的话,找他们两个写,保证妥帖。” 原本很尴尬的气氛,因为周赫煊这个当事人毫不在意,其他人也就没再多想了。大家反而觉得很有意思,特别是那些围观看客,把刚才发生的事当成趣闻。以后跟人聊天,他们估计会说:别看北大校长学问大,那毛笔字还没我写得好。 这件事还流传颇广,甚至连南方的章太炎都有所耳闻。等明年周赫煊厚着脸皮找章太炎求字时,一向吝啬墨宝的章老先生,居然大笑着挥毫急书,写给他一篇近百字的长幅。 酒足饭饱,周赫煊跟李寿民、朱湘勾肩搭背,醉醺醺的下楼去。唯有沈从文自制力很好,微醉则止,临走时由他搀扶着已经喝上头郑证因。 孟小冬把他们送到楼下,微笑说:“谢谢周大哥。” “谢什么,都是朋友。”周赫煊笑道。 张学良、于凤至夫妇,还有今天没来的冯庸,都是周赫煊帮孟小冬邀请的。再加上请新明戏院老板吃饭,效果应该非常不错,估计明天就会传出风声——孟小冬是少帅罩着的。 孟小冬心里明白,所以对周赫煊愈发感激,这个男人总是在帮她。 “黄包车!” 孙家兄弟的声音打破气氛。 孟小冬捋了捋额前秀发,扶他们上车坐好,挥手道:“几位哥哥慢走!” “回吧!”周赫煊转头笑道。 黄包车越行越远,张云鹤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女儿身后,满意地说:“这位周先生人品不错。” “我自然知道。”孟小冬抿嘴道。 …… 翌日。 周赫煊没有去报馆上班,直接前往冯公馆,探望病重的冯老爷子。 冯庸整个人都显得萎靡不振,他虽然是个喜欢恶作剧的浪荡公子哥,但却重情重义,对朋友很好,对父母更是孝顺。 “老爷子病况如何?”周赫煊问。 冯庸摇头道:“昏迷了两天,医生说已经不行了,让我准备好后事。” 周赫煊安慰道:“说不定有奇迹发生呢。” “但愿吧。”冯庸叹了口气。 就在此时,女佣突然急匆匆跑来:“少爷,老爷醒了!” “真的?”冯庸也顾不上周赫煊,慌慌张张跑进冯德麟的卧室。 周赫煊快步跟去,只见冯德麟躺在床上,双眼虚睁,想要开口说话,却又中气不足,隐隐吐出两个字:“回……家。” “回东北?”冯庸问。 “辞官,回家。”冯德麟眨眨眼。 “爸,我听你的,以后都不做官了。”冯庸抹了把泪。 冯德麟欣慰地笑笑,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冯庸大喊道:“来人,备车,回北镇!” 周赫煊提醒说:“老爷子恐怕经不起旅途奔波。” “不管了,这是他老人家最后一个心愿,”冯庸转身对周赫煊道,“待会儿我写封信,辞去东北空军司令职务,你帮我转交给六子。” “好。”周赫煊答应说。 冯庸这个空军司令,是张学良推荐提拔的,空军事务也基本上是少帅过问,所以他现在要向张学良辞职。 当天下午,冯庸就带着父亲返回北镇老宅。仅仅两天后便传来消息,冯德麟病逝了。 张作霖、张学良父子立即赶往奉天,周赫煊做为朋友,也实在不好视而不见。他把报馆工作托付给李寿民,带着孙家兄弟乘火车沿京奉线直奔东北。 107【一把火】 奉天城内,送葬队伍排了几百米远。 冯德麟的葬礼中西合璧,既有汽车开道、军队护送,又有传统的花幡旗伞、钱罗引吊。专门负责抬纸人纸马纸轿的,就足足有三四十人,一路上哭声震天,到处抛洒着纸钱。 灵柩沿着城中主干道,直往南门而去。 奉天南门乃是凯旋门,只有打了胜仗,或者举办庆典才能走。自明末大将李成梁后,冯德麟是几百年来第一个从南门出殡的。 事实上,冯德麟死于北镇老宅中,为了风光大葬,遗体才运到奉天城来出殡。 张作霖亲自主持葬礼,做了几天水陆道场,又开了隆重的追悼会,这才把遗体送往城外安葬。 冯德麟盖棺入土后,张作霖父子连夜返回天津,但葬礼却还没结束。 张作霖说了要风光大葬,按照他的意思,葬礼必须办足七七四十九天。所以在北镇老宅那边,接下来几十天都要摆流水席,还要开白事堂会,请戏班子来唱大戏。 台上咿咿呀呀唱着,台下的客人吆五喝六吃饭痛饮。这场面不像丧事,反倒像在办喜事。 周赫煊默然坐在饭桌上,看着热闹的堂会,突然感觉很荒唐诡异。 这个葬礼靡费无度,估计要花十多万大洋。而在冯家庄园外,农民们却艰难度日,马上就要闹春荒了——秋粮将尽,夏粮未收,正所谓青黄不接。 而农民们的态度也值得深思,他们很多借过冯家的钱,被冯家占过地,被冯家催要过租子,按理说应该怨恨冯家才对。 但丧宴的流水席却冲淡了仇恨,因为不要钱,大家可以来敞开肚皮吃,一吃就是四十九天。附近的农民庄户一个个吃得红光满面,嘴里念着冯老爷的好,似乎冯德麟生前是个大善人。 “赫煊,照顾不周,你不要介意。”披麻戴孝的冯庸走过来说。 周赫煊道:“你重孝在身,就别管我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冯庸说:“我已经辞去军职,以后就留在东北办学校。不但要办免费小学,还要办免费大学。” 果然历史还是回到原来的轨迹,冯庸那个大学,几年下来就能让他散尽家财,不过也为中国培养出一批理工科人才和抗日义勇军。 流水丧宴开到第三天,就在周赫煊即将返回天津时,冯庸突然召集方圆十里八乡的农民。 冯庸站在开堂会唱大戏的舞台上,脚边是几个大箱子。他掀开箱子说:“这里都是大家的借款欠条和未收的佃租凭据,以前我老冯家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诸位父老乡亲不要计较。从今往后,咱们两不相欠。来人,把火盆拿来!” 在周赫煊惊讶的目光中,冯庸把那些借条和佃租全部点燃,扔进铁盆一把火烧掉。 “我草,牛逼!”周赫煊不禁低声自语。 庄户佃农们也惊呆了,随之而来的就是狂喜。突然有农民跪地磕头,大呼道:“冯老爷仁义,冯老爷长命百岁!” 呼啦啦跪倒一大片,诚心诚意地给冯庸磕头,好多人是一边哭一边笑。这把火对冯庸而言无足轻重,对他们来说却关乎身家性命,有人可能因此不用卖儿卖女。 周赫煊好笑地摇摇头,他在想如果换成自己,会不会有冯庸那般气魄。 烧的都是钱啊,几大箱子! 农民们长跪不起,冯庸烧完债据就离开了,他不愿接受这种朝拜。 周赫煊追上去,竖起大拇指说:“五爷,你是这个。” “别叫我五爷,我都不当官儿了,以后叫我五哥,”冯庸无所谓的笑道,“千万别把我想得多高尚。农民那么穷,赚苦哈哈的钱有什么意思?我以后要实业救国,赚钱就赚办工业的钱!” 好嘛,周赫煊这才想起来,冯家还自个儿开着矿山工厂。那才是日进斗金的大买卖,完全可以不把农民的几个租子当回事儿。 周赫煊说:“那就祝五哥办学校、开工厂马到成功!” “借贤弟吉言!”冯庸掏出他的配枪,拍在周赫煊手上说,“我估计两三年内不会离开东北,这个留着防身。” “多谢五哥。”周赫煊抱拳道。 冯庸拍拍周赫煊的肩:“一路保重!” 周赫煊坐着冯庸派来的汽车返回奉天,然后又乘火车去天津。 车上,孙家兄弟还在讨论冯庸的义举,都说冯五爷是仁义豪杰,比他们老家的地主强上百倍。 周赫煊却玩着冯庸送他的枪,这是把勃朗宁m1900,俗称“枪牌撸子”,时下中国人最喜欢的手枪。 咔嚓咔嚓的声音很快吸引到孙永浩,这小子看得眼睛发亮,忍不住说:“先生,给额玩玩呗。” 周赫煊把枪扔过去:“改天我帮你们弄两把,遇到突发意外也好反击。” “那可好。”孙永浩高兴道。他的功夫不如哥哥孙永振,但枪法却更胜一筹,在天津靶场练枪的时候,经常打出好成绩。 孙永浩继续玩着枪,周赫煊懒得管他,躺在床上倒头大睡。这趟是长途,周赫煊选择坐一等车厢,有床有桌子,还有专门的餐厅吃饭,不用坐着受罪。 第二天早晨,火车驶入天津总站。 周赫煊发现车站里多了一些士兵,个个挎枪肃立。带着大宗行李的旅客,还要接受严格检查,行贿都没用,那些当兵的根本不收钱。 为什么出现这种情况? 因为张作霖要在天津蔡园跪拜祭天,正式就任安国军总司令了。另外孙传芳、张宗昌任副司令,杨宇霆任总参议。 张宗昌这种狗肉将军都能当副司令,可想而知安国军是什么样子! 下了火车走出站台,周赫煊突然听到一阵小孩儿的哭声。 庐隐哄着哭泣的女儿,一脸愤怒地看着搜查士兵。她的两个随身箱子都被打开,衣物和书籍被翻得乱七八糟,甚至有一件女人家的内衣被丢在地上。 “好了,你可以走了。下一个!”士兵不耐烦地说。 周赫煊正从这边走过,瞥到箱子里的几本《小说月报》,还有一张文学研究会的会员证。他犹豫着停下来,拿出糖果(火车头等车厢吃剩下的)递给小女孩儿说:“乖,别哭,叔叔给你糖吃。” 小女孩儿怕生,吓得连忙转头,趴在妈妈怀里。 庐隐勉强笑道:“多谢先生好意,小孩子吃多了糖不好。” “你是作家?”周赫煊打听道,“正好我也在给《小说月报》投稿。” 庐隐有些惊讶,没想到遇到同行,她自我介绍说:“我叫黄淑仪,笔名庐隐。” “我叫周赫煊。”周赫煊说。 “你就是周先生!”庐隐大声惊呼。 108【追更】 周赫煊对庐隐的了解,来自于大学选修课《中国现代文学史》。她是中国第一位女权主义作家(吕碧城不算),作品常以女性为主视角,但文风直切、刚劲、倔强,下笔如刀。 庐隐的女权是真女权,追求男女平等和独立自主,提倡女性不要当花瓶,女性应当要自救,女人应该和男人共同分担家庭和社会责任。对于无法从事工作的家庭妇女,应把她们做家务、教养子女也视为劳动。 这种思想在民国初年,是难能可贵的——放到几十年后的中国也很可贵。 而周赫煊选修《中国现代文学史》时,对庐隐最深刻的印象,就是她那悲剧性的一生。明明生活在官宦世家,却从小受尽磨难,结婚生女结果丈夫病逝。被婆婆赶出家门,又苦了好些年,终于遇到好男人再婚。眼看着过了几年幸福生活,却最终难产而死。 事实上,庐隐可以不死的,都是穷困所致。夫妻俩为了省钱没进医院,只花十多元钱请助产士来家接生,结果流血不止,送到医院已经无法救治。 跟朱湘自己作死的悲剧不同,庐隐的悲剧全都来自社会。 重男轻女! 如果她是男儿身,父母绝不会把她视作灾星,任其自生自灭。如果她生的是男孩,婆婆也不会在丈夫死后,把她们母女俩赶出家门。 这个女人从来没屈服过,一辈子都在跟命运抗争,可惜她终极还是敌不过。 “黄女士这是要去北平吗?”周赫煊问。 庐隐点头说:“北平市立女子中学缺个校长,我受邀过去履职。” “黄女士真是年轻有为。”周赫煊笑道。他知道庐隐的校长当不久,因为不善于处理俗务,只做了一年便主动辞职。 校长嘛,而且还是公立学校的校长,必然要跟各种官员接触。当官的都是什么德行,这点人尽皆知,她对此烦透了,宁愿不做校长改当普通老师教书。 “呜……” 火车汽笛长鸣。 庐隐慌慌张张扣好行李箱说:“周先生,下次再聊,我要赶火车。” 周赫煊道:“黄女士,如果在北平过得不如意,可以来天津《大公报》报馆找我。” “好的,再见!”庐隐不及多说,把女儿放到背上,两手提箱子快步离开。 “唉!” 周赫煊看着庐隐单薄的背影,忍不住叹叹气。民国艰难,民国的女人更艰难。像庐隐这种相貌普通,又不靠家世和男人的女性,能年纪轻轻做校长已经算奇迹了。 回到家中,很快就有人上门拜访,却是励力书局的老板刘汇成亲自送钱来了。 “周先生,这是上个月的版税。”刘汇成双手捧上一张洋行支票。 后世的版税基本上半年一结,但民国战乱频繁,大家都怕出意外,所以按月结算。 周赫煊瞟了眼,见上面的数额有1万多,立即笑道:“刘老板,这点小事,随便派个人来就行,何必劳你大驾。” 刘汇成赔笑说:“别人那里可以,周先生的版税我必须亲自送上门,这才显得尊敬嘛。” “刘老板有心了。”周赫煊说。 刘汇成试探道:“周先生,你的《神雕侠侣》已经连载了8万字,是否可以出单行本了?” 好嘛,这才是刘汇成的真正目的,商人无利不起早。 《神雕侠侣》如今已连载到郭靖带杨过上终南山,郭靖刚刚在山上大发神威,让读者们看得大呼过瘾。而主人公杨过从小偷鸡摸狗,还拜欧阳锋为义父,一看就不是啥正经货色。但偏偏这样的主角更有人情味,更容易被读者接受。 有批评家在报纸上评价道:“《射雕侠侣》中的杨过,和《射雕英雄传》的郭靖决然不同。郭靖老实木讷,杨过却邪气凛然。一出场就不知偷了谁家的鸡,小小年纪就会调戏女人。这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侠客,他是大坏蛋杨康的儿子,他有自己的个性和人格,他最后能成长到哪一步,让我们拭目以待。” 可以说,《神雕侠侣》比《射雕英雄传》还受欢迎。如今唯一让人诟病的,就是把古灵精怪的黄蓉,写成面目可憎的中年妇女,黄蓉粉们就差没骂街了。 面对如此热卖的小说,刘汇成自然想拿下版权。 周赫煊也不绕弯子,笑道:“35%的版税,刘老板同意的话,咱们就签合同。” “好!”刘汇成想都没想,一口答应下来。 …… 早晨。 单成福拢着袖子走到院中,给即将上班的李寿民等人打招呼:“早呢,吃了没?” “吃了,老爷子早上好。”李寿民问候道。 天气有些冷,单成福喝着白汽走到胡同口,几个老伙计已经等在那儿了。他们不是来下棋的,这种鬼天气,傻瓜才会在外边下棋,不给冻成狗才怪。 “咋还不来呢?”张四爷打着哆嗦说。 “快了,快了!”单成福跺着脚活动身子。 没多久,陈二爷提着鸟笼子过来,笑道:“都在呢,早啊!” 张四爷没好气说:“早个屁,冻死爷们儿了。” 几个老头儿等了好些时候,终于有送报工过来喊:“拿报嘞,《新天津报》、《益世报》、《大公报》、《大众报》……” “快点,快点!”老头们连声催促。 报纸一拿到手,他们已经等不及了,站在原地就读起来。 你说他们是在干嘛? 等着追更《神雕侠侣》呢! 上一章写到,杨过在重阳派受尽欺压,闯了大祸,胡乱逃入禁地当中,读者们都被吊起了胃口。 陈二爷是前清的读书人,看书速度奇快,很快就读到小龙女正式登场。只见报纸上写道:杨过抬起头来,只见一只白玉般的纤手掀开帷幕,走进一个少女来。那少女披着一袭轻纱般的白衣,犹似身在烟中雾里,看来约莫十六七岁年纪,除了一头黑发之外,全身雪白,面容秀美绝俗,只是肌肤间少了一层血色,显得苍白异常。 “好个绝妙少女!” 陈二爷忍不住低声喝彩:“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等他把今天连载的内容看完,又叹息说:“可惜太过冷艳,不近人情。” 张四爷笑道:“女人就该冷些好。” “我更喜欢黄蓉,聪明伶俐。”单成福道。 “看来这小龙女应该就是女主人公,甚合吾意。”陈二爷捋胡子说。 “武打小说要看男人,你管女人干嘛?”单成福一边说一边比划,“想不到郭靖已经成了绝世高手,我看东邪西毒加起来都打不过他。那个降龙十八掌,一招打过去,把北斗大阵都破了!” 陈二爷说:“这你就不懂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小说就要有女有男,阴阳调和才好看。” “老不正经!”众人齐声鄙视。 张四爷说:“还是金先生写的小说好看,我天天就盼着看后面的。” “是周先生,我的房客!”单成福得意道。 民国时候娱乐方式太少了,一本武侠小说不但受年轻人追捧,甚至可以让几个老头子大冷天等着追更。 整个天津,不知有多少人天天追看《神雕侠侣》,如今《大众》副刊的日销量已经因此突破8000份。狂热粉丝甚至把《神雕侠侣》誉为当今第一好书。 周赫煊却在苦恼,龙骑士的剧情要不要改动呢? 不改不行啊,民国时期虽然性观念逐渐开放,但那仅限于知识分子。普通老百姓还是极重贞操的,真个让道士把小龙女玷污,估计报社都要被砸烂。 109【砸玻璃】 几日后,张作霖的祭天就职仪式如期举行,北方各大报纸头条,全都刊载着张作霖身穿大礼服的照片。 张作霖已经走到他的人生巅峰。 风光过后就是打仗! 孙传芳这个安国军副司令赶回南京,立即调兵遣将,准备跟北伐军大战一场,以确保他的江浙地盘。长江北岸防务则交给直鲁联军,张宗昌和褚玉璞二人再次南下。 12月中旬,孙传芳大败,紧接着又起了内讧,军心浮动。 眼看着北伐军就要占领浙江和安徽,张作霖真的慌了,顾不上什么驱狼吞虎、鱼蚌相争之计,连忙命令张宗昌和褚玉璞前往苏沪支援。 南方打得热闹,北方同样不太平。 因为前线战事不利,军阀们开始巧立名目加重税收。什么“讨赤捐”、“剿匪捐”、“扫逆捐”,五花八门让人看花了眼,就连周赫煊的稿税都被多收几百大洋。 不管是城市还是农村的底层人民,日子都过得极为艰难。再加上这个冬天没咋下雪,明年北方说不定还会有蝗灾,那个时候恐怕难以收拾。 话虽如此,日子还得照样过,戏院里照样热闹非凡。 孟小冬自复出登台以来,迅速在直隶地区打响名气,名头直逼梅兰芳、尚小云等大宗师。她现在整天忙着演出,来回奔波于平津两地,就连和周赫煊见面的空闲时间都挤不出来。 而杨过和小龙女的师生恋,也在读者当中引起热议。有人直呼不道德,但也就口头说说,其实私底下看得欢呢。 如今流行师生恋,李寿民就在和他的女学生暗通曲款,前些天还送了副自己的画作。 这天早晨。 茶园子里冷冷清清,要下午才能热闹起来。 几个中年客人喝着茶看报纸,突然其中一人拍案而起:“金勇这个王八蛋,写的什么狗臭屁?” “怎么了?”朋友问。 那人说:“你们看后面就知道,小龙女被那狗道士亵渎了!” 他的朋友们立即快速阅读,果然看到终南山的道士趁人之危,压在小龙女身上又摸又亲,甚至连衣服都解开了。幸好,这个时候杨过和欧阳锋回来,臭道士才吓得惊慌而逃。 这就是周赫煊修改后的剧情。 虽然小龙女没有失身,但显然还是让人无法接受。 此时此刻,至少有数千人捧着报纸大骂,把周赫煊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个遍。 《大公报》报馆。 张季鸾正在写社论,突然听到一声脆响。他正奇怪发生了什么,突然间自己办公室的窗户被打破,一块石头飞进来落到他办公桌上。 难道是有人闹事? 张季鸾面色凝重地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一看,只见有三四个人疯狂用石块砸报社玻璃。 “快报警,快报警!” 就在张季鸾的呼喊声中,华人巡捕已经赶来了。这里是租界,洋人的地盘,街面上随时有警察巡逻,可不能随便搞事。 砸玻璃的人吓得连忙逃窜,可还是有个倒霉蛋被抓住。 张季鸾冲下楼质问道:“是谁派你来的?” 那人理直气壮地说:“金勇那个王八蛋把我招来的!” “什么情况?”张季鸾一头雾水。 “小龙女啊,小龙女被人玷污了!”那人大吼。 小龙女? 张季鸾这才想起来,小龙女是《神雕侠侣》的女主角,而小说的作者金勇,正是周赫煊的笔名。 问清楚情况,张季鸾哭笑不得,塞给巡捕两块大洋说:“放人吧。” 《大众》副刊编辑室。 朱湘捧腹大笑:“哈哈哈,周兄,我早说你这一章要惹事。” 周赫煊耸耸肩,无话可说。其实他在庆幸,如果按照原著来写,估计愤怒的读者就直接杀进报馆了,当年金庸家可是被泼过油漆的。 郑证因道:“这章我也看得不舒服,纯属乱来嘛!” “你们不懂,这是艺术创作。”周赫煊装逼道。 “艺术个屁,换成别人是作者,我拎着大刀片就去了!”郑证因道。 周赫煊狂汗。 小龙女事件引起的风波,被读者视为一桩趣谈,随着小说情节推动,很快就淡去了。 特别是武林大会那两章,大高潮套着小高潮,好戏接连上演。民国读者哪见过这种爽文套路,读起来只觉酣畅淋漓,杨过和小龙女联手对付金轮法王时,就好像三伏天喝下一碗凉水,全身毛孔都美得冒泡。 《大众》副刊销量被刺激得再度增长,都快突破一万份了。 转眼春节即将来临,家家户户都张罗着庆贺除夕,但却不敢太过招摇。 民国初年,一切中华传统都被视为落后风俗,就连春节也是如此。政府提倡过西历元旦,甚至公然取缔农历新年,这段时间公务员都是要照常上班的。 特别是平津这种大城市,要求极为严格,明令禁止放鞭炮贴春联。 不过张大帅刚刚成为十五省联军总司令,颇有些与民同乐的意思。虽然春节期间没给公务员放假,但也象征性发了些过年奖金,而且也不反对老百姓除夕欢庆。 周赫煊对过节过生日都不感兴趣,因为他从中学时期就失去亲人。别人家喜庆,他却感觉冷清,对节日莫名产生一种厌恶。 今年却别有不同,先是孟小冬提着礼物来拜年,接着又是南方的张乐怡写信祝他春节快乐,让周赫煊心里感受到些许暖意。 除夕那天,李寿民硬拉着他回四合院,连孙家兄弟都被请去。 李家是四川人,没有包饺子的习惯,反正大鱼大肉摆上桌,喝他个一醉方休。 或许因为春节的关系,南方战事暂停。 孙传芳趁机舔伤口,加紧巩固防线。结果春节一过,等北伐军再次杀来时,孙传芳又是一场大败,连杭州都被包围了。 而在天津,婉容那边突然传来消息,她要跟溥仪离婚,想让周赫煊帮忙请律师。 110【万寿】 明清两朝,皇帝的生日叫“万寿节”,与元旦(大年初一)、冬至并称三大节。在万寿节这天,全国要放假三日,朝野共欢、普天同庆。 慈禧六十大寿时也过万寿节,这明显是僭越了,但没人敢说什么。她不仅在京城大摆宴席,前后七天七夜,就连江南、西北的小城镇也要跟着欢庆。 为了庆生,慈禧耗费3000万两银子修缮颐和园,而当时清政府财政收入才4000万两。经费不够就卖官,还是不够就挪用北洋舰队的军费。 结果如何,大家都是知道的。 溥仪做为前清废帝,他在宫里是很冷清的。但来到天津后却很风光,他去年生日的时候,不仅有诸多遗老遗少前来贺寿,就连各国领事官员及家属,以及张宗昌、吴佩孚等新兴军阀都齐聚张园。 溥仪那个高兴啊,龙颜大悦,直呼看赏! 从外国领事官员,到各路军阀和宫女太监,全都得到大笔赏钱。 今年元宵节过后不久,张园就开始张灯结彩,太监们忙着到处发寿贴。 “万寿节”这天上午,溥仪早早穿好龙袍,院子里也摆上了祭坛和三牲。按照规矩,皇帝要穿龙袍戴祭帽,先祭祀列祖列宗,再接受群臣叩拜。 崔慧茀相当于张园的大管家,到处奔走张罗。她看到穿上龙袍的溥仪,欣慰道:“皇上今天真个精神呢。” 溥仪心情似乎不错,笑着说:“有劳了。” “慧茀身为大清遗臣,自当为皇上尽心竭力。”崔慧茀说。 婉容默然站在旁边,情绪颇为低落。她这几个月都过得不好,自从文绣跟溥仪离婚后,婉容就成了出气筒。 溥仪稍微心情不好,便对婉容痛斥责骂,认为是她把文绣逼走的。以前她还能出去逛街听戏,参加沙龙和舞会,可现在却被束足在家,不得随意走动。 将近半年时候,婉容只出门过一次,还是陪溥仪去参加英国领事夫人的生日宴。 上午十点钟左右,几个遗老遗少来到庄园,跪拜磕头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祝皇上千秋万代,祝我大清江山永固!” “诸位平身!”溥仪满脸笑意。 又过了一阵,罗振玉等“复辟官僚”前来参拜,并送上各自贺礼。 溥仪本来心情不错,但时间越临近中午,他的脸色就越黑,因为前来贺寿的人很少,满打满算还不足20个。 跟去年那热闹非凡的生日相比,这都不够零头!甚至连他的亲生父亲都没来,只派佣人送了贺礼。 “皇上,还要等吗?”太监问。 溥仪阴沉着脸说:“不等了,祭祖要紧。” 皇帝正逢落难,祭祖的程序也简化许多。太监高声念着祭词,身穿龙袍的溥仪带着婉容叩拜祖宗,接着遗老遗少们跟着磕头。 祭祖完毕,溥仪端坐在“龙椅”上,接受“大臣”的跪拜朝贺。听着那稀稀拉拉的“万岁”声,溥仪愈发郁闷,他让太监给宾客打赏,自己则回到书房憋火。 中午有寿宴,下午还有生日堂会。 溥仪却没心思听戏,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到晚上,遗老遗少们跪安告辞,溥仪意兴阑珊地挥挥手,一句话都没说。 崔慧茀拿着礼单过来,念道:“醇亲王(溥仪生父,历史上反对溥仪投靠日本,拥护新中国)送手书贺词一篇,恭亲王(鬼子六的长孙)送百寿图一副、玉山一座……” “好啦,别再念了!”溥仪烦躁道。 除了几个亲王的贺礼还算过得去,其他人的礼物都很寒掺。特别是他的亲生父亲,居然只送来一篇贺词,连人都不亲自到场。 崔慧茀欲言又止,默默站在那里。 溥仪叹息道:“朕这个皇帝,已经没人在乎了。” 崔慧茀劝慰说:“也是有忠孝之臣的,罗振玉就送了一对五彩先秦古玉,价值连城。” “算他有心,”溥仪稍微高兴了些,说道,“去把古玉取来。” 崔慧茀立即出门,很快把一对五彩古玉送到溥仪跟前。 两块古玉圆润光滑,沁色斑斓,煞是好看。 溥仪拿到手里喜爱不已,把玩道:“真是好玉,至少已经盘了十年,人间珍……咦?” “皇上,怎么了?”崔慧茀问。 溥仪脸色突变,把玉对着灯光仔细察看,蓦地勃然大怒,把玉砸在地上骂道:“天杀的罗振玉,糊弄到朕头上了!” 罗振玉是谁? 他是王国维的儿女亲家,著名学者,甲骨文研究始祖。 甲骨文学最初就被称为“罗王之学”,即罗振玉、王国维之学。 罗振玉曾支持溥仪复辟,还邀请王国维出任满清官僚,但王国维拒绝了,两人因此闹得很不愉快。他还有个身份是古董商,专门收集民间古玩卖给外国人——主要是日本人。 罗振玉对甲骨文都那么有研究,自然精通古玩鉴赏,造假的手段也非常高明。他卖给日本人的那些古董,至少有一半以上属于假货。 可万万没想到,这家伙送给溥仪的生日贺礼,居然也是赝品! 溥仪可没那么好糊弄,他也精通此道,拿到手里一眼就看穿了。 见溥仪发火,崔慧茀连忙安抚:“皇上息怒,别气坏了身子。” 溥仪显然被刺激到了,大发雷霆,先是用脚猛踩“古玉”,接着又掀桌子踢板凳,口中叫嚷道:“假的,玉是假的,人是假的,皇帝是假的,忠臣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崔慧茀连忙拉着溥仪:“皇上……” “滚,都给我滚!”溥仪猛地把崔慧茀推开。 崔慧茀摔倒在地,爬起来去找婉容:“娘娘,你快去劝劝皇上吧。” 婉容本不想管,但还是叹了口气去了,走进书房说:“皇上,你要看开些……” 溥仪看到婉容更加生气,他觉得婉容就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抡起胳膊就打过去。 “啪!” 一声脆响。 婉容被扇得有些发蒙,捂着脸说:“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 溥仪怒道:“要不是你恶待文绣,她会跟朕离婚吗?你逼走了她,让朕颜面无光,让朕成为天底下的笑话。你看看今天,朕的寿宴才来几个人?啊!要不是离婚失了威严,那些洋人领事会不来?那些军阀会不来?” 婉容憋了好几个月,此刻终于爆发出来:“你除了拿我出气,还有什么本事?那些人不来,是因为张作霖做了安国军总司令。去年你大办生日宴,张学良就表达了不满,让你去大学里读书,老老实实当普通公民。你看看中国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可能还有皇帝?连袁世凯都被打倒了,你强得过袁世凯吗?” 这番话扎得溥仪心口滴血,粗红着脖子大吼:“朕是大清皇帝,天下之主,朕有道统大义在!” “你自己信吗?”婉容反问。 溥仪理屈词穷,一脚踹在婉容肚子上:“你给我滚!” 崔慧茀惊得不知所措,扶着婉容说:“皇上息怒,娘娘你也少说两句,别火上浇油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婉容哭着离开。 “哈哈哈哈哈……” 溥仪放声大笑,越笑越落寞,笑声最后变成了哭声。 111【死心】 婉容虽说日子没法过了,但她还是没有文绣的魄力。宁愿整日幽居在张园,过着被丈夫怨恨责骂的生活,也不敢冲破封建礼教,毅然决然地走出去。 皇后离婚,不仅意味着和丈夫分开,还代表着与娘家决裂,那才真的孤苦伶仃。 当晚她哭了半宿,快天亮才迷糊睡去,一觉醒来已是大中午。 “娘娘,该吃午饭了。”崔慧茀走进来说。 婉容犹豫问:“他……没事吧?” 崔慧茀说:“皇上气还没消呢,说是不想吃饭,我已经让下人给他把饭端过去了。” “唉,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婉容叹息道,“我倒是挺羡慕文绣,听说她当老师很自在呢。” 崔慧茀惊道:“娘娘,你可别学淑妃娘娘,大逆不道啊!” 婉容凄苦地问:“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还是……还是顺着皇上一些吧,别惹他生气。”崔慧茀也很无奈。她从道德上忠于清室,但从情感上却向着婉容,两人乃是无话不谈的好姐妹。 婉容苦笑道:“我又何尝不想顺着他,凭白找不自在呢?” 崔慧茀转开话题说:“娘娘,你眼睛都哭红了,好生打扮一下吧。我先下去了。” 婉容走到梳妆台前,仔细打量着镜中之人,发呆好半天才开始梳妆。她昨晚哭得太伤心,最后和衣而睡,衣襟上沾了不少眼泪。 梳洗完毕,婉容又回房换衣服,却没注意窗户开着。 溥仪住的房子,乃是前清提督张彪的寓所。而隔壁紧挨着的,则是段祺瑞小舅子吴光新(前陆军总长)的公馆。 吴光新家,一个男仆正在收拾房间,突然瞥到隔壁窗户里的倩影。 男仆忘了手头的工作,忍不住走到窗前,盯着对面的婉容傻看。见婉容正在换衣服,两只雪白的胳膊都露出来,男仆两眼发光,馋得直流口水。 可惜婉容只换了外衣,没有把衣服脱完,这让男仆大失所望。 “谁?”婉容感应到偷窥的目光,立即扭头看去。 男仆吓得连忙躲开,但还是被婉容看到穿着蓝色衣服。 婉容感觉遭受了奇耻大辱,跑下楼对崔慧茀说:“隔壁吴府有人头盔我换衣服!” “岂有此理!” 崔慧茀效忠的是前清皇室,而婉容则是皇室的一部分,有人偷窥婉容,也等于是在羞辱崔慧茀。 也不跟溥仪禀报,崔慧茀立即召集太监和侍卫,直奔吴光新家门口兴师问罪。 “大胆奴才,赶紧给出来!”崔慧茀大喊。 吴府的人不知何时,但那男仆却慌了,连忙跟关系好的仆人商量。 吴光新的管家出来询问:“崔小姐,你有什么事吗?” 崔慧茀说:“你家有个穿蓝色衣服的家伙,偷窥我家皇后娘娘,赶快把人交出来!” “呵呵,我帮你问问。” 管家不以为然的笑笑,回去问仆人说:“刚才是谁偷窥皇后啊?” 其实很好追查,谁在打扫跟婉容对门的房间,那自然就是谁干的。男仆也知此理,普通跪下说:“林爷救命啊!” “怕什么?给我站起来!”林管家吩咐其他仆人说,“全都给我换上蓝色衣服。” 等所有人都换好蓝衣,林管家带着他们来到门口,笑嘻嘻地对婉容、崔慧茀说:“我把府上穿蓝衣服的人都带来了,皇后你好生辨认一下,到底是谁在偷看。” 婉容支吾道:“我……我没看清。” 林管家一摊手:“那我就没办法了。” “大胆!” 太监总管怒斥道:“好你个奴才,敢跟咱家玩花样!连皇上皇后都敢欺瞒。” 一个胆子大的佣人说:“如今都民国了,没有什么皇上皇下。你们这些人,更别想作威作福,我们才不怕呢!” 婉容和崔慧茀气得发抖,但又无可奈何,只能回去禀报溥仪。 溥仪也愤怒啊,连几个仆人都能欺负到他头上。当即拍桌子站起来,然后又泄气坐下,沮丧道:“报警吧。” 巡捕房的人很快来了,在溥仪的强烈要求下,巡捕们进入吴宅搜人。结果瞬间傻眼,整个宅子里所有佣人全穿着蓝衣服,根本不知道该抓谁,只能无功而返。 溥仪还很大方,给每个出警的巡捕打赏了一块银元,巡捕们大笑着离去,毫不顾忌的议论道: “听说皇后的身子都被看光了,啧啧,我咋没有那个眼福。” “你要是想过眼瘾,可以辞职不干啊,到吴府来做佣人就行。” “别,当巡捕多好,领了薪水可以去找窑姐儿,那不比偷看皇后过瘾?” “说的也是。女人嘛,关了灯都一样。” “不过要是让我睡一晚上皇后,少活几年都干!” “哈哈哈……” 听着那些巡捕的议论声,婉容愤怒得全身颤抖。污言秽语且不说,居然把她跟娼妓相提并论,这比被人偷窥更加屈辱。 溥仪气得脸色发青,呵斥婉容道:“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快回去,嫌脸没丢够啊!” “你不去找那些巡捕理论,还朝我吼?”婉容呆立当场,简直难以置信。 溥仪不再理会她,而是对太监和宫女说:“以后把窗户关好,再有这种事发生,朕为你们是问!” “扎!” 太监宫女跪地领命。 “呵呵,”婉容失望至极,看着溥仪冷笑起来,“你还想当皇帝,连几个仆人、巡捕都不敢惹,你当的哪门子皇帝?” “闭嘴!”溥仪大喝。他不想在家里多呆,跑去找段宏业玩去了。那位段公子虽然只知道哄他的钱,但溥仪却觉得很舒心,至少段宏业很给面子。 婉容坐在饭桌前,她没有哭,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崔慧茀在旁边帮着擦泪水,擦了又流,怎么都擦不干净。 过了良久,婉容才悠悠说道:“茀姐姐,我若是离开张园,你会跟着我吗?” “娘娘,你不会是想……”崔慧茀大惊失色,劝道,“娘娘,淑妃离婚已经让皇上大受打击,你若是再走,他会疯掉的!” 婉容苦笑:“他已经疯掉了,跟在皇宫里完全是两个人。茀姐姐,我如果离开张园,你还是会选择跟他吧?” 崔慧茀默然。 她的父亲没有子嗣,所以她发誓终生不嫁,带着妹妹一起效忠清室。刚来张园的时候,她对溥仪带着崇拜和尊敬,但随着时间推移,她只敬重皇帝那个名号。 溥仪本人,真的没有什么人格魅力。而崔慧茀则是跟吕碧城齐名的天津才女,她才思敏捷、过目不忘,诗词歌赋样样精通,这样的聪慧女子早看穿了溥仪的本质。 崔慧茀还留在张园不走,只是为了信守诺言而已。她跟婉容的姐妹情谊倒是真的,历史上,婉容在东北惨遭软禁,崔慧茀始终随侍左右。 以崔慧茀的聪明才智,已经看出婉容生出去意,她夹在中间两边都难做。从道德上,她不希望婉容离开,从感情上,她又赞同婉容摆脱苦海。 思虑良久,崔慧茀才说:“我不能走,皇上还需要人照顾,否则他会过不下去的。” 婉容求道:“茀姐姐,我现在不能随便离开张园,你帮我给《大公报》馆的周先生送封信,再找个法子带我出去!” 崔慧茀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算是默认了。 112【和平分手】 《大公报》报馆。 胡政之苦笑着走到周赫煊办公室里,扔出一张公函说:“又被罚款了,五百大洋,下次该罚一千了吧。” “因为什么?”周赫煊问。 胡政之道:“还不是报道南方政府收回汉口和九江的英租界。不仅罚款,还让我们登报纠正错误。” 北伐战争让英国在长江中下游流域损失惨重,所以英国人开始胡作非为,惹来滔天民怨,上月初汉口还爆发了反英怒潮。南方革命政府顺势收回汉口、九江的英租界,这无疑是晚清以来的重大外交胜利。 《大公报》自然要报道此事,但却惹来张作霖不满。 民国初年的新闻法规,主要依据袁世凯颁布的《报纸条例》(即《出版法》)。其中第十条规定了禁载事项,前三项为:一,淆乱政体者;二,妨害治安者;三,败坏风俗者。 这三条禁止刊载的内容,实在太过宽泛笼统。只要当权者有心,随随便便就能扣帽子,轻则罚款,重则查封。 就拿《大公报》这次报道收回英租界来说,因为害怕得罪张作霖,特意在南方国民政府前面加了个“伪”字。结果因为肯定了革命政府举措,在舆论立场上有问题,还是被认定为“涉嫌扰乱政体”。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幸好有张学良在后面撑腰,新闻审查部门没有严厉追究,只是罚款而已。 事实上在黎元洪当大总统的时候,新闻审查一度变得很宽松,引用了西方国家的“追惩制”。可惜“追惩制”存在时间很短,段祺瑞一上台,又重新恢复袁世凯的《出版法》,还颁布了更加苛刻的《报纸法》。 张作霖当权后,又推行一系列补充条例,对新闻出版行业进行种种限制。如今在南方办报纸很舒服,在北方则步履维艰,仿佛是戴着镣铐跳舞。 “罚钱就罚钱吧,只要不被查封就好。”周赫煊倒是看得开。 胡政之叹息说:“我就怕哪天少帅的面子也不管用了。你看现在北方的报纸,除了咱们《大公报》,还有谁敢报道南方政府的正面新闻?” 周赫煊强调道:“言辞可以委婉些,但该报道还是要报道。不党、不私、不卖、不盲,这八个字千万不能丢。” “哈哈哈,固我所愿也。”胡政之大笑。 《大公报》的八字方针,确实赢得了北方知识分子的尊重。特别是如今万马齐喑,北方其他报纸很难看到南方的真实新闻,这就让《大公报》显得尤为可贵。 就在上个月,《大公报》日销量已经接近四万份,超过北平的《晨报》,仅次于天津的《新天津报》,成为北方数省第二大报。 销量和名气是有了,随之而来的麻烦更多。听说现在北洋政府的新闻审查人员,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审阅《大公报》,稍有不对的地方立即干涉,无非罚款和勒令更正内容。 胡政之刚离开办公室,立即又有人敲门,这次进来的是个少女。 “周先生你好,我叫崔慧梅,婉容皇后身边的宫女。”那少女自报家门。 周赫煊笑道:“崔小姐你好。” 崔慧梅似乎对周赫煊很感兴趣,好奇地看了他一阵,才说:“皇后有一封信交给你,说要听你的当面答复。” “请稍等。” 周赫煊拆信阅读,婉容在信上说,她想学文绣离婚,但不敢跟娘家人说。她在天津没有别的朋友,只有周赫煊信得过,希望周赫煊帮她安排住处和请律师。 周赫煊放下信纸,对崔慧梅道:“烦请转告婉容女士,我会帮她办妥的。” “那好,我就先告辞了。”崔慧梅说完便离开。 周赫煊看着那信纸,摇头笑笑,划根火柴点燃了丢进烟灰缸里。 一事不烦二主,律师还是请的上次那个,帮文绣写离婚起诉书的洋人。 几天后,周赫煊正在报社编稿,乔装打扮的婉容突然闯进来,急道:“周先生,我来了!” “考虑清楚了吗?”周赫煊问。 婉容郑重地点点头:“我在张园实在过得不痛快,只想早点解脱。” 周赫煊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离婚起诉书说:“那你签字吧。” 婉容终究还是没有魄力,提笔居然犹豫起来,反复思量道:“周先生,能只分居不离婚吗?” “为什么?”周赫煊问。 婉容解释道:“离婚闹得太大了,他面子上不好看,我和家族的名声也毁于一旦。” 周赫煊苦笑说:“那我帮你写一份分居协议,你自己照着抄。” 周赫煊把协议写完,婉容看完后又修改增加了部分条款,大致内容为:溥仪和婉容自愿和平分居,两人依旧保留名义上的婚姻。分居后,婉容承诺不再另行结婚,而溥仪也不得干涉她的生活。另外,溥仪需一次性支付婉容五万元的赡养费,两人以后不再有经济瓜葛。 当这份协议书送到溥仪面前,咱皇上整个人都懵逼了,听说连续好几天都不愿说话。 溥仪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废后,化被动为主动;二是接受,答应婉容的要求。 废后的程序太过复杂,可不是平民休妻那么简单。 溥仪在张园设置了议政厅,每天都有“大臣”前来上朝参议国家大事,完全按照前清朝廷的模式运转。废后同样如此,各种程序都得走个遍。 还有,现在衷心的遗老遗少越来越少,婉容的娘家人就比较靠谱。若是废后,溥仪等于又失去一批“忠臣”,在政治上得不偿失。 思来想去,溥仪颓然哀叹。 他把那个送假货古董当生日礼物的罗振玉叫来,毫无芥蒂地说:“罗爱卿,朕这有两副米芾和宋高宗的真迹,还有一方苏东坡的砚台。你找日本人问个价吧。” “臣领旨!”罗振玉高高兴兴的离开。 溥仪靠什么过日子? 当然是变卖古董,他还没被赶出宫前,就让内务府的官员盗运出1200余件书画精品。其中包括王羲之、王献之父子的《曹娥碑》、《二谢帖》,还有钟繇、怀素、欧阳询等人的真迹,甚至还包括司马光《资治通鉴》原稿。 这些文物,后来大多数遗失在东北,被日本人得去了。 四年前,仅是估价卖给汇丰银行的珍贵古董,就有80多件。 由于溥仪倒卖文物事件闹得很大,他现在已经不敢明目张胆了,于是就需要中间人。罗振玉这个古董贩子经常和日本人交易,自然成为溥仪的“理财”帮手。 婉容很快就拿到五万元分手费,她如今暂居在周赫煊隔壁。一个人住六间房子,每月房租100元,还专门雇了两个女仆伺候,另有两个仆妇,分别负责做饭和洗衣。 皇后嘛,当然要生活得风光,她才不像文绣那样能过苦日子。 自由是自由了,可婉容发现她高兴不起来。因为整日孤独寂寞,无所事事。以前参加宴会派对,都是溥仪带她去的,她搬出来住根本无人邀请。 似乎,婉容闲得只剩下数钱玩了。 113【画画】 英租界,咖啡馆。 “你真的和溥仪分居了?”陆静嫣惊讶地望着婉容。 “嗯。”婉容点点头。 陆静嫣缓了好半天神才说:“这事若传出去,肯定比去年刀妃革命还轰动。” 婉容忧虑道:“所以我才不敢离婚,万事都有回旋的余地。” 陆静嫣问:“那你现在住哪儿?” 婉容倾诉说:“外面租的房子。挺自由的,就是有点冷清,找不到一个说话的人。” “那你平时可以来找我啊,”陆静嫣笑道,“对了,下个月9号我和子权在国民饭店举行婚礼,你一定要来参加哦。” “他……会不会也去啊?”婉容问道。 陆静嫣的父亲陆宗舆,是民国初年响当当的卖国贼(二十一条、巴黎和会),老家甚至召开万人大会,公开剃除陆宗舆的乡籍。此人属于安福系政客(段祺瑞派系),后来投靠汪精卫当了汉奸。 陆家这时跟溥仪走得也很近,所以婉容才有此一问。 “你说溥仪先生?我当然邀请他了。”陆静嫣说。 婉容立即摇头:“我还是不去了,改天提前送你新婚礼物。” 陆静嫣又说:“那我另外单独开一个舞会,只请几个要好的朋友,这样总行了吧?” “嗯,可以的。”婉容其实心里有点恐惧。她性格内向又软弱,不善于跟陌生人打交道,没有男人陪着不敢参加公开活动。而且她的心态也没转换过来,总是丢不下皇后的头衔,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示人。 两女闲聊片刻,又结伴去逛了会儿百货公司,这才各自分别回家。 婉容走到家门口时,突然折道前往隔壁的小洋楼,敲响周赫煊家的房门。 此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周赫煊正在吃饭,他开门热情地说:“郭小姐请进,还没吃饭吧?” “嗯,”婉容和随身侍女走进房内,她拿出一个盒子说,“今天下午逛街的时候,随手买了一副领结,周先生你看看喜不喜欢?” “谢谢,非常漂亮。”周赫煊笑道,其实他从不戴领结的。 婉容开心地笑了:“我不太会买东西,你喜欢就好。” 周赫煊指着饭桌说:“一起吃饭吧。” “那……好吧。”婉容犹豫着答应。 两人对桌而坐,侍女则去厨房跟刘吴氏搭伙。 婉容的吃相很文静。捉着筷子轻轻将菜夹起,然后用手遮掩放进嘴中,慢慢咀嚼吞咽。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甚至连牙齿都没露出丁点儿。 周赫煊笑言:“你这样的吃法多别扭啊,又没有外人在,何必拘谨?” “吃饭不都这样吗?”婉容诧异地反问。 “你看我的。”周赫煊夹起一块肉放入嘴中,刨饭大口嚼着,转眼间就吃了小半碗饭。 婉容顾忌道:“你是男人,当然可以狼吞虎咽。我一个女子,这样吃饭多难看啊。” 周赫煊怂恿说:“别管难不难看,你试试再说。” “那我试试。”婉容犹豫道。 她刚要再吃,周赫煊就打断说:“把你的左手放下,别总遮着嘴。吃个饭而已,又不是什么难以见人的丑事。” “哦。” 婉容依言放开手,就着饭菜刨进嘴里。她刚开始动作很慢,后来渐渐加快速度,嚼动的幅度也不由增大。 这样吃了几口,婉容像发现新大陆般,欣喜道:“好像这样吃饭是更香,我以前最多只能吃半碗,现在吃了半碗都还没饱。” “凡事都要放得开,生活中自能发现无穷乐趣。你就是被束缚得太久了,浑身捆绑着教条,所以才觉得事事不顺心。”周赫煊说。 “也许吧。”婉容微微一笑。她感觉跟周赫煊相处时,特别轻松惬意,不用时时刻刻藏着绷着。崔慧茀虽然跟她是好姐妹,但两人之间总有一道礼教隔阂,隐约保持着主子跟奴才的距离。 周赫煊发现,把一个皇后改造成新社会的公民,还是颇有成就感的。他笑道:“你如果实在太闷,改天带你去俱乐部打保龄球。” “真的,那太好了!”婉容大喜,她正整天无聊呢。 吃过晚饭,婉容还逗留着不走,她回家也闲得没事干,只想在周赫煊这里多热闹热闹。 两人来到书房,婉容看着空荡荡的书架说:“周先生,我还以为你这个大学者,书房里肯定汗牛充栋呢,怎么才这几本?” 周赫煊指着自己的脑袋,装逼道:“我读的书都在脑子里。” 婉容走到书桌前坐下说:“我很喜欢你的《射雕英雄传》和《神雕侠侣》,里面的故事都好有趣。对了,你做文章那么厉害,会画画吗?” “我只会简单的素描。”周赫煊说。 “西洋画?”婉容问。 周赫煊点头道:“最基础的西洋画。” 婉容喜滋滋道:“那你用素描帮我画一幅画像,我再用中国的工笔画帮你画一幅。” 汗!这得多闲啊,变着法儿的找乐子玩。 周赫煊书房里没有铅笔,只能用钢笔和稿纸凑合,而婉容则端坐在椅子上。 周赫煊在民国认识的三个女人,张乐怡是那种拥有大家闺秀气质的干练女子,孟小冬则是带有江湖英气的小家碧玉。而婉容就有些复杂了,举手投足间有着皇室贵气,但恬静内向,柔弱病娇,这让周赫煊想起《红楼梦》里的林黛玉。 钢笔在稿纸上刷刷刷画着,几分钟就完工,周赫煊递给婉容说:“看看画得像吗?” “这么快?” 婉容诧异地接过来,只看了一眼便捂嘴笑起来:“咯咯咯,周先生,你画的都是什么呀?” 周赫煊画的是卡通版婉容,身体很小,脑袋奇大,反正就是走萌系路线。 婉容忍不住又看了几眼,品评说:“表情倒有几分神韵,就是画得太怪了。这是哪门子画法?” “西洋漫画,不止可以画人,还可以画动物。”周赫煊说着又画出米老鼠和唐老鸭,而且是一副完整的四格漫画。 婉容惊道:“真是稀奇,可以教我吗?” 所以说任何人都有价值呢,婉容不懂交际、身无长技、耽于享受,整个一坐吃山空的米虫。但她画画却不错,从小就练习水墨和工笔,就算没了溥仪的分手费,也完全可以靠这个吃饭。 不过晚清民国会画画的太多,婉容的画技只能算中等,想要成名出头,就必须走一条独特的道路。 那就是画漫画! 周赫煊的恶趣味生出,他想把皇后培养成知名漫画家。 婉容坐在桌前,亟不可待地要学习漫画,但周赫煊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 “你执笔的姿势不对,以前没用过钢笔?”周赫煊问。 婉容摇头:“没有啊,我以前都用毛笔的。” “这样握,我来教你!” 周赫煊走到婉容身后,掰着她的手指耐心指导,就跟教小孩儿一样。婉容却心不在焉,脸红着低头不语,因为两人的姿势过于亲密了,周赫煊几乎从后面把她半搂在怀中。 114【厮磨】 中国从清朝末年就已经开始出现漫画,人们称之为“讽喻画”、“寓意画”等。比如《时局全图》,在中国地图的东北画熊代表俄国,长江流域画狗代表英国,西南地区画蛤蟆代表法国……形象而鲜明的暗示中国被列强瓜分。 两年前,《文学周报》连载丰子恺的画,并注明其为“漫画”,这是中国最早被称为漫画的作品。 周赫煊说:“漫画的核心无非四个字:夸张变形。” “夸张变形?”婉容似懂非懂。 “对,要抓住神韵特点来夸张和变形,”周赫煊详细解释说,“比如某个人鼻子很大,那画漫画的时候,就可以让鼻子占半个脸。又比如这人脸上有颗痣,那就把痣画得鼻孔那么大。或者说此人腿长,那就干脆画得腿是身体的两三倍长。” 婉容有着极深厚的国画功底,她立即会意道:“就是最大限度的突出某个特征。” “是的。”周赫煊说。 婉容看着自己那副卡通画,疑问道:“但你刚才画我,为什么头大身子小呢?我的头又不大。” 周赫煊说:“身体属于人物共性,若非刻意强调某处,随便怎么画都可以。我刚才那副漫画,主要在捕捉你的面部特征。” 婉容还是不解,说道:“可我的脸上,也没有特别奇特的地方。而你把眼睛画得那么大,鼻子画得又特别小,全部都是夸张处理。为什么明明没有按照实际情况来画,但我却觉得极有神韵,一看就知道是画的我呢?” 周赫煊笑道:“这种漫画分三个步骤完成。第一是观察,找出人物特点,比如脸型、五官、发型、表情和神态等等。第二是外形上进行夸张变形,比如你的下巴有点尖,所以我画得都快成了锥子。第三步是表情神态的夸张,比如你在笑,我就把你画得嘴巴大张。” “哦,明白了,”婉容在绘画上一点就通,“画夸张漫画,就跟画工笔画一样,先要参照实物、抓住神韵,再在此基础上进行夸张处理。” 周赫煊表扬道:“孺子可教也。” “什么孺子?我都是大姑娘了,”婉容笑嘻嘻地说,“那我先试试。” 婉容眯着眼睛,回忆着崔慧茀的长相和神态,刷刷刷便动笔画起来。可她画完后,总觉得哪里别扭,看起来很不协调,但又找不到什么地方出错。 周赫煊说:“漫画也是讲究技巧的,需要有素描功底,你的这副工笔味道太重,所以显得不伦不类。我先来教你素描吧,咱们从最简单的线条学起。” 周赫煊对国画和油画都完全不懂,他那低劣的素描技巧,还是在旅行途中瞎学的,但用来教导新手已经足够了。 婉容之所以感到寂寞,是她找不到兴趣寄托。现在见到全新的绘画方法,立即就投入其中,学得是不亦乐乎。加之她本身就有绘画功底,触类旁通,学习速度奇快。 还不到一个小时,周赫煊那点素描知识,就已经被婉容学会七七八八,两人又很快开始练习漫画手法。 “漫画里的美女,一般都有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咱们先画一条向上弯的曲线,曲线最高处的线条要稍微粗些。这是在画人物的左眼,因此曲线左端比右端稍高。画大眼睛时,眼角可以稍稍下垂,这样一来就显得楚楚可怜。不过不能垂得太厉害,否则少女就变成老太婆了……” “我画的还是不好,怎么回事啊?” “线条不对,太直了,再弯些,要像这样。” “咦,好像真是这样。那画眼珠子呢?” “眼珠不能画得太圆,最好是椭圆形,你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把握宽度……” 两人画着画着,就已经坐到一起。周赫煊偶尔握住婉容的手,一笔一划教导。婉容脸颊微红发烫,却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不着痕迹地朝周赫煊那边靠去。 在宫里的时候,溥仪还经常陪婉容玩耍,比如抽烟、照相都是溥仪教的。但自从搬到天津,就只有在外出交际时,溥仪才会跟她各种互动秀恩爱。大部分时间,溥仪都在各种应酬,就算歇在家中也忙着其他事。 婉容已经很久没和异性亲密接触了,无论从生理还是心理上,她都需要有人慰籍。周赫煊高大英俊,而且颇有情趣,对婉容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时至凌晨,婉容不但没有丝毫困意,反而越来越兴奋。几乎是靠在周赫煊怀里,倚在男人身上学画,她很享受这种耳鬓厮磨的感觉。 “时候不早了,明天再学吧。”周赫煊突然说。 “哦,那好吧,”婉容隐约有些失望,但很快又笑道,“那我明晚再来。” 周赫煊把婉容送下楼,才自己回房休息。他已经将近一年没碰过女人,这对身心健康的青年男性而言,简直就是种煎熬,刚刚他都快擦枪走火了。 该不该向婉容下手呢? 周赫煊有些纠结,撩妹子是一回事儿,但真正发生点什么又是另一回儿事。以婉容的身份,真要做出点什么,后续乱七八糟的影响太多。 周赫煊又想起张乐怡和孟小冬。 他现在每个星期都要跟张乐怡通信,就聊点生活琐事,没有任何情情爱爱的内容,算是比较交心的笔友吧。但张乐怡属于大家闺秀,肯一直坚持给男人写信,感情方面只差捅破窗户纸了。 孟小冬还是一如既往的主动,每次来天津演出,只要有空都会去报馆坐坐。这种炽烈的感情,让周赫煊有些难以招架,如果只是一夜love他反倒更容易接受。 怕负责,周赫煊就是这么怂。因为在他的道德观念中,要么不承担责任,要么就负责到底。 对于娶姨太太,周赫煊其实是很向往的,哪个男人不梦想着三妻四妾? 像去年被张作霖杀害的邵飘萍,号称“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又进步又爱国,响当当的君子。但这样的人,却还是有姨太太的。还有跟周赫煊合办《大公报》的张季鸾,也是响当当的正派人士,可过几年也会娶姨太太。 这于他们的名声丝毫不损,反而被认为是雅事,足可见民国时期对纳妾的宽容度。 周赫煊现在的问题是思想观念没转变过来,他还是21世纪那套。大家玩玩可以,逢场作戏罢了,娶姨太太这种事,他是担惊受怕的。 115【妇女解放】 有了兴趣寄托,婉容的生活突然变得充实起来。她白天偶尔找陆静嫣一起逛街看电影,剩下的时间都在练习漫画,晚上则到周赫煊家中请教漫画技巧。 连续好几天相处,周赫煊和婉容打得火热,就差没有实质性的逾矩行为了。 转眼间,“三八”国际女妇女来临。 此时北伐军已经占据南方大部分地区,军事上且不提,政治上开始实行一系列具有进步意义的新政,比如移风易俗。 3月8日,汉口。 由政府组织的20多万军民,在汉口举行三八国际妇女节欢庆大会。声势浩大的游行队伍穿街过市,引来阵阵侧目,好多大姑娘小媳妇都出来看稀奇。 街边,一个小男孩儿突然指着游行队伍说:“妈妈你看,那些阿姨好奇怪,她们为什么不穿衣服?” “小孩子别看!”妇人连忙捂住儿子的眼睛。 一个老者痛心疾首,连连斥骂:“伤风败俗,伤风败俗啊!” 却是游行队伍当中,混杂了几十个浑身光溜溜的女人。那是真的光溜溜,一丝不挂啊! 名妓金雅玉走在最前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她挥舞着彩旗,高喊口号:“中国妇女解放万岁!” “中国妇女解放万岁!”后面的裸身女人跟着大呼。 还有无数进步青年学生,无分男女,都跟着大喊妇女解放。他们平时或许看不起娼妓,但此时此刻,双方却结成统一战线,都为中国妇女解放而奔走呐喊。 民国初年,中国妇女确实急需解放。而这次的游行目的,是对准女子束胸去的。 从南宋到晚清的审美意识里,平胸才是美。美丽的胸乳,是小乳,可以盈盈一握,文人雅士称之为丁香乳。 所以正经女人都需要束胸,为保名节,乳疡不医,虽死犹荣。 民初女子身体不能外露,即便是睡觉,也要穿着长过膝盖的背心。最初女子以帛布束胸,又来娼妓们开始用小马甲,良家妇女也纷纷效仿。 短小的马甲前片,缀有一排密纽,将胸乳紧紧扣住,这是最原始的花样。后来追求开放的女子们,将紧身小马甲也演绎出风情,采用轻薄纱料制成背心,外罩网纱,露胳膊现肌肤,因而受到保守人士攻击。 在九年前,上海议员江确生致函江苏公署:“妇女现流行一种淫妖之衣服,实为不成体统,不堪寓目者。女衫手臂则露出一尺左右,女裤则吊高至一尺有余,及至暑天,内则穿红洋纱背心,而外罩以有眼纱之纱衫,几至肌肉尽露。” 七年前,上海政府发布公告,禁止穿露腿和露手臂的衣服,一旦发现立即逮捕,照章惩办。 著名画家刘海粟,去年怂恿学生采用裸模作画,并在画展公开展出人体画像,差点被孙传芳抓起来蹲大牢。 如此歧视、压迫妇女的风俗,怎能不去推翻它? 妇女解放运动在南方愈演愈烈,进步派和保守派互喷口水。妇女协会宣传组四处奔走,她们在蛇山阅马场演讲时,顾灵芝高喊:“要坚决放脚,要坚决剪发,还要反对束胸!束胸是最不人道的!束胸是一条毒蛇!它缠着我们妇女的肉体和灵魂……” 说到激动处,顾灵芝脱掉上衣,双手托着自己没有束胸的大奶热泪盈眶高呼:“你们看,这就是真正的解放!全中国妇女解放万岁!” 等年中胡适从国外回来,还专门在中西女塾的毕业典礼上宣扬“大奶奶主义”,他说:“没有健康的大奶奶,就哺育不出健康的儿童。” 这场轰轰烈烈的妇女解放运动,又被称为“天乳运动”,从三月份一直持续到七月,南方政府最终颁布“禁止女子束胸案”。 南方闹得起劲,北方也跟着咋呼。 不少北方报纸为了讨好张作霖,详细报道了事件经过,并斥责革命党不知廉耻、伤风败俗。 《大公报》的文章则持中间立场,从医学和生理角度,理性分析了束胸对女子的害处。但也说放胸可以,但不能在公开场合露乳,南边的运动搞得太过分了。大庭广众之下玩裸奔,放在西方也是有伤风化的。 这天是周末,周赫煊没有去报馆上班。 婉容来找他请教漫画技巧时,正好看到桌子上摆着报纸,扫了一眼便脸蛋通红,啐道:“这种羞耻的事情,怎么能拿到报纸上讨论?” 周赫煊笑道:“很正常啊,呼吁妇女解放,这对女人来说是件大好事。” “周先生也是支持放胸的?”婉容问。 “当然支持,束胸、缠足都是对女人的迫害,应该坚决抵制,”周赫煊突然瞟向婉容胸部,好奇道,“对了,你们满族女子也束胸吗?” 婉容的脸红得更厉害,低声道:“我也是束了的。” 束胸、缠足都是汉族的风俗,但满汉在文化上互相影响严重。1928年清东陵被盗,人们就在乾隆的尸骸旁边,发现一个缠了三寸金莲的女子。 由此可以佐证,虽然满族禁止缠脚,但有些满族女子却偷偷缠了,这是在追求流行时尚。而身为皇后的婉容束胸,多半也是受到审美习惯影响。 周赫煊倒是很想知道,婉容把胸放开后会有多大。 “周先生,你怎么一直盯着人家……那里看啊。”婉容羞得跺脚。 “咳咳。” 周赫煊尴尬地咳嗽两声,说道:“其实你可以把胸放开的,这样更有利于身体健康。” 婉容红着脸说:“若是放开了,那出门多难看啊。” 婉容说的难看,并非是大胸难看,而是胸前凸点难以见人。 周赫煊脑子里灵光一闪,哈哈笑道:“我想到一个赚钱的好法子!” “什么赚钱?”婉容有点跟不上节奏。 周赫煊想做什么生意? 女性内衣! 天乳运动越闹越大,连北方都受到影响,许多进步女子悄悄放胸,但却遇到尴尬事——没有用以代替的内衣穿。 周赫煊完全可以开制衣厂,创立内衣品牌啊。无论哪个时代,女人和小孩儿的钱都最好赚,这是一门前途大好的生意。 116【样品】 阳春日暖,微风和煦。 一辆黄包车驶到小洋楼前,宋如辉提着他的工具箱下车,缓步上楼敲开房门。 “你找谁?”刘吴氏半掩着门,警惕问道。 宋如辉微笑说:“我姓宋,是周先生请来的裁缝。” 刘吴氏连忙打开房门:“原来是宋裁缝,快请进来!” 周赫煊已经听到动静,从书房出来,与宋如辉握手说:“宋先生请随便坐。” 宋如辉没有立即坐下,而是打开他的工具箱,取出绳尺说:“我们先量尺寸吧,周先生要做什么衣服?马褂、长衫、中山装,还是西服?” 周赫煊笑着解释道:“不是我做衣服,而是想请宋先生按照设计图,把我设计的衣服做出来。” 民国时期天津的大裁缝,都是宁波或温州人,时称“红帮裁缝”。他们不仅做衣服,还兼做皮鞋,据史料考证,到1931年的时候,温州已有硝皮业近30家,皮鞋业70家。 无怪乎后世的宁波和温州,衣、鞋、包制造业那么发达,都是有历史渊源的。 如今宁波、温州的商人,甚至建立起全国性商会,控制着民国纺织业的大笔市场份额。连带着两地的裁缝也身价百倍,找红帮大裁缝做衣服,人工费就要收取30—50元不等。 这个宋如辉来自宁波,算是天津首屈一指的裁缝,张作霖祭天时穿的大礼服,便由此人亲手缝制。 周赫煊拿出他画的女性内衣设计稿,说道:“宋先生请看。” “这是何物?”宋如辉看着那些罩罩有点蒙圈。 “女子的贴身之物。”周赫煊在胸前比了比。 宋如辉立即明白,恼怒得就想拂袖而去,他愤然道:“周先生,你是诚心羞辱我吗?” 周赫煊说:“没有啊。” 宋如辉怒道:“想我宋氏从道光年间,便以裁缝之艺称道于世,至今已有百年历史。从马褂到西服我都能做,还从来没做过肚兜,这等女子羞物,凭白脏了我的手!” “胡说八道!” 周赫煊呵斥说:“女人的衣服也是衣服,让你一个裁缝做女性内衣,怎么就羞辱你了?你小时候没吃过奶吗?你的嘴怎么不嫌脏?” 宋如辉被说得脸色铁青,拂袖道:“不可理喻,告辞了!” “走好不送。”周赫煊没好气道。 都什么世道啊? 周赫煊完全搞不懂时下国人的思维逻辑。 老子就不信,没了张屠户,只能吃带毛猪! 周赫煊又连续找了几个红帮大裁缝,结果人家都不肯接单子。最后他高价请来个本地裁缝,做一件内衣样品30元(不含成本费),这才勉强获得同意。 由于材料奇缺,这些样品没弄得太复杂,钢丝、背钩什么的都没有,穿戴时全靠手系。 不过样式却很漂亮,主面料使用的是丝绸,内衬压实的精棉,周围还装饰有蕾丝花边。维多利亚的秘密,周赫煊还是看过几期的,他借鉴了人家的许多设计。 这些样品有全罩杯、半罩杯、四分之三罩杯和八分之五罩杯,还有各种尺寸都弄了一份。 当婉容再次前来请教画技时,周赫煊笑着拿出那些内衣说:“这是我让人缝制的新式内衣,你穿上试试看。” “这这这……这都是什么啊!”婉容羞得语无伦次,但看着那些白色蕾丝花边,又觉得特别漂亮,颇有些跃跃欲试的冲动。 “你就在这里试,把窗帘都拉好,我先出去了。”周赫煊也不管婉容同不同意,把话放下就关门离开。 婉容拉上窗帘,又去把房门反锁,这才脱下衣服,一边研究一边穿戴新式内衣。 第一件尺寸不合身,显得有点紧,第二件却刚好合适。丝绸内衬精棉的文胸,触感舒适又透气,这让婉容感觉非常舒服,远比以前束胸穿肚兜更好。 周赫煊早有预谋,甚至提前在书桌上放了一面大镜子。 婉容对着镜子自我欣赏,发现不仅穿着舒适,而且模样也非常好看。胸前雪肌在白色蕾丝的衬托下,显得愈发美丽诱人,就是胸显得太大,不符合丁香小乳的审美观。 “这个周先生,尽做些荒唐事。”婉容自言自语的笑骂,照着镜子左右摆动身体,越看越是喜欢。 如今天气虽然回暖,但还带着些春寒。 婉容试了几件以后,便感到身体发冷。她连忙脱下内衣,用绸缎一圈一圈束好胸,再穿上肚兜和外衣,这才跑去开门,对外面的周赫煊说:“进来吧。” “感觉如何?”周赫煊连忙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再让裁缝改进一下。” 婉容红着脸说:“这两件很合适,那两件有些紧,剩下的太宽松了。” 做为一个资深老司机,周赫煊瞬间得知,看起来平胸的皇后,其实拥有着b罩杯。虽然不是很逆天,但她身体单薄娇小,能发育到这个程度已经难能可贵了。 周赫煊笑道:“太紧和太宽松的,属于尺寸不对。” “哦,”婉容扭捏地问,“那两件……新式内衣,可以送给我吗?我觉得穿着挺舒服。” 这话说出口,婉容已经难为情地低下头。女人开口向男人索要内衣,放在二十一世纪也很出格,除非他们是男女朋友关系。 周赫煊笑道:“这些都是样品,拿去大批量生产的。等产品出来以后,我再特制几件送你。” “我才不要,到时我自己去买。”婉容傲娇道。 新式女性内衣既已制作出样品,下一步自然该去申请专利。 西方的现代内衣专利,在十多年前就有人申请了,但那跟中国没啥关系。因为中华民国不是《巴黎公约》的成员国,不受国际专利影响。 1923年北洋政府颁布的《暂行工艺品奖励章程》规定:外国人不准在中国申请专利,而中国使用外国成法制造出的物品,政府也会给予奖励和承认,专利保护期限为三年至五年。 申请内衣专利倒是容易,周赫煊头疼的是在哪里建厂。 如今“天乳运动”在南方搞得火热,但北方却动静不大。他如果在北方卖内衣,估计会被斥为伤风败俗,指不定哪天厂子就被查封了。 这内衣嘛,必须在南方生产、南方销售! 117【轻啄】 北平。 实业部,商务司,专利注册部门。 一个中年官员看着设计图,皱眉头:“真是笑话,女人的肚兜也来申请专利?” 周赫煊解释说:“西方也是有此专利的,十多年前就申请通过了。我在西式内衣的基础上,又改进了一部分样式。比如你看这个肩带和系带,它是灵活可变的,兼顾了女子的胖瘦和骨架大小。” “不准不准,这种发明没有实用性。”官员连连摇头,眼中却露出贪婪之色。 民国初年的专利,可不是你想申请就申请。《专利法》明文规定,纯理论的发明,以及花费多而用处少的不实用发明,都不给颁发专利证书。 此规定太过功利,严重阻碍了理论科学和发明研究的展开。同时它还成为专利注册官员的敛财之道,你如果不行贿的话,他就说你的发明没有实际用处,照章不予批准。 周赫煊拿出一张200银元的支票,又拿出张学良的手书,递过去说:“你再看看,它有没有实用性?” 那位官员看了眼支票数目,脸上顿时浮出笑容。他又看到张学良的手书,态度瞬间180度大转弯,热情道:“原来是少帅的朋友,您早说啊。先生,您这是要申请发明专利还是改良专利?” “改良。”周赫煊道。 中年官员立即拿出一张空白的改良证书,填写内容、盖上大印,签好姓名对周赫煊说:“你拿着这张证书,可以直接去隔壁申请商品专卖权。” 张作霖就任安国军总司令后,他是以国家元首自居的,年初返回北平时,京城的官僚也以元首规格来迎接他。 既然当了国家“元首”,自然要给手下好处,农商部这个油水极多的大衙门也面临着分蛋糕。于是乎,农商部被一分为二,变成实业部和工农部。 注册专利和商标,都归新组建的实业部商务司统辖。专利权被刚刚组建的新衙门改为专卖权,从以前的五年期限,最长延伸至十五年。 所以说朝中有人好办事呢,若没有张学良的批条,新式内衣估计很难获得专利。原因非常简单,这玩意儿太过伤风败俗,官僚们是不会予以批准的。就算拿到专利证书,专卖权也很难达到十五年。 现在有张学良的条子,周赫煊非常轻松就获得新式内衣的十五年专卖权。 紧接着,周赫煊又马不停蹄去注册商标,这次就要顺利得多。商标名称“魅蔻”,图案是一个美女的上半身剪影。 北洋政府虽然混账,无力管理地方,但它终归是中央政府,各种国家性质的法律法规需要它来制定和颁布。比如《商标法》和《专利法》,都是北洋政府颁布后,各地方政府照章执行沿用。 民国初年的商标管理混乱至极,既有中央政府在津、沪两地的海关商标挂号制度,又有各地方政府和民间商会、同业公会的商标注册。反正搞起来五花八门,有时候正品被侵权盗版了,你都没处说理去,打官司都不知道找哪家法院。 甚至中央政府的商标挂号权利,也掌握在津、沪两地的洋人海关官员手中,中国厂家注册商标必须看洋人脸色。 直到四年前,北洋政府农商部设立商标局,四年间换了七位局长,一步步从洋人手里收回商标挂号权,并在天津和上海设立商标分局。这才稍微扭转乱象,商标得到统一管理。 但湖广、四川等军阀控制的省份,依旧自行其是,虽然也遵守中央颁布的《商标法》,可具体执行还是地方上说了算。 农商部属于油水衙门,从设立之初就引来各方眼红。它能够设立商标局,颁布《商标法》,并从洋人手里收回商标注册权,其实是各地的大商人在背后推动。 如今民间商会、工会势力极大,周赫煊想要站稳脚跟,还必须选择一个商会加入,否则必然受到暗中抵制和打压。 更加头疼的是,南方国民政府也刚刚组建了商务部门。他还得去南方重新注册商标和专利,这才能在南方得到法律支持。 …… 周赫煊乘火车返回天津,刚刚到家不久,婉容就兴冲冲地跑来敲门,献宝似的举着画稿说:“赫煊你看,这是我今天画的漫画。” 画稿上画着周赫煊、崔慧茀、崔慧梅和陆静嫣,都是婉容熟悉的人。还有一些阿猫阿狗之类的小动物,主打萌系风格,一个个画得活灵活现。 仅从技巧上而言,婉容的漫画,其实已经超过周赫煊这个老师。 没办法,人家的绘画功底摆在那里。 周赫煊笑着夸奖说:“很不错,画得已经比我好了。” “还是差那么一点点的。”婉容洋洋得意,就像个被家长表扬的小孩子。 “你稍等。” 周赫煊拿出前几天买的铅笔和稿纸,花费十多分钟时间,画了一组简略的连续性漫画。他说:“你看看这个。” “你这组漫画,好像并没有进行夸张变形。”婉容说。 周赫煊笑道:“漫画也分各种风格,并不一定要夸张。我写个故事,你可以照着画下来,然后拿到《大公报》连载。” 对不起了,张乐平老师,你的《三毛》咱先借用一下。相信以你的才华,肯定能重新创造出更好的故事。 没错,周赫煊要抄《三毛流浪记》。 《三毛》最初就是一部漫画,在《大公报》上连载后引起轰动,最终被改编成电影和小说。 婉容是个非常感性的女人,她在读完周赫煊写的《三毛》第一集后,泪水婆娑地说:“这个小孩儿真可怜。” 周赫煊叹息道:“这样的小孩,在中国遍地都是。如果你把故事画成漫画,在报纸上连载后,说不定能够引起关注,让有爱心的人去救助那些孤儿。” “嗯,我会画好的。”婉容突然生出一份责任感,这是她前所未有的体验。 历史上,婉容定居天津时,她在报纸上看到河北大灾荒的新闻,还特地捐出自己的首饰赈灾。心是好的,可惜她从小锦衣玉食,不知民间疾苦。 周赫煊说:“我过几天要去南方,可能会逗留一两个月,你自己在家慢慢画吧。” “你要走?”婉容有些不舍,她已经习惯了每天和周赫煊共处。 “是啊,很快就能回来。”周赫煊笑道。 婉容低头说:“我会等你的。” 周赫煊拍拍她的头顶,笑道:“傻姑娘,又不是生离死别。” 婉容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突然顺势靠近周赫煊怀里,紧紧抱着这个男人。 周赫煊一愣,感受着软玉温香的身子,终于抬起手臂将婉容搂住。 婉容身体变得火热,抬头痴痴看着周赫煊。蓦地,她踮起脚尖,嘴唇在周赫煊脸上轻轻一啄,然后发力将男人推开,转身飞快逃出房去,心儿砰砰直跳。 周赫煊见她跟受惊小鹿一样,不禁哑然失笑。 118【抵沪】 周赫煊乘坐客轮南下,本打算在上海登陆,然后走陆路前往南京找张乐怡。他所认识的朋友里面,就只有张家在南方经商,属于最理想的合作伙伴。 可抵达上海后,周赫煊悲剧的发现,他暂时还不能去南京。 因为上海和南京都在打仗! 二月中旬,孙传芳跟北伐军大战于江浙一带。北伐军兵分三路进攻,几天时间便击溃守军主力,白崇禧、何应钦胜利会师杭州。随即二人再次分兵,一路进攻上海,另一路直取安徽。 大军压境之下,安徽守军纷纷倒戈投降,甚至连安徽省长和芜湖镇守使都宣布附义,各自带着麾下部队投靠了北伐军。 张作霖连忙电令张宗昌、褚玉璞移师南京支援,张学良的嫡系部队也前往徐州策应(奉军主力此时在河南打吴佩孚)。 可还是挡不住。 周赫煊乘船来到上海时,白崇禧刚刚攻占了松江和苏州,陈兵沪郊包围上海。而何应钦一路高歌猛进,顺利占领镇江,程潜则杀到了当涂,两人呈掎角之势猛攻南京。 孙传芳、张宗昌和褚玉璞见南京势危,只得将主力撤到江北布防,妄图依靠长江天险来稳住战事。 至此,整个江南地区,就只剩下上海和南京还在军阀手中,并且被北伐军团团包围,城破只在旦夕之间。 租界码头依旧繁华,但周赫煊还是能感觉出一丝异样,他甚至隐约听见松江那边的炮响。 “黄包车!”周赫煊招手道。 车夫奔过来问:“先生去哪儿?” “法租界,福熙路,四明新村。”周赫煊说。 这是徐志摩的地址,他去年结婚后不久,便跟陆小曼搬来上海。 “先生坐稳了。”车夫卖力奔跑起来。 “轰!” 又是一声炮响传来,地面都有些轻微颤动。 周赫煊问:“郊外在打仗,你不害怕吗?” 车夫笑道:“怕什么?北伐军打进来才好呢,听说那是老百姓的部队。” 周赫煊不禁莞尔,此时的北伐军还是我党在帮着宣传,这宣传工作果然很给力。 很快来到四明新村徐志摩家,那是一栋三层小洋楼,整个被徐志摩租下。甚至大门口还有车轮印,看来徐志摩出门是坐小轿车的,果然会享受。 周赫煊按响门铃,不多时便有佣人前来开门,问道:“请问你是哪位?” “我叫周赫煊,是志摩和小曼的朋友。”周赫煊说。 “周先生稍等。”佣人马上回去禀报。 两三分钟后,陆小曼亲自下楼迎接,热情地笑道:“明诚,想不到你会来,真是稀客啊。” “陆小姐你好,”周赫煊跟着她进门,问道,“志摩兄呢?” “他在学校,晚一点才回来。”陆小曼说。 徐志摩如今是光华大学和大夏大学的教授,平时还受邀参加各种讲座和写诗出书,绝对属于高收入群体。但即便如此,夫妻二人的生活也过得紧巴巴的,因为府上佣人、司机、厨师就有十多个。 周赫煊来到客厅坐下,陆小曼亲自为他磨制咖啡,装在精美的西洋瓷器中端来,连咖啡勺都是银制的。 “你们倒是会享受生活啊。”周赫煊笑道,语气里多少带着些调侃。 陆小曼也不避男女之嫌,挨着周赫煊坐下说:“上海确实比北平适合居住,这边好玩的地方多。对了,今晚就有个舞会,明诚你也一起去吧。” “可以啊。”周赫煊随口应道。 郊外还在打仗,城里的舞会照开不误,这就有点滑稽了。 陆小曼又问:“明诚最近有新的诗作吗?” “我主要在创作小说。”周赫煊道。 陆小曼倚着沙发扶手,一副慵懒随意的模样,半截白嫩小腿都露出来。她媚眼凝视周赫煊,微微笑道:“那可惜了,我一直喜欢读明诚的诗,特别是那首《见与不见》。” 周赫煊眉头猛跳,心想这妞不会在撩我吧? 周赫煊仔细打量陆小曼的表情和眼神,发现纯属自己多心。 像陆小曼这种女人,举手投足间就能撩拨异性。此举并非刻意,乃自然而然流露出来,已经融入她的血液骨髓了。 去年见面时,陆小曼都还要正经得多,现在却朝着水性杨花发展。 怎么说呢? 自从徐志摩和陆小曼搬到上海后,陆小曼几乎夜夜有活动,听戏、舞会、打牌……每晚半夜睡下,第二天中午才起床。 年轻时的陆小曼属于才女,能写作会翻译,画技听说也不错。但上海的腐化堕落生活,已经让她渐渐失去灵性,直到后来染上鸦片瘾,那便彻底没救了。 周赫煊心生警惕,刻意保持距离,免得凭白招惹是非。 朋友妻,不可欺啊。 徐志摩大概傍晚时分才回家,一进门就挥舞着报纸说:“大好消息,上海就快太平了!” “你怎么才回来?明诚都等你半下午了。”陆小曼埋怨道。 周赫煊笑着站起来:“志摩,好久不见。” “明诚,你怎么来了?”徐志摩大喜,他是个好客的人。 周赫煊解释说:“本来想去南京办点事,结果堵在上海不能走了。” 徐志摩把那张报纸递给周赫煊,笑道:“很快你就能启程了,上海这边的仗打不了几天。” 周赫煊接过报纸一看,却是《申报》刚出的号外—— 上海守军第九师师长李宝章,以及北洋海军长江舰队,接连向北伐军投降。如今上海只剩下少量孙传芳和张宗昌的部队还在顽抗。 与此同时,我党组织领导的上海工人阶级,也掀起大规模起义活动,与城外北伐军里应外合。 周赫煊放下报纸,笑道:“看来最迟明天就能分出胜负。” “你们男人啊,整天就知道打仗,”陆小曼拿来一套西服,扔给徐志摩说,“我都让佣人帮你熨好了,赶快换上。再不出门的话,舞会就要迟到了。” “明诚,我先失陪。”徐志摩笑着说了声,便跑上楼换衣服去了。 见徐志摩那幸福的样子,周赫煊很想跟他说:把你老婆看紧点,千万别让她跟一个叫翁瑞午的帅哥接触。 绿啊绿,春风又绿江南岸。 119【舞厅】 徐志摩西装革履,头上还打了发蜡,梳得油光可鉴,苍蝇飞来都站不住脚。陆小曼则是一袭西式洋裙,秀发盘在脑后,额前还有一撮在周赫煊看来很傻的刘海。 周赫煊坐在副驾驶室,只听后排的徐志摩对司机说:“去大华饭店。” 20年代的上海跳舞场所,礼查饭店为第一等,拥有可容纳数百人的大舞厅,地板光鲜鉴人,灯光尤极柔和,还有专门的伴奏乐队。每逢周日和周末夜晚,这里都要举行交际舞会,主要面向洋人开放,也有少数跟洋人走得近的买办参加。 第二等要数大华、卡尔登、一品香、月宫等饭店,主要接待洋人和有头有脸的华人。同时还有伴舞的舞女,这些舞女大都来自白俄和日本,华人舞女要过两年才变得多起来。 在1927年初,如果到大华饭店的舞场跳舞,1元钱只能跳3支曲子,另外还得付5角钱的茶资。一晚上下来,最低消费一元五角,而周赫煊家的女佣月工资才二元二角。 这年头能跳得起舞的,都属于上层阶级。 不过此种情况很快就将改变,从今年下半年起,交际舞渐渐开始普及,南北方大城市涌现出数量众多的舞厅。由于舞厅行业竞争激烈,收费也在不断下降。一般平民只要穿着得体,付得起茶钱,就可以进舞厅娱乐,而且没有时间限制。 而平民舞厅的兴起,也导致华人舞女数量增多,开始出现职业交际花。像天津的大舞厅,红舞女一月可收入300元,相当于大学教授的工资。 三人下车进入大华饭店,先是去餐厅用餐,然后再到舞厅跳舞。 舞厅内灯光昏暗暧昧,已经来了些男男女女。徐志摩和陆小曼二人到场,立即引起主意,好几个华人青年朝这边走。 “志摩,小曼,你们总算来了!”众人热情道。 陆小曼在交际场合非常活跃,为他们介绍道:“这位是著名学者、北大校长周赫煊先生,这位是陈景量陈先生,这位是汪亚尘汪先生,这位是陆艳秋陆先生,这位是唐槐秋唐先生……对了,这位也是新朋友,谁来介绍一下?” 汪亚尘笑道:“他叫徐悲鸿,马上又要出国了,被我硬拉来的。” 徐悲鸿此时还不是特别出名,是以大家都没太在意。 这些人当中,除了汪亚尘是文化界、绘画界名人,唐槐秋是戏剧界人士外,其他都是些公子哥。不过属于那种有才华的公子哥,否则也跟徐志摩玩不起来。 他们对周赫煊颇为热情,一个个主动握手道:“原来是周先生,久仰大名!” 陆小曼说:“舞会还没开始,我们先找地方坐坐。” 众人来到角落里,叫了几杯茶和咖啡,便开始闲聊起来。 周赫煊举目四望,发现这里以洋人居多。不过都是那种二流洋人,顶级的洋人只在礼查饭店跳舞,不会来大华饭店这边。还有一些中年,甚至是老年华人,跟洋人们谈笑风声。那些华人属于买办阶层,他们是借跳舞之名,来跟洋人谈生意买卖的。 这场舞会并非私人举办,而是由饭店发起。大饭店每周都有这样的活动,名曰交际舞会,目的是为了“增进友谊”。 “咦,周先生好像不喜交际,一直没说话。”唐槐秋突然说。 周赫煊收回目光,笑道:“我在比较上海的舞厅,与天津的舞厅有何不同。” 唐槐秋问:“天津也有专门的舞厅?” 周赫煊说:“我从天津来上海的时候,那边刚开了一家舞厅。天津名流潘守廉、严修、王吕元等人,以伤风败俗为由,联名致函法租界和公共租界董事局取缔。现在天津的禁舞派和拥舞派正闹得不可开交。” “那帮伪君子,见到什么都认为是淫邪之物。”唐槐秋不屑道。 唐槐秋是谁? 他是民国著名戏剧家,历史上,曹禺的《雷雨》就是被唐槐秋率先搬上舞台的,此人过几年还会拍电影当导演。 而交际舞在中国的平民化,唐槐秋也做出了重大贡献。他去年在徐家汇开了一家跳舞学社,专门传授欧美新式舞蹈,并通过报纸大力宣扬跳舞有益身心健康。 “确实是伪君子。”周赫煊赞同道。这也是他跑来南方卖内衣的缘故,在北方建舞厅都要被抗议,卖女性内衣估计会气得那些守旧派跳起来。 汪亚尘说:“中国人的观念太落后了。海粟兄去年鼓励学生作画时使用人体模特,居然遭到孙传芳通缉,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汪亚尘也是个画家,跟刘海粟是朋友,而刘海粟又和徐志摩、陆小曼是故友,这帮子人关系非常要好。 倒是徐悲鸿一直不说话,他不喜欢这种场合,静静地坐在那里喝茶倾听。 很快舞曲响起,众人齐齐朝舞池走去,没带女伴的也都邀请了舞女,原地只剩下周赫煊和徐悲鸿。 “徐兄不去跳一支?”周赫煊问。 徐悲鸿道:“不太会跳,我坐坐就好。” 周赫煊说:“我很喜欢徐兄画的马。” “周先生也看过我的画?”徐悲鸿有些惊讶。他九年前就出国学习,虽然也回来了几趟,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国外。 徐悲鸿真正扬名,还要到今年五月份,法国国家美术展展出了他的9件作品,消息传回来后让国人大感骄傲。 周赫煊笑道:“别忘了我是北大校长,对北大老师自然熟悉。” “哈哈,”徐悲鸿失笑道,“我只在北大做过一年画法研究会教员,可不是正牌的北大老师。” 两人正聊得起劲,突然有舞女过来用英语问道:“先生,你们需要舞伴吗?” 听着对方古怪的发音,周赫煊问:“日本人?” “是的,先生,我是日本人。”那舞女回答说。 1927年初,专门的舞厅还很少,华人舞女也非常难见,最多的就是白俄和日本舞女。前者是因为俄国革命闹的,很多白俄舞女,其实是逃难来中国的贵族,她们没有其他技能谋生,只能做高级舞女。后者则是因为日本国内取缔舞厅,只能来中国或南洋赚钱,这类女人一般出身低贱。 周赫煊看了看她的长相,脸蛋还算漂亮,就是太过矮小,腿短得可怜,顿时兴趣缺缺。他对徐悲鸿说:“徐兄请吧,别让这位小姐久等了。” “我还是算了。”徐悲鸿连连摇头。 日本舞女失望而去,周赫煊却站起来,走向一个前凸后翘的白俄舞女。身材脸蛋都不错,而且还是贵族出身,既然花钱了,那自然要选好的。 跳舞的过程中,周赫煊发现一个有趣现象。 华人男子在选舞伴时,大都选择日本舞女,估计是搂在怀里hold得住。白俄舞女身材太高,更受西洋人欢迎,周赫煊似乎是全场唯一找白俄女人跳舞的中国男性。 120【毛妹】 周赫煊怀里的毛妹,年龄大约20岁左右,五官精致,粟色头发,身高至少1米72以上,穿着高跟鞋都快赶上周赫煊了。 “你叫什么名字?”周赫煊边跳舞边聊天。 毛妹说:“卡捷琳娜。” 卡捷琳娜在俄语中有“纯洁”之意,周赫煊笑道:“这名字很配你,你一定是位贵族小姐。” “我不是贵族,我只是普通难民。”卡捷琳娜矢口否认。 周赫煊更加肯定:“看来你真是沙俄贵族,卡捷琳娜这个名字,应该是假名吧?” 卡捷琳娜沉默不语,似乎很反感这个话题。 “白俄”并非是“白俄罗斯”的缩写,而是泛指20年代逃难到中国的俄国难民。 十月革命后,大量沙俄贵族和平民逃亡中国,仅中国收留的白俄就多达20万人,上海至少有三万以上。 白俄男子大都选择当兵,像张宗昌、孙传芳部队里就有白俄兵,薪水甚至比中国士兵还拿得少。这次我党领导的上海工人武装起义,就在南站遭遇了白俄装甲兵。 白俄女人则选择夜生活职业,比如饭店、咖啡馆的侍女,舞厅的舞女,甚至是娼妓,还有少数去给艺校的学生当裸模。 平民白俄女子为了吸引客人,经常假装成贵族。而真正的贵族则隐藏身份,说自己是平民,因为她们觉得羞耻。 上海还有很多犹太人,犹太人比较抱团,互相救助扶持,所以生活得比较滋润。而白俄则不团结,仅上海就有30多个白俄小团体,这些团体互相争斗敌视。 洋人在民国的地位很高,唯独白俄是例外。白俄女人最好的归宿,就是被富豪包养。而如果有中国人娶了白俄女人,那也是羞于说出口的,属于非常丢脸的事(且看《围城》)。 为何如此? 因为他们没有祖国。 太平盛世的时候,或许感觉不到国家的意义所在,各种骂政府骂当官儿的。但真做了亡国奴,下场无比凄惨,走到哪儿都被人歧视。 周赫煊突然用俄语说:“俄罗斯是个美丽的国家,我去过那里。” “你懂俄文?”卡捷琳娜惊讶道。 周赫煊说:“待过半年,我还拜访过托尔斯泰的故居。” 卡捷琳娜惆怅道:“是啊,俄罗斯是个美丽的国家,可惜现在已经成了地狱。” “能聊聊你的故事吗?我对此很感兴趣。”周赫煊道。 卡捷琳娜苦笑道:“没什么可说的,红匪叛乱,我们全家跟着斯塔尔克少将一起来到上海。迫于生计,我只能做舞女赚钱。” “逃亡的时候,你年龄还很小吧?”周赫煊问。 “那时(1922年)我14岁,”卡捷琳娜回忆道,“本来大家是想去日本避难的,我记得斯塔尔克将军麾下有30多艘船,满载着难民驶往朝鲜元山港。结果刚进入永兴湾,船队就被日本人拦下。经过多方交涉,日本只允许几千名老弱上岸,我们剩下的人全部改道来了上海。半路上,我们又遭遇强台风,其中一艘船被巨浪打翻,我父亲就是那时候去世的。” “很抱歉,提起你的伤心事。”周赫煊说。 “没什么,你是客人,不觉得扫兴就好,”卡捷琳娜扯开话匣子,继续往下说,“来了上海后,我们所带的积蓄很快用完。母亲只能去做舞女,而我也在咖啡馆当侍女谋生。” 周赫煊问:“那你为什么来这里伴舞?” 卡捷琳娜说:“母亲生病了,做侍女赚得少,所以我改行当舞女。” 周赫煊道:“很令人敬佩。” 卡捷琳娜笑道:“你跟别的中国人不一样,他们才不会问这些。” “我只是好奇而已,”周赫煊说,“你在这里能赚多少?当然,你可以不回答。” 卡捷琳娜道:“舞票提两成,饮料提三成,如果客人请喝酒,酒钱提五成。算上小费的话,一晚上大概能赚两三元,有的时候更多。” 卡捷琳娜只说了陪舞、陪喝的收入,还没说陪睡,那才是大头。 当然,也有可能她“卖艺不卖身”。 “留个地址给我吧,过段时间我可能会需要一个广告女郎。”周赫煊说。 卡捷琳娜笑道:“当然可以。” 一支舞曲跳完,卡捷琳娜陪周赫煊回到座位上。因为她收了周赫煊的舞票,需要陪跳三支舞,现在还没有完成任务。更重要的是,如果周赫煊请她喝茶或者酒,她还能再从酒水饮料中提成。 “给这位小姐来杯茶!”周赫煊打个响指说。 陆小曼笑道:“看来明诚也是舞场健将。” 周赫煊摇头说:“不常来,我可是正经人。” “哈哈哈哈!” 众人大笑。 汪亚尘指着周赫煊,玩笑道:“这位仁兄在挖苦我们不是正经人呢!” “罚酒,罚酒!”那位叫陈景量的公子哥跟着起哄。 周赫煊问卡捷琳娜:“可以帮我喝吗?” “可以。”卡捷琳娜蹙着眉头一饮而尽,看她那样子似乎不喜欢喝酒,纯粹是为了赚钱。 “好了,一杯就够。”周赫煊连忙说。 众人玩到凌晨十二点多,才终于散场离去。 周赫煊对徐悲鸿很感兴趣,约了他改天见面。至于目的嘛,无非是想弄几幅徐悲鸿的画,如果能再求一副墨宝就更好了。 回去的途中,陆小曼喝得有点多,直接摊在车上睡觉。 徐志摩问:“明诚,听小曼说,你这次来南方是做生意的?” 周赫煊点头道:“准备做服装生意。” 徐志摩对此颇为不屑:“你一个堂堂大学者,不写诗作文,去做哪门子生意?也不嫌沾上满身铜臭。” 周赫煊笑道:“我准备卖新式内衣。南方不是在闹天乳运动吗?我做生意也是支持妇女解放。不过我也没太多空闲精力,所以想找人合作。” 徐志摩脱口而出道:“你可以找我父亲合作啊,他如今就在上海。” 周赫煊详细打听,才知道徐志摩的父亲徐申如,乃是张謇故交,深受张謇“实业救国”的思想影响。 徐家世代经商,早年是卖酱油的,后来又开钱庄,投资绸布商号、电灯公司、电话公司、丝厂和火力发电厂,乃是浙江有名的巨富。 我草! 周赫煊还以为徐家只是小商人,没想到都已经在玩火力发电厂了,土豪啊。 徐志摩真是个痴情种子,为了跟陆小曼结婚,宁愿不当富家公子哥,辛辛苦苦自己赚钱养老婆。 发电厂周赫煊不感兴趣,他看中的,是徐家的绸缎商号和丝厂,这些都是内衣原材料。如果能跟徐家合作,至少原料供应不成问题。 121【合作】 “哈!” 周赫煊打着哈欠起床,刚刚打开房门,立即有个女仆过来问候:“周先生,早上好!” “好。”周赫煊下意识点头。 “我去帮你打水洗脸。”女仆说完便走。 不到片刻,女仆已经打来热水,甚至连牙刷和牙膏都准备好了。 老徐真会享受啊! 周赫煊看了下手表,已经快上午十点了。他问女仆:“志摩和小曼呢?” 女仆答道:“先生一大早就去了学校,太太还在睡觉,她一般中午才起床。” 周赫煊洗漱完毕,女仆又拿来几份报纸和一封信:“周先生,这是今天的报纸。还有这封信,先生说如果你想见老爷,可以拿着信过去拜访。” “有劳了。”周赫煊道。 女仆又说:“早餐已经准备好,有瘦肉粥和灌汤包,也有牛奶和面包。周先生爱吃中餐还是西餐?” “中餐吧。”周赫煊随女仆前往饭厅。 一边吃饭一边看报纸,周赫煊从新闻上得知,北伐军已经攻占上海。就在昨天傍晚,他们去跳舞的时候,毕庶澄扔下部队独自跑路,残余守军全部投降。 毕庶澄乃是张宗昌心腹,跟褚玉璞也是拜把子兄弟,而且还是个年轻有为的大帅哥。 今年二月底,毕庶澄奉张宗昌命令,率领两万鲁军支援上海。 张宗昌的鲁军大多属于酒囊饭袋,唯独毕庶澄骁勇善战,可称得上一员猛将。当他带着部队杀气腾腾入沪时,上海各界战战兢兢,生怕这个军阀大开杀戒。 还是杜月笙牛逼,使出一招美人计,把上海名妓“老六”送进毕庶澄房里。 “老六”生得那个美啊,把毕庶澄迷得神魂颠倒,从此坠入温柔乡中,不再过问军事。张宗昌一封封电报发来,毕庶澄视而不见,他连麾下的士兵都置之不理。 战事打响,北洋海军总司令杨树庄找毕庶澄参议军事,结果根本见不到人。杨树庄一气之下,心灰意冷,率部投降了北伐军。 眼见局势危急,毕庶澄这才六神无主。名妓“老六”又给他出主意,劝他附义归正参加革命。毕庶澄居然答应了,在得到校长的秘密承诺后,竟将直鲁联军的作战计划全盘告知。 结果却中了北伐军的拖延之计,当敌人即将杀进城时,毕庶澄终于回过神来,吓得扔下部队,连夜坐船逃回山东。 等待他的,将是死亡! 毕庶澄回去就被张宗昌一枪崩了,只有名妓“老六”还念旧情,亲自北上去给毕庶澄收尸。 这就是老派军阀,为一名妓而不顾大局,焉有不败之理? 周赫煊吃完早餐,收拾好内衣样品,对女仆说:“等小曼起床,你告诉她一声,我去见你们老爷了。” 女仆连忙说:“周先生稍等,我帮你备车。” 徐志摩家有两辆小轿车,专供夫妻二人出行,派头堪比豪门大户。 徐父徐申如目前暂居浙湖绉业公所(绸业会馆),他在政治上倾向于老派军阀。所以当北伐军杀入浙江后,徐申如连忙逃到上海避难,想等时局清晰后再做决定。 会馆客房内。 徐申如站在窗口眺望,感叹道:“看来这南方的天下,还是被革命党拿下了。云靖,你准备好5000大洋,我今晚要去拜会白崇禧。” “好的,老爷!”管家躬身退下。 很快公所的佣人前来敲门:“徐老爷,外面有个年轻人求见。名叫周赫煊,说是徐少爷的朋友。” “周赫煊?” 徐申如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吩咐道:“请他进来吧。” 周赫煊笑着进屋,抱拳道:“徐老爷子安好!” “贤侄请坐。”徐申如也换上一副笑脸。 两人都在互相打量,徐申如感觉周赫煊气度不凡,是个有潜力的后生。周赫煊也有些意外,他以为会见到一个白胡子老头,没想到徐申如竟是位老帅哥。 徐申如今年已有55岁,但保养得很好。他白面无须,戴着眼镜,身穿长衫,相貌上跟徐志摩有九分相似,气质极其儒雅,不像商人,反倒更像大学教授。 等周赫煊坐下后,徐申如亲手帮他冲茶,问道:“贤侄现居何职?” 周赫煊接过茶杯,致谢道:“忝为北大校长,也跟朋友合办《大公报》。” 徐申如猛地记起来,梁启超在信中提过周赫煊,难怪这名字听起来耳熟。他的态度热情了几分,笑道:“任公可是对你赞誉有加。” “任公谬赞了。”周赫煊说。 有梁启超做背书,周赫煊又跟徐志摩是朋友,那大家就算自己人了,气氛顿时热络了许多。 闲聊片刻,徐申如才问:“贤侄此次来沪,所谓何事?” “做生意的,”周赫煊打开箱子,取出内衣样品和专卖证书,“伯父且看。” 徐申如初时不解其意,等明白内衣用处后,表情顿时变得精彩:“贤侄怎会想到做肚兜生意?” 周赫煊说:“如今提倡妇女解放,就跟当初放脚一样,放胸也很必要。有了健康的胸乳,才能哺育健康的孩童。可放胸之后,却没有新式内衣穿戴,女性出门难免尴尬。” “倒是一门好生意。”徐申如点头道。他是浙江有名的大商人,自然眼光奇准,听周赫煊一解释,立即看到其中的商机。 但从道德方面,徐申如又过不了心中那道坎。他总觉得女性内衣摆不上台面,真卖这玩意儿的话,难免对他名声有损。 周赫煊说:“北方风气守旧,所以我打算来南边做内衣生意。但我无根无底,想要跟伯父合作办厂,希望伯父能够帮助一二。” “这个嘛,”徐申如整理措辞道,“你的肚兜生意,我是很看好的,但恐怕很难为世人接受。” 周赫煊立即说:“宣传舆论方面伯父请放心,由我来处理。伯父只需要负责工厂管理、原材料供应,以及提供销售渠道即可。” 徐申如考虑再三说:“我可以投资入股,生产和销售我也可以帮忙,但我不能站在台前。你懂吗?” “我懂的。”周赫煊笑道。他心中却在腹诽:妈蛋,赚钱有你的份,背骂名我一个人来,这算盘打得够精妙。 徐申如说:“那就好,贤侄准备投资多少?” “这个视情况而定,我打算再拉一家入股。”周赫煊没空管理生产和销售,又不敢把业务全部交给徐申如,所以还是决定找张家合作,多个股东至少能相互掣肘。 徐申如属于成精老狐狸,一眼就看穿周赫煊的想法,当即笑道:“贤侄行事谨慎,日后必大有作为。” 122【购画】 上海虽然被北伐军攻占,但南京还在打仗。沪宁铁路全线中断,火车被征用来运送军用物资和士兵,普通旅客只能瞪眼干着急。 周赫煊继续逗留上海,周六跟徐志摩一起参加新月派诗会,周末又跑去找徐悲鸿玩。 徐悲鸿如今没有正当职业,整天窝在画室里创作,过几天他又要走了。先去法国,再游西欧,一路观摩研究外国名家的作品。 “周先生请坐!” 接待周赫煊的,是徐悲鸿的妻子蒋碧薇。她剪着短发,身材高挑,做事雷厉风行。 周赫煊捧着茶杯问:“徐先生在吗?” 蒋碧薇往里面一指:“在画室,他创作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打扰,还请周先生见谅。” “没事,艺术家嘛。”周赫煊笑道。 蒋碧薇常年跟随徐悲鸿留洋国外,也是个眼界开阔的女子。她一直坐在客厅,陪周赫煊畅聊欧洲风俗见闻,倒也没冷落了客人。 周赫煊对蒋碧薇第一印象不错,只是联想到徐、蒋二人的感情波折,不免有些感慨。 蒋碧薇当年已有婚约,是跟徐悲鸿私奔才走到一起的。不过等再过几年,徐悲鸿和女学生孙多慈传出绯闻,而蒋碧薇也有第三者追求,加上彼此之间的感情不和,一对恩爱情侣就此分道扬镳。 蒋碧薇最终的选择,居然是给人做情妇,足足20余年。 及至中午,蒋碧薇起身去厨房做饭,徐悲鸿才从画室出来。他看到周赫煊一愣,随即笑道:“抱歉,抱歉,周先生等很久了吧?” “刚到一会儿,”周赫煊笑着说,“我是来欣赏徐兄大作的。” 徐悲鸿连忙说:“大作不敢当,还请周先生雅鉴。” 两人说笑着前往画室,墙壁上挂着的、角落里靠着的全是画,还有各种未完稿的作品。琳琅满目,至少有上百幅之多。 周赫煊一眼就看重了墙角的油画,那是位女子在吹凑长箫,顿时喜道:“徐兄,你这幅画很有意思啊。” 徐悲鸿介绍说:“这是我去年画的,属于探索性质作品。我想在油画中加入中国元素,构图上也花了些心思,对人物和景物进行切割处理,使人物重心偏离了画面中心。” 《箫声》啊! 国家一级重点保护文物,没想到在这儿见到真品了。 周赫煊迫不及待地问:“我很喜欢这幅画,请问价值几许?” 对一个名声不显的画家来说,张口就买画不仅不唐突,反而是对画家的认同和赞赏。徐悲鸿这几年虽然大部分时间在欧洲,但也经常去南洋,目的就是为了卖画,常年游历国外很费钱的。 “多谢周先生的支持,”徐悲鸿为难道,“不过这幅画暂时不能卖,我答应了一个朋友,要把《箫声》带去法国请他欣赏。” 周赫煊又指向另一幅素描:“这副呢?” 徐悲鸿尴尬说:“这副也不能卖,是我为爱妻所画的。” 周赫煊也觉不妥,这副素描名字叫《睡》,画的是蒋碧薇在睡觉。把人家老婆睡觉的画买回去珍藏,说起来也别扭。 可惜徐悲鸿的《田横五百士》、《八骏图》、《九方皋》、《雄鸡一唱天下白》等名作,此时都还没有问世,否则周赫煊说什么也要买下来。 挑来挑去,周赫煊选了一副素描《马夫与马》、一副油画《远闻》,还有徐悲鸿临摹的大师作品《丰盛》,这些都是徐悲鸿的传世名画。另外还买下《秋意》、《奔马》等十多副不知名作品,这些画作的艺术程度也很高,之所以不出名,估计是在战乱和奔波中遗失了。 周赫煊拿笔写了张5000元的欠条,不好意思道:“徐兄,钱未带够,只能先欠着,我回头就到洋行里取来。” “不值那么多。”徐悲鸿连连摆手。 “值的,”周赫煊笑着说道,“我相信徐兄的作品,再过几年就会身价倍增,我算是捡便宜了。” 搁在2010年后,周赫煊买下的这些画作,随便一副就值上千万。可惜《巴人汲水图》还没画出来,那副作品甚至拍出1.71亿元的天价。 周赫煊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徐悲鸿反而颇感惭愧,他认为周赫煊是在慷慨帮忙,坚决不肯收下那5000银元。 周赫煊趁机说:“徐兄,不如你送我一副墨宝吧,就用你的画笔来写。” 徐悲鸿有些蒙圈,他只见过求画的,还没遇到过有人找他求书法的,汗颜道:“我的字不值一提。” “徐兄不必过谦。”周赫煊可是知道,徐悲鸿的书法也属一绝。 徐悲鸿不再推脱,按照周赫煊的要求,他用画笔在画纸上写下两句诗:“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前头还写着一行小字,“周兄赫煊惠鉴”,落款为“丁卯阳春悲鸿”,又特意盖上钤印。 “好字!”周赫煊大赞。 徐悲鸿早年学习赵孟頫,后来又临摹魏碑,并经过康有为的悉心指导,此时已经自成风格。 周赫煊手上拿到的这副字,既有赵孟頫的端秀圆润,又有魏碑的古拙厚实,看似跳脱随意,其实严谨含蓄。就算徐悲鸿不当画家,只这书法也足够扬名于世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徐悲鸿聊起自己的书法,感慨道:“南海先生对我教益良多啊。我少年时一直推崇赵孟頫,是康师带我造访各位名家,才有机会临摹到大量的魏碑拓本。” 提起康有为,周赫煊就忍不住笑道:“康南海这几年算过得很滋润了,去年我还在溥仪府上碰到他。” 徐悲鸿无奈摇头:“康师一切都好,就是功利心太重。唉,我不该揭师长短处。” “实话实说而已,南海先生还给我取了个表字,叫若愚。哈哈。”周赫煊大笑。 二人口中的康有为,不出意外的话,再过几天就要命丧青岛,死得不明不白。 周赫煊拿着十多副画作,又得了副墨宝,高高兴兴地返回徐志摩家。 走到半路,他就听到报童的叫卖声:“号外号外,北伐军攻占南京!” 123【国际友人】 上海车站。 徐志摩携妻子陆小曼前来送行,依依不舍道:“赫煊保重!” “志摩再见,小曼再见!”周赫煊嘱咐道,“记得帮我把那5000银元给徐悲鸿送去。” “我下午就送。”徐志摩笑道。 周赫煊转身走向火车,孙家兄弟也连忙跟上。 上海到南京距离很短,几个小时便已经抵达终点。出站的时候颇为麻烦,因为刚刚结束战事,士兵搜查得特别严,把孙家兄弟随身携带的手枪都搜出来了。 “干什么的!”士兵立即举枪对准周赫煊三人。 周赫煊连忙拿出几块大洋,笑道:“我姓周,是个商人,带枪只是为了防身。” 这年头带枪确实正常,士兵收了银钱,见周赫煊西装革履、模样周正,也不再为难他,说道:“快过去吧,少生事端。” “多谢。”周赫煊抱拳道。 就在周赫煊带着孙家兄弟出站的瞬间,突然江面上传来一声巨响。 “轰!” 英国和美国军舰向城里开炮了。 什么情况? 周赫煊瞬间懵逼,他亲眼看到一发炮弹,落到前方几十米外的民居中。街上行人慌乱逃窜,车站士兵也如临大敌,鸣枪警告旅客不得乱闯。 “先生快走!”孙永振拖着周赫煊就跑。 三人埋头一阵狂奔,直跑出炮弹的落点范围,这才稍微安心下来。 周赫煊的脑子还有些晕,搞不明白英美军舰怎么会向城里开炮,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 南京事件! 老子怎么把南京事件给忘了? 周赫煊后悔不已,他要是能想起来,肯定过几天才来南京。 “那边有个洋人,快抓住他!” 只见七八个中国士兵,疯狂追赶着一个洋人。 洋人跑不动了,扔掉随身物品抱头求饶。士兵们可不管,冲上去就拳打脚踢,竟将那洋人活生生打死,随后抢夺财物飘然而去。 孙家兄弟看得目瞪口呆,孙永浩说:“北伐军真是血性男儿,连洋人都敢杀。” 周赫煊苦笑,要不是城里的洋人遭难,英美军舰至于开炮吗? 别说普通洋人,就连金陵大学的副校长(美国人)和震旦大学的预科校长(意大利人)都被士兵打死了。南京和下关的外国领事馆、教堂、商社、医院、外侨住所,全部遭到洗劫。 局势糟糕到北伐军将领都控制不住,事后只能甩锅。先说是张宗昌、孙传芳的溃兵闹事,后来又说是我党在阴谋组织,反正搞到最后也没查明真相,给外国人赔了大笔银子善后。 还好,这些士兵只针对洋人,周赫煊暂时没有危险。 由于城里太乱,根本找不到黄包车,周赫煊和孙家兄弟只能徒步前进。一路上乱七八糟,还有地痞流氓趁机搞事,不分国人、洋人,反正见到有钱的就抢。 幸好有孙家兄弟保护,否则连周赫煊都被混混抢劫了。 走了大概一个钟头,周赫煊终于靠问路来到张府门口,好半天才有个佣人出来开门。 “你好,我找张谋之先生。”周赫煊道。 佣人的回答让周赫煊很崩溃:“老爷半个月前就离开南京回庐山了。” 周赫煊扶额:“……” 我尼玛! 庐山可在江西,离南京有500多公里呢。 罢了,罢了,还是老老实实跟徐申如合作吧,也不用再扯上张家了。 周赫煊只得带着孙家兄弟去投旅店,刚把开房手续办完,就见一男一女两个洋人慌慌张张跑进来。 男洋人用流利的中文说:“老板,快开一间房。” “唉哟,我可不敢收留你们。要是被那些当兵的知道,还不把店给砸了。”店掌柜为难道。 女洋人的中文更好,完全听不出口音,她拿出几十银元说:“拜托了,请让我们住几天,这些钱都给你。” 店掌柜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敌不住金钱诱惑,咬牙道:“行,就让你们住下,不过千万别乱走,老实待在房里。” “可以,可以,谢谢老板!”两个洋人连忙致谢。 事情碰巧,周赫煊跟他们住隔壁。 反正闲着也没事干,周赫煊在上楼的时候搭讪道:“两位外国朋友好,请问贵姓?” 男洋人警惕地打量周赫煊几眼,回答说:“我叫约翰·布克,这是我妻子珀尔。” 女洋人补充道:“我中文名叫赛珍珠。” 周赫煊瞬间无语,住个旅馆都能遇到未来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这个世界太小了。 赛珍珠虽是美国人,但她从小在中国长大,就连写文章都用中文,说起来中国才是她真正的故乡。 周赫煊笑道:“两位好,我叫周赫煊。” “你就是写《神女》的周赫煊?”赛珍珠惊喜道,“我非常喜欢你的作品,它太特别了,听说叫现实魔幻主义。” 大家各自到客房安置行李,很快赛珍珠夫妇就过来串门。 周赫煊问:“两位今后打算去哪儿?” “不知道,”布克耸耸肩,抱怨说,“中国的士兵太疯狂了,见到外国人就打就抢,我们不敢在南京继续居住,准备先去上海看看情况。” 周赫煊发出邀请道:“不如去北方吧,两位可以到北大做老师。” 赛珍珠如今乃是金陵大学教授,她说:“北大属于中国最顶尖的学府,它会聘请我们吗?” “我就是北大校长。”周赫煊笑道。 布克喜道:“那正好。珀尔,我们就去北大。” 赛珍珠没有纠结去向,而是问道:“周先生,我想把你的《神女》翻译成英文,让更多的美国读者知道它。请问可以吗?” “当然可以。”周赫煊说。 《神女》里边有诸多中国民间鬼神传说,换成别的外国人翻译,肯定很难保持原貌。而赛珍珠就不同了,她对中国非常了解,只听她翻译的《水浒传》名字就知道——《四海之内皆兄弟》。 这个翻译绝对称得上信、达、雅,远比什么《105个男人和3个女人的故事》(欧洲人翻译的水浒)更高明。 能够碰到赛珍珠,周赫煊觉得不虚此行,更何况还把赛珍珠夫妇拐到北大去。 周赫煊却不知道,等赛珍珠将《神女》介绍至欧美后,在西方文坛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更新推迟 遇到点事,心烦,一直不能净心码字,可能半夜才会有更,大家别等了。 124【农村大地】 描写中国农村的《大地》三部曲,赛珍珠此时已经开始创作第一部。她父亲是传教士,从小带着她在中国农村传教,她老公是农学教授,也经常带着她深入农村考察研究。 赛珍珠夫妇本来住在金陵大学分配的寓所里,但北伐士兵的排外暴乱突然发生,夫妻二人匆忙逃难,只随身携带了《大地》初稿,《水浒传》的翻译稿被遗落在小洋楼里。 “周先生,这是我写的小说,还请斧正。”赛珍珠说话完全是纯中式的,甚至带着些镇江方言口音。她拿出《大地》稿件,态度非常诚恳,完全是请教的语气。 赛珍珠如今的情况非常尴尬,她写的小说中国人不感兴趣,寄到美国也经常被退稿,属于那种比较失败的小作家。 周赫煊穿越前就读过《大地》,此时看初稿也大同小异,粗略地看完二三十章,他合上稿件说:“想听我的客观评价吗?” “当然。”赛珍珠点头。 周赫煊毫不客气地说:“写作技巧非常普通,文字并不出彩,但胜在平实真诚。” “就这些?”赛珍珠有些失望。 周赫煊又说:“你这本书,中国人不会喜欢,美国人可能感兴趣。” 赛珍珠不解道:“为什么?” 周赫煊笑道:“因为你是站在一个美国人的角度,来展现中国农村。整部小说笔调温暖,充满了对中国农民的同情和对中国农村的热爱,同时也揭露了中国农村社会的黑暗。但你是美国人,难免有隔岸观火之嫌,对现实问题的看法只停留在表面,犹如浮光掠影,难以深入进去。这本小说对中国人而言,是没有任何阅读价值的。” “或许吧。”赛珍珠点头。 周赫煊话锋一转,继续说:“不过嘛,如果有出版商帮忙运作的话,《大地》在欧美有可能会畅销。因为你的立场是美国式的,美国人对此没有阅读障碍,同时还能感受到一种来自东方的未知神秘。这本书,可以作为西方世界认识中国的窗口。” 赛珍珠欣慰道:“这就足够了。” “但是,这本书也会加深西方人对中国的误解,”周赫煊说,“因为你描述的是一个已经变形的中国农村社会,它仅仅是你眼中的中国农村。” 未来的普利策小说奖和诺贝尔文学奖作品,就这样被周赫煊批得一无是处。 赛珍珠苦笑,摇头说:“周,我真不该让你评价《大地》,你打击了我的创作积极性。” 周赫煊笑着安慰道:“别太失望,它还是非常优秀的,只是我太过挑剔而已。” “我认为周的观点很准确,”布克突然发言道,“我们毕竟是外人,很难理解中国人的思维,也很难了解真正的中国。相反,周先生才是真正的大学者,他的《大国崛起》令人叹为观止,把世界列强的兴衰分析得全面而深刻。” “布克先生也看过《大国崛起》?”周赫煊问。 布克说:“当然,《大国崛起》已经在欧洲史学界引起轰动,在美国也有一定的影响力。不过暂时只限于学界范围,普通民众对此并无了解,他们甚至都没听说过这本史学巨著。” 周赫煊笑道:“这很正常,普通民众更喜欢通俗读物。” “这就是让我惊叹的地方,”布克说,“中国的学生和知识分子,似乎比西方人更热衷于了解世界,像《大国崛起》这样的学术著作,居然也能在中国畅销。” 周赫煊感叹说:“中国人已经封闭落后太久,再不睁眼看世界,就彻底没救了。” 布克笑道:“所以我对中国的未来非常看好,我在美国和欧洲都居住过,也曾去过日本和印度。似乎只有日本人,才有中国人这样对知识文化的狂热。而印度则很糟糕,那边的知识分子有些……怎么说呢,有些不思进取。” “布克先生是研究农学的?”周赫煊问。 “是的,”布克说,“中国的农业还很落后,而且像江南水乡和西南山区,也没有机械化耕种的条件。我考察中国农村多年,甚至没见过一台农用拖拉机。” 周赫煊说:“那是因为拖拉机使用柴油,不仅机器昂贵,燃油费也用不起。大地主倒是有钱,但他们宁愿多雇几个长工,也比使用机器划算。” “确实是这样。”布克苦笑。 周赫煊问:“为什么不制造一种,主结构为木质,辅以少量钢铁配件,以人力为动力的机器呢?比如小型的稻谷收割机,玉米脱粒机。” 布克若有所思:“你的想法似乎可行。” 周赫煊当即拿出纸笔,凭印象画出人力收割机,指着机器说:“这是人力踏板,用脚踩压踏板,来带动履带运转机器。农民只需要将稻穗放在脱粒轮上,便可轻松地收获稻谷。而且这种机器很轻便,两个成年人就能抬动,非常适合小农经济的中国。” “天才般的设想!”布克看得眼睛发亮。 周赫煊却突然沉默了,因为他联想到当今中国农村的现状。一旦人力收割机得到推广,以前需要六个长工干的活,现在两个人就能搞定。地主倒是省钱省时了,穷困的农民却愈加穷困,因为机器的使用必然导致部分人失去生计。 从长远而言,这属于社会发展的阵痛。但真正设身处地,却让人触目惊心。 就拿民国的手工业来说,由于西方工业产品的冲击,大量手工业从业者致贫,这是个非常严峻的社会问题。 布克却不管那么许多,逮着周赫煊询问人力脱粒机的详细情况。 周赫煊只是依葫芦画瓢而已,仅知道大致的工作原理,具体细节和配件,需要求助机械专家才行。特别是脱粒轮的设计,铁环安装太稀,会导致稻穗脱不尽,安装太密,又有可能卡住机器,必须经过反复试验调制。 接下来的三天,周赫煊都待在旅馆里。跟布克讨论农业,跟赛珍珠讨论文学,直到城中的骚乱完全平息,他们才乘坐火车返回上海。 125【建厂】 周赫煊返回上海后,没有去投旅店,而是直接来到徐志摩家。反正这里客房多,空着也是空着,而且还有厨子和佣人伺候。 这天正是周末,徐志摩在家休息。 一见周赫煊,徐志摩就关切地问:“明诚,我听说南京发生了骚乱,你没事吧?” “别说了,一言难尽,”周赫煊苦笑道,“我给你介绍两个朋友,金陵大学农学教授布克,这是他的妻子珀尔,也是一位作家。” 徐志摩热情好客,与赛珍珠夫妇握手道:“两位好!” “徐先生你好,我中文名叫赛珍珠。”赛珍珠笑道。 徐志摩惊讶道:“珀尔女士的中文说得真好。” “我们一直住在中国。”布克解释说。 周赫煊就跟在自己家一样随意,坐下端起茶杯问:“小曼呢?” 徐志摩说:“她跟朋友打牌去了,可能晚上才回来。” 周赫煊没再打听,坐在沙发上慢悠悠喝茶。倒是徐志摩和赛珍珠聊得很欢,赛珍珠还拿出她的《大地》初稿,徐志摩看了大为赞赏,称这是一部中国农村的浪漫史诗。 浪漫史诗,往往意味着脱离实际。 众人闲聊片刻,突然又有人来造访。 来者名叫张嘉铸,大约二十四五岁,去年刚从哈佛大学毕业回来。他是徐志摩前妻张幼仪的八弟,年初在上海创办了新月书店(大股东),专门出版销售新月派诗人的作品。 徐、张两家说来也奇怪,明明徐志摩抛弃妻子,已经跟张幼仪离婚了,但相互之间却走得很近。 徐申如上个月还给前任儿媳在上海买了洋房,张嘉铸又成天跟前任姐夫混在一起,这些人交往起来也不嫌尴尬。 “禹九,你怎么有空到我这里耍?”徐志摩笑问。 张嘉铸没好气道:“我成天都有空,闲得只剩下时间了。” 张嘉铸确实有资格闲,他家也是大土豪。 张润之一共12个子女,老大是上海油霸,著名企业家;老二玩政治和学术,乃国社党创始人,新儒学四大金刚之一;老三搞金融,后世被誉为现代中国银行之父…… 张嘉铸排行老八,虽然此刻还没啥出息,但也哈佛毕业,日后将成为知名实业家。 徐志摩笑道:“我给你介绍一下,禹九,这位是周赫煊周先生……” 张嘉铸属于急性子,没等徐志摩说完,便拍手说:“原来是周先生,我读过你的诗,久仰久仰!周先生也搬来上海了?” “我是来找人合作做生意的。”周赫煊道。 “什么生意?”张嘉铸都还没弄明白情况,就拍胸脯说,“可以找我合作啊。” 周赫煊好笑地拿出内衣样品:“肚兜生意。” 张嘉铸拎起内衣看了几眼:“这好像是新式内衣,挺漂亮的。” 赛珍珠夫妇也被吸引过来,布克观察说:“这些都是活扣,似乎比美国的新式内衣更方便。” “而且样式也好看。”赛珍珠补充道。 张嘉铸哈哈笑道:“小妹肯定喜欢,要不把她也拉进来参股。” 张嘉铸口中的“小妹”,是徐志摩的前任小姨子张嘉蕊,学服装设计的,过几年就会成为民国各种选秀场的评委,知名社会活动家。 周赫煊眼珠子一转,笑问:“禹九老弟,你真打算入股?” “那是当然,新式内衣多新鲜啊,年轻人就该尝试新事物。”张嘉铸说。他从小不愁吃穿,没有体验过人生疾苦,做事全凭自己的喜好。 “那好,我们现在就去找徐伯父,他也打算投资。”周赫煊立即起身。 “走吧,说干就干!”张嘉铸颇为赞同周赫煊的雷厉风行。 等两人离开后,徐志摩都还没回过神来——怎么初次见面才几句话,就已经谈成合作了? 道理很简单,周赫煊不放心徐申如,把张家也拉进来便足够。两家虽然关系好,但自从徐志摩和张幼仪离婚后,便已产生了裂痕,张家对徐家怨气十足。 也就张嘉铸这个愣头青,才会屁颠屁颠跟在徐志摩屁股后面跑。 周赫煊和张嘉铸的造访,让徐申如有些意外,等想明白后又哭笑不得。说实话,他家大业大,根本看不起那点肚兜生意,更不会从中做手脚玩猫腻,嫌脏手! 唉,由他们年轻人去折腾吧。 徐申如是用看待晚辈的态度,非常耐心地和周赫煊、张嘉铸谈合作。甚至吃点亏也无所谓,就当是对张家的补偿,谁让自己儿子抛弃妻子呢。 内衣工厂的地址暂定浦东,上海背靠海路,内连长江,方便进货出货,而且工人也更好招聘。 徐申如出资2万,负责原料供应和生产,占股30%;张嘉铸出资2万,负责销售和管理,占股30%;周赫煊出资2万并提供专卖权,负责宣传舆论,占股40%。 徐申如和张嘉铸其实不用亲自过问,两家都有各自的专业人才,随便派几个人来管事即可。 接下来半个月,周赫煊、张嘉铸二人都在满地跑。他们属于商界新手,跟着专业人士瞎起哄,看热闹的时候反倒更多。 徐申如神通广大,厂房还没选好,他就已经运来两百台缝纫机,又紧锣密鼓地招聘、培训工人。 上海在民国初年属于轻工业核心基地,各种厂房公司多不胜数,尤以纺织业为最。 一战期间,及其随后的几年,中国纺织业繁荣空前,随便建个厂都能大赚特赚。但到了1921年后,西方和日本商人卷土重来,再加上中国纺织业供大于求,市场瞬间就崩了。就连张謇的厂子都连年亏损,其他人更不必提——20年代的抵制洋货运动,就是在这个背景下产生的。 周赫煊现在搞内衣厂,开局就有两个优势:一是纺织业竞争激烈,导致棉、纱价格低廉,原料成本低;二是前些年大厂倒闭,导致无数工人失业,现在把工人招来随便培训几天就能上岗。 甚至连厂房都是现成的,盘下一家倒闭纱厂,经过简单装修布置,不到半个月便可开工。 126【剪发潮】 “气死我了!真是一群老顽固!” 张嘉铸骂骂咧咧地走出饭店,他利用大哥的关系,请了些外地商人吃饭喝酒。目的自然是推广新式内衣,发展外地的经销商,结果那些商人“闻肚兜色变”,根本没有一人愿意代理销售。 周赫煊笑着安慰道:“好啦,你就别气了。他们不愿合作实属正常,毕竟这玩意儿太过惊世骇俗。” “那怎么办?我们第一批内衣就快生产出来了,总不能烂在仓库里。”张嘉铸说。 周赫煊道:“先一步步来。上海的风气最为开放,我们在上海的内衣店即将开张,等把广告打出去,情况肯定会慢慢变好的。” 张嘉铸脑子里灵光一闪,说道:“现在天乳运动闹得最激烈的地方,当属武汉。不如我们去武汉,找那边的妇女协会合作,新式内衣一定能够得到顺利推广。” “不妥。”周赫煊连连摇头。 妇女协会的水太深,其中原因不便明说。反正只要周赫煊掺和进去,过两个月就会被扣上红党帽子。武汉那边整天玩裸奔的女权斗士,有一小撮实为国党暗中指使,专门用过激言行来歪曲妇女解放运动,最终目的乃是抹黑我党形象。 张嘉铸属于急性子,他梦想着能一步登天,有些不赞同周赫煊慢慢发展的思路。 周赫煊却是胸有成竹,广州政府过几个月就会颁布“禁止束胸案”,勒令全省范围内的所有女性,必须在三个月内放胸,逾期仍有束胸者,处以五十元以上罚款——这对普通百姓来说可是巨款。 而等到明年,“禁止束胸法案”更是遍及整个南方,那才是新式内衣销量暴增的时候。 两人坐上黄包车,前往正在装修中的内衣店。 行至半路,突然听到有人大声呐喊:“缠足、束胸、留长发,都是封建思想对女人的束缚,是锁在女人身上的镣铐枷锁,我们应该坚决的打碎它……” 只见街边的人群当中,20多个长发女学生正在高喊口号,她们前面至少聚集了数百围观群众。 “咔嚓!” 女学生们握住自己的头发,挥舞着手中剪刀,发断刀落,一撮撮秀发被扔到地上弃之如履。 张嘉铸愕然,转头看向周赫煊,两人相视一笑。 随着北伐军占领上海,妇女解放运动也终于传播至此。 20年代的妇女解放运动,最具标志性的内容就是:放足、剪发和放胸,这些行为往往跟革命联系起来。 早在去年5月份,湖北便开展了大规模剪发运动,并且成立“天足会”,号召妇女放足。北伐军攻占武汉后,即令城内妇女剪发,不剪发的女人被蔑称为“国贼”。 这些做法看似激烈,其实说穿了属于裹挟。就像天平天国强令民众留发,留发之后便成了“长毛”,只能一心跟着造反。 北伐军强令女性剪发也是如此,只要剪发便是支持革命,把剪发女性及其家人都拉进革命阵营。 然而上海终究是上海,武汉女子剪发为革命,上海女子剪发却为时髦。 此时此刻,那些女学生一号召,立即就有不少围观女性冲上去,迫不及待地喊:“把剪刀给我,我也要剪发!” “咔嚓,咔嚓!” 伴随一声声脆响,无数秀发应声而落。那些剪发女子也都欢天喜地,有的甚至当场拿出小镜子欣赏起来,显然对自己的短发形象十分满意。 “好!” “剪得好!” 围观群众跟着起哄,本来严肃的妇女解放运动,被搞得有点像一场闹剧。 周赫煊忍不住笑道:“上海的风气果然开放啊。” 张嘉铸喜道:“剪发都如此容易,看来我们的内衣也不愁销量。” 二人此刻所亲眼目睹的,正是1927年上海蔚然成风的“剪发潮”。沪上女子开始以短发为美,似乎不剪短发,便代表着不时尚、不进步,出门都要被人看不起。 民国时期就是如此,有些观念看似根深蒂固,但只要捅破窗户纸,其发展速度简直让人咋舌。 1920年的时候,上海女子穿着暴露会面临牢狱之灾,人们皆以小乳为美。而到了1930年,女子出门甚至可以身穿半透明服装,她们为了让自己的胸显得更大,还专门在衣服里面塞添“义乳”。 不多时,周赫煊和张嘉铸来到内衣店。 这是上海公共租界的一家店面,装修就快完工了,另外还有一家开在租界外边。 张嘉铸在店内转悠几圈,对情况非常满意,他问:“周兄,你那广告打算登在哪家报纸?” 周赫煊笑道:“当然是《良友》画报。” 张嘉铸恍然,拍脑袋说:“《良友》确实最合适。” 民国时代,有两份画报极为畅销,一是张学良投资的天津《北洋画报》,二便是上海的《良友画报》。 两份画报都是去年创办的,《良友》创刊号就卖了7000册,后来甚至行销美国、加拿大、澳洲和日本,号称凡是有华人的地方就有《良友》画报,可见其影响力之大。 周瘦鹃此时刚刚卸任《良友》主编,新任主编乃齐鲁大学的医科辍学生梁得所。历史上,正是梁得所担任主编时期,《良友》画报获得飞跃式发展。 似乎,民国学医的都很牛逼,而且往往不务正业。 这天上午,梁得所正在为下一期画报内容而苦恼。他刚刚当上主编,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自然要做出些成绩来证明自己。 以前的《良友》难免哗众取宠,靠明星和名媛的照片,以及各种花边新闻来吸引读者。梁得所觉得这样做太低级,他准备从版面到内容全部大胆改革,追求文化美育,报道健康向上,同时求新求变,让《良友》从一本消遣杂志,转变为对社会有益的进步刊物。 “主编,有位周先生找你,说是有重要事情。”助手敲门说道。 梁得所放下钢笔,端起茶杯说:“请他进来。” 周赫煊推门而入,没有进行自我介绍,而是从包里拿出一堆新式内衣,全部扔在梁得所的办公桌上。 “噗!” 已经喝到嗓子眼的茶水,被梁得所一口喷出来。他从小生活在基督徒家庭,对西方非常熟悉,认得眼前这些玩意儿。 周赫煊擦擦溅到自己身上的水渍,笑着调侃说:“梁主编,就算你喜欢内衣,也用不着这么激动吧。” 127【搞个大新闻】 梁得所梳着中分发型,面容消瘦,鼻梁上顶了一副圆框小眼睛。他听到周赫煊说的话,顿时连声咳嗽,尴尬道:“那个……这位先生,你拿这么多女性内衣来做什么?” “合作。”周赫煊笑道。 “合作?”梁得所不解其意。 明明就是来打广告的,周赫煊却说得大义凛然:“如今中国的进步人士,都在支持妇女解放运动。女性的胸乳,见证着一个国家的未来。健康的胸乳,才能哺育出健康的下一代。你认可这个观点吗?” 梁得所感觉似乎哪里不对,但他又无法反驳,下意识点头道:“确实如此。” “放胸,是历史的必然,是人类社会的进步,”周赫煊继续忽悠,“西方女性在十多年前,还在使用中世纪的束身衣,但他们发明了新式内衣,于是女性的身体获得解放。而中国必须奋起直追,让国民知道放胸的好处,将新式内衣推广出去,你同意吗?” “当然同意。”梁得所再次点头。 “果然英雄所见略同!”周赫煊一拍写字桌,笑道,“我这次来,就是为了跟《良友》合作报道一个主题,用以展现女性天然胸乳之美,号召中国妇女放胸求解放。” “等等,”梁得所感觉自己在被牵着鼻子走,整理思路道,“这位先生,你是革命政府的人?” “不,我是一个学者和商人。”周赫煊说。 “商人?”梁得所脑子更晕了。 周赫煊指着那些内衣说:“这些就是我根据西方内衣,设计改良出来的新式内衣。” 梁得所瞬间明白,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问道:“你是想在《良友》上打内衣广告?” “错!” 周赫煊矢口否认:“我说过了,我是来找《良友》合作的。” 梁得所笑问:“怎么合作?” “我提供内衣,提供广告模特,”周赫煊又拿出一篇稿件,“并且提供科学理论支持,而你们《良友》,则负责拍摄照片和制作报道专题。” 早在十年前,中国的进步人士和进步报刊,就公开讨论束胸的危害性,比如容易诱发疾病什么的。但受当时的社会环境和封建思想阻碍,放胸话题虽然引起热议,但却并未得到实施。 周赫煊这篇文章,请教了如今上海和天津的知名西医,并融合后世的一些观点,纯从科学角度看待束胸问题。最后还提前抄袭胡适的观点,提出“大奶奶主义”。 梁得所翻开稿件,看到作者署名的瞬间,突然猛地抬头,惊讶道:“你是写《大国崛起》的周赫煊先生?” “正是在下。”周赫煊笑道,他发现这本书够吃一辈子的。 “失敬失敬,快请坐!”梁得所变得极为热情。 《良友》画报本来就很新锐,刊登各种明星、名媛照片,也夹杂着各种花边新闻,根本不怕被人说闲话。而且梁得所刚刚担任主编,他也想做一些更加进步、对社会有益的报道,两人可说是一拍即合。 当天下午,毛妹卡捷琳娜就被请到《良友》杂志社的摄影室。 “真要穿这些拍照吗?”卡捷琳娜感觉有些难为情。她能拉下脸去当舞女,但对做内衣广告模特却有些抵触,因为这些照片是要刊登在画报上的。 卡捷琳娜的本名叫安菲娅·伊万诺夫娜,她之所以用化名当舞女,正是因为还有羞耻心。她属于沙俄贵族,父亲生前是个伯爵,即便落难也不能败坏家族声誉。 看着卡捷琳娜为难的表情,周赫煊感觉自己在逼良为娼。但他很快调整心态,劝道:“做内衣模特不丢人,又没有真正暴露,女性的胸部应该是美丽的、健康的、积极向上的,并非不可见人。” 卡捷琳娜犹豫问:“多少钱?” “全套拍下来,我给你300元报酬。”周赫煊说。 300元,相当于卡捷琳娜做舞女两三个月的收入。她咬着嘴唇沉思片刻,最终还是点头道:“我答应你。” 周赫煊笑着说:“如果这条广告火了,我还可以聘请你担任‘魅蔻’内衣的形象代言人。” “什么是形象代言人?”卡捷琳娜不明其意。 周赫煊解释说:“就是你将作为这个品牌的形象代表。” “好像有点意思。”卡捷琳娜也不想当一辈子舞女,这对她而言乃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梁得所多才多艺,擅长音乐、绘画和摄影,这次拍摄就由他亲自担任摄影师。 当看到卡捷琳娜换好内衣走出,梁得所顿时感觉浑身发热,闭眼缓了缓才安定心神。 没办法。 毛妹的身材太好了,再穿上新式的漂亮内衣,整个人都散发出无与伦比的性感。周赫煊这位老司机或许还不觉有什么大不了,但对保守的民国青年而言,那杀伤力是巨大的。 周赫煊对梁得所说:“照片不要拍得太低俗,要尽量有母性、圣洁、健康、大方的感觉。” “我尽量。”梁得所说。 民国早期的摄影技术,那真是很难让人信任。阮玲玉在电影当中那么漂亮,拍成照片却丑了十倍,你能对此说什么? 30年代的照片,就明显要比20年代的照片好看,这属于摄影器材和摄影技术的进步。 梁得所竭尽所能,花费整整两天时间,才为卡捷琳娜拍了六组照片,各种样式的内衣全部展现出来。 当周赫煊的内衣店正式开张时,《良友》的新一期杂志也火热出炉。 梁得所非常具有魄力,甘冒天下之大不韪,直接选取身穿内衣的卡捷琳娜照片,做为这一期的画报封面女郎。 “这个,恐怕会引来滔天非议。”梁得所手里拿着样刊,苦笑中隐隐带着些兴奋,他喜欢这种冒险刺激。 周赫煊笑道:“哈哈,背骂名的不止你一个,我可是在文章里署上了真实姓名。” “那就由他们骂吧!”梁得所也笑起来。 周六下午,当送报工把《良友》画报派送到家时,那些老读者一个个目瞪口呆,盯着封面上的内衣照片半天说不出话来。 128【文妖周赫煊】 因受“南京事件”影响,上海的几大租界纷纷戒严,生怕驻守此地的北伐士兵也玩烧杀抢掠。外国人俱都战战兢兢,整天躲在家里不肯出来,结果导致租界里的商店营业额大减。 唯独理发店,那是天天爆满,利润比平时飙升十倍以上。 上海,一乐也理发店。 等待剪发的女子已经排到店外,不时出现推搡争执的情况。员工搬了张凳子出来,踩上去大声喊道:“不要挤,都不要挤!想要剪发的客人,请先排好队,依次领取号码牌。” 号码牌制作得非常简陋,就一张盖着印章的纸片。整个上午过去,店员发放出去的号数,居然已经排到200多,估计这个星期都剪不完。 报纸是这样描述上海剪发盛况的:“自上月以来,沪上气象更新,头脑稍新、智识开通之女子,莫不纷纷将发剪去,与烦恼丝脱离关系者尤多。行于马路,女子十之六七皆属鸭股……” 以前女人剪头发,收费大概是4角到8角。但最近剪发,至少要1元才行,有的理发店甚至收费1元2角,涨价成这样都还忙不过来。 这波剪发潮很快就会蔓延到南京,无数理发店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乃至街上出现“三步一家理发店”的奇景。上海这边,甚至还有人创办女子理发专科学校——嗯,民国时代的蓝翔、新东方。 谭艳秋是中西女校的学生,她和班上几位同学,已经足足等了四天。 “154号!”店员喊道。 谭艳秋看看自己手里的号码,感慨说:“唉,总算快轮到我们了,如今剪头发都这么困难。” “艳秋,你准备剪什么发型?”同学陈碧云问。 “我觉得‘黎明晖式’特别好看。”谭艳秋说道。 其他女同学纷纷笑道:“我也准备剪‘黎明晖式’。” 所以说上海风气开放,潮流时尚呢。短短半个月时间,已经发展出十多种短发样式,成为女子争奇斗艳的资本。 至于黎明晖,则是时下当红的电影明星。她从小就剪短发,跟个假小子似的,理发店为了给新发型打上时髦标签,特地将其中一种发型命名为“黎明晖式”。 “放报!最新一期的《良友》画报。” 送报工抱着厚厚一摞报纸进来,足有十余份之多,都是免费提供给客人阅读的。 陈碧云连忙起身抢到两本,她还没坐下,就盯着画报封面惊得说不出话来。 “有什么大新闻吗?”谭艳秋问。 “你自己看吧。”陈碧云面红耳赤道。 女学生们纷纷围过来,反应跟陈碧云差不多,一个个露出惊讶、羞涩的表情。 “天啦!” “画报封面好大胆。” “不知羞耻。” “这个外国女人穿的是什么?新式马甲吗?” “好像很漂亮的样子。” “……” 理发店里传来阵阵惊呼和议论声,她们虽勇于剪短发,但涉及更私密的胸部却难以启齿。 谭艳秋盯着画报封面看了又看,心中不由生出一丝羡慕。她此刻就缠着胸,还穿了小马甲,胸口经常被勒得发闷,如果自己能穿这种内衣就好了。 众女子迫不及待地翻开画报,里面出现好几组内衣照,有蕾丝的、有绣花的、有镂空图案的……这哪里是内衣,分明就是艺术品。 接着又是一篇科普报道,讲述了束胸的各种害处,把理发店内的女子吓得心惊肉跳。 “咦,周先生的文章!”陈碧云惊呼。 谭艳秋连忙埋头看去,果然发现了周赫煊的名字。她去年还手抄过《大国崛起》,对周赫煊非常熟悉,只是手上这篇文章读起来非常难为情。 标题就很大胆——《中国需要健康的大奶》! 文章开篇回顾中国历史,从唐宋仕女图和壁画说起,得出唐宋女子不需要束胸的结论,就连宋太后的画像都隐露胸乳。接着文章又对比中国明清时代,以及西方的中世纪,认为中西方束胸和束腰陋习,都是封建男权思想对女性的迫害。 最后又说,日本人把中国人称作“东亚病夫”,不是没有原因的。女性胸部的最初功能是哺育后代,而中国女性束胸,导致胸部畸形、发育不健康,会严重影响中国幼儿的成长。 周赫煊在文章结尾喊出:“中国需要大奶,中国女性当践行大奶奶主义。只有健康的大奶奶,才能哺育出健康的孩童,才能培养出健康的国民。” “周先生真是什么都敢说啊。” “我认为他的话很有道理。” “你敢放胸吗?” “我倒是想,就怕家里不同意。” “这些内衣都好漂亮,我打算买一件偷偷在家穿。” “……” 理发店内的女子议论纷纷,她们既然踊跃剪发,思想肯定比较开放,对周赫煊的言论也是赞同的。 等同学们都剪发完毕,谭艳秋突然说:“既然我们都剪发了,为什么不尝试放胸?妇女解放,就要解放得彻底些!我现在要去买内衣,谁愿跟我同去?” “我去!” “我也去!” “……” 有大半的女同学都举手报名,但也有小部分默然不语。 谭艳秋按照画报上登载的地址,很快就找到“魅蔻内衣专卖店”。她们本来还有些不好意思,但看到店内员工都是女性,顿时完全抛去顾虑,一个个冲进店里挑选样式。 买好内衣,谭艳秋迫不及待返回家中,她解开束胸,换上内衣,感觉整个人都轻松自由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父亲谭耀章盯着她的头发看了几眼,不悦道:“剪发都不跟我说一声?” “同学们都剪的。”谭艳秋低头应道,同时坐矮身体,用桌沿挡住自己的胸部。 “女儿家,就该有女儿家的样子,剪发剪得像个男人,这成何体统!”谭耀章语气极为不满。 谭艳秋反驳说:“蒋先生的夫人也剪短发,我们学校的教导主任也是短发。” 如今北伐军得势,谭耀章也不便说反动言论,他拍桌子道:“给我坐直了,吃饭要有吃相,弯腰驼背属于没有家教!” 谭艳秋连忙坐直腰杆,胸部挺得老高。 “你你你……你把胸也放了?”谭耀章气得直哆嗦。 谭艳秋把周赫煊搬出来做挡箭牌:“周赫煊是大学者,他呼吁女子放胸,肯定有道理。” 谭耀章问清情况,第二天就叫佣人来了份《良友》画报回来。他忍不住盯着封面多看了几眼,才找到周赫煊的文章阅读,顿时义愤填膺,拍桌子大骂:“周赫煊,斯文败类也!” 谭耀章也是有身份的读书人,前几年还做过省咨议员,当即提笔写文章痛斥:“如今上海有四大文妖,一是提倡性开放的张竞生,二是唱毛毛雨的黎锦晖,三是叫嚣一丝不挂的刘海粟,四是登报卖肚兜的周赫煊……” 129【狂士】 民国时期,上海作为世界窗口,新闻业繁荣得令人咋舌。 远自世界大事、国家时政、天气预报,近至物价涨落、市政管理、赛马看戏,报纸上的内容应有尽有,看报已经成为市民生活的一部分。 近日上海最轰动的新闻,就是周赫煊在《良友》画报上宣传新式内衣,以及谭耀章在《大陆报》上痛斥周赫煊为文妖,继而掀起进步派和保守派的大论战。 《大陆报》创刊于1911年,属老牌报纸,最初为中美合资,后来又经过多次易手,内容也从英文变成全中文,态度立场倾向于保守。 谭耀章那篇文章一发,立即引来守旧文人附和,气势汹汹地对周赫煊进行批判,把他骂得是狗血淋头。 周赫煊还没来得及理会,就有无数进步学者自发帮他打笔仗。 担任中西女校教务主任20余年的吕嘏纯女士,率先发文支持周赫煊,支持女性放胸,她说:“经我多年主持女校校务工作发现,小马甲妨害女子胸部发育,易致肺病,成年女性患咳嗽病者十之八九,都由此而引起。束胸还会导致胸疾,将来生育子女,虽有乳(和谐)汁而不畅旺,婴儿身体必不健全。” 刚刚回国的胡适,也乐颠颠地掺和进来:“束胸可能导致传染肺病、流毒骨髓,造成弱国灭种之祸患。中国女性应当保护自然之发育,须以强国强种为人身之要图。中国该当有大奶奶,我支持周先生的大奶奶主义。” 甚至《北新》周刊都找身在广州的鲁迅邀稿,鲁迅先生为此写了一篇《谈大奶奶主义》:“近闻有周氏赫煊者,提倡大奶奶主义,本意应该是好的。却招惹非议,引来道德君子们尽相唾骂……我也有过忧天之虑,以为将来中国女子,恐怕要失去哺乳的能力,家家须雇乳娘。但仅只攻击束胸是无效的。第一,要改良社会思想,对于胸乳较为大方,不必羞于提及;第二,要改良衣装,将上衣系进裙里去。旗袍和中国的短衣,都不适于胸乳的解放,因为其时即胸部以下掀起,不便,也不好看。周君所倡导之新式内衣,我虽未亲眼所见,但也不失为好的方向。” 当今中国的文坛和思想界,声名最响亮的就是胡适和鲁迅。他们两个站出来支持周赫煊,瞬间就引来无数进步青年追捧,“大奶奶主义”也被知识分子广泛讨论。 那些守旧派战斗力属于渣渣,哪里说得过经历了五四运动的职业大喷子们?仅仅几天时间,便被驳得哑口无言,自己回家凉快去了。 与此同时,《良友》画报的销量亦出现暴涨,甚至发生排队购买的情况。 因为画报刊载的几组内衣照片,对民国男人而言太具诱惑力了,好多人都把这玩意儿买回去珍藏。就像去年张竞生主编的《性史》,一经发行就引起抢购,军阀禁书时甚至用高压水枪来驱散购书群众。 …… 公共租界,魅蔻内衣专卖店。 周赫煊指挥店员道:“再搬过去一点,对,就放在那里!” 几个女店员,抬着几具木头制成的假人模特,端端正正地摆放在橱窗后,很快又给它们穿上内衣。而在专卖店的招牌旁边,还贴着卡捷琳娜的大幅内衣照。 每天都有路人前来围观,脸皮厚的站着不走,脸皮薄的也会偷瞄几眼。此刻再摆上假人模特,顿时围观群众就更多,对着那些模特指指点点。 有些女子本来想进店买内衣,但看到围观者太多,顿时就害羞了,站在店外徘徊犹豫。 突然间,出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身穿长衫,脚踩布鞋,戴着眼镜。他丝毫不顾众人惊异的目光,走进店里大喊:“你们这里的肚兜都有哪些样式啊?把最好看的拿出来,我要买回家送老婆!” 店内的女顾客见来了异性,而且还是个老头儿,吓得纷纷躲避。 周赫煊也觉得稀奇,亲自走过去招呼,笑道:“老先生,新式内衣有不同尺码。你的夫人需要亲自来店内测量,才能知道合不合身。” “那没问题,你这里有电话机吗?”老头说。 周赫煊道:“里面有一台,请跟我来。” 老头大摇大摆跟着进入,拨通号码说:“志莹,你来内衣店一趟,他们说要测量尺码。”说完他放下电话,对周赫煊道,“等着啊,我老婆很快就来。” 周赫煊更加惊讶,问道:“请问老先生尊姓大名。” “我是章炳麟。”老头说。 周赫煊连忙抱拳见礼:“竟是太炎先生,有失远迎,在下周赫煊。” 章太炎哈哈笑道:“我猜就是你,叫嚣大奶奶主义的周文妖。” “些许薄名,不足挂齿。”周赫煊微笑说,他对文妖之名,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章太炎指着周赫煊说:“哈哈,你小子有点意思,喜欢被人骂才痛快。” 周赫煊道:“比起太炎先生,我的骂名还稍显不足,需要向你多多学习,争取被人骂得更狠一些。” “你他妈够狂,还敢跟我比挨骂。”章太炎老怀大慰,似乎是感觉后继有人了。 一老一少瞎扯半天,章太炎的妻子汤国梨也来了。 汤国梨只有40多岁,风韵犹存,可惜从小裹脚,走路有些不方便。她的表现落落大方,进店后先不量尺寸,而是旁若无人地挑选内衣,根本不理会围观者的议论。 周赫煊过来问道:“汤先生好,这些样式都是我设计的。性感、庄重、冷艳……应有尽有,不知你喜欢哪种?” “这个粉色带花边的就不错。”汤国梨不但不羞耻,反而对着内衣评头论足。 果然不愧是狂士章太炎的老婆,思想够新锐的! 挑完样式,汤国梨才进去量尺寸。他们足足买了十多件内衣,全都由章太炎提在手里。 老章尤嫌不足,在走出内衣店的瞬间,突然将内衣高高举起:“我叫章炳麟,新式内衣是个好东西,都别傻愣着了,快买几件回家送老婆吧!” 一圈人呆看着他,瞠目结舌。 130【热卖】 徐志摩家里,今天又在开诗会。 陆小曼紧紧追随潮流,已把长发剪为短发,少了三分婉约,多出七分秀美。 客厅当中,除开刚刚回国的胡适,还有前不久搬来上海的饶孟侃,即将到南京从政的邵洵美,社会学家、心理学家、人类学家潘光旦,著名翻译家刘英士(并非倾家荡产办教育那个),以及徐志摩的几个爱写诗的学生。 “说到写新诗啊,我就佩服一多、志摩和明诚,”胡适翘着二郎腿,笑道,“我是不成的,写出来只能贻笑大方。” 刘英士道:“我最喜欢一多的《死水》,和明诚那首《回答》,铿锵有力,发人深省。” 陆小曼打趣说:“明诚已经不写诗了,他现在是内衣大亨。” “哈哈哈哈!” 众人哄笑不已。 周赫煊苦笑:“我是挨骂大亨,这次被守旧派群起而攻,还要多亏适之兄支持。” “我不是支持明诚,而是支持你的大奶奶主义。中国的许多陋俗还没打破,需要更多人站出来摇旗呐喊。”胡适摆手道。 “那我也要多多感谢,”周赫煊扭头问,“志摩,你家有吉他吗?” 徐志摩道:“吉他没有,只有钢琴。” “借琴一用。”周赫煊说。 “在琴房里,我带你去,”陆小曼对此非常积极,问道,“明诚要演奏什么曲子?” “到时自知。”周赫煊神秘一笑。 众人全都前往琴房,周赫煊坐下试了几个音,稍微找到些手感,说道:“这首歌,是赠给适之兄的。” “哈哈,我可不好男风。”胡适大笑。 周赫煊的钢琴水平很业余,也就小时候被父母逼着练了几年,只能糊弄糊弄外行。他弹琴唱道:“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种在小园中,希望花开早。一日看三回,看得花过时。兰花却依然,苞也无一个。眼见秋天到,移兰如暖房。朝朝频顾惜,夜夜不能忘……” 这首歌是后世台湾歌手刘文正所唱,属于脍炙人口的校园民谣,大陆70后、80后的朋友应该十分熟悉。 但它的歌词作者,却正是胡适。 “啪啪啪啪啪啪!” 一首歌唱完,众人热情鼓掌。 陆小曼双眼冒光,笑望着周赫煊说:“明诚这首歌太好听了,清新有趣,跟时下流行的歌曲都不一样。” 废话,民谣运动还得再过50年才兴起,这种曲风已经超前半个世纪。 徐志摩疑惑道:“这首歌好像是适之兄的《希望》改编,但歌词又有些不同。” 胡适此刻非常高兴,拉着周赫煊的手说:“好听,非常好听!改得比我原诗还好。” “适之兄谦虚了,我这首歌只是小情调,你的原诗立意更加高远。”周赫煊连忙谦虚道。 周赫煊说的是实话,胡适原诗创作于六年前,当时正值新文化运动轰轰烈烈。诗中的“兰花草”隐喻新思想,希望花开,其实是指希望新文化、新思想能够在中国开花结果。 而歌曲版的《兰花草》,虽然改得辞藻更加优美,更加符合韵律,但在格调上却落入下乘。 既然如此,也足以让胡适欢欣雀跃了,自己的新诗被改编成歌曲,对文人而言不失为一桩美谈,瞬间就将周赫煊引为知己。 陆小曼迫不及待地说:“明诚,快把这首歌的谱子写下来,我要学唱。” 就在周赫煊撰写歌谱时,客厅里张嘉铸扯开嗓子大喊:“人呢?人都到哪儿去了!” 琴房隔音,张嘉铸喊半天都没人答应,最后还是徐家的佣人把他带过来。 张嘉铸推门而入,狂喜大呼:“哈哈,疯了,已经卖疯了!” “什么卖疯了?”徐志摩问。 “新式内衣啊,”张嘉铸拍手道,“两家专卖店生意火爆,女子测量胸部尺寸还需要排队,我打算在上海再开一家店。” 周赫煊惊讶道:“怎么突然有那么多人买内衣?” 张嘉铸解释说:“我打听过了,好像是刚刚成立的上海妇女协会,号召每个会员都穿戴新式内衣。甚至连孙夫人,也亲自到店里买内衣穿。有她们帮忙宣传呼吁,现在好多沪上女子都以穿新式内衣为荣。” 张嘉铸口中的“孙夫人”,自然是中山先生的遗孀,大名鼎鼎的宋家二小姐。有她做榜样,内衣不卖疯才怪。 咱们把视角转到内衣店。 只见店内人头攒动,购物女子表情兴奋,一边排队一边盯着货架上的内衣看,恨不得马上就回家穿戴起来。 女店员忙得头昏眼花,满头大汗,还得嘶声力竭的维持秩序:“大家不要挤,也不要急,我们的新式内衣货量充足,马上就会从工厂调运一批过来。想要购买内衣的,请先排队测量尺寸,尺寸不对买了也穿不合身!” “那件蕾丝的,取下来给我看看。” “我要全罩杯,棉质的。” “你们这个东西怎么穿啊?” “……” 猛然间,又冲进来一群女人,带头的大喊:“就是这里,他们卖的是正牌周先生内衣!” “红色的,那件红色的给我!” “紫色的最骚气,客人肯定喜欢。” “我要那件布料最少,露得最多的。” 好嘛,刚来的这些都是沪上风尘女子。她们的需求更加急迫,自从《画报》刊登内衣照以来,就有不少寻欢客提出要求,说想看穿新式内衣的女人。 店员已经彻底崩溃,整个内衣店人满为患,不时发生忘了收钱或者给错货的情况。 著名学者李济尘后来在《女子放胸琐闻》中描述道:“革命军兴以来,勃然而起者,厥独女子剪发与放胸二事。其来也似潮,沛然莫能御。海上开风气之先,此风大盛……又有学者周赫煊,提倡大奶奶主义,发明改良新式内衣,时人称其为‘先生内衣’或‘周氏内衣’。短短数月,女学生中放胸者,达十之七八。女教员之未放胸穿内衣者,几等于零。即非学界中人,自大家闺秀,迄小家碧玉,亦约占十之四五。一般闺秀,未知放胸后如何情形,或恐有损美观,乃先令使婢实验。故婢女放胸者尤众……风行之普遍,可见一斑。” 前些天还没人买的新式内衣,销量暴增到供货不足。女教员、女学生、洋人女子、官宦夫人、闺阁少女、仆妇女婢、娼妓戏子……一个个都疯狂地往内衣店冲,那情形就像后世商场促销大减价。 《申报》在报道此事时,还送了周赫煊一个雅号:内衣先生。 不过古板的守旧派,则讥讽他为“肚兜学者”,污蔑周赫煊荒淫无度,整天只知道研究女人。 周赫煊才懒得理会那些无聊人士,他只知道自己赚大发了。而见内衣生意火爆,一些商人也顾不得伤风败俗,有的主动上门合作当外地经销商,有的干脆自己建工厂生产山寨品。 生意已经走上正轨,周赫煊正打算返回天津。结果中西女校的校务主任吕嘏纯亲自登门拜访,邀请周赫煊去学校讲课,碍于情面他不得不去,因为前阵子吕嘏纯写文章支持过他。 131【女校演讲】 上海,忆定盘路。 这里本来并非租借地,但公共租界十年前越界筑路,把此处也圈占下来。 大名鼎鼎的中西女校就坐落在此,它是上海最有名的女校,宋家三姐妹都在这里读过书,后来的张爱玲也是中西女塾校友。 早晨九点,女学生们成群结队地往礼堂疯跑,一个个欢声笑语,青春活泼。 能在中西女校读书的,都是富家千金,因为收费实在太过昂贵。学制十年,每年学费80元,读到毕业都能买一栋房子了。 “周先生怎么还不来啊?” “他设计的内衣真好看。” “喂,你是什么罩杯?” “b杯,怎么了?” “天啦,你居然是b罩杯,我们整个宿舍都是a。” “有什么办法?我也不想那么大。” “你们猜周先生今天会讲什么内容?” “肯定是讲内衣,哈哈哈哈。” “啊,来了来了。你看教务主任旁边那个,肯定就是他。” “周先生好英俊,不知结婚没有。” “唉哟,有人春心荡漾了。” “……” 就在女学生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中,周赫煊走进大礼堂。他朝下面一看,稍微有点诧异,因为女生们穿的既不是旗袍,也不是文明新装,而是类似西式女仆装的校服。 汗,这情形咋让人联想到岛国动作片呢。 “同学们请安静!” 吕嘏纯抬手示意,说道:“今天有幸请到著名学者周赫煊先生,来我们中西女塾讲课,大家需得遵守规矩,不要胡乱插话。讲课结束后,同学们可以举手提问……周先生,请吧。” 中西女校此时除了国文课,其他皆用英文教材,就连校长也是洋人。甚至还有家政课,教女生如何做家务、带孩子、与丈夫公婆相处,所以一些大户人家的已婚妇女都被送来上课。 此刻台下坐着的女生,年龄从十多岁到三十岁皆有,那些年龄太小的就没来。 周赫煊开口就问:“都放胸了没?” “放了!哈哈哈哈。”女学生们齐刷刷答道,同时用笑声来掩饰羞涩和尴尬。也有一些没放胸的女生,此时羞愧地低下头,感觉特别丢脸,心里想着回去便放胸。 “既然都放胸了,那我就不再讲大奶奶主义,”周赫煊笑道,“不过该讲什么呢?” 突然有女生高喊:“我有一个梦想!” 周赫煊说:“梦想得一步步实现。大家都是女生,我就来讲妇女解放的梦想吧。请问,什么是妇女解放?大家可以举手回答……很好,第二排左起第三个同学很积极,你来说吧。” 那女生起身道:“妇女解放就是女人不再看男人脸色,社会上男女平等。” 周赫煊点头道:“不错,男女平等,正是妇女解放的最终目标。但男女为什么不平等呢?第六排中间那位同学请回答。” “因为男人天生比女人有优势,更强壮,更聪明。”那女生回答说。 “这个答案很片面,”周赫煊开始长篇大论,“男女不平等,其实是社会不平等的组成部分。虽然咱们的宪法规定,所有国民一律平等,但显然是不可能的。省长和督军,他们会和黄包车夫平等吗?不会。因为省长和督军,掌握着权利、地位和金钱。同样的,男人掌握着这个社会大部分资源,女人需要依靠男人生存,这就必然导致男女不平等。” 突然又有个女生打断说:“周先生,为什么有些家庭,虽然是女子赚钱养家,但还是要看丈夫脸色呢?” “这个问题问得好,已经上升到道德层面,”周赫煊说,“男人掌握着社会资源,从而形成男权社会,继而衍生出男权思想。男权思想就是男权社会的道德纲常,所以即便个别女子非常优秀,但还是被这种男权思想所压迫。我们从人类历史发展的角度来看,远在母系氏族时代,那个时候就是女权社会,男人都要听女人的话。”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哗然,好些女生都不知道有母系氏族存在。 周赫煊继续说道:“为什么那时是女权社会,因为生产力不足。人类还不能稳定地获得食物,狩猎伤亡率很高,病死的也很多。人类需要靠女性来繁衍,再加上养殖、采集、纺织的稳定性,就使女性的地位更加重要。还是那句话,谁掌握了社会资源,就是谁说了算。而随着生产力进步,特别是种植业的发展,人类的食物愈发充足。这个时候,原始部落最重要的事情,就变成了农业和战争,而这两样都主要依靠男人。于是,男权社会形成了,一直延续至今!” 女生们恍然大悟。 对于母系氏族的研究,大概是从1860年代开始的,但发展到1920年代都没受到广泛关注。周赫煊这番话,算是比较尖端的科普性发言,足令女校的学生茅塞顿开。 周赫煊又说:“想要实现男女平等,有一个途径最直接。那就是打仗,打世界大战,成年男性死得差不多了,工厂就必须大量招聘女工。等女人掌握足够的社会资源,便可以开始参政议政,如此自然而然变得男女平等。” 欧洲女权的兴起,就是因为二战男人死得太多。当时女人养家属于常态,特别是在德、法等国,从政府学校到公司工厂,到处都有女人的身影。 所以那些叫嚣女权的斗士们,请努力奋斗吧,没有付出是没有收获的。 此刻周赫煊说出这些,显然太过惊世骇俗了,毕竟一个国家的男人大量死亡,那实在有些难以想象。他笑着继续道:“不靠打仗,那就只能靠女人自己奋斗。你们要时刻记住,自己并非男人的附庸品,一定要自尊、自强、自爱、自立。什么是自尊?那就是自己要看得起自己,现在有很多女人,就是没有自尊,把受歧视当做理所当然。什么是自强?那就是敢于说不,敢于抗争。什么是自爱?那就是不要过于放纵,妇女解放不是说什么都能干,必须的社会道德底线是要遵守的。什么是自立?那就是自己可以养活自己,不必依靠男人来生存。” “自尊,自强,自爱,自立!这八个字讲得真好啊,把进步女性的操守归纳得如此透彻。”吕嘏纯在旁边听得两眼放光。 周赫煊笑道:“长篇大论,估计你们也不太喜欢听。那我就单独说说爱情,这个你们应该比较感兴趣。” 爱情? 女生们一听到这个词语,立即就竖起耳朵,这果然是她们最感兴趣的。 周赫煊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致橡树”三个字: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爱你—— 绝不学痴情的鸟儿, 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132【妇女之友】 “快,快把诗抄下来!” “你带多的笔了吗?借我一支。” “太喜欢这首诗了,写得真好!” “……” 礼堂内的女学生们,此刻全然不听周赫煊在讲什么,一个个只顾埋头抄撰新诗。 这首《致橡树》做为爱情诗,既没有缠绵悱恻的凄美,也没有海誓山盟的热烈,但其对爱情的态度,却能得到男性和女性读者的一致赞同。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在一起。”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我们共享雾霭、流岚、霓虹。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 谭艳秋坐在台下,反复沉吟这几句,眸子里闪烁着莫名的光彩。 这不正是她渴望的爱情吗?与爱人同甘共苦,相互扶持,携手终老。享受爱情却又能保持自我,不做男人的附庸品,不做笼中的金丝雀。 “周先生真懂女人啊,把咱们女儿家心里想说的话,全都在诗里说出来了。”陈碧云低声笑道。 谭艳秋嘀咕道:“他肯定喜欢性格独立的女子。” 陈碧云说:“那么多学者里面,我就佩服周先生,处处为咱们女子着想。” 讲课结束的瞬间,便有几十个女生冲上台去,拿着刚刚抄下的诗稿找周赫煊要签名。有些大胆的女孩子,甚至当面询问周赫煊是否已经结婚。 谭艳秋实在挤不过去,只好无奈地返回宿舍,写文章向《妇女》杂志投稿,并附带了周赫煊那首《致橡树》。 十多年前,袁世凯当政的时候,因不满新闻界对“宋教仁案”和“二次革命”的报道,悍然清洗持反对意见的报刊。全国500多家报纸,被查封得只剩下139家,至少有24名记者被杀,60多人被捕入狱。 史称“癸丑报灾”。 癸丑报灾导致一个有趣的结果,那便是妇女刊物随之兴起。因为这玩意儿没风险,当局审查并不严格,以至于一些文学刊物,都打着妇女杂志的旗号发行。 上海的《妇女》杂志,便是其中翘楚。它最开始主要刊载家政内容,提倡女人做新时代的贤妻良母。 到了五四运动时期,新派学者接手《妇女》杂志,主张妇女解放和妇女革命,连鲁迅都经常为此刊物投稿。不过就在前年,主编章锡琛玩得太出格,在讨论性道德的时候,居然说只要不危害他人和社会,一夫二妻或一妻二夫都可以接受。 此观点不仅招来保守派痛骂,就连新文化运动的其他学者,都表示了强烈反对。 眼见事情闹大,《妇女》杂志的幕后老板商务印书馆,只得撤去章锡琛的主编职务,刊物格调随之大退步。 如今《妇女》杂志主要刊载女学生的学校生活,以及已婚妇女的持家经验等,此举反倒赢得更多女性读者支持——以前太高端新锐了,现在改走低端路线,销量其实还更好。 就在周赫煊登船离开上海时,《妇女》杂志的主编杜就田,正好读到女学生谭艳秋的稿件。 文章写得马马虎虎,主要讲述她听课的事,周赫煊的一些观点也被引用其中。杜就田本来没当回事,但当他看到后面附录的《致橡树》,顿时就变得激动起来。 “好诗啊!” 杜就田反复品读,最后干脆提笔亲自撰写诗歌评论—— “周赫煊之新诗,构思新颖,意象瑰丽,语言精美,自成一派,具有鲜明的个人风格。《致橡树》别具一格的选取了‘橡树’和‘木棉’两个形象,分别比喻男性和女性…… 橡树高大威仪,富含男人的魅力。而将女性比作木棉,亦显多姿妖娆。诗歌以女性的口吻喊出,不做趋炎附势的凌霄花,不做为绿荫鸣唱的鸟儿,不做一厢情愿的泉水,不做盲目支撑橡树的山峰。从这些意象当中,表达出本诗的中心主题:即女子不应在爱情中迷失自己,爱情需要以人格平等、互相尊重、情投意合为基础;以相互扶持、风雨同舟、冷暖携手为目标。 本诗运用新奇瑰丽的比喻,恰当贴切地表达出诗人心中理想的爱情观,给人以无限的遐想空间。更为难得的是,它所蕴含的妇女解放思想。妇女解放,并非一味的离经叛道,而是要有坚持和原则,有责任和义务……” 这期《妇女》杂志发行时,周赫煊已经回到天津,对《致橡树》在南方妇女界引起的轰动暂不知情。 此诗一经问世,便有《妇女时报》、《女子世界》、《中华妇女界》等多家女性杂志转载,被誉为中国最伟大、最进步的爱情诗。南方各地的新诗团体和文学社团,都对《致橡树》展开讨论研究。 在随后的20多年里,“橡树”和“木棉”也有了新的寓意,诸多女作家给自己起的笔名中都带着“棉”字。 由于周赫煊已经加入新月社,因此被视作新月派诗人。后来梁实秋评价道:《致橡树》一诗,力压新月爱情诗全篇,实为不可多得之杰作。 与此同时,中西女塾的校务主任吕嘏纯,也在给《妇女时报》的投稿中,阐述了周赫煊提出的“自尊、自强、自爱、自立”观点。 《妇女时报》将其简称为“四自原则”,并将之定性为“新时代女子美德标准”,还把周赫煊赞为“妇女之友”、“民国奇男子”。 如今南方的妇女解放运动愈演愈烈,“四自原则”得到各地妇女协会的一致认同,随着运动的开展而广泛传播。女性应当自尊、自强、自爱、自立,此观点在潜移默化中,逐渐被民众所接受和支持。 甚至连那些保守派,都对“四自原则”极为推崇。因为其中的“自爱”,跟那些提倡彻底解放的女权思想不同,更加符合传统的社会道德标准。 一时间,人们似乎把周赫煊历史学家、演说家、作家、报人的身份都忘了,只记得他是个诗人和女权运动家。 但不论如何,周赫煊“妇女之友”的头衔摘不掉。四年后,当上海《申报》评选“民国美男子”时,周赫煊虽然只能勉强挤进前五,但据调查问卷显示,超过60%的女性都把票投给了他。 张爱玲在晚年接受采访时说:“我读中学那阵,周先生是女生公认的理想情人,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引起关注。每当周先生有作品问世,必然能在书店里看到无数女学生的身影。” 133【难民】 周赫煊为何丢下上海的内衣生意,匆匆返回天津? 因为“清党”开始了。 不仅南边杀得血流成河,北方也高举屠刀。 张作霖和常校长表面上打生打死,其实从去年秋天就已经在秘密接触。北洋军阀和南方政府的领袖,居然携手联合起来,对进步人士进行血腥镇压。 就像周赫煊对张学良说的那样,自己这边乱无所谓,只要把对手搞得更乱就好。张作霖打的就是这个如意算盘,根本不用周赫煊提醒,他早就谋划好了。 如今北伐势力实际上已经一分为三,混乱得简直搞不清敌我。 别说两党人士,就连无辜群众都遭到屠杀。 广州“清党”时,凡是穿西装、中山装和学生服的,以及头发向后梳的,统统当做我党人员逮捕。 还有某些地方的进步女性,竟也被视为红色分子,全县范围内只要剪了短发的女人,不经审问便杀得一干二净。两湖地区的情况最严重,甚至有人来到上海后,惊问道:“沪上为何有如此多女子剪短发,她们不怕被杀头吗?” 周赫煊对此只能沉默,他啥都干不了,甚至连反对的声音都不敢发出。“清党”要死几十万人,不在乎多杀他一个。 相反,周赫煊还要装作若无其事,一副对此漠不关心的样子。他回到天津后,老老实实办报纸写文章,闲暇之余便去戏院看孟小冬的演出,或者陪婉容到洋人的俱乐部打球玩乐。 同时他还收到张乐怡的几封信,第一封是从南京寄来的,说自己要随父回庐山,并附带了庐山的家庭住址。看她寄信的日期,正是周赫煊即将南下时,由于信件传递太慢而错过了。 接下来的几封,都是从庐山寄来的。 张乐怡说她家里的生意愈发兴旺,好多南方政府新贵,想要在庐山修公馆建别墅,张家的地产开发事业顺风顺水。 或许是因为周赫煊一直不回信,张乐怡显得有点慌。在第五封信中,张乐怡说她想来天津,理由是帮父亲谈生意,其实最主要的目的是来见周赫煊。 至于上海那边,张嘉铸也发电报过来,说内衣日销量已经突破2000件,每天的毛利润近万元。 只是山寨产品越来越多,眼下只上海就新建了两家内衣工厂。周赫煊的专利证书和专卖权完全不顶用,因为政局太乱了,北洋政府且不提,南方的合法政府就有两个,打官司都不知道遵照哪家的法律。 好在周赫煊和他的内衣名头大,已经产生品牌效应,许多女子认准了“周氏内衣”,市场份额下滑得不算快。 …… 四月下旬,周末。 婉容拿着厚厚一叠画稿,兴冲冲跑来说:“周大哥,《三毛流浪记》第一集已经全部画好,你帮我修改一下吧。” “好啊,快给我看看。”周赫煊笑道。 找到兴趣寄托的婉容,比以前更加精神奕奕,气色也好了许多。她此刻穿着文明新装,甚至连头发都剪短了,乍看过去,还以为是一个进步女学生。 周赫煊拿到画稿没有立即翻看,而是问道:“香烟戒了没?” 婉容有些心虚地说:“昨天只抽了一根。” “慢慢来吧,还没跟家里人和好吗?”周赫煊又问。 婉容叹气道:“唉,他们都不肯见我,说郭布罗氏没有我这个不孝女。” 周赫煊安慰说:“慢慢会变好的。” 两人闲聊片刻,周赫煊才翻开画稿。 婉容画的《三毛流浪记》,虽然故事情节差不多,但整体风格却和原版颇为不同。她这一版画风更加镌秀细腻,带着些工笔画的味道,比原版少了几分市井气息。 没办法,宫廷贵女出身,实在画不出那个应有的味道。 周赫煊摇头说:“你没必要太在意细节,这终究不是工笔画,而且整体的风格也不对。这样吧,我陪你去市井街巷走走,甚至可以去贫民区看看,感受感受那里的氛围。” “要重画吗?”婉容问。 “全部重画。”周赫煊说。 反正今天闲来无事,周赫煊当即带着婉容出门,屁股后面还跟着孙家兄弟。 他们先去租界的街道转了一圈,周赫煊指着路上的行人说:“你要注意观察他们的神态举止,洋人是什么样子?高级华人是什么样子?平民百姓又是什么样子?你看那个卖糖人的,他脸上的皱纹和笑容,还有他说话时讨好的神态。只有熟悉了这些,才能画好市井漫画,展现出三教九流、芸芸众生,你现在的漫画太脱离实际了。” 婉容恍然大悟,醒悟道:“我说怎么感觉很别扭,原来我漫画里的人物,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没有周大哥提醒,我还真不会留意这些。” 周赫煊笑道:“以后你每天都可以出来转转,观察不同身份的人,留意他们的言行举止,这对你的画艺提升有好处。而且还可以散心解闷儿,一举多得的好方法。” “我记下了。”婉容很喜欢听周赫煊这样说话,有种被重视、被关爱的感觉。 两人在外面吃过午饭,下午又去天津城内转悠,一路观察走到了城东北的贫民区。 此地画风大变,只见狭窄的街道两旁,全是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难民。他们两眼无神,表情无助,就像一具具行尸走肉,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生气。 周赫煊他们的到来,就像是往一潭死水中扔了颗石子,那些难民疯狂地围上来。 “先生小姐,行行好吧,我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先生,先生,你要丫鬟不?我女儿洗衣、做饭、叠被,什么都会做,你就买下她吧……10块钱,只要10块钱!” “……” 婉容哪里见过这种情形,顿时惊得花容失色,而且连三观都被颠覆了,拉着周赫煊的袖子问:“他们……他们怎么会没饭吃?都到卖儿卖女的地步了。直隶最近也没打仗啊。” 周赫煊让孙永浩抛出几十枚铜板,叹息道:“都是山东逃过来的难民。” 今年初山东暴雨成灾,乡间房屋多半倒塌,人民流离失所。而张宗昌还在横征暴敛,不但不加以救助,反而征以重税。难民们刚开始还在山东乞讨,可随着闹春荒,没有灾情的地方也难以为继,只能拖家带口朝天津跑。 天津这边归褚玉璞管,褚玉璞还在跟张宗昌一起打仗呢,也对此不管不顾。天津地方政府能做的,只有派收尸队过来,每天都能收到几具病死饿死的尸体。 周赫煊是从《大公报》得知灾情的,但他不知道天津也有好多难民,而且政府和民间慈善机构都不加以救助。 “唉,好不容易卖内衣赚点钱,看来又得扔出去一些了。”周赫煊苦笑。他的心肠也软啊,没遇到还罢,如今亲眼目睹难民的惨状,他不做点事情心里过意不去。 134【袁公子】 大公报,报馆。 在听说周赫煊想赈灾后,胡政之皱眉道:“想要搞赈灾活动,恐怕非常困难啊。一人之力,在天灾面前,实为杯水车薪。” “民间慈善团体呢?可以找他们帮忙。”周赫煊说。 张季鸾苦笑道:“天津最大的慈善团体是八善堂,可去年杜笑山在巡捕房‘畏罪自杀’,八善堂随即就解散了。” 周赫煊闻言也只能苦笑,杜笑山正是因为他死掉的。若八善堂还在,就算那些人侵吞善款,但至少也能干点事。如今八善堂没了,灾民们逃难至天津,竟连个施粥的都没有。 “红十字会呢?他们怎么也不出面?”周赫煊又问。 胡政之无奈道:“红十字会资金困难,已经步履维艰了。” 中国红十字会成立于1904年,最初搞得轰轰烈烈。发展至今,全国已有4万多会员,280多处分会。几年前日本关东大地震,中国红十字会甚至前赴日本赈灾,受到国际社会的广泛赞誉。 但由于军阀连年混战,全国各地灾害频发,红十字会根本救不过来。再加上财政拨款困难,民间捐款越来越少,中国红十字会实在对救灾无能为力。 张季鸾提醒说:“明诚,据我们在山东的记者发回消息,今年山东的天灾恐怕才刚刚开始。” “什么情况?”周赫煊问。 张季鸾解释说:“去年冬天山东降雪很少,初春又下大暴雨。而最近半月滴雨未降,天气古怪异常,春季的温度竟似初夏,已经有旱灾的征兆。有经验的老农说,这种情况很可能还伴有蝗灾。即便没有蝗灾,山东的粮食收成亦会锐减。到夏秋之际,估计山东会有一场骇人听闻的大饥荒。” 周赫煊默然。 冬天不下雪,意味着麦种得不到充足水分,且不能杀死藏于地下的蝗虫卵。初春连续性暴雨,意味着春天种下的秧苗成活率很低。如果接着再来场旱灾、蝗灾,等于说春粮、夏粮和秋粮全部断绝,那简直就是要人命。 最最可怕的是,张宗昌此刻主政山东,天灾背后还要加上一层人祸。 周赫煊完全可以想象,今年的山东将会是何等惨状,称之为人间地狱都不为过。 “政之兄,炽章兄,”周赫煊对胡、张二人说,“派摄影记者长期注意山东灾情,用相片把各种情况都纪录下来,咱们到时候搞个大新闻!” “没问题。”张季鸾点头道。 胡政之说:“到时候咱们用新闻和事实说话,应该能够呼吁到一些捐款。” 周赫煊又问道:“此刻天津的灾民该如何救助呢?” 胡政之笑着道出两个字:“青帮!” “青帮?”周赫煊诧异道。 胡政之点头说:“就是青帮。天津的青帮分为两支,一支由警察和混混组成,属于浊流,领头人是褚玉璞手下的军警督察处处长厉大海;另一支由名流富商和知识分子组成,属于清流,领头人是袁世凯的公子袁克文。” “袁克文还是青帮头子?”周赫煊无比惊讶。 胡政之笑道:“有什么奇怪的?别说袁克文,就连咱们《大公报》的采访部主任张逊之,都是天津青帮中人。另外许多记者也加入了青帮,不然哪来的消息灵通。” 周赫煊只有一个想法,真是日了狗了! 胡政之道:“青帮浊流别找,那都是一帮只进不出的恶棍,敲诈勒索、杀人绑票无恶不作。想要赈济灾民的话,可以找青帮的清流,这些人里有编辑、记者、教师、医生、富商和政界遗老,社会影响力非常大。他们本身就有钱,比较热衷于求名,应该会支持慈善活动。” 胡政之给周赫煊开出一个名单,说道:“我所知道的天津青帮分子,都在这上面了。” 周赫煊接过名单一看,只见上面写道:袁世凯次子袁克文,大公报采访部主任张逊之,前国家财政总长、现任河南省长(未赴任)张英华,德兴盐务公司董事长、恒源纱厂副董事长王慕沂,天津赁贷业巨头魏子文,北洋戏院经理管兴权,国民饭店董事长潘子欣,安利洋行买办毕馨斋,天津驳船公司买办李汉臣…… “我应该先去拜会袁克文?”周赫煊问。 胡政之点头说:“是的,只要获得了袁克文支持,天津青帮清流一派就基本拿下了。你可以让逊之陪你去。” “多谢政之兄解惑。” 周赫煊当即前往采访部,找到采访部主任张逊之。 张逊之今年46岁,身体略微发福,戴着副黑框眼镜,一张胖乎乎的脸颇有亲和力。若非胡政之提醒,周赫煊做梦都猜不到,眼前这个发胖中年会是青帮中人。 “社长,你找我有事?”张逊之语气恭敬地问。 周赫煊说明来意,恳切道:“如今涌入天津的灾民越来越多,照这个速度下去,恐怕月底就要过万了。我财力有钱,最多赈济数百人,此事只有请青帮中人出面帮忙。” 张逊之听了以后,拍胸脯笑道:“这是好事啊,包在我身上!” 张逊之在青帮资格很老,跟袁克文一样,皆属于“通”字辈大佬,比上海的杜月笙都要高一辈(大通悟觉,杜月笙属“悟”字辈)。 当天晚上,张逊之便带着周赫煊前往袁府。 这是一栋三层小洋楼,占地面积很大,足有几十间房。房屋的前主人乃“倒戈将军”石友三,就是火烧少林寺那位。 张逊之按响门铃,很快有佣人站在门后问道:“哪位?” “通字辈张逊之,携周赫煊先生前来拜会,烦劳通报一声。”张逊之说话的时候,递给佣人一张江湖拜帖。 片刻之后,佣人开门道:“两位请随我来。” 周赫煊跟着进府上了二楼,佣人轻轻推开房门,随即躬身退下,里面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嘘!” 张逊之竖起食指,示意周赫煊不要喧哗。 两人稍稍走入房中,便看到一身戏曲女装的袁克文,正在幽怨唱着《游园惊梦》。不愧是当年的民国四大公子,袁克文的女装扮相,居然还真有几分妩媚,身段和眼神都勾魂夺魄。 135【荒唐名士】 “我欲去还留恋,相看俨然,早难道好处相逢无一言?行来春色三分雨,睡去巫山一片云。夫婿坐黄堂,娇娃立绣窗。怪她裙钗上,花鸟绣双双……” 袁克文唱着昆曲莲步款移,婀娜多姿地走到周赫煊面前,香袖一甩,娇声呼道:“唉哟,这是哪家的俊俏郎君,真真令我心儿发跳,身儿发癫耶!” 周赫煊狂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抱拳道:“寒云先生,周某冒昧造访,还请海涵。” 袁克文拢起长袖,恢复男人的声音问:“会唱昆曲不?陪我唱两出。” 周赫煊笑道:“昆曲我不会,鄙人五音不全。” “扫兴!” 袁克文翘着二郎腿坐下,斜倚在沙发上,喝茶道:“两位坐吧,有什么事直说,别绕弯子。” “如今天津的难民日渐增多,政府和慈善团体又袖手旁观。我想搞个赈灾活动,希望青帮能够帮忙。”周赫煊说明来意。 袁克文哈哈大笑:“赈灾?我都还要找别人赈灾,你来错地方了。” 袁克文没有说谎,他是真穷,袁世凯留给他的银子早花光了。这家伙喜欢唱戏,经常自费搭台请观众欣赏,不但分文不收,每次开“个人演唱会”都要倒赔几千两。有次他到上海玩,一趟就花光60万大洋,堪称散财童子。 周赫煊以为袁克文想捞好处,当即表示道:“募捐所得的善款,寒云先生可以从中回扣些许。” “放屁!” 袁克文大怒:“老子是那种贪财的人吗?几个善款也吞,凭白脏了我的手!” “袁兄息怒,”张逊之连忙打圆场,“周先生不知袁兄为人清白,是他失言了。” “算了,懒得跟你计较,”袁克文戏谑问,“周先生,你不在上海当妇女之友,跑回天津搞什么赈灾啊,简直费力不讨好。” 周赫煊笑道:“寒云先生怎知我的名号?” “我刚从上海回来,还买了几十套新式内衣,”袁克文说着突然大喊,“月儿,快过来!” 很快便有个十多岁的少女小跑进房间,低眉顺眼道:“老爷。” 袁克文笑着对周赫煊说:“我府上的女子,全穿着你设计的内衣。”他又对少女说,“把外衣脱掉!” “在……在这里脱?”少女惊慌羞涩。 “让你脱你就脱,脱得只穿内衣!”袁克文不耐烦地催促。 少女又羞又怕又屈辱,眼含泪花脱除上衣,里面果然穿着文胸。 袁克文笑着说:“周兄真是大才,竟能设计出如此杰作,既方便又美观,实为我民国第一发明物。” 周赫煊哭笑不得,劝道:“袁兄,还是让这位姑娘先下去吧。” “哈哈,看来周先生也是惜花之人,以后可以多多交流。”袁克文挥手让少女退下。 周赫煊顺着他的口风说:“女儿家是水做的,当然应该疼惜。” 袁克文思维跳脱,突然问:“听说周先生喜欢找人求字,怎么不来找我写几幅?看不起我袁某人啊?” “哪里哪里,正要求袁兄墨宝。”周赫煊有些跟不上节奏。 袁克文顿时大喜,拍手道:“好说!我写字明码实价,最低等的十元一副,最高等的至少三千。你要多少?我可以大量批发,但绝不讨价还价,也不接受赊账。” 周赫煊无语道:“那就来几幅吧。” “笔墨伺候!”袁克文大喊。 溥仪靠卖古董为生,袁克文则靠卖字为生。他这次去上海,把钱花得精光,只好卖字筹路费。专写那些乱七八糟的对联,十元、八元一副,大量批发,欲购从速,居然凑了好几千大洋。 历史上,今年冬天袁克文又没钱用了。 你猜他是怎么做的? 人家直接在《北洋画报》登卖字广告,内容如下:连屏、直幅、横幅,整纸每尺二元,半纸每尺一元。折扇每件六元,过大、过小另议。以上皆以行书为率,篆书加倍,楷隶加半,点品别议。先润后书(先付钱后取货),亲友减半,磨墨费加一成。 佣人很快拿来纸笔,袁克文把纸铺到地上,当场趴下奋笔疾书,不到片刻就写了整整三幅。 “给你打八折,承惠500大洋,快给钱吧。”袁克文扔掉毛笔,一脸坦然地摊手说。 周赫煊只好掏出支票本,在写下数字的时候,总感觉自己被坑了。他是上门找袁克文串联赈灾的啊,怎么被硬拉着买字? 不过说实话,袁克文的毛笔字写得很好,再加上他的身份,绝对值这个价钱。 写完字,袁克文突然开始打哈欠,却是鸦片瘾犯了。他让佣人备下烟具,一边抽大烟一边问:“周先生,我的字如何啊?你点评一下。” 周赫煊虽不擅长书法,但还是有鉴赏能力的,他直言道:“清俊超逸,行笔潇洒,就是脂粉气太重。” “哈哈哈哈!咳咳咳……” 袁克文大笑,笑得连声咳嗽,咳出不少刚吸入的鸦片烟,他说:“你这话对我胃口,此乃名流风范。” 袁克文的姨太太虽不多,但没有名分的女人却数不胜数,至少有七八十个。 此人怎么说呢? 吃喝嫖赌抽,样样俱全,不爱金钱权势,就喜欢女人和玩乐。 当年袁世凯称帝,袁克文是唯一持反对意见的袁家人。他不做皇帝梦,常自诩名人雅士,爱跟读书人结交,有点像三国时候的曹植。 不过袁克文行事也够荒唐,他的青帮身份是用钱买来的,而且直接买的“大”字辈,比杜月笙整整高两辈。只是他的“大”字辈不足以服众,所以在天津开香堂后,袁克文都以“通”字辈自居。 抽完大烟,袁克文陶醉片刻,才跟周赫煊说起上海的趣事。甚至他还聊起《大国崛起》和《射雕英雄传》,又把周赫煊写的新诗品评一番。 足足畅聊两三个小时,袁克文打哈欠道:“我要睡觉了,你们先回吧。” 周赫煊问:“赈灾之事?” 袁克文不耐烦说:“恁多废话,回去等我消息就是。” “多谢!”周赫煊喜道。 袁克文这人心肠不坏,几年前潮汕大灾,死亡十几万人。他把自己宣和年间的玉版《兰亭帖》精拓本,还有一把心爱的折扇都捐出来赈灾,可见还是有些良心的。 136【青帮百相】 法租界,国民饭店。 这座饭店始建于1922年,由美丰银行买办李正卿创办。 李正卿很会来事儿,当时他手里并没有闲钱。于是先找瑞士人租地皮,租金暂时拿不住来,但他承诺15年后无偿将饭店和土地物归原主。瑞士人鲁伯那居然同意了,当即把地皮给了李正卿。 紧接着,李正卿又拿地皮租赁合同,找劝业银行借到5万银元盖楼房。楼房盖好以后,资金还有缺口,李正卿便说服潘子欣入股,投资2万银元购置饭店设备。 从头到尾,李正卿自己没花一分钱,却把国民大饭店给建造出来。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李正卿万万没想到,他的合伙人潘子欣不按套路出牌。 潘子欣,名志僖,字和仲,号子欣,清朝官宦后裔,江湖人称潘七爷,青帮通字辈大佬。他见国民饭店生意特别好,不满足于手里的那点股份,生生把饭店给抢了过来——用5万5千元买下李正卿的全部股份。 可怜李正卿忙活半天,最后只赚到5000块辛苦费,好处全被潘子欣给占去。 李正卿又不是活雷锋,专门造福别人,他是不得不卖啊。潘子欣在天津开山门设香堂,还把张啸林的拜把兄弟朱彦青请来,而他任命的饭店经理戴士奎,同样是青帮悟字辈人物。 整个饭店都被青帮把控,李正卿敢说个“不”字? 李正卿玩空手套白狼,运用的是精明的商业头脑。而潘子欣完全不讲道理,走的是偏门路线。放在人吃人的民国社会,后者自然大获全胜。 但潘子欣还算好的,属于青帮中的清流。他没有赶尽杀绝,不但给了李正卿5000元好处费,饭店第一年的分红也如数支付。 如果换成青帮浊流,那些警察和地痞流氓吃相才难看,弄得你家破人亡都实属正常。 顺便一提,如今天津青帮浊流领袖,正是褚玉璞的手下厉大海。此人是青帮大字辈的老家伙,褚玉璞专门请来控制天津地盘,去年底成为天津黑白两道呼风唤雨的人物。 幸好去年周赫煊遭刺杀的时候,厉大海还没投靠褚玉璞,否则动手的就是青帮中人了。 这次袁克文召集青帮清流中人聚会,地点便选在国民饭店。 各路豪杰陆续到场,魏子文抱拳笑道:“七爷,好久不见,改天咱哥儿俩单独喝几盅?” “好说好说。”潘子欣笑着回礼。 如果说潘子欣还算半黑半白,那魏子文连心肠都是黑的。此人做杠房生意起家,即租赁丧葬用具和丧葬人手,有时也承办丧葬活动。后来他凭借青帮身份慢慢做大,开始玩当铺和高利贷,不知逼得多少人倾家荡产。 但搞笑的地方就在这里,魏子文明明一副黑心肠,却偏偏喜欢搞慈善,经常捐钱修桥铺路。他跟达官贵人走得也很近,居然以清流善人的面目行走江湖。 两人正说笑着,突然饭店餐厅里又来一位儒雅中年,他们连忙过去拜见:“月笙兄!” 来者当然不是杜月笙,而是张英华张月笙。 张英华早年曾留洋英国,就读于曼彻斯特大学,归国后在民国大学做教授。后来转而从政,历任河东盐运使、甘肃财政厅厅长、苏州海关监督、财政部次长、财政部总长等职务。 他是吴佩孚的人,由于张作霖跟吴佩孚明争暗斗,张英华的财政总长职务也被撸下来,改任河南省省长。但最近半年来,张作霖一直在攻打河南,张英华坚决不肯就任,一直赖在天津租界不走。 就这样的留洋人才、大学教授、政坛精英,你会猜到他是青帮通字辈大佬? 张英华此人,呵呵,以后还将投靠汪伪政权当汉奸。 张英华现身不久,王慕沂、管兴权、毕馨斋和李汉臣等人也陆续到场就座。 其中王慕沂值得一提,他属于善于经营的商界精英,跟张英华这个汉奸恰恰相反。当日本侵华占领天津后,王慕沂坚决不跟日本人合作,协助边守靖保住了恒源纱厂。 青帮就是如此,九流混杂。既有袁克文这种清贵公子,也有魏子文那种黑心扒皮;既有张英华这种汉奸走狗,也有王慕沂那种拒日豪杰。 袁克文带着周赫煊、张逊之抬步走入大厅。他西装革履,戴着墨镜,手中摇晃一把折扇,尽显名(装)士(逼)本色。 没走几步,众人便纷纷上前迎接,齐称:“袁公子!” 袁克文之所以受到如此尊敬,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他老子叫袁世凯。人虽已死,但遗泽子孙。 “都坐,都坐,哈哈,”袁克文转身笑道,“我给大家介绍一个朋友,大学者周赫煊先生!最近风靡北方数省的《射雕英雄传》和《神雕侠侣》,就是周先生写的。” “嗨哟!” 魏子文一拍大腿,笑道:“我特别喜欢看那两本书,写得是真好,今天总算见到作者了!” 袁克文指着潘子文介绍:“这家伙是魏小辫子,放高利贷的。” 周赫煊抱拳道:“魏兄好!” 魏子文似乎不喜欢别人说他放高利贷,连忙纠正道:“赁贷生意,哈哈,赁贷生意。” 张英华因为吴佩孚失势,此刻处于赋闲状态,想要投靠张作霖又苦于没门路。他旁敲侧击地说:“听闻周先生和少帅私交甚密?” “不敢当,只是做过六帅的秘书而已,现在帮他打理一些生意。”周赫煊微笑道。 “原来如此,周先生前程无量啊。”张英华恭维道。他琢磨着如何借周赫煊的路子,搭上张学良的快车,进而投靠到张作霖麾下。 周赫煊和青帮众人互相见礼后,桌上酒菜也已经端上来。 袁克文举杯直奔主题,起身说:“诸位,近日天津难民越来越多,当局无力救助。周先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所以托我宴请诸位,希望咱们青帮的豪杰可以出面,共商赈灾大计!” 此言一出,众人反应各异。 最先表示支持的,居然是放高利贷的魏子文,他哈哈笑道:“好说好说,我魏小辫子就喜欢做慈善。我以前还是八善堂的股东,可惜八善堂解散了。我看啦,不如借这个机会,咱们青帮中人重新组建一个慈善机构。” 137【青红】 即称清流,自然喜欢邀名。 王慕沂那种商界精英且不说,人家本来就有钱,缺的正是名声和影响力。 最奇葩的当属魏子文,此君明明坏事做尽,干的是青帮浊流勾当,却硬生生的要往清流里头挤。他大义凛然地说:“咱们搞慈善,就一定要搞真正的慈善。不能像八善堂的杜笑山那样,打着慈善名义骗钱,我是看不起这种人的。咱们筹集的善款,一分一厘都要用在灾民身上!” “魏兄说得好,真是大善人啊。”周赫煊半讽刺半真诚地赞道。他讽刺的是魏子文放高利贷,真诚则是完全相信魏子文此刻说的话。 像魏子文这种追逐善名者,做起慈善来,绝对比大多数人都要认真,属于偏执的爱好和信仰。 好吧,其实魏子文信佛。 这家伙觉得自己干坏事太多,怕死后下十八层地狱,甚至还会殃及子孙,所以疯狂地搞慈善积阴德。 张英华想借周赫煊的路子投靠张学良,也出声附和道:“我为官一向清廉,名下虽没有多少钱财,但慈善事业乃百年大计,该当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办善堂算我一个!” 管兴权接着表态说:“我是经营戏院的,可以帮忙组织赈灾义演。” “也算我一个吧。”王慕沂不喜欢说空话大话,他走的是务实路线,以后善堂的管理少不了他出力。 几杯酒下肚,青帮中人纷纷表态,俱都支持组建善堂、赈济灾民。 周赫煊喜不自禁,在座的这些家伙,可都是青帮通字辈大佬(袁克文实为大字辈)。他们在天津开有香堂,门下有众多弟子,那些弟子也一个个能量颇大。 有他们支持,慈善事业完全可以搞得轰轰烈烈。 既然已经敲定主意,那接下来的重点就是给慈善机构起名字。有人说叫“津济会”,有人说叫“八方堂”,最后“青善堂”获得绝大多数人认可。 “咱们都是青帮中人,叫青善堂最为合适。”天津驳船公司买办李汉臣说。 “不妥不妥,”袁克文摇头道,“周先生不是咱们青帮的人,如果叫青善堂的话,岂不是把他排除在外?” 潘子欣拍手笑道:“那还不简单,周先生也可以加入咱们青帮啊。” 袁克文翻白眼问:“拜在谁门下?” “呃……”潘子欣顿时语塞。 在座的都是通字辈,袁克文这个花钱买来的大字辈,根本做不得数。如果周赫煊加入青帮的话,至少得找个大字辈拜师,否则必然低他们一等。 而如今天津的大字辈,只有厉大海、厉大森(褚玉璞的青帮师父)两人,那都属于浊流人物,跟眼下诸位不是一路的。 周赫煊可不想混帮会,但又想跟帮会人物打好关系,当即胡扯道:“红花绿叶白莲藕,三教本来是一家。实不相瞒,鄙人乃美国洪门弟子,说起来也跟青帮渊源甚深。” “周先生居然是洪门弟子?”众人皆惊。 洪门最初叫天地会,主张反清复明;而青帮又称漕帮,属于行会性质。 以前洪门视青帮为叛徒,认为他们甘做满清走狗,严禁洪门会员转投青帮,正所谓“由青转洪,披红挂彩;由洪转青,剥皮抽筋”。不过到了晚清时期,随着海禁开通,漕运改走海路,大量青帮弟子失去生计,也转而开始造反了。 两帮之间的敌视自然消失,最有名的当属秋瑾。她是洪门白纸扇,但为了方便革命,也借着青帮名义行事。青帮当时辈分已经用完,正是秋瑾和徐锡麟入帮时,临时增加的“大通悟觉”四辈。 在座诸位虽然惊讶,但也很快释然。因为美国的华人生存艰难,想要活得更好,投奔洪门实属正常,跟洪门没关系反倒稀奇。 魏子文问道:“周先生是洪门什么字辈的?” 周赫煊好笑道:“洪门之内皆以兄弟相称,没有辈分之说。” “哦,原来是这样。”魏子文闹了个乌龙,表情有些尴尬。 袁克文颇为惊喜,举杯道:“周老弟,你是洪门中人怎不早说。哈哈,咱们来喝两杯!” “好说,干杯!”周赫煊豪爽地一饮而尽。 冒充洪门不是啥丢脸的事情,美国洪门此时已更名为致公党,正在由帮会向政党转变。到了21世纪,中国境内的致公党员都还有4万多,人家的口号是“建设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政党”。 美国洪门的龙头老大司徒美堂先生,后来还参加了建国大典呢,当时就站在天x门的城楼上。 既然都是江湖中人,接下来的气氛就更加热烈。 最后经过商议,新组建的慈善机构叫做“济民会”,由周赫煊担任名誉会长(董事长),王慕沂担任秘书长,魏子文死皮赖脸的弄了个副会长职务,其他人都担任董事。 袁克文啥都不想当,他不喜俗务,也不邀虚名,只对吃喝嫖赌抽感兴趣。 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就募集了4万多的善款。周赫煊认捐5000,魏子文认捐3000,其他的大都在1000到3000元之间。袁克文喊穷没钱,但也捐了一副明代书法作品,大概能卖个几百块。 随后几天,这些人门下的弟子,也纷纷表示加入“济民会”,几天时间就发展了数百会员。每人每年的会费5元,这又是几千块钱的收入。 他们喜欢名声,周赫煊给就是。《大公报》在第二版头条上,隆重报道了“济民会”的成立,把这些家伙的名字都登载出来,同时呼吁普通百姓踊跃捐款。 魏子文在报纸上看到自己的名字,而且还是做为副会长列在前头,大喜之下,又追捐了1000元。这家伙对善名看得很重,当然,捐款归捐款,他的高利贷业务还在继续做。 管兴权发挥自己经营戏院的优势,串联京剧名角们组织义演。孟小冬得知后,带着整个戏班子前来天津支持,婉容也捐出500大洋和一些珠宝首饰。 所募集到的这些善款,赈济眼下灾民绰绰有余。 让周赫煊头疼的是,从山东涌来的难民越来越多,到5月初的时候,人数已经快接近两万了。 138【豪杰】 “放粥嘞!” “各位山东的父老乡亲,你们喝粥时且要记得,这是济民会放的粥。众位吃了济民会的饭,当记济民会的好……” 城外临时搭建的粥棚前,成千上万的难民排队前进。他们抱着破烂的饭碗,盯着酷热的太阳,浑浊的眸子中闪着一丝企盼,不时有人垫着脚朝粥棚张望。 偶尔出现插队者,便被青帮混混给暴打一顿。这些混混都是被请来维持秩序的,你还别说,他们以前虽然混账,但对做善事却颇为积极——既有工钱可赚,又感觉脸面有光。 一个蓬头垢面的小男孩儿,闻着远处飘来的米饭香味,忍不住咽口水说:“哥,我饿。” “就快到俺们了。”黄子明摸着弟弟的头安慰。 这次春季暴雨的主要受灾区,位于山东南部。而黄子明则是章丘陈家庄人,他的老家并未受灾,但还是必须得出来逃荒要饭。 自从张宗昌占领山东以来,一直穷兵黩武,不要命的扩充军队。有的说张宗昌麾下雄兵10万,有的说20万,还有的说30万。至于到底有多少兵,连张宗昌自己都不清楚。 军队需要钱来养活,张宗昌是养不起那么多兵的,所以此时的山东兵军纪极差。一旦领不到军饷,士兵们便在老百姓身上打注意,惯以“剿匪”的名义,部队所到之处,犹如蝗虫过境。 山东兵的“剿匪”宗旨是:三光、两翻、一空。 鸡鸭猪羊全部杀光,骡马牛驴全部拉光,门窗壁橱全部拆光,是谓三光;翻查箱子柜子,翻挖院室砖地,是谓两翻;能拿走的全拿走,不能拿走的全扔掉,使家家户户空无一物,是谓一空。 除了烧杀抢掠,士兵买东西从不付钱,士兵坐车从不买票。如果敢向他们要钱,轻则斥骂,重则毒打。士兵们非常形象的自我总结道:“妈拉巴子是免票,后脑勺子是护照。” 张宗昌喜欢用白俄兵,每次打仗都把金发碧眼、身材高大的白俄兵当前锋。白俄兵们一冲锋,敌人立即吓得四散奔逃,简直如天神下凡。 可白俄兵的待遇比中国兵还差,他们又喜欢喝酒。每次喝醉后满街乱窜,见到男人就打,见到女人就奸,见到财物就抢,把山东老百姓祸害得够惨。 除了军队作乱,张宗昌在山东的税捐也空前绝后,各种苛捐杂税共有60多种。田赋、契税、牙税这些正当税目且不说,还有富绅捐、军鞋捐、娼捐、戏捐、狗捐、鸡捐、锅头捐、修张宗昌生词捐、修张宗昌铜像捐…… 也即是说,你养鸡养狗,家里有锅有灶,那都给张大帅交税。去年张宗昌甚至搞出一个“粪捐”,你拉屎都要收税。时人写对联讽刺曰:“自古未闻粪有税,而今除却屁无捐。” 跟张宗昌比起来,褚玉璞简直称得上爱民如子。 黄子明以前还算富户,家里有六十余亩田地。可去年被一帮士兵强行“剿匪”,不但抢光了他家存粮和钱款,拆光他家的房子大院,甚至把地里的庄稼都一把火烧光。 为了活命,黄子明带着全家四处乞讨,后来又加入红枪会。当时他所在的坛口,会众足足上万人,甚至还策划着攻打县城。结果还没来得及动手,便有叛徒告密,红枪会兄弟被军队杀得死伤大半。 黄子明的父母妻儿都死在那场混乱中,身边只剩下八岁的幼弟。 “是谁放的粥?”施粥人问道。 黄子明回过神来,连忙说:“济民会放的粥,俺会记着老爷们的好。” 施粥人满意地点头,笑着在他碗里添了一勺,告诫说:“一天两顿,一顿一碗,别想着吃完了再来蒙骗。” “记着了。”黄子明赔笑道。 碗里的粥很稀,但没掺沙土,也算是有良心。虽然吃不饱,却也饿不死,勉强可以吊命。 “哥,这粥真香。”小男孩儿一口气就把粥喝光,捧着碗回味无穷。 黄子明只喝了几口,把剩下的全交给幼弟,笑道:“没吃饱吧,把这些也喝了。” 小男孩儿盯着粥咽口水,但却懂事地说:“哥,俺不饿,你吃吧。” “快喝掉!” 黄子明硬塞到弟弟手里,嘱咐道:“俺听本地人说,有个周先生办了很多义学。在学校里读书吃饭都免费,明天哥就带你去报名,你要好好念书,知道不?” “那你呢?”小男孩儿问。 “俺要回老家,找混世魔王报仇!”黄子明咬牙切齿道。 混世魔王就是张宗昌的外号,黄子明的想法很简单,那就是回山东开坛,自己当坛主搞红枪会,拉起一票人马跟张宗昌死斗。 如今张宗昌的大部队都在南方打仗,老窝里兵力空虚,正是开坛的好时机。不像去年,红枪会搞得轰轰烈烈,山东各地会众加起来近十万,可还是被张宗昌给剿灭了。 “施粥的老爷来啦!” 突然有人大喊。 黄子明起身望去,只见一个年轻人忧心忡忡地走前面。后头跟着几个中年和老头子,那些家伙说说笑笑,搞得就像郊游踏青一般。 特别是有个梳小辫子的,居然微笑着朝灾民挥手,一路大喊道:“我叫魏子文,人称魏小辫子。各位山东的乡亲既然来到天津,我魏小辫子就该尽地主之谊。大家吃好喝好,山珍海味没有,但大米粥管够。谁要是在天津饿死了,我魏小辫子就不是妈生爹养的。” 周赫煊哭笑不得,任由魏子文邀名胡闹。他径直朝粥棚走去,见这里的米粥还过得去,便没再多问,抬头望向众多的灾民。 “咦,那边是怎么回事?”周赫煊眉头紧皱,指着远处躺着的十几个灾民问。 一个青帮混混说:“回周爷,那些都是病重的,已经走不动了。明天收尸队就要来清理,他们的活很熟,不会搞出瘟疫,您放心吧。” “放心个屁!” 周赫煊没好气道:“通知灾民,所有生病的,全都过来登记报道。那些病倒的也都送去医院,钱由我来出。” “周爷仁义!”混混肃然起敬。 这话传下去后,立即在灾民中引起轰动,将近五分之一都说自己有病。周赫煊对此头疼不已,只能无视那些伤风感冒的,集中救治病情严重之人。 黄子明默默旁观片刻,才走向周赫煊,抱拳道:“敢问恩公尊姓大名?” “我叫周赫煊,有什么事吗?”周赫煊问。 “大恩不言谢,日后自会报答。”黄子明深鞠一躬,随即转身离开。 139【以工代赈】 周赫煊忙着赈济灾民,天津的某些名流还在盯着舞厅狂怼。 包括王吕元、潘守廉、严修、华世奎、赵元礼等人在内的,十二位天津社会“有心世道者”,以道学家的口吻劝说饭店取消舞厅,以维持道德风化。 他们在公函中说道:“于大庭广众下,男女偎抱,旋转蹲踢,两体只隔一丝,而汗液浸淫,热度之激射,其视野合之翻云覆雨,相去几何?”又云,“始犹借资游观,继则引诱中国青年女子,随波逐澜,是干柴烈火,大启自由之渐,遂开诲淫之门。”并辱骂倡导及赞同跳舞者“不遭天谴,亦受冥诛”。 这些家伙骂就骂吧,居然还登报叫嚣,简直没完没了,闹了一两个月都不见消停。 周赫煊看了报纸,气不打一处来,直接用真名在《大公报》上回喷:“我听说北平的铁狮子胡同和六国饭店,也有很多上等人在那里搂抱跳舞,那边的干柴烈火就比天津好些?你们倒是去铁狮子胡同和六国饭店骂啊!如果真的吃饱了没事干,就捐款赈灾去,天津城外有无数灾民饿着肚子呢!” 北平的铁狮子胡同和六国饭店,出入那里的要么是北洋高官,要么是外国政要。道学家们自然惹不起,他们只敢在天津发牢骚,脑子进水了才去招惹贵人们。 周赫煊一跳出来讽刺,立即就引起道学家们群起而攻,其中赵元礼骂得最狠:“周赫煊其人,名为学者,实为文妖。办学赈灾,皆不过邀名之举。此人专擅钻营弄巧,先后投靠褚玉璞及张学良,以为进身之阶。后南下鼓吹妇女解放,靠卖肚兜大赚其财,当今中国寡廉鲜耻者,无出其右。吾尝言,字如其人,见字如见人。周氏书法奇丑无比,堪比三岁蒙童,此人品行亦应如此也,难入道德者之目。” 赵元礼是谁? 天津四大书法家之一,天津近代诗坛三杰,就连李叔同都是他的学生。 赵元礼称得上天津老派文人的代表人物,而周赫煊又是新近崛起的知名学者。两人在报纸上互喷,立即吸引来无数读者目光,他们各自身后的支持者也加入骂战。 周赫煊在《大公报》回应道:“赵元礼先生是大书法家,好像曾经说过:练字先要练人,做人要老实本分,做事情要严谨,心正才能字正。我承认我的字写得差,按照赵先生的理论,我的人品也应该很差。但现在,我这个没品之人,正在竭尽全力赈济灾民,赵先生道德高尚,是否也该慷慨解囊呢?您的德行如此正直,总不会对灾民视而不见吧?” 赵元礼很快便说:“赈济灾民乃小义,捍卫风化实为大道,不可顾小义而舍大道也。老朽家财不丰,但也知道义,已为灾民捐献一百元,聊表心意。” 周赫煊直接开喷:“你他娘的,这两个月在报纸上花钱登骂人文章,恐怕就不止花费100块吧?真拿得出手!” 脏字一出,读者绝倒,原来周先生也骂娘啊。 赵元礼看了报纸后气得吐血,连忙又派人捐赠500元,这才继续写文章:“斯文扫地,读书人怎可出口成脏?我写的文章见报,自不需费钱,反而还会收到报馆的润笔之资。” 周赫煊讥讽道:“那你就是借反对跳舞,邀名赚钱呗。” 赵元礼这次只回了四个字:“不可理喻!” …… 少帅府。 “哈哈哈哈哈!” 张学良大笑不止,放下报纸说:“骂得好,这种老顽固就该骂。” 张学良属于舞场常客,前几天刚在舞会上认识赵四小姐,两人已经眉来眼去勾兑上了。那些老学究反对跳舞,不正是在打少帅的脸吗?周赫煊这次算帮他出了口闷气。 “骂不醒的,他们还以为自己在维护道义呢。”周赫煊无奈地说。 张学良道:“你那个济民会搞得不错,我以私人名义捐款5000,也算是为老百姓出把力。不过政府拨款就别想了,这个真的很难。” 北洋政府的财政已经爆炸了,财政部长愁得直接辞职不干,还是回天津做寓公潇洒。公务员好几个月领不到工资,北大的教学拨款自然也欠着,讲师教授们艰难度日。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税没法收! 就拿直隶省(河北)来说,这是最靠近中央的省份。可税捐钱款,全都进了褚玉璞这个省长兼督军的腰包,其他省的税收那就更难。 张作霖倒是有东三省地盘,但张作霖是张作霖,北洋政府是北洋政府,你别指望着老张拿自家银子填窟窿。 所以北洋政府前几任总统和总理,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急着找洋人借款。但如此做法,却每每遭到政敌攻击,最后闹得灰头土脸下台。 周赫煊说:“政府财政困难,我自然知道。但眼下来自山东的灾民越来越多,一味赈灾也不是办法。” “你今天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事?”张学良问。 “只能找六帅你了。”周赫煊说。 张学良指着周赫煊调侃道:“你呀,明明是一个学者,却操着内阁总理的心,要不干脆从政吧。” 周赫煊连连摇头:“现在当内政官,就是给督军们做夜壶。尿急的时候拿出来用用,尿完了就扔床底下不管不顾。” “哈哈哈哈,这个比喻大妙!”张学良拍手赞叹。 周赫煊正色道:“六帅,我的想法是,由政府出面牵头,搞一些市政大工程。如此以工代赈,既发展了社会,又赈济了灾民,让他们有活干。” “以工代赈,这倒是个好法子,”张学良颇为欣赏地说,可随即又无奈道,“这事你得去找褚玉璞,天津是他的地盘。不过嘛,我估计他是顾不上的。” 褚玉璞以前是张宗昌的部下,别的没学会,苛捐杂税学得有模有样。如今直隶各县的税收越来越重,搞得民间红枪会组织蔓延起来。周赫煊在上海卖内衣的时候,直隶成安县还爆发了武装起义,红枪会直接杀入军队驻地,抢了军火后开仓放粮,闹得轰轰烈烈。 这些红枪会成员,大部分属于老实巴交的农民,都是被军阀逼得造反的。 想要褚玉璞以工代赈?呵呵,他不在灾民身上收税就谢天谢地了。 周赫煊笑道:“我是说,以中央政府的名义,联合天津租界的各国董事会,启动海河水利工程。” “又关洋人什么事?”张学良常年在东北,不知道天津这边的情况。 周赫煊解释说:“天津海河数百年来一直泛滥,不仅泥沙淤塞妨碍港口通行,而且海水倒灌导致大量良田变成盐碱地。从晚清时候到四年前,海河已经进行了五次大规模的河道整治工程。其中洋人也出了不少力,因为港口淤塞会对他们造成很大损失。上一次海河整治已经是几年前的事,算算时间,差不多又该规整规整了。” 张学良眼睛一亮,拍手道:“这个办法好!即繁荣港口,又惠泽百姓,还能赈济灾民。赫煊啊,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张学良是真的服了周赫煊,上次周赫煊给他出离间计,他跑回去跟老爹一说,张作霖随即哈哈大笑,直言“英雄所见略同”。原来张作霖已经在离间了,去年秋天就秘密联系常校长,现在南边的北伐势力已经乱成一锅粥。 140【义演】 时至五月,第二次北伐战争打得如火如荼。 武汉国民政府进军河南,冯玉祥师出潼关,双方约定在中原会师。 面对三面围攻(奉军也在打他),吴佩孚兵败如山倒,率领残部西逃入川,投奔了四川土皇帝杨森,曾经煊赫一时的直系军阀就此覆灭。 而河南还有几支张学良的嫡系部队,本来打算坐收渔翁之利,现在不得不面临南北夹击。张学良顾不上帮忙牵头“以工代赈”,连夜赶赴前线,亲自指挥河南的战斗。 冯玉祥的西北军实在太强了,麾下各部都有我党人员担任政委,而且纪律严明,于百姓秋毫无犯,得到人民群众的热烈支持。张学良的新军也算奉系精锐,但遇到西北军还是节节败退,把张学良愁得整天睡不着觉。 张作霖也头疼不已,他倒是把北伐势力弄分家了。可万万没想到,一分为二的北伐军也如此强势,好不容易占领下来的大半个河南,如今眼看着就要拱手送人。 至于咱们的常校长,在宣布成立南京国民政府后,就一直把精力放在“清党”上,暂时没有掺和两边的战斗——他也在坐山观虎斗。 河南战事激烈,河北和山东却出现大旱征兆,近段时间滴雨未降,田地里种下的粮食都干枯发黄了。 冀、鲁两省红枪会组织死灰复燃,并成燎原之势迅速蔓延。隔三差五便有起义爆发,杀土豪分粮食且不说,好些州县的政府驻地都被攻破。 越来越多的逃难灾民云集天津,好在其中大部分只是临时歇脚,他们的最终目的地乃是东北。自晚清以来,几乎已经形成传统,只要山东大灾,灾民们便拖家带口往东北跑,是谓“闯关东”。 张学良不在天津,以中央名义联合洋人“以工代赈”的办法无力进行。周赫煊只得尽最大努力,给灾民们提供救命粮食。 由于灾民数量实在太多,那些生病的已经顾不得了,周赫煊只能狠下心肠视若无睹,任其自生自灭。天津的收尸队,每天至少都要收走两位数的尸体。 济民会初期筹集的善款,此时已然用去大半,周赫煊只得登报呼吁募捐,勉强维持而已。 …… 天津,北洋戏院。 这里热闹非凡,戏迷满座,跟城外地狱般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完全就是两个世界。 孟小冬扮演的李克用,正捋着长胡子唱道:“孤与贤弟叙一叙旧根由。忆昔当年五凤楼,文武百官庆贺千秋……摔死了国舅段文楚,唐王一怒要斩人头。自从那年分别后,今日里相逢在北州。” “好!” 台下掌声如雷,叫好声四起。 《珠帘寨》是一出传统戏目,李克用本为净角。后来谭派名家谭鑫培重新编演,以老生扮李克用,结果大获成功。 孟小冬此时已融汇谭、程两派技艺,深得两家精髓。她不开口则已,开口便一鸣惊人,那唱腔美得令观众陶醉。 “好!” 婉容也拍手大赞,连旁边的周赫煊都不顾,一个劲儿地盯着孟小冬看。 《珠帘寨》演出结束,又是四大名旦之一的荀慧生,登台表演《打渔杀家》。荀慧生唱的是刀马旦,不但扮相妩媚漂亮,而且身手利索,打斗戏令人赏心悦目。 这是场慈善义演,除孟小冬以外,天津的京剧名角都自发报名参演,卖出的门票全部用来赈济灾民。 戏子虽被人看不起,属于下九流贱业,但其中却有许多爱国爱民的义士。 演出全部结束后,戏院经理管兴权上台说:“感谢各位老板的精彩演出,也感谢各位票友的倾力支持。今天的义演是为赈灾,收入皆属善款。我们在门口还设了捐款箱,有意捐赠者可以前去献爱心。在此,我管兴权代灾民们谢过诸位了。当然,捐款纯属自愿,并不强求,诸位全凭心意。” “好!” “管老板仁义!” 戏迷们拍手赞和,管兴权微笑着离场。他虽身为青帮通字辈大佬,但还真没干过啥坏事,开香堂收弟子也基本只收戏曲从业者。 管兴权只是戏院经理,他说服老板组织义演,心里难免忐忑。但从这几天的情况看来,义演虽然不赚钱,却能收获名声和影响力,以后北洋戏院的人气肯定更高。 “程老板、荀老板、孟老板、张老板、杨老板……诸位辛苦了!” 管兴权来到戏院后台,对名角大家们逐一抱拳行礼。 程砚秋摆手道:“管先生客气了,赈济灾民乃大好事,程某能够参与其中,荣幸之至。” 程砚秋本不姓程,他是满族人,索绰罗氏,与荀慧生同为“四大名旦”。 荀慧生此时已经卸妆,从妩媚女子变回帅气小伙,他笑着附和道:“是啊,以后若还有义演,管先生尽管开口,慧生随叫随到。” 孟小冬却在收拾东西,对众人说:“诸位哥哥,小冬还有要事,且先告退了。” 管兴权连忙道:“孟老板,今晚鄙人设宴款待,何事走得那么匆忙啊?” “我跟周先生有约。”孟小冬解释说。 “哦,原来是周先生,是我多嘴了。”管兴权哈哈笑道。 荀慧生调侃道:“小冬与周先生真乃郎才女貌,快去快去,别耽误了约会。” 孟小冬俏脸微红,没有多说什么,直接抱拳离开。 行至戏院门口,孟小冬发现周赫煊与婉容正等在那里。旁边的捐款箱也围了许多人,叮叮当当不时传出铜板撞击的声音,大家你三分、我五厘的募捐,数量虽少,却是一份心意。 “让周大哥久等了,”孟小冬说着又看了看婉容,问候道,“婉容姐姐好。” 婉容只比孟小冬大几个月,在孟小冬看来,婉容对她并不构成威胁。 虽然周赫煊和婉容走得很近,关系似乎也很暧昧。但婉容毕竟是皇后,即便和溥仪正式离婚,也是很难嫁给周赫煊做正妻的,最多也就一个情人,连姨太太都算不上。 “小冬你好。”婉容微笑回礼。她稍微有点吃醋,也隐隐对孟小冬有些排斥,可文绣事件让婉容引以为戒,她不想再因争宠而惹男人不高兴了。 两个女人前些天就见过面,让周赫煊感到惊讶的是,她们居然相处得很和睦,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 民国的男人还真幸福,前提是你要有钱、有名、有地位。 141【夜袭】 程砚秋、荀慧生、杨小楼等名角从戏院出来,正好看到周赫煊他们上黄包车。 杨小楼惊讶道:“周先生身边那位,好像是婉容吧!” “哪个婉容?”荀慧生问。 “前清皇后啊!” 杨小楼说:“去年溥仪生日大宴宾客,还请我去唱过堂会。我记得很清楚,当时婉容就坐在溥仪旁边,应该不会认错。” “你没认错,那就是婉容皇后。”程砚秋说。他是满洲正黄旗出身,虽然家族早已没落,但成名后却很受遗老遗少欢迎,经常出入清贵门庭唱戏,曾见过婉容好几次。 管兴权也是快满50岁的人了,此刻居然八卦之魂燃烧起来,嘀咕道:“周先生不会把皇后勾搭上了吧,啧啧,有本事!” “慎言,慎言!”程砚秋摆手道,“背后议人,终非君子所为。” “说得也是,”管兴权哈哈一笑,说道,“走,咱们去吃饭。大清朝早没了,管他皇后贵妃,不过是寻常女子而已。” 程砚秋笑着摇摇头,他虽为满人,而且还是正黄旗,但对清朝没有半分好感。 晚清时候的底层满人,日子过得比汉人还惨。因为朝廷禁止满人从事工农商贸易行当,以此显得高贵特殊,但铁杆庄稼又养不活那么许多,这就导致底层满人没有任何生计来源。 特别到了辛亥革命后,连铁杆庄稼都彻底完蛋。无数满人沦为乞丐、娼妓,北平的那些黄包车夫,里面有很多都是满族人。 程砚秋便是如此,他因为家贫,六岁就卖身学艺,能有今天的风光,完全是靠自己苦出来的。 众人此时不说,但难免有人憋不住。管兴权后来在跟朋友喝酒时,便借着酒兴大舌头道:“嘿,你是不知道啊。周先生绝非一般人,写文章厉害,撩女人更厉害,连皇后都被他勾到手了!” 周赫煊和婉容的绯闻,先是在青帮小圈子里流传,到年底时,已经变得街知巷闻,成为老百姓喜闻乐见的娱乐八卦。 …… 黄包车在小洋楼前停下,一共五辆车,周赫煊给了1元让车夫们自己分,结果愣是被找补回来8角。 周赫煊诧异道:“从城北到租界,这么远的路,你们每辆车只收4分钱?” 一个车夫回答说:“别人坐车至少要6分,周先生不给钱都坐得。” “哈哈,我又不是当兵的,哪能坐车不给钱。”周赫煊大笑。 另一个车夫说道:“当兵的不给钱,咱心里有怨气。周先生不给钱,大家伙儿心里高兴。” “是啊,能给周先生拉车,说出去都有面子。” “周先生,你以后出门说一声便是,保证只收最低价。” “周先生,我儿子还在你的希望小学读书呢。” “……” 车夫们争先恐后地说话,表现得极为热情。 周赫煊诧异道:“你们怎么都认识我?” 车夫笑着回答:“哪能不认识周先生?您可是天津的大善人。” “是啊,要是周先生都不认识,咱还拉什么车?”另一个汉子笑道。 周赫煊出书写文章,名声只在知识分子圈中流传。而他办义学、搞慈善,却让普通老百姓记住。特别是最近赈济了那么多灾民,虽然对外打着济民会旗号,但最让人尊敬的还是他周赫煊。 那些青帮混混们别的本事没有,吹牛传话却很在行,周赫煊自己掏钱给灾民看病这事,早就在天津传遍了。车夫们每天在外奔走,消息十分灵通,自然认识周赫煊这个大善人。 如今天津百姓提到周赫煊,那都是要竖起大拇指的。 周赫煊摇头苦笑,他以前费尽心思邀名,只是为了保住小命。现在赈灾但求心安,反倒闯出偌大的名声,也算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见车夫们对周赫煊如此尊敬,孟小冬脸上尽是笑容,就好像自己丈夫被人赞誉一般。 “该多少就多少,你们过日子也不容易。”周赫煊又退回去2角。 “周先生仁义。” “周先生真是好人啊。” “要我说,这民国的大总统,就该让周先生去当,保证老百姓都过好日子。” “……” 在车夫们的盛赞声中,周赫煊带着孟小冬、婉容和孙氏兄弟回家。刘吴氏开门便说:“先生,饭菜已经做好了,现在就开饭吗?” “嗯,端上来吧。”周赫煊点头道。 刘吴氏随即摆好碗筷,自己则退到厨房,跟孙家兄弟开伙。 孟小冬和婉容分坐周赫煊左右,有两位美女陪伴用餐,这让周赫煊压力山大,咳嗽一声道:“起筷吧。” “周大哥,我帮你盛汤!”孟小冬殷勤道,手脚利索地给周赫煊盛了半碗。 周赫煊点头微笑:“谢谢。” 盛完汤,孟小冬又忙着给周赫煊夹菜。婉容冷眼旁观,心里颇不是滋味,她没有孟小冬的活络心思,也不知道如何伺候男人——没办法,以前都是别人伺候她。 周赫煊感觉气氛有些不对,连忙说道:“都自己吃吧,别忙活了。” 孟小冬得意一笑,又给婉容夹菜说:“婉容姐姐,你也吃。你太瘦了,多吃点才能长肉。” “谢谢。”婉容勉强笑道。 那种若有若无的火药味,让周赫煊极为别扭。才两个女人便如此难搞,张宗昌20多个姨太太,后宅得乱成啥样子? 用餐完毕,轮到婉容出风头了,她拿来重新画好的《三毛流浪记》说:“周大哥,你再帮我看看,这次的味道对不对?” 周赫煊翻开画稿,发现果然比之前好了许多。至少人物面孔不再千篇一律,里面各种角色都颇具代表性。比如奸商,婉容就画得尖嘴猴腮,加上一撇小胡子,形象立马就鲜明起来了。 “不错,这个水平可以在报纸上连载。”周赫煊点头赞赏。 婉容得意道:“那我明天就送去报社投稿。” 周赫煊说:“不用,我帮你带去。我打算在《大众》副刊新开两个版面,专门用来连载漫画。” “我觉得有些地方还是画得不好,周大哥你再帮我讲讲。”婉容凑到周赫煊身边,翻开画稿中的某页细细请教。 两人聊得很投入,孟小冬却感觉颇为无趣,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读起来。她的心思没在书中,不时抬头看向旁边两人,然后又望望柜子上的时钟,希望时间过得越快越好。 “哈!” 孟小冬捂嘴打了个哈欠,起身说:“你们忙吧,我睡觉去了。” 婉容笑言道:“小冬晚安。” “晚安。”孟小冬也在笑,不过转身的瞬间却翻了个白眼。 周赫煊夹在中间无比头大,他发现自己错了,就不该让这两个女人见面。 一直盘桓到凌晨,婉容终于告别离开,周赫煊把她送到家才折返而归。 回到自己卧室,周赫煊正准备脱衣服睡觉,房门突然开了。 孟小冬从身后将他抱住,俏脸贴在周赫煊背心,语气热切地说:“周大哥,你要了我吧。我不图你什么,做外室做小妾都可以,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好。” 上架感言 又是一本新书上架,老王这次居然没有任何紧张和激动的感觉。 或许是被封书封习惯了,估计明天屏蔽此书,老王都不会有啥情绪波动。 嗯,这算什么境界? 月票什么的,我就不求了,大家愿意投就投,不愿意就投给其他作品。老王不争啥,低调为上,免得又被人举报,大家发表书评时,也尽量别提到我党,我尽量不删帖禁言。 唯一求的就是订阅,希望朋友们尽量看正版,毕竟作者还要靠这个吃饭。 上架后每天保底三更,如果感觉来了,也有可能四更。爆发个五六更是不可能的,这书写起来慢,老王也没那个精力,咱们细水长流吧。 143【三毛连载】 五月中旬,风云突变。 继武汉国民政府二次北伐后,一直按兵不动的南京方面,也突然出兵北上,东西两路同时发起进攻。 常校长之所以出兵,是因为他已经跟汪兆铭暗中达成共识——联手清党。不仅如此,武汉方面和冯玉祥会师中原后,汪兆铭立即北上郑州,与冯玉祥密议“清共”事宜。 冯玉祥麾下的各部队,都有我党人员担任政委。他表面上答应清共,但没把事情做绝,而是解除我党人员职务,先请众人吃饭,然后礼送出境。 张学良在河南打得还不错,虽吃了些败仗,但损失并不大。可惜他的队友太渣,奉系三路大军,就有两路溃败,只剩下张学良独撑河南局面。 到五月底时,张学良感觉打下去也于事无补,于是带兵撤出河南,豫省全境就此被武汉国民政府占据。 张作霖彻底慌了神,东边的北伐军长驱直入,西边的北伐军攻占河南,西北的冯玉祥还在顺手打山西,阎锡山被打得直喊爸爸。照这个势头下去,东北军早晚被赶回老家。 张作霖连忙招人商讨计策,最后只想出了一个办法,那就是——议和! 张学良提出改旗易帜的主张,打主意利用南方矛盾,联合常校长、阎锡山对抗武汉国民政府。奉军的派系矛盾也显露出来,新派支持投靠南京国民政府,旧派则表示坚决反对。 最后张学良说服了叔叔张作相,张作霖拿得起放得下,表面同意这个计划,甘愿向南方政府俯首称臣。 常校长有意笼络张作霖,也希望跟奉系和解,但双方却在三民主义问题上出现矛盾。常校长要让张作霖信奉三民主义,张作霖却提出更改三民主义,在三民之后加个“民德”,变成“四民主义”。 这尼玛不是抬杠吗? 如此戏剧性的谈判,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双方都不是在真正议和,而是互相利用拖延时间。 南北战事且不提,河北和山东的旱灾更加严重,长期滞留天津的灾民已经超过三万。济民会的善款终于见底儿了,再怎么呼吁募捐都无济于事。 就在这种情况下,《大众》副刊开始连载《三毛流浪记》。 …… “看报看报,看《大众》报。杨过、小龙女身中剧毒,生死未卜!” “小孩儿,快把报纸拿过来。” 天津街头,十多个流氓混混聚在一起。每当《大众》副刊发报时,他们就暂时歇工,也不干坏事儿了,就乖乖坐下听故事。 勉强认识几个字的流氓魏三,此时客串说书先生,他捧着报纸读道:“这段宁静平安也无多时。郭襄睡去不久,东边远远传来什么什么的踏雪之声,起落快……快那啥,反正很快。杨过站起身来,向东窗外望去。只见雪地里并肩走来两个老者,一胖一瘦,衣服……这两个字儿真不认识,反正是形容衣服的……” 混混们纷纷表示不满,嚷嚷道:“魏三儿,你他娘到底会不会念?” “就是,还说自己上过平民学堂,读小说都读不通。” “狗x的,不认识的字儿就别念啊,真是败兴!” “……” 魏三面红耳赤道:“你们知道个屁!《神雕侠侣》是周先生写的,周先生是大学问家,他写的书有很多难懂字儿。我能认识七八成,已经非常厉害了。”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他娘要是认字儿厉害,还跟我们一起当混混?” “哈哈,人家魏三儿也是读书人。” “喝墨水别喝坏肚子。” “……” “老子就还不念了,爱谁谁!”魏三发脾气道。 那些混混也不怕他撂挑子,当即冲向街头一个戴眼镜的,团团围住说:“小四眼,你别走!” 眼镜男连连后退,惊吓道:“你们……你们别乱来啊,我叔叔是三义庄小学的校长!” “校长?校长就好,认识字儿,你快把这小说念念!”混混们嬉皮笑脸地把报纸塞到眼镜男手里。 眼镜男长舒一口气,擦汗道:“念报啊,小事。咳咳,你们听着……” 不到片刻,今天连载的小说内容便已读完,混混们兴致勃勃地讨论剧情,连报纸都不要了。 眼镜男见状连忙逃跑,等窜上电车才终于放心。他还有兴致继续看报纸,翻到最后一版时,发现上面登载的全是图画,不由诧异道:“咦,《大众》副刊也连载漫画了?” 眼镜男本名牛敦儒,也是个热血青年,去年还因为抗英游行被巡捕房抓去关了几天。 整版只连载了八副四格漫画,牛敦儒刚开始没当回事,但看着看着就表情凝重、心绪难平。 三毛是个没爹没娘的流浪儿,好不容易被一个老渔民收养,还教他打渔谋生。眼看着过了几天幸福日子,结果遇到士兵过河,当兵的一言不合,就把老渔民给杀害了。 这是个典型的民国孤儿,因为营养不良,长得又瘦又小,但脑袋却很大。他所遭遇的一切,也是民国百姓的切身体会,让人观之感同身受。 牛敦儒看了漫画默然不语,他不知这个国家到底怎么了,豺狼当道、战乱不休,何时才有安宁日子? 漫画比小说更加直观,普通老百姓也能领会其意。《三毛流浪记》一经连载,顿时受到读者的追捧,有些人一边看漫画一边骂,诅咒那些军阀早点死干净。 不仅成年人喜欢,就连小孩子也爱看。 天津和北平两地的很多孩童,每天就等着大人读完报纸,他们好畅畅快快地看《三毛》,这部漫画将会成为一代人的童年记忆。 著名批评家李显淳评价道:“《三毛流浪记》虽为漫画,内容直白粗浅,但实为不可多得之作品。作者郭女士、周先生二人,从一个流浪儿的视角观察社会,反映出当下种种不平。这些不公平发生在三毛身上,也发生在你我身边……难得的是,三毛虽然被欺负,经历各种贫困苦难,却始终积极乐观,从不屈服,漫画作者给我们传递出一种积极向上的精神。” 普通读者可不管什么精神,反正他们喜欢看就是了。至于想探究什么,那只剩下作者的身份,究竟郭小姐和周先生是谁? 很多人猜到周先生就是周赫煊,但郭小姐呢?没听说有哪个姓郭的女画家啊。 随着《射雕侠侣》进入尾声,再加上《三毛流浪记》的风靡,《大众》副刊销量持续增长,到六月初日销量居然突破1万5千份。 婉容最近很是得意,甚至连感情方面的苦恼也被冲淡了。她署名“郭小姐”的漫画风靡平津两地,有天逛街买东西时,居然听到有人在议论她,说是想认识那位漫画家“郭小姐”。 一直以来,婉容找不到自己的生存价值,她始终被皇后的身份束缚着。但如今她的漫画被人肯定,不啻于获得了新生,感觉浑身都充满干劲,整天泡在画室里努力创作。 周赫煊提着一口袋书信回家,等婉容登门时,便扔给她说:“都是你的。” “又有读者来信?”婉容兴奋道。 “多着呢,报馆每天都要收好几封。”周赫煊笑道。 婉容拆开信边读边念:“郭小姐,周先生,你们好!我是一个中学生,我很喜欢看《三毛流浪记》……” 等把所有信件全部读完,婉容又提笔逐一回信。她全神贯注,认认真真,就好像再给至亲好友写信一般。 周赫煊好笑地离开书房,孟小冬正好端着菜盘子过来。他一把就将孟小冬楼主,戴着小嘴亲了又亲,听到刘吴氏的脚步声才放开。 “坏死了,”孟小冬又羞又喜地瞪着他,问道,“婉容姐姐呢?” 周赫煊无语道:“又在给读者回信。她现在朋友可多了,每个月寄信花的钱就要好几块大洋。” “哈哈,她有事做就好。”孟小冬莞尔笑道。 孟小冬幸福,婉容高兴,远在江西的张乐怡却陷入苦恼。 张乐怡前阵子本想去天津,结果遭到父亲禁足。最近半个月以来,甚至连周赫煊寄来的信,都被父亲粗暴扣下,直接让佣人烧掉了。 她打算离家出走! 144【翘家千金】 江西,庐山。 日照峰三号别墅。 宋子文在树荫下漫步而行,望着远山苍翠,不由感叹道:“庐山真是个清凉世界,与武汉、南京的酷热截然不同。” 张谋之跟在宋子文身边,略微躬着身体说:“宋部长,为尊母建造别墅之事,本人斗胆发表一点意见。庐山虽然清凉幽静,但气候潮湿,加上尊母年事又高,选建地址需特别注意。” “造别墅你是专家,继续说下去。”宋子文道。 张谋之说道:“庐山很大,别墅需建在通风条件好的地方,相对没那么潮湿。而且还得离公路近,下山才方便,万一尊母有个头疼脑热,也能快速看医生。但也不能离公路太近,因为老人需要安静。” 宋子文赞赏道:“你考虑得很周到,不愧是庐山、九江的第一建筑师。” “第一不敢当,只是房子造得多,有些不足称道的经验而已。”张谋之谦虚说。 宋子文笑道:“为我母亲建造别墅之事,就拜托张先生了。时候不早,我先行告辞,不然还没下山就要天黑。” “宋部长何必着急?”张谋之挽留道,“我已经让佣人准备好了晚宴,还望宋部长赏脸。” 宋子文摆手说:“吃饭就不必了,我下山还有事。” “一点家常便饭而已,宋部长不必过滤,”张谋之拼命挽留,“而且现在已经下午五点了,就算回去也已天黑。不如宋部长就在寒舍歇息,有什么要事,明日可直接前往。” 宋子文犹豫数秒,终于笑道:“既然张先生盛情款待,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张谋之闻言大喜,带路说:“宋部长,咱们先到客厅稍坐,我让小女下楼陪你一会儿。” 宋子文略微点头,对此并不在意。他是五月份来江西的,名为避暑,其实是陪李宗仁来见朱培德。 朱培德今年4月当上江西省政府主席,兼任第五路军总指挥。此人名义上尊奉武汉政府,实则保持独立,对派系斗争持观望态度。 李宗仁从政治立场加以劝说,收效甚微,但有宋子文在就不一样了。宋子文答应帮朱培德“筹措军费”,终于得到朱培德认可,后者于五月底开始“清共”。 朱培德的“清共”方式跟冯玉祥差不多,将我党人员“欢送出境”,并没有大加杀戮。 帮校长搞定江西事务后,宋子文没有急着回去,而是以给老母建别墅的名义逗留庐山。他在等待时机左右逢源,让宁汉两府都来拉拢他,手握着江浙财团的巨款心不慌啊。 二人来到客厅,张谋之让佣人奉茶,恭敬道:“宋部长请稍等片刻。” “请便。”宋子文微笑说。 张谋之快步来到女儿书房,责怪道:“乐怡,你怎么还愣着?快下去陪宋部长聊聊天。” “一个当官的,跟他有什么好聊?”张乐怡知道父亲在打什么主意。 张谋之劝道:“傻女儿,宋部长年轻英俊又未娶妻,而且还是国民政府的财政部长,这样的青年俊才上哪儿找去?你千万别错过机会啊!” 张乐怡冷笑道:“说得那么好听,你是为了攀附权贵吧?” “攀附权贵有什么不好?”张谋之说,“我又没随便找个老头子让你嫁了,而是千挑万选才给你物色到好夫婿。只要你嫁给宋部长,你的生活幸福,对爹爹的事业也有好处。如此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要去你去,我才不嫁。”张乐怡没好脸色道。 “你还想着那个周赫煊?”张谋之生气道,“你也不打听打听,那个周赫煊在上海都在做什么。他靠卖肚兜发财啊,名声早就臭了!” 张乐怡气急而笑:“卖肚兜发财,总比你卖女儿发财更高尚。” “你……”张谋之痛心疾首,“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女儿,一点也不省心。” 张乐怡也不想跟父亲闹得太僵,她说:“我可以陪那个宋部长聊聊,但结婚之事以后再议。” “好好好,都依你,”张谋之连忙催促,“你快点吧,宋部长等很久了。” 父女俩很快下楼,张乐怡的母亲已经在招待了,跟宋子文不咸不淡地聊着。 张谋之笑容满面地走过去,介绍道:“宋部长,这是小女乐怡。她虽没有留过洋,但也是教会学校毕业,英文很熟练。你们年轻人应该有共同话题。” “宋部长好。”张乐怡点头微笑。 宋子文在看到张乐怡的瞬间,眼神明显呆滞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说:“你好,你好。不要叫我宋部长,太见外了,叫我……” 宋子文突然语塞,叫“子文”显得太唐突,叫“哥哥”显得太亲近,他的英文名又是方言音译,实在不知该怎么称呼才好。 有戏! 张谋之见宋子文已经语无伦次了,连忙跟妻子打眼色。张夫人立即会意,笑道:“宋部长,你跟乐怡先聊,我去准备晚餐。” “好,你忙去吧。”宋子文随口道。 张谋之也借故离开,客厅里只剩下两个年轻人。 气氛有点尴尬,张乐怡从茶几上捡了块糖果说:“宋部长,请吃糖。” “好,”宋子文剥开糖扔进嘴里,说道,“称职务太见外了,你还是叫我宋大哥吧。” 张乐怡抿嘴一笑:“你比我父亲也小不了几岁,不如我叫你uncle?” “呵呵,也好。”宋子文尴尬道。 同样的称呼,历史上张乐怡这么叫是为亲近,现在这么叫则是疏远。都已经叫“叔叔”了,自然暗示两人辈分不同,年龄差距过大。 当天晚上,张家的宴会气氛热烈,宋子文高兴之下喝得有些醉意,拉着张谋之说了不少“秘闻”。到第二天,宋子文也顾不上他的要事了,在张谋之的挽留下,顺势就答应下来,连续在张家住了三日。 张乐怡每天的工作,就是陪这位宋部长聊天。在烦躁之余,她觉得继续下去不是办法,于是假装非常高兴的样子,把父母全都给骗了。 终于等到宋子文下山,张乐怡带着几百元私房钱,对父亲说:“爸,我要去找uncle玩,你派人开车送我呗。” “好好好,我这就叫司机。”张谋之老怀大慰。 张乐怡带着些小兴奋上路,进城之后对司机说:“我要去买点女儿家的东西,你就在这里等我。” 司机自然应诺,老老实实守在那里。张乐怡却钻进脂粉店里,悄悄从后门溜走,叫了辆黄包车直奔车站,乘着火车前往武汉。 从江西至天津,最方便的路程是走京汉线。但那边在打仗,顶多能抵达郑州,于是张乐怡从武汉顺江而下,选择去上海坐轮船。 145【吃人】 (多谢书友提醒,1927年九江还没有通往武汉的铁路。老王又仔细查了下,已经改成走浙赣线去杭州。) 杭州城里,一辆黄包车飞快奔向码头。 张乐怡心头说不出的畅快,就好像脱笼而出的鸟儿,奔向那自由广阔的天空。路过一家书店时,她想到坐船会很无聊,连忙喊:“先停一下,我去买几本书。” 车夫守在书店外,眼睛死盯着张乐怡,生怕这个女人会不付车钱跑掉。 “老板,最近有什么好看的新书?”张乐怡走进店里问。 书店老板笑道:“小姐要看什么书?消遣小说,外国名著,还是新文学作品?” “都行。”张乐怡不挑剔。 书店老板介绍说:“正巧了,本店刚进回一套‘文学研究会丛书’,足足有十多部,而且都是毛边版的。” 毛边本就是那种边角毛糙糙的书,并非粗制滥造,而是刻意为之。这种书需要读者买回去自己裁切,有一种别样的亲切感,鲁迅就是毛边本的爱好者和提倡者。 张乐怡举目扫去,发现那套丛书中外作品皆有。比如夏丏尊翻译的外国名著《锦被》,又比如老舍的《老张的哲学》,最让她感到欣喜的,是周赫煊的《神女》也赫然在列。 “这种书好卖吗?”张乐怡问。 书店老板笑道:“没有通俗小说好卖,但胜在细水长流,总是会卖完的。现在的进步青年就特别喜欢,每天都能卖出个好几本。” 张乐怡又问:“这本《神女》好看吗?” “我看不太懂,”书店老板摇头说,“这本书神神怪怪的,前言不搭后语。不过销量还算可以,学校的老师和学生都说这是一部旷世奇作。至于奇在哪里,我是不知道的,感觉跟《聊斋》差不多。” “那我就买这本吧。”张乐怡笑道。 张乐怡坐车前往码头,她买的是头等舱,有独立的房间和铺位。 商轮起航后,张乐怡便翻开《神女》细细阅读起来。她倒是能看懂其中隐喻,但非常不喜欢这种书,读起来太难受了。这已经不属于虐心,而是诛心,就像一把把利剑,狠狠地往你心窝子戳。 二十万字的小说,张乐怡只读了三分之一,便忍不住合上书页,惊觉浑身都出了虚汗。 “不看了,不看了。”张乐怡自言自语道。 说不想看,心里却感觉欠慌慌的,张乐怡出舱舒缓一阵,又忍不住回房把书翻开。 不止是张乐怡,此刻好多读者面对《神女》,都有种不忍逐读,也又按捺不住想要看完的冲动。 自打《神女》问世以来,《小说月报》应读者要求,不断增加它的连载篇幅。从最初每期刊登一万多字,到后来直接刊载四万字,至上个月终于全部连载完毕。 接着便是结集出版,并非单个出书,而是被列为“文学研究会丛书”发行。 “文学研究丛书”属于系列书籍,由商务印书馆刊印,每年都要出一批,包括各种中外优秀作品,能被筛选列入的皆为精品。 《小说月报》毕竟是杂志,发行量虽大,但受众有限,很多人都不知道有《神女》这篇作品。直到现在被摆进书店,《神女》再度引起人们关注,报纸上各种书评铺天盖地而来。 …… 广州。 中山大学钟楼二楼。 鲁迅坐在屋子里一根接一根抽烟,他想要提笔写些什么,但满腔悲愤全堵在嗓子眼里。半个小时过去,他面前的稿纸还是空白一片,只有那氤氲的烟雾在屋内缭绕盘旋。 许广平推门而入,刚想说话,却被烟呛得连声咳嗽。她连忙进来开窗,责备说:“你又抽这么多烟啊,也不注意身体!” “心情烦躁。”鲁迅叹气道。 鲁迅是年初来广州的,担任中山大学文学系主任兼教务主任。有种说法是他来广州后就和许广平同居,其实并非如此,他是跟许广平的父亲同居,许广平则和一个女工租住在隔壁。 不过两人时常串门倒是真的。 许广平知他心事,劝慰道:“时局如此,你我只是老师,想再多也无用。” “唉,”鲁迅无奈自嘲,“百无一用是书生啊,反动派要杀人,我也只能睁眼看着。连写文章骂几句都不敢,否则明天就被抓走了。” 鲁迅是写过文章的,就发表在校长清党的前两天,题目叫做《庆祝沪宁克复的那一边》。全文提到三个问题:一是北伐胜利是靠爱国青年的热血换来的,二是不要盲目乐观,警惕有人窃取革命果实,三是反动派已经磨刀霍霍了,希望能够引起大家重视。 说来也算神奇,鲁迅在文章里引用了列宁的原话,甚至直言“黑暗的区域里,***者的工作也正在默默进行”。这种做法居然没被当成赤色分子逮捕,估计是他名声太大,又只是作家,那些人不方便杀害吧。 但再写文章,鲁迅是绝对不敢了,保命要紧。 “你不是去书店了吗?这么快就回来啦。”鲁迅转开话题问道。 “刚到书店就看到周先生的小说,我也没翻来读,直接买回来了。”许广平说着从袋子里拿出《神女》。 鲁迅并非文学研究会会员,平时也不怎么看《小说月报》,他笑道:“不会又是武侠小说吧?” 许广平把书递给鲁迅说:“应该不是,你看看。” 鲁迅低头一看,只见封面上写道:现实魔幻主义大作,周赫煊先生新篇。 “你先读吧,我去做饭,一会儿我爸该回来了。”许广平说。 鲁迅慢吞吞翻开书,读了没几页便皱起眉头。一直耐心看完前面三万字,他直接把书扔开,心情愈发烦躁。 许广平在厨房忙活半天,回到房间时,却见鲁迅仰望天花板又在抽烟,奇怪道:“怎么了,不是在读小说吗?” “这小说不读也罢,读着心肝脾胃肾,哪里都疼。”鲁迅苦笑。 许广平问:“写得不好?” “恰恰相反,写得太好了,”鲁迅说,“那位周先生,倒是对社会看得透彻。” 许广平问:“书里写的什么?” 鲁迅悠悠说道:“吃人!” 146【泛淤】 张乐怡来得很不巧,她达到天津时,正好赶上一场大暴雨。 长期以来的干旱终于得到缓解,但随之而来却是洪汛。海河自从1924年清淤后,已经三年没有治理,多处河床的淤泥高过大沽水准零点。 暴雨突至,带来更多的淤泥,河水到处蔓延,甚至淹到天津城内。港口淤塞严重,天津港几乎成为废港,排水量稍大的轮船根本开不进来。 “呜~~~~~~” 汽笛长鸣,船员挨个房间敲门,大喊道:“下船了,下船了!都穿好救生衣。” 张乐怡行李不多,连换洗衣服都是半路买的,提着一个小包就出门。等她上了甲板才发现,轮船根本没有入港,四面全是海水。 “怎么不开进码头?”张乐怡逮着船员问。 船员解释说:“进不去,港口淤住了。不过小姐请放心,码头方面已经派了小船过来,你先把救生衣穿好。” 果然,不到片刻便有上百条舢板驶来,井然有序地靠近客轮。 张乐怡穿好救生衣(只有头等舱和二等舱才有),被船员用绳索绑住腰部,缓缓下降到舢板上,就这么坐着小船慢悠悠进港。 港内随处可见挖泥船,日夜疏浚河道港道,但根本无济于事。客轮还好,可以用小船载客进入,商轮就悲剧了,货物根本没法卸载,损失惨重无比。 张乐怡登上码头,发现这里的情况也很糟糕。到处都是淤泥痕迹,码头雇来的清洁工辛苦劳作着,估计明天才能清理干净。 张乐怡提着裙摆小心前进,但鞋子还是被弄脏浸湿。好不容易坐车来到租界,结果临河的租界水淹脚踝,坐在木盆里都可以上街划船了。 黄包车夫脚踩着泥水,艰难无比的往前走。张乐怡忍不住问:“天津这是遭了水灾?” “其实也没多大洪水,主要是河里的淤泥太多。”车夫回答道。 张乐怡又问:“政府不派人整治河道吗?” 车夫讥讽道:“天津现在是褚大帅做主,他老人家忙着打仗和收税呢,清理河道这种事可管不着。” 张乐怡说:“那你跑慢点,别摔着了。” 车夫笑道:“你是周先生的朋友吧?” “你怎么知道?”张乐怡颇为诧异。 车夫边走边说:“刚才你给我的地址,就是周先生家啊。他可是大善人,天津拉黄包车的谁不认识?” 张乐怡问:“因为他办希望小学?” “不止是义学,这些日子天津的灾民,多亏了周先生筹集善款,”车夫回头竖起大拇指,“周先生是这个,若不是有他,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呢。大家都说周先生是菩萨转世,有识字的灾民,还在粥棚那边给周先生立了长生牌位,每天早晚拜祭。” 张乐怡吃惊道:“他哪能筹集到那么多善款?” 车夫说:“青帮的大爷们帮忙呗,搞了个什么济民会。不过咱心里都清楚,周先生在里面出了大力。往年周先生不在的时候,那些青帮大爷怎么不出来救灾?” 我果然没看错人! 张乐怡心头跟吃了蜜一样,脸上浮出甜甜笑容。她一路询问着跟周赫煊有关的事情,没走多远,突然看到前方来了三辆黄包车,正是周赫煊和孙家兄弟。 “周大哥!”张乐怡高兴地挥手。 “乐怡,你怎么来天津了?”周赫煊诧异道。 张乐怡道:“家里待着不顺心,出来随便走走。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法国总领事家里,”周赫煊也顾不上问太多,说道,“一起去吧,路上慢慢解释。” 张乐怡好奇地问:“我也可以去见法国领事?” “没问题的,就说是我秘书。”周赫煊道。 两人结伴而行,张乐怡很快问明情况,原来周赫煊是要去联络各国领事,借着港口淤塞的机会以工代赈。 历史上,海河的这次泛淤,一直到褚玉璞完蛋才开始着手解决。 天津地方政府于明年底,正式成立海河治理委员会,到后年十月份才通过海河治本工程计划,直至1931年终于动工,前前后后拖了五年时间。 在这五年当中,天津港口的淤塞问题只能靠挖泥船解决。每当夏汛来临,从码头到轮船公司无不焦头烂额。 法国天津总领事埃尔韦·雅克此刻就很头疼,从早晨到中午,半天时间他接到十多个电话,都是法国在津商人打来的。 商人们催领事馆解决问题,领事馆只能找天津地方政府接洽。可地方政府的官员都是吃干饭的,根本管不了事,而能做主的褚玉璞如今又在打仗。 “亲爱的,周先生来了。”妻子玛蕊恩微笑道。 “不见不见,让他改天再来。”埃尔韦没好气道,他只把周赫煊看着一个学者,平时玩耍解闷可以,关键时候可没心情理会。 玛蕊恩道:“他说可以解决港口淤塞问题。” “就凭他?”埃尔韦显然不信。 “我觉得你可以见见他再说。”玛蕊恩建议道。 埃尔韦皱着眉头,死马当成活马医,丧气道:“请他进来吧。” 房门很快再次打开,周赫煊带着张乐怡入内,至于孙家兄弟则留在外面歇息。 埃尔韦见面就问:“你说能解决淤塞问题?” “当然。”周赫煊自信笑道。 “你是水里专家?”埃尔韦又问。 “我不是,我对水利完全不懂。”周赫煊说。 埃尔韦无语道:“那你来做什么?” 周赫煊笑道:“水利专家到处都有,不缺那么几个。现在清理港口淤泥,暂时可以用挖泥船,但如果想彻底解决问题,必须天津地方政府和各国租界联合起来。” “还用你说?”埃尔韦耸耸肩。 周赫煊大摇大摆的坐到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说:“我可以从中联络沟通。” 埃尔韦道:“沟通不是问题,难的是钱由谁来出。按理说,这个是天津政府应该做的份内事,但你们那位褚大帅,对此根本不管不顾。我把电话打到前线,他都只跟我说废话。” “钱的事好办。”周赫煊歪着脑袋微笑。 “还好办?你在说笑话吧。”埃尔韦仿佛在听天方夜谭。 147【说服】 “两位请!”玛蕊恩端着亲手研磨的咖啡进来。 “谢谢。”张乐怡接过咖啡,目光却始终停留在周赫煊身上,她想知道周赫煊如何说服法国领事。 埃尔韦侧着身子,脑袋朝周赫煊那边偏斜,带着些请教的语气问:“周先生,钱从哪里来?” “发行公债。”周赫煊说。 “哈哈!”埃尔韦笑声中带着嘲讽,他还以为周赫煊会有什么好办法,没想到却是个馊主意,顿时反问道,“以谁的名义来发公债?又有谁愿意还这些钱?” “天津关税,”周赫煊解释道,“天津港和海河的疏浚,由关税来支付最合理。” 埃尔韦笑看周赫煊,挖苦道:“周先生,你没感冒发烧吧?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中国的关税太复杂了,最高机构为中国海关总税务司,总部设在上海,如今的司长是英国人易纨士。关税都被洋人收去了,然后各国视具体情况进行瓜分。 想要用天津的关税发公债治理航道,必须报经上海总税务司同意,并且还要获得各国的认可。这里面的艰难程度,远比说服褚玉璞拨款更加困难,吃进嘴里的肥肉谁肯吐出来? 周赫煊也不说话,只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美国报纸。这是份年初的过期报纸,所载新闻为1月27日美国国务卿凯洛格发表对话宣言:“自从华盛顿会议后,美国曾经准备,而且现在扔在准备着,与中国任何政府或任何能代表中国或代表中国发言的代表谈判,不仅谈判华盛顿跳跃的二五附加税执行,而且谈判关税控制之完全放弃,即恢复中国的完全关税自主。” 埃尔韦脸色稍变,沉声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赫煊放下报纸道:“我先来分析一下局势吧。由于美国的国力急剧膨胀,美国积极推行对外扩张战略,但却遭受英法日等国的遏制。几年前的巴黎和会上,美国跟中国一样,外交谈判彻底失败,并没有达到预期目标。所以它将扩张对象转到远东和太平洋地区,把独占中国视为重要目标。美国想在中国扩张势力,就必须与英国和日本对抗。华盛顿会议归根结底,就是美国为了抵制日本独占中国,拆散英日同盟,挽回巴黎和会损失的一次新的国际会议。领事先生,我说得对吗?” 埃尔韦做为法国天津总领事,自然对华盛顿会议非常清楚,他点头笑道:“你总结得很到位,比法国国会议员们的发言更加简明扼要。” 周赫煊继续说:“为了进一步扩张在中国的势力,美国试图支持中国收回一些列强在华特权,以此打压英日等国在华的利益。支持中国政府收回关税就是很好的机会。美国国务卿的对华宣言不是说说而已,最迟明年必然会做出实质性举措。而南方政府迫切希望得到国际认可,只要美国抛出橄榄枝,他们绝对欣喜若狂。如此一来,美国就会成为南方政府最友好的国际伙伴,而英法日三国的在华利益必将受损。” 埃尔韦沉默不语,其实内心已经掀起了滔天波澜,震惊于周赫煊敏锐的国际视角。他这个法国天津总领事,也只在半个月前才获知消息,国内议会正在讨论收回对话海关特权的议题。 而周赫煊仅仅是看了美国报纸,再加上自己的一些分析,就把复杂的形式完全看透了。 不愧是能写出《大国崛起》的学者啊! 埃尔韦收起轻视的心思,完全以平等身份和周赫煊对话,他说:“恕我直言,中国关税自主是大势所趋,但最大的障碍在日本,他们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周赫煊笑道:“如果英法美三个都支持中国关税自主,日本不同意也得同意。” “说得也是,”埃尔韦好笑道,“但那都是未来几年的事了,跟现在的天津港清淤有什么关系?” 周赫煊眼神中透着奸诈,说道:“我的提议是,用三年后的天津海关关税发行公债。拿未来中国政府的钱,帮现在的诸国列强做善事。你们不仅一分钱不出,而且能得到实际利益,还能获得中国政府和人民的好感。” “哈哈哈哈,”埃尔韦大笑道,“周先生,我不得不承认,你的想法非常天才。但问题是,你确定三年后中国的关税能自主?” “我非常确定,”周赫煊说,“美国人已经在动手了,英国人自然不能坐以待毙,而法国政府也不会袖手旁观。” 埃尔韦说:“我对此持保留意见,但我会帮忙联系上海的海关总税务司。” 周赫煊继续分析道:“其实治理航道用不了多少钱,最多100万中国银元就能搞定,这点钱列强并不在乎。咱们从国际形势来说,现在的大局是资本主义与gc主义的对抗,中国南北方正在一起清共,属于抵抗gc主义的急先锋,列强为了拉拢中国,必然会放弃海关特权。据我所知,年初苏联还在支持南方政府的时候,列强可是掏了不少银子支持张作霖。日本满株会社出资三百万日元,香港上海两地的英国商人出资五百万英镑,美国政府卖给张作霖一百架飞机和价值一千万美元的军需物资。此时南京国民政府转变立场,英美法日等国已经在积极磋商接触了,一点海关银子拿出来发公债,完全不在话下。” 埃尔韦本来还持怀疑态度,现在却被周赫煊完全说服,他感慨道:“周先生,你真的应该去做外交官。” 周赫煊继续说:“此事越快越好,现在天津难民云集,正是搞大工程的好时机。利用难民做为廉价劳动力,会节省不少工程开支,而且还能帮助难民度过难关。这样既省钱,又做善事,还能获得中国人民好感,三全其美啊!就算抛开国家立场不提,慈善事业也应该支持,我想领事先生也不愿看到每天都饿死人吧。” 埃尔韦与周赫煊握手道:“周先生,你成功说服我了,我将知会英国和日本领事,并把情况转告海关方面。” “那我就先告辞了,静待领事先生的佳音。”周赫煊微笑道。 等周赫煊带着张乐怡离开,埃尔韦才对妻子说:“中国真是个神奇的国度,总会出现一些让人着迷的家伙。” 中国政府拨银10万两、英国工部局发行公债15万两 148【坦白】 (汗,上一章末尾真不是断章,而是不小心把资料复制进去了一句,已删。) 返回途中,张乐怡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周赫煊说:“周大哥,你刚才真厉害,一番话就把法国领事说得哑口无言。我倒是觉得,你真可以去做外交官。” “做中国的外交官难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周赫煊感叹道,“顾维钧那么厉害,可弱国无外交,他也只能望洋兴叹。” 张乐怡说:“但你刚才谈得很顺利啊。” “我只是顺势而为罢了,”周赫煊解释说,“天津港淤塞,损失最大的正是列强。如果放任不管,不仅外国商人损失惨重,天津海关也得少收许多银子。我前段时间查阅了资料,发现光绪年间治理海河,清政府只拨款10万两银子,剩下15万两都是英国人出的。英国人为什么帮中国治水?还不是关系到他们的切身利益。” 张乐怡笑道:“所以说,就算周大哥你不提,洋人也会想法子解决?” “正是这样,我只不过给他们提了一个可行性意见而已。”周赫煊没有任何兴奋的感觉,用中国人的关税办事,还得看外国人脸色,说出去都不光彩。 “你还是很厉害啊,换成别人可做不到。”张乐怡的崇拜之情丝毫不减。 周赫煊乐道:“哈哈,这话我爱听。” 张乐怡问:“你知道天津哪有合适的房子出租吗?我想在这边住一段时间。” 张乐怡终归是大家闺秀,不可能直接跑来跟周赫煊同居。她这么一问,周赫煊才猛然想起感情问题,他试探道:“你没收到我写的信?” “哪封?”张乐怡说,“最近半个多月,你寄来的信全被我爸扣下了,他直接让佣人烧掉。” 周赫煊狂汗,但又不好说出实情。 别人一富家小姐,千里迢迢跑来会情郎,难道见面就对她说:“你走吧,我已经有新欢了。为了不伤害你更深,咱们尽早好聚好散。” 这多伤人啊! 周赫煊是做不出来的,留着以后慢慢解决吧。 幸好孟小冬最近回北平了,婉容也没住在他家。周赫煊建议说:“不如你今晚住我那里,明天再去找房子。” “好啊。”张乐怡的笑容里带着淡淡羞意。 回到家中,周赫煊给刘吴氏介绍道:“这是张乐怡张小姐,我的好朋友。” “张小姐好。”刘吴氏忍不住拿张乐怡跟孟小冬、婉容相比,感觉这位张小姐似乎更漂亮一些。 张乐怡带着行李进入客房,嘴里哼着欢快的小曲儿。高兴之余,又忍不住担心家中父母,决定明天就发电报回去报平安。 1927年的时候,只有少数省份才能打长途电话,比如广东省的长途电话所,就要等到1929年才成立。打电话时,需要先接通长途电话所,再由电话所转接号码。 当天晚上,张乐怡本来心情很好,还兴高采烈地陪周赫煊在书房读书,讨论《神女》当中的情节。 结果婉容的突然拜访,让张乐怡感觉有些不妙。 “周大哥,我又来了!”婉容熟悉无比的敲门而入,就跟回自己家一样。 张乐怡惊讶地看着婉容:“这位小姐是?” “咳咳,”周赫煊尴尬地介绍说,“这是婉容,前清皇后。婉容,这是我朋友张乐怡。” 因为孟小冬的存在,婉容早就习惯了,玩味地笑对张乐怡,伸手道:“张小姐你好,我现在姓郭。” “郭……郭女士好。”张乐怡脑子有点晕,前清皇后的身份,甚至冲淡了她心中猜疑。 皇后诶,稀罕物事,但怎么晚上跑来这里? 婉容现在是天津“知名”的漫画家,每天都要跟无数读者通信聊天,甚至担当人生导师为读者解惑。她整个人都自信了许多,此时落落大方道:“张小姐,听口音你不是北方人吧?” “嗯,我是从南方来的,在天津要住几天,”张乐怡实在憋不住问,“你跟溥仪……” 婉容笑道:“我们已经分居了,周大哥帮我租的房子,就住隔壁小洋楼。” “哦。”张乐怡还是没搞懂周赫煊和婉容的关系。 婉容又热情地说:“不如你搬来跟我住吧,我那里空着好多房间,冷冷清清的实在很寂寞,多个人也好聊天解闷。” 周赫煊狂汗,这是要爆炸的节奏啊! “你一个人住?”张乐怡问。 婉容说:“是啊,只有几个佣人丫鬟陪着。” 张乐怡也不知怎么想的,居然一口答应下来:“好啊,我正愁租房子。” 周赫煊扶额,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婉容却颇有兴致,对周赫煊说:“周大哥,明天去洋人的俱乐部玩吧,咱们带张小姐去打保龄球。” “你们高兴就好。”周赫煊还能说什么? 婉容又问张乐怡:“张小姐,你会打保龄球吗?” 张乐怡说:“我见别人玩过。” 婉容笑道:“可好玩了。马球和桌球我都打得不好,但保龄球不一样,把球扔出去就可以,我好几次还赢了周大哥。” “那是你运气好,出球的姿势都不对。”周赫煊吐槽道。 三人乱七八糟的聊到晚上11点,婉容才告辞离开。 张乐怡终于忍不住问:“周大哥,你跟这个郭小姐是怎么认识的?” 周赫煊感觉瞒不住了,只能选择坦白真相,但没有直接告知,而是先做试探:“乐怡,你父亲有姨太太吗?” “没有,他是基督徒。”张乐怡很给父亲留面子,她知道老爸在外面养着别的女人,而且母亲也是清楚的。 民国时代,想让有能力的男人从一而终,真的非常困难。 “那你呢?”周赫煊问,“如果我娶姨太太,你能接受吗?” 张乐怡默然,心里一阵阵抽痛,咬了咬嘴唇问:“你要娶那位郭小姐做姨太太?” “不是她,”周赫煊如实说,“是一个唱戏的,叫孟小冬。她一直很喜欢我,就在前段时间,我没有经受住诱惑。后来我给你写了封信,把情况都说清楚了,但你没有收到。她说愿意做姨太太,如果你能接受的话……” “我……我再想想。”张乐怡说完便回到客房,把门死死关上,趴在床上低声抽泣。她感觉很委屈,自己离家出走来天津,居然是这个结果。 149【我是他未婚妻】 早晨。 张乐怡红着眼睛来客厅,周赫煊看着有点心疼,关切地问:“你还好吧?” 张乐怡沉默不言,片刻后才瓮声说:“你为什么要跟我说实话?我大老远跑来天津,你至少该哄一哄、骗一骗我吧!” 周赫煊摇头苦笑,把心里话全都说出来:“我写文小说揭露社会黑暗,我改良内衣号召妇女解放,我以为我自己是圣人,其实到头来没什么区别。我跟绝大多数男人一样,也渴望三妻四妾,而且自制力不够,不能克制自己的欲望。我昨天本来也想骗骗你,等过段时间再说明真相,但最后还是没有忍住。我想,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坦白吧,你有知道真相的权利,我也不想继续骗你。” “你混蛋!”张乐怡终于忍不住骂出来。 “我确实很混蛋,这对你来说非常不公平,”周赫煊叹气道,“实在不行,我送你回去,大家可以做普通朋友。” 张乐怡气苦道:“我还怎么回去?我是瞒着父母离家出走的,现在灰头土脸地回家跟他们说,我喜欢上了一个负心汉吗?你让我怎么做人!” “呃,”周赫煊语塞,“是我考虑不周,要不你先在天津住下,等过段时间再说。” 张乐怡低着头不再说话,算是默认了周赫煊的安排。她实在不知怎么回去面对父母,同时心里还有那么一丝不舍,不想就这样结束跟周赫煊彻底结束。 民国年间的新式女子成长环境都很复杂,既接受西方的先进思想,又受到传统文化熏陶。基督徒说,婚姻应该一夫一妻,但社会上,却随处可见三妻四妾。 就连张乐怡的父亲,也隔三差五不回家,不但在九江养着一个女人,甚至连南京那边都是外室。前段时间逗留南京,张乐怡便住在“姨娘”家里,大家都不避讳什么。 受社会大环境影响,民国女子并没有太多苛求,把男人娶姨太太视为正常之事。 像咱们前文提过的那位女作家庐隐,一边写小说呼吁男女平等,一边甘心嫁给无权无势的有妇之夫。甚至在丈夫死后,还带着女儿回夫家照顾婆婆,而原配也对庐隐很好,“姐妹”相处融洽。唯独婆婆嫌她克死丈夫,又生不出儿子,这才将庐隐赶出家门。 张乐怡能够理解男人的花心,让她最不能接受的是,周赫煊居然不骗她哄她,非要把真相说穿。这种事情大家心知肚明即可,何必摆在台面上,让彼此都感到难堪。 而细细想来,张乐怡又觉得周赫煊很可靠,至少不会欺骗她,更没有占了她的身子再说。 这不得不说是一种悲哀,男朋友劈腿出轨,放在现代社会绝对属于渣男。而像张乐怡这种民国千金,居然轻易就接受了,反倒希望男人瞒着她偷腥。等男朋友主动揭穿事实,她又觉得对方诚实可以托付。 这种奇怪的思维,是现代人无法理解的。 历史上,梅兰芳先生在有正妻的情况下,还接连娶了三位妻子延续香火。也没人说他品性不好,反而将他跟孟小冬的结合引为美谈,是梨园中的一段佳话。 婉容的到来,打破了屋里的尴尬,她笑着说:“周大哥,张小姐,你们还没准备好吗?” “你稍等,我们马上就走。”周赫煊应道。 张乐怡收起情绪,装作若无其事地笑道:“我先回房化化妆。” 三人坐着黄包车前往南郊,路上的积水已经退去,不过还有许多人在清淤打扫。 来到洋人的乡谊俱乐部,发现这里不但不受洪汛影响,反而热闹了许多。一些洋人客商受困于港口淤堵,暂时停留天津,全都跑来这里找乐子。 “嗨,密斯特周,好久不见!”一个洋人远远地打招呼。 “你好,麦克。”周赫煊挥手笑道。 吧台上又有洋人胖子对酒保喊道:“给周来一杯威士忌,我请客!” 周赫煊走过去和洋人胖子拥抱,笑道:“哈哈,吉米,你又长胖了。” 洋人胖子板着脸,回头对酒保说:“我改变主意了,这杯酒让他自己付钱。” 威士忌已经倒好,周赫煊走过去一饮而尽,冲得他嗓子难受,放下酒杯说:“记在胖子账上,我要打球去了。” “嘿,你个混蛋!”胖子大声笑骂。 张乐怡看得稀奇,周赫煊跟洋人的关系让她有些不解。她的父亲是买办出身,长期跟洋人打交道。在她从小的印象中,洋人都要高人一等,他父亲就算面对无权无势的洋人,也都小心客气。 而周赫煊则要洒脱得多,似乎和洋人属于平等交往的朋友,可以随便开玩笑那种。 “那个胖子是谁?”张乐怡低声问。 周赫煊道:“英国天津驻军的一位少校,听说还是个小贵族。这家伙经常溜出军营,跑到俱乐部来喝酒找乐子。” “你跟这里的洋人很熟?”张乐怡又问。 周赫煊道:“有些一起喝过酒,有些一起打过球。我每个月都要来俱乐部玩几天,一来二去就跟他们混熟了。” 张乐怡说:“那些洋人似乎对你印象很好,连玩笑都开得起。” “哈哈,洋人也是人,为什么不能开玩笑?”周赫煊笑道。 “可我父亲平时跟洋人打交道,总是小心翼翼的。”张乐怡说。 周赫煊道:“那是因为你父亲有求于人,需要靠洋人做生意。所谓无欲则刚,我又不求洋人办事,何必看他们脸色?而我对他们越是随意,这些洋人就越喜欢跟我交流,把我当成平等相待的朋友。其实他们也对中国人很好奇,愿意跟正常的中国人打交道。” 张乐怡莞尔道:“你的意思是说,别的中国人都不正常?” “你觉得正常吗?咱们中国人见到洋人的时候,要么唯唯诺诺,要么拒而远之。”周赫煊说。 “也对。”张乐怡若有所思地点头。 婉容对此深有体会,溥仪来天津后,也经常跟洋人打交道。溥仪表面上摆着皇帝架子,甚至还在生意宴上赏赐洋人,视洋人为异国仆臣。但实际情况却是,溥仪面对洋人始终小心接洽,生怕会得罪对方,就跟宫里的太监遇到主子一般。 三人结伴前往保龄球室,刚刚进去便看到英法两国的总领事夫妇。两位夫人高兴地打着球,两位领事大人却站在旁边,低声议论着什么事情。 “用中国的一句话来说,说曹操,曹操到,”埃尔韦朝周赫煊招手道,“嗨,周,刚说到你,你就来了。” 周赫煊走过去行礼道:“两位领事先生好。” 英国总领事罗杰·鲍威尔看看婉容,又看看张乐怡,笑道:“密斯特周,介绍一下你旁边这位美丽的小姐吧。” 周赫煊说:“这是我的秘……” “我是他的未婚妻。”张乐怡突然挽着周赫煊的手说。 周赫煊闻言大为诧异,惊讶地扭头看着张乐怡。 150【问答】 这才是张乐怡的真正反应,以未婚妻身份出现在大众视野,今后哪个女人都不能和她争。 以周赫煊现在的名声,他娶姨太太会被视为风流韵事,丝毫不影响他“妇女之友”的形象,但如果抛弃未婚妻,则肯定要背上沉重骂名。 所以说民国的思维很奇葩,容许男人三妻四妾,但底线却是不能辜负正妻(包括未婚妻)。这个所谓的“辜负”,并非劈腿出轨找小三,而是对外宣布离婚或悔婚。 三妻四妾是传统,不可背弃糟糠妻也是传统,一切都是传统道德观念作祟。 因此徐志摩离婚再娶要遭唾骂,因此鲁迅只敢跟女学生同居,却不敢打破他的包办婚姻。 “哇喔,密斯特周,你什么时候订的婚?”罗杰故作惊讶地问。 周赫煊不好驳张乐怡面子,只能顺着她说:“就在前阵子。” 埃尔韦笑道:“等你们结婚的时候,可一定要给我发请柬。” 周赫煊说:“希望到时候,两位领事先生能够赏脸来参加婚礼。” 男人们说话的时候,张乐怡微笑不语。婉容也在笑,但笑得很勉强,她知道自己不可能跟周赫煊有结果,但还是感到非常失落。 罗杰掏出雪茄盒,递给周赫煊一支,说道:“密斯特周,关于清理航道的事,我已经知道了,非常高明的办法。你对此还有什么建议吗?” 周赫煊没有回答,而是对张乐怡说:“乐怡,你先跟婉容打球吧,我和领事先生谈些事情。” “你们忙。”张乐怡笑着朝二位领事点头。 等她们离开后,周赫煊才和罗杰、埃尔韦一起,走到旁边的长椅坐下细谈。 周赫煊直说道:“其实我对清理航道并不关心,我只希望能够快点开工,以工代赈救助天津的灾民。” “周,你的仁慈令人钦佩,”罗杰说,“但这是个大工程,就算钱款充足,也需要天津地方政府配合。从制定计划、发行公债到正式开工,没有半年时间根本不可能。” “可以同时进行,”周赫煊建议道,“天津地方政府不是不想管,而是没钱,只要有租界董事局和海关筹款,他们肯定乐意配合。而海河的治理,从晚清到现在已经搞过五次大工程,经验非常充足。找那些老河工当向导顾问,再请有能力的水利专家做计划,很快就能拿出一套方案来。只要确定方案,不必等开会通过,就可以先做一些边角工程。我想,海关、港口和贸易商们,早已经等不及了吧。对他们而言,也是越快治理越好。” 罗杰摇头笑道:“年轻人做事总是这么急躁。” 埃尔韦突然说:“日本方面,似乎不同意用三年后的海关关税发公债。” “这很正常,因为他们从没想过要归还中国的海关自主权,”周赫煊不屑道,“但天津航道治理,关系到十多个国家的商业利益,他们必须答应!日本再强,从不可能单挑全世界吧?而且工程款项顶多花100万,各国分摊下来就更少,日本人年初无偿支援张作霖就用了好几百万日元,这点钱他们是肯定会出的。” 罗杰找周赫煊聊天,显然不是为了航道治理工程,因为这在他眼中只是小事。经过埃尔韦的传达,罗杰发现周赫煊对世界和中国局势了若指掌,所以想听听他的看法,转开话题问道:“康,你觉得南方政府会赢吗?” “我确定,最多一两年内,中国就会达成名义上的统一。”周赫煊不假思索地说。 罗杰道:“可奉军还很强大,虽然在战场上接连失利,但奉军主力一直没出动过,最终打起来难见分晓。” “奉军主力一直没动,是因为张作霖在玩驱狼吞虎之计,”周赫煊笑着说,“驱狼吞虎你们知道吧?张作霖让皖系、直系、山西军队、奉系杂牌跟北伐革命军死斗,自己则保存实力,想等到最后出来收拾残局。但局势出乎张作霖预料,北伐军打得太顺了,等待他的不是残局,而是一支虎狼之军。” “然后呢?”埃尔韦问。 周赫煊分析道:“张作霖属于老狐狸,他的后续行动不外有三:第一,如果北洋各系战事顺利,他将立即派奉军主力出动,去前线抢夺战果;第二,北洋各系和北伐军两败俱伤,这对他是最好局面,直接派大军南下平定全国;第三,就是现在的局面,北伐军已经打到河南,而且军势越来越壮大。在这种情况下,张作霖是不会拿家底去拼命的,他最有可能的举动,就是率军退回东北。没机会就当东北土皇帝,有机会就再次入关争天下。” 罗杰和埃尔韦听得连连点头,列强对中国的局势也有各种分析,但都是从战略意义上的。周赫煊却是从张作霖的性格展开,联想到张作霖这些年的一贯做法,显然很可能被周赫煊说中。 罗杰甚至已经决定,回去就把周赫煊的观点报之国会,也算是一种参考。 “南方的乱局呢?”埃尔韦问。 周赫煊笑道:“南方局势已经定了啊,不然南京方面怎么可能出兵?而且跟武汉方面的战略配合还打得那么好。不信你们看着吧,最多半个月内,山西的阎锡山就会改旗易帜,宣布信奉三民主义。” 罗杰惊讶道:“你这么肯定?” “再不投降附义,山西的地盘就要被冯玉祥占了,阎锡山可没那么傻。”周赫煊调侃道。 “果然还是中国人了解中国人啊。”埃尔韦感慨道。他们这些外国领事也经常预估中国时局,但都在猜阎锡山何时溃败,却没去想阎锡山什么时候投降换大旗。 当然,此刻只是说说而已,他们对周赫煊的话也没全信。 一直到几天后,阎锡山通电全国支持革命,掉过头来帮冯玉祥攻击奉军,这才把罗杰和埃尔韦惊得无以复加——居然被周赫煊料中了! 埃尔韦晚年在回忆录中写道:“中国是一个神奇的国度,就像拿破仑所说,那是一头睡着的雄狮,它总有一天会惊醒的……我在中国见到过许多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物,周赫煊先生无疑算最特别的那位。他并不热衷于政治,却对局势洞察敏锐,总是能分毫不差的预测未来。在天津的时候,只要我有了疑惑,我就会请周先生喝酒。严格说来,他算我在中国的免费顾问。当然,我也为此付出了许多酒钱。” 151【借钱】 张作霖终究还是没有向南方俯首称臣,在阎锡山改换大旗宣布革命后,张作霖在北平就任“中华民国陆海军大元帅”,将北洋政府踢到一边,正式宣布组建安国军政府。 他终于如愿以偿的当上国家“元首”。 一直跟汪兆铭默契有加的常校长,估计是和张作霖达成了某种秘密协定,突然暂停北伐,决定西征,联合冯玉祥夹击武汉国民政府。武汉方面也放弃北伐,并力西征,想要先解决常校长。 冯玉祥八面玲珑,两边讨好,但就是不肯出兵,明摆着坐山观虎斗。于是南京和武汉方面互相忌惮,同时停战防备对方,但谁都不敢率先动手。 而西北的阎锡山也在整军备战,因为南方进入僵持状态,奉军北方主力终于抽出空来。虽然张作霖一直表示想跟阎锡山结盟,但有可能今天结盟,明天就派兵来收拾他。 南方分裂,互相敌视,一切都按照张作霖的谋划在发展,但孙传芳却坏了他好事。孙传芳迫不及待地想恢复自己的地盘,在常校长屯兵准备对付武汉方面时,孙大帅突然渡江偷袭兵力空虚的南京。 自己的老窝被攻击,常校长终于怒了,又掉过头来分兵北伐,打算先把孙传芳灭了再说。 原本好好的战局,现在打得乱成一锅粥。各方互相戒备、互相攻击、互相结盟,你联合我,我联合你,你背叛我,我又背叛你,已经分不清谁是敌,谁是友。 各国列强完全看不懂了,他们既高兴又忧虑。高兴的是分裂状态的中国,比统一的中国更好控制,忧虑的是战争一直打下去,他们的在华利益会大受损失。 英国天津总领事的家宴上,罗杰笑问道:“周,你现在还能分清局势吗?” “局势很明白啊。”周赫煊说。 “很明白?”罗杰摊手道,“我已经理不清他们之间的关系了,南京和北平暗中结盟,却互相攻击;南京和武汉名义上为盟友,也打算互相攻击;西北军和敌对中的南京、武汉都是盟友,可一直按兵不动;山西名义上支持南方,却和西北军实际联合,似乎还打算跟北平的敌人结盟……偶买噶,你们中国人真会打仗,看得我眼花缭乱。” 周赫煊笑道:“我推荐你读两本书。” “什么书?”罗杰问。 周赫煊道:“《孙子兵法》和《三十六计》。” 罗杰点头说:“我会找来读的。” 周赫煊用手指蘸酒在桌上画简易地图,说道:“咱们中国的围棋讲究官子布局,此刻棋子已经布下,真正下棋的双方,实为北方军政府和南方革命政府。整个局势已经进入中盘尾声,只是出了点小意外,南方的棋手有两个,因为意见不统一打起来了。如今的关窍就在于南方,只要南方能达成一致,则满盘皆活,剩下的只是如何收官而已。这叫大势,中国人信奉顺势而为。” “你越说,我越糊涂。”罗杰不懂围棋。 周赫煊笑道:“也就是说,只要南京和武汉和解,冯玉祥和阎锡山必然稳定立场攻打奉军,张作霖只剩下退兵出关一条路。” “你认为南京与武汉能够和解?”罗杰皱眉道。 “拭目以待吧,”周赫煊不再多言,转而问道,“领事先生,航道治理计划进行得如何了?” “已经拿出了大致方案,只等天津地方政府配合。”罗杰笑道。 因为事关自身利益,天津各租界非常齐心,就连日本商人也同意用三年后的关税发公债。他们雇佣水利专家,迅速拿出海河治理工程计划书。打算仿效1760年清政府在三角淀滞洪放淤的办法,将永定河水导入津北塌河淀一带,使泥沙积淀、清水泄入金钟河。 大致方案拿出来后,又开始制定具体的计划,总共分为三大项、20多个子项。 这个工程极为浩大,涉及范围很广,东至筐儿港河,西至线河村东,南至刘安庄、小淀,北至刘招庄、二闫庄。总预算造价一百零七万多元,如今义和祥、同义成、大兴土木、其昌、远东、永泰等工程公司正在竞标承包。 如此大规模的水利工程,自然需要天津地方政府配合。 此时褚玉璞正在江北一代驻防,连番电报打过去后,褚玉璞不耐烦地回应说:“只要不是老子出钱,你们看着办吧。” 天津地方官员得到允诺,也立即行动起来,派水利部门与洋人接触,联合成立海河整理委员会。接着便是各种开会讨论,一直拖到七月份,汪兆铭都在武汉“清共”了,天津的水利工程还没开工。 周赫煊没等来以工代赈,却把北大的代理校长钟观光等来了。 …… 钟观光风尘仆仆地奔到报社,一见面就说:“周校长,我是来找你讨银子的。” “教育部又没拨款?”周赫煊问。 钟观光叫苦连天道:“不是又没拨款,是一直没拨款,老师们四个月没领到薪水了。我原本不想来麻烦你,但实在是撑不下去。现在已经期末,学生们都离校了,但老师们却赖着不走,一个个吵着等米下锅。” “需要多少钱?”周赫煊问。 如今张作霖成立军政府,北洋政府完全成了摆设,别说让教育部拨款,就连教育部自己的人都拿不到工资。 钟观光盘算道:“现在已经积欠教师薪水3万元,我也不想太多,能有1万元渡过难关就行。你再去找张作霖说说情,让他随便从军费里漏一点出来。” “我又不是他爹,哪里要得到钱?”周赫煊苦笑。 他心里对张作霖颇为鄙视,老张把自己在东北的一亩三分地经营得还不错,但入关之后却只管打仗,根本不理民政。说穿了,张作霖就没把直隶当成自己的地盘,根本不管公务员和老百姓死活。 就这样还想当“国家元首”? 他做派就不像! 如今中央政府的普通公务员,恨不得张作霖早点滚蛋,新换个主人说不定就能把他们的工资补发了。 “唉!” 钟观光摇头叹息,摆手道:“罢了,我也不为难你,让大家再撑一撑吧。” 两人俱都陷入沉默。 就在此时,张乐怡端茶进来:“钟先生请喝茶。” “谢谢。”钟观光拿起茶杯牛饮,总算是凉快了些。 周赫煊介绍道:“这是我未婚妻张乐怡,也是我的秘书。” 钟观光一愣,随即抱拳笑道:“恭喜恭喜!” 周赫煊不理他的恭喜,而是咬牙说道:“这样吧,我个人借款一万元给学校,你先拿去用着,等政府有了钱再说。” “这……这怎么行?”钟观光连忙拒绝。 周赫煊反倒笑了:“没事的,我在南边卖肚兜也赚了些钱,再加上写书的稿费,也算是富豪了。哈哈。” 钟观光见周赫煊不似作伪,表情郑重地起身鞠躬道:“如此谢过了!明诚,不论何时,你都是北大永远的校长,我代全校师生谢过你。” “没那么严重,这只是借款,需要还的。”周赫煊笑道。 两人心里都明白,这钱恐怕是还不了的。 钟观光被周赫煊的无私精神感动,说道:“老夫早年开办工厂,还有一些棺材本,我也借5000给学校。” “先生高义!”周赫煊抱拳说。 “哈哈哈哈!” 两人相视一笑,颇有知己之感。 周赫煊当即开了一万元的现金支票,钟观光没心思停留,当天便带着银子返回北平。 张乐怡开玩笑说:“我爸可不会做这种赔本买卖。” “所以我当商人不合格,还是老老实实写书吧。”周赫煊自嘲道。 张乐怡问:“又有灵感了?” “算是吧。《小说月报》催得急,让我赶快出新作。”周赫煊点点头。 152【狗官】 周赫煊的新作名叫《狗官》,也勉强可以算是现实魔幻主义作品吧。 小说主人公叫辜望之,幼时家贫,但聪明伶俐。在恩师的资助下留洋日本,学业半途而废,满腔热情地跑去搞革命。等推腐朽的翻清政府后,原本力图报国的他,渐渐迷失于权利和财色当中。 辜望之抛弃了发妻(恩师之女),另娶当地富商的女儿。靠着岳父在地方的财力,以及自己革命先驱的名望,一步步往上爬。他继而趋炎附势、攀附权贵,最终当上一省大员。 以上皆为人物背景,小说是从一次宴会开始。 几位富商宴请辜望之吃饭,他们要建一座大工厂,为了方便货物运输,选址在某个村庄附近。因为要占用村民的良田和坟地,所以搬迁工作无法进行,奸商们也不愿花太多钱安置赔偿。 再加上需要官场照应,所以富商们决定给辜望之新建工厂的干股。而辜望之也一口应诺,在宴会结束后,便派手下带着流氓混混去闹事。最后闹出血案,官府以杀人名义,抓捕枪毙了几个反抗态度最强硬的村民。 有一天,辜望之外出的时候,听到百姓骂他狗官。他哈哈大笑,不以为意,还对随从说:“清官难做,狗官好当,这个世道就要做狗官。” 当晚他回到家中沉沉睡去,一脚醒来,发现自己真变成了狗,还是只土狗。 妻子见身边躺着只狗,惊恐大叫,喊来儿子和佣人,将变成狗的辜望之赶出家门。 辜望之想要解释,但话说出口,却只是“汪汪汪”的叫声。无奈之下,他逃到姨太太那里,结果发现姨太太正在偷汉子,对方还是当地的戏曲名角。 姨太太见家里进来只土狗,立即和野男人把他轰打出去。 遍体鳞伤的辜望之,在家门口跟姨太太养的宠物狗展开对话。 宠物狗说:“女主人早就红杏出墙了,还拿你送的钱,给那个小白脸买了一辆小轿车,连她那个儿子都不是你亲生的。” 辜望之说:“我是你的主人,你应该帮我的帮,把那个野男人赶走。” 宠物狗说:“你以前是我的主人,现在你比我还不如,你只是一只又脏又臭还受伤的土狗,过几天说不定就死了,我为什么要帮你?” 辜望之说:“你这只忘恩负义的狗,有奶便是娘。” 宠物狗说:“你不也是这样吗?” 辜望之从狗洞钻进院内,眼睁睁看着小白脸睡他的女人,用他的钱,住他的房子,气得汪汪直叫。这叫声惊动小白脸,于是又拿起棍棒把他打了一顿。 辜望之一瘸一拐地在街上流浪,他饿得发慌,看到有人家倒馊水,顿时就恶狗扑食冲过去。结果他遇到两个乞丐,乞丐不仅抢了他的馊水,还要抓他剥皮吃掉。 辜望之好不容易逃出劫难,就快饿死的时候,一个小女孩儿收养了他。 小女孩儿住在城郊的村子里,本来家中还有几亩薄田,但却被商人征用来建工厂,连小女孩儿的父亲都被官府抓走。这家人一贫如洗,母亲被村里的恶霸给强占了,小女孩儿也被卖进窑子,才十二三岁便开始接客。 小女孩每天都要偷偷给辜望之喂食,有次他在窑子门口苦等半天,结果小女孩儿还没出来。后来他才知道,原来小女孩儿染上花柳病,已经并入膏肓了。 辜望之冲进窑子想要安慰小女孩儿,却被龟公乱棒打出。 他瘸着腿继续流浪,又遇见自己曾经抛弃的发妻和恩师。恩师已经老迈病重,发妻40岁不到便头发花白,靠给人浆洗缝补卫生。但他们还是收留了辜望之,让他难得有个安身之处。 可好景不长,地方打仗,督军下令征收苛捐杂税。连家里的锅灶都要征税,发妻只得把锅砸了,灶推了,每天去屋外搭石头做饭。 直到某一天,发妻进城给恩师买药,就再也没回来。辜望之去寻找时,发现发妻病死在路边,而当他返回家中,恩师也已经咽气了。 辜望之继续流浪着,以一只狗的视角,观察他曾经热血革命建立起的国家,贫穷、饥饿、战乱、天灾、瘟疫…… 整部小说,就是一条狗在不断流浪,将民国方方面面的社会问题展现出来。 最后的结局是,辜望之被当兵的抓来吃掉,而那支军队的长官,正是他当初送去读军校的大儿子。 乱世之人不如狗,而好多狗却窃居高位做了人。 如果硬要将《狗官》和《神女》做比较,那么《神女》更加冷血诛心,而《狗官》多多少少带着些暖色调。比如灾荒当中也有温情,乱世当中也有好人,只不过这些好人往往没有好下场。有些好人为了活命,也被逼着去做了坏人。 周赫煊把写好的前几万字给张乐怡看,张乐怡看完只说了一句话:“以后我再也不读你的小说了,太吓人!” “哈哈,不吓人怎么警醒人?”周赫煊把小说稿装好,去邮局寄往《小说月报》杂志社。 一周后,上海的郑振铎收到稿件,见署名是周赫煊,他顿时兴奋地拆开阅读。 因为小说名叫《狗官》,郑振铎还以为是讽刺官僚的,没想到一读下来,发现周赫煊居然真的在描写一只“狗”官。 “这个视角,真是奇妙绝伦!”郑振铎忍不住赞叹。 书中那条狗所经历的苦难,大部分是他自己造的孽。在郑振铎看来,周赫煊写此书的目的,就是想让当官的看看,他们都干了多少混账事,给人民和社会造成多大的伤害。 如果单独评价小说主人公辜望之,此君做人不如做狗。做人时不干人事儿,做狗了反倒还有些良心,知道报恩,知道维护主人。 不用说,下一期《小说月报》的头条小说,又是周赫煊的作品。 而当《狗官》一问世,所带来的轰动甚至比《神女》还大。因为《神女》写得比较乱,各种穿插倒叙和臆想幻想,脑子不够用的读者根本看不明白。 《狗官》却不同,这部小说从头到尾都是线性描写,语言通俗直白,只要认识字的都能读懂。而书中所描述的一切,此刻正在全国各地真实的发生着。 153【学生们最痛恨的作家】 沈雁冰是两个月后读到《狗官》的,他年初去武汉当军校教官,4月又在汉口任《民国日报》主编。周赫煊创作这部小说时,沈雁冰受阻于武汉至南昌途中,随即听到南昌起义失败的消息,他便与党组织失去了联系。 九月初,沈雁冰回到上海,写了一部叫《幻灭》的小说,正式取笔名为“茅盾”。 《小说月报》,总编室。 叶圣陶见到沈雁冰后,顿时大惊:“雁冰兄,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上海到处都在抓红党!” 沈雁冰苦笑道:“只要没叛徒出卖,谁又知道我的身份?说实话,我已经与组织失去联系了,连我自己都不能证明自己是党员。” 叶圣陶稍微安心下来:“那就好,那就好,最近得低调一些。” 沈雁冰问:“西谛(郑振铎)兄呢?” “你不知道?”叶圣陶反问。 “我刚回上海,什么事情都不了解,”沈雁冰拿出自己的小说,“我这次是来投稿的,顺便见见老朋友。” 叶圣陶说:“振铎已经躲到法国去了,现在《小说月报》由我担任主编。你是知道的,他以前翻译过《国际歌》的歌词。几个月前,他又写信大骂国党叛变革命,结果就此遭到通缉,没办法只能出国避难。” “唉!” 沈雁冰一声长叹。 叶圣陶接过稿件问:“你写的什么小说?” 沈雁冰道:“我打算把自己的革命经历写出来。” “你疯了?”叶圣陶惊诧地看着他。 沈雁冰笑道:“放心,我还没那么傻。情节已经处理过了,不会触怒反动派。不过现在形势严峻,我本来想把小说情节写到今年,但看样子最多只能写到五卅惨案,这两年的事提也不能提。” “你知道就好。”叶圣陶说。 沈雁冰问:“最近有什么好的小说?” 叶圣陶从抽屉里拿出一沓书稿,递给沈雁冰道:“你自己看吧。” 沈雁冰翻了翻,笑道:“哟,又是周赫煊的,他很高产嘛。” 叶圣陶说:“你先看《狗官》,我读读你的小说,看有什么地方还需要再掩饰一下。” 两人翻开小说稿认真品读,大半个小时过去,各自都把手里的稿件读完。 沈雁冰笑道:“这本《狗官》让我想起《变形记》。” “什么《变形记》?”叶圣陶问。 卡夫卡此时在中国并不出名,就连叶圣陶这种知名作家、编辑,都只听过卡夫卡的名字,而对其作品没有丝毫了解。 民国第一个介绍卡夫卡的,正是沈雁冰,他四年前撰写过关于卡夫卡的文章,但没有引起任何重视。 其实这很正常,卡夫卡的小说实在太晦涩难懂了,而且他小说里想表达的东西,民国的读者也全然不感兴趣。 沈雁冰解释说:“《变形记》是卡夫卡的一部小说,男主人公变成了一只甲虫。不过两者只是形式类似,差别还是很大的。《变形记》使用的是表现主义,全篇充满了隐晦的暗喻;而《狗官》更加通俗直白,就像是一部中国社会的《清明上河图》。” 叶圣陶哈哈大笑,说道:“《狗官》正因为太直白了,引起那些反动派的不满。特别是主人公还是革命党出身,那些当官的个个都以为在讽刺自己。” “没惹什么麻烦吧?”沈雁冰担忧地问。 “小麻烦有一些,但没什么大的麻烦,”叶圣陶说,“有人建议南京国民政府封禁此书,我连忙托人打电话说清事实。小说的主人公叫辜望之,其实就是‘姑妄言之姑妄听之’,只为笑谈而已,当不得真。还有书中提到‘锅捐’和‘灶捐’,那都是张宗昌在山东发明的苛捐杂税,就算要讽刺谁,也是在讽刺张宗昌,跟咱们南方的革命党没关系。” 沈雁冰笑问:“他们就信了?” “我管他信不信,只要别来捣乱就好。”叶圣陶道。 “话虽如此,但恐怕这部小说,还是让某些狗官心神不宁啊。”沈雁冰说。 叶圣陶道:“那可不,我听说浙江某位喜欢读小说的大官儿,看了两期连载的《狗官》后,下令把府上的狗全杀了,又把休掉的糟糠妻接回家中安养。” “哈哈哈哈,此事大妙。”沈雁冰哈哈大笑。 《狗官》到底有多轰动? 一般情况下,《小说月报》连载的作品,都只是文学青年和进步学生爱看。但《狗官》却被好几份通俗杂志转载,老百姓看了拍手叫好,任何多全天下的坏蛋官僚全部变成狗,亲自尝一尝他们造下的孽。 《申报》副刊的小说评论专栏里,如此介绍这部作品:“《狗官》给了读者一个深刻体验民国社会之残酷的机会,也带来了一个文学词汇叫‘异化’。它给读者的震撼,并非是人做坏事要变成狗,而是通过狗的视角与心态,将百姓疾苦与社会乱象,毫不慌乱地叙述出来。佛家讲因果报应,《狗官》就是一通活生生的现世报,辜望之变成狗后所遭受的一切苦难,大部分是他自己埋下的因果,本书充满了佛学因果色彩。” 二十一世纪,中国大学的现代文学史课本中,将周赫煊的《神女》和《狗官》评价为“五四新文学问题小说的巅峰”、“新文学运动的收官杰作”,并盛赞道:“想要了解中国20世纪20年代的社会面貌,完全可以阅读《神女》和《狗官》。这两部作品,相当于民国初年的两副浮世绘,直接而犀利地揭露了现实黑暗。它们不仅是五四新文学的收官作品,更是世界魔幻现实主义浪潮的发端。” 未来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马尔克斯,在接受采访时多次谈到,他还在大学读法律时,一位朋友把周先生的翻译作品集借给他,其中就包含《神女》和《狗官》两部巨著。马尔克斯对记者说:“我从来不知道小说还可以这样写!如果可以这样写,我也能写。”他又说,“我突然明白了,在文学作品中,除了我在中学课本中学到的正常和学究式的描述外,还另有天地。外祖母就是这样讲故事的,她不动声色的给我讲血多毛骨悚然的故事,绘声绘色,滔滔不绝,好像是他亲眼所见。我正是采用外祖母的方法创作了《百年孤独》。” 而新中国的中学生们,则对周赫煊深恶痛绝。 自90年代后,《神女》和《狗官》的选段,便分别被编入初中、高中语文课本,那背诵理解起来简直要人命。中考、高考的阅读理解还特么经常考到,而且是那种没有学过的选段,学生们表示最讨厌的作家就是周赫煊和鲁迅,前者写文章神叨叨的,后者写文章满篇拗口词汇。 154【还珠楼主的处女作】 就在《狗官》刚刚开始连载时,《神雕侠侣》终于迎来大结局。 因为《大众副刊》每周只有一三五发行,所以《神雕侠侣》虽字数不多,但连载时间比《射雕英雄传》长了一倍有余。 大结局这天,《大众》销量暴涨至两万份,平津两地的读者争相抢购。而“小龙女党”和“郭襄党”也争执起来,虽然郭襄出场时间很晚,篇幅也不够多,但敢爱敢恨的性格却极有魅力。 而随着这本小说的结束,“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以及“一见杨过误终身”两句话,也在平津地区流传开来。 有评论家说,杨过不似古代人,反倒更像民国的进步青年,追求自我解放,连师生恋也敢玩。不过好在杨过最终变得成熟,心态也从个人恩怨,上升到家国情怀。还有郭靖和黄蓉的转变,从《射雕英雄传》中的木讷青年、机灵少女,变成《神雕侠侣》中的盖世大侠与贤妻良母,这是人生的成长。 传统守旧者,喜欢《射雕英雄传》;思想进步者,则更爱《神雕侠侣》。 《神雕侠侣》的流行,打破了武侠小说的常规定律。一般情况下,只有男人才看这种打打杀杀的书,而《神雕侠侣》居然获得许多女性读者的追捧,她们极其热衷于小说里的爱情。 顺便一提,此时张恨水的《金粉世家》,也在北方地区火到爆炸,让连载它的《世界日报》销量直线上升。 《大众》副刊编辑部。 李寿民敲开周赫煊的办公室门,拿出一沓稿件说:“赫煊,你帮我看一下。” “你写的小说?”周赫煊惊讶问。 历史上的李寿民,可还要过两年才开始创作。难道受自己影响,这位还珠楼主的小说生涯要提前了? 李寿民不好意思道:“写得很糟糕,我还不擅长写长篇。” 周赫煊翻开一看,只见作品名字叫《轮蹄》,属于那种文字比较古旧的武侠小说。 “你这小说名是什么意思?我看不懂啊。”周赫煊道。 李寿民笑着解释说:“我不是在跟孙家小姐谈恋爱吗?他父亲不同意,而且断绝我们的来往,我们只好想出一个歪法子交流感情。每次孙老先生去银行都要坐轿车,孙小姐就用狗皮膏药把信贴在汽车背面。等孙老先生下车后,我再悄悄地把信取走,第二天又用狗皮膏药贴着回信。” 周赫煊闻言大笑:“难怪你最近总是迟到,原来上班之前都要跑一趟银行。” “我这个小说名字,取‘轮蹄(车马)传情’之意。”李寿民说。 周赫煊道:“武侠小说名字要取得响亮,你这个太文气了。不过也无所谓,反正是你的练笔之作。” 跟《蜀山剑侠传》一样,《轮蹄》也属于大坑,直到李寿民去世都没完本。放到网络时代,李寿民绝对会被骂成是太监总管。 周赫煊还真没看过这部《轮蹄》,拜读之下,发现李寿民文笔极为老辣,但写小说的手法却有些稚嫩。鉴于是处女作,这些都可以原谅,而且潜力十分惊人。 周赫煊给主意道:“寿铭兄,你不是从小就喜欢游览名山大川吗?不如把这些写进你的小说了,比如峨眉、青城上住着剑仙啊。” “剑仙?”李寿民眼睛一亮,脑子里就好像劈过闪电,瞬间就有无数灵感冒出来。 周赫煊看他那样子,便知道《蜀山剑侠传》也有可能提前问世了。 李寿民思考片刻,暂时放下关于小说的事。他扭头看看身后,发现张乐怡不在,才低声对周赫煊说:“明天小冬要来天津唱戏,你去不去?” “去啊。”周赫煊满口答道。 这话刚说完,张乐怡突然进来,接口道:“去哪儿?” “呵呵,你们聊,我先走了。”李寿民不想掺和。 周赫煊委婉地说:“明天有个朋友要来天津演出,我们约好去看看。” 张乐怡立刻明白过来,她面不改色的笑道:“是那个孟小冬吧,我明天也去见识见识。” “额,你可以不去的。”周赫煊尴尬道。 张乐怡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当初要是瞒着我,我就算知道了,也只当不知道。既然你跟我说了,她又来了天津,那于情于理都要见一见。” “随你吧。”周赫煊理屈词穷。 张乐怡这才谈到正事,拿出一份电报说:“刚从奉天发来的,冯庸冯先生邀请你八月初去东北,他办的学校就要正式开学了,想让你这个大学者去做开学演讲。” “我知道了,到时一起去吧。我们能够认识,还要多亏他介绍。”周赫煊说。 “是该当面感谢他。”张乐怡笑道。 一提起学校,周赫煊就感到万分无奈。当初成立希望教育基金会时,是做了一个三年计划的:第一年,在北平和天津周边建希望小学;第二年,把希望小学扩展到整个直隶地区;第三年,把希望小学往东北和山东发展。 现在已经是第二年了,可计划根本没法执行。前段时间直隶旱灾严重,如今又出现大面积蝗灾,老百姓吃饭都成问题,建起学校估计也招不到学生。 最可怕的是,直隶(河北)还在打仗! 阎锡山趁张作霖派人跟他和谈之际,突然出兵河北,一路高歌猛进,刚刚把石家庄给占下来,杀得张作霖措手不及。 被人给偷袭了,张作霖还不得不捏着鼻子认栽,一边骂娘一边发电报表达善意,希望能和阎锡山达成和解。如今局势,张作霖必须稳住北方,才敢跟南方进行长期博弈。 不管张作霖、冯玉祥、阎锡山,都是些千年老狐狸,他们说出的话,做出的承诺,你信了就是傻子。 周赫煊就不行,让他当师爷出主意还可,真要自己顶上,估计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因为他骨子里还是个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没底线的事情做不出来。 更何况,连身边的女人都让他焦头烂额,真管起军队来,估计成天有人造反。 这不,明天灾难就要降临了,正妻和姨太太正式相会。 155【画家和文物贩子】 新明戏院,客流如织。 周赫煊和张乐怡联袂而入,身后跟着李寿民、郑证因和孙家兄弟。朱湘不喜欢听戏,沈从文又要在家写文章,因此两人都没来。 婉容就更厉害了,人家约好跟几个漫画迷聚会。自从《三毛流浪记》受追捧后,她整个人都自信了许多,开始主动结交一些新朋友。 几人坐在靠前的位子,不多时张学良和赵四小姐也到场,随行的还有两个男性青年。 赵四小姐如今的处境很糟糕,虽然做了少帅的情人,却因正妻于凤至不接纳,根本无法出入张家。甚至两人顾忌影响(赵家也是望族),他们都不敢单独公开约会,只有张学良约见朋友时,赵四小姐才敢陪着出来。 “六帅,四小姐,”周赫煊笑着介绍,“这是我未婚妻张乐怡。” 赵四小姐惊讶道:“你跟张姐姐居然真的走到一起了?” 张学良问赵四:“你们认识?” “去年大姐夫开舞会,是冯五哥把张小姐带来的,”赵四小姐兴致勃勃地说,“我记得那天晚上,周先生还当场给张姐姐写了一首情诗呢。” 张学良哈哈笑道:“赫煊的诗才,我也是有所耳闻的。” 张乐怡举止落落大方,略微点头笑道:“六帅好,四小姐好。” “赫煊,你跟张小姐结婚的时候,我肯定要送上大礼,”张学良说完才开始介绍新朋友,“这位是画家张大千先生,他是一荻的国画老师,这位是日本古董商江腾涛雄。” 张大千与周赫煊握手道:“周先生,久仰大名。前些天才刚拜读过你的《狗官》,本人崇拜之至。” “难得张先生厚爱,我也很喜欢张先生的画。”周赫煊笑道。 张大千如今在南方小有名气,但在北方却并不出名。他前段时间来津,偶然结实了张学良,画作受到张学良的大加赞赏,并且被介绍给赵四小姐当国画老师。 张大千的一生也是风流啊,一位正妻,三位姨太太,三位情人(分属中日韩三国),两位婚前恋人,还有一个为他终生不嫁的名门闺秀——女方家里是宁波巨富,不方便给张大千做姨太太。 今年二十九岁的张大千,前额已经有些发秃,留着长髯大胡子,一看就是那种搞艺术的。 至于日本古董商江腾涛雄,则是张大千的至交好友。他过两个月就会邀请张大千共游韩国金刚山,而张大千的这次旅行,也将认识他的韩国恋人迟春红。 嗯嗯,迟春红此时只有15岁,放后世可能初中都没毕业。张先生估计喜欢小萝莉,他的二太太嫁进门时,也才刚满15岁。 “周先生,久仰君之大名。今日一见,三生有幸!”江腾涛雄直接给周赫煊鞠了个九十度的躬,汉语说得极为标准,而且成语用起来也很溜。 “你好。”周赫煊微微点头,不想理会这个小日本。 像江腾涛雄这种古董贩子,不知道从中国弄走多少文物,甚至有可能还带着点间谍性质。 众人坐下等待好戏开场,张学良对周赫煊说:“你这次干得不错,居然说服洋人用关税来兴建水利,实为天津百姓之福。” “用中国的关税修中国的航道,最大受益者却是洋人,而且我们还得感谢洋人帮忙,这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周赫煊苦笑着摆手。 “时局如此,总有一天会变好的。”张学良毫无底气的说。他最近过得很不好,在前线被猪队友拖累,不得不放弃河南地盘,回到天津又因赵四小姐的事,跟正妻闹得不愉快,可谓战场、情场双双失利。 “锵锵锵锵锵~~~” 台上鼓锣声响起,众人皆不再说话。 周赫煊经常观看孟小冬唱戏,久而久之,倒是领悟了一些妙处,此时也看得津津有味。 孟小冬压轴出场,她一现身,只往前迈几步,都还没开口,台下便已经轰然喝彩。 “好!” 听着四周热烈激动的喊声,张乐怡居然感到些压力,低声问道:“台上唱戏的,就是那位孟小姐?” “嗯,是她。”周赫煊点点头。 张乐怡心想:看这情形,竟还是一方名角,并非普通戏子,。 整场表演结束后,张学良做东要请客吃饭。 众人等待片刻,孟小冬换好衣服出来,她见到张乐怡稍微愣神,随即笑道:“这位就是张家姐姐吧,小冬有礼了。” 张乐怡本想给孟小冬一个下马威,但伸手不打笑脸人,面对孟小冬的主动示好,她只能微笑道:“小冬妹妹好。” 张学良在旁边看得直感叹,若他家里那位,也像张乐怡这般识大体就好了。他的二夫人谷瑞玉,如今还安置在外面呢,赵四小姐更是连张家的门槛都不敢踏入。 众人来到酒楼,张乐怡挨着周赫煊坐下,抬眼看向孟小冬。 孟小冬抿嘴微笑,非常自然地坐在张乐怡身边,并没有选择靠近周赫煊。 两女一见面就在暗中较劲,张乐怡摆出家中大妇的姿态,想要“教训教训”孟小冬。孟小冬却不接招,在张乐怡还没“发威”时,便主动退让认输。 她们就好像擂台上的拳手,张乐怡主动进攻,孟小冬一味躲闪。张乐怡空有一身力气,但每次出拳都打在空气中,心里着实憋闷得慌。 赵四小姐观察片刻,感觉蛮有意思,可见二女“打”起不来,顿时兴趣缺缺。她主动帮周赫煊解围道:“小冬姐姐,你戏唱得真好。汉卿经常提起你呢,说你的老生乃当世一绝。” “六帅过誉了。”孟小冬微笑道。 赵四小姐又对张乐怡说:“张姐姐,你喜欢跳舞吗?现在天津新建了好多舞厅,改天咱们约出来耍子。” “行啊,我也好久没跳舞了。”张乐怡道。 被赵四小姐左一句又一句的搭话,张乐怡和孟小冬之间的关系稍微融洽了些。赵四小姐偷偷地朝周赫煊眨眼,周赫煊举杯致意,算是敬酒以做感谢。 男人们聊男人话题,女人们聊女人话题,饭桌上的气氛很快热烈起来。 江腾涛雄突然问:“周先生,你有想过去日本吗?” “暂时没有这个打算。”周赫煊道。 “那真是太可惜了,”江腾涛雄道,“你的《大国崛起》在日本广受赞誉,内藤湖南先生称之为‘世界史学之旷世杰作’。上次我回日本见到内藤先生,他就希望能和你当面交流,还拜托我说,如果有幸在中国遇到周先生,就一定要请周先生去京都大学讲学。” 周赫煊不屑笑道:“就是那个鼓吹‘文化中心移动说’的内藤湖南?那可是你们日本京都学派的创始人,恕我才疏学浅,没资格跟他讨论学术问题。” 江腾涛雄笑道:“周先生不必过谦,如果有机会的话,还是希望你能去京都大学走一趟。” 张学良好奇问道:“内藤湖南是日本的大学者?” “何止大学者,人家把自己当做帝师级人物呢,”周赫煊解释说,“内藤湖南最有名的观点,就是‘文化中心移动说’。他把中国历史分为几个阶段,认为东方的文化中心最初在长安,接着转移到燕京,后来转移到江南,现在就该转移到日本了。他觉得日本做为东方文化中心,有责任也有义务,帮助中国解决困难。六帅,你在东北应该感觉到日本的‘帮助’了吧?” 张学良顿时没了兴趣,讥讽道:“呵,原来是个鼓吹侵略战争的疯子。” 周赫煊说:“他没有鼓吹战争,相反,内藤湖南认为日本的军事动作必须止步于鸭绿江,对中国应该从政治和外交上一步步蚕食。” “岂有此理!中国的问题,关他日本人什么鸟事?”一直没说话的郑证因,突然拍桌子大骂,这暴脾气。 江腾涛雄连忙解释:“周先生你误会了,内藤湖南先生对中国一直是善意的,他曾前后多次来中国考察,对中国的传统文化也推崇备至。” “是对中国的古董推崇备至吧。”周赫煊冷笑。 “周先生说笑了。”江腾涛雄尴尬道。 内藤湖南晚清时去过一次东北,他请日本军方出面,强行购买国宝级文物《蒙文大藏经》和《满文大藏经》,这两部经书后来焚毁于关东大地震。 辛亥革命后,内藤湖南又跑去东北,从奉天故宫搜刮走不少珍贵史料。而江腾涛雄做为古董贩子,他和内藤湖南唯一的交集,就是为其物色中国的珍品古籍。 周赫煊之所以这么清楚,是因为他本科读的历史,而内藤湖南被后世誉为“东洋史巨擘”,在中国史学圈子里也很有名。 饭桌上出现争执,张大千显得最为尴尬,因为江腾涛雄是他的好友,现在扯上两国仇怨,他夹在中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江腾涛雄不想闹僵,他还要在中国买文物呢,绝对不能得罪张学良,连忙举杯赔罪道:“周先生,是我唐突了。如果你跟内藤先生有什么学术冲突,最好还是能够当面辩论。我们今天不谈国事,只谈私人交情。” “好说,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去一趟日本。”周赫煊也到此为止。他懒得多费口舌,就算把眼前这个文物贩子打死,也对国家没有丝毫帮助。 156【金石其心,芝兰其室】 因为大家闺秀的矜持,张乐怡没住在周赫煊家中,一直跟婉容合租于隔壁小洋楼。 孟小冬则没那么多顾忌,当晚三人一起吃过晚餐,她便赖着不走,自顾自地来到客房铺床叠被。 张乐怡看在眼里满是无奈,最后咬牙下定决心,也跟着进了客房,打算与孟小冬同睡一屋。 周赫煊哭笑不得,只能自己回主卧休息。 反倒是孟小冬无所谓,躺床上跟张乐怡开心聊天,说起以前演出的各种趣事,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张乐怡是真没办法,如果孟小冬属于妖艳贱货,她还能奋起反击,最终把这个“野女人”赶走。但偏偏孟小冬刻意讨好,对她尊敬有加,这让张乐怡根本无从下手,也狠不下心来恶待“妹妹”。 两个女人足足聊到半夜,彼此加深了解。刚开始主要是孟小冬在说,没多久张乐怡也被勾起谈兴,聊了不少她在教会学校的经历。 “你们居然男女同校?” “是啊,刚开始还不太习惯,后来也就无所谓了。” “那些男同学会不会主动跟你说话?” “他们可积极得很,总是围着漂亮女生打转。” “学校里岂不是有很多自由恋爱的?” “都还好,能读金陵大学的女生,家教颇为严格,不敢做出有违门风的事情。不过嘛,确实有一些在偷偷恋爱。” “有没有男生追求过你?” “当然有啊,不过我看不上他们,一个个太毛躁了。我喜欢成熟有风度的男人。” “就像周大哥那样?” “嘻嘻……” 等第二天清晨,张乐怡和孟小冬有说有笑,居然表现出妻妾和谐的味道。 周赫煊又不是傻瓜,他才不相信眼前所见。女人心,海底针,谁知道她们都在想些什么? 就在周赫煊打算出门时,张大千突然来拜访了。 “张先生,快请进!”周赫煊笑着迎接。 张大千抱拳入内,寒暄几句便说明来意:“周先生,昨天吃饭的时候起了些口角,我代江腾先生说声抱歉。” “没什么,早就过去了。”周赫煊笑道。 张大千替江腾涛雄说好话道:“江腾先生为人还是不错的,他对中国没有任何恶意,并且于书画一道也有颇深造诣。” 周赫煊调侃道:“古董贩子嘛,当然要懂书画,否则还不被人卖假货给骗了?” 张大千疑惑道:“周先生似乎对日本的古董商颇为不满?” “我是对所有的古董贩子都不满,包括那些把中国文物卖给洋人的国人,”周赫煊有些气愤地说,“咱们老祖宗留下的好东西,从晚清到现在,流失海外的不计其数。” 张大千解释说:“据我所知,江腾先生为内藤湖南搜罗的多为古籍史料,专门用作历史研究之用,艺术价值并不是很高。” 周赫煊反问:“难道在张先生眼中,古籍史料就不是国宝?” “呃,”张大千顿时语塞,硬着头皮道,“我觉得吧,如果这些史料真的用于研究,研究成果又公之于众的话,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周赫煊问:“你对内藤湖南了解多少?” 张大千道:“我只知道内藤湖南是日本史学界宗师,其人博古通今,对中国文化极为推崇。他跟严复、文廷式、张元济、罗振玉、王国维等中国诸多学者皆为好友,他的史学研究也令人称道,而且他反对日本侵略中国。” “哈哈,你们都被他骗了,”周赫煊大笑,讽刺道,“这个人确实尊崇中国文化,但他认为中国已经老迈,而日本应该接过华夏文化的大旗。后来日本人说中国文化在中国已死,精华只留于日本,这些观点都是受内藤湖南影响。你知道日本在处理山东问题时,他是怎么说的吗?” 张大千摇头道:“不清楚。” 周赫煊道:“内藤湖南说,解决山东问题,最终要对日本有利。即使对中国有利而对日本无益,哪怕是对日本虽无益也无害的办法,也是不能接受的。” 这段话有点拗口,但张大千还是听明白了,震惊道:“内藤湖南这种大学者,应该不会说这种话吧?” 周赫煊冷笑说:“内藤湖南对中国的危害,完全超过一支精锐军队。他的学术思想,甚至影响了日本对华政策和舆论。” 张大千默然不语,他已经无话可说了。 谁说文人学者没有屁用? 内藤湖南曾说,日本应该为了东亚的和平,把处理支(和谐)那问题的事务承担下来。 这个论调是不是听着耳熟? 加上他所提出的“文化中心移动说”,就是后来日本侵华时叫嚣的“大东亚共荣圈”啊,内藤湖南的学术思想影响了日本两三代人。 良久,张大千起身拜道:“周先生学识渊博,见闻广阔,大千佩服。从今往后,我会跟日本友人保持一定距离,至少不会帮着他们出卖祖宗。” 周赫煊突然笑道:“不必如此,日本也有好人,咱不能一概而论。” 这话说到张大千心里,他去日本留学的时候,就交了不少日本朋友。嗯,其中包括一位女性朋友,日本女人还是很温柔体贴的。 周赫煊不想谈这些糟心事,既然张大千主动上门,他又怎会放过,当即笑道:“早闻张先生画技精湛,不知可否忍痛割爱,卖上几幅给我?” “周先生喜欢,那是在下的荣幸。”张大千高兴道。 张大千也缺钱用啊,去年还在《申报》登卖画广告,巴不得有人买他的作品。 两人当即来到张大千在天津的住处,周赫煊一口气买下十多副山水和工笔画,乐颠颠地又找张大千求墨宝。 张大千兴之所至,铺开画纸泼墨挥毫,几分钟就给周赫煊画好一副画像,又在旁题字道:“金石其心,芝兰其室;道德为友,大义为师。” “周先生请收下吧。”张大千双手捧画道。 “不敢当,不敢当。”周赫煊连连说。 这副画像属于朋友馈赠,并不收钱的。特别是旁边题的那十六个字,简直把周赫煊夸得没边了,翻译过来就是:周先生心志坚定,品行高洁,坚守做人道德和国家大义。 只能说周赫煊喷内藤湖南喷得到位,把张大千给折服了,他认为周赫煊是一个坚定的爱国主义者。 157【去他妈的张宗昌】 “周大哥,这个要带上吗?”张乐怡手里拿着一件风衣问。 周赫煊苦笑:“姐姐,现在是夏天。” 张乐怡语气认真道:“可我听说东北很冷,夏天夜里的温度也很低。万一我们晚上出门怎么办?” “冷了就买,咱有钱。”周赫煊开玩笑道。 “没正经。”张乐怡白了他一眼,顺手把风衣放回去。 如今已是八月初,他们即将启程前往奉天,参加冯庸大学的开学典礼。 张乐怡穿着一件碎花洋裙,眉峰如黛,眼若秋水,秀发挽在脑后,大家闺秀的气质扑面而来。她拎着手袋走进车站,顿时引来不少男性的注目。 没办法,张乐怡的胸比孟小冬还大。 如今北方女子并未放胸,张乐怡随便走到哪里,都犹如鹤立鸡群,惊得天津男人们眼球都鼓出来。 “不堪入目,不堪入目!”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学究连连摇头。 张乐怡遭受众人围观,忍不住脸红起来,低声问道:“我是不是也该束束胸?” “束什么束?让他们看去。”周赫煊毫不在意。 张乐怡笑道:“嘻嘻,我还怕你吃醋呢。” 两人带着孙家兄弟走进车厢,他们买的是头等票,甚至还带着独立的马桶,可以去高级餐车吃饭,也可由乘务员送餐上门。 “污~~~~~” 火车渐渐驶离车站,行了大概几百米,铁路两边突然出现大片人潮。 那些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但此刻却化身为运动员,不要命的朝火车飞奔。 “三儿,快上来!” “娘,娘你在哪儿?” “啊,我的腿!” “别拽,快放手!” “我的儿啊,你死得好惨!” “……” 周围传来乱七八糟的喊声,年轻力壮的很快爬上火车,老弱病残却毫无办法。有人爬到一半被挤下来,运气好的只是摔伤,运气不好的直接被车轮碾碎。 又有与亲人失散者,三三两两蹲在道旁,茫然无助地哀嚎哭泣。 “啊!” 张乐怡一声惊呼。 却是他们的车窗外有人扒上来了,无比危险地向上攀爬,很快那人的上身便爬到车顶,车窗处只能看到两只脚乱蹬。 一个上去,紧接着又是下一个。偶尔爬上车顶的人,还会伸手拉拽帮忙,不到片刻火车顶部便坐得密密麻麻。 张乐怡惊慌问道:“怎么会有这么多人爬火车?” 周赫煊表情凝重道:“都是闯关东的灾民。” 山东年初暴雨成灾,入夏又出现严重干旱,继而蝗虫群起为祸,间杂着各种风灾和雨灾,夏麦秋禾殆尽无疑,灾民达1000万人以上。重灾区颗粒无收,饿殍塞途,灾情更重的地方甚至“草根食尽,人烟断绝”。 周赫煊还记得《大公报》的报道:“鲁灾区农民多食破毡、棉花、皮革,或自尽、饿毙,铜元5枚可购一女。” 五枚铜元可购一女,五枚铜元啊! 就算是当20文的大铜元,五枚铜元也才3分多钱,只够买一张报纸。 都说乱世命贱,如今大灾降临,人命居然只值一张报纸的价格。 如今北方各大报纸,都在报道山东、河北的灾情,其中以山东最为凄惨。 就连洋人报纸也加入进来,报道内容如下:“鲁省待救难民,与战后欧洲难民待救之情形,不相上下也。据大概调查,山东最困苦之灾民,总计有千万以上,约占全省人数四分之一……设无得力之大宗救济,恐饿毙者,不免有二三百万之众。” 一位洋人记者深入灾区,对这场大灾荒如此描述:“灾民的苦难是震撼人心的。难民营里的人普遍染病,麻疹、水痘、肺炎、猩红热,比比皆是。许多人横死街头巷尾,尸体曝陈多日,也得不到掩埋……” 而山东的督军张宗昌呢? 他可没打算赈灾。 当张宗昌从前线返回山东后,在中国居住20多年的《纽约时报》记者哈雷特·阿班,立即上门拜访,希望能够约谈赈灾事宜。 张宗昌好酒好菜招待哈雷特,哈雷特这样描述那场晚宴:“满席价值连城的山珍海味,外加法国香槟和高级白兰地,丰盛到罪恶的程度……他(张宗昌)踌躇满志地向我炫耀一套从比利时定做的西餐餐具,可供四十人同时进餐。每件餐具,包括咖啡杯在内,全是切割玻璃的。他吹嘘道,全套餐具的价钱要五万五千美金。” 哈雷特在给《纽约时报》总部的报告中写道:“山东的问题是人祸,是山东督军张宗昌的巧取豪夺直接导致的。用美国人的钱来赈济山东的饥荒,无异于资助这个恶棍。若灾难不救,山东人民很可能就揭竿而起,将他赶走。” 《纽约时报》本来打算募集数百万美元捐款,帮助山东赈灾,但哈雷特的报告发回去后,美国那边立即放弃了募捐计划。 正如哈雷特所说的那样,“若灾难不救,山东人民很可能就揭竿而起,将他(张宗昌)赶走”。自从灾荒发生后,山东遍地红枪会起义,不仅抗租抗捐,还攻击官府和劣绅。 其中自然有我党的身影,我党趁着灾荒在山东发展出不少前期武装。某些部队甚至生存到抗战时期,成为敌后抗日的中坚力量——除了东北,山东敌后抗日打得最惨烈。 山东不仅有起义,还出现了无数打家劫舍的土匪,某些地方甚至成为土匪的世界,家境富裕者纷纷躲到青岛避难。 张宗昌对此毫不在意,照旧征收重税,甚至从前线调回部队镇压起义。有些士兵杀红了眼,干脆化身为土匪,他们甚至连普通灾民的口粮都抢,导致情况更加严重。 周赫煊本来兴高采烈去东北,现在被搞得兴致全无,整天倒在铺位上睡大觉。 清晨睡醒,张乐怡拉开车窗帘说:“快到地方了吧……天啦!周大哥,你快看。” 周赫煊趴在窗后向外眺望,只见沿着铁路,不时便出现几具路倒的尸体。这些人都是来闯关东的,但却病死饿死在途中,有的甚至还没死透,躺在地上艰难挣扎,睁大眼睛无助地望着天空。 “去他妈的张宗昌!”周赫煊忍不住爆粗口。 158【冯庸大学】 “招工啦,矿山招工。只要青壮劳力,月薪1块,包吃包住!” “工厂招女工,听好了,只要女工,18岁以下,姿色出众者优先聘用。” “……” 周赫煊一踏出车站,便看到整排整排的招工摊位。从山东涌来的灾民,在东北的商人老板眼中,就是取之不尽的廉价劳动力。 就拿矿山来说,在当地招旷工薪水较高,而且出事故还要给抚恤银子。灾民则不同,本来1块的月薪连女佣都不好招,但现在却可以随意挑选青壮,就算矿难死了也无所谓。 更有甚者,打着招女工的幌子做人口买卖和皮肉生意,完全就是在趁火打劫。 但灾民们却没有选择,能够活命已经极为难得了,哪里还顾得上以后?他们在招工摊位前,排着长队缓缓前进,就好像一只只待宰的猪羊。 周赫煊不忍卒睹,去车行叫了一辆马车,便往郊外的汪家河子村(后世沈阳铁西区)而去。 车把式很健谈,一边甩着鞭子,一边说话道:“几位是新来的老师吧?” 周赫煊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是老师?” 车把式说:“先生、小姐一看就是读书人,现在又去往汪家河子,当然是要到冯庸大学做老师。” “连你都知道冯庸大学?”周赫煊惊讶道。 车把式笑道:“全奉天谁不知道?冯五爷仁义啊,把家产全都捐出来办大学,而且还不收学费,前阵子城里贴满了招生告示。我一个亲戚家的娃,就通过了学校的录取,报的还是啥机械专业。” “学机械好,中国就缺工科人才。等毕业以后,走到哪儿都能找到好工作。”周赫煊说。 “那可不,”车把式健谈地说,“我那亲戚也不是啥富裕人家,供孩子读中学已经费尽力气。他本来是想去读师范大学的,师范免费嘛。结果一听说冯庸大学读工科也免费,马上就去报名了。那孩子聪明啊,脑瓜子好事,从小就有出息……” 车把式滔滔不绝,说起来没完没了,一直抵达了目的地才终于闭嘴。 出现在周赫煊眼前的,是大片新式建筑。红砖黑瓦、玻璃门窗、中西合璧,而且占地面积极大,把周赫煊的家底儿掏空了,也不够兴修这么多房屋。 冯庸正站在学校大门口,指挥着十几个挑工安放石狮子:“左左左,再左边一点,往前挪……诶,好嘞!” 周赫煊走过去笑道:“冯校长,别来无恙啊。” 冯庸见到周赫煊颇为高兴,他哈哈笑道:“我喜欢这个称呼,再叫两声来听听。” “冯校长好!”张乐怡凑趣的也喊了一声。 “哈哈哈,以后别喊五哥了,就喊冯校长。”冯庸笑得满脸开花。 周赫煊递过一支香烟,问道:“学校的教员够用吗?” “够,都是我高薪聘请的,”冯庸没有接烟,他说,“烟酒我都戒了,咱身位校长,应该以身作则,摒除以往恶习。” 周赫煊由衷赞道:“冯校长有魄力。” 冯庸拍着两尊石狮子说:“威风吧?六子送的。” 张学良送给冯庸大学的石狮子,一直流传到后世,就是沈阳和平区新华路燃气集团公司门口那对,当地的朋友应该比较熟悉。 聊了几句,冯庸对周赫煊、张乐怡说:“走,我带你们去参观学校。” 几人从校门进入,里面别有洞天,楼房林立,操场、球场、运动场设施齐备。 周赫煊吃惊道:“这么多建筑,你半年就建好了?” “不到半年,只用了四个月时间,”冯庸得意道,“教室、办公室、图书馆、宿舍,加起来有200多间。” 张乐怡问:“耗资不菲吧?” 冯庸笑着说:“我把家里的现款全拿出来了,还卖了两家工厂、几处宅院,总共捐给学校310万元。” 疯子! 破家办学,只有疯子才做得出来。 周赫煊说:“就算办大学,也用不到300多万啊。” 冯庸大笑:“哈哈,我带你们看样东西,看了你们就知道。” 周赫煊不解其意,满肚子疑惑跟在他身后。 众人通过操场,来到一排仓库前。仓库竟有便衣士兵把守,看那荷枪实弹的样子,里面显然藏着好东西。 周赫煊的注意力,却放在仓库前的狭长空地上。他仔细查看地面的白色标线,不敢确定地问:“这是飞机跑道?” “哈哈,”冯庸没有回答,而是大笑着说,“把仓库打开!” 立即有随从掏出钥匙,跑去打开仓库大门,里面赫然停放着三架飞机。 冯庸指着飞机,用炫耀的语气说:“pw—9,美国波音公司研制的双翼战斗机,前年10月份才开始在美国空军服役。我为了搞到它们,可是费了不少功夫。我的计划是,在未来十年之内,再陆续购买20架战斗机,凑齐一整个战斗飞行中队。” 周赫煊狂汗:“你这哪是办大学?你想把东北空军司令部搬来学校啊。” 冯庸表情凝重道:“日本人时刻窥伺东北,我不得不防。在我的学校里,不仅有飞机,还有枪炮。所有学生,不论男女,每天必须进行军事训练。一旦日本人敢侵略东北,我这里就全校皆兵,而且是最优秀的学生兵。别看我这里人少,学校开设的全是理工科,学生们不仅要会开飞机、开大炮,还要学会修飞机、修大炮。如果给我足够的时间,我要让他们一个个都会造飞机、造大炮!” “五哥,”周赫煊慨然道,“如果日本人真打过来,你还是带着这些学生撤往关内吧。他们都是最珍贵的理工人才,是国家走向工业化的种子,不能浪费在战场上。” 历史上,冯庸大学的大部分学生,都参加了“冯庸大学抗日义勇军”。无数优秀理工人才,白白丧生在侵略者的子弹下。 冯庸咬牙切齿道:“撤往关内?那是逃跑!大好男儿当思报国,我冯庸大学的学生,绝对不能当逃兵!日本人要是来了,老子第一个顶上去!” 周赫煊默然,不好再劝。 159【军事化办学】 “立正!” “向左转!” “向后转!” “……” 一声声口号从操场传来,学生们正在进行队列训练,时不时还有人摔倒,歪七扭八的不成样子。 冯庸大学不仅有大学部(学费全免),还有中学部(相当于高中,学费减半)和小学部(相当于初中,全额学费)。因为学生数量不足,一些教员也没抵达学校,因此暂时还未正式开学。 但许多学生却已经来了,冯庸把他们安排在宿舍住下,先不上课,而是每日进行军事化训练。 “嗡嗡嗡!” 突然天空中传来巨大的噪音,学生们下意识抬头观看,有人指着头顶大喊:“飞机,是飞机!” 开飞机的当然是冯庸,这货实在忍不住手痒,不但自己开,还把周赫煊也请上去,说是要带周赫煊兜风。 周赫煊活了两辈子,还是第一次坐飞机兜风,也算开了洋荤。 “哟呵!” 冯庸把飞机飞得很低,故意围着操场盘旋,兴奋地朝操场上的学生招手。 好吧,这破战斗机,虽然号称当今世界最先进的型号,但座位两侧连块玻璃都没有,周赫煊被冷风灌得眼睛都睁不开——他没戴航空眼镜。 “飞机,咱们自己的飞机!” 学生们轰动了,也顾不上队列,追赶着飞机大声叫嚷。 台上的教官正是马匪侯七,他此刻脸黑如锅底,大喝道:“都给我回来!回来!” 可低空飞行的飞机噪声太大,加上学生们处于兴奋欢呼状态,他吼了半天也毫无作用。 “妈拉个巴子!”侯七掏出配枪,对着天上连连扣动扳机。 “砰砰砰!” 学生们终于安静下来,诧异地看着他们的教官。 侯七生气道:“全体都有,围着操场跑十圈,跑不完的今天不许吃饭!” 有的学生立即奔跑,有的学生却不屑一顾。 侯七跳下高台,直接用枪指着一个学生的脑袋:“违抗军令者,一律枪毙!” 那学生直接吓尿了,连忙说:“侯教官,我跑,我跑,你把枪收起来。” “还有你们,都给我跑。”侯七瞪着原地不动的学生说。 学生当中还有十二三岁的小屁孩儿(小学部),哪里见过这种阵仗?顿时一个个吓得不敢吱声,围着操场埋头疯跑,生怕那活阎王真的开枪。 侯七跟着学生一起跑,边跑边说:“都给我听着,这里不仅是学校,还是军营。谁要是不尊军令,我让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冯庸大学真是个军营,里面的军事训练,比许多军阀部队都要严格。而且还会安排各种实弹演练,按照学生们各自的天赋,今后还能开大炮和飞机,冯庸这厮甚至打主意弄几辆坦克进来。 周赫煊抬掌按眉,做出猴哥远眺的姿势,眯眼瞅着操场上的情形说:“冯校长,你这是练精兵呢?” 冯庸臭屁道:“奉天有东大营、北大营,以后我这冯庸大学,就是奉天的西大营。别说学生,就连学校看大门的,都是上过战场的老兵。日本鬼子要是敢来,我叫他们一个都回不了老家!” “哈哈,五哥豪……咳咳。”周赫煊张嘴大笑,结果被冷风灌得直咳嗽。 …… 周赫煊和张乐怡两人,一直在冯庸大学住了大半个月。 其实在8月8号那天,学校就已经开校了,但学生和教员数量都不够,所以正式开学日期一拖再拖。 由于冯庸在《申报》上打了招生广告,免费读理工科的口号,着实吸引来不少贫寒学子。别说东三省,就连南方的一些学生,都借钱凑路费赶来奉天。 民国大学虽多,但理工专业却少见,冯庸此举对国家建设大有好处。 直等到九月初,大学部的学生勉强凑够150人,冯庸决定不再等了,终于宣布开学。这是为了照顾周赫煊,历史上,冯庸大学的开学日期足足推迟到10月份。 这天早晨,全校师生职工加起来200多人,全部汇聚于操场。 冯庸做为校长登台训话,他说: “老师们,同学们,我捐出了300多万银元办学,我不心疼。为啥?因为这些都是不义之财,我老冯家做了很多坏事,赚的都是昧良心的钱。这钱烫手啊,我不敢拿,不花干净我睡不着觉…… 中国现在内忧外患,主要原因是工业落后,想要改造混乱的社会,就得发展民族工业,培养大量的工业人才。工业兴国,先育人才。你们以后从这里毕业,就是全中国最顶尖的工业人才。学成之后,不要只想着个人,还要报效国家,回馈社会。只有人人出力,国家才能振兴! 凡我学校师生,需遵守三纲、八德、八正。何为三纲?即工业救国、男女平等、教育均等。何为八德?即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何为八正?即正行、正业、正思、正言、正视、正听、正德、正容。 还有,不论学生和老师,每天都要进行军事训练。如今日本人虎视眈眈,我们必须居安思危。吾辈唯有奋力猛进,严训青年,准备国际大战,以收回我丧失之领土主权,才能求得我国家之独立自由!” 台下大部分都是贫寒学子,他们对国家的苦难感受最深。冯庸一番话讲出来,说得学生们热血沸腾,扯开嗓子奋力嘶吼—— “冯校长说得好!” “收回领土,独立自由!” “工业救国,振兴国家!” “精忠报国,死而后已!” “打倒军阀,再造华夏!” “……” 咦,好像混进来什么奇怪的东西? 冯庸对学生们的反应很满意,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笑着说道:“今天,我特地请来了著名学者周赫煊先生,现在就让在周先生上台讲几句。大家,热烈欢迎!” 周赫煊缓步走上高台,还没开口说话,操场里就响起热烈掌声。许多后排学生踮起脚尖张望,就跟围观珍惜动物一样,想把周赫煊的相貌看个清楚。 “真是周先生,他竟然也来了!” “周先生会留在这里做老师吗?” “周先生是谁啊?” “切,你连周先生都不知道,还读什么书?” “周先生,把《我有一个梦想》再讲一遍!” “……” 台下轰然嘈杂,看来周赫煊在学生圈子里确实很有名气。 160【田中奏折】 “呜!轰隆隆……” 就在周赫煊准备讲话时,学校外面突然响起火车轰鸣声。他面容整肃地指着外头说:“刚才大家都听到了吧?那是火车的声音。是日本的火车!这条南满铁路,修在中国人的地盘上,每天拉着从中国搜刮的矿物,运回日本去造枪造炮,反过头来侵略中国!我觉得咱们学校建得好,就建在南满铁路旁边。每天火车呼啸的声音,都是在为大家拉响警报,提醒着我们每一个中国人,再不努力奋斗,就要亡国灭种了!” 周赫煊如今已经晋升为演说家,他的讲话抑扬顿挫、慷慨有力,配合着那轰隆隆的火车声,然若洪钟大吕响彻在师生的心中。 冯庸对此是极为钦佩的,同样的话,他讲出来就没有这种效果。而且周赫煊还是即兴演讲,把日本人的火车当成助讲道具,瞬间就引起师生们的同仇敌忾。 冯庸甚至决定,以后每天早晨准时准点,全校师生都要仔细聆听那火车声。 周赫煊继续说道:“俗话讲得好,百无一用是书生,说的就是我这种人。我他妈学些历史、哲学、文学有个屁用,难道还能用文章去砸日本人的脑袋?但你们不一样。冯庸大学开设有三个学院,工学院可以工业救国,法学院可以法律治国,教育学院可以教育兴国。你们才是中国未来的希望,千万别学我,当个没有屁用的书生!” 这是帮冯庸大学吹捧,提振学生们的心气儿。效果还是不错的,好多学生脸上都露出自信骄傲的表情。 周赫煊语气一转,又说道:“我在《大国崛起》中讲到,日本必然武力侵略中国。去年还有许多国人不相信,他们对日本还抱有幻想,但事实证明,这并非杞人忧天的假设。关心时政的同学大概都知道,今年6月到7月间,日本内阁召开东方会议,而会议的中心就是满蒙问题。在东方会议上,日本订下了国策性文件,名为《对华政策纲领》,提出攫取满蒙和武力侵华的‘积极政策’,他们的第一步就是占领整个东北。同学们,战争已经迫在眉睫了!奋发图强,就在此时!” 周赫煊几乎是嘶吼着喊出来,台下一片寂静。 日本的《对华政策纲领》,前些日子已经被中国报纸披露出来,在中国引起轩然大波。但其措辞还算含蓄,没有彻底刺痛国人神经。 周赫煊今天打算来个狠的,他要把《田中奏折》也公示出来——其实《田中奏折》根本不存在,日文原本叫《帝国对满蒙之积极根本政策》,乃日军参谋本部铃木贞一写的关于中国问题备忘录。 周赫煊大声说道:“大家知道《对华政策纲领》,恐怕还没听说过《田中奏折》。这是东方会议结束后,日本首相田中义一写给日本天皇的奏折。我有个多年好友,他的名字暂不方便讲出来。但他是一位爱国志士,利用日本政党和他在日经商多年的朋友关系,冒着生命危险潜入日本皇宫的皇室书库内,用两个晚上的时间把这份奏折抄录下来。大家想不想听这本奏折的内容?” “想!” “周先生你快说吧。” 台下师生大喊道,周赫煊说得太玄乎,什么潜入皇宫盗书都来了,早就勾起他们的兴趣。 周赫煊做出愤怒的表情道:“那我就给大家背诵一下,这份《田中奏折》的详细内容,原文如下:内阁总理大臣田中义一,率群臣诚惶诚恐谨以我帝国对满蒙积极的根本政策奏闻……惟欲征服支那,比先征服满蒙。如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支那。倘支那完全可被我国征服,则小中亚细亚及印度南洋等,异服之民族必畏我敬我儿降于我,是世界知东亚为我国之东亚,永不敢向我侵犯……” 周赫煊只背诵了一个开头,便引得群情激愤,热血青年们气得脸色胀红,一个个握紧拳头想要跟日本人拼命。 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周赫煊本来不想提《田中奏折》,因为必然引来日本仇视,说不定恼羞成怒了还要弄死他。但周赫煊属于性情中人,他这些日子被冯庸所感染,也有些热血上头,管不了那么许多。 “杀光日本狗!”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 根本不用谁来领导,学生们便喊起了爱国口号。 周赫煊示意大家安静道:“一旦中日开战,必定旷日持久。诸位是未来的国家精英,需努力学习,工学院的同学要为中国造出更多飞机大炮,教育学院的同学要为中国培养出更多爱国学生,法学院的同学要力争在外交和法律上为中国谋取利益。你们现在的责任,就是努力认真学习,学好知识文化,等待中日开战那天,以有用之身报销祖国!我有一个梦想……” 又来了,周赫煊又在重复他的《我有一个梦想》。 说着说着,台下一些熟悉此文的学生,也跟着高喊起来:“我有一个梦想。梦想有一天,中国将会重新屹立于世界强国之林……我们不再承担战争之苦,我们不再承受贫穷之厄。我们的孩子,可以坐在明亮的学堂里,学习最先进的文化知识;我们的子孙,可以跟洋人谈笑共饮,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我们的国家,不再是被人嘲笑的对象,不用再签署屈辱的合约。任何一个海外的华人,都可以挺直腰杆,大声地高呼:我是中国人!我有一个梦想……” 《我有一个梦想》是那么具有煽动性和感染力,即便以前听过无数遍,但很多学生还是热泪盈眶。 周赫煊也泪眼朦胧,他眼前的不是活生生学生,而是一个个抗日义士。这一届还好,日本侵华时他们已经毕业,走上了各行各业的岗位。最后的那两三届学生,等到日本侵略者到来那天,不知有几人能从抗日战场上活下来。 开学典礼结束,冯庸表情严肃地问道:“赫煊,你说的《田中奏折》真有其事?” 周赫煊模棱两可道:“有些说辞是假的,但具体内容是真的。” 冯庸急道:“我得马上跟六子发电报!” “不用发电报,我直接登报告知全国百姓。”周赫煊眯眼说道。他烦透了混阀混战,现在把《田中奏折》内容公布出来,也算是给那些军阀们添堵添堵。 《田中奏折》虽假,但在历史上却带来很多积极意义,不仅激起全国人民的抗日热情,而且还引起诸国列强的重视。因为奏折内容太恐怖了,日本不但想占领中国,还想跟苏联争外蒙,想占领南亚、东南亚和南太平洋的列强殖民地。 只要这份“奏折”公之于众,英法美三国必然对日警惕,在一定范围内对日本进行遏制。 161【作大死】 似乎不用周赫煊披露《田中奏折》,只一个《对华政策纲领》,就足以让中国的有识之士义愤填膺了。 就在周赫煊准备离开奉天、返回天津之时,奉天城内爆发了数万人的抗日游行示威活动。 这次游行绝对有人策划领导,百余名女学生为现代,游行队伍整整齐齐。他们挥舞着各色旗帜标语,甚至还有乐队演奏悲曲,高唱《从军歌》、《苏武谱》和《对日反感绝交歌》。每经过一处日本商店或会所,则停队喊口号、唱哀歌,到省议会官邸时,还停下来进行慷慨激昂的演说。 整个游行过程井井有条、步伐一致、毫不慌乱,也未出现过激行为。 反倒是跟着看热闹的群众,被激起抗日热情后,对日本人进行辱骂,并且砸日本商店的玻璃。 日本人立即跟奉天当局交涉,奉天当局大为惊恐,随即抓捕游行活动的数位领导者,并勒令东北各大女校,不得允许女学生剪短发,否则视为叛乱分子。 学生们愤愤不平,除东北大学外,奉天城内的所有学校一致罢课。 张作霖特意发电报回奉天,责令校长们取缔学生活动,这次的爱国抗日游行才终于结束。 周赫煊胆小惜命,在日本势力猖獗的东北,根本不敢露出丝毫意图。但等他一回到天津租界,立即把《田中奏折》全文交给胡政之,《大公报》隔日便在头版整版刊登出来。 此新闻一出,顿时引得读者疯狂抢购,《大公报》销量甚至暴增至六万份。 就连新闻审查处的官员都气愤不已,他们没有立即责令《大公报》整改,而是将报纸上呈给张作霖过目。 “妈拉个巴子!” 张作霖看到《田中奏折》的瞬间便信了,因为内容全都是真的,也跟日本人最近的一系列动作对得上。他真以为有爱国志士夜入日本皇宫盗书,破口大骂道:“这帮龟孙儿,整天就知道打老子地盘的主意。妈拉个巴子,等老子腾出手来,让你们小日本好看!” “大元帅,这个报纸……是否要责令整改道歉?”新闻审查处官员忐忑问道,担忧地说,“日本人已经提出抗议,说《大公报》歪曲报道,《田中奏折》实为假新闻。” “道歉个屁,妈拉个巴子,”张作霖嚷嚷道,“让他们报,使劲地报,最好让全国都知道。” 张作霖气归气,但他这种老狐狸,可不会意气用事。 如今奉系被各路军队围攻,张作霖正好借《田中奏折》搞事,号召各方停止内战、一致对外。多好的舆论工具啊,瞬间就把自己上升到民族大义,所有攻打他的势力都是卖国贼。 张作霖不但让《大公报》继续报道,还让奉军辖区的所有报纸一致转载。很快南方的《申报》、《新闻报》也跟着转载,《田中奏折》的内容瞬间传遍全国。 刚刚平息下来的奉天抗日游行,直接扩散到整个东北,不少日本商店被砸得稀巴烂。 “号外号外,中国义士夜入日本皇宫,盗取机密奏折!” 上海街头。 电车里坐满了早晨上班的职员,有人看着报纸痛骂出口:“惟欲征服支那,比先征服满蒙。如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支那……日本人真是狼子野心,居然想吞掉整个中国,也不怕被噎死!” “何止整个中国,他们连南亚、东南亚都想占。”另一人接话道。 也有人的注意力歪了,捧着报纸赞道道:“真乃义士也,冒死夜入皇宫盗录奏折,不知这位爱国豪杰真名叫什么?” “当然不能说真名字,否则肯定会被日本人害死。” “对对,英雄不是为了出名,只要活着就好。” “可惜日本人都要侵略中国了,军阀们还在打仗,打得没完没了。” “唉……” 《田中奏折》带来的影响十分恐怖,就像是在扎中国人的心,全国各地都在陆续爆发抗日游行示威。 商人们趁机在背后推动,号召抵制日货。特别是纺织业最为积极,纺织产品最近几年竞争太激烈了,国货被洋货压得喘不过气,如此大好机会怎能错过? 你还别说,抵制日货行动真的非常有效,在长达数月的时间内,日本纺织产品在中国销量大减,市场份额被国货和西洋货趁机占领。 这估计算是周赫煊公布《田中奏折》带来的副影响吧,他也算为振兴民族工业做出贡献了。 紧接着便是全国报纸呼吁停止内战,希望各方坐下来和谈,最好能够联合成立民主政府。 然并卵,该咋样打,还咋样打。 西方诸国列强,甚至包括苏联,都因《田中奏折》而反应激烈,严厉谴责了日本的狼子野心。他们的想法应该是这样的:妈拉个比,你想霸占中国就霸占吧,居然还在打我们殖民地的主意,你他娘的日本想造反啊! 其中美国人反应最大,因为美国本来就想排挤日本在华势力。 奏折事件一出,美国立即与中国的三个政府(北平、南京、武汉)同时展开谈判,商量如何取消美国在华关税特权,把关税自主权还给中国——此举比历史上整整提前一年。 眼看着美国跟中国眉来眼去,英法等国也坐不住了,纷纷加入谈判磋商当中。诸国一致决定,只要中国有统一合法政府,立即归还关税自主权。 好吧,人家倒是想归还关税,可惜不知道该还给谁,这事儿还得中国自己把仗打完再说。 周赫煊再度成为全国关注的焦点人物,确切的说,是引起世界关注,因为《田中奏折》的影响是世界级的。人们找不到那位夜入皇宫盗书的义士,就把目光集中在披露奏折的周赫煊身上。 东北,关东军特务机关。 一个日本大佐拍桌子吼道:“天皇震怒,务必把周赫煊抓住。记住,一定要抓活的,从他嘴里问出盗录文件的究竟是谁!” 《田中奏折》虽假,但那份文件内容却是真,而且属于绝对机密文件。 周赫煊作大死了! 162【神秘少女】 日本天皇是真的震怒,并非因为有什么义士夜入皇宫,而是《田中奏折》的公布让日本在国际上颜面无光。甚至连它的盟友英国,都对日本进行了公开谴责,国际舆论形势变得极为糟糕。 《田中奏折》的原件是外务省呈奏的,天皇也看过,对此既不表示反对,也不表示支持。 这个文件前后一共有三份,一份由天皇阅读后放入皇室书库,一份原件由外务省保管,还有一份草稿在参谋本部铃木少佐家中。 从《大公报》公布的奏折内容来看,中国人“盗录”的并非草稿。那就只能是由外务省或皇室书库泄露,但这两处存放地点都极为机密,只能说明皇宫或外务省有间谍,而且是那种非常高级的内奸。 日本特务机关忙得焦头烂额,所有能接触这份文件的日本官员,都接受了调查。当然,那些高官只是被问询而已,主要调查对象瞄准了中低层官员。甚至有个嫌疑最大的小官僚,在审问时被活生生打成残废,重获自由时直接变成精神病人。 北平,坂西公馆。 坂西利八郎品着清酒,对助手土肥原贤二说:“奉天的特务机关,想要暴力抓捕周赫煊,被我制止了。” 土肥原贤二讽刺道:“关东军的人都是白痴,他们在东北作威作福惯了,哪里知道天津的复杂?” 东北如今有两大特务机关,都隶属于关东军,一处总部设在哈尔滨,主要针对苏联,另一处设在奉天,主要针对东北问题。 至于华北的特务机关总部,就设在坂西利八郎家中。 坂西利八郎可不简单,他不仅仅是华北特务头子,而且还是北洋政府的超级顾问。从袁世凯到黎元洪、冯国璋、徐世昌,再到曹锟、段祺瑞,北洋政府前后换了七任总统,坂西利八郎要么公开出任顾问,要么躲在背后谋划,始终受到当权者的信任和赏识。 至于未来臭名昭著的土肥原贤二,如今只不过是坂西利八郎的助手而已。 坂西利八郎放下酒杯,说道:“我请求国内派来了一个身世清白的新人,就由你来做安排。记住,千万不能打草惊蛇,这次幕后肯定有大鱼。要接近周赫煊,取得他的信任,然后再慢慢查明真相。” 土肥原贤二担忧道:“国内派来的新人,恐怕很难胜任吧,容易露出破绽。” 坂西利八郎笑道:“这个你不用怀疑,这位新人是神户间谍学校的优秀毕业生。她从小生活在中国,南京话、上海话和中国的通行国语都说得不错,而且还会英文,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那我就放心了,学生会给她安排一个以假乱真的身份。”土肥原贤二自信地说。 “不要掉以轻心,”坂西利八郎告诫说,“周赫煊此人来历神秘,他说自己曾周游列国,还在日本居住过。但国内的特务机关经过仔细调查,却找不到任何一丝痕迹。只凭《大国崛起》这本书,就知道他对日本非常了解,并且阅读过帝国的许多机密资料。” 土肥原贤二猜测道:“老师,你说大日本帝国国内,会不会存在一个我们不知道的情报组织?” “极有可能,而且其成员身份不低,”坂西利八郎点头道,“这次行动的最终目的,不是要铲除周赫煊,而是要挖出那个神秘组织!你的任务很艰巨。” 土肥原贤二立即起身鞠躬,表情严肃而神圣:“学生会竭尽所能,如果找不出神秘组织,甘愿切腹自尽,以报天皇!” “嗯,去吧。”坂西利八郎颔首道。 三天后,土肥原贤二乔装打扮,在旅馆里见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废话,土肥原贤二直接拿出公文包说:“里面有你的资料,你现在是家境贫困的失学女青年廖雅泉,芳龄18岁。你祖籍上海,因为父亲病逝,便和母亲去山东投奔舅舅,并顺利入读山东大学。由于山东大灾,舅舅全家被土匪所劫,不得不逃难到天津。你在逃难途中与亲人失散,所以想找《大公报》刊登寻亲启事。明白了吗?” 少女飞快阅读完“自己”的履历档案,点头说:“明白。” 土肥原贤二告诫道:“我知道你会很多技能,射击、爆破、化装、投毒等科目都是满分,但现在请你忘掉这些,忘掉你所会的一切。你现在只是中国贫寒女学生,身上不要携带任何武器,包括毒药和火药。” “是的。”少女从头发里拔出一枚钢针,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瓶,又从嘴里吐出一枚药丸,最后更是从裤子里拿出一把精巧小手枪。 土肥原贤二命令说:“把手摊开!” 少女立即摊开双手,手心肌肤白嫩细腻。 “嗯,不错,双手保养得很好,看不出经常用枪的老茧,”土肥原贤二说着语气一转,“但你保养得太好了,你现在的身份是家境贫寒的女学生,双手应该有经常做家务和用钢笔写字的痕迹。” 少女听了极为佩服,心悦诚服道:“我会努力做家务和写字的!” 土肥原贤二又说:“你的任务是寻找隐藏在帝国内部的神秘情报组织,你要留意任何与周赫煊接触的人,最好能翻阅周赫煊平时的通信。只要他还跟帝国那边有联系,总能查到蛛丝马迹。记住,不要因立功心切而暴露身份,你需要长期潜伏在周赫煊身边。” “我记住了。”少女崇拜地看着土肥圆贤二。 土肥原贤二笑道:“如果你能顺利完成任务,那我就收你做学生,把很多间谍学校里学不到的知识传授给你。” 少女欣喜道:“属下一定完成任务!” “你住,你现在叫廖雅泉!”土肥原贤二再次强调。 “是的,雅泉记住了,雅泉一定谨遵教诲。”少女连忙说。 土肥原贤二满意地训诫道:“做特务人员,并非一朝一夕之事,这是值得终身奋斗的伟大事业。特务人员不能逞强好勇,保住自己性命是第一要务。只有活着,才能继续为大日本帝国效忠,才能为英明的天皇尽职。” 163【偶遇】 十月初,国内大战再起。 张作霖让孙传芳单独对付南京方面,派张学良率军与阎锡山接战,张宗昌和褚玉璞则去打冯玉祥。 这次张作霖是动真格了,连自己的老窝都不顾,把几支留在东北防备日本人的部队都调入关中,下定决心要消灭阎锡山和冯玉祥。 河北、河南和江苏混战不休时,天津的海河整治工程也终于动工。 屈家店,一座普普通通的小村庄。以往贫穷而安宁,今天却格外热闹,大清早便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海河整治工程有三大项目,其中之一便是“屈家店水利枢纽工程”。这里需要建堤坝和水闸,并且挖通河道,把永定河的水引入放淤区。 由于周赫煊的努力串联,整个工程比历史上提前四年,预计到明年秋天就能完工。此举不但利于天津港口的商业运输,而且对天津周边的村庄也有好处,每年海河泛淤,会导致许多良田盐碱化,农民的粮食收成不断下降。 “我宣布,屈家店水利枢纽工程,现在正式开工!”褚玉凤站在高台上,对着麦克风大声喊道。他脸上喜气洋洋,尽是志得意满之色,似乎水利工程是在他指挥下顺利动工的。 自从去年派人暗杀周赫煊,结果招惹到洋人后,褚玉凤便被哥哥严加训斥,稍微收敛了几个月。 不过褚玉凤不是个能消停的主儿,今年又跑出来搞风搞雨。他做样子当善人跑去赈灾,倒是捐献了几百大洋,但却强行霸占几个姿色上佳的灾民女子,还美名其曰“救济百姓”。 特别是五月份是,褚玉凤强令天津铸币厂印发纪念币,印的是哥哥褚玉璞的头像,以纪念褚玉璞担任直隶省长一周年。 此举把褚玉璞高兴坏了,认为弟弟终于懂事。 前不久听说洋人要搞海河治理工程,褚玉凤又跑进来掺一脚,当上天津地方政府的工程总负责人。这家伙无非是想打工程款的主意,可惜洋人也不是吃素的,根本就不给他吃拿卡要的机会。 周赫煊站在洋人官员后面,冷笑着聆听褚玉凤发表开工致辞,完全把这人当成个喜欢出风头的煞笔。 褚玉凤致辞完毕,跟洋人们逐一寒暄,然后又来到周赫煊面前热情笑道:“周兄弟,还是你厉害,连洋人都听你的话。” “褚二哥过奖了,我只不过牵线搭桥而已。”周赫煊说。 褚玉凤和周赫煊勾肩搭背:“走,二哥请你听戏喝酒。” “多谢二哥好意,不过我今天还要正事,改天吧。”周赫煊委婉拒绝。 看他们这亲热样子,兄弟、二哥的喊着,哪里像是仇人? 施工现场热火朝天,除了滞留天津的灾民外,本地许多平民也被征召。他们一个个脸上喜气洋洋,原因非常简单,给洋老爷做工不愁拿不到薪水。 周赫煊见了自然也高兴,他的努力终于没有白费,不仅水利工程有益于国家,而且还能救活诸多灾民。他不是个做大事的人,能为老百姓做点力所能及的小说,就已经非常满足了。 搭乘洋人的轿车返回租界,周赫煊又坐着黄包车前往报馆。就在他刚刚下车时,突然从路边奔出个少女,大声喊道:“周先生,周先生等一下!” “有什么事吗?”周赫煊问。 那少女说:“周先生你好,我叫廖雅泉。我是跟母亲和舅舅从山东逃难过来的,但在半路上跟他们失去联系了。我打算登报寻找亲人,但身上又没有钱……” 周赫煊仔细打量这个少女,只见她面容姣好、身材纤细,身上穿着破旧的学生装,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他当即安慰道:“没事的,我免费帮你登寻人启事。” “谢谢,谢谢周先生,”廖雅泉感激涕零道,“大家都说你是大好人,真没说错,我以后会努力赚钱还你的。” 周赫煊问:“看你的样子,是学生吧?” 廖雅泉说:“我在上海读的中学,不过父亲去世后,便和母亲去山东投奔舅舅,幸而考上了山东大学。不过山东现在很糟糕,舅舅家被土匪洗劫了,我们只能逃到天津避难。” “唉,又是张宗昌造的孽。”周赫煊感慨道。 廖雅泉一脸希冀地望着周赫煊:“周先生,我能读能写,还会英文。你报社还缺不缺人?打杂的活我都可以做,我已经一天没吃饭了,昨天也只喝了碗善粥。那粥全是水,连米也见不到几粒。” 周赫煊想了想说:“这样吧,既然你会说英文,我推荐你去整理海河委员会。那里有许多洋人,正好需要翻译人才。” “啊……谢谢,谢谢周先生。”廖雅泉眼中的失望之色一闪而逝,随即露出欣喜的表情。她本来想进报社工作,然后再慢慢接近周赫煊,现在却被周赫煊扔去当翻译,完全偏离了她的计划。 周赫煊对孙永浩说:“去买几个包子来,给这位廖小姐吃。” 孙永浩立即行动,廖雅泉连连鞠躬:“谢谢,谢谢周先生,我会报答你的。” “一顿饭而已,没那个必要,”周赫煊笑道,“走吧,先到报社去坐坐。” 廖雅泉哪里会拒绝,亦步亦趋地跟在周赫煊身后。 刚刚回到报社,张乐怡便快步走来说:“周大哥,平民教育促进会的晏阳初先生发来电报,说想获得希望教育基金会的资金支持。” “怎么又来找我?让他直接联系基金会秘书处。”周赫煊说。 张乐怡道:“他联系过了,但基金会那边不答应,说这种事只听少帅的命令。” 周赫煊想了想说:“让他来天津跟我详谈。” “好的,”张乐怡这才注意到廖雅泉的存在,有些吃味地问,“这位小姐是?” 周赫煊解释道:“刚在路上遇到的,她是山东逃难的灾民,跟亲人失散了,想登报找人又没钱。” “哦。”张乐怡瞥了廖雅泉一眼,便帮周赫煊回电报去了。 周赫煊笑着对廖雅泉说:“你先坐会儿,我还有事。” “周先生请便,不用管我。”廖雅泉温柔笑道。 周赫煊回到自己办公室,翻开今天的稿件仔细审阅,只看了几行字,便自言自语地嘀咕道:“廖雅泉?这个名字好耳熟,难道又是哪位历史名人?” 周赫煊真没往间谍那方面想。 如果来的是川岛芳子,他倒是能一下子反应过来,因为“金壁辉”实在太有名了。 但廖雅泉嘛,这个女人甚至存疑,后世连张照片都没留下。 164【千里示警】 中午。 张乐怡敲门走进周赫煊的办公室,笑道:“歇歇吧,该吃饭了。” “就来,”周赫煊拿出一封信说,“这是我写的介绍信,你把它交给廖雅泉……哦,就是那个从山东来的女学生。” 张乐怡拿着信出去,很快又带着廖雅泉进来,说道:“周大哥,她不肯走,说是想当面向你感谢。” “谢谢周先生,”廖雅泉从张乐怡身后站出,递上一张稿纸说,“周先生,这是我刚才写的寻亲告示,请您过目。” 周赫煊接过一看,发现廖雅泉字迹娟秀,不过文采只能算过得去。他笑道:“放在我这里吧,我让《大公报》明天就刊登出去,也祝你跟亲人早日团聚。对了,你拿着介绍信,直接去督办公署。那里有个整理海河委员会,他们会帮你安排工作的。” “太好了,那我该什么时候去?”廖雅泉问。 “今天明天都行,”周赫煊掏出两块大洋,“你要是缺钱的话,我先借点给你,今晚可以找个旅店住下。” 廖雅泉更是欢喜,她以后能够以还钱为借口来接近周赫煊,连忙收下银元说:“周先生,那我就先走了。” “去吧,好好工作。”周赫煊鼓励道。 廖雅泉欢快地离开报社,张乐怡看着她的背影皱眉道:“我总觉得这个女学生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了?”周赫煊问。 “不知道,反正有点奇怪。”张乐怡说。 周赫煊搂着张乐怡的纤腰,打趣道:“你是吃醋了吧?” “才没有,”张乐怡回忆说,“刚才我跟她交流的时候,发现她言辞大方、举止得体,倒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可不像贫穷女学生。” 周赫煊笑道:“很正常啊,受过高等教育的进步女学生,自然跟普通女子不一样。” “可能是我多想了吧。”张乐怡说。 被张乐怡这么一提醒,周赫煊其实也感觉有点不对劲。但究竟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只隐隐觉得有些问题。 只能说廖雅泉还是太嫩,这是她从间谍学校毕业后,首次执行任务。她表现得太急切,太刻意了,没有资深特务的那种自然而然。不过她的演技是真好,各种情绪和表情发挥得惟妙惟肖,堪称影后级别。 周赫煊没有再去想廖雅泉的事,走到编辑部大厅喊道:“吃饭了!” 李寿民、沈从文等人还没响应,门外就突然走进来一个老头儿,嬉皮笑脸地说:“吃饭了?那我来得正巧。今天中午谁请客啊?” 众人诧异地看过去,都不认识来者是谁。 只有周赫煊欣喜地迎上去说:“太炎先生,你怎么来天津了?” 章太炎直接扔过来一幅卷轴,笑道:“留在上海我没得饭吃,所以到北边来打秋风。知道你喜欢到处求字,这副字送你,赶快给我弄点好吃的来。” “没问题,想吃什么你说!”周赫煊接住卷轴乐道,章太炎的字可不好求啊。 自从常校长在上海大开杀戒以来,章太炎便表达了强烈不满,公开表示反对南京国民政府,自称“中华民国遗民”。后来南京当局公布“通缉反动学阀”66人名单,章太炎排名第一,不仅遭到通缉,他在上海的两处房产也被没收。 章太炎在上海租界的日本医院躲了一阵,便把妻子托付给朋友照顾,自己坐船跑来北方会朋友,路过天津时顺便找周赫煊叙旧。 “竟是太炎先生!” 章太炎的名气太大了,不仅沈从文和李寿民惊讶万分,就连朱湘和郑证因都连忙上前拜见。 众人来到酒楼,周赫煊点了满桌子好菜。章太炎却不甚满意,问店伙计:“你们这里有臭豆腐没?越臭越好。” “啊?”店伙计有些懵逼,随即苦笑说,“不瞒这位老先生,臭豆腐本店还真没有。” 章太炎说:“那其他臭的东西呢?” 店伙计也是个妙人,打趣道:“我可以帮您翻翻馊水桶,说不定能找到几个臭鸡蛋。” “哈哈,”章太炎笑骂道,“滚!” 周赫煊哭笑不得,掏出一块大洋对店伙计道:“去帮老先生寻些臭豆腐来,天津城里总有卖,剩下的钱都是你的。” “好嘞,您等着吧。”店伙计高兴道。 章太炎乐不可支,咧嘴笑道:“这他娘的,就叫做有钱能使鬼推磨。一块大洋买几块臭豆腐,倒是让你破费了。” “钱是王八蛋,用了还会赚。”周赫煊豪气地说。 “哈哈,这句话说得好,可以下酒,”章太炎举杯一饮而尽,喝完说道,“你小子的《狗官》我看了,写得够有趣。稿子还没有没有?看连载实在懒得等。” 周赫煊说:“已经写了十多万字,我回去就给你。” “那便好,”章太炎又问,“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周赫煊道:“那条狗被当兵的剥皮吃了,是他儿子手下的兵。” 章太炎思索片刻,摆手道:“不好,不好,这个结局没有力道,最好能改改。” 周赫煊想了想说:“不如这样,主人公一觉醒来,发现都是做的梦。然后他决定改过自新,为老百姓做好事,但却屡屡遭到同僚排挤陷害,连以前支持他的富商也反对他,最后被当做逆党枪毙。” “这个好!”众人纷纷赞叹。 酒过三巡,店伙计才终于把臭豆腐弄来,众人皆掩鼻退让。 唯有章太炎面露狂喜之色,夹起一块扔进嘴里细细品尝,说道:“辜鸿铭回国了,就住在北平,小周你想不想去见见?” “那敢情好,早就想一睹辜先生风采。”周赫煊喜道。 章太炎说:“那老家伙喜好名利,爱听人拍马屁。你买点值钱的东西做礼物,但不能太俗气,再给他戴几顶高帽子,保证十副八副的墨宝成堆写给你。” 周赫煊狂汗,自己喜欢求字的名声,已经传得这么响亮了吗? 章太炎把几块臭豆腐吃完,突然低声道:“小子,你危险了。《田中奏折》闹得太大,以我对日本人的了解,他们肯定会来找你麻烦。我这趟来北边,就是专门给你提醒的!” “多谢先生关心。”周赫煊非常感动。他跟章太炎也就一面之缘,对方居然特地来天津给他示警,这种朋友上哪儿找去? 猛然间,周赫煊想到那个叫廖雅泉的女学生,这他妈不就是日本第一女间谍南造云子的化名吗! 周赫煊惊得一身冷汗。 165【应对之计】 但还是不对啊,真实的历史上,不可能有南造云子这个人! 周赫煊是精通日语的,“云”字在日语当中非常尴尬,训读音跟“蜘蛛”相同,音读音又和“大便”接近,没有哪个日本父亲会给女儿取名叫“云子”。 至于后世抗日神剧里头出现各种“云子”,只能说编剧和导演瞎胡闹。更有某些哈日的中国女孩子,给自己取日本名叫云子,不知她们是想当蜘蛛,还是对大便感兴趣呢? 日本也没有“南造”这个姓,因为念起来有点拗口,违反了日本姓氏的音韵规律,明显属于中国人编造出来的玩意儿。 “南造云子”是假的,但这个“廖雅泉”却百分百是真的! 周赫煊瞬间回忆起她的种种漏洞,比如鞠躬时腰弯得很深。虽然没有九十度鞠躬,但至少也有七十五度,正常中国人除非在庄重场合(比如葬礼),是不可能那样用力鞠躬的。还有她刚见面的时候,说话实在太多了,恨不得把自己的家庭情况全都讲出来,就像是在完成某种交代背景的任务。 难道历史上确实有这个“日本第一女间谍”,但中国人不知其本名,所以随便给她取了一个? 似乎这也有可能,日本间谍分为两种。一种以真实身份在中国活动,比如政客、商人、学者、明星等等;一种以虚假身份在中国游走,专搞刺探、暗杀、策反等活动,“南造云子”明显属于后者。 也有可能,“南造云子”是多位间谍的集合体,中国人把各种事迹全安在同一个人身上。 好吧,不管如何,周赫煊确实遇到女间谍,而且化名正好叫廖雅泉。 周赫煊最初感到震惊而恐慌,随即便释然且镇定下来。他比历史上提前两年公布《田中奏折》,不引起日本人注意才怪。 对方派来的是女间谍,而不是杀手和刺客,说明日本人此举并非为了铲除他,估计是想查清奏折泄露的原因吧。 自己的小命,暂时还能保住。 如果日本方面迫切想知道“真相”,估计还会保护他人身安全,避免半路失去线索。 周赫煊想明白其中道理,顺便变得镇定无比,笑道:“日本人想来找我,那就让他们来吧。” “你呀,还是不知道其中的严重性。”章太炎摇头叹息。他在日本居住多年,又经历过中国的历次革命,对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认识颇深。 周赫煊大义凛然地装逼道:“大丈夫只欠一死,能让国人了解日本的野心,也算死得其所。” 章太炎肃然起敬,随即笑道:“哈哈,有我当年的风范。” 午餐完毕,章太炎随周赫煊返回报社,拿到《狗官》的稿子细细品读。 周赫煊把张乐怡叫道办公室,关好门窗说:“告诉你一件事,保持镇定,别慌。” “什么事啊?神秘兮兮的。”张乐怡无比好奇。 周赫煊说:“那个叫廖雅泉的女学生,很可能是日本派来的女间谍,我也是刚刚才想明白。” “女……”张乐怡惊叫一声,随即压低嗓音道,“女间谍?” “就是女间谍,《田中奏折》的公开惹到日本人了。”周赫煊道。 张乐怡惊慌说:“那你岂不是很危险。” 周赫煊笑道:“危险倒不至于,日本人想从我这里获知情报,不会轻易杀我。所以,那个女间谍应该会色诱我,我也会有一定程度的配合。到时你千万别多想,该吃醋就吃醋,但也别把对方逼得太急了。” 张乐怡问:“既然知道对方是间谍,为什么不直接报官,让政府把她抓起来?” “谁来抓?”周赫煊苦笑道,“日本在华北最大的间谍头子,就是张作霖的幕后顾问。就算我暗中设计弄死廖雅泉,对方也会继续派张雅泉、李雅泉过来,还不如就把现在这个给稳住。” 张乐怡一个普通的富家小姐,哪里经历过这种事情。她担忧地说:“我怕自己掩饰不住,会被她怀疑的。” “只要别乱说话就好,”周赫煊说,“我之所以提前告诉你,就是怕你多想。关键时候看我眼神行事,怄气吃醋吵架都行,最好给那个女间谍造成一种错觉,就是我已经彻底迷上她了,我们之间的感情被她搞得即将破裂。” “我……我明白了。”张乐怡心神不安,心绪大乱。 周赫煊鼓励道:“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好。” 张乐怡吐口浊气说:“我尽量。” 周赫煊将她搂在怀里,亲吻额头说:“就是委屈你了。”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啊。”张乐怡只能苦笑。她千里迢迢翘家跑来会情郎,多少是受到才子佳人爱情小说的影响,原以为会得到幸福美满的爱情,结果一个又一个意外接踵而至。 周赫煊约定说:“最迟明年底,南北战事就该告一段落了。到时我会跟你去江西,当面向伯父提亲。他肯答应自然好,他不如不答应的话,咱们就自己结婚。” “谁说要嫁给你了?”张乐怡娇嗔道,脸上不由自主的露出灿烂微笑,她终于得到周赫煊的承诺。 随后的几天,章太炎一直逗留在天津,而廖雅泉也顺利进入整理海河委员会做翻译。 这位女间谍八面玲珑,得到同事的一致认可,就连洋人也对她称赞有加。甚至“海委会”里的一些小青年,还为了她争风吃醋,闹出不少笑话。 红颜祸水啊。 廖雅泉很有耐心,她努力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没有再主动来见周赫煊。 按照周赫煊的估计,对方应该会等拿到薪水后,以还钱的名义上门致谢,到时再见机行事便可。 更让周赫煊头疼的现实问题,是《神雕侠侣》结束连载后,换上了李寿民的处女作《轮蹄》。读者明显不买账,纷纷写信要求出续集,他们不喜欢看形式老套的《轮蹄》。 只能说平津两地的读者,已经被《射雕英雄传》和《神雕侠侣》养叼了胃口。历史上《轮蹄》虽然质量不高,但还是颇受天津读者欢迎的,不像现在被各种嫌弃。 当周赫煊陪章太炎前往北平会友时,《大众》副刊终于宣布腰斩《轮蹄》,换上“射雕三部曲”的最后一部《倚天屠龙记》。 166【讨薪】 北平,车站。 章太炎走出车站大厅,眼神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当中搜寻。 周赫煊对孙永浩说:“去叫几辆车。” 孙永浩正待离开,章太炎出身道:“不急,有人来接。” 不到片刻,穿长衫戴眼镜的刘文典匆匆而来,恭敬地行礼道:“老师,让你久等了!” 章太炎伸手摸摸刘文典的头,赞赏道:“嗯,淑雅,你真好,还记得老师。” 刘文典哭笑不得,他也是快40岁的人了,还被当成小孩子对待。但恩师的夸奖还是让他很高兴,扶着章太炎道:“听闻老师被南京方面通缉,学生无能,只能干着急。” “能为我着急就很不错了,”章太炎骂道,“不像黄侃那个混账,知道我要来北平,居然不来车站迎接!” 刘文典为黄侃辩解道:“季刚兄也不容易,他大儿子刚刚病逝不久,自己又在北师大屡遭排挤,过得极为艰难。” “他活该!”章太炎生气地骂道。 民国有很多狂生,黄侃是其中名声最臭那个,一来脾气太坏,二来私德不修。 他脾气坏到被人视为“民国弥衡”,简直人见人恶,恨不得把这家伙弄死。 就拿胡适来说吧,有次胡适谈到墨子和墨学。黄侃开口便骂:“如今还讲墨学的人,都是些混账王八。”胡适懒得跟这家伙计较,黄侃又说:“胡适他爹,也是混账王八。” 胡适终于生气了,怒斥道:“你为什么侮辱我父亲?” 黄侃却大笑着说:“不要生气,我是在试试你。墨子兼爱,是无父也,你今有父,何足谈墨学?” 众人大笑,胡适还没法反驳,气得肺都炸了。 黄侃就像是一条疯狗,逮谁咬谁,他得罪过的人,比周赫煊交的朋友还多。 至于私德,去年武汉的报纸如此评价黄侃:“黄侃文章走天下,非吾母、非吾女,可妻也。” 这家伙一生结婚九次,每次结婚不久便另寻新欢。前些年还搞婚外情,把章太炎唯一的女弟子黄绍兰骗到手,搞大肚子的同时还在北平有个学生情人。接着黄侃又去武汉当老师,把武汉三镇最漂亮的校花哄骗上床。 别的学者娶姨太太被当成风流韵事,黄侃背骂名的真正原因,在于他喜新厌旧,有了新人就把旧人弃之不顾,留下别人孤儿寡母艰难度日。 顺便一提,被黄侃搞大肚子又抛弃的那位黄绍兰,正是我党召开一大时的接待人。中共“一大”预备会和开幕式,都在黄绍兰家中举行,黄绍兰还为开会者站岗放哨。 章太炎对黄侃的态度很复杂,欣赏这位弟子的才华,又厌恶他的品行。当初黄绍兰孤儿寡母处境凄惨,正是去投奔章太炎夫妇才得以度日,章夫人汤国梨甚至写文章大骂黄侃“有文无行,衣冠禽兽”。 “唉,不说那个混账东西了,”章太炎介绍说,“这是我的忘年小友周赫煊。” 刘文典居然到此刻才看到周赫煊,连忙施礼问候:“周校长好!” “刘教授你好。”周赫煊笑道。 刘文典正是北大的教授,如果没有周赫煊出现,他此刻应该跑去安徽大学当校长了。但因为北大提前复校,刘文典依旧留在北平,并没有应邀南下去安徽。 北大在民国时被称作“大学祖庭”,不是没有道理的。但凡是北大有名望的教授,如果受聘去南方任教的话,很多都直接做校长,再不济也是担任系主任。 可想而知北大有多牛逼! 周赫煊也是恰逢其时,遇到张作霖这个不讲道理的军阀,不然他万万没有资格当北大校长。 刘文典跟北大的其他老师一样,刚开始看不起周赫煊。一个毛头小子而已,就算写了几部学术著作,但到了北大也得老老实实呆着。想当校长?呵呵! 但现在却不一样,周赫煊自己掏钱垫付北大教师薪水,此事让刘文典颇为感激,也对周赫煊的高尚情操钦佩不已。 说俗气点,刘文典还要靠周赫煊吃饭呢! 几人坐着黄包车出发,半路上周赫煊问道:“刘教授,学校现在情况如何?” 刘文典苦笑说:“还不是老样子。不止北大,现在北平所有的公立学校,老师们都过得很艰难。还有政府的那些公职人员,一个个也闹着要辞职,不发工资谁愿意白干啊!半个月前,上百名普通公职人员,联合跑去张作霖的官邸闹薪。张作霖感觉很没面子,勉强拨款补发了两个月薪水。我们这些当老师的,哪天也该去闹闹才行。” 章太炎颇为吃惊地问:“北平的情况这么糟糕?” 周赫煊解释道:“张作霖自己组建了军政府,军事、外交和财政大权,现在全部归军政府管。北洋中央政府就像是后娘养的,连教育部自己的人都发不起工资,更别说往学校拨款了。” “这不是胡闹吗!”章太炎气愤道,“张作霖在自掘坟墓。” 周赫煊无奈地说:“现在直隶各地的许多公立小学都停办了,纷纷联系希望教育基金会,想把公立小学改名为希望小学,基金会那边正在酌情处理。” 章太炎摇头叹息,教育为国家之本,停办公立小学太过离谱。他本来还对张作霖很有好感,现在却失望之至,将其视为穷兵黩武的莽夫。 几人一路闲聊,很快便到了北大。 这次听说章太炎要来北平,北大虽然资金紧张,但还是勒紧裤腰带凑钱,邀请章太炎做学术演讲,还给章太炎安排了专门的接待宿舍。 他们不知道的,周赫煊这位校长也来了。 直到周赫煊走进校园,消息才迅速传开,但凡没有上课的教授和讲师们,纷纷过来拜见致谢。 “校长好!” “周校长,你总算来学校视察了啊,我们都等得望眼欲穿了。” “周校长,什么时候能发薪水?” “对啊,我妻子生病都是借钱买的药。” “……” 好吧,这些人当中,不仅有问候感谢的,还有要钱讨薪的。 周赫煊顿觉头大,发现自己不该来学校,有种想带着小姨子跑路的冲动。 私掏腰包不是长久之计,看来得想点办法,给北大弄点校办企业才能继续维持。 167【赚钱方案】 这是周赫煊担任北大校长以来,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召开校务会议。 参与会议者,除了钟观光、谭熙鸿、马衡、马裕藻、李书华等人外,还有周赫煊去年没有见到的周作人。 周作人戴着眼镜,嘴上留了一撇胡子,跟鲁迅长得有六七分相似,但身材要强壮许多。 后世对周作人的最大印象有三:一是他跟鲁迅是亲兄弟,二是散文写得很好,三是他在日本侵华时当了汉奸。 但很多人或许不清楚,周作人最开始也写杂文,他自己称之为“时事之文”。他不但写杂文,而且言辞还颇为犀利,具有一定的批判性和先进性。 只不过,从张作霖派兵包围北大,大肆抓捕进步人士后,周作人就认怂了。 后来在整理出版文集时,周作人把大量杂文旧作删掉,生怕过激文章会触怒当局。而且他的文风也渐渐改变,从热衷于批评时政,转而沉溺于风花雪月。 一个“斗士”,就此变成“隐士”,甚至最后当了文化汉奸。 周赫煊坐在主席位,笑着对众人说:“我这校长当得不称职,平时的校务工作,有劳大家辛苦了。” “哪里,还要多谢周校长放手。”钟观光立即说道。 众人也纷纷附和,毕竟周赫煊自己掏钱发工资,大家都欠了他人情。 周赫煊又说:“今天开这个会呢,主要还是因为钱。实话实说,我没有能力从教育部要钱,庚子赔款暂时也弄不到。但学校还得办下去,又不能让老师们白干,所以必须想办法开源。” “如何开源法?”马裕藻笑道,“总不能让大家做生意去吧。” “如果能做生意,那当然是很好的,”周赫煊说,“北大乃全国知名学府,这是一大优势,赚钱也得在这上面想办法。我的想法是,咱们办出版社。” 钟观光接话道:“北大有出版部,但不怎么赚钱,能维持收支平衡就不错了。” 北大确实有出版部,不仅出版发行校刊,还出版了许多进步刊物,包括一些赤色宣传书籍。 正因如此,去年北大出版部主任李辛白遭到通缉,躲到妻子娘家避难一年之久,如今隐姓埋名在南京某中学当老师。 北大出版部为啥不能赚钱呢? 看看它出版的刊物就知道。 《中国国际法论》、《西洋伦理学史》、《文学音学篇》、《印度哲学概论》……都是一些学术刊物,销量不大,能赚钱才见鬼了。 北大的老师倒写了许多畅销书,比如以前鲁迅的作品就卖得好。但这些通俗、进步的刊物,被北大新潮社抢了生意,那本来是个学社团体,现在已经发展成为知名出版社,总部设在上海。 周赫煊说道:“我提两个建议,想要发展北大出版部,一是坚持学术出版,包括教材出版。我回去就联系希望教育基金会,从明年开始,所有希望小学的教材,都由北大出版部来出版。大家谁有关系的,也可以联络各地大学、中学和小学,把他们的教材出版业务接过来。第二点嘛,就是发展通俗畅销书业务。管它是鸳鸯蝴蝶派,还是五四新文学小说,北大出版部都可以出版,这个是极为赚钱的买卖。大家都是学者,可能不屑于谈钱。但现在的情况是,北大度日为艰,必须要钱才能继续办下去。” 在座者皆默然无语,这是个很悲哀的事情,全中国最有名的大学学府,居然要一群教授来讨论如何做生意。 钟观光是代理校长,他必须对此表态,当即说道:“我认为周校长的建议可行,不过得找个懂商业经营的专业人才,来担任北大出版部主任。” “这个好办,”周赫煊笑道,“直接登报招聘,就说北大出版部主任虚位以待,只要有能力有经验皆可应聘。诸位有合适的人选,可以进行推荐。” 周作人说道:“李小峰把北新书局搞得不错,他也是北大毕业的,不如就让他兼任北大出版部主任。” “不妥,”周赫煊立即摆手,“此人我见过,太过市侩了。而且他跟一些被通缉的学者走得很近,容易招惹张作霖的不满。” 周作人不再说话,他最近一年越来越沉默,很少公开发表意见。 “举手表决吧,同意公开招聘出版部主任的请表态。”钟观光道。 众人互相看看,九成以上的都举手赞成,他们已经被钱愁得睡不着觉了。 “很好,大家都很齐心啊,”周赫煊笑道,“我的《神雕侠侣》已经交给励力书局出版,不过最近刚开始连载的《倚天屠龙记》,可以摆脱北大出版部帮忙运作。” 谭熙鸿道:“周校长可是帮大忙了,你的小说现在全城追看,肯定不愁销量。” 周赫煊又拿出一张机械图说:“这是我设想的农业收割机,可收割稻谷和小麦。它的主体为木质结构,只有少数部件是钢铁,制作和修理都很方面,而且成本和售价也便宜,适合中国的小农经济。不过这还只是设想,需要有懂机械的专业人士进行反复试验改进。我把这张图纸捐给北大,你们让工科学生组建一个科学研发部,只要有了成品,就可以找商人合作,应该也能赚到钱。” 众人传阅着这张图纸,钟观光大赞道:“好想法,这种机器如果生产出来,会大大加快农业收割速度。特别是遇到暴雨天气,有了这种收割机,会给农民减少很多损失。此乃利国利民之举,我个人表示赞成。” “我也赞成!”其他人纷纷举手。 钟观光笑道:“老朽不才,愿意亲自兼任北大科学研发部主任。” “那正好。”周赫煊高兴地说。 钟观光可不仅是个植物学家,人家年轻时还自己设计过工厂生产线。 周赫煊继续说道:“我希望北大科学研发部,能够作为一个团体机构而长期存在。工科的老师和学生们,可以开动聪明才智,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搞发明创造。说不定北大还能出几个爱迪生式的人物。” “我赞成!” “我也赞成!” “……” 这个建议全票通过。 周赫煊却不知道,他心血来潮的产物,未来会发展得极为辉煌。到二十一世纪,北大“科研部”成为中国的顶级科研团体之一,后来北大专门在实验楼前为周赫煊树了一尊铜像。 168【编教材】 上午开完校务会议,周赫煊下午又接受钟观光的邀请,到学校各科系和图书馆、实验室、标本室视察。 一路走马观花,周赫煊啥都没说。其实他觉得北大文科太多,理工科专业太少,明显偏得太厉害了。 但没办法,如今全中国的大学都是这样。 文科便宜啊,有老师有课本就能搞定。理工科却很麻烦,各种实验太花钱,一些高级科学仪器设备也奇缺。理工科的学生想要更进一步,那就必须留学,待在国内完全没法搞研究。 来到物理系时,物理系主任李书华介绍道:“物理系去年有七位教授和讲师,不过由于各种原因,今年只剩下三位了,其中还包括我这个系主任。” “教得过来吗?”周赫煊问。 “勉强还能应付,”李书华笑道,“每位老师至少同时教五门课,比如我,就教《数学原理》、《普通物理》、《物理光学》、《电动力学》、《理论力学》和《专门物理实验》。” 周赫煊听着感觉有点难过,这都是些值得敬佩的老师。 像李书华他们这种理工科教授,又不能写文章和外出演讲赚钱,每月只靠教师薪水度日。在动不动就拖欠几个月工资的情况下,他们很多连吃饭都要找人借钱,却还能坚持同时教授数门课程。 他们如果去南方的话,随随便便就能改善生活。之所以留着不走,是因为责任在身,舍不得抛弃自己的学生。 此时正值下课,周赫煊走到教室里,随手翻开一本《气体中的电流及电子论》教材。他惊讶的发现,这本书居然是全英文的,不由问道:“北大物理系都是英文教材?” 李书华回答说:“有一部分中文教材,不过也是照章翻译的。” “学生们用英文教材上课,不会有沟通障碍吧?”周赫煊好奇地问。 “沟通障碍并不存在,读工科的学生,会英文是基础中的基础,”李书华说:“就是有些教材里的内容和体系,跟咱们中国的实际情况不符,特别是在联系生活生产及实验的部分。” 周赫煊问:“只是北大如此,还是全中国的大学都是这样?” 李书华解释道:“全国都是这样,理工科教材都是英文教材当家,中文教材为辅。” 周赫煊皱眉道:“有没有想过,咱们自己编一套理工科教材?” “想过啊,谁不想?”李书华无奈地笑道,“可惜工程量太大,必须要有政府组织和推广。” 周赫煊说:“政府是顾不上了,不过可以联系清华那边,由清华、北大两所学校组建‘中国教材编撰小组’。教授们利用课余时间,结合中国的实情,编出咱们中国的理工科教材。这些教材编好后,我来负责做推广,由北大出版部出版印刷。至于编者的稿费,可以一次性结清,也可以按照按照印刷量计算版税。” “那当然好,”李书华喜道,“若是能把教材编出来,中国所有的工科学生都能受益。” 周赫煊笑道:“你先去联系理工科的老师吧,愿意编教材的把名字报上来,我明天就到清华走一趟。咱们慢慢来,先编物理教材,以后再弄化学、地质、机械等科目。” 李书华立即行动,把周赫煊的想法一说,其他几位物理老师全都同意。他们白天课程太多,根本抽不出时间来,编教材的活只能晚上赶工。 隔天上午,周赫煊来到清华学堂,连梁启超这些老朋友都来不及拜会,直接前往清华物理系。 一个不到30岁的英俊青年接待了他,此人正是清华物理系主任、中国近代物理学奠基人之一叶企孙。 叶企孙西装革履,梳着二八偏分发型,亲自冲茶道:“周先生,久仰大名,想不到你会来我这里做客。” “有些唐突了,不事先打招呼就来。”周赫煊歉意道。 “哈哈,我这里又不是官府衙门,哪需要事先通报。”叶企孙开玩笑说。 周赫煊随即道明来意:“叶教授,是这样的。鉴于中国物理教材,大多使用英文版本,教学不甚方便。所以我就想编一套符合中国实情的教本,北大能力不足,希望能与清华合作。” “这是好事啊,”叶企孙喜道,但又为难地说,“实不相瞒,清华的物理老师只有几位,恐怕帮不上什么大忙。” 清华物理系是去年成立的,师资力量奇缺。除了叶企孙这个物理系主任外,只有一位教授(梅贻琦),两位讲师(赵忠尧、郑衍芬)和一位助教(施汝为),比北大那边还惨。北大物理系虽然只剩下三个老师,但却全是教授级别。 周赫煊说:“不碍事的,人多力量大,只要肯帮忙就好。而且我也不能让大家白出力,编教材是有稿费的,希望孙教授能够支持。” “此事我当然支持,请周先生放心。”叶企孙满口答应道。 叶企孙也是位神人,身为清华物理系创始人、中国近代物理学奠基人之一,他不但精通物理,而且学贯中西,从小苦学天文历法和四书五经,还拿到了哈佛大学的哲学博士学位。 在清华百年校史上,叶企孙和潘光旦、陈寅恪、梅贻琦并称为四大哲人。 周赫煊这次在北大待了五天,帮着把北大出版部改为北大出版社,又参加了北大科研部的成立大会,最后牵头清华、北大两校合作成立“中国大学教材编撰小组。” 时间虽短,周赫煊却觉得格外充实,比他在天津做报纸写文章有意义得多。 这些工作都需要钱,周赫煊以个人名义,垫付了1000大洋给“教材编撰小组”,用于教授们的日常联络以及预支稿费。又捐了2000大洋给北大科研部,他们购置材料和进行试验都需要花钱。 至于北大出版社,暂时不用周赫煊给钱。北大有自己的“学生银行”,学生银行里的钱,足够北大出版社前期开支。 等把事情全部搞定,周赫煊才有空去拜会北平的朋友,然后又跟章太炎一起去见大名鼎鼎的辜鸿铭。 169【古怪的老头儿】 周赫煊很喜欢结交民国时期的名人大师,跟崇拜没关系,仅仅是好奇而已。就像一个外国人到了四川,必定要去看看熊猫,到了京城,一定要游览长城和故宫。 但辜鸿铭让他很失望。 这是个垂垂老矣的糟老头子,一身布鞋长衫,拄着拐杖,脑后拖着小辫子,身体瘦弱得风都能吹倒。眨眼望去,不似什么大师,反倒像个前清遗老。 “辜兄,好久不见!”章太炎抱拳笑道。 辜鸿铭老眼昏花,盯着章太炎看了一阵才说:“是你啊,不会是来找我借钱的吧?” 章太炎毫不客气地说:“就我们俩的交情,顶多值两块钱,还不够路费。” “知道就好,”辜鸿铭用拐杖指着周赫煊,“这是你儿子?” 章太炎介绍说:“我一个忘年交小友,叫周赫煊。” “听说过,假洋鬼子嘛,在上海登报卖新式内衣,”辜鸿铭劈头盖脸就开始教训,“你说你,西洋的内衣有什么好?我们中国的肚兜才最妙,罩着那丁香小乳,盈盈一握,岂不美哉!还搞什么大奶奶主义,要那么大做什么,女人又不是奶牛!” 周赫煊哭笑不得,辩解道:“提倡大奶奶主义,是为了宣传放胸。束胸实乃中国陋习,残害女性身体健康,因此造成很多疾病。” “妖言惑众,”辜鸿铭吹胡子瞪眼说,“谁说束胸残害身体?中国女子历来束胸,也没见危害了民族繁衍。西方的先进是应该学习,但小脚和小乳,都是我中华独有之审美。宣传放脚和放胸者,都是些愚蠢之辈,舍本而逐末。” 周赫煊瞬间无语,没有再聊下去的兴趣,当即反驳说:“辜先生那么喜欢小脚,怎么不自己折断脚趾缠一个?” 辜鸿铭说着他的大道理:“中国文化源自《易经》,易讲阴阳。男人为阳刚,自然要有阳刚之气,怎么言缠脚?女子阴柔,所以才要缠脚和束胸。小乳为阴,提倡大奶奶,就是阴阳颠倒。” 周赫煊对辜鸿铭原有的好奇和敬佩,此刻已经消耗殆尽。他毫不客气地翘着二郎腿,喝着茶吊儿郎当地说:“辜先生,你去过敦煌吗?” “没有。”辜鸿铭道。 “你如果去过敦煌,就会发现壁画中的女子,一个个都有大奶奶,”周赫煊笑问,“唐朝的时候,中国不讲阴阳吗?怎么唐时女子,就没有束胸呢?” 辜鸿铭瞬间语塞,强词夺理道:“唐朝的时候,中国的文化和风俗尚不完美,是到了明清两朝,中华文化才至真至美的。” 周赫煊被雷得说不出话来,辜鸿铭在他心中的光辉形象瞬间破碎。 辜鸿铭确实很牛,能言善辩,通晓多国语言。但他的很多想法极为奇葩,就拿宪法来说,辜鸿铭反对中国立宪法。他的理由是:第一,中华民族是一个拥有廉耻感,拥有高度道德标准的民族;第二,中国政治赖以建立的基础不是功利,而是道德。所以中国没有也不需要成文宪法,因为中国人拥有道德宪法。 几年前搞新文化运动时,辜鸿铭还喷过胡适,把文言文比作高雅英语,把白话文比作通俗英语,说白话文运动时文化倒退。胡适回应道,通俗英语比高雅英语更能为大众接受,现在中国90%的人不识字,就是因为文言文太难学。 然后辜鸿铭就开始诡辩了,说你们这群留学生,现在之所以有那么高地位,还得感谢那90%的文盲。他们要是都识字,就要和你们这些人抢饭碗了。 辜鸿铭这话虽有道理,但明显是转移话题,属于诡辩的范畴。 此君喜欢诡辩,而且经常诡辩,但如果遇到明白人,他的诡辩就相当于笑话。 就拿诡辩的宗师公孙龙来说,他的“白马非马”,一旦遇到善辨之士,瞬间就要被拆穿。 比如可以这样来反驳白马非马论: “男人是不是人?” “是。” “你是不是男人?” “是。” “你说白马非马,那按你的理论,男人也非人。所以,你还是人吗?” 周赫煊摇摇头,起身说道:“话不投机半句多,辜先生,我先告辞了。” “走好不送。”辜鸿铭也懒得跟周赫煊废话。他早就因为放胸之事对周赫煊不满,更对周赫煊当北大校长感到不高兴(辜鸿铭是蔡元培的铁杆拥护者,认为蔡元培才有资格当北大校长),所以初次见面就不给好脸色。 “可惜,可惜。”章太炎连连摇头。 辜鸿铭问:“有什么可惜的?” “我还以为你们见面会大吵一架,”章太炎惋惜道,“居然没吵起来,无好戏可看,自然要感到可惜。” 好嘛,这老家伙也不怀好意,存着歹心要看热闹呢。 辜鸿铭不屑道:“一个黄口小儿,有什么好吵的?” “明诚且稍等,”章太炎喊住周赫煊,又问辜鸿铭,“你读过他的《大国崛起》吗?” 辜鸿铭道:“没有。” 章太炎这才抱拳道:“你或许可以先找来读一下,告辞!” “去吧。”辜鸿铭挥手道。 章太炎与周赫煊联袂而去,等走出辜家大门,他才笑道:“有何感想?” 周赫煊没好气道:“说好听点叫狂生,说难听点叫老贼。” “哈哈哈哈,你还真不客气。”章太炎大笑。 “可惜没要到墨宝。”周赫煊耸耸鼻子。 却说辜鸿铭在家中,赶走两位访客后也暗自叹息。他几年前死了心爱的日本小妾,最近正妻又病逝,晚景颇为凄凉孤独,而政治上更是失意。 前两个月辜鸿铭回国,日本人推荐他去给张作霖当顾问,辜鸿铭兴冲冲地就去了,打算辅佐张大帅统一中国。 结果张作霖根本看不起他,语气尖酸地问:“你能干啥?” 辜鸿铭愣是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张作霖,最后气得拂袖而去。 坐在家里翻了会儿《论语》,辜鸿铭闲得蛋疼,便拄着拐杖出门,喊了辆黄包车直奔书店。 “有《大国崛起》没有?”辜鸿铭问老板。 书店老板瞅了瞅他脑后的小辫子,笑道:“《大国崛起》当然有,不然我开什么书店?” 辜鸿铭说:“还不快拿来!” 书店老板立即去取书,双手捧着递给辜鸿铭。 辜鸿铭拿到书后,没有付钱,也没有离开,而是说:“快端凳子来啊,你懂不懂敬老?难道让我一大把年纪了站着看书!” 书店老板狂汗:“老先生,本店只能短暂翻阅,不可以在店中读书。” 辜鸿铭顶了一句说:“我不先看内容,怎么知道值不值得买?饭馆吃饭,还要先吃了再给钱。” 书店老板无言以对,只能搬来一张凳子,不再理会这个奇怪的老头儿。 辜鸿铭坐在书店中,优哉游哉地抽着烟,还让老板给他泡了碗茶,这才翻开《大国崛起》细细品读。 一直看到晚上天黑,书店老板提醒说:“老先生,我要关门打烊了,你明天再来吧。” “天黑了?”辜鸿铭看着外边漆黑一片,恼怒道,“你这人真是,天黑了都不知道叫我吃饭,我说怎么饿得慌。” 书店老板苦笑道:“得,我请你吃碗面吧。” 辜鸿铭拿出购书钱,拍在老板手里就走,回家对女佣道:“快把饭端来,饿死我了。” 说完,他又去书房,认认真真写下拜帖,交给仆人说:“把帖子送去北大,交给那里姓周的校长。” 周赫煊住在北大的接待宿舍里,快晚上十点才收到辜鸿铭的拜帖,看完之后哭笑不得。帖子是用文言文写的,大致内容是:白天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今天看了你的书,写得还行。明天请在北大备好茶水饮食,我要找你聊聊。 170【明白人】 清晨。 辜鸿铭站在镜子前整理仪容,他穿着崭新的绸衫,将辫子扶得端端正正,然后才戴上亡妻亲手缝制的帽子。 辜鸿铭是很讲礼仪的,因为他尊崇孔孟之道,“礼”是核心要素。 但这种“礼”,只展现给他看得起的人。比如张之洞,比如蔡元培,今天勉强再加上个周赫煊。 很久没有一本书,让辜鸿铭读得废寝忘食了。他是熟知世界诸国的人,但《大国崛起》还是让他看到不一样的东西,有些存留心中多年的疑惑,也能在这本书里找到答案。 黄包车在北大门口停下,辜鸿铭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往里走。他近年来身体不好,正是感觉活不了多久,才从日本辞职回国,他想死在心目中的理想之乡。 “辜先生?你怎么来了!”北大教授马衡惊讶地看着他。 辜鸿铭点点头,以命令的语气道:“周赫煊在哪儿?带我去见他。” 马衡和辜鸿铭共事过,知道他的脾气,扶着他说:“你慢点走。” 片刻之后,两人来到周赫煊的住所外。 马衡正想去敲门,辜鸿铭制止了,自己敲门喊道:“周校长,辜鸿铭特来拜会!” 周赫煊打开房门,正待说话,辜鸿铭突然双手抱拢作揖。 这是中国人历来的古礼,日常使用的话,性质相当于西方的握手,但也常用于庄重场合,比如官场和朋友之间的会晤,到晚清时候还经常使用。不过它太繁琐了,作揖时腰弯得很深,就如日本人那种九十度鞠躬。 周赫煊愣了一下,立即作揖回礼,然后笑着对辜鸿铭和马衡说:“辜先生,马教授,二位请进。” 马衡感觉很有趣,也不走了,坐在旁边想听两人聊天。 周赫煊取出茶叶和糕点,笑道:“辜先生,应你所需,我专门弄来了上好的龙井,糕点也是大厨做的。” “有心了,”辜鸿铭与昨日判若两人,他非常有风度礼仪的拿出一本书说,“昨日拜读周校长大作,颇有感触。这是拙作《春秋大义》,还请雅鉴。” 《春秋大义》,别名叫做《中国人的精神》,此书在西方曾引起轰动,被翻译成多国文字一版再版,甚至在德国掀起长达数十年的辜鸿铭热。 辜鸿铭也是位作家,他曾与泰戈尔一起被提名诺贝尔文学奖。 周赫煊接过书笑道:“这本书,我早就读过了。” “读过就好,”辜鸿铭开门见山地说,“为免言语冲突,今天我们约法三章。第一,不谈妇女解放;第二,不谈白话文写作;第三,不谈宪政民主。” 这些都是辜鸿铭强烈反对的,他反对妇女解放,反对白话文,反对宪政。 “可以。”周赫煊点头道。 辜鸿铭说:“我观《大国崛起》,对列强诸国颇多推崇,周校长认为中国人比西方人劣等吗?” 周赫煊摇头道:“我认为人都是平等的,没有谁比谁优等之说。” 辜鸿铭笑道:“总是有区别的,难道非洲的黑人,也能跟黄种人和白种人平等?在我看来,中国人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族群,你觉得呢?” “我不同意这个观点,”周赫煊说,“别说黑人,就连南太平洋那些茹毛饮血的食人族,只要是人类,我也认为他们是平等的。” “你这叫博爱,墨家的信徒?”辜鸿铭不置可否。 周赫煊说:“跟墨家无关,即是人类,自然平等。” 辜鸿铭问道:“既然平等,那世界各民族之间,为什么会存在那么大的差异?这种差别不仅体现在文化风俗上,还有智力、道德和性格等多方面。” “这个问题说起来很复杂,”周赫煊道,“先来说美洲的印第安人和南太平洋野人,他们为什么会原始落后?因为孤悬海外,跟外界缺乏交流和沟通。中国和欧洲,历来是互相影响促进,这种交流大大加快了人类的文化和科学发展。” 辜鸿铭笑道:“中国人的四大发明,确实促进了欧洲科学的发展。至于中国嘛,在近代以前,一直是独自进步的。” “也可以这么说,但中国还是受到了一些影响的,”周赫煊道,“比如二胡和琵琶,这些乐器就来自中亚、西亚。西方的星座学说,也早早传入中国,苏东坡就是忠实的星座迷,他常常自嘲摩羯座都是倒霉蛋。” “哦,苏东坡还信星座之说?”辜鸿铭惊讶道。 周赫煊道:“《东坡志林》里有记载。退之诗云:我生之辰,月宿直斗。乃知退之磨蝎(摩羯)为身宫,而仆乃以磨蝎为命,平生多得谤誉,殆是同病也。” 这段话的大致内容,是苏东坡吐槽自己和韩愈同命相怜,都跟摩羯座扯上关系(一个命宫摩羯,一个身宫摩羯),命不好,经常遭到诽谤攻击。(老王语:感觉这是摩羯座被黑得最惨的一次。) 辜鸿铭听了大笑:“哈哈,想不到韩愈也是摩羯座,看来以后我要多多研究星座了。” 周赫煊又说:“一个民族的特性,跟它最初的发源地有关。适合耕种的地区,发展出农业文明,而土壤浅薄的地方,则发展出游牧文明。就拿中国来说,为什么起源于北方?因为以原始的农业技术,南方炎热多雨的气候,是不适合耕种的。” “有点意思,你继续说。”辜鸿铭研究中国人,是从文化道德角度来展开,周赫煊的观点让他耳目一新。 周赫煊继续道:“中华文明属于典型的农耕文明,远古农业要发展,需要秩序性和稳定性,所以中国人崇尚集体主义。儒家的礼教道德,不外乎是为集体主义说项。然后逐渐演化下来,就成为三纲五常之类的东西。” 辜鸿铭想要反驳,但细细想来却似乎有点道理。 “而西方呢?”周赫煊又说,“如今欧洲兴盛的国家,在古希腊、古罗马的时候都还是野蛮人。但野蛮征服了文明,于是迎来中世纪的黑暗,直到文艺复兴才重见光明。他们因为靠近地中海和大西洋,最后诞生了异于农耕和游牧的海洋文明。海洋文明是商业文明,戳穿了就是逐利。工业革命是为利益,殖民屠杀是为利益,十年前欧洲那场大战,也是为了利益。” “这个观点很好,甚合我意。”辜鸿铭也认为西方文明是利益文明,不过他也强调中华文明是道德文明。 周赫煊说:“辜先生的《春秋大义》我读过,也很同意你对各国族群的分析。担我认为,这种民族性差异并非天生,而是长久以来的历史影响造成的。” 辜鸿铭问:“那你是否同意我书中的观点?” 周赫煊笑道:“我很同意辜先生所言,中华民族确实是伟大的民族,中国人也具备深刻、博大、简朴和灵性死忠美德。正如辜先生说的那样,中国是一个永不衰老的民族,拥有永葆青春的秘诀。我敢预言,用不了一百年,中国又会重新屹立于世界民族之巅。” “哈哈,同道中人也。”辜鸿铭欢喜道。 周赫煊语气一转:“但我不认可辜先生说的道德兴国。” 辜鸿铭有些不高兴了,质问道:“你觉得西方的逐利治国方式,能够长期有效?我看不然,西方国家,已经被商人财团操控了,总有一天,这些国家要被毫无道德的商人搞得崩溃。” 所以说辜鸿铭通晓西方呢,他眼光看得很准。从20世纪到21世纪,欧洲各国确实被财团利益捆绑,渐渐在走下坡路,他的观点也有一定的道理。他还在《中国人的精神》一书中,预言德国的军国主义将会毁灭。 可惜看准了问题,开的药方子却不对,咱们的辜先生说,爱和道德才能拯救世界。 这得有多天真! 周赫煊无奈地笑道:“辜先生在著作中所言,是想做民国的孔子吧。但先秦乱世,最终以秦国统一天下而告终,秦国恰恰靠的就是逐利。你跟那些军阀谈道德看看,听说张宗昌邀请你当山东大学校长,你可以跟他讲讲道德,且看他听不听。” 辜鸿铭瞬间无语,继而反驳道:“秦国虽然统一六合,但却二世而亡。逐利只能走向崩溃,道德才能长治久安。” “但利能聚人心,只要让大部分人有利可图,中国就能统一,”周赫煊说,“不过我也同意辜先生的观点,道德能使国家长久。我的看法是,以利谋国,以德治国。” “以利谋国,以德治国,”辜鸿铭嘀咕着这几句话,突然哈哈大笑,“这八个字说得好,你要是早几年当上军阀,我一定给你做谋士。” 两人继续聊着,总的来说气氛还很融洽,只是偶有观点不同,谁也不能说服谁,辜鸿铭心里堵得慌。 辜鸿铭午饭也没留下来吃,高高兴兴地回到家中,还写了副字让仆人给周赫煊送去。这位老先生年底时接受德国记者采访,他大言不惭地说:“中国现在只有两个明白人,一个是周赫煊,另一个就是我。” 171【人类学著作】 跟辜鸿铭的聊天,周赫煊其实并不尽兴。有好些话他都没说,一些观点也尽量模糊,因为讲出来会刺激到那个老头儿。 看辜鸿铭那年迈老朽的样子,周赫煊生怕对方一个激动,就捂着胸口趟地上咽气。 气死辜鸿铭,这个骂名周赫煊可不想背。 什么“以利谋国,以德治国”,说得太笼统了,而且不尽不实。 常校长也是以利谋国,他手下大大小小的新军阀和新官僚逐利,背后支持他的江浙财团也在逐利。最后的结局是人人为我,不管他人死活,国是谋到了,但却一塌糊涂。 我党的打土豪分田地也是以利谋国,在道德却在利的前头,人人心中都有高尚的追求,“利”才能归于一处。 周赫煊真正想说的是以法治国,辅以道德底线和利益驱动。但他为了反驳辜鸿铭的“德治”,不能把依法治国说出来,因为那老头儿听了肯定胡搅蛮缠说不清,甚至还会批判周赫煊法家思想。 众所周知,辜鸿铭是儒家信徒,而儒家和法家又是死对头。 倒是关于民族优劣性的讨论,让周赫煊想起一本书。那本书叫《枪炮、细菌与钢铁》,荣获1998年美国普利策奖和英国科普书奖,并成为《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作品。 周赫煊在北大的接待宿舍里,提笔写下这本书前言。因为年代关系,里面的许多内容都需要修改,而且某些观点周赫煊也不完全赞同,他需要按自己的想法来解释——比如说关于中国的部分。 “前言 ——辜先生的问题 对于世界上不同地区的各民族来说,在上一次冰期结束后的一万三千年里,世界上的某些地区发展成为使用金属工具、有文字的工业和农业社会,还有一些地区仍然保留着使用石器的狩猎采集社会…… 近日与辜鸿铭先生谈到了民族优劣性问题,他的观点是世界各民族皆有其特性,中国是人类历史上最优秀的民族。我认可他的观点,但谈到非洲及美洲、南太平洋的一些族群时,却出现了偏差。 为什么白人能够制造现代工业品,而非洲的黑人却只能被奴役,南太平洋的土著还是原始社会? 来自欧亚大陆的民族,以及仍然生活在欧亚的民族,控制着世界的财富和权利。其他民族包括大多数亚洲人,却还未摆脱欧洲人的殖民统治,在财富和权利方面远远落后。还有一些民族,如澳大利亚、美洲和非洲最南端的土著居民,甚至已不再是自己土地的主人,遭到欧洲殖民者大批杀害和征服,有的甚至被赶尽杀绝。 因此,关于现代世界的差异问题,可以进行系统的阐述如下:为什么财富和权利的分配回事现在这个样子?为什么不是印第安人、非洲人和澳大利亚土著杀害、征服或消灭欧洲人呢? 对于这个问题,我们可以回顾一下历史。从公元1500年开始……” 周赫煊确实有闲心写各种文章,武侠小说他都是找别人录写的,《狗官》一个月只用交几万字的稿,报纸那边的工作也可以交给沈从文、李寿民帮忙负责。 《枪炮、细菌与钢铁》的原本行文太过啰嗦,周赫煊进行了大量简化。不过在关于中国的问题上,他准备展开篇幅来论述,他有信心写得比原作者更深刻透彻。 里面关于种族主义的描述,周赫煊不需要像原作者那般忌讳,用大量文字篇幅来说明自己不是种族主义者。如今的国际社会弱肉强食,种族主义也很流行,没什么见不得光的。 这本书的内容概括起来就一句话:“不同民族的历史遵循不同的道路前进,其原因是民族环境的差异,而不是民族自身在生物学上的差异。” 周赫煊还决定在书的结尾处加一章私货,从中国的历史、文化、地理角度,阐述中国的未来发展道路,相当于《大国崛起·中国未来篇》。 此书在20世纪20年代拿出来,应该是极具震撼力的,因为许多观点都具有前瞻性和开创性,各种考古数据也很详细。比如书中各种纵向和横向对比—— 对植物的驯化:新月沃地(公元前8500年)、中国(不晚于公元前7500年)、英国(公元前3500年)、安第斯山脉(不晚于公元前3000年)、亚马逊河地区(公元前3000年)、中美洲(不晚于公元前3000年)、美国东部(公元前2500年) 后面还有对动物的驯化,以及陶器、村落、部落、金属工具、国家、文字、铁器出现的时间。 别的不说,把这些数据丢出来,就足够在世界考古界引起轰动。 20世纪初没有网络,信息交流非常困难。这上面的许多数据已经有人在研究发现,但却没人将它们整合汇总。欧美的情况还稍好,亚洲考古学家们都是各干各的,出了成果也不会引起太大关注。 这是一部“人类学”著作,而且杂糅了社会人类学、考古学、语言人类学几大分支的内容。 人类学最初是专门研究人类解剖和生理学的,不过几十年前,开始出现针对社会人类学的研究,时至今日都未形成完善体系。《枪炮、细菌与钢铁》一书,扔到欧美人类学界,估计会让那些学者们彻底疯狂。 周赫煊在接待宿舍里忙活了一下午,总算把前言和第一、二章正文写完。 刚吃过晚饭,章太炎和他的弟子钱玄同、马裕藻、刘文典等人便来拜访——钱玄同和马裕藻那天有课,并没有去车站迎接。 章太炎笑问:“听说辜老头儿今天来了,你跟他谈了些什么?” “还能有什么?”周赫煊无语地道,“他要搞孔子那套,当民国的孔子,提倡用爱和道德来感化社会。我只能顺着他说,要以利谋国、以德治国。” “哈哈哈哈……” 章太炎大笑不止,笑得连眼泪都挤出来了。 钱玄同摇头叹息,说道:“辜先生有些迂腐了,就连我这个一头扎在书堆里的人,都知道跟军阀讲道德是没用的。” 周赫煊说:“他当然也清楚。我猜他是见中国西化速度太快,把许多西方陋习也引进过来,所以才坚持老一套来警醒世人吧。可惜也未免有抱残守缺之嫌,居然反对妇女解放,那丑陋的女人小脚有什么好看的?” “名士嘛,总得特立独行一些。”马裕藻颇为理解地说。 刘文典调侃道:“要说名士,咱们钱先生最近也成名士了。” “别往我身上扯!”钱玄同白了他一眼。 “哈哈哈哈!” 众人又是大笑。 周赫煊被笑得莫名其妙,连忙打听是什么情况。 刘文典一解释,周赫煊才终于闹明白。 原来半个月前是钱玄同四十大寿,他年轻时曾说:“人到四十就该死,不死也该枪毙。” 这话被好多人记在心里,于是胡适、刘半农等人就来给他隔空祝寿了。众人为钱玄同写了讣告、挽联、挽诗和悼念文章,计划在《语丝》杂志出一期“钱玄同先生成仁专刊”。 钱玄同得知消息,被气得哭笑不得,打电话把胡适等人大骂一顿,他的悼念专刊才最终取消。 专刊是取消了,其中内容却被南方的报纸知晓,于是将各种挽联和悼念文章登载出来,搞得南方的读者以为钱玄同真死了。 于是乎,钱玄同在南方的朋友,纷纷给他的家人发来慰问电报。还有许多名人学者,特地写文章悼念钱玄同,历数他“生前”的学术贡献,那个悲哉痛哉、呜呼哀哉,看得人潸然泪下。 就在昨天,还有个南方的好友,专门坐船乘火车来北大,向钱玄同的家人慰问致哀。结果那朋友一登门,就看到钱玄同坐在客厅吃饭,顿时惊呼:“德潜兄,你可还有什么遗愿未了?竟舍不得投胎转世。” 钱玄同苦笑道:“我就快被你们气死了。” 众人把钱玄同调侃一阵,刘文典瞥到桌上的书稿,问道:“周校长又在写什么大作?” 周赫煊解释说:“跟辜先生聊天有了灵感,准备写一些人类社会学的东西。” 章太炎毫不客气,自顾自翻开书稿读起来,读完之后笑道:“有点意思,你是准备把世界上所有的民族的分析论述一遍?” “正有此意。”周赫煊点头道。 “嘶!” 章太炎倒吸凉气:“你可真够厉害的。” 众人纷纷惊讶于周赫煊的博学,关于世界历史、世界民族,有眼界的学者们多少都有些了解。但著书立说可不一样,你得深入研究分析,否则写出来只能贻笑大方,被人所不齿。 《大国崛起》就足够让人惊艳了,现在周赫煊又要写世界民族,这里面需要的知识储备太过恐怖。在不能用网络查资料的民国,必须得周游世界,造访各地的图书馆和学者大腕才能动笔。 就连章太炎这种狂人,也都对周赫煊肃然起敬,说道:“你这本书写完,一定要寄得邮寄给我。” 周赫煊笑道:“不如你给我写一篇序吧。” “那正好,我也能在你的书里蹭一点名气。”章太炎乐不可支。 172【美国出版商】 就在周赫煊准备返回天津时,赛珍珠和巴克夫妇突然来找他辞行。 “两位是因为北大经常拖欠工资,才准备离开的吗?”周赫煊惊讶地问道。其实他也有些内疚,把别人夫妻俩忽悠来北大,却经常两三个月不发工资。 赛珍珠说:“与工资无关,我们还是有一些积蓄的。” 周赫煊问道:“那你们为什么决定要走?” “我想我的孩子了,特别是我的女儿凯诺,她是个智障儿,”赛珍珠说,“在南京的时候,因为害怕被暴乱的士兵攻击,我把女儿和养女都托付给中国的朋友照看。现在南京的局势已经安定,我打算回去看看。” “你们可以把两个女儿都接到北大来,至于工资我保证按时发放。”周赫煊挽留道。 巴克插话说:“是这样的,我跟珀尔商量了一下,准备带女儿回美国,给她寻找一家可以永久居留的心理疗养院。” “那就祝愿你们的女儿早日康复。”周赫煊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谢谢你的祝福。”赛珍珠勉强笑道。她前几年就送女儿去美国医治过,但医生对此毫无办法,婴儿在她肚子里发育时就出了问题。 赛珍珠一家在中国算是多灾多难了,她母亲连续生下三个孩子,都因中国医疗水平太差而夭折。等母亲怀上赛珍珠时,吓得连忙回美国安胎,终于顺利把她养大。 赛珍珠的父母都是那种心灵纯粹的传教士,不肯跟富人居住,整天和中国贫民混在一起。他们的理想,是把上帝的福音传给每一个中国贫困人民,甚至遭到当地人唾骂、威胁和殴打都从未改变。 赛珍珠的离开,周赫煊还能接受,因为北大不缺文学人才。 巴克就不一样了,他以前是金陵大学的农学院院长,还经过多年的实地研究,撰写出版了《中国农业经济》一书,乃是当今中国最顶级的农学家之一。此人的离开,对北大来说无疑是巨大损失。 但该走的人留不住,周赫煊只能感到遗憾。 巴克笑道:“周,北大的学术环境很好,我非常喜欢这里。等这次从美国回来,我有可能还会来北大做老师。” “那太好了,”周赫煊欢喜道,“北大的校门,永远向两位敞开。” 赛珍珠也拿出一沓稿件说:“周先生,你的《神女》我已经翻译成英文了。我去美国后,会把这部小说推荐给出版商,至于能不能出版发行,那得看出版商的意见。我想请你写一个授权书,授权我帮你翻译和商谈出版事宜。” “这个没问题,”周赫煊笑道,“我们一起回天津吧,我把《大国崛起》的英文稿也托付给你帮忙运作。” 赛珍珠满口答应,她和丈夫拿着书稿和授权书返回南京,然后带上智障女儿和养女从上海坐船离开。足足在海上颠簸了一个多月,夫妻俩才在美国西海岸登陆。 他们先是为女儿苦寻心理疗养所,然后开始各自奔走。 巴克拿着自己的《中国农业经济》等学术专著和论文,专门找那些基金会和公司寻求资金支持。他的农业研究需要钱,中国政府自然没指望了,只能寻求美国基金会的帮忙。 说起来也是可笑,一个外国人在中国研究中国农业经济,这种好事中国政府却不管不顾,逼得当事人跑去美国申请研究经费。 巴克几乎跑断了双腿,却没有什么收获,那些基金会对他的研究并不感兴趣。 在历史上,他直到1929年春天,才获得洛克菲勒基金会的资金支持,而且数额非常庞大。巴克高兴坏了,从此专心扑到农业研究上,一天到晚都在田间地头转悠,完全疏忽了妻子和女儿。 于是巴克绿了,赛珍珠跟一个出版商日久生情,数年后两人结束了婚姻。 赛珍珠此时也在到处碰壁,她拿着周赫煊的《神女》和《大国崛起》英文稿,以及自己的长篇小说处女作《桂兰》,连续找了20多家出版商,结果一无所获。 好吧,赛珍珠的那部《桂兰》,就是后来被改名出版的《东风:西风》。这是一部章回体小说,女主人公叫桂兰……主角叫桂兰的章回体小说,而且还是英文,想想也是醉了。 至于赛珍珠的成名作《大地》,此时还没完稿,只写了一部分。 周赫煊的《神女》遭到同样待遇,也不被美国出版商看好,他们觉得美国读者对中国不感兴趣,出版这种小说肯定会赔钱。 倒是《大国崛起》被一些出版商青睐,但当问及作者时,对方一听是中国人写的,顿时就摇头拒绝。并不仅仅是看不起中国人,而是因为中国作者的专著没啥噱头,如果是欧美历史名家的作品,出版商们就更好宣传运作。 20世纪初期和中期,是美国出版业的繁荣时期,早在1901年的时候,美国每年就要出版图书8000多种,其中纽约、费城和波士顿属于美国出版界三大中心。 因为能赚钱,出版社越开越多,从而导致行业竞争异常激烈。 麦克—劳尔出版社,就是美国无数出版社中很不起眼的一家。麦克·霍华德以前是《纽约时报》的编辑,七年前跟朋友劳尔·伍德合作成立出版社,经过两人共同的努力,如今出版社已有近20位员工。 “老板,有位女士想见你,她手里有几部书稿。”金丝猫秘书敲门道。 麦克·霍华德不放过任何发现好书的机会,这是他能够成功的秘诀,当即说道:“请她进来,再冲一杯咖啡。” 赛珍珠抱着一摞书稿走进办公室,笑着问候道:“霍华德先生你好,我叫珀尔,中文名赛珍珠。” “中文名?这可少见。”麦克感觉有点意思。 赛珍珠把书稿放在办公桌上,说道:“我虽然在美国出生,但从小在中国生活,这是我以中国农村背景创作的小说《桂兰》。另外还有两部,是中国学者周赫煊先生的小说《神女》,以及他的历史专著《大国崛起》。” 由于书名翻译问题,麦克对《大国崛起》毫无印象,而且听说是中国背景作品,顿时就有些不报希望。但出于工作习惯,他还是说:“让我先看看再说。” “好的。”赛珍珠坐下等待。 麦克·霍华德先看的是《桂兰》,看着看着就皱起了眉头,他不但对书中的故事不感兴趣,而且觉得小说的叙述也很糟糕。根本就没读完,麦克便放下《桂兰》,转而继续读《神女》。 “咦,这部小说有点味道。”麦克心中嘀咕道。他同样对《神女》的情节不感兴趣,但小说的叙事手法却令人耳目一新。 但麦克还是有些疑虑,这种以中国为创作背景的作品,他很难预测在美国是否有销量。 大概读完前五章,因为时间原因,麦克放下《神女》改读《大国崛起》。只看了开头,麦克就发现内容很熟悉,等再翻阅后面的部分章节,顿时惊道:“这不就是那本受到学界追捧的世界史论著吗!” 《大国崛起》的最初外文版本,是由英国记者翻译的,零零散散传到欧洲,然后再流传至美国。虽然内容并不完整,而且翻译得比较杂乱,但还是引起欧美学界轰动。 当然,这种轰动只限于历史研究圈子,普通平民对此丝毫不知。 麦克·霍华德以前是《纽约时报》记者,他对历史也颇有造诣——20世纪初好些历史学家都是记者改行的。麦克最先读到的是《美国篇》,一见之下如获至宝,又托朋友搜集到《英国篇》、《法国篇》和《荷兰篇》。 四卷《大国崛起》的残篇,就让麦克对作者崇拜之至,此刻他欣喜的发现,摆在他面前的居然是全本! 麦克·霍华德毕竟是商人,他很快掩饰住内心的激动,语气淡然地问:“这部《大国崛起》,你能够做主吗?” 赛珍珠拿出授权书说:“当然,原著作者已经给我授权,不过版权范围仅限于美国。” 麦克笑道:“那我们就来谈谈《大国崛起》出版事宜吧。” “《桂兰》和《神女》呢?”赛珍珠抱着期望问。 麦克笑道:“那两部小说,我们以后再说。如果《大国崛起》能够热卖,那作者周先生的小说作品《神女》就能顺势出版,等《神女》得到读者认可,你做为《神女》的翻译者,你的小说《桂兰》自然也能考虑出版。” 好嘛,这就是商人,算盘得的精着呢,连后续运作都想好了。 赛珍珠有些失落,但总算还有点希望,当即跟麦克谈起了《大国崛起》的出版。 《大国崛起》在中国能拿三四成的版税,但在美国却很低,因为这边出版界的税收很重。麦克最开始只给6%,经过赛珍珠反复力争,最后也只谈到8%。 没办法,再苛刻的条件也得答应,谁叫只有这家出版社愿意帮忙呢。 《大国崛起》在西方世界真正与广大读者见面,一直得等到1927年12月底了。至于其取得的巨大影响,远在中国的周赫煊丝毫不知,这年头国际通讯条件太糟糕。 173【褚二爷的新猎物】 咱们把视线投向中国,周赫煊返回天津时已是10月底,转眼就进入11月。 凛冬已至,天寒地冻。 天津城外的灾民没有再继续增加,并非因为灾情得到控制,而是一个个选择前往东北去“闯关东”。 奉军与冯玉祥、阎锡山的战斗还在继续,发威的张作霖非常牛逼,他下令奉军各嫡系发动总攻,杀得阎锡山节节败退。阎锡山靠偷袭占领的河北地盘丢失殆尽,只得退守娘子关、雁门关等关隘,凭险扼守,以阻奉军深入,两军由此进入相持对峙阶段。 不过张宗昌、褚玉璞率领的直鲁联军,却在冯玉祥面前吃了瘪。 战争初期,由于冯玉祥的精锐被牵制,靠杂牌部队作战多次失利,张宗昌和褚玉璞的直鲁联军接连告捷,前锋一直打到开封地界。但到10月下旬,冯玉祥重新部署军队开始反攻,经过两昼夜的激战,长达200多里的直鲁联军战线全线崩溃。 只这一仗,冯玉祥就俘虏直鲁联军三万余人,缴获枪支两万余支,装甲车五辆,大炮四十余门,子弹、炮弹和后勤物资不计其数。紧接着,在11月中旬时,冯玉祥再次获得大捷,俘虏敌军两万余人,缴获枪支一万余支。 褚玉璞快要疯掉了,他属于最近两年才崛起的新军阀,底子薄弱得很。从年头打到年尾,褚玉璞在江苏、安微、河南战场上的败仗,几乎把他的家底儿都打光。 如今褚玉璞虽然还有兵,但枪炮弹药奇缺,为了重整旗鼓,他立即电令弟弟褚玉凤在直隶地区发行1000万公债,强行摊派给商家和平民。 事实上,褚玉璞去年就在直隶发行了600万公债,还多次截留长芦盐场的盐税。 因为北洋政府欠了不少外债,长芦盐税(每年1300多万)里有一部分是用来还债的,剩下一部分是北洋政府的重要财源。 褚玉璞截留盐税的举动,引起列强的强烈不满,英法日等债权国多次抗议,差点引发正式的国际交涉。同时,也让北洋政府的财政雪上加霜,财政部长直接辞职不干,北大发不起工资的罪魁祸首就是褚玉璞。 但褚玉璞根本不管这些,他已经疯狂了,为了保住自己的军事实力,就算得罪天王老子他也不怕。 《大公报》虽然开在租界,而且幕后大股东还是张学良,但也被褚玉璞强行摊派3000银元公债。不买他的公债都不行,否则就让你的报纸在直隶卖不出去,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这褚玉璞,不愧是张宗昌的老部下。”胡政之愤然讽刺道。 周赫煊笑着说:“还是比混世魔王要好些,褚玉璞发公债、截盐税,都是对准了富户和公款。张宗昌却完全不管黎民死活,六七十种苛捐杂税,简直能把老百姓给逼死。” “唉,不提这些混账军阀了,”胡政之说,“《大公报》在北方的日销量已经有五万多,再继续下去很难增长。所以我跟炽章(张季鸾)商量,打算让他去上海开分社,你看如何?” “这很好啊,”周赫煊赞成道,“咱们《大公报》不能只窝在北方一隅,去上海开分社是肯定的,以后还要扩展到全国。” 胡政之问:“开办分社需要抽调大量资金,此事是否要征询少帅同意?” “不用,”周赫煊摇头道,“少帅早就表示不插手报社事务,我们可以自行处理。” “那就好。”胡政之高兴道。 聊完开上海分社的事,周赫煊便回到《大众》编辑部。 《倚天屠龙记》已经连载了好几万字,但读者的反应不如前两本热烈。主要是新书很久都没进入正题,用大量篇幅描写郭襄和张三丰,直到第三章才出现“男主角”。 好吧,读者们把张翠山当成男主角了。估计等再过一段时间,张翠山、殷素素自杀的时候,有些读者又要拍桌子骂娘。 就在周赫煊审阅报纸稿件,用闲余时间撰写《枪炮、细菌与钢铁》时,来自日本的女间谍廖雅泉遇上麻烦了。 …… 褚府,四合院。 褚玉凤抽着大烟,身边还有两个俊俏丫鬟帮他捶腿和按肩,属下突然进来禀报:“二爷,公债已经摊派出去30万,要不要先给大帅那边送去?” “才30万?太慢了啊,大帅跟洋人订购了军火,着急用银子。你让下面办事的加快速度,谁敢不给就来硬的,还是不给面子就当赤党抓了,”褚玉凤想了想说,“那30万大洋,先给大帅送去吧,当兵的闹着发饷银,这事不能耽搁。” “是,卑职这就去办。”属下躬身退去。 褚玉凤抽完大洋,伸胳膊活动了一下身体,对跟班说:“去海河工地上走走,咱们说那也是二爷我办的工程。” 跟班的连忙拍马屁:“二爷真是爱民如子,为天津的百姓办了大好事。” “哈哈哈,”褚玉凤得意大笑,“其实俺这人呐,除了喜欢玩女人外,也没啥其他缺点。心肠也是顶好的,老百姓有好日子过,俺心里也高兴。” 跟班的立即说:“二爷,你这就错了。喜欢玩女人哪是缺点?男人谁不喜欢,您喜欢玩女人,说明身体倍儿棒,是真爷们儿。” “哈哈哈哈,”褚玉凤又是一阵大笑,夸奖道,“你小子说话有水平。” 褚玉凤坐车小轿车前往工地,由于路况不好,只能半路下车步行。他走了几步嫌脚疼,又让人弄来一顶轿子,悠悠哉哉地坐着大轿视察工地。 来到屈家店时,褚玉凤见到几个洋人在河边指指点点,他顿时跑去凑热闹。 “哎呀,哎呀,你们这些洋老爷,天寒地冻的还在河边吹冷风,真是天津百姓之福啊。”褚玉凤对洋人又敬又畏,见面就一顿马屁拍过去。 那些洋人都是工程师和监督人员,听不懂中文,廖雅泉立即帮他们翻译。 洋人工程师在得知褚玉凤是工程中方负责人后,立即说道:“褚先生,河水就快封冻结冰了,而且土壤变得非常坚硬。这大大增加了施工的困难,我们的工期恐怕要延长。” “没事,没事,慢慢来,总有一天会修好的。”褚玉凤心不在焉地说,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廖雅泉身上,两眼发光好像几天没吃肉的饿狼。 174【菊花般的爱情】 “你过来!”褚玉凤朝工地上的一个中国官员勾勾手指。 那官员屁颠颠跑过来,矮着身子讨好道:“褚军座真是爱民如子,这么冷的天也来视察工地。” 褚玉凤问:“你叫啥名字?” 那官员连忙应道:“卑职是直隶省水利局技正……” “行了行了,直说你叫啥名字!”褚玉凤不耐烦地打断。 “卑职刘光达。”官员道。 “嗯,俺记住了,刘光达是吧,”褚玉凤点点头,指着不远处的廖雅泉问,“那个女人是什么来头?跟洋人有啥关系?” 刘光达笑着解释道:“她叫廖雅泉,是山东逃难过来的大学生,目前担任‘海委会’翻译,跟洋人没啥关系。” “哦,没关系就好,”褚玉凤对此非常满意,挥手道,“你去吧,好好做工程,干得好本军座大大有赏。” 刘光达欣喜若狂,他是天津水利局技正(相当于后世河北省水利厅总工程师),早年在日本留学,回国后由于没有靠山,被分配到清水衙门水利局。 水利局在和平年月自然油水丰厚,可惜如今是乱世,军阀们根本没空兴修水利。像刘光达这种技术官僚,那就混得更加凄惨,这次的海河整治工程需要他来跑腿,但银子却不能进他的口袋。 褚玉凤挥手让他离开,刘光达却不肯放过这次机会,一直跟在褚玉凤身后四五步陪同。 褚玉凤也懒得理这人,低声问跟班:“大眼儿,你来给俺出出主意,该咋把这个女娃弄到手?” 叫大眼儿的跟班嚣张地说:“二爷看上她,那是她的福分,直接把人带回府上就是!” “影响不太好吧。”褚玉凤笑眯眯地搓手,已经有些意动。 跟在后边的刘光达立即出声道:“不可,军座!她毕竟是海委会的翻译,事情闹大了不好。” 褚玉凤琢磨道:“也对,毕竟这丫头跟洋人打过交道。依你看,俺该咋办?” 刘光达立即化身狗腿子,奸猾地笑道:“军座,你现在是海河整治工程的中方负责人。不如把廖雅泉调过来,给您担任事务秘书,如此水到渠成,也没人敢说闲话。” “秘书?”褚玉凤乐道,“哈哈,对,秘书。老子还没秘书呢,身边尽是些大老爷们儿当副官。今天俺也开开洋荤,弄个女大学生当秘书,出门办事也有面子。” 刘光达拍马屁道:“军座是啥身份?早就该有随身秘书了!” 褚玉凤满意地说:“你小子不错,是个会办事的。改天我就给你们局长打招呼,至少也要升你当个副局长。” “军座大恩,卑职没齿难忘!”刘光达噗通一声跪下,感激涕零地大喊——这个职位,相当于后世河北省水利厅副厅长啊!虽然官职并没提升多少,但油水却更加丰厚。 …… 廖雅泉很郁闷,她接近周赫煊的第一步计划已经失败,现在被调去给褚玉凤当秘书,更是将她的后续计划全部打乱。 褚玉凤是啥样人,廖雅泉早打听清楚了,自然知道对方在打什么主意。 “咚咚咚!” 廖雅泉捧着文件夹敲门。 “进来!” 褚玉凤端端正正坐在办公室里,他平常都是待在自个儿家,或者留宿在天宝班的。今天为了“照顾”女秘书,才破天荒地跑来督办公署办公。 “委员长,廖雅泉前来报道。”廖雅泉朗声说道,她喊的是褚玉凤在“海委会”的职务。 褚玉凤立即起身去拉廖雅泉的手,笑道:“喊委员长多见外,以后就叫老爷。” 廖雅泉退身避开,羞怒道:“委员长请自重!” “好,自重,俺自重。”褚玉凤搓手笑道。 他还真没玩过女大学生,此刻见廖雅泉一身政府职员的工作装,模样英姿飒爽,跟以前睡过的女子截然不同。就连廖雅泉生气发怒的样子,都让褚玉凤觉得格外娇俏,心痒得好像有几万条虫子在爬。 廖雅泉板着脸问:“委员长有什么工作指示?” 褚玉凤说:“没啥指示,你以后跟在俺身边就行。对了,今天下午俺要去听曲儿,到时候你陪我去吧。” “抱歉,我是公职人员,不负责私人事务。”廖雅泉反驳说。 褚玉凤笑道:“啥公职私职,以后你就是俺秘书,俺去哪儿,你就要跟着去哪儿。” 廖雅泉郁闷说:“恕难从命。” “哎呀,你这个小娘皮,还跟俺来这套,撩得老爷我心里起火。”褚玉凤心痒难耐,对方越是拒绝,他就越有征服欲望。 廖雅泉冷言道:“委员长如果没有公事要办,那我就先告退了。” “急个啥,先陪老爷耍耍。”褚玉凤说着就朝廖雅泉扑去。 廖雅泉眼中闪过厌恶之色,突然抬腿踢向褚玉凤裆部,恨不得让这混蛋断子绝孙。不过关键时刻她突然收腿,敏捷无比地闪身避开,换上一副娇媚的笑脸说:“委员长,你急什么?人家最讨厌你这样的,半点情趣都没有。” “情趣?”褚玉凤扑了个空,也不生气,哈哈笑道,“跟老爷上了床,你就知道啥叫情趣了。” “真是个大老粗,连情趣都不懂,”廖雅泉娇声笑骂,“人家好歹是大学生,现在都讲究自由恋爱。委员长要是喜欢我,那就该正儿八经地来追求。写写情书啊,送送玫瑰啊,请我去逛街看电影啊,这才叫有情趣。” 褚玉凤不耐烦道:“那多麻烦,直接上床不就好。放心吧,只要你跟了俺,俺就纳你做姨太太,保证你以后吃香的喝辣的。” 两人一追一躲,围着办公桌跑圈圈,廖雅泉娇笑道:“所以说你是大老粗啊,连自由恋爱都不知道。你要真的喜欢我,就该跟那些进步青年学学。得我的身子容易,得我的心可就难了。” 褚玉凤跟廖雅泉的爱情观明显有偏差,他说:“俺要你的心干啥,有身子就足够了。” 廖雅泉咯咯直笑:“你还有没有点追求?女人满大街都是,要上床还不容易。像我这种进步女学生,如果死心塌地的跟着你,帮你出谋划策,帮你生儿育女,那才算是真本事。咱们以后的儿子,我也会好好教他读书,当个正经的读书人,上坟时见了祖宗你也有面子啊。” “啊?”褚玉凤像是被打开了新世界大门,拍脑袋说,“也对啊,娶个女大学生当老婆,以后生儿子也做读书人,这敢情好!你快说,咋才能真心跟俺过日子?” 廖雅泉得意道:“刚才不是说了吗?先自由恋爱,写情书啊,送玫瑰花啊,这叫摩登时尚。” 褚玉凤摸着自己的脑门道:“行,俺就跟你搞那个摩登时尚。” 廖雅泉说:“委员长,那我就先走了。” “走吧走吧,你出去的时候,把大眼儿……就是门口守着那个混蛋,把他给俺叫进来。”褚玉凤吩咐道。 廖雅泉含笑而出,很快褚玉凤的跟班大眼儿进屋了,问道:“二爷,有什么事吩咐?” 褚玉凤立即命令道:“快帮俺写封情书,再让人弄些玫瑰花来!” “情书?”大眼儿满头雾水。 “叫你写你就写,快点!”褚玉凤呵斥道。 “可我不会啊。”大眼儿委屈道。 褚玉凤吹胡子瞪眼:“你他娘的,还说自己上过学堂,连情书都不会写,要你有什么用!” 大眼儿膝盖一软直接跪地,连连磕头:“二爷,我马上找人帮你写情书!” “还不快去!”褚玉凤急得拍桌子。 片刻之后,大眼儿从督办公署请来一位留洋高材生。 褚玉凤说:“你他娘的,快帮我写封情书。可要写好点,人家女孩子是会英文的大学生,情书水平不够要遭笑话。 那人懒得动脑筋,直接帮褚玉凤抄了一首英文情诗奉上。 褚玉凤看了之后大怒:“你写的什么鸟东西,糊弄鬼呢!” 那人笑道:“军座,你说女方会英文,所以我用英文写了一篇,这样才显得有诚意。” “倒是哈,”褚玉凤觉得有理,对跟班道,“大眼儿,给我打赏1块大洋!” 情书是准备好了,可惜这时节没有玫瑰花,黄菊花、白菊花倒是挺多。特别是黄菊花,冬天的郊外漫山遍野都是,褚玉凤让手下士兵开车去弄了一大堆。 褚玉凤又找明白人,问了些关于自由恋爱的注意事项。他专门等到下班时间,兜里揣着情书,手捧着一簇野生黄菊花,站在督办公署门口耐心等待。 刚开始褚玉凤还不耐烦,但等着等着,他居然生出一种少年情怀,颇为享受追求异性的恋爱感觉。 咱褚二爷动春心了! 见廖雅泉从公署大门走出,褚玉凤连忙整理衣袖,捧着野生黄菊花跑上去:“小姐,一起去喝咖啡,然后去看电影行不?” 廖雅泉看着那些菊花哭笑不得,忍着笑意接过来,冷冷道:“走吧。” 褚玉凤像个跟班一样追上去,掏出情书说:“情书,情书给忘了,你快拆开看看!” 接下来好几天,褚玉凤被廖雅泉耍得团团转。他居然不生气,而且还乐在其中,活像个情窦初开的愣头青。 175【接头见面】 褚玉凤西装革履,站在穿衣镜前整理领带,骂骂咧咧道:“他娘的,洋人这玩儿真是受罪,勒得俺脖子疼,跟上吊似的。” 跟班大眼儿说:“二爷,何必弄得那么麻烦。女人嘛,直接弄床上办了,她还不得对你死心塌地。” “你知道个屁,”褚玉凤教训道,“自由恋爱懂不?这叫时尚,现在流行这个。你还别说,这自由恋爱还有点意思,比直接玩女人有趣儿多了。他娘的,还是现在的大学生会玩,俺就没有想过这么整。” 大眼儿连忙赔笑道:“二爷有水平,这种高雅事,咱泥腿子出身的不懂。” “不懂就要学,”褚玉凤笑道,“改天给你放个假,你也可以找个女学生玩玩自由恋爱。俺跟你说啊,这种事情可得劲儿了。你每天抱着菊花等女人的时候,那心情就跟要上战场一样,就像要攻破防线把敌人拿下!” 大眼儿连连摆手:“我不行,这种事情太费劲。” “土包子,”褚玉凤鄙视一句,昂首挺胸走出大门,“快备车,俺要去接大学生女朋友下班。菊花,俺的菊花快拿来。” 立即有侍卫抱来一簇菊花,赔笑道:“二爷,刚在山上采的,新鲜着呢。” 褚玉凤夸奖道:“嗯,你们办事很不错。” 不多时,褚玉凤驱车来到督办公署,手捧菊花苦等着女神出现。此刻正值下班时间,从公署出来的职员一个个忍俊不禁,走出好远才捧腹大笑。 “哈哈哈,真是个褚二愣子。” “人家自由恋爱呢。” “我还以为他每天来公署上坟。” “嗨,你就不明白了。用菊花上坟是洋人的风俗,咱们中国人讲究梅兰竹菊,菊花乃四君子之一。咱褚二爷可是风雅之士,他在用菊花来表达自己的爱情高洁。” “缄士兄此言大妙,我们都误会褚二爷了。咱以后别叫他二愣子,叫他二君子就好。” “哈哈哈哈,褚二君子!” “要说那廖雅泉,才是真不得了,愣把褚老二耍得团团转。” “她也是没办法啊。” “唉,好好一个女大学生,又要让褚老二祸害了。” “……” 他们口中的女大学生廖雅泉同学,此刻双手接过黄菊花,对褚玉凤展颜微笑。 这一笑如同春风吹拂,让褚玉凤全身骨头都酥了,他像狗腿子般打开车门说:“雅泉,我们今天去哪家餐厅?” 廖雅泉说道:“今天不去餐厅,去周赫煊先生家拜访。” “周……周赫煊,你找他做什么?”褚玉凤居然吃醋了,心里感觉酸酸的。 廖雅泉解释道:“我逃难的时候跟亲人失散,走到天津连口吃的都没有。是周先生帮我登报寻亲,还借钱给我,推荐我到海委会做翻译。这种大恩自然得报答,我买了一支钢笔,专门向他表示感谢。” 褚玉凤连连说:“对,是该感谢。要不是他推荐你当翻译,俺们还没机会认识呢。” 两人很快驱车来到周赫煊家,褚玉凤让跟班敲开大门。 周赫煊见廖雅泉跟褚玉凤在一起,略微有点惊讶,随即笑道:“二位请进。” 张乐怡端来两杯热茶,褚玉凤一双贼眼直往张乐怡的胸部瞟,随即收回目光笑道:“周老弟,雅泉现在是俺的女朋友,俺们在搞自由恋爱。你以前帮过雅泉,俺得谢谢你,以后有啥事尽管说,一切包在俺身上!” 周赫煊闻言差点笑喷,敛起笑容道:“那就恭喜二位了。” 廖雅泉拿出一个包装盒,双手捧上说:“周先生,这是我用自己薪水买的礼物,聊表谢意。” “客气了,”周赫煊略微点头,明知故问道,“廖小姐,你还没寻见亲人吗?” 廖雅泉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叹息说:“唉,他们可能闯关东去了吧,一直没有消息。” 褚玉凤马上安慰道:“雅泉你放心,俺明天就要让亲卫队帮你找人,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找着!” “什么挖地三尺?又不是找杀人犯!”廖雅泉恼怒道,“你不会用成语就别乱用。” “是是是,俺不会说话。”褚玉凤连忙道歉。 周赫煊看在眼里,乐在心里。不愧是日本女间谍啊,把褚老二当狗一般使唤,这手段也没谁了。 褚玉凤装模作样的说道:“周老弟啊,哥哥还得感谢你。多谢你帮了雅泉,还把她推荐到海委会当翻译,你就是俺们两个的媒人。等办喜事那天,你可一定要来参加。” “那是当然,我很荣幸做两位的媒人公。”周赫煊忍着笑说。 廖雅泉趁褚玉凤不注意,连连向周赫煊眨眼,随即把视线投向钢笔盒。周赫煊也展现出极佳演技,先是疑惑不解,接着恍然大悟,然后笑着悄悄点头。 那盒子里有东西。 廖雅泉传递完消息,终于放心下来,起身说道:“周先生,那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对对对,告辞。”褚玉凤活像个响声虫。 张乐怡略作挽留道:“两位留下吃晚饭吧。” “不用,已经太打扰了。”廖雅泉矜持地笑道。 周赫煊把他们送出门,回屋笑着对张乐怡说:“褚老二也有今天,真是报应不爽,以后有他好果子吃。” 张乐怡万分不解:“这个廖雅泉不是女间谍吗?怎么又和军阀搅在一起?” 周赫煊把玩着装钢笔的小礼盒说:“你刚才没看见吗?那个廖雅泉,一直在偷偷给我使眼色,这盒子里应该有东西。” 张乐怡好奇地拆开礼盒,里面躺着一支钢笔,钢笔下面果然有张字条,她打开念道:“周先生,褚玉凤对我纠缠不休,我不得不虚与委蛇跟他周旋。我现在处境窘迫,希望能够得到周先生的帮助……唉,看到周大哥所料不差,那个女学生果然是冲着你来的。” 周赫煊玩味地看着字条,划燃火柴丢进烟灰缸里烧成灰烬,自言自语地笑道:“日本人想要情报,我给就是,就怕情报太多他们查不过来。呵呵,这事有趣儿了。我倒想看看,那个廖雅泉接下来会怎么做!” 176【一条好狗】 色鬼终究是色鬼,你永远别想跟他玩纯情。 大概搞了半个月的自由恋爱,褚玉凤终于憋不住了,他非得要得到廖雅泉的身子才能满足。 晚上九点,褚玉凤带着廖雅泉从电影院走出。他殷勤地开着车门,护着自己的“女朋友”上车,冲司机喊道:“开车!” “今天的电影真好看,演唐僧那个薛梅康好英俊啊。”廖雅泉兴冲冲地聊着电影。 褚玉凤贼兮兮地笑道:“俺就觉得蜘蛛精好看,那个蜘蛛精是谁演的?” 廖雅泉说:“你没看演员表吗?蜘蛛精叫殷明珠,是上海特别有名的女明星。” “对对对,就是殷明珠。”褚玉凤跟着笑起来,心里却在嘀咕:可惜是上海的女明星,要是在天津的话,老子非把她弄上床不可。 两人刚刚看的那部电影叫《盘丝洞》,是上海影戏公司拍摄的,年初一经上映便引起轰动,在上海造成“万人空巷”的盛况,就难南洋地区的片商也争相订购拷贝。 这部电影两年后甚至发行到欧洲,挪威当地报纸还专门刊登中文和挪威文海报进行介绍。 不过嘛,《盘丝洞》在30年代被民国政府禁了,理由是宣传封建迷信。 所以说那些整天吐槽建国后不许成精的,你们就别扯淡了,咱建国前也不许成精。 褚玉凤脑子里开始幻想女明星,他现在的眼界越来越高。已经有了个大学生女朋友,自然就想着明星女朋友,遗憾的是如今有名的女星都在上海,褚二爷显然鞭长莫及。 汽车行驶一阵,突然拐入小巷子。 廖雅泉惊道:“走错路了!” “没错,嘿嘿,就是这里。”褚玉凤一脸******司机在停车之后,立即开门离开,包括后面车上的侍卫也全部撤走,守在巷子口帮主子放风。 廖雅泉想要逃走,被褚玉凤一把拉回来,嘿嘿笑道:“小娘子,猫捉老鼠的游戏,俺也陪你玩够了。今天你好歹也得让二爷尝点甜头,不然我可没耐心陪你玩下去。” “二爷,你急什么?人家早晚是你的人。”廖雅泉娇笑道。 “别跟俺来这套,”褚玉凤脸色突然变得狰狞起来,“老子陪你自由恋爱,不过是图个新鲜,你还真想把俺当狗使唤?今天你不从也得从,老老实实给俺当姨太太。你们这些女大学生脑瓜子聪明,生出的儿子肯定也聪明,俺褚家说不定还能出个大学问家。你是不知道,俺哥是个不能生的,把俺最聪明的儿子要过去给他尽孝,俺心里那个恨啊!你赶快给俺生七八个儿子出来,要是儿子以后有出息,俺就扶你当正房太太。” 廖雅泉对贞操什么的并不看重,如果能完成任务,睡十个八个男人都无所谓。但她这次的目标是周赫煊,中国男人看重贞洁,她必须保持完璧之身,让周赫煊爱得她死去活来。 更何况,不论是相貌还是内涵,周赫煊都比褚玉凤强上百倍。女间谍终究也是女人,自然希望自己的第一次能找个好的,至少内心没那么抗拒。 就在褚玉凤强行给廖雅泉解扣子时,这女人突然笑了。她白嫩柔弱的芊芊玉手,扣住褚玉凤的手腕猛地反拧,同时一拳击中褚玉凤的软肋。 “唉哟,唉哟,痛痛痛痛痛……”褚玉凤整个身体被按在后座上,边喊着疼边求饶道,“女侠,有话好说,你杀俺自己也跑不了。” 原来,褚玉凤的喉咙处,正顶着一支钢笔,锋利的笔尖已经扎破皮肤。 廖雅泉身上确实没带任何武器,但对她这种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务来说,随便捡着件东西都能杀人。 廖雅泉想想这段时间的郁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掏出手绢塞到褚玉凤嘴里,扒开对方的衣服,提起钢笔对准其胸膛一阵乱戳。 “呜呜呜呜……”褚玉凤痛得直哼哼,却不能发出多余的声音。 廖雅泉稍微解气,扯出褚玉凤嘴里的手绢,慢条斯理地问道:“褚二爷,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褚玉凤连连求饶道:“女侠,俺有眼不识泰山,求求你放过俺吧。” “放你,怎么放你?放了你以后,回头再带兵来找我麻烦吗?”廖雅泉笑问。 褚玉凤被说穿心思,连忙赌咒发誓道:“不会,绝对不会。俺要是以后找你麻烦,俺就不是爹生妈养的,俺就是乌龟儿子王八蛋。” “呵呵,我可不信你,”廖雅泉附到他耳边,低声说,“实话告诉你吧,我是日本人。” 褚玉凤两眼圆瞪,吓得直哆嗦:“什么?你是日……哎哟哟,别扎,别扎!” “嘘!” 廖雅泉手指抚摸着褚玉凤的脸,摸到一层油腻,她恶心的揩了揩手,慢悠悠道:“帝国派我来接近周赫煊,是有特殊任务,差点被你给搅黄了。你说,我该怎么报答你呢?我的褚二爷。” “任任任任……任务?”褚玉凤想死的心都有,他怕洋人怕到了骨子里,现在听说廖雅泉是日本人,而且还是日本间谍,已经快尿裤子了,语气颤抖道,“周……周赫煊就一写文章的,你找他干啥呀。你有什么任务,我帮你,派人把那小子抓起来严刑拷打。” “啪!” 廖雅泉一耳光扇过去,骂道:“白痴,暴力能解决问题,还用得着本小姐出马?我告诉你吧,周赫煊是一个神秘组织的大人物,随随便便就能弄死你几百次。你以后不准再打他主意,也别来破坏我的行动。” “啊?周赫煊是大人物?”褚玉凤越来越懵逼了,同时又感到万分后怕。 日本人居然派个如花似玉的女间谍来接近,可不是大人物吗? 褚玉凤虽然高居军长之位(实际为师长),但还是脱不了吊丝心态。被廖雅泉这么一说,他瞬间把周赫煊放得无限高,把自己看得无限低,这辈子估计都不敢找周赫煊的麻烦了。 廖雅泉威胁道:“这事你不能给任何人讲,包括你哥哥褚玉璞。否则的话,就算你躲到军队里,我也保证你活不了几天。” “俺信,俺信,姑奶奶,你就放过俺吧。”褚玉凤连连讨饶。 谈了半个月的“自由恋爱”,廖雅泉早把褚玉凤的性格摸得清清楚楚,所以她此时才敢表明身份。当即笑道:“正好我在天津缺个跑腿的,只要你跟做我的下线,我保证有你的好处。你哥哥不是刚吃了败仗,正在四处求购军火吗?我可以从中帮你牵线。” “真的?”褚玉凤大喜过望,贪婪瞬间战胜了内心的恐惧。如果他能够搭上日本人的线,帮助哥哥购买军火,那他的地位绝对水涨船高,成为直鲁联军中不可小觑的人物。 至于给日本人做内线,出卖国家什么的,褚玉凤才没那么高的觉悟。只要有足够的好处,他连爹妈都能卖了。 廖雅泉把褚玉凤放开,收起钢笔放进手袋里,笑道:“帮帝国做事,帝国自然不会亏待你。甚至有一天,你可以跟你哥哥一样,当上那一方大帅,做一省督军。” 是啊,张作霖不就是因为日本人扶持,才当上东北王的吗? 张作霖能飞黄腾达,俺褚玉凤为啥就不能! 褚玉凤激动得连伤口疼痛都感觉不到,跟条狗似的宣誓效忠说:“廖小姐,你以后就是俺的主子,你说啥俺都听。那啥,你……你真能帮俺弄到军火?” “呵呵,你是在怀疑我?”廖雅泉笑问。 “不敢,不敢,是俺不会说话。”褚玉凤呵呵笑道。 廖雅泉命令道:“以后我还是你的女朋友,别让外人起了疑心。不过嘛,得找机会把我赶走,我还要接近周赫煊。至于军火,自然有人会找你接洽,但要记住,军火的事与我无关,也别跟日本人提起我。” “是是是,俺记得了。”褚玉凤点头哈腰。 廖雅泉讥讽道:“真是一条狗!” 褚玉凤闻言立即叫唤:“汪汪汪!” “咯咯咯咯。”廖雅泉捂嘴笑起来,她是真被逗乐了。 177【玄洋社】 天津,日租界。 这里是藏污纳垢的地方,别的不说,整个天津就只有在日租界开大烟馆合法,此地仅妓院便有200多家。 井上医院,创办于1904年,地址在日租界花园街。 医院问诊室里,一身白大褂的妇科医生三井次郎,面冷如水地说:“你不该把真实的计划告诉褚玉凤,做为特务人员,这是非常致命的错误!” 廖雅泉辩解道:“我非常了解褚玉凤的性格,此人贪生怕死,很好控制。” “你能保证他不酒后失言?你能保证他不说梦话?”三井次郎责怪道,“廖小姐,你太没有经验了!” 廖雅泉无言以对,良久才道歉说:“三井君,是我错了。” 三井次郎,正是廖雅泉在天津的单线联系人,也是天津玄洋社的重要人物。 玄洋社比黑龙会成立时间还早,创始人为头山满,早在甲午战争爆发的十年前,便跑来中国开办东洋学堂,专门培养侵华间谍人员。他们早期的活动中心在上海,后来由于李鸿章长期在天津办公,玄洋社随即在天津扩张间谍势力。 从甲午战争爆发,一直到战争结束,清政府的所有军事计划,全都被日本人打探得一清二楚。甚至连军机处官员和李鸿章身边的亲随,都被日本间谍收买,清军各营枪炮弹药数量,日本人知道得比李鸿章还详细。 玄洋社还支持过孙中山革命,辛亥革命能够成功,日本间谍组织是帮了大忙的。 但中山先生毕竟是爱国主义者,他在革命成功后,一口拒绝出卖国家利益,甚至连以前许下的承诺也翻脸不认账——孙中山说不要东北土地,只是为了骗取日本人支持而已。 玄洋社因此排斥孙中山,转而支持袁世凯,后来又扶持段祺瑞和张作霖。 见廖雅泉诚心悔过,三井次郎道:“军方那边,我会帮忙联系,一两百万的军火完全没有问题。但廖小姐,请你记住,这里不是间谍学校。你在学校里毕业成绩再优秀,到了谍报战场上,你也只是一名新兵。你太过自大了,认为能完全控制褚玉凤,就把自己的真实任务说出来。这是极为危险的,人是会思考的动物,没有谁能彻底控制一个人。就连养一条狗,它都可能反咬主人,更何况是人类!” 大冷天,廖雅泉被说得额头冒汗,跪地拜服在三井次郎面前。 三井次郎挥挥手说:“回去吧,别在我这里停留太长时间。以后除非有重要情报,也别来这里跟我见面。” “哈依!三井君,我告辞了。”廖雅泉诚惶诚恐地退出问诊室,表情瞬间恢复正常。 坐在电车上,廖雅泉不断反思自己的错误,她确实有些自大了,而且也没有任何的实际经验,思维还停留在间谍学校中。 突然一个声音将廖雅泉的思绪打断,只听电车上有位乘客端着报纸大骂:“他x的,张翠山和殷素素居然死了!” “你也在看《倚天屠龙记》?”另一个乘客接话道。 “可不是嘛,现在就追看两本小说。一本是张恨水的《金粉世家》,另一本就是金勇的《倚天屠龙记》。” “太巧了,我也在看这两本书。” “《倚天屠龙记》都写的什么玩意儿。刚开始一直描写张三丰和郭襄,我还以为他们是男女主人公。接着又写张翠山和殷素素,现在这两个人也死了。真是气死人!” “我猜真正的小说主人公,应该是他们的儿子张无忌。” “管他是谁,反正老子不看了,这报纸也不订了。” “哈哈,朋友真不想看了?” “额,看还是要看的,不过别想我每期订阅报纸,老子明天就蹭报免费看。” “我倒对接下来的情节很期待,这个张无忌小小年纪就有严重内伤,还身负血海深仇,又有张三丰做师父,以后肯定比郭靖和杨过厉害。” “你这么一说,是蛮有意思的。” “写武侠小说啊,也就金勇先生写得最好,只要他肯往下写,我每天都要追下去。” “听说金勇就是那位大善人周先生?” “可不正是他吗?周先生不仅写的小说侠肝义胆,自己为人也侠气,救活了多少灾民啊。对了,你看过他写的《狗官》没有?” “当然看过,听说这本书在山东被封禁了,里面有影射张宗昌的情节。” “影射得好,那个混世魔王就该骂!山东现在遍地红枪会起义,如果红枪会的豪杰能把张宗昌赶走,那才真该放鞭炮庆贺。” “我看难,张宗昌有枪有炮,哪里是几杆红缨枪能对付的?” “……” 廖雅泉听着两人之间的对话,越来越猜不透周赫煊的身份。明明有能力获得《田中奏折》那么机密的情报,却不从军从政,甘于做一个无用的文人。 在接近周赫煊之前,廖雅泉不仅了解过所有关于周赫煊的资料,而且把周赫煊的全部著作都精读过,包括周赫煊写的那几首新诗。 廖雅泉不得不承认,这位周先生确实厉害,不仅文采出众,而且学识渊博。特别是那部《大国崛起》,听说有大臣献给天皇御览,天皇拜读之后感叹:“如此优秀之学者,可惜不能为我大日本帝国效力。周先生一人,可抵一支精锐军队。” 如今日本国内多所大学,学国际政治外交的,都把《大国崛起》列为必读书目。你没读过《大国崛起》,你都不好意思毕业。 就连廖雅泉从间谍学校毕业时,都补学了《大国崛起》一书。哈尔滨那边的关东军特务机关,整天有人抱着《大国崛起之俄国篇》研究,以此来辅助他们制定对抗苏联的计划。 “你究竟是什么人?背后又有着什么组织?”廖雅泉心中默默想道。 通过上级提供的资料,廖雅泉知道周赫煊加入过美国洪门。但美国洪门的情报人员,不可能打入日本国内高层,幕后肯定还有一个更为神秘且恐怖的组织。 廖雅泉的好胜心非常强,越有难度的任务,她执行起来就越兴奋,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178【开业酒会】 1927年的最后一个月,冯玉祥犹如战神附体,连战连捷,毫无败绩,把孙传芳、张宗昌和褚玉璞围困于徐州城内。 何应钦也奉常校长命令,沿津浦线北上,与冯玉祥合兵攻城。经过两天两夜的激战,12月16日徐州城被攻破,孙传芳、张宗昌和褚玉璞率领残部仓皇北逃。 南方战局,崩了! 张作霖焦头烂额,但却无计可施。事实上,他在两个月前,为了获得日本人的支持,就签订了叫做“满蒙新五路协约”的卖国条约。 日本人怕张作霖又翻脸不认账,强逼他在秘密协约上签字。张作霖没有办法,只得勉强写了个“阅”字,做为同意卖国的证据。 但日本人在这种事上吃了太多亏,还是不肯信任张作霖。因而迫使张作霖与日本公使交换函件,希望把之前的个人密约,改换成中日两国间的正式协定。 张作霖又不是煞笔,这种条约一签,他就真没法翻身了。于公是卖国,背负千古骂名;于私是卖家,他在东北老窝的利益将严重受损。 就在双方交涉的时候,张作霖故意泄露消息,一时间舆论哗然,南方政府更是把张作霖骂得狗血淋头。 张作霖趁机让杨宇霆发表声明,宣称那是假新闻,张大帅从来没有跟日本签秘密协定。 日方大怒,多次发函质问张作霖。 张作霖转过身来又装孙子,说自己也是迫不得已,反正千说万说,就是不肯把私人秘密协定转为两国正式合约。 日本人被张作霖的无赖行径弄得恶心坏了,但又怕他不肯履行之前签署的协议,只得捏着鼻子认账。 张作霖的伎俩虽然得逞,但却彻底激怒日本人,日方许多激进人士都叫嚣着要弄死张作霖,以此一劳永逸地解决东北问题。 孙传芳、张宗昌和褚玉璞年底吃败仗,南方战事全线崩溃时,张作霖整天都被日本人骚扰,逼他赶快履行刚刚签署的私人卖国协约。 面对危局,张作霖这次是真卖国了。 谁料卖国之后,日本人居然也出尔反尔,不但不帮张作霖对付北伐军,反而劝他放弃关内地盘,老老实实的退回东北。 可想而知,咱们的张作霖张大帅,一天要骂日本人多少句“妈拉个巴子”。 但仗还得打,张作霖不再管当缩头乌龟的阎锡山,调奉军主力去京汉线对抗冯玉祥,派张宗昌、褚玉璞把守津浦线,又安置孙传芳在山东西部,共同对付常校长的北伐军。 如此,战局稍微稳定下来。 …… 就在交战各方舔伤口以备再战时,天津长高了。 高达61.6米的天津百货大楼,终于落成开业,老天津人称之为中原公司。 中原公司本来计划在法租界开百货商店,但遭到英国先农公司哄抬地价,只得转而另选地址。由于中国的抵制日货运动,导致日租界市面冷清,日本驻津领事为了繁荣经济,许下种种优惠条件,与中原公司一拍即合。 于是天津的第一高楼,就此在日租界建成。 开业这天,整个天津的头面人物都收到邀请函,周赫煊自然也不例外。 百货公司副经理黄文谦,甚至亲自登门拜访。周赫煊实在推脱不掉,只好勉强答应参加开业酒会。 这天大清早,百货公司门口人头攒动。 好些根本不买东西的天津市民,都专程跑来看热闹。这可是天津第一高楼啊,而且还是咱中国人的产业,不来瞧瞧还配做天津人吗? 百货公司趁机搞促销活动,来自德日英美等国的进口商品本来就抢手,现在九折、八折优惠,把有些闲钱的天津人高兴坏了。人们争相涌进商场内,挥舞着银元疯狂抢购,甚至把一个柜台都给挤塌。 晚上,开业酒会顺利进行。 日本驻天津总领事亲自到场祝贺,另外还有一些官僚和资本家到场,剩下的就是周赫煊这种文化名流。 张乐怡今天来大姨妈,所以没陪周赫煊参加酒会。他跟孙家兄弟分别后,独自踏入宴会厅,一眼便望见被众人包围的溥仪。溥仪身边还有个美貌女子,剪着短发,打扮得花枝招展。 周赫煊目光一滞,心跳都加速了几分。他不是被那个女人迷住了,而是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川岛芳子! 川岛芳子在后世留下了太多照片,少女照、宫装照、军服照、西服照……应有尽有,周赫煊怎会认错人? 按照原有的历史,川岛芳子此时已经削发明志,整天做男人打扮,而且刚刚嫁给了蒙古王族。她现在居然来天津,而且还穿着女装,那么肯定别有目的。 周赫煊若无其事地走过去,从侍者托盘里取了一杯红酒,举杯朝溥仪隔空示意。 溥仪见到周赫煊就没好脸色,他已经听到周赫煊跟婉容的绯闻,当下调开脸不予理会。 川岛芳子问:“那人是谁?” “周赫煊。”溥仪道。 “哦,我听说过他的大名。”川岛芳子饶有兴趣地看了周赫煊几眼,但也仅此而已。她这趟从大连来天津,是帮蒙古王族和日本人找溥仪密谈的。 至于谈啥?傻子都知道。 日本人已经下定决心铲除张作霖,自然要扶持新的傀儡上去,才有正当名义出兵占领东北。而且他们的傀儡目标很多,有张学良,也有杨宇霆,溥仪只是备用人选之一。 “周先生,稀客稀客!”几个中国商人告别溥仪,快步朝周赫煊走来。 经过自我介绍,周赫煊才知道,这几位分别是:中原公司的总理蓝襄赞、正经理林紫垣、副经理林寿田、股东陈光远和建筑师杨廷宝。 中原百货公司的股东构成很复杂,主要有民族资本(买办)、在日华侨(集资)和官僚资本三方合作。背景势力极大,方方面面都在支持,而且股东里面说不定还有日本间谍。 周赫煊对那些经理、股东不敢兴趣,倒是对百货大楼的建筑设计者杨廷宝多看了几眼。 说起杨廷宝,估计很多人连听都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他一生参与设计过的建筑,那就鼎鼎大名了:紫金山天文台、人民英雄纪念碑、人民大会堂…… 这是位中国现代建筑界的大牛! “杨先生你好。”周赫煊主动敬酒道。 杨廷宝一愣,随即笑道:“周先生好。” 周赫煊恭维说:“杨先生大才,把百货大楼设计得如此美观大方。” 杨廷宝谦虚道:“哪里哪里,尽力而为。” “不用过谦,”周赫煊笑道,“杨先生在美国建筑界,可是大大有名呢。” “一点小名而已。”杨廷宝愈发谦虚。他大学还没毕业,作品便获得全美建筑系学生设计竞赛一等奖,收入《建筑设计习作》一书当中,几十年后这本书还是欧美大学建筑专业的重要参考书。 周赫煊在酒会上也没见到啥朋友,便跟杨廷宝闲聊起来。杨廷宝为人内敛,不喜说话,差不多时间都是周赫煊在讲,他专心聆听,偶尔插上一两句话。 过不多时,褚玉凤突然带着廖雅泉进来,老远就抱拳哈哈笑道:“蓝老板、林老板,恭喜恭喜!” “褚军长,欢迎欢迎!难得您能来捧场。” 蓝襄赞和林紫垣连忙上前迎接,不过没说两句,他们的脸色就不好看了。 褚玉凤居然在人家开业这天,跑来摊派公债,而且狮子大开口要一万,简直就是不给面子嘛。 褚玉凤这次保证吃瘪,因为中原公司的背景太大,中国买办和官僚,还有日本人都在其中有股份,最多给他几百块钱当叫花子打发。 179【英雄救美】 日本驻津总领事有田八郎,并未理会褚玉凤。他在与华商友好交谈后,一脸笑容地朝周赫煊走去,举杯微笑道:“周先生,很高兴与你见面。” 周赫煊不敢有丝毫大意,日本的驻津总领事,一个个骨子里都是军国主义者,而且还是大情报头子。 几年前,船津辰一郎当日本驻津总领事的时候,便派人暗中调查天津名流的档案。包括北洋政要、各省军政官员、前清遗老遗少,甚至连律师、学者和工商界知名人士的详细情况,都全部被整理汇总,编辑成详实的调查表归档。 这份调查表,直到1994年才被公开。 可以说,但凡在天津长期居住,又有点名气的中国人,全部在日本人的监视范围内。 当然,这种监视也是有侧重点的。 一般名人,只登记姓名、别号、职业、籍贯、住址等内容。重点人物则重点监视,费劲心机打探各种相关信息,甚至暗中收买你的身边人。 周赫煊以前只是普通名人,现在已经被升级了。就连周赫煊家的女佣刘吴氏,日方都派人秘密接触过,旁敲侧击问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比如周赫煊喜欢吃什么,有什么特殊嗜好等等。 天津,属于日本特务最活跃的城市,因为这里有太多当寓公的军阀、政客和名流。 就说眼前这个有田八郎,他过几年便会当上日本外相,卸职后成为东条英机的特聘外交顾问。 周赫煊笑道:“领事先生的中文说得真好。” 有田八郎谦谦有礼地说:“我来中国五年了,非常喜欢中华文化,也特别热闹中国这个国家,我希望中日两国能够永远和睦相处。” 信你才有鬼了! 周赫煊装出一脸佩服的表情,赞美说:“领事先生真是品德高尚,来,让我们为中日友好干杯!” “为了中日友好!”有田八郎举杯笑道。 周赫煊抿了一口红酒说:“领事先生,我还要感谢你支持海河整治工程,造福天津人民和山东灾民。” “这是我应该做的,”有田八郎说,“我调来天津还不到一年时间,对天津的名流不甚熟悉。以后有机会的话,大家可以多多走动,我本人是很愿意和中国的学者交流的。” “哪里哪里,鄙人受宠若惊。”周赫煊诚惶诚恐道。 好吧,他演得有点过火了。 有田八郎笑道:“我曾拜读周先生的作品《大国崛起》,佩服之至。如果有机会的话,希望周先生能去日本讲学,让日本的学生聆听周先生教诲。” “教诲不敢当,互相交流而已。”周赫煊说。 有田八郎打听道:“听说周先生曾周游世界?” “流浪罢了。”周赫煊道。 “我也曾去英国留学,但我在日本学的是德文,”有田八郎说,“比起英国,我更喜欢德国。周赫煊在书中对德国的论述,甚合我意。” “英雄所见略同。”周赫煊心想:喜欢德国,难怪是军国主义份子。 两人开始连篇胡扯,谈起关于德国和英国的见闻。反正各说各的,有田八郎留学英国那会儿,周赫煊还是个小屁孩儿呢(按29岁来算)。 周赫煊跟有田八郎聊着,川岛芳子那边也是八面玲珑。她此刻的身份是满清十四格格,加上面容姣好,谈吐得体,受到中外人士的一致追捧。 这个女人,现在还没正式加入日本特务机关。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帮助清朝复国,从而建功立业证明自己的价值,包括去年嫁给蒙古王族。 周赫煊还没资格进入川岛芳子的法眼,她现在结交的要么是富豪,要么是政要,不屑在周赫煊这个文人身上浪费时间。 闲谈片刻,周赫煊感觉没啥意思,便提前告辞离开。 周赫煊这边一动,廖雅泉立即给褚玉凤使眼色,两人快速从后门下楼。 英雄救美的好戏即将登场! “先生,这么快就回去啊?”孙永浩嘴里嚼着牛排,从偏厅跑过来说。 孙永振瞪了眼弟弟,呵斥道:“少说废话,一天到晚只知道吃!” “吃咋了?”孙永浩反驳道,“好不容易来趟大饭店,当然要吃个够。” “饭桶!”孙永振鄙视说。 周赫煊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吃点东西很正常,只要别喝酒就行。” 孙永浩立即说:“放心吧,额心里明白得很,绝对不会喝酒误事。” 三人说笑着乘电梯下楼,走过饭店大门不远处,突然看见一群亲卫士兵站在路旁。那些士兵身后有辆车,不时轻微摇晃,还传出呼喊挣扎的声音。 “救命啊!” “混蛋,快放开我!” “啊……” 周赫煊已经听出是廖雅泉的声音,脸上顿时浮出诡异的笑容。 你要演戏,那我就陪你演一场。 周赫煊瞬间化作正义侠士,厉声喝道:“你们干什么?快把人放了!” 那些士兵立即掏枪瞄准,叫嚣道:“少管闲事,褚二爷办事,不想死就快滚。” “这里是日租界,日本驻津总领事就在饭店里,你倒是开个枪试试?”周赫煊大义凛然地踏步向前。 那些士兵果然不敢开枪,领头的说:“把枪都收起来,打死这个不长眼的。” 周赫煊指着对方笑道:“我记得你,上次在褚二爷府上,你可是被少帅的兵揍得哭爹喊娘。” 这些兵并不知道廖雅泉的计划,他们是真的在帮褚玉凤把风。此刻听周赫煊提及不堪往事,那些亲卫顿时一个个脸现怒容,但又惧怕少帅的威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傻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滚开!”周赫煊径直往前走。 “不准过去。”士兵们堵住去路。 孙家兄弟对周赫煊的“侠肝义胆”佩服不已,他们长期受周赫煊的武侠小说熏陶,也梦想着能够成为行侠仗义的豪士。此刻见到不平之事,而且周赫煊还被威胁,兄弟俩立即往前冲。 孙永振已经把八卦门的身法和形意拳的拳法融会贯通,专找脆弱地方下手,几乎是一拳撂倒一个。他出拳姿势很丑陋,但拳路极为狠毒,有几个被伤及内脏和筋骨的士兵,至少得躺两三个月才能康复。 孙永浩的功夫虽然要差上许多,但对付几个当兵的却已足够。他掏枪护在周赫煊身边,专检哥哥拳下的漏网之鱼,三人很快就冲到汽车旁边。 “唉哟!”车内褚玉凤一声痛呼。 廖雅泉衣衫不整地逃下车,直接扑进周赫煊怀里哭泣:“呜呜呜呜……周先生,褚玉凤他是混蛋,他想非礼我!” 褚玉凤在车内双手捧裆,欲哭无泪,他那里真被廖雅泉来了一下狠的,疼得想撞墙自杀。 180【留在身边】(为盟主“老王短又小”加更) 周赫煊家中。 廖雅泉趴在张乐怡怀里,不停抹泪哭泣倾诉委屈:“呜呜……我……我还以为他……他是真心喜欢我,他对我很……很好的,没……没想到他只想霸占我的身子,我的衣服都被他脱了,我……我不活啦!呜呜呜呜……” 张乐怡拍着她的背心安慰道:“别伤心了,只是脱了外衣而已。冬天衣服穿得多,他根本没占到你便宜,你还是黄花大闺女。” “哇……呜呜呜呜!”廖雅泉悲从中来,趴着继续放声大哭。 周赫煊强忍笑意,坐在沙发上欣赏廖雅泉的精彩表演。 孙永浩却不知其中有假,义愤填膺道:“这个褚二愣子,不知祸害了多少良家妇女。今天要不是先生拦着,老子非弄死他不可!” “净说废话,”孙永振稳重得多,瞪眼批评弟弟说,“你要是弄死了褚玉凤,那让先生咋办?给你去牢里送饭?这种军阀可惹不起。” “哥,你咋帮那个混账说话呢?”孙永浩憋了一肚子气,“要不是怕给先生惹麻烦,就算是杀人抵命,额也要弄死那姓褚的。额们习武之人,就是要打抱不平。额最崇拜的人物就是郭靖,侠之大者,为国为民。额要当大侠!” 孙永振踹了弟弟一脚,骂道:“你小说听多了吧,滚回房里睡觉去。” “额又没说错话,凭什么踢我?”孙永浩小声嘀咕着离开。 等廖雅泉哭得差不多了,周赫煊主动建议说:“海委会那边,你最好还是别去了,以后到报社来上班吧。” “真的?”廖雅泉闻言一喜,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随即又扭捏道,“可我没做过报纸,怕弄不好。” 周赫煊笑道:“没事,先做做杂务,边做边学。你是大学生,应该学得很快。” 廖雅泉连忙感谢:“谢谢周先生,要不是你帮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的亲人都寻不见了,你以后就是我的亲人,我一定努力工作,好好报答你的恩情。” 周赫煊说:“举手之劳而已,你不用挂在心上。” “要的,要的,我一定要报答你的大恩大德,”廖雅泉表了一番衷心,随即担忧道:“那个褚玉凤怎么办?他会不会再来纠缠我,或者是找周先生你的麻烦?” “放心吧,我跟少帅关系很好,少帅夫人会帮我警告他的。”周赫煊安慰说。 “那就好,”廖雅泉拍了拍胸脯,惊魂未定道,“周先生,可我还是害怕。我能不能在你这里借住几天,等过段时间再搬出去?” 周赫煊和张乐怡对视一眼,压轴戏上台了。 周赫煊做出很为难的样子:“这个嘛,恐怕不太方便。我是有未婚妻的人,而你又是个单身女子,传出去会被人看笑话的。” 廖雅泉怅然若失,低头拨弄着手指说:“既然不方便,那就算了吧。” 张乐怡感觉该自己登场了,立即埋怨周赫煊:“有什么不方便的?雅泉一个人住着多危险,就让她先在这里住下,等事情过去了再说。” “算了,张姐姐,别为难先生。”廖雅泉反来劝张乐怡。 张乐怡颇有主母风范,安慰道:“雅泉你放心,这种事情我肯定帮忙。就这么说定了,你以后住在周大哥这里。” 廖雅泉可怜兮兮地看着周赫煊:“周先生,可以吗?” 周赫煊勉为其难道:“行吧,乐怡都同意了,我还怎么反对。” “谢谢,谢谢你们!周先生,张姐姐,你们都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廖雅泉感恩戴德,就差没跪地磕头了。 翌日清晨。 周赫煊带着廖雅泉出门,去隔壁接了张乐怡一起去报馆。 廖雅泉表现得很勤快,见着谁都喊哥哥,端茶倒水的事情抢着做,把李寿民、沈从文、朱湘和郑证因等人哄得团团转,众人皆把她视为需要照顾的小妹妹。 半上午时,张乐怡收到一封电报。她刚准备给周赫煊拿进去,廖雅泉就殷勤地说:“张姐姐,我帮你吧,你坐下休息,别累着了。” 张乐怡把电报纸交给廖雅泉,笑道:“那就麻烦你了。” “没事的。”廖雅泉喜道。 廖雅泉看似随意地扫了眼内容,敲门进入周赫煊办公室:“周先生,美国来的电报。” 周赫煊坐直身体,笑道:“念吧。” 廖雅泉这才装模作样的阅读电报,然后说道:“是一位英文名叫珀尔的女士,昨天从美国发过来的越洋电报。她说你的《大国崛起》,已于12月30日印刷铺货,1月1日正式在美国上市发行。《神女》目前还在考虑当中,如果《大国崛起》销量喜人,那么出版商就会顺势出版《神女》。” “嗯,我知道了。”周赫煊点头道。 廖雅泉用崇拜地语气说:“周先生,你真了不起,居然能够在美国出书!” 周赫煊故意引导廖雅泉往歪里想:“其实美国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别把他们想得多遥不可及。美国人也是人,不必咱们中国人聪明。我在美国的时候,也经常把美国人耍得团团转。只要你有能力,美国人也能随意使唤。” “周先生,你还能使唤美国人?”廖雅泉不可思议道。 周赫煊装出失言的表情,连忙转开话题说:“那个,你去帮我加点水,这茶都要喝干了。” “好的,我这就去。”廖雅泉放下电报纸,端起茶杯就往外面跑。心里想道:这个周赫煊果然有问题,他背后的组织应该在美国有很大能量。该死的美国鬼畜,也只有他们能把势力渗透到帝国内部。 周赫煊脸含笑意,手指敲打着桌子,琢磨着该怎么编故事。 神盾局?九头蛇?还是共济会?总部该叫铁炉堡,还是暴风城呢? 嗯,得起个好听又响亮的名字。 为了部落,德玛西亚! 周赫煊为“神秘组织”绞尽脑汁时,美国那边,出版商麦克·霍华德正在紧张焦虑当中。他虽然个人很看好《大国崛起》,但这种半通俗、半学术的著作,很难预测究竟能否被广大普通读者接受。 181【美国推销员】 亨利·尼诺是位犹太人,准确的说,是日耳曼和犹太混血。 他父亲来自德国,以前经营着几家葡萄酒厂,娶了个犹太女人做老婆。根据犹太教义,一切皈依犹太教,以及犹太母亲所生的人,都属于犹太人。 亨利童年时,家里非常有钱,他高中时都还读的是贵族学校。 自从第一次世界大战,到1929年经济危机期间,美国以一种咆哮的姿态在发展。各行各业突飞猛进,随便做点啥生意都能赚钱,唯独酿酒业是个例外。 就在家里的葡萄酒生意红红火火时,亨利的父亲打算扩大生产规模。他把名下的两座葡萄酒庄园都抵押出去,购置了新式酿酒设备和生产线,还从法国请来顶级的酿酒工程师。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联邦政府突然颁布了一条美国有史以来最愚蠢的法律——禁酒令。 亨利家中债台高筑,从百万富翁沦为底层贫民,他的父亲也吞枪自杀。 本来已经被名校录取的亨利,不得不放弃学业谋生,他要负责照顾母亲和两个弟弟、三个妹妹。 “叮咚,叮咚!” 亨利按响富人区某住宅的门铃,很快有个家庭主妇来开门。 亨利微笑道:“太太你好,我是……” “推销员?”家庭主妇看了看他拎着的大箱子,毫不客气地打断道,“抱歉,我不需要买任何东西。” 亨利笑容依旧,自信地说:“我想您的丈夫一定需要,我推销的是葡萄砖。” 家庭主妇还没吱声,里面就冲出来一个秃顶中年,他惊喜地问:“真的是葡萄砖?” “当然,这种葡萄砖采用了最传统的技术,是我母亲和妹妹在家里自制的,口味非常纯正,”亨利说着说着,突然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先生,法律是神圣的。做为守法公民,你一定不要添加糖和酵母,否则这种葡萄砖将会发酵成酒。” 秃顶中年笑道:“那是当然,像我这种有名的律师,怎么可能违反法律?你一定要把发酵成酒的过程,详详细细地告诉我,我才能有效的避免情况发生。” 亨利礼貌的说道:“我们可以进屋再说,您觉得呢?” “当然,快请进吧。”秃顶中年高兴道。 亨利拖着大箱子进去,拿出一方葡萄砖说:“像这么大的葡萄砖,你不应该掺0.5加仑的水,也绝对不能添加50克的糖。至于酵母,我坚决反对使用华伦特的酵母,那种酵母太容易发酵酿酒了。” 秃顶中年拿出笔记本和钢笔,义正言辞道:“请你把过程讲述一下,我该如何准确地规避把它酿造成酒。” “好的,我帮你写下来吧。”亨利说。 “你识字?哦,那就太好了。”秃顶中年欢喜道。 亨利一边写规避酿酒过程,一边跟秃顶中年痛斥酒精的害处。最后两人达成交易,秃顶中年买下他带来的所有葡萄砖,并热情地握手说:“小伙子,我非常欣赏你维护法律的态度。如果你有规避酿造烈酒的材料和方法,我希望能够与你继续交流。毕竟烈酒比葡萄酒危害更大,我们必须坚决的防止它出现!” “非常荣幸,我改天再来登门造访。”亨利笑道。 两人刚刚说完,外面突然传来哐哐哐的敲门声,紧接着几个持枪便衣冲进来。 秃顶中年呵斥道:“这是我的私人住宅,神圣不可侵犯,请你们立刻出去!” “我们是fbi禁酒探员,请你接受搜查!” 来人亮出身份证明。 秃顶中年脸色微变,小声咒骂道:“这帮该死的狗崽子!” fbi刚刚成立的时候,只不过是隶属于司法部的小角色。但因为禁酒令,这个组织被催生为庞然大物,他们可以无视宪法,以禁酒的名义随意闯入私人领地。 直到最后,fbi成长为连美国总统都谈之色变的猛虎。 “这是什么?”fbi禁酒探员指着葡萄砖问。 亨利帮忙解释道:“这是葡萄砖,一种极具营养的干果食品。” 秃顶中年附和说:“对,我非常喜欢吃干果,特别是葡萄,那味道真是太美妙了。” fbi探员自然清楚其中猫腻,但法律的漏洞人人可钻,他们对此也无能为力。当下对葡萄砖不管不顾,开始搜查这家人的地下室和车库,最后从壁橱里找出几瓶果酒。 fbi探员立即开出1000美元的罚单,秃顶中年则据理力争,跟这些探员讨论禁酒法令,引经据典地证明自己没有违法。 好吧,最后是花100美元贿赂探员,双方皆大欢喜——100美元,足够此时的美国普通工人工作两个半月了。 而做成生意的亨利,则飞快地跑进股票交易所,把今天赚的钱大部分换成股票,只留下少数生活开支以备不时之需。 1927年的美国,制造业形式不断下滑,失业人数连创新高,但股市却如火如荼。到1928年初,股市已经疯狂了,甚至连乡村小镇里不识字的农妇,都整天谈论着股票。 亨利这几年靠贩卖酒类相关产品,已经赚足上千美金,陆陆续续都投进了股市当中。如果这些钱变现取出,大概有5000多美金,足足翻了五倍有余。 亨利打算再过一年,他就拿这些钱做启动资金,建个小厂专门生产葡萄砖,重整家族酿造事业。 给母亲和弟弟妹妹买了些面包,亨利又扭头走进一家书店,问店员道:“有新书吗?” 店员殷勤地介绍说:“元旦这天有十多本新书出版,请跟我来!” 亨利喜欢读书,他本来的理想是做一名学者,尤其爱好地理、历史和文学,可惜为了养家他不得不当推销员,把自制的葡萄砖卖给广大守法客户。 “咦,詹姆斯·卡贝卡的《银马》,不是一年多以前就出版过吗?”亨利指着一本新书问。 店员解释道:“这次出版的是精装修订版,而且新加入了几篇小故事。” “是吗?那我一定要读读。”亨利笑着说道。 从1919年到1939年,是美国文学的黄金年代。这20年间,美国一共出现七名诺贝尔文学奖得住,其中包括五位小说家、一位诗人和一位剧作家。 美国的国民也喜欢买书读书,特别是20年代,因为社会蓬勃发展,中产阶级大量增多,底层平民的识字率和存款也在不断提高,美国出版界呈现出一片繁荣景象。 兴盛的出版市场,甚至提高了出版商的道德思维。 尤其是那些大型出版社,认为图书是一种特殊物品,具有公共价值,好的图书应以智性价值、审美价值和社会价值为尊。他们把出版图书奉为“观念的行业”和“绅士的生意”,观念的先导性是图书的灵魂。 有时候发现一本好书,大型出版社甚至宁愿不赚钱,也要疯狂地去推广发行,他们坚信让读者接触真正的好书才是出版的使命。正因如此,这个年代美国图书出版行业的年利润率只有3%到4%,甚至低于银行存款利息,但出版商们仍然乐在其中。 这种情况,直到80年代才开始转变,那时的图书出版成为第二娱乐业,出版出图也衍变成纯粹的商业行为。 当然,即便是20年代的美国出版业,赚钱仍旧放在第一位,努力推广不赚钱的好书,也不过是增加出版社影响力的手段而已——千万别相信资本家的良心。 亨利从书架上取下《银马》,又走到一部分为上下两册的图书面前,他问道:“这部《大国崛起》,是哪位著名学者的作品?” 店员介绍说:“这是一个中国学者写的,听说历史学界评价极高,马卡斯先生还专门为这本书作序。” “是哈佛大学的马卡斯先生吗?”亨利问。 “是的。”店员笑道。 亨利礼貌地问:“我可以先翻阅一下吗?” 店员说:“当然可以,请便。” 亨利打开《大国崛起》的上册,首先读了马卡斯的序,只见上面写道:“《大国崛起》一书,我曾陆陆续续读过它的部分篇幅,都是我在欧洲的朋友寄来的。我非常高兴它能在美国正式发行,此书论据清晰、鞭辟入里、雅俗共赏,不论是专业的学者,还是普通的市民,都可以从中找到乐趣。如果你是一位历史专业的学生,或者是历史爱好者,那么千万不要错过……” 马卡斯先生推荐的,一定是好书! 亨利这样想着,开始翻阅正文。他从《葡萄牙篇》读起,不知不觉便陷入其中,完全忘了自己还在书店里。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店员终于忍不住提醒:“先生,你是否决定了要买它?” “啊?哦,当然,”亨利如获至宝地说,“我必须买下来,这是一部神奇的作品,我从没看过如此伟大的世界史著作。” 《大国崛起》的美国定价,全套1美元80美分。不便宜,但也不贵,普通工人一天的工资都不到,如今美国工薪阶级的周薪大概在12到14美元。 亨利捧着《大国崛起》和《银马》回家,他连吃饭都顾不上,抱着面包边啃边读,完全忽略了时光的流失。 182【推荐你一本好书】 亨利花了三天时间,终于读到《大国崛起·美国篇》。 原版当中,《美国篇》用大量篇幅分析描述经济危机和二战及战后影响,周赫煊显然不可能这么做,因为那都是些没有发生的事情。 “美国的下一次总统大选,必将以胡弗的胜出、史密斯的失败而告终。这两位总统候选人,都是平民出身,一个当过销售员,一个做过矿工。但胡弗的优势在于他是新教徒,而史密斯则是天主教徒。我们总管美国的历任总统,从华盛顿、林肯,再到现在的柯立芝,所有总统都有三点共性,即男性、白人和新教徒。虽然美国法律没有规定什么样的候选人才能成为总统,但传统的美国人,似乎还没有做好将选票投给一位天主教徒的准备…… 胡弗如果能够当选下一任美国,那他将是得天独厚的幸运儿。他出身贫穷工人家庭,幼年丧父丧母,在舅舅的资助下才有机会上大学。他从底层矿工坐起,一步步成长为工程师,接着又经商成功,并且顺利踏入政坛。这种从一个底层穷人,靠自身奋斗走上人生巅峰的励志故事,我姑且把它称之为美国梦……” 亨利读到这里,不由自主地笑起来,他很喜欢“美国梦”这个短语。他正在做着自己的美国梦,他要靠自己的努力,养活母亲和弟弟妹妹,未来还要闯出精彩的事业。 不过当亨利继续读下去时,他突然皱起了眉头: “胡弗是幸运的,但他注定将面临悲剧,我敢预言,他会成为美国最倒霉的总统,没有之一。 十年前的世界大战,扭转了以欧洲为中心的世界格局,美国的国际地位飞速提升。同样提升的还有美国工业,利用欧洲战争(此时还没有“一战”的说法),美国商人大赚钱财,从轻工业到重工业全面发展。但欧洲战争已经结束,欧洲各国重新发展,再加上日本的竞争,美国的工业产品开始供大于求。 近年来,美国工业产值已经出现滞涨情况,美国失业人数不断增加。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美国的股票证券市场畸形繁荣。据我预测,最迟到1929年,就会爆发一次经济危机。就像1857年的经济危机一样,这次的经济危机将会是世界性的,它发源于美国,并且影响全世界……” 世界经济危机? 亨利如今还不满30岁,他对几十年前那场世界经济危机毫无印象。但他极为崇拜《大国崛起》这本书的作者,而且根据书中的分析,似乎也很有道理。 难道明年美国股市真要崩溃? 亨利找来各种财经报纸阅读,可报纸上全是利好消息。甚至还有各种趣谈性质的小故事,比如某某家庭主妇用零花钱炒股,半年就买了一辆小轿车。 换做以前,亨利绝对会被这些新闻所刺激,更加狂热地扑到股市里。但现在却无比冷静,甚至感到后怕,当全民都陷入狂热中,这本身就是个危险信号。 不过股票暴利还是吸引着亨利,他舍不得现在就退出。 半年,对,再买半年股票。半年之内,股市应该还是安全的,亨利这样安慰着自己。 而此时此刻,在纽约的一间办公室里,杰西·李费摩尔正翻阅着《大国崛起》乐道:“真是一本有趣的书,不过作者对美国股市太过悲观了。” 李费摩尔是个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物,从号子里擦黑板的小学徒做起,一步步成长为美国股市最活跃的投机客。20年前他做空每股,大赚300万美元,结果引发美股大崩盘,连金融巨子j.p.摩根都派人来求他不要再做空。 要赚大钱不是靠股价起伏,而是靠市场大波动——这是李费摩尔的至理名言,他如今就在等待一场美国股市大波动。 就如周赫煊在《大国崛起》中预测的那样,李费摩尔也感觉近两年美股要崩盘,他时刻准备着玩一笔大买卖。 当然,李费摩尔只相信美股会崩盘,却不相信什么经济危机。他对所谓的经济危机之言,视为胡说八道的妄想,等到股灾降临后,他就会用做空赚到的钱,大举抄底购买潜力股票。 嗯,历史上的李费摩尔,在美股崩盘时赚了1亿多美金。然后他就抄底买股票,认为股灾会在一年内结束,撑过这段时间,他手里的潜力股就又能赚大钱。 于是乎,他被套牢了,下场是破产。 “杰西,看过我推荐的那本书了吗?”马卡斯走进办公室。 李费摩尔笑道:“看到《美国篇》了,我赞成作者的部分观点。但他说美国1929年要发生经济危机,我觉得就是个大笑话,这个作者写书的时候,肯定脑袋不太清醒。” 马卡斯是哈佛大学的历史教授,应出版社邀请给《大国崛起》写过序,他表情严肃的说:“我觉得那位周赫煊先生,在书中的叙述很有道理。所以,我劝你还是要谨慎些。” “哈哈,我就等着这场股灾呢,”李费摩尔乐道,“放心吧,你是我的老朋友,赚钱肯定会带上你的。” 马卡斯耸耸肩,他只会陪李费摩尔玩到股灾降临,赚笔小钱就撤退走人。 美国的这次大股灾,很多有识之士都预料到了。甚至他们还在努力推动,美国政府不断呼吁股民冷静,这些家伙却宣扬美国股市还能再繁荣四年,就为了能坑害股民大赚钱财。 但谁都没料到,伴随股灾而来的还有经济危机,这些贪婪的吸血鬼最终把自己也推进坟墓。 马卡斯教授下午还有课,他拿着《大国崛起》走进教室,讲完正课后对自己的学生说:“我推荐一本课后读物,它是中国学者写的,名字叫《大国崛起》。我希望大家能够在读完此书后,随便选取一篇写读后感言。这算是一项作业,本月内完成即可。” 等马卡斯一离开,哈佛历史专业的学生们议论纷纷: “中国人写的世界历史著作?哈哈,我没有听错吧。” “马卡斯教授肯定疯了,居然让我们去读一本没有任何名气的作品。” “就是,中国人能写出什么好东西?他们连世界地图都看不懂。” “我知道中国,那里的人脑袋后面都拖着辫子。” “这可是教授布置的作业,你们敢不看吗?走吧,一起买书去。” “……” 面对美国学生的冷嘲热讽,陈荣捷脸色铁青地离开教室。他是岭南大学的毕业生,去年刚拿到哈佛的硕士学位,如今正在攻读博士,虽然主修哲学,但也经常来听历史专业的课。 美国人对中国毫无了解,打心里充满了歧视。这种歧视深深刺痛了陈荣捷的心脏,他早已打定主意,要用英文来介绍中国诸子百家,用中国传统思想征服美国人。 陈荣捷来到校外书店买《大国崛起》,结果被告知没有此书,他连跑了三家书店才买到,看来这套书的发行量并不大,铺货也铺得不广。 买书回到宿舍,陈荣捷迫不及待地翻开阅读,结果一读就是天亮,他居然看了整个通宵。 “居然是我们中国人写的,真是一本杰作啊!”陈荣捷不禁感叹。 周末哈弗大学的中国校友聚会,陈荣捷专门抱着《大国崛起》去参加。他进门就遇到梁思成,迫不及待地推荐说:“思成兄,我前几天得到一本杰作,咱们中国人写的!你快看看。” 梁思成看到书名就不由笑道:“这本书我知道,家父在信中提起过。那位叫周赫煊的作者,如今还是北大校长。” “真的?等我毕业回国,一定要去北大拜访请教!”陈荣捷说。 就在此时,江泽涵也捧着书进来,见面就说:“梁兄,陈兄,我有一本好书推荐给你们,叫《大国崛起》,是中国人写的。去年我在国内就读过,没想到美国居然出了英文版。” 梁思成和陈荣捷对视一眼,随即哈哈大笑。 182【精英青睐】 麦克—劳尔图书公司,确实是一家小出版社,发行能力严重不足。 这次《大国崛起》首印仅5000册,只在美国东部各大城市才能见到,平均下来,每个城市的发行量还不足1000册。 咱们在前面说过,20年代是美国出版界的繁荣时期,畅销作品的销量动辄以十万计。《大国崛起》那5000册的首印量,显得非常可怜。不过这种情况属于出版界主流,新人和二三流作者,出版商不敢印太多出来。 像《飘》那种新人新作首印就是10万起,最高日销量超过5万,半年卖出100万册,一年卖出200万册的神书,实在可遇而不可求。 金丝猫女秘书急匆匆地敲开办公室门,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老板,好几个城市的经销商都发电报来告知缺货,《大国崛起》需要加印。” “把名单给我。”麦克·霍华德说。 没办法,像这种小出版社,什么事情都要老板亲力亲为。 麦克仔细地研究名单,发现缺货的都是教育发达的城市,比如周边有常青藤大学和著名高中,看来《大国崛起》很受知识分子欢迎。 特别是纽约这种大城市,辖区内教育机构众多,高级知识分子也不少,1500册的铺货量不到一周就快要卖完。 麦克·霍华德左思右想,终于咬牙说:“再印两万册!” “两万册?”女秘书吃惊道,“太多了吧,万一卖不完怎么办?” 麦克笑道:“照现在这种情况来看,肯定能够卖完的。另外,你帮忙联系西部地区的书商,把《大国崛起》东部的销售情况发过去,他们应该会感兴趣。” 就这样,加印的2万册《大国崛起》迅速补货,购买者多为高级知识分子、在校学生和历史爱好者。 至于普通美国人,呵呵,他们连亚洲都搞不清楚在哪里,怎么可能对这种学术著作感兴趣——虽然《大国崛起》已经写得够通俗了。 《大国崛起》之所以引起轰动,正是因为它走上层精英路线。美国联邦政府和州政府的议员们,还有各种政客、学者,许多都购买阅读了这本书。 上有所好,下有所效。 见当官的爱读《大国崛起》,政府部门的职员们也跟着看,几乎形成一种风潮。 美国东部地区销量状况良好,西部地区的书商迅速跟进。不过此时的西部还想对落后,民众识字率也没东边高,销量勉强只有东部地区的一半。 当新年的2月来临,《大国崛起》再次加印一万册,前面那两万五千册已经快卖完了。 可惜这年代还没啥“畅销图书榜”,否则《大国崛起》肯定能排进全美月畅销榜前20位。 《纽约时报》最为美国高端严肃报刊的标杆,在文化版面还专门写了推荐书评:“这是一本神奇的历史著作,它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分析描述了世界各大强国的崛起和衰落。普通人可以读懂,甚至可以把它当成消遣读物,在打发空闲时间的同时增进知识;专业学者更是为它着迷,它分析历史的角度非常全面而客观,并且数据资料极为详实,它在现代史学界有着极高地位,几乎就要成为历史专业学生的必读参考书籍……当然,这本书并不完美,比如它预言美国即将爆发经济危机,这种观点非常可笑而幼稚。它还预言苏联在30年代将会崛起,虽然书中有着严谨的论证,但并不排除作者是在哗众取宠。作者对未来的种种猜测,严重降低了《大国崛起》的学术性,对此我感到非常惋惜。” 《大国崛起》在美国卖出4万册以后,日销量明显下滑,几乎卖不动了。不过作为学术著作,它的寿命很长,用不着跟那些商业作品比较,每年都会有学生和学者为它掏钱。 《大国崛起》的真正狂卖,是在1929年经济危机爆发之后。美国人回想起书中的预言,顿时各种吹捧膜拜,甚至连经济学家都对这本书展开研究。 即便如今只卖了几万册,完全不能称之为“畅销书”,但《大国崛起》还是在美国华人圈子里引发轰动。因为这本书极受美国精英阶层推崇,听说连美国总统柯立芝都在拜读。 而正在竞选总统,并且占有极大优势的胡弗,也在演讲时多次提到《大国崛起》。他高度赞誉了《大国崛起》的学术性,但驳斥周赫煊的经济危机观点,他对自己的选民说,只要他做美国总统一天,美国就不会出现经济危机,美国的股市也不会崩盘。他要让所有的美国人,晚餐能够吃得起火鸡,出门都能开得上轿车! 选民们在心里大呼:胡弗总统万岁! 曾经的张之洞幕僚、现任中国驻美公使施肇基,在写给顾维钧的私信里提到:“近日《大国崛起》一书,在美国精英分子当中引发热议。正在竞选纽约州州长的罗斯福先生,他虽然双腿残疾,但却学识渊博,尤其爱读历史和传记。他与我会晤时,听说我是中国人,于是我们便聊起《大国崛起》。罗斯福先生对此书大加赞叹,用他的原话来说,看了《大国崛起》,就不需要再学历史了。美国政坛官员们都极为推崇此书作者周赫煊,而今美国正欲和中国谈判归还关税自主权之事。我建议邀请周先生加入谈判团队,有他在场,应该对谈判大有益处……” 顾维钧此时已经辞职,退居天津做寓公,他读完书信后自嘲苦笑:“我还能推荐谁?我倒是想自荐。可惜啊可惜,收回关税的千载难逢之机,就要被国内的战事给葬送了。” 美国人确实铁了心要归还中国的关税自主权,不仅仅是因为政治原因,还有美国商品在本国供大于求,急切想要开拓中国市场。而中国市场份额又被日本和英国牢牢把控,美国很难插进去,归还关税能够赢得中国政府和人民的支持,这对美国来说是件大好事。 可惜,中国此时顾不上这个。 184【征辟】(为盟主“ 狎鸥亭刘赫”加更) 自从发明出电报和轮船,地球就变小了。 像冰心和吕碧城,就长年旅居海外,但却经常在国内发表作品,老舍也隔三差五地从英国投稿给《小说月报》。 《大国崛起》在美国出版不到一个月,中国的报纸就已经获知消息,并且当成扬眉吐气的大新闻来报道。 这种事情在民国经常发生,由于国人极度自卑,稍微在某个领域获得洋人认可,大家便要欢天地喜的庆祝。 比如徐悲鸿,原本在国内并无甚影响力。只因其画作在法国国家美术展览会展出,便被中国报纸誉为世界顶尖画家,从而受到国人的无限追捧,作品价格一夜之间提升百倍。 不论是《申报》,还是《新闻报》,都在报道新闻时添油加醋,恨不得把周赫煊给捧上天。 《新闻报》如此说道:“近日,我国学者周赫煊的《大国崛起》一书,在美利坚合众国正式出版。周先生之学术成果,震惊美国学界,政客亦为之疯狂,连美国总统柯立芝都手不释卷。美国总统候选人胡弗,在宣传演讲时多次提及周先生及其作品,引用周先生观点来说服选民。据可靠消息,胡弗先生因佩服周先生之学识见解,欲在其成功竞选总统后,特聘周先生为白宫外交顾问……” 《申报》更加离谱:“自《大国崛起》在美国出版以来,美国人读历史的热潮蔚然成风。不论耋耄老者,亦或学校学生,人皆以谈论《大国崛起》为荣。美国学界人士,或不知中国总统、总理,却必知周赫煊先生。《大国崛起》在美国之影响力,可见一斑也!” 这两份全国性大报都如此报道,其他报纸自然跟风。 如今通讯困难,大家又没有驻外记者,只能全凭瞎编胡造,反正编些小故事使劲吹就行。读者看得爽了,报纸销量自然能提高。 什么美国法院两律师辩护,彼此皆引用《大国崛起》的观点;什么美国小伙爱读《大国崛起》,在书店邂逅心仪女子,两人最终结为伴侣……各种乱七八糟的趣闻轶事疯狂往外冒。 这些让人哭笑不得的报道,居然还有很多人相信。 周赫煊在中国的学术威望,提升到一个全新的高峰。全国各地的大学,纷纷发电报邀请周赫煊去讲学,一场讲座的报酬开到了300元。 连带着,周赫煊设计的内衣都沾了光,似乎女人穿上以后,生的孩子都更有文气。 …… 《大众》编辑部。 廖雅泉兴冲冲地跑来,对正在整理读者来信的张乐怡说:“张姐姐,外面有个青年来拜访周先生。” 张乐怡头都没抬,回道:“你领他进去吧。” “好的,”廖雅泉立即带人敲开办公室门,禀报道,“周先生,有位张先生找你。” “我知道了。”周赫煊点头说。 廖雅泉自动离开办公室,跑去为客人冲茶。 来者身材高大,带着眼镜,中分发型,年约30岁左右,他见面自我介绍道:“周先生好,鄙人张歆海,上海光华大学副校长。” “原来是张校长,快请坐!”周赫煊起身招呼道,心想:老子认识你,徐志摩的死党兼情敌嘛。 徐志摩的日记当中,有一句“海与先生争花”。 短短八个字,信息量极大。 “海”就是张歆海,“先生”指的是胡适,“花”则代表陆小曼,整句话联起来即为“张歆海和胡适同时追求陆小曼”。 是的,胡适也追过陆小曼。 当时徐志摩跟陆小曼的绯闻传得沸沸扬扬,胡适劝徐志摩出国避风头,结果徐志摩走后,他自己却跑去狂追献殷勤。而张歆海更加高大英俊,极讨陆小曼欢心,比胡适更加占优。 不过徐志摩回国后,张歆海自动退出,胡适也表示不再掺和,最后陆小曼离婚嫁给了徐志摩。 话说陆小曼那真是招蜂引蝶啊,跟徐志摩结婚后,都还经常写信给胡适。特别是后来徐志摩忙于赚钱,经常飞去北方,陆小曼寂寞了就各种勾搭胡适。 胡适比较怂,而且跟徐志摩是朋友,吓得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去徐家,生怕陆小曼把他给吃了。 周赫煊笑道:“张先生,我曾听小曼提起过你,久仰久仰!” 张歆海脸色有些尴尬,他显然不想提陈年旧事,说道:“周先生,我这次来北方访友,正好顺路来拜望你。” “客气了,我跟志摩、小曼是朋友,大家以后有空常聚聚。”周赫煊说。 廖雅泉端茶进来,笑道:“张先生,请喝茶。” “谢谢。” 张歆海乱七八糟的胡扯一通,什么仰慕周赫煊才华,什么《大国崛起》让他眼界大开。直到等廖雅泉离开办公室,他才低声问道:“周先生,你对南京政府有如何看法?” 周赫煊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很钦佩他们的革命理念。” 张歆海终于道明来意:“实不相瞒,在下已任职南京国民政府外交部。此次来天津,是为邀请周先生去南方任职的。只要周先生点头,中国驻美副使的职务虚位以待。” 张歆海的话其实没说完,他还去找过顾维钧。结果顾维钧一口拒绝,反正就是看不起南方政府的意思。 周赫煊连连摆手:“张先生说笑了,我何德何能,又有何资历能够胜任驻美副使?” “周先生不必谦虚,”张歆海劝道,“你的《大国崛起》在美国引起轰动,美国人对你赞誉有加。依我看啦,就该任命你担任驻美公使,副使之职都有些屈才了。” 周赫煊大笑:“老兄,南京方面,不会真相信报纸上写的那些鬼话吧?” 张歆海说:“报纸上的新闻虽然有些夸大,但基本还是属实的。南方国民政府成立不足一年,各部门初设,各种官职都还有空缺,周先生可别错过大好机会。” “张先生,代我多谢南京方面的好意,不过我志不在做官,只能抱歉了。”周赫煊婉拒道。 张歆海见他不似作伪,只能遗憾道:“周先生不肯就任,是我们的损失。如果哪天回心转意,外交部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告辞!” “我送你。”周赫煊起身道。 名望很重要啊,这《大国崛起》在美国闯出一点点名气,南方政府马上就派人来征召了。 185【非主流美国将军】 夜晚,书房。 张乐怡和婉容兴致勃勃地谈着漫画,廖雅泉客串了丫鬟的角色。她帮大家冲泡咖啡,还弄了一些家常甜点,极为勤快地来来去去。 周赫煊继续撰写着《枪炮、细菌与钢铁》,原著由于太过啰嗦,加上某些超时代的内容需要删减,所以近38万字的内容被周赫煊压缩到32万字。 “呼!” 周赫煊长舒一口气,收笔伸了个懒腰。这本书由于改动太多,写起来极耗精力,花费三个月时间终于把它给写完了。 这次他没有选择连载,因为连载也不会有几个人看,还是直接出书比较现实。 廖雅泉走过来问:“先生,这本书完稿了吗?” “对,写完了。”周赫煊笑道。 “我可以看看吗?”廖雅泉问。 周赫煊故意说:“当然可以。我写的字缺笔少划,如果你有足够时间,可以帮我重新抄写一遍。” “真的?那太好了,我总算有正事可做了。”廖雅泉高兴道,她自然是希望从周赫煊的手稿中发现些有价值的东西。 “拿去吧,全部抄好后,我会给你发薪水。”周赫煊用开玩笑的语气说。 廖雅泉接过稿件,不着痕迹地打听道:“先生,美国明年真的会爆发经济危机吗?” 周赫煊说:“我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百分之九十还是有的。” 廖雅泉问:“你为什么那么肯定?” “资料收集和分析。”周赫煊神秘一笑。 “你怎么能接触到,而且记下那么多资料啊?”廖雅泉语气中带着崇拜。 周赫煊得意地说:“你就别问了,我自有消息来源。” 这话把廖雅泉听得心跳加速,但她点到为止,没有再继续追问,生怕周赫煊起了疑心。 就在此时,外面突然响起门铃声。 张乐怡还未站起来,廖雅泉就已经冲出去开门了。见到来人后,她诧异地用英语问:“你们找谁?” 门外站着三个金发碧眼的洋人,两男一女,站最后面那个腰间鼓鼓的,多半是带着武器。 为首的洋人男子身材高大,面容极为英俊,是个魅力中年老帅哥。他颇有礼貌地笑道:“美丽的小姐,我是美国海军陆战旅统帅,准将梅斯德利·巴特勒,专程前来拜访周赫煊先生。” “哦,快请进吧。”廖雅泉对来者的身份大为吃惊,心想:难道周赫煊跟美国军方有什么秘密联系? 巴特勒准将挽着妻子走进房中,他身后的强壮男子寸步不离,应该是副官或保镖之类的角色。 等见到周赫煊,巴特勒颇为绅士地施礼道:“周先生你好,我叫梅斯德利·巴特勒,来自美国海军陆战旅,这是我太太安娜。” “两位请坐,”周赫煊笑道,又吩咐廖雅泉,“雅泉,给客人冲些咖啡来。” 廖雅泉微笑着点头说:“三位稍等。” 周赫煊与那美国佬对坐,好奇地问道:“不知巴特勒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冒昧打扰了,”巴特勒毫无架子,而且态度十分谦恭,他说,“我刚带兵来天津,许多中国人对我还有误解。事实上,我对中国没有任何恶意,我也非常仰慕中国文化,特别佩服有才华有思想的中国人。” 周赫煊面带笑意,暗含嘲讽地说道:“是吗?那我代表中国老百姓,欢迎巴特勒将军率领精锐部队驻扎天津。” 巴特勒率领的真是精锐部队,人数只有4000人,却配备了军舰、坦克、野战炮和飞机,光是飞机就有20多架,足足一个完整的空战大队。 为什么天津突然出现美国海军陆战队? 都是北伐带来的影响。 如今常校长虽然还没有正式宣布二次北伐,但南北双方的舆论战已经打响。 国党派出上千的政工、间谍和宣传人员潜入华北,大肆宣扬北洋军阀的劣迹。华北人民早就对军阀怨声载道,现在被刻意宣传怂恿,民心立即倒向北伐军。 甚至有许多红枪会组织,甘愿为北伐军做内应、先锋,里应外合赶走张宗昌和褚玉璞这两个王八蛋。 北洋方面自然要进行舆论反击,他们到处散布谣言,说一旦北伐军攻破平津,就会把北平和天津的洋人全部杀绝。 有“南京事件”的前车之鉴,虽然明知是北洋军阀在造谣,但洋人还是不敢不防。 如今平津两地的外国租界,全都进入了戒严状态,任何人不得携带武器出入,包括张学良的侍卫队都要被搜身。英、美、法、意、日等国纷纷增派军队到津,所有洋人都必须在领事馆登记,一旦遇到突发事件马上撤离。 美国最牛逼,不但增派了4000人的海军陆战旅,还有常驻天津的一个步兵团,北平那边也有一支600人的海军陆战队特遣队。加上飞机、大炮、坦克和军舰等先进武器,真要参加作战的话,估计能把北伐部队的几个满编师打崩。 如此多的外国军队,让始作俑者北洋政府都如临大敌。因为有南边的间谍散布消息,民间更是谣言四起,说什么“八国联军”又要侵华了。 日本那边派来的增援部队极为校长,隔三差五就要闹出些丑闻来,激得天津人民同仇敌忾,连日租界刚开的百货公司生意的冷清许多。 美国的军队却刚好相反,不但纪律严谨,而且喜欢与民同乐,都整出军民鱼水情那套来了。 这一切,都源于美军统帅巴特勒准将,他是个非常奇妙的人物。 巴特勒来天津后,没有住领事馆,没有住在军营,也没有住豪华饭店,而是跟妻子一起住普通旅馆。 为了消除中国人的仇视和疑虑,巴特勒整天带着老婆各处拜会,拜访的目标包括政客、商人和学者名流。他还命令手下士兵,每天化整为零出去玩耍,各种购物和找乐子,以此拉近美军与中国百姓的距离。 天津的商人高兴坏了,几千美国大兵天天购物消费,且付款还是用美元,这生意做得不要太愉快。甚至有做皮条生意的,连夜发电报去东北,让那边的同行赶快调拨2000白俄女人过来——天津的娼妓和舞女不够用! “嗯,这个咖啡味道很纯正,”巴特勒竖起大拇指,又对妻子说,“安娜,你跟几位女士聊聊吧,我想和周先生单独说几句话。” “好的,你们慢慢谈。”安娜微笑着离开,跟张乐怡、婉容、廖雅泉结伴出去。 廖雅泉回头望了望,她非常想偷听周赫煊和美国将军的对话,可又不敢太过急切露出马脚。 巴特勒明明是美军准将,理应气焰嚣张才对,但他见到中国人后,却总是拍马屁恭维。他此刻就在给周赫煊戴高帽子:“周先生,您的《大国崛起》真是旷世奇作。我在军舰上,花费一个礼拜才看完,感觉就像是上了几年大学。” “哪里哪里,将军过誉了。”周赫煊笑道。 “你在《美国篇》里说的那些观点,我个人深表赞同。美国看似很繁荣强大,其实隐藏着很多致命问题,比如工人的伤残率全世界第一。政客们也是都些吸血鬼,华盛顿比贫民窟的妓院还肮脏,费城的政治尤其腐败。我在费城曾经做过警察总监,也试图铲除市政当局的贪污和黑白两道的勾结,可惜毫无作用。那里已经烂透了,我这个警察监督,居然要看黑手党的脸色。再这样下去,美国迟早是要完蛋的……”巴特勒毫无顾忌地说着本国丑事。 周赫煊狂汗,尼玛,巴特勒算是美军在中国的最高统帅了,居然当着中国人的面,毫无遮拦地揭自己国家的短处。 聊着聊着,巴特勒甚至把一些白宫丑闻也爆料出来,张口闭口骂总统柯立芝是混蛋,是个绝无仅有的吸血鬼。他气愤道:“柯立芝这个白痴,太小家子气了,他把自己的钱财看得比国家利益还重。你知道吗?柯立芝入驻白宫的第一天,他居然公开指责白宫工作人员偷了他的靴子。天啦,一双靴子!这样斤斤计较的人,居然能够当上美国总统,美国的选民都是弱智。幸好这家伙任期快到了,我祝福他早日滚蛋,真是狗娘养的柯立芝!” 周赫煊乐道:“全世界都是这样,政客属于最肮脏的职业。” “这句话说得太好了,我完全赞同,”巴特勒又开始赞美中国,他说,“我最崇拜的就是拿破仑,他曾说中国是一头睡狮。我相信,这头睡狮总有一天会苏醒,到时候中国将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我也相信。”周赫煊笑着说。 “中国比日本更有潜力,日本也是个糟糕透顶的国家。我在日本停留过两个月,简直受够了。那些艺伎化妆跟幽灵一样,晚上见到能被吓出心脏病。日本的贵族居然大加称赞,还炫耀般的送了我一个艺伎,真是见鬼。我把那个女人带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她把漆黑的牙齿洗干净……”巴特勒继续鬼吹神侃,他曾带兵去过世界上许多国家。也不管周赫煊是否感兴趣,反正自顾自地说起各国逸闻趣谈,甚至毫无顾忌地聊起各国妓院的差别。 足足瞎扯到凌晨时分,巴特勒才说:“周先生,与你交流真是愉快。我将在周末举办一场舞会,希望你能够携女伴来参加。” “荣幸之至。”周赫煊笑道。 186【黑色幽默】 周末,傍晚。 廖雅泉微笑着目送周赫煊、张乐怡出门,等二人走后,她突然收起脸上的笑容,对刘吴氏说:“吴妈妈,你先回去吧,剩下的我来收拾。” “这种粗活,哪能让你这种大学生来做。”刘吴氏语气中带着讨好,她已经把廖雅泉也视作姨太太,不然怎么在周先生家一直住着? 廖雅泉只好帮刘吴氏干活,将这老婆子早点打发走。她随即进入周赫煊的卧室,小心无比地翻箱倒柜,希望能找到那么一丝丝线索。 周赫煊的书房她经常出入,也趁机翻找过,但卧室还是第一次进来。 “咦!” 廖雅泉在周赫煊的衣柜里,找到个保险箱。 箱子不仅用铁链上锁,而且还有一道密码锁。 廖雅泉当即掏出根细铁丝,不费吹灰之力便把铁锁打开,但面对密码锁她却感到有些棘手。 密码锁一共三位数字,廖雅泉记下目前显示的数字,把耳朵贴在保险箱上,轻轻拨动密码轮聆听响声。 “咔咔咔……” 足足耗费半个小时,廖雅泉将密码全部破译,开锁瞬间的脆饷,犹如美妙的音乐传进她耳中。 廖雅泉迫不及待地打开保险箱,只见里面躺着三件物品,她只认得项链和手表,却不知那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是什么。 盒子正面光滑如镜,漆黑一片。背面则闪烁着亮银色光泽,上头有个咬了一口的苹果标志,下面写着英文和数字符号——iphone7。 “iphone7?” 廖雅泉拼读着盒子上的英文组合,自言自语道:“这个单词完全没听过,难道iphone是一个组织的名称,或是某神秘组织的下属机构。而这个盒子,则是周赫煊的身份凭证,他在组织当中序号排第七?” 廖雅泉端着手机反复查看,搞不清摄像头和入话口的作用,但侧面的按键她却隐约猜到。嗯,她把开机按钮当成了启动机关,不过按了几下却毫无反应。 多亏苹果公司把手机做成全封闭的,廖雅泉又不敢暴力拆开,只得把手机的模样记载心里,转而去研究项链和手表。 “patek_philippe,”廖雅泉拼读着表盘上的小字,自言自语道,“这好像是欧洲的一个钟表品牌,但他为什么不戴在身上,而是藏进保险箱里?” 廖雅泉苦思不解,认定了手表和手机都是神秘组织的身份信物。 最后廖雅泉拿起项链展开研究,可惜线索更少。她眼睛都快看花了,才在一粒钻石的铂金底座后面,隐约发现有什么雕刻痕迹。 “改天去弄个放大镜!” 廖雅泉打定主意,把东西全部放回原位,密码锁的数字也恢复如初,然后再锁上铁链离开卧室。 …… 周赫煊对此一无所知,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去阻拦。 身份证、钞票之类的东西,周赫煊早就烧掉了。苹果手机早就没电,而且充电设备也被他放在21世纪的酒店里,廖雅泉能发现什么才见鬼了。 今天是前去参加舞会的,周赫煊和张乐怡坐着黄包车没走多远,便看到三三两两的美国大兵在街头游艺。 “wine,chinese_alcohol……” 一个大兵做出举杯痛饮的动作,用蹩脚的中文说:“拍球,拍球!” 店老板满头黑线,嘀咕道:“喝酒就喝酒,拍什么球!你要散装的还是瓶装的?” “this_one!”大兵指着货架上的白酒大喊。 “这个可是高级货,要1块钱,”店老板竖起一根指头,“one,one_yuan。” “yes,yes,i_konw。”大兵又比划了一个写字的动作。 店老板不以为意地笑道:“记账是吧,可以,改天一定要来付钱啊。” 巴特勒将军的亲善举动,显然卓有成效。从天津的政客富商,到民间小老百姓,都对美国人的印象大为改观,已经到了可以给美国士兵赊账的信任程度。 就在前几天,天津某处街道发生大火,巴特勒带着麾下官兵奔赴火场,亲自参与救火行动。大冷天的,巴特勒的衣服都被汗湿,此举让天津人民大为感动。 军民鱼水情啊! 不但如此,那4000名美国海军陆战队员,来到天津后并没有驻扎在军营,而是分散租住在民居里头,明码实价的用美元付租金。 说句十分可笑的话,天津人现在对美国兵的态度,远超过中国自己的军阀部队。 特别是那些商人,恨不得美国大兵在这里待上几十年,最好永远都别走,既能赚钱还有安全感。 店老板用中文写下欠条,美国大兵用英文签下名字。双方达成友好交易,高兴地互相挥手道别,那和睦相处的场景让人感叹。 周赫煊目睹了这一幕,立即吩咐车夫停下,走到商店说:“老板,你能把刚才的欠条给我看看吗?” 店老板愣了愣,随即点头道:“可以,你看吧。” 周赫煊瞅瞅欠条的签名,顿时哭笑不得,只见上面写着“george·washington”(乔治·华盛顿)。 “美国兵一直赊账?”周赫煊问。 店老板笑道:“刚开始用的美元,估计是钱花光了吧,最近两天都在赊账。不过没关系,美国兵有钱,等他们下个月发了薪水,自然会把钱补上。” “你就那么信任他们?”周赫煊问。 店老板竖起大拇指道:“这些美国兵不一样,仁义之师,从来不干坏事儿。他们那位将军,前些天还亲自帮忙救火呢。要是这些兵一直在天津就好了,咱做生意都安全些,连地痞流氓都不敢上门找麻烦。” 周赫煊道:“你把所有欠条都给我看看。” 店老板很快就从柜台抽屉里翻出几十张,周赫煊看了直接无语。 只从欠条的签名来看,这些美国大兵都是伟人啊! 什么柯立芝、华盛顿、富兰克林、林肯……美国总统就有好几个。 而且美国大兵还极富幽默精神,有的签名“斯梅德利·巴特勒”(他们的长官),有的签名“卡丽·纳辛”(美国反酗酒人士),有的签名“沃尔斯·特德”(主张禁酒的众议员)。 从这些欠条签名就能看出,美国的禁酒令有多遭人怨恨。 周赫煊莞尔一笑,掏钱对店老板说:“把欠条都卖给我吧,我去找他们的长官聊聊。” 呵呵,仁义之师。 187【万民伞】 舞会在利顺德大饭店举行,受邀客人不但有洋人高层,还有许多天津工、商、政、学界的知名人士。 周赫煊和张乐怡坐车刚到饭店门口,就遇到了一桩稀奇事。 只见几个身穿西服的老头子,指挥着苦力搬运物品,连连喊道:“慢点,慢点,别碰坏了!” 那是一把造型奇特的打伞,伞盖周边缀着五颜六色的布料,布料上还有毛笔书写的各种文字 万民伞! “张老板,王老板,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周赫煊上前好奇地问。 那两个老头,正是此时天津总商会的正会长张仲元,以及副会长王益保,去年九月份刚刚选上来的商界头领。 民国时候的商会权利很大,把控着各行各业的商业活动。总商会下面,还有各种行会,像周赫煊在上海的内衣生意,就归上海总商会下属纺织业行会管理。 商会是头肥羊,不仅本国的政客盯着,就连外国领事都想掺进来。每次商会换届选举,都是各方利益的斗争。 前几年日本人想插手天津总商会的换届,遭到中国商人的强烈反抗,甚至连南方的商会、行会都积极响应,搞出轰轰烈烈的抵制日货行动。其结果是,天津日租界的商品交易额迅速下滑,一直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这些中国商人都精着呢,明面上拿你没办法,但暗地里各种使绊子,日本人再嚣张也只能有苦难言。 “原来是周先生,”张仲元抱拳笑道,指着万民伞说,“这是天津各大行会,联名送给巴特勒将军的万民伞。” “万……万民伞?”周赫煊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尼玛现在可是民国,居然还有这玩意儿。 王益保竖起大拇指:“巴特勒将军是条好汉,不顾自身安危,带着手下官兵救民于烈火。我等虽是商人,却也知感恩图报,送一把万民伞祝巴特勒将军健康长寿!” “是啊,”张仲元感慨道,“老夫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这么仁义的洋人将军。他手下的美国兵,个个都训练有素、纪律严明,从未出现坑害百姓之事。如此仁义之师,自当大力褒奖。咱们天津总商会,还计划着向美国公使请愿,让巴特勒将军长期驻留天津呢。” 周赫煊实在无话可说。 美国人开着军舰飞机,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跑来中国的土地上驻军。 此为国耻啊! 可巴特勒一点小小的亲善举动,居然就能收买中国民心,老百姓甚至盼着美军长留此地。 这只能说,中国老百姓对军队的要求太低了,只要不烧杀前掠、不作威作福、不强买强卖,就是纪律严明的仁善之师。 当然,商人无利不起早,天津总商会连万民伞都搞出来了,其中肯定另有目的。 自从美国大兵来天津后,4000多人的食物都在本地采购,军营和仓库都是向中国人租用的,士兵们又肆无忌惮的花钱。这种情况极大繁荣了天津的商业,只这半个月里,天津就新开了20多家戏院、酒吧、舞厅、保龄球馆、台球室和地下赌场,家家都生意兴隆。 海军陆战队的华丽军服,成为天津街头最亮丽的风景,深蓝上装、浅蓝裤子、白色军帽和阔气的武装带,走到哪里都会引起围观。 可以说,自从巴特勒带着海军陆战队来了以后,天津正在经历八国联军侵华以来最热闹和繁荣的时期。 天津的商人们,自然要表示表示,并且极力挽留美军常驻。 不断地有天津各行各业的商人前来饭店,除了万民伞以外,他们还为巴特勒准备了勋章、锦旗等物品。 周赫煊掏出一把欠条,悄悄地递给张仲元说:“张老板,你看看这个。” “欠条?没毛病啊。”张仲元嘀咕道。 周赫煊指着欠条上的英文:“毛病在签名上,美国兵签的都是什么总统、议员的名字,这种欠条是无效的。” 王益保大惊,问道:“周先生,这些欠条你从何处得来?” 周赫煊说:“随便一家商店就能找到。” 张仲元和王益保面面相觑,眼睛里都是惊慌之色。 4000多美国兵,每天都在天津大肆花钱,一个士兵的日花销起码在5美元以上。如果都打无效欠条的话,可想而知,几个月后就要弄出多少白条。 至少几百万大洋的亏空! 等美国兵一走,那些拿不到钱的老板们,自然会去找各自的行会会长,行会会长又会来求助于总商会。 而张仲元和王益保做为天津总商会的正副会长,到时候绝对焦头烂额,说不定还要自己掏些钱还了事。 张仲元愣了半天,咬牙吐出几个字:“洋人……皆可杀也!” 周赫煊支招说:“趁着美国兵还没离开天津,你们赶快去搜集所有的欠条。先不要打草惊蛇,等把欠条弄齐以后,直接给巴特勒将军送去。” 张仲元平复一下心情,突然作揖拜道:“周先生,老朽在此多谢了。以后有事,总商会一定帮忙!” “好说,好说。”周赫煊乐道。 他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却能赢得天津总商会的善意,这笔买卖赚大了。 天津总商会啊,代表着整个天津所有商人的利益,他们连日本人都敢硬刚,其能量之大可想而知。 张仲元和王益保都是老狐狸,他们不动声色地走进饭店,万民伞、锦旗什么的该送还得送。甚至那些欠条,他们都不打算立刻拿出来。只要召集各行各业的行会会长,大家坐到一起开个会,此事便能妥善解决。 让那些美国大兵可劲儿的花钱,所有收到的白条全部汇拢,同时暗中观察美国兵的动向。等美国兵即将离开天津时,直接带着成千上万的商界人士(掌柜、伙计的全算上),拿着欠条往路中间一堵。 嘿嘿,给钱吧,您嘞! 那画面太美,俺不敢看。 周赫煊跟着两个商界大佬一起进去,走到宴会厅时,巴特勒将军亲自迎上来,一副与民为善的好人模样。 “万民伞,打开!” 一声大吼,巨大的万民伞开启,把巴特勒看得愣在当场。 什么玩意儿? 188【法国采访】(为盟主“老王真的短又小”加更) 酒会开始,有头有脸地中外宾客们,都在端着酒杯四处走动。 巴勒特做为这场酒会的起者,他走到人群中央举杯说:“我谨代表美国总统和人民,向各种领事官员,以及中国的朋友,致以和平的问候。为了世界和平,干杯!” “为了世界和平!”洋人们举起酒杯,齐声高喊。 周赫煊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端起杯子勉强抿了一口。 就这群见利忘义的洋人,也配说“和平”二字? 或许,他们口中的和平,只是对于本国公民而言。巴勒特带着4ooo海军6战队来天津,不就是为了保护美国侨民的吗? 中国的政客、商人们,一直围在洋人屁股后面打转。反倒是那些洋人,经常跑来几个跟周赫煊搭讪,其中以美国人数量最多。 天津是没有美租界的,曾经有过,但后来交给英租界代管了,所以周赫煊在天津少有和美国佬接触。 今天酒会上的美国鬼子,都是北方各地汇集而来的。他们在领事馆登了记,万一北伐军打过来生暴乱事件,马上就要乘坐军舰撒丫子开溜。 “周先生,美国明年真会爆经济危机吗?” “我猜是这样的。” “不不不,我可不这样认为,要不我们打个赌吧。” “周先生,你最近有新作品吗?” “刚好写了一本,关于人类学的。” “天啦,没想到你对人类学也有研究。” “周先生……” 整整十多分钟的时间,周赫煊都被美国佬缠着,回答各种问题以满足他们的好奇心。 直到现场舞曲响起,周赫煊才终于得到解脱。谁知他刚准备和张乐怡去跳舞,一个法国佬又出现了。 此人身材矮小,头卷曲,他拦住周赫煊说:“周先生,我是法国《费加罗报》的记者勒戈夫,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当然可以,”周赫煊问道,“《费加罗报》也有驻中国的记者?” 勒戈夫笑着解释道:“我是随军特派记者。” 这次法国也有派军队来天津,去年的南京事件实在把洋人吓到了,而消息灵通的各国报纸,自然也跟着跑来掺和,说不定还能拿到独家新闻。 至于《费加罗报》,则是法国历史最悠久的报纸之一。 这是份富有文化气息的报纸,报名源于法国剧作家博马舍的名剧《费加罗的婚礼》,办报宗旨也取自这一剧作:“倘若批评不自由,则赞美亦无意义。” 是的,《费加罗报》追求言论自由。 几十年前,《费加罗报》的姊妹报纸,还因刊登保护穷人利益的文章,被拿破仑三世查封。未来在二战期间,《费加罗报》也会因拒绝跟德国占领军合作而关闭。 《费加罗报》特别喜欢采访文人,作家、诗人都是他们热衷于采访的对象。 勒戈夫和周赫煊找个角落坐下,张乐怡面带微笑守在旁边,她喜欢看到自己男人被洋人追捧的样子。 勒戈夫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说道:“周先生,我昨天跟美国人聊天的时候,他们对你推崇备至。你的历史学著作《大国崛起》,如今正在美国精英群体中引一场轰动。” 周赫煊笑道:“轰动谈不上,否则它在美国的销量就不止几万册了。” 勒戈夫说:“法国也偶有出现《大国崛起》的残篇,什么时候这本书能在法国出版?” “这个我说不准,要看有没有法国出版商合作。”周赫煊道。 勒戈夫又问:“据我所知,你还是一位诗人和小说家。你最喜欢的欧洲作家是谁?” “罗曼·罗兰。”周赫煊道。 勒戈夫问:“为什么呢?” 周赫煊笑着说:“我喜欢他那句名言:认清这个世界,然后爱它。对我来说,就是认清这个国家,然后爱它。” “你是一位爱国主义者?”勒戈夫问。 “应该是吧。”周赫煊道。 勒戈夫道:“《大国崛起》中的数据资料非常详实,请问你是怎么搜集到这些史料的?能谈谈你的经历吗?” “当然……”周赫煊又开始重复他的故事,什么从小家破人亡,被美国传教士带去北美,然后靠坑蒙拐骗,长大后游历世界各国。 足足讲了2o分钟,周赫煊终于把他的故事讲完。 勒戈夫嘴巴张大成“o”型,惊叹道:“噢,你的人生真是一段传奇,太难以置信了。可惜我不懂中文,否则的话,我一定拜读你的小说作品。” 周赫煊笑道:“小说太长,你记下我的几诗歌就可以。” “法文吗?”勒戈夫问。 “当然,请把你的记录本给我。”周赫煊说。 周赫煊用勒戈夫的记者本子,用把《一代人》和《回答》翻译法文诗,随即笑道:“抱歉,我法文写作不是太好,翻译过来可能不太和韵。”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勒戈夫埋头一读,顿时抬起头来,以崇敬地目光看着周赫煊:“周先生,你不仅是一位诗人,还是一个思想家、哲学家。” 周赫煊耸耸肩:“过奖了。” 勒戈夫说道:“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把你的所有作品带回法国,找精通中文的法国学者翻译。我认识几个出版商,他们都有自己的专业翻译人员。” “当然可以,太感谢了。”周赫煊笑道。 第二天大清早,勒戈夫便跑到《大公报》社,找周赫煊索要稿件。 《大国崛起》和《神女》是已经出版了的,直接送书就可以。周赫煊把廖雅泉当做免费劳动力,让她抄写《狗官》和《枪炮、细菌与钢铁》,以及以前“创作”的诗歌,甚至连《我有一个梦想》都抄了一份。 可怜这位女间谍,整整趴桌上抄了一个多月,每天回家累得只想睡觉,连刺探情报的兴趣都没有。 勒戈夫一直到夏天才返回法国,他把周赫煊的系列作品全部扔给出版社,果然有两家对此感兴趣,组织人手对其进行翻译。不过等真正出版行,那得是明年的事情了。 189【告别】 1928年的春节,在北方地区看不到什么喜气。? 河北、山东的大灾持续半年多,虽然报道少了,但灾情并未减轻,反而在日渐加重当中。各大报纸之所以减少报道频率,是因为读者已经麻木了,不外乎哪里哪里又饿死冻死多少人。 在没有得力救助的情况下,这种灾害只能靠死人来解决,灾民死的、逃的差不多了,大灾才会真正结束。 北洋各级政府同样愁云惨淡。 因为褚玉璞数次截留长芦盐税,张作霖又另劈军政府,中央公务员这个农历新年过得比较寒酸。而地方政府情况差不多,前线接连战败,地方财政都拿去买军火了,政务人员就是后娘养的。 至于北平和天津的租界,更是被洋人的军队戒严。而且禁止放鞭炮,免得那响声引起误会。 周赫煊家中倒挺热闹,四个女人汇聚一堂,就连孟小冬都过来了。 由于周赫煊给佣人放假,家里的年夜饭都成问题。婉容自然是不会做饭的,张乐怡从小娇生惯养,孟小冬唱戏厉害做饭勉强,最后只能让廖雅泉担当大厨。 廖雅泉从小的南方长大,不喜欢弄饺子,干脆带着众人包大混沌。 周赫煊也亲自下厨,做了些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鲤鱼等肉菜,再加上热腾腾的白萝卜羊肉汤,端上桌来也极为丰盛。 孙家兄弟也回去了一个,哥哥孙永振沉稳老练,带着钱回山西看望老娘,只剩下孙永浩留在天津保护周赫煊安全。 夜晚降临,租界里灯火辉煌,许多洋人商店也随风就俗挂起红灯笼。 孟小冬在厨房里兴冲冲地喊道:“都过来端混沌,我在混沌里藏了一枚铜元。谁要是吃到了,谁就会在新的一年里心想事成!” 婉容感觉有点恶心:“铜元好脏啊。” 孟小冬笑道:“不脏,我用开水煮过。” 周赫煊端着清蒸鲤鱼起锅,对端着混沌准备回房的孙永浩说:“别走,坐桌上一起吃,过年难得高兴高兴。” 孙永浩略微犹豫,便笑道:“唉,谢谢先生。” 众人围坐一桌,没有春节联欢晚会可看,甚至连广播都听不着。 中国第一家广播电台创建于1922年底,是洋人的产业,华人电台则到了1923年才出现。但这些电台都在上海,后来哈尔滨那边也出现广播,天津和北平反倒比较落后,至今都不知道广播是啥玩意儿。 张乐怡比较有小资情调,她让孙永浩把唱机搬到客厅,吃年夜饭的时候放起黎明晖的《毛毛雨》。 这歌是去年初行的,开启了中国流行音乐的大门,由于歌词比较“露骨”,词曲作者还被斥为“文妖”。 “毛毛雨,下个不停;微微风,吹个不停。微风细雨柳青青,哎哟哟,柳青青, 小亲亲不要你的金,小亲亲不要你的银。奴奴啊,只要你的心。哎哟哟,你的心……” 唱机中传出的靡靡之音,瞬间飘荡在客厅里。 “快吃,快吃,看谁运气好!”孟小冬不停催促道。 周赫煊夹起一只造型奇特的混沌,问道:“这是谁包的?” “好像是我。”婉容弱弱地说。 张乐怡颇觉有趣地笑道:“我还包了一只小猪,不过好像被煮变形了,起锅的时候总找不见。” 唉,让这些皇后、千金和戏曲大师来包混沌,实在是为难她们了。 “啊!” 廖雅泉突然一声惊呼,从嘴里吐出银元说:“差点磕到牙齿。” “恭喜恭喜!” 孟小冬连声祝贺。 对于廖雅泉,孟小冬并不反感,她只要能和周赫煊在一起就很知足。 历史上,孟小冬嫁给梅兰芳也是如此,如果不是被逼得无路可退,她会一直安安心心地做姨太太。 大概是1928年春,当时孟小冬正在天津的“金屋”中。梅兰芳大张旗鼓地带着褔芝芳(二姨太,实为平妻)来天津唱戏,造成极大轰动。 孟小冬对此却不知情,直到梅兰芳唱完戏离开天津,才从报纸上看到这个消息。她觉得这完全是做给自己看的,气得搬出“金屋”,回到娘家居住。 这是第一道感情裂痕。 193o年,梅兰芳的伯母(情同生母)病逝。孟小冬专门剪了短,头戴白花,去梅宅给婆母披麻戴孝,结果刚进门就被下人拦住。 正妻王明华没说什么,平妻褔芝芳却非常不高兴。 梅兰芳求情道:“小冬已经来了,就让她磕个头算了。” 褔芝芳厉声说:“这个门,她就是不能进来!否则,我拿两个孩子,肚里还有一个,跟她拼了!” 孟小冬气得哭着离开梅宅,心灰意冷之下吃斋念佛做居士,但还是舍不得离开梅兰芳。后来被梅兰芳一顿劝说,两人又和好如初。 直到梅兰芳的亲友们多次开会讨论,奉劝梅兰芳抛弃孟小冬,好好对待褔芝芳。孟小冬的自尊心受到严重打击,这才主动提出分手,并且不要梅兰芳一分钱。 正是年轻时候遭遇过这种事,后来杜月笙追求孟小冬,195o年要带她离开大6时,孟小冬只说了一句话:“我跟着去,算丫头呢,还是算女朋友啊。” 杜月笙立即明白,当场宣布和孟小冬成婚,给了她一个正式的身份。 此时杜月笙已经久卧病床,当新郎都要人搀扶。而孟小冬嫁给杜月笙后,也一直在旁服侍,直到把杜月笙照顾到去世为止。 像孟小冬这种女人,她的思想非常传统,只要不是被逼得太狠,认定男人后就绝不会改变。 张乐怡却有些想南方的父母了,她看着桌上的一堆女人,心里难免有些无奈。但好在孟小冬性格温婉,婉容又跟周赫煊没有生实质关系,所以张乐怡暂时还能忍受,而且大家相处得比较融洽。 至于廖雅泉,呵呵,一个女间谍而已,张乐怡并不把她放在心上。 年夜饭热热闹闹地吃完,孙永浩突然说:“先生,额明天想请个假。” “有什么事吗?”周赫煊问。 “嘿嘿,”孙永浩有些难为情地挠挠头,笑道,“额看上个姑娘,这不过年嘛,想买点礼物送给她。” 周赫煊乐道:“哪家的姑娘啊?” 孙永浩吞吞吐吐地说:“就是那个,郑证因先生家的邻居,刘木匠的女儿。” “那可远,你们怎么看对眼的?”周赫煊问。 孙永浩傻乐道:“有一回,额跟额哥去郑先生家讨教武艺,正好碰见的。” “去吧,礼物买好一点。你们要是情投意合,哪天我亲自上门给你做媒。”周赫煊对身边人还是极好的。 唉,穿越来民国就快两年了,连身边保镖都已经找到自己的爱情。 回想起21世纪的现代社会,真是恍如隔世。 不,就是隔世! 周赫煊半夜起床,搬出衣柜里藏着的保险箱,打开之后端视良久。他把表戴在手腕上,又拿出前世女友留下的项链,准备明天送给张乐怡。 至于那只手机,周赫煊思来想去,还是毁掉算了,就当是和前世永久告别。 他不怕手机泄露信息,因为没有充电器。别说现在,就算是2o年后,苹果7的充电接口都能难倒世界上最顶尖的科学家。 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留着也没任何意义。 周赫煊找来个铁盆子,点燃一沓废旧报纸,然后把手机扔进去。很快手机屏幕就出现焦糊状,渐渐燃烧融化,露出里面的电子元件。 第二天大清早,周赫煊像往常一样去报社上班。他故意让车夫绕路到河边,把用纸袋包着的手机残骸扔进河水当中。 二十一世纪,再见了! 190【广播电台】 自辛亥革命以来,无论南北方的政府,都要求取消农历新年,改过西历元旦。 但千百年形成的风俗传统,哪是一道政令能够废除的? 大年初一这天,按照政府法令,《大公报》报社依旧正常上班。但报馆的每位员工,都收到了老板发的红包,大家的办公桌上也摆着瓜子和糖果。 社长办公室里,笑声如雷。 “哈哈哈哈!” 胡政之放声大笑,嗑着瓜子说:“明诚啊,这过去的一年,可谓是大丰收。不仅《大公报》在北方的日销量破6万,《大众》副刊日销量破2万,咱们还在上海成功开辟分社。” 周赫煊问道:“上海那边报纸销量如果?” “上海报业竞争太激烈,而且有《申报》和《新闻报》两大巨头,如今咱们的《大公报》在南方勉强有5000份日销,”胡政之毫不担忧地说,“不过这只是开始,只要咱们一直遵循八字办报方针,销量总有一天会追赶上来。” 周赫煊建议说:“要不在报纸上连载《射雕英雄传》吧,这本在南方少有人读过,应该能够提高报纸销量。” “那怎么行?”胡政之直接否定了这个建议,他说,“南北方的《大公报》,内容必须一致,总不能南边多印一两个版面吧?” “有何不可,”周赫煊笑道,“每期多印两版,专门用来刊载武侠,成本增加不了多少,却能迅速打开市场。” “不行,不行。”胡政之连连摆手,他和张季鸾都是很纯粹的报人,认为报纸属于社会公器,连广告版面都不肯增加,更别提加印版面了。 “那就依你吧,”周赫煊只能苦笑,也不想再劝,“北方你有什么打算?” 胡政之说着自己的远大构想:“等炽章(张季鸾)在上海打开场面,我就去东北开奉天分社,接着是湖北、广东和四川。【零↑九△小↓說△網】十年之内,我要让《大公报》的分社开遍全国!” “哈哈哈哈,这主意不错,”周赫煊笑道,“昨晚我吃年夜饭的时候,脑子里突然生出个想法。” “什么想法?”胡政之问。 “开办广播电台。”周赫煊道。 胡政之说:“就是那种通过收音盒子,就能听到人说话的广播电台?” “对,就是那种。”周赫煊笑道。 如今中国只有上海和哈尔滨两地有电台,南京国民政府官办的中央电台都还要几个月才成立,天津、北平更是连收音机的影子都见不着。 而且上海的三家广播电台,如今已经倒闭了两家。 倒闭原因很简单,开销太大,赚不到钱。 胡政之对此没有什么了解,他问道:“办电台需要很高深的科学技术吧?而且资金投入也很高。” 周赫煊笑道:“哈哈,政之兄,你别把电台想得有多难,那玩意儿比电报还简单。不过确实要投入一些资金,而且日常开销也很大,能不能赚钱还两说。” “那还是别办了,咱们是做报纸的,开广播电台有点不务正业。”胡政之并不看好广播事业。 周赫煊想了想说:“也行,那我就自己出钱玩玩。不过我想跟《大公报》合作,广播节目里有些新闻内容,需要用到《大公报》的新闻稿。” “你是社长,你说了算,免费拿去用就是。”胡政之道。 “那不行,公是公,私是私,新闻使用费必须出。不过嘛,广播电台创业艰难,这新闻使用费只能象征性的给点,”周赫煊详细解释说,“其实这也是增加《大公报》影响力的方法,《申报》和《大晚报》两家报纸,就跟上海开洛广播电台合作,有自己专门的播音分站(即电台频道)。” “《申报》有自己的广播站?”胡政之对此颇为惊讶。 周赫煊说:“其实广播电台跟报纸一样,都是新闻载体。随着科学进步,电台和收音机肯定越来越普及。” “也许吧。”胡政之明显不相信这话。 上海的开洛广播电台,算是中国地区经营最久的电台了,可盈利模式太过单一。 电台甚至连广告都没有,更没有啥收听费。他们搜罗市面商业行情,编辑成行情密码单,每月印刷一次,听众需要出钱买卖密码单来获知消息。 这什么见鬼的玩法? 更搞笑的是,开洛广播电台为了增加影响力、扩大用户群体,居然开设广播频道,免费提供给《申报》等报纸播送新闻。 周赫煊想做广播电台,自然会在广告费上打主意。不过前期广告费肯定不多,必须得增加收听用户,才能一步步实现收支平衡。 …… 星期天。 周赫煊带着滞留天津的孟小冬,一起前往洋人的乡谊俱乐部。 廖雅泉也想跟来,但被周赫煊拒绝了,让她留在家里乖乖抄书。这女间谍顿时胡思乱想起来,觉得周赫煊肯定是去和某人接头。 “嗨,再来杯威士忌!” “哦哦哦,你居然连鸡尾酒都不会调,还是换我来做酒保吧。” “……” 俱乐部里无比热闹,酒吧柜台坐得满满当当,至少有一半是新来的美国大兵。他们一个个的拿手绝活就是调鸡尾酒,这玩意儿属于美国禁酒令催生出的新玩法,诞生的最初目的乃是躲避禁酒探员搜查。 周赫煊自然不是来找美国大兵的,如今华北的大部分洋商都聚在天津,俱乐部里每天都能遇到许多。 “嘿,内维尔先生,好久不见。”周赫煊跟一个洋人打招呼道。 洋人笑道:“周,坐下来喝杯酒吧。” “不了,客人太多,懒得等,”周赫煊问,“内维尔先生,你知道谁卖收音机吗?” 洋人摇头说:“收音机在中国销路不好,大家都不做这个生意,你可以去上海问问。” 两人正说着,身后突然传来洪亮地笑声:“哈哈,周先生,想不到在这里遇到你。” 周赫煊转身一看,却是非主流美国将军在跟他打招呼,他笑着回应说:“巴特勒将军你好。” 梅斯德利(smedley)·巴特勒,其实就是史沫特莱(smedley)·达林顿·巴特勒,翻译不同而已。他在中国的亲善行为并非完全作秀,这家伙属于和平主义者,甚至公开表示“不做华尔街老板和资本家的打手”。 至于美国大兵在天津坑蒙拐骗,巴特勒是不知情的。 此人明年返回美国,便会晋升为海军陆战队最年轻的少将,1930年甚至有希望继任海军陆战队司令。 可惜巴特勒喜欢说实话,而且经常骂总统、骂议员、骂资本家,导致平日里树敌太多,最终与司令一职失之交臂。后来因为配枪走火伤人,他的政敌立即落井下石,受到军事法庭的审讯和软禁。 离开军队后,巴特勒又跑去参选议员,结果失败。最后他成为了一个社会活动家和军事作家,反对法西斯、反对资本家,整天忙着搞和平演讲。 后世冲绳的巴特勒陆战队兵营,就是以此人的名字来命名的。 “周,会打保龄球吗?”巴特勒问。 周赫煊笑道:“会一些。” 巴特勒不顾身份的和周赫煊勾肩搭背,笑道:“走吧,陪我打打球。” 周赫煊介绍道:“这是我女朋友孟小冬。” 孟小冬立即微笑点头:“你好。” “哦哦哦,”巴特勒怪叫着用英语说,“有时候,我真羡慕中国的男人。” 周赫煊配合着笑了两声,随口问道:“巴特勒将军,你知道哪个商人卖收音机吗?最好还能有广播电台设备。” 巴特勒道:“当然,世界上第一家广播电台就是在美国诞生的,美国对电台最在行,改天我介绍一个朋友给你认识。” 191【美国商人】 巴特勒介绍的是一个美国人,名字叫戴维斯,新孚洋行(电器设备公司)老板,这家伙还有个身份是上海国际无线电学会秘书长。? 刚刚见面,戴维斯就热情地说道:“周先生,你真的愿意开广播电台?” “是有这个想法。”周赫煊笑道。 “那太好了!” 戴维斯颇为兴奋地说:“你是不知道,我跑遍了整个华北,没有一个中国人愿意做广播电台生意。” “那是因为做广播不赚钱。”周赫煊道。 “呃……”戴维斯显得有点尴尬,辩解道,“只要有足够多的听众,还是能赚钱的。前不久,上海就有中国人开了一家民营广播公司。” “中国人自己开的?”周赫煊诧异道。 戴维斯介绍说:“是的,名字叫新新广播电台。这家电台的电器部部长叫邝赞,也是我们国际无线电学会的会员,他自己设计和装配了播音设备,不过有些设备是在我的新孚洋行购买的。” 周赫煊笑道:“是吗?下次去上海,我一定要跟这位邝赞先生见见面。” 顺便说一句,邝赞后来成了电影录音师和导演,并且明出提醒铃、镜神经、导演灯等电影拍摄装置,这些设备一直沿用了几十年。直到5o年代,邝赞又自制出香港第一套宽银幕设备,并亲自导演出中国第一部宽银幕电影。 戴维斯问道:“周先生,北方地区没有广播基础,需要开拓市场。你的资金够用吗?如果不够用,我可以进行投资入股。” 周赫煊笑道:“你为什么不自己开广播公司?” “你难道不知道吗?”戴维斯惊讶道,“中国政府不允许外国人开设无线电相关的公司。我五年前就在上海开了一家广播电台,效果很好的,甚至连江浙两省的居民都纷纷购买收音机,就为了听我的电台节目。” “然后呢?”周赫煊问。 戴维斯耸耸肩,无奈地说:“可惜电台只开办了一年,就被当时的军阀卢永祥给拆了。好在收音机卖出去不少,我总算没有赔本。” 周赫煊突然现,北洋政府虽然昏庸无能,但有些法律还是很给力的。比如外国人不能在中国申请专利,外国人不能在中国玩无线电,这极大的保护了民族产业的展。 戴维斯怂恿道:“周先生,我有最新的广播设备。现在上海最好的电台,功率也只有1oo瓦,我的设备功率高达25o瓦。只要在天津架设电台,北平那边都能够接收到信号。如果你真打算开广播公司,我可以投资5ooo元,并且免费安装设备,帮你培训员工。 资本家当然不会做慈善,戴维斯这家伙如此积极,不过是想在北方卖收音机而已。一旦天津出现广播电台,那么收音机市场便能慢慢培养起来,戴维斯做的是长久生意。他恨不得中国的广播电台越多越好,只要中国百姓养成了听广播的习惯,收音机的销量必然大大增加。 周赫煊笑了,摇头道:“我不需要你的入股,但我要你免费提供并且安装播音设备,而且定期帮我维护设备。” “这怎么可能?”戴维斯不假思索的拒绝,“任何一颗螺丝钉,都是有它的价值的,我不可能免费送给你。” 周赫煊遗憾地说:“那我还是不办什么广播电台了,反正也赚不了几个钱。戴维斯先生,告辞!” “等等!” 戴维斯显得有点着急,周赫煊可是整个华北地区,唯一有意向做广播电台的。他还等着开拓市场卖收音机呢,怎么可能放过,当即笑道:“周先生,做为无线电的爱好者,我很愿意见到广播在北方流行。这样吧,我免费为你提供25o瓦的高功率播音设备,不过需要你在广播里为我做广告,让听众来买我的收音机。” “当然,这个要求合情合理。”周赫煊笑道。能白捡一套播音设备,而且还有人来免费安装和维护,便宜赚大了。 送走戴维斯,一直没说话的巴特勒将军突然笑道:“周,原来你也是个奸商。” “怎么能这样说呢,各取所需而已。”周赫煊坚决不承认自己奸诈,他很高尚的。 巴特勒是个明白人,就因为太明白了,才会整天骂政府、骂资本家。 却说戴维斯辞别周赫煊,马上拍电报回上海,让属下赶快把运一套播音设备和2ooo台收音机过来。上海的收音机市场份额,已经让开洛电话材料公司抢得差不多了,戴维斯迫不及待地想在北方大展拳脚。 是的,上海的开洛广播公司,幕后也是美国商人在扶持。美国人低价租用全套电台设备给中国人,绕开了法律限制,然后靠电台来推广他们的收音机。 几年后,开洛公司还会在天津成立中华广播电台,同样是为了扩大影响,促进无线电设备的销售。 这家开洛公司,正好是戴维斯的新孚洋行在中国的最大竞争对手。 戴维斯忙活的时候,周赫煊也变得忙碌起来。他把《大众》副刊的编辑工作扔给李寿民,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到广播电台的筹建中。 他先是在英租界租下一层办公楼,做为电台的办公地址,然后又登报招聘编辑和播音人员,甚至联络唱片公司录制唱片。 周赫煊策划的电台节目,远比现在的同行更成熟,包括歌曲、戏剧、评书、相声、新闻、商业行情等等内容。不像上海刚开的那家民营电台,内容只有新闻、商情、粤调和苏滩(苏剧)。 至于吸纳广告费,现在暂时还不急,等把收听市场打开再说。 周赫煊办广播电台,不仅仅是为了赚钱。其实这玩意儿能维持收支平衡就不错了,他更想推广爱国主义精神,所选评书也都是讲岳飞、文天祥等民族英雄的。 当然,天津做为相声窝子,广播一定要有相声内容,他不信天津老百姓能禁得起诱惑。 这一来二去,足足忙活了一个多月,周赫煊的新作《枪炮、细菌与钢铁》,也终于由北大出版社顺利出版行。8 192【新书】(为盟主“乡村鼓楼”加更) 北平,椿树胡同30号。 一栋简陋的四合院,这就是辜鸿铭晚年居住的地方。 法国医生取下注射器的针头,小心放进铁盒里,遗憾地说:“辜先生,我实在无能为力,这是最后一针了。” “医生,我父亲到底什么病啊?”辜守庸担忧地问。 法国医生道:“最初只是普通的感冒,不过现在已经转为肺炎了。” 辜守庸顿时气愤无比,喝问道:“你是什么庸医?吃了你的药,打了你的针,不但人没见好,病情还越来越重了!” “辜先生年纪太大,身体机能已经退化。就算没有这次感冒,恐怕也……”法国医生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白了。 辜守庸仿佛浑身都没了力气,低声说道:“真没办法了?” “咳咳咳……” 床上的辜鸿铭连声咳嗽,睁眼说道:“人终有一死,早死晚死而已,何必哭丧着脸?来,乖儿,给你爹笑一个!” 辜守庸咧嘴欲笑,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没出息,”辜鸿铭数落道,“滚你的去吧,该干嘛干嘛,老子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辜守庸哪敢离开半步,被父亲又呵斥了几句,他才说:“我去拍电报,把能以、文锦他们都叫回来。” 辜鸿铭立即喝止:“不许去,他们都有自己的事。我死就死了,不要耽误了儿孙。” “那我去帮你煎中药。” 辜守庸寻了个借口,立即跑去电报局通知自己的儿女,让他们赶紧来北平尽最后的笑道。 等辜守庸从外边回来,却见父亲正躺在床上艰难看书,他把佣人叫来大声呵斥:“老爷都病成这样了,你们还让他看书?谁拿的书?” “是……是北大的一个教授。”佣人回答说。 “咳咳,”辜鸿铭虚弱地发出声音,“守庸,过来,帮我念念。我头昏眼花,看不真切。” 辜守庸都快哭了,劝道:“父亲,你安心养病吧,等病好了再看书。” 辜鸿铭道:“对我来说,书才是良药。快念!” 辜守庸抹着眼泪,从父亲手里接过那本书,只见书名叫《枪炮、细菌与钢铁》,他立即翻开朗读起来:“前言——辜先生的问题。对于世界上不同地区的各民族来说……” 辜鸿铭一直在发烧,脑袋昏昏沉沉。但此时此刻,却瞬间恢复了清明,他闭上眼睛,仔细聆听着儿子朗读,居然连续几个小时没有咳嗽。 辜守庸念得嗓子发干,看看外面的天色说:“父亲,先吃饭吧,我去帮你盛碗粥来。” “嗯,去吧。咳咳咳咳……” 辜鸿铭再度大声咳嗽,咳起来没完没了,不时吐出几口带血丝的浓痰。 父子俩就这么一个听,一个读,有些关键地方还反复阅读。 整整三天过去,当辜守庸把书读完的时候,辜鸿铭突然嘶声大笑:“哈哈哈,好书,好书啊!咳咳……” 咳着咳着,突然就没了声息。 …… 梁启超的身体同样不好,他患有尿毒症多年,一个月要往协和医院跑好几趟。 天津租界,后世的意大利风情街,有栋白色的小洋楼,梁启超给这栋楼起了个好听的名字——饮冰室。 梁启超已经辞去了清华的教授职务,因为他的身体撑不住,干脆退居天津安心养病,同时撰写这辈子最后的著作《辛稼轩年谱》。 又是一天早晨,梁启超乘火车前往北平,到协和医院例行检查后,优哉游哉地前往清华园见老朋友。 “任公,今天来得很早啊!”王国维抱拳笑道。 王国维本来去年就该跳水自杀的,可周赫煊的出现带来了变化。他儿子没有病死,儿媳没有被亲家接走,王国维更没有因此和亲家罗振玉彻底闹翻。 于是,他还好好活着,没有丝毫自杀的念头。 梁启超坐下饮茶道:“昨天我把明诚的新作读完了,颇有感悟啊。” 王国维摇头苦笑:“那本《枪炮、细菌与钢铁》比《大国崛起》还离奇,居然在讲人类社会的衍化,似史而非史,我是不甚明白的。” “你不是不明白,而是不感兴趣,”梁启超笑着说,“明诚的专业论著,绝妙之处就在于高屋建瓴,站在云霄之上俯瞰大地。你我写的书,是管中窥豹,他的书则掌控全局。明诚之才华,当世罕见,不得不佩服。” 王国维摆手道:“反正我读得云山雾罩,里面各种外国名字,人名、地名、国名、族名……而且一个个又长得很,把头都给我看晕了。” “哈哈哈,以前研究甲骨文的时候,也没见你头晕过,”梁启超笑着说,“明诚此书,我最欣赏的地方,就是他对于人类在欧亚大陆进化出的高度复杂文明,给出了一个从地理、生态、生产、医学,到制度、文化和技术的长链条来解释。而在书的最后一章,他分析预测了中国的未来。” “哦?”王国维惊讶道,“我没看到最后,他写了些什么?” 梁启超道:“畅谈了中国未来的制度,一党专政、民主集中。他说中国太大,人口太多,经济、军事、科技和教育太过落后,中国想要快速发展,就必须要有一个强有力的中央集权政府。但集权不等于独裁,而是要有一个……怎么说呢,就像是明朝内阁那样的权利中心。” 王国维皱眉道:“为什么就不能是美国那样的多党共和制?” 梁启超道:“他在书中分析了美国的现状,说美国其实就是一种变形的寡头政治,政党再多也是为少数资本家服务。而中国如果实行多党制,必然争端不休,造成严重内耗。至于具体的论证,你自己看书去吧,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 “这样听起来,他似乎是在为南方的国党张目,不会引起张作霖的不满吧?”王国维担忧道。 “那倒还不至于,纯粹的学术观点而已,”梁启超笑道,“里面不仅有政体,还有经济方面的。他提出什么国家资本主义,说欧美的自由资本主义有严重漏洞,还说苏联的模式终将崩溃,两者各取精华才是最优选择……哈哈,反正通篇荒唐之言,就目前的情势来看,是绝难实现的。” “这本书,恐怕会引起很大争议吧。”王国维说。 何止争议,《枪炮、细菌与钢铁》一出版,周赫煊就被无数学者喷得狗血淋头,原因就在关于中国未来的最后那章。 193【吸引火力】 北大出版社的行能力比较糟糕,离开北平和天津,就得找外地书商做代理了。? 《枪炮、细菌与钢铁》在江浙地区的行业务,就是北新书局代理的,给了足足15%的代理行费。 张嘉铸嘴里叼着雪茄,自己开着小轿车,风风火火地杀向二哥家。他如今也算是上海名人,跟周赫煊、徐申如一起做内衣生意,赚得是破满盆满。 唯一让张嘉铸不爽的是,现在的杂牌内衣遍地开花,抢占了南方过半的内衣市场。那些内衣品牌明摆着侵犯专利权,可官司根本没法打,只能通过行业公会,私底下协商解决。 基本上就是这样的情况,公会会长坐在中间,先批评山寨厂商不地道,然后又说张嘉铸不该做独门生意。最后双方各退一步,山寨厂商赔个两三千块,就此取得内衣非法生产权。 “叭叭!” 张嘉铸狂按着喇叭,对姗姗来迟的开门者说:“下次动作快点,我等了至少三分钟!” 佣人连忙赔笑:“八少爷,二少爷正好在家。不过今天他心情有些不好,你要注意一点。” “知道了,”张嘉铸把车开到院子里停下,拿着一本书风风火火上楼,敲开书房大门道,“二哥,我给你弄来了一本好书,是讲人类社会和政治经济的。” 张君劢(名嘉森)正在写文章,他头也不抬地说:“老八来啦?快坐。” “这是好东西,你肯定喜欢。”张嘉铸把《枪炮、细菌与钢铁》拿出来,献宝似的放在书桌上。 张君劢笑道:“你能读什么好书?整天就是新月社风花雪月那套。” “嘿,这真是好书,我朋友写的,专门推荐给你。”张嘉铸说。 张家的几个兄弟很矛盾,徐志摩跟他们的妹妹离婚,老八张嘉铸却整天和徐志摩厮混。而老三张公权,此时乃是常校长的钱袋子,整天忙着帮北伐军筹集军费。老二张君劢则专门和常校长唱反调,还创办了一份《新路》杂志痛骂国党。 常校长如今还要仰仗张公权的中国银行筹钱,所以对张君劢睁只眼闭只眼。可此人实在骂得太狠,明年就要遭到国党绑架,最后虽然被释放,但不得不远走德国避难。 就说张君劢自己,也是思想极为矛盾的一个人。 历史上,“苏维埃”这个词语,就是张君劢先翻译来中国的,但他却坚决反对**,同时也反对国党,对两边同时大加斥责。到后来,他又追求西方的民主,甚至起草了《中华民国宪法》,被称为民国宪法之父。但他骨子里却是保守主义者,晚年被誉为新儒学宗师。 这是一个追求社会主义,倡导民主政治,反对**,恪行保守主义,推崇民族主义的纯粹爱国主义者。 此时的张君劢正清闲在家,每天啥事没有,偶尔写点文章骂骂国党,日子过得潇洒快活。他也不管八弟,拿到书就翻开看起来,看完前几章忍不住拍手赞叹。 一连读了好几天,当张君劢看到最后一章时,终于皱起了眉头。 “荒唐,实在是荒唐!什么一党专政、民主集中,我看就是在宣传独裁思想!” 张君劢愤慨地说,周赫煊的那些政治观点,跟他完全相反。 张君劢耐着性子继续往下读,脸色渐渐多云转晴,甚至露出惊诧的神色,随即哈哈大笑:“周先生真吾知己也!” 3o年代的时候,张君劢无限崇拜宪法。在他看来,只要有一部完善的宪法,并且严格地遵守它,通过多党民主的互相牵制和促进,就能把中国迅展起来,从而实现民族的伟大复兴。 但现在还是2o年代,张君劢尚属于社会主义和民族主义者。他目睹了欧洲底层人民的困苦,认为欧美现有的制度必将崩溃,想要避免社会革命(苏联)的生,只有进行社会改革,实行社会主义。 张君劢的社会主义思想有三:“第一,土地和生产机关共有,第二,公共管理;第三,以利益分配于公众。” 他还说,今日的中国工业未兴,必须实行社会主义才能平稳健康展,从而避免阶级斗争。特别是矿藏、军火、电力等等产业,应该由国家来管理,避免资本家逐利而影响国计民生。 这些理论,大家是不是觉得很熟悉? 此君简直就像是穿越过来的。 可惜再过几年,张君劢就放弃了社会主义思想,转而追求自由民主宪政。 张君劢读着《枪炮、细菌与钢铁》的最后一章,越看越是兴奋。除了“一党专政、民主集中”的观点不同,剩下的思想内容都跟他不谋而合,瞬间就把周赫煊引为知己。 像张君劢这种社会主义者,在中国实属凤毛麟角,绝大部分知识分子都追求民主宪政。 鲁迅就在报纸上毫无顾忌地讽刺周赫煊:“近日拜读周先生《枪炮、细菌与钢铁》一书,前面3o万字,令我钦佩之至,实属当世杰作。可最后两万字,却将周先生的政治嘴脸暴露无遗……这是个骨子里的独裁分子,他是替当权者说话的!” 不止鲁迅,很多民主人士都在喷周赫煊,把他骂得狗血淋头。这些人劝周赫煊把最后两万字删掉重新出版,说没有这么个狗屎一般的结尾,《枪炮、细菌与钢铁》还不失为一本好书。 张君劢瞬间化身斗士,主动帮周赫煊打笔仗。他也不继续骂国党了,以一敌百跟民主人士战起来,大肆宣扬自己的社会主义理论。 南方报纸论战再起,这是一场社会主义与民主宪政的争论,最终导致两个结果: 第一,《枪炮、细菌与钢铁》被广大知识分子熟知,从而销量大增; 第二,民主人士被成功转移注意力,不再找周赫煊的麻烦,而是逮着张君劢狂怼。 张君劢毫无所惧,反正他是富家公子,整天闲着没事干,对每一篇骂他的文章都逐条反驳。人家战得欢快着呢,精神头十足,连饭都要多吃两碗。 194【南开】 南方的骂战稀里糊涂,先是鲁迅骂周赫煊,接着郭沫若骂鲁迅,然后郭、鲁二人对骂。 张君劢杀出来帮周赫煊说话,宣传他的社会主义理论,郭沫若立马掉头骂张君劢。张君劢反驳郭沫若的时候,鲁迅写文章同时骂他们两个,张君劢和郭沫若立马回喷骂鲁迅。 郭老先生的参战,跟《枪炮、细菌和钢铁》无关。 起因是常校长叛变革命后,鲁迅与诸多进步人士,想要联合发起一场新的文化运动。 郭沫若对此强烈反对,并得到更多人的赞同。 鲁迅的那张嘴忒毒,在极端气愤之下,毫不客气的写文章来一句:“远看是条狗,近看是条东洋狗。到了眼前,哦,原来是郭沫若先生。” 郭沫若自然要反击,历数鲁迅三大罪状,骂鲁迅是“文艺战线上的封建余孽”。 紧接着,包括郁达夫在内的创造社成员,随即对鲁迅展开围攻。 鲁迅在跟创造社互怼的同时,还有闲心抽空骂周赫煊和张君劢。而郭沫若也没闲着,骂鲁迅的同时,逐条驳斥周赫煊、张君劢的独裁主义思想。 郭、鲁二人从此成为老冤家,今后对喷不知多少回。不过这次变成了三方混战,凭空多出个社会主义者张君劢来。 最后大家骂来骂去,已经完全分不清敌我。 闲话休提。 天津,八里台。 南开大学创始人张伯苓笑着上前迎接,握手说道:“周先生,你可真是稀客,千请万请都请不来。” “哈哈,我这次算是不请自来了。”周赫煊笑道。 广播电台已经筹备得差不多,周赫煊直接卸任《大众》副刊编辑部主任一职,把《大众》交给李寿民管理,自己则集中精力办电台。 周赫煊这次到南开大学,是来寻求合作的。他需要专业播音员,但前来应聘的那些家伙,国语说得太糟糕了,就连天津本地的都够呛,那口音听起来就像在说相声。 除了招牌播音员,周赫煊还想弄些无线电人才,免得哪天播音设备除了问题,只能去找美国鬼子帮忙。 如今南开大学虽然还没创立电机工程系,但却已经设有相关学科,归理学院统一管理。 南开还是很牛的,这是北方第一所设置理科的私人大学,也是北方第一家男女同校的大学。而且南开贼有钱,背后有洛克菲勒基金会在扶持,一言不合就新修校舍、新立科系。 比较起来,北大就要惨得多,连教师工资都发不起清华、中法这些大学,都有庚子赔款撑着,北大没从庚子赔款拿到一毛钱。 张伯苓又介绍身边的两个人:“周先生,这位是南开大学部教务长姜立夫先生,这位是南开大学物理系主任饶毓泰先生。” 姜立夫,数学家,中国的许多现代数学名词,就是由他主持审定的。我们在前文提到的那个哈佛学生江泽涵,便是姜立夫的学生。 南开数学系创立之初,只有姜立夫一位老师,他一人兼教八门课,还要处理数学系的行政工作。在凌冰博士离开学校后,姜立夫又代理了南开的校务长之职。 至于饶毓泰,则是南开物理系创始人,后来在长沙临时大学(西南联大前身)的时候,邓稼先、杨振宁和李政道都做过他的学生。 周赫煊连忙握手道:“姜教授好,饶教授好!” “周先生,久仰久仰。” 姜立夫、饶毓泰分别和周赫煊握手。 周赫煊寒暄了几句,很快说明来意:“张先生,我想在天津开一家广播电台。需要国语标准的播音员,还有精通物理的技术人员,我希望能跟南开合作。” 张伯苓还没说话,饶毓泰就笑起来:“这个不错啊,让物理系的学生过去兼职,学以致用,还能提高动手能力。” 南开大学几年后设立电击工程系,还搞了个校办广播电台,所有设备都是学生自己组建装配的。 周赫煊又说:“我准备每天用一个小时的时间,来播放学术节目。内容不限,可以是科学常识,可以是诗歌散文,也可以是最新的学术研究成果,这些都由南开的学生们自定。” 张伯苓听了极为心动,学校能在电台开办节目,对南开大学而言是件大好事。 “周先生,我同意你的合作建议,”张伯苓笑着说,“不过你难得来一趟,还是先给学生们做做讲学吧。”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跑不掉。”周赫煊大笑。 南开大学的八里台校址新修才几年,各种设施齐备,还有自己的科学馆,礼堂自然不会缺。 用过午餐,周赫煊便跟着张伯苓去大礼堂。 得到消息的学生纷纷赶来,不到片刻就坐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里都站着人。 周赫煊可是天津名人,本地的学生们对他非常熟悉,怎会错过这次近距离接触的好机会?别说大学部,就连中学部都闻讯赶来好多学生。 看着下方人头攒动,周赫煊站在台上笑着说:“今天就不做演讲了,自由提问吧。有问题的同学请举手。” 学生们互相之间看了看,突然呼啦啦举起一堆手臂。 周赫煊随便选了个:“那位穿蓝色衣服,戴眼镜的同学。” 那个学生激动地站起来:“周先生,你对现在的战事怎么看?你认为哪边会赢?” 周赫煊笑了笑,避实就虚道:“这个比较难说,或许,我们再过半年就能得知真相。” “你认为今年之内就会打完?”那学生追问道。 “我想是的。”周赫煊说得模棱两可,但其实已经表达清楚。 如今北伐军已经快打到山东,气势如虹,如果今年内结束战事,那么肯定是张作霖会输。 第二个学生就更有意思了,他满脸愤慨道:“周先生,我本来本崇拜你,还专门去买了你的新书。可你太让我失望了,居然主张独裁统治!” “你看过《枪炮、细菌与钢铁》了?”周赫煊没有生气,笑眯眯地问。 “看了,看得很生气!”那学生说。 周赫煊笑道:“一本32万字的书,你为什么不关注前面30万字,而盯着最后2万字不放呢?” 那学生说:“因为我向往自由和民主!” 周赫煊不予理会,说道:“政治倾向咱们先不谈,今天就来说说《枪炮、细菌与钢铁》吧。” 195【文明】 “想必大多数的同学,还没看过我的新书吧,”周赫煊笑着说道,“我先给大家讲个历史故事,大概400年前,美洲阿兹特克帝国的皇帝,派航海家哥伦布横渡大西洋,发现了一块叫做欧洲的新大陆。在接下来的两百年间,阿兹特克帝国派遣殖民军队,对欧洲展开了血腥的殖民屠杀……” 几句话直接把学生们听懵逼,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学了假历史。 终于有学生憋不住,不等举手就直接站起来喊道:“周先生,你讲错了。哥伦布是欧洲人,他发现的是美洲新大陆,是欧洲对美洲进行殖民屠杀。” “哦,是吗?” 周赫煊疑惑的笑了笑,反问:“那为什么是欧洲人去美洲搞殖民,而不是美洲人到欧洲搞殖民呢?” 立即有学生回答:“因为欧洲比美洲先进,欧洲大航海时,已经快要进入工业文明时代,而美洲还是原始农业社会。” 周赫煊似乎对此很不理解,刨根问底道:“远古时代,分散在世界各地的古人类,文明起点应该相差不大。但为什么不是美洲先进入工业文明呢?” “因为……”那个学生哑口无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我再请问,”周赫煊继而说道,“如果人类历史重来一次,有没有一点点的可能,是美洲或者非洲人率先发展出工业文明,并对欧洲和亚洲进行殖民统治?” 那学生支吾道:“也……有可能吧。” “绝无可能,就算时光倒流,也只能是欧洲或亚洲人,率先进入工业时代,继而对美洲、澳洲和非洲进行殖民屠杀,”周赫煊斩钉截铁地说,“这就是我的新书《枪炮、细菌与钢铁》,所要讲述的主要内容。” 有个女学生举手弱弱地问:“周先生,是因为欧洲和亚洲人更聪明吗?” “当然不是,”周赫煊笑道,“全世界的所有人种,从出生那刻来比较,其实智商相差不大。但世界为什么会发展成现在的样子?并且必然会发展成现在的样子?文字、制度、科技……这些因素无关紧要,最最重要的是农业的发展。” 台下学生露出疑惑的表情,静静地听周赫煊说下去。 周赫煊继续道: “人类社会想要发展繁衍,前提条件是活下去。而活下去的方法,无非是靠打鱼、耕种、狩猎和游牧这些手段。远古时代,人类很少定居,在某个地方生息繁衍一段时间,就必须要进行迁徙,以获取更加充足的食物来源。但农业改变了这一切,农业的发展带来定居,定居是个非常重要的根本,大大提高了原始人类对抗自然的能力。除了定居,就是驯化植物和动物,植物被驯化成五谷杂粮,动物被驯化成家禽牲畜,这都是人类社会发展的基础。 我为什么说,就算时光倒流再来一次,还是欧洲和亚洲人率先发展出工业文明呢? 先来看看动物,如今可知的大型驯化动物有14种,其中有13种出现在欧亚大陆,包括牛、羊、马、猪等等。至于美洲,那就很糟糕了,仅有一种,叫做羊驼。 顺便说一句,美洲是没有马的,美洲现在的马,都是欧洲人带过去繁衍出的后代。牛可以耕种,马可以用于战争和运输,这大大提高了生产效率。而对美洲人来说,他们没有马和牛,天生就比欧洲和亚洲人劣势。 其次是植物,驯化植物太关键了。现在不管东西方,主食都是植物,这方面美洲和非洲也很糟糕。 从世界地图我们可以看到,欧亚大陆属于横向大陆,气候差异不大。在原始的耕种条件下,欧亚大陆的驯化植物,能够非常快速的传播开来。而美洲和非洲呢,属于纵向大陆,不同纬度的气候迥异。现在的墨西哥和美国紧挨着,但墨西哥的玉米,用了三千年才传播到北美,而且还是借助了农业技术的发展。在原始农业时代,玉米是不可能在北美大规模种植的。 从中我们可以得出结论,欧亚大陆天生具有优势。动物和植物的驯化,让欧亚人类可以定居并发展出复杂的社会体系,大量的人员从初级劳动中解脱,有精力和时间去发展技术、文字,造出枪炮和钢铁,一步步达到领先。 我为什么在书中提及细菌呢?这跟动物有关。欧亚人类的祖先,由于驯化了种种动物,长期跟这些动物待在一起,习惯了动物身上的病菌,抵抗能力大大提高。这种细菌免疫能力,还会遗传下来。当年欧洲殖民者征服美洲,靠的不仅仅是先进武器,还有他们带去的病菌。这些病菌对美洲人来说是无解的,他们祖祖辈辈都没遇见过,一接触立即患病,往往就是死亡……” 周赫煊足足讲了半个小时,台下的学生恍然大悟,都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 以前他们读到的历史,都是某某王朝、某某国家、某某民族的历史,而周赫煊今天讲的却是整个人类的历史。 “周先生,按你的说法,欧洲和亚洲人都是有优势的,为什么中国现在比欧洲落后?”突然有学生提问。 周赫煊笑道:“这个问题问得好,欧亚大陆的先进是历史必然,中国人的落后,却是必然中的偶然。这涉及到东亚的地理位置,以及文化、制度的影响。但中国必然会再度复兴,因为中国的底蕴积累非常深厚,不是谁一两百年败家就能败光的。具体的论述,大家可以去看我的新书,我就不细细讲述了。” 之前那个学生又站起来说:“周先生,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倡导独裁统治?” 周赫煊微微一笑:“这位同学,那仅是我的个人学术观点,你可以选择不相信。而且,我也不是呼吁独裁,我倡导的是民主集中。至于你追求的自由民主,有机会的话,你可以去欧美国家看看,去观察那里的底层人民。你看到他们的生存状况,就知道如今欧美的民主,究竟是什么样的民主了。那是资本家和政客的民主,跟普通老百姓无关。” 196【人类历史学】 讲学结束,周赫煊被学生们团团围住,大家似乎听得意犹未尽,继续提出各种问题。? 一个学生突然说:“周先生,你的新书我看了,我觉得论述晚清改革那段特别有道理。读完你的大作后,我更加认识到在中国搞君主立宪是不可能成功的。不过我的观点跟你不一样,我不认为要一党专政,而是要模仿美国和法国搞民主宪政。” “观点不同很正常,我们各自保留意见。”周赫煊笑道。 周赫煊在《枪炮、细菌与钢铁》中,是通过地理和民族的角度来阐述晚清改革的。他归纳了君主立宪成功的国家,比如日本、英国(爱尔兰别管)都是单一民族的岛国。德国虽然成功了,却是以日耳曼人为主体进行的军事统一,最后也因战争而宣告终结。 而像法国、俄国和中国这些民族成分复杂的内6国家,皇帝只有一个,主要代表一个民族,改革时利益分配严重不均,因此君主立宪和改革的阻力更大。 当然,其中也有文化、风俗、传统等因素影响,这些都是需要具体讨论的。 等这些学生离开后,张伯苓握着周赫煊的手笑道:“周先生,你讲的太好了,让我茅塞顿开!” “哪里哪里,一点个人浅见而已。”周赫煊谦虚道。 张伯苓说:“我带你去文学系和物理系挑学生吧,顺便再谈谈电台合作的事情。” 南开大学是男女共校的,周赫煊非常轻松地招聘到三男三女六位播音员。由于他们平时要上课,因此每天轮换着做兼职主播,每人月薪只有15元。 另外还招聘到几个无线电人才,这些学生主动要求不拿工资,反正就是借电台的设备来练手,一个比一个踊跃积极。 紧接着,周赫煊又租赁录音设备,去相声园子里录制相声,去戏院里录制京剧,还弄了不少中国和外国的唱片。 就在周赫煊忙着筹备广播电台时,《枪炮、细菌与钢铁》一书也在继续酵。 人们喷归喷,但时下的诸多文人学者,还是对此书报以极大的重视。 就连骂周赫煊最狠的鲁迅,也翻着前面3o万字反复阅读。这本书让他眼界大开,许多以前想都没想过的问题,突然如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摆在他面前。 感受到最大震撼的,还是那些研究人类学和社会学的民国学者。 燕京大学教授李汉景,刚刚从定县做完农村社会调查回来。他看完《枪炮、细菌与钢铁》后,连自己的社会调查论文都顾不上写,就冲到校长司徒雷登那里:“司徒雷登先生,你看过这本书了吗?” 司徒雷登一愣,随即笑道:“正准备读。” “此乃人类社会学的旷世绝作,一旦在欧美出版,必将轰动全世界。书中所展示的观点,前人之未想,足以开创一个人类学的学科分支。”李汉景激动地说。 “真的那么厉害?”司徒雷登惊讶道。 “何止厉害,”李汉景对周赫煊推崇备至,“我在哥伦比亚和加利福利亚大学留学多年,还从未见到过这么杰出的人类社会学著作,它足以傲视全世界所有的同类作品。” “噢,买噶,”司徒雷登忍不住说起英语,笑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拜读了。” 李汉景道:“校长先生,我听说周赫煊就住在天津,不如聘请他来燕京大学做社会学系主任吧。有他主持燕大社会学系,比如让社会学系的学术水平大大提高。” 司徒雷登笑着摇头说:“你不知道他的身份吗?” “什么身份?”李汉景整天忙着做社会调查,对周赫煊的情况并不了解。 司徒雷登道:“他是北大校长,怎么可能来燕大做系主任?” “啊?”李汉景惊诧说,“北大的校长不是蔡元培,代理校长不是蒋梦麟吗?” 司徒雷登瞬间无语,好笑道:“李教授,你应该多看看报纸了。” 李汉景挠挠头,又说道:“校长,我建议燕大专门为《枪炮、细菌与钢铁》设置一门科目,至少也要是辅修科目。但凡研究人类学、社会学的老师和学生,这本书都是必看的。” 司徒雷登沉思片刻,最终表态道:“等我先把这本书看完再说。” “那好,我先走了。”李汉景还得忙着写社会调查论文。 司徒雷登把书翻开,这本书的专业术语不多,普通人也能看得明白。司徒雷登只看了前面十万字,就已经对周赫煊惊为天人,他当即把燕大社会系主任喊来:“从下个学期开始,我决定把《枪炮、细菌与钢铁》做为社会学系的必修课。你去安排一下!” 周赫煊是坑苦了民国的大学生,不仅燕大将《枪炮、细菌与钢铁》列为必修课,清华大学、东北大学、南京大学、中山大学、岭南大学……等等南北方公立和私立学校,纷纷在未来几年内,将此书列为人类学和社会学系的必修科目。 北大此时虽然没有专门的人类学、社会学系,但却设有相关学科,同样把他们校长的新作给选进去。 《枪炮、细菌与钢铁》被民主人士喷得狗血淋头,可接下来的几年,逐渐成为中国人类学、社会学的经典著作。甚至后来在欧美出版后,牛津、剑桥、巴黎、哈佛等国际知名大学,也将此书列为选修或必修课。 3o年代的时候,牛津大学人类社会学专业的学生有句戏言:“可以不知道英国相,但必须知道周赫煊先生。” 欧美学界将此书奉为经典的同时,也引起了很多争论。比如书中给出的各种数据资料,就被学者们批评没有专业依据,但经过多次国际学术交流,却渐渐现许多都有考古实证。 当然,还是有那么十多处,如今的人们无法辨别真伪,从而对此展开长达数十年的研究。多位学者毕生致力于对《枪炮、细菌与钢铁》的研究,欧美的相关专业学生们,也经常截取部分书中观点做为毕业研究论文。 经过无数学者的共同努力,《枪炮、细菌与钢铁》居然真的衍生出一门全新的学科分支,名叫“历史人类学”(historinetthropo1ogy)。 后世学者对人类历史学的展看法,普遍认为开山之作是马克·布洛克在1924年表的《创造奇迹的国王们》,而真正的奠基之作则是周赫煊在1928年创作的《枪炮、细菌与钢铁》。 从3o年代到7o年代,都是人类历史学的探索期。法国年鉴史学派为开拓这一学科,进行了多方面的深入研究,逐渐完善了学科理论基础。直到1967年布罗代尔出版《物质文明与资本文明》,这本书成为历史人类学的又一代表作,宣告着历史人类学的最终成型。 7o年代以后,历史人类学在欧美和苏联多个国家迅展,周赫煊也算一代开派宗师了。 二十一世纪周赫煊的百科资料,也多出一个耀眼的前缀头衔——历史人类学奠基者。 197【电台开播】 天津城南,傍晚时分。? ? 修鞋匠袁三儿收摊回家,路过巷口的杂货铺时,他拿出瓶子准备进去打烧酒。刚走到门口,就见柜台前围满了人,里面传来字正腔圆的新闻播音。 “昨日,南京伪政府常凯申通电全国,在徐州誓师,布二次北伐总攻令。常凯申自任第一集团军总司令,沿津浦线北进;冯玉祥任第二集团军总司令,沿津浦、京汉两线间的鲁西、直南向北推进;阎锡山任第三集团军总司令,由京绥、正太两线东进;李宗仁任第四集团军总司令……” 袁三儿听到新闻的第一反应,不是又要打仗了,而是那说话的声音真好听。他稀奇地往人堆里挤,却见柜台上放着个小盒子,声音居然是从盒子里出的。 这是最廉价的矿石收音机,外观跟后世完全不一样。 外部盒子是用硬纸包布糊成的,把上头的盒盖打开,可以看到许多个旋钮,以及一些像螺帽的玩意儿。旁边还有个小格子,放着一副耳机模样的扩音器。 “真稀罕!” “你说这洋人的脑子咋就那么灵光,还能把声音装进盒子里。” “这是新式的唱机吗?咋看不到唱片?” “老板,你这是什么物件?” “……” 围观群众议论纷纷,杂货店老板笑道:“这叫晶石收音机,美国货。” “那得要不少钱吧?”围观者问道。 老板笑着说:“哈哈,也不贵,25块大洋就能买到。” “嘶,”袁三儿倒吸一口凉气,“25块还不贵?够我修大半年鞋了。” 老板说:“其实这收音机,也不是我买的。是新孚洋行和中华广播电台做产品推广,暂时免费寄放在我这里,现在城内好些店铺都有。只能免费用一个月,下个月人家就要收回,再想听得用钱买收音机。” 老板正说着,新闻播报突然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广告:“人马过直沽,酒闻十里香。义聚永记采用先进科学的管理模式,结合传统津酒酿造法,生产出醇美甘畅的高粱酒、玫瑰露酒、五加皮酒,为天津酒业品牌之……” 听众们突然乐呵起来,有人说:“义聚永的五加皮我喝过,上次我女婿家里请客,足足五大瓶义聚永记,那酒是真的好啊!” 旁者嘲笑道:“老李,几瓶酒的事,我看你要吹一辈子。” 如今广播听众还很少,广告费低得可怜。就拿义聚永记酒厂来说,每月只给1o元钱,一天就能播放三次广告。 酒类广告结束,又是舞厅和墨水广告,店铺里的围观群众居然听得津津有味。 “相声是一种民间说唱曲艺,起源于明朝华北地区,经过清代的展日渐繁荣……下面请听张寿臣、6湘如两位先生表演的相声——《文章会》!” 相声还没开始,店铺里就嘈杂起来: “嚯,这洋人的收音机里还有相声!” “还是张寿臣,我以前经常听他说相声,说得那个好啊。可惜最近两年他进相声园子了,得花钱买票才能听到。” “都别吵,都别吵,安静听着。” “……” 收音机里传出张寿臣唱的太平歌词:“那汉高祖有道坐江山,有君正臣贤万民安。那有一位三齐贤王名叫韩信,他灭罢了楚国把这社稷安……” “好!” “再来一个!” 听众们轰然叫好,他们完全把杂货铺当相声园子了。 “吁~~~~” “哈哈哈哈哈哈!” 相声还在继续,众人不时出起哄和笑声,热闹得就像在开堂会。 等把这一出相声听完,袁三儿猛地现已经天黑了,他猛拍脑袋喊道:“给我打半斤烧酒,快点儿,我还要回家吃饭!” “唉哟,我怎么把吃饭忘了。” “叔,你还不走?” “不急不急,我再听听。你先回去吧,叫你婶儿给我留完饭。” “……” 店铺里的人瞬间就走了一大半,剩下那些则舍不得离开,一直守到店铺打烊才意犹未尽而去。 老板心里非常高兴,这些来听广播的家伙,怎么也要表示表示。比如连续听个三五天,那得买些东西才过意得去。有了这台收音机,他的杂货店人气比周围其他店高得多。 老板已经决定,等一个月免费试用期结束,他就要真正掏钱买自己的收音机。 最恐怖的还是中原百货公司那边,每天都至少有五六十人,专门跑来听免费广播。百货公司不等试用期结束,就直接花钱买下来,而且是买5o元的高档收音机。 这种高档收音机的外壳是木质的,而且声音质量比最低级的矿石收音机好得多。 对于天津人而言,不管是平民百姓,还是达官贵人,收音机和广播都属于新鲜玩意儿。如今有许多前清遗老,早晨出门一手提鸟笼,一手提收音机,那属于身份的象征。 …… 洋人俱乐部。 “哈哈哈哈!” 戴维斯放声大笑,对周赫煊说:“周,你猜这半个月来,我卖出多少台收音机?” “多少?”周赫煊喝着啤酒问。 “北平和天津,以及周边地区,整整卖出5o6台。”戴维斯伸出五根手指说。 周赫煊微笑道:“这很正常。特别是天津租界,当寓公的遗老遗少、军阀政客就有好几百个,他们有的是钱,属于收音机的理想用户。” 戴维斯拍着周赫煊的肩膀说:“不过还是要谢谢你。周,你是做广播的天才,上海那边的几家电台,节目就做得没你好。” 周赫煊白了他一眼:“老兄,你倒是赚钱了,我还一直亏着呢。6ooo元的前期投入不算,如今每天都要净亏3o元以上,等播音员和技术员工从兼职转为正职,亏损得就更多。” “我也还没赚啊,免费送了一套播音设备给你。”戴维斯诉苦道。 周赫煊琢磨道:“等收音机卖出1ooo台的时候,麻烦你通知我一声,广告费该涨价了。” 戴维斯说:“天津的商人一定乐意,你这个广播的效果非常好。” “但愿吧,”周赫煊举杯说,“来,为了你的收音机,我的广播电台干杯!” “哈哈,干杯,合作愉快!”戴维斯乐得不行,端起啤酒一饮而尽。 198【不识抬举】 天津百货大楼的经营模式非常先进,下面几层是卖东西的,第五层是剧场,第六层是影院,第七层是可供游览的屋顶花园。五、六、七层的娱乐场所,统称中原游艺场,最近刚刚开业。 “周先生,快请上座!”剧场经理林斌来殷勤地招呼周赫煊。 周赫煊走到最前面的位置坐下,旁边的老家伙见了他冷哼一声。看那模样估计是前清遗老,对周赫煊颇不待见。 剧场的舞台边缘,录音人员已经守着机器正在准备了,这是要来现场录京剧的。 说实话,2o年代的录音设备非常原始,再加上嘈杂的剧场环境,录出来各种噪音,而且音质的失真很严重。 但没办法啊,周赫煊总不能专门出钱,请戏班子来单独录制,那成本太高了。 眼下这场戏的录制,周赫煊不但不用给钱,中原游艺场反而倒贴钱。 就在前两天,周赫煊的中华广播电台,连续播出了两场天津劝业场的京剧,而且还是梅兰芳表演的。虽然音质比较差,但却赢得众多听众的热捧,毕竟不是谁都有空、有钱去听梅兰芳唱戏。 中原游艺场刚刚开业,把天津游艺场视为最大的竞争对手,自然不会错过广播电台这一新鲜玩儿。他们出资2oo元,请周赫煊在节目里,连续一周播放他们游艺场的戏。 不仅如此,周赫煊还另有要求,就是让中原游艺场,每个月必须请孟小冬的戏班子唱八场戏。 双方一拍即合,中原游艺场需要孟小冬这样的名角聚集人气,孟小冬也需要中原游艺场这样的大型剧场亮相赚钱。 第一场演出并非京剧,而是魔术。 演出还未开始,周赫煊旁边的老头儿没好气地说:“你就是那个斯文败类周赫煊?” 周赫煊不怒反笑道:“正是,不知这位老东西你又是谁?” 那老头儿捧着双手向北高举,回答说:“老夫郑孝胥,乃当代帝师!” 嚯,原来是溥仪的老师,难怪跟周赫煊说话这么冲。 郑孝胥是光绪八年的解元,当过李鸿章的幕僚,辛亥革命后便以遗老自居。此人再过两个月,便要跑去日本,帮溥仪策划复辟活动,后来官职伪满国的国务总理大臣。 不过郑孝胥的总理大臣只当了一年,就被日本人克扣工资赶下台了,原因是日方想要清除溥仪的党羽,更加方便他们控制傀儡皇帝。 至于郑孝胥今天为啥在中原游艺场出现,看看游艺场大门的对联就知道了。那对联就是郑孝胥写的,内容为:风云气少,儿女情多,命世才华空往事;忠孝劳生,功名灭性,悲歌慷慨几知音。 对联明面上是在写戏剧舞台,暗地里却是郑孝胥的悲叹,说自己满腹才华无处可施,忠孝两全知音难觅。 周赫煊不想理这家伙,对方却不依不饶,斥责道:“周先生,你也是个人才,怎可怂恿皇上和皇妃离婚?做此悖逆常伦之事!” “诶,你可比泼我脏水,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怂恿刀妃离婚了?”周赫煊矢口否认。 郑孝胥怒道:“老朽又不傻!淑妃离婚时,是在你《大公报》登载声明,淑妃离婚后,又进了你那个希望教育基金会,岂会跟你无关?” “就算是我怂恿的,怎么着吧?”周赫煊笑问。 郑孝胥愤然站起,指着周赫煊大骂:“寡廉鲜耻,妖人也!” 这阵仗太大,后排的观众全部看着他们,不知道生了什么事情。 剧场经理林斌来连忙跑过来劝道:“郑先生,周先生,两位都是贵客,有话好说。” “此等斯文败类,羞于跟他邻座,老夫告辞!”郑孝胥拂袖而去。 周赫煊一脸无奈,他是真没惹过这老头儿啊。 台上的魔术表演终于开始,听报幕的介绍,表演者居然来自朝鲜。 那是一男一女两位演员,女的又肥又胖,被人用绳子绑得严实,不停地叫救命。男的则耀武扬威,拔出把手枪对准肥婆砰砰就是几枪,血花溅起,鲜血长流。 紧接着,工作人员又把肥婆的“尸体”放入木箱,男性表演者抽出一把长刀,对准“女尸”便扎下去,然后又是几枪,各种血花狂飙。 “啊!” 无数观众惊声尖叫,不忍目睹,胆小的甚至直接晕过去。 太逼真了! 男性表演者突然揭开木箱盖,里面空空如也,此时那个“死去”的肥婆也从后台跑出,活蹦乱跳的没有任何伤口。 “啪啪啪啪!” 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魔术表演之后,便是孟小冬戏班子的京剧表演。 当孟小冬压轴出场时,现场叫好声整天,简直要把天花板都冲破。 周赫煊突然大喊:“冬皇!冬皇!” “冬皇!” “冬皇!” 全场观众顿时跟着一起喊,就连那些上了年纪的老者都如此,那狂热的劲头简直吓死人。 京剧表演结束,周赫煊起身离场,站在电梯口等着孟小冬出来。 片刻之后,孟小冬带着弟弟孟学科出现,戏班的其他人还在后台收拾东西。 “姐夫,你能带我去找郑大哥吗?我要跟他学耍枪。”孟学科仰着头说。 周赫煊笑道:“好啊,我可以带你去。不过郑大哥教不教你,那得看他的意思了。” 孟小冬拍着弟弟的脑袋说:“你练花枪就可以了,练杀人枪法来做什么?” “我不管,反正郑大哥枪法厉害,我就是要跟他学。”孟学科坚持道。 众人说笑着坐电梯下楼,经过一处收拾专柜时,周赫煊转身对孙永浩说:“永浩,你不是要上门提亲吗?买几副像样的饰,钱不够我借给你。” 孙永浩一问价格,吓得连连摇头:“太贵了,额买不起。” 周赫煊选了一副手镯,让店员包起来,笑道:“算我送给弟妹的。” “额不能要,太贵重了。”孙永浩连连摇头。 孙永振已经从老家探亲回来,他说:“收着吧,就当是先生送的结婚贺礼。” 孙永振的想法很朴实,他让弟弟手下礼物,就是要帮周赫煊卖命,不用计较那些许财物。 孙永浩乐颠颠地收起手镯,没走几步,就听见外面传来枪声和呼喊声。他下意识地护在周赫煊身前,而孙永振也把孟小冬给挡住。 等待片刻,前方终于稍微安静。 周赫煊等人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只见那边的货柜全被砸烂,几个百货公司店员受伤倒地。而一群华人巡捕则站在门口,耀武扬威地说:“我们穿这制服,是代表日本天皇的!拿你的东西,是看得起你,还想让我给钱?嘿,不识抬举!”8 199【息事宁人】 打人者共有七个,并非日本人,而是日租界的华人巡捕。 晚清时列强纷纷在中国建立租界,继而出现了租界警察机构。由于当时国人没有警察概念,于是就把这个租界警察机构称为巡捕房。 最开始巡捕房只招洋人,而且没有任何限制,导致大量来历不明的洋人杂碎做了警察,闹得民怨沸腾。在不得已之下,租界巡捕房开始招收中国人,目的是为了改良警察风气并非是洋人数量不够。 在最初的时候,租界对华人巡捕的要求很高,有犯罪记录的通通不要,而且高学历者(学生、洋行职员为主)至少占三分之一。 但情况发展到现在,已经糟糕得一塌糊涂。华人巡捕的成分极其复杂,三教九流应有尽有,贪污、受贿、勒索、敲诈……没有他们不敢干的坏事。 英、法、美、意等租界的情况稍好,基本上每隔几年就要处理一批,将那些名声太坏的赶出警察队伍。 但日租界是个例外,不管是天津还是上海的日租界,都是所有租界里面最肮脏混乱的。只要那些华人巡捕听话,日本人根本不管其作恶多端,因而导致日租界的华人巡捕愈发嚣张。 此刻那七个华人巡捕,在打伤百货公司职员后,不但不认错,反而耀武扬威,说出一句:“我们穿这制服,是代表日本天皇!” 围观的中国人顿时义愤填膺,自发堵在商场门口,截住那些华人巡捕的去路。 能逛得起百货公司的中国人,可都不是什么底层平民,至少也是有稳定工作的公司职员。想想也清楚,中原游艺场的门票4角一张,再加上茶水饮料,看半天演出至少要1元钱,够底层三口之家几天的饭钱了。 “站住,你们必须赔礼道歉!”一个体态微胖的贵妇大吼。 有人带了好头,其他围观者纷纷响应。甚至还有个西装革履的眼镜男,揪住华人巡捕的衣襟说:“穿这一身狗皮就是日本人了?你这个汉奸!” 至少有好几十人,将那七个华人巡捕团团围住。他们见引起公愤,顿时就怂了,有个家伙突然掏出铁哨,使出全身力气狂吹呼叫警力支援呢。 “吁!” 哨声响起。 警察还没来,百货公司的经理林紫垣已经来了,他问在场员工:“到底怎么回事?” 惊魂未定的上商场职员回答道:“林经理,这些巡捕房的趁我们不注意,偷偷拿走柜台上几双英国皮鞋。被我们发现以后,他们不但不给钱,还动手打人。那个额头上有痣的华捕,还朝天花板开了一枪,子弹反弹回来打伤了顾客。” 林紫垣听得怒火中烧,中原百货公司可是有日资参股的,开业那天连日本驻津总领事都亲自出席酒会。几个日租界的华捕而已,居然欺负到中原公司头上。 “截住他们,我去给日本领署打电话!”林紫垣说完转身就走。 那些华人巡捕已经懵逼了,如果真闹到日本领事馆,他们肯定要受处罚。 “让开,快让开,不然我开枪了!”几个华人巡捕想溜,只要没被当场逮住,他们就可以不认账。 周赫煊见状,突然大吼一声:“打死汉奸!” 本来被枪吓住的围观者,听到“汉奸”两个字,顿时就热血沸腾地冲上去。就连那些豪门贵妇,都拎着手袋一通乱砸,众人合伙将那几个华捕摁到地上群殴。 这国家,还是有希望的嘛。 周赫煊心情愉快地笑道:“走吧,别看热闹了。” 跟历史上一样,中原游艺场的开幕风波闹得很大,日本领署迫于舆论压力,还是受理了中原公司的控诉,将那几个滋事华捕抓起来。 至于结局嘛,不了了之。 所以说日本人的思维很奇葩呢,几个混混做派的华捕而已,开除之后重新招募就是。但他们觉得日租界华捕,代表着日租界的威望,不能轻易妥协。 必须要极力维护,以后才有中国人为大日本帝国尽心尽力! 于是乎,那些华捕只是被关了几天禁闭,既没有问罪,也没有赔偿损失。一个星期不到,就又背着枪满大街巡逻。他们甚至故意跑去百货公司,掏钱买东西的时候,肆无忌惮地嘲笑并威胁商场职员。 中原公司怕惹恼了日本人,居然对此不再追究,还让自家职员对华人巡捕态度好些,谁惹出纠纷就开除谁。 …… 几天后,一个鼻青脸肿的年轻人来到中华广播公司,并指名道姓要见周赫煊。 廖雅泉将他领进来,周赫煊还没说话,那人就哭天抢地地说:“周先生,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周赫煊有些莫名其妙,问道:“什么情况?” 那人诉苦说:“我叫卢有福,是中原公司的售货员,那天就是我发现华捕在偷东西的。那些狗的华捕报复我,趁我下班的时候,不分青红皂白把我抓去巡捕房,说我偷了别人的东西。不仅把我打了一顿,还关了我整整三天,现在公司也把我开除了!全家都指望着我赚钱吃饭,现在可怎么办啊!” 民国时候找工作不容易,知识分子且不提,普通平民就连做学徒都要有保人才行。而一旦犯事,基本上不会有单位愿意聘用,被公司开除的就更遭歧视。 周赫煊苦笑道:“我这又不是领事法院,怎么帮你做主?” 卢有福凄苦无奈地说:“周先生,您是大善人,您的广播又影响很大,天津好多人都在听。我也没别的想法,只求把真相在广播里说出来,还我一个清白,让我好在其他地方找活干。” “你别着急,让我先想想,”周赫煊安慰道,他掏出两块银元说,“这些钱你拿去治伤,明天再过来,我保证帮你讨回公道。” “谢谢周先生,”卢有福感激地说,“不过这钱我不能要。” 周赫煊好奇地问:“听你说话有条有理的,以前读过书。” 卢有福说:“我从小跟着叔叔学木工,会算术,还在平民露天学堂读过几天书。对了,我还会几句英文,噎死、搂、古德莫宁、三克油、古德拜、耗马琪。” 周赫煊忍俊笑道:“我这广播电台还缺个打杂的,你明天过来上班吧。你天津口音太重,如果国语练得好,再多认几个字,以后说不定还能当播音员。” “真的?”卢有福喜出望外,连忙说,“那就别帮我做广播得罪日本人了,免得连累周先生您,反正我已经找到工作。” 唉,咱们国民就喜欢息事宁人。 不管是中原百货公司,还是这个叫卢有福的售货员,都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周赫煊挥手道:“你去吧,广播还是要做的,听我消息就是。” 周赫煊想借这次事件,弄一个广播访谈节目出来,这玩意儿放在民国绝对新鲜。 200【访谈节目】 傍晚时分,一辆轿车在中华广播公司门口停下。??? “夫人,到地方了。”司机提醒说。 后座斜躺着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正是那天在百货公司呵斥华人巡捕的贵妇。 她叫宋慧群,天津布商李宗义的正房太太。 李宗义属于暴户,更是个妻管严,三天两头被老婆呵斥,连姨太太都不管娶,只能悄悄的蓄养外室。 宋慧群挪动肥屁股下车,一手提包,一手摇着团扇,那扇面还没她的脸盘子大。 就在宋慧群踏步进入小洋楼时,突然又来了一辆黄包车。车上坐着个健壮女人,五官还算端正,就是显得太壮了,手膀子有男人的小腿那么粗。 这还不算什么,那健壮女人的腰上,居然别着一把长刀。 两个女人都走到电梯口,宋慧群神经比较大条,开口就问:“大妹子,你这刀是用来砍人的?” 健壮女人答道:“为仇人准备的,时刻带在身上。” “什么仇?”宋慧群又问。 “杀父之仇。”健壮女人说。 “女中豪杰啊!”宋慧群竖起大拇指,稀罕道,“我平时就爱看武侠,这还是第一次遇到女侠。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答道:“施剑翘。” 宋慧群问:“你也是来广播公司,录那什么访谈节目的?” “是,”施剑翘道,“那天我用刀背拍晕了一个华捕,还去巡捕房做了笔录,不知怎么广播公司就找到了我。” 宋慧群像个男人般哈哈大笑:“厉害厉害,我都是用包来砸,你居然用刀背。大妹子,你是不是会武功啊?以后咱们多走动走动,教我几招真功夫。” 施剑翘摇头说:“我只练过几套粗浅的拳法。” “谦虚,哈哈,谦虚,我知道的,武林高手一般都这样。”宋慧群哈哈笑道,这位夫人看来已经中了武侠的毒。 两个女人一见如故,说说笑笑来到楼上,很快被请进会客室里。 屋内已经有人,周赫煊正在法学家黄右昌聊天。 黄右昌年纪不大,却绝对算是个天才。他3岁能识千字,5岁能做对联,12岁考取秀才,17岁便中了举人,这在科举的晚清极为恐怖。 “哈哈哈哈,”宋慧群出杠铃般的笑声,摇着团扇说,“周先生,我是你的迷,今天总算见到活人了!” 周赫煊狂汗:“你好你好。” 施剑翘随即抱拳道:“周先生好。” “施小姐好。”周赫煊说话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施剑翘几眼。 施剑翘在后世太有名了,王家卫的电影《一代宗师》,女主角宫二就是以她为原形。 历史上,威风赫赫的大军阀孙传芳,最终也死在这个女人手上。 起因是孙传芳杀了施剑翘的父亲,而且暴尸三日。 施剑翘原名施谷兰,忧愤于杀父之仇不得报,她作诗“翘望明月,拔剑问青天”。遂改名剑翘,立志要为父报仇,她隐忍策划十年之久,甚至后来把自己两个孩子都取名叫佥刃和羽尧。 行刺成功那年,孙传芳已经退居天津当寓公,装模作样的吃斋念佛。 某次在佛教圣地居士林听法时,孙传芳突然后脑勺中枪,随即下意识的回头看去,第二颗子弹打入他的眉骨,第三颗子弹打进脊骨里。 三枪,枪枪致命,证明施剑翘的枪法是极好的。 施剑翘解下佩刀,放于随手可及的地方,坐在沙上不说话。 宋慧群则颇为积极地问:“周先生,你说的那个啥节目,到底咋弄啊?” 周赫煊笑道:“就当成随便聊天即可,不过到时候,你不能随便插话,免得广播出来显得太吵。” “明白,明白,我这个人话少,你放心。”宋慧群哈哈笑道。 大概闲坐半个钟头,张乐怡进来说:“周大哥,可以开始了。” …… 袁三儿飞快地喝完稀粥,抄起一张小板凳就往外跑。当他来到巷口的杂货铺时,店外已经坐满了人,一个个傻乐着听广告。 “瓜子儿,谁要瓜子儿?边吃瓜子儿,边听广播,保你一宿都乐呵。”货郎守在旁边大声喊。 有个听众不耐烦说:“去去去,别吵着我们听广播。” 货郎小声笑道:“各位爷慢慢听,我的瓜子儿摊就在旁边,想吃就举个手。” 袁三儿没理会货郎,而是问身边的熟人:“虎子,今天是哪个说相声?” “我咋知道?”虎子说完,便一脸傻笑地看着收音机。 收音机摆在店门外的台阶上,杂货铺老板笑眯眯的守在旁边,有人进店买东西他才会站起来。 等广告结束,众人脸上都露出笑容。按照往常的习惯,马上就要播相声了。 但今天似乎有些不同,只听收音机里传出男人的声音:“听众朋友们,大家好,现在是《晚七点闲话》时间,我是主持人周赫煊。在节目开播前,我想向诸位说声抱歉,相声节目以后会推迟半个小时……” “嘿,咋不是相声?” “这要把我们涮着玩儿啊。” “别吵吵,大善人周先生亲自给你播节目,你们瞎闹等什么?” “对对,快听周先生说话。” “……” 收音机里还在继续:“今天我们要聊的话题,跟前几天的中原游艺场开业风波有关。专门请到北律系主任、清华法学教授黄右昌先生。黄教授你好,跟听众朋友们打声招呼吧。” “各位朋友大家好,我是黄右昌。”黄右昌的声音很平和。 周赫煊说:“大家可能对黄教授还不太熟悉,我来介绍一下吧。黄教授是晚清神童,12岁考取秀才,17岁中举人,23岁留学归国参加戊申部试,一举夺魁。如果科举没废除,那也是位状元爷。” “周先生说笑了,我可不敢称状元。”黄右昌谦虚道。 两人的对话,让收音机前的听众肃然起敬。 袁三儿乐道:“嚯,今天可运气好,前清的状元爷都来录广播了。” “你别废话,先听状元爷怎么说。”旁人立马呵斥。 周赫煊又说:“另外,我们还请到当天的几位当事人和目击者。大家都打一下招呼吧。” “我先来,我先来,我叫宋慧群,那天我在百货公司买东西,我看得清清楚楚……” “咳咳,具体情况稍后再说,施小姐该你了。” “大家好,我叫施剑翘。” “我叫卢有福,是中原公司的职员。” “很好,我先麻烦卢先生,请你把那天事情的经过再复述一遍。” “我当时在卖东西,有位太太看中了法国进口的皮包。那些华人巡捕有七个,站在柜台前边聊天儿,我当时也没在意。等我回过头来的时候,就看到他们在偷皮鞋,是最高档的洋货皮鞋。我就拦着他们,让他们付钱,结果他们就把我推倒了。我的同事过来帮忙,他们就打人,还冲天上开了一枪……” “宋女士,说说你的情况。” “你再不让我说话,我都快憋死了。我当时逛了楼顶花园下来,就看到那帮兔崽子打人,打人就不提了,居然还说什么‘穿着这制服,就代表日本天皇’。日本人多可恶啊,这些狗的华捕,好好的中国人不当,偏要去做日本人的狗。我就气不过了,抓住他们领头的,就让他们赔礼道歉。嘿,小兔崽子还不肯,差点我给推翻了。幸好老娘马步站得稳,不然……” “咳咳,宋女士您先歇会儿,让施说当时情况。” “我没什么好说的,就是看华人巡捕欺负店员,我就冲过去帮忙,抽刀打晕了一个。” “那卢先生,你能说一下后续情况吗?” “那些打人的巡捕屁事没有,事后又跑来中原公司撒野,还调戏我们的女店员。我们去告诉经理,经理让我们安分点,谁再惹事就开除谁。大前天我下班的时候,突然就被巡捕给抓了,硬要说我偷了东西。我整天都待在百货公司,哪有时间偷东西啊?明白着是要报复我。他们把我抓到巡捕房,二话不说就绑起来毒打,整整关了三天,只给我一碗水喝。把我都饿晕了,才拖着我扔在路边上。幸好有好心人帮忙,不然我连命都没了。等我回到百货公司,经理说我偷东西,手脚不干净,又无故旷工三天,就把我开除了。我誓,我真没偷东西啊,谁偷东西谁全家死绝。我就想不通了……” “嗯,很好,我们已经了解整个事件经过。下面有请黄教授,请用法学的角度来分析这件事。” “据我了解,中原百货公司找日本领署抗诉过,日本领署也受理了,这些都是符合法律流程的。但让我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日本领署不处罚涉嫌偷窃、伤人、滋事和无故在公开场合开枪的华人巡捕。根据租界法律,就算是巡捕,也不能随意开枪。如果违反这项规定,那最轻的处罚也是开除警职。再来说伤人滋事,据我了解,百货公司被砸毁数个柜台,损失在1ooo元以上,数位店员被打伤,还有一位顾客被流弹所伤,那些巡捕并未赔偿,也未受到任何处罚,这都是违反租界法律的。日本领署更是没有报知租界法庭,更未依法审理此案。只私自关了涉案人员几天禁闭,就全部无罪释放,这简直就是在践踏法律。如果我是法官,这些涉案巡捕至少要羁押一个月以上,并且赔偿相关损失。至于开除职务,那是巡捕房的事……” 聊完此次事件,周赫煊开始带节奏,说起全国各地租界的巡捕违法事件。 黄右昌还比较理性,宋慧群就显得十分激动了,把自己这些年见到的一桩桩丑事都讲出来。什么贪污渎职、坑蒙拐骗、敲诈勒索……说着说着就破口大骂。 收音机前的听众,明显被宋慧群鼓动起来。 袁三儿这个修鞋匠,平日里唯唯诺诺,见到打怪贵人连屁都不敢放。但他此时却义愤填膺,嚷嚷道:“洋人都是混蛋,给洋人做狗的更混蛋。” “什么混蛋?那是汉奸!”虎子气道。 “对,就是汉奸。你没听那些华人巡捕说的吗?他们穿上制服,就是代表日本天皇。” “天杀的日本人,都是他妈王八蛋!” “中原公司也不是好东西,人家那个姓卢的帮他们抓到小偷。他们不但不奖励,还把人给开除了。” “唉,这世道,就没个讲道理的地方。” “要我说啊,就该让北伐军早点打到天津来,把那些洋人都杀绝了。” “还有洋人的狗,全部杀个遍。” “……”8 201【电声杂文】 广播电台在平津地区发展极快,短短时日,收音机用户已经接近000。而且许多收音机是全家在听,至于公共场合,一台收音机甚至有几十上百人听,把胡同街巷堵得水泄不通。 周赫煊的《晚七点闲话》栏目,至少有上万观众听到,所取得的效果非常恐怖。 这不同于报纸,就算不识字的底层百姓,也能听得明明白白。 那些喜欢嚼舌根子的妇人们,见面就聊华捕打人事件,把这当成可以炫耀的谈资,说得是眉飞色舞。 “你知道吗?那些华人巡捕偷东西还打人,关几天就放了,还把店员绑进巡捕房毒打!” “有这种事?他婶儿,你从哪儿听到的?” “广播呗。我跟你说啊,我们胡同口有台广播,可有意思了,评书、相声、京戏,啥都有。还能听到西洋曲儿。” “那可稀奇了,改天我也要去听听。” “……” 就这么口口相传,收音机、广播和华捕打人,成为最近北平、天津两地的热门词汇。你要是对这些不了解,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说话。 而被周赫煊挑起的华捕作恶话题,也成了舆论焦点。 各大报纸纷纷对此展开讨论,华捕嘛,华人巡捕,反正又不是洋人,骂了也就骂了,无所谓得罪谁。所以好多报纸都敞开了骂,痛斥各地华捕的可恶行径,也呼吁各国租界惩治华捕为恶的现象。 如今北方地区可是有上千的南方间谍、政工人员,这些家伙趁机煽风点火,说北洋政府就是洋人养的狗。北洋政府存在一天,老百姓就要受欺负,只有等北伐军杀过来,才能赶走军阀和洋人,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在随后的几天里,华捕伤人事件已经闹得街知巷闻,日本天津总领事馆收到好几百封抗议信,天津学生更是组织了小规模游行。 …… 日租界,总领事馆外。 上百学生举着标语,拉着横幅,站在路边愤怒地高喊口号: “严惩凶手,还我公道!” “不开除伤人华捕,誓不罢休!” “……” 有田八郎脸色阴沉,站在窗后看着下面的情形。 秘书突然敲门禀报道:“大人,巡捕房警务总监酒井先生求见。” “让他进来。”有田八郎拉上窗帘。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推门而入,正是日租界巡捕房警务总监酒井次郎。他走到有田八郎面前低头说:“总领事大人,属下来迟了。” 有田八郎沉声讽刺道:“酒井君,你是白痴吗?” “嗨。”酒井次郎弯腰立正。 “我问你是不是白痴?”有田八郎的声调高了几分。 “嗨!”酒井次郎又弯腰少许。 有田八郎指着外面:“你看看,那都是你惹出来的。几个支那巡捕而已,为什么不开除掉?” 酒井次郎辩解说:“就算是华人巡捕,也是日租界的华人巡捕。如果因为偷几双皮鞋,打伤几个支那人就要开除他们,我大日本帝国颜面何存?” “看来你真是白痴。”有田八郎气急而笑。 酒井次郎又说:“这些学生不成气候的,他们三天两头搞游行,闹两天自己就散了。” “那这些报纸呢?” 有田八郎抓起办公桌上的一沓报纸,狠狠地扔在酒井次郎脸上,怒道:“你知不知道,这件事让总领事馆有多丢脸?昨晚的舞会上,英国总领事还拿这件事来嘲笑我!” 酒井次郎沉默片刻,低声说:“有田大人,如果我们做出妥协的话,会被人认为是软弱。我们不能因为一点点舆论,就被支那人牵着鼻子走。” “八嘎!”有田八郎被顶撞得更加生气,“你懂不懂什么叫外交?你懂不懂什么叫国际形象?马上滚回去,把这件事给我解决掉!我不想再听任何解释。” “嗨!”酒井次郎满肚子腹诽。回到巡捕房后,他把华捕的头头叫来一顿臭骂。 第二天,巡捕房公开登报表态,宣布开除那七个闹事的华捕,并且今后会严格招收巡捕,有劣迹前科的不予聘用。 其他租界也展开行动,把名声最坏的那批华捕全部开除当然,开除的都是些小喽啰。 即便如此,老百姓也拍手称赞,把这当成为民除害的大好事。 周赫煊的一档广播节目,居然真搞出这么大动静,让日本领事馆方面都做出妥协。 时人评价道:“广播一物,为西洋之先进产品。其舆论价值,不输于报刊、杂志,易为不识字民众接受。周赫煊先生开创广播时评先河,每周邀请文化名人、曲艺名角或市井小民做嘉宾,畅谈当下社会诸多现象,可谓‘电声杂文’也。” 周赫煊也是无语,他搞的那个叫《晚七点闲话》的访谈节目,居然被称为“电声杂文”,受到知识分子和草根百姓的一致追捧。 好些听众现在都不关心相声和京剧了,每天晚上就等着听周赫煊瞎扯淡。 聊的也不仅仅是社会现象,国外趣谈、名人轶事、历史事件、学术科普……应有尽有。 比如周赫煊就请孟小冬聊了戏坛秘闻,请恰好来北方讲学的徐志摩讲诗歌创作。最轰动的有两次,一次是请文绣谈皇宫生活,一次是请袁克文谈大总统袁世凯。 那真是听者云集,就连讨厌周赫煊的遗老遗少们,都一边骂一边听,生怕听漏了哪段。 最廉价的矿石收音机只要5元,工薪阶级咬咬牙,也是能买得起的。至于月薪几百元的大学教授,那更是小意思,嗯,北大教授是例外,咱就不提他们了。 甚至有一些大学、中学,还特地购买收音机,供学生们在课余时间收听。 物理系的学生们更猛,找废旧材料自制机器,音质效果有的比正牌商店货还好。 短短月余时间,广播和收音机用户猛增,广告费自然也跟着上涨,电台勉强能够维持收支平衡。 转眼就到了五月,北伐军已经攻入山东。而日本人为保自己在山东和东北的利益,不顾国际法悍然出兵,以保护侨民为名,派兵进驻济南、青岛及胶济铁路沿线。 五三惨案就要发生了。 202【迫不及待】 井上医院,问诊室。 三井次郎脖子上挂着一幅听诊器,翻开桌子上的病历本问:“你今天来我这里,是有什么发现?” 廖雅泉说:“我上次在周赫煊的房间里,找到一个保险箱。保险箱中有一个奇怪的盒子,一条钻石项链,以及一只patek_philippe牌的西洋表。” “就这些?”三井次郎把信息在病历本上记下。 廖雅泉又说:“项链和西洋表都非常精美,不是随随便便都能买到的普通货色。另外,最奇怪的是那个小盒子,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做成的。背面有两行字符组合,一行是iphone7,一行是designed_by_apple_in_california_assea,最下方还有几个不明其意的符号。” “iphone7?”三井次郎皱眉道,“这个英文是什么意思?” 廖雅泉说:“我翻遍了英文词典,也找不到这个单词。我猜想iphone应该是一个组织团体,而那个‘7’,则表示周赫煊在组织里的编号。” “嗯,很有可能,”三井次郎说,“那designed_by_apple_in_california_assea又是什么意思呢?” 廖雅泉分析道:“这个神秘组织,是在加州一个跟苹果有关的地方成立的。或许是因为遇到什么意外,又或是带着什么任务,这个组织又在中国重组,或者是组织成员在中国汇集。” “你带来的情报很重要,我会通知本部,让他们派人去加州调查,”三井次郎赞赏说,继而问道,“周赫煊平时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廖雅泉道:“他的生活方式很简单,平时在广播公司或者报馆工作,下班后就待在家中写文章,周末有空则去乡谊俱乐部消闲。唯一可疑的是,他在俱乐部里经常跟西洋人交往。我猜测,俱乐部里肯定有给他传递情报的人。” “他跟俱乐部的哪些人走得最近?”三井次郎问道。 廖雅泉说:“有法国驻津总领事埃尔韦·雅克·赛泽尔,美国海军陆战旅准将梅斯德利·达林顿·巴特勒,俱乐部酒保劳尔·伯特。这三个人,跟周赫煊聊天的次数最多。” “这就对了,”三井次郎思索道,“那个神秘组织,应该有欧美鬼畜的高层参与,否则不可能得到帝国的机密情报。” 廖雅泉又说:“周赫煊那本《枪炮、细菌与钢铁》,我有反复研究过,里面的各种资料数据极难获得。而周赫煊在写这本书的时候,根本没有翻阅任何资料,他是凭记忆写出来的。此人的头脑极其可怕,不知道里面都装着些什么。” “你跟他的关系进展得如何?”三井次郎问。 廖雅泉说:“我经常暗示爱慕他,但他却装作不知道,刻意回避我的亲近。” “他对你起疑心了吗?”三井次郎问道。 “很有可能,”廖雅泉说,“当我第二次去打开保险箱时,里面的东西都不见了。手表他自己戴着,项链送给了未婚妻,这两样东西应该无关紧要。但最重要的神秘小盒子,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可能藏到了别的地方。” 三井次郎说:“周赫煊曾说,他是美国洪门成员。总部派情报人员去调查了美国致公党,但致公党的所有堂口,都说没有周赫煊这个人。” 廖雅泉猜测道:“会不会是洪门的秘密机构?” “似乎也有这个可能,”三井次郎说,“你加紧对周赫煊的引诱,如果能成为他的枕边人,说不定就可以得到更多消息。” “我会努力的。”廖雅泉说。 三井次郎挥挥手:“去吧,小心行事。这个周赫煊值得长期调查,不要太着急。” 廖雅泉没有立即离开日租界,而是去百货公司买了些东西,才慢悠悠返回周赫煊家中。 《晚七点闲话》这个访谈节目,周赫煊本来想每天一播。但由于请名人做访谈太费钱,而且内容策划也需要时间,所以只能每周六播出。 今天正是周末,周赫煊下午去帮孙永浩做媒,往女方家里跑了一趟。 女方的父亲只是木匠,见到周先生亲自登门,顿觉脸上有光,笑呵呵地便答应了亲事。双方准备请算命先生挑日子,只等下聘和正式结婚了。 刚回到家中,张乐怡就问:“成了吗?” 周赫煊还没回答,孙永浩便乐不可支地说:“成了,成了,明天就去找算命的挑日子。” 廖雅泉在旁笑道:“永浩哥,你可要多谢周先生。” “那是自然,呵呵。”孙永浩一个劲儿地傻笑。 吃过晚饭,周赫煊坐在书房迷思苦想,久久不能动笔。 张乐怡进来问道:“遇到什么难事儿了?” “《狗官》的结局我拿捏不准,”周赫煊解释说,“男主人公被当兵的剥皮吃掉,如果在这个地方完结,那么小说的整体结构就更完整。如果醒来发现是一场大梦,然后改过自新想做好人,却被同僚排挤诬陷而死,这个结局又更讽刺有利。你说该哪个结局好?” 张乐怡笑着说:“这有什么好为难的,两个结局都写啊。” 周赫煊一愣,顿时笑了:“这主意好。前面一个做为正式结局,后面的内容当做外传连载。” “你慢慢写吧,我回婉容那里了。今天逛街热出一身汗,得洗个澡才舒服,”张乐怡说,“宵夜我热在锅里,待会儿你自己端来吃。” “乐怡,你对我真好!”周赫煊起身将张乐怡抱住。 他正待要亲,张乐怡却连忙推开:“别抱了,今天出了好多汗,黏糊糊的。” “就算有汗也是美人香汗。”周赫煊笑道。 张乐怡心头甜丝丝的,啐道:“惯会说这种话来哄我,真是上了你的当。” 周赫煊道:“南北战事就该结束了,过段时间我就去庐山拜访伯父,把咱们的婚事定下来。” 北伐确实要结束了。 张宗昌、褚玉璞去年连遭重创,剩下的部队战斗力低得可怜。孙传芳倒还有些精锐,可无奈遇到两个猪队友,在张、褚二人不断溃败的影响下,孙部也只能跟着后撤。 张作霖的奉军嫡系特别厉害,直接把阎锡山赶回山西,又掉头过来把冯玉祥打得落花流水,甚至将冯玉祥主力包围。常凯申连忙改变作战计划,调阎锡山向正太路方向出击,打算抄截奉军后路。 奉军怕后路被断,连忙撤围后退,冯玉祥、阎锡山趁机发起大反攻。 如今山东的北伐军已经占领济南,河北方向的北伐军兵指石家庄,北平、天津两地就要快成为前线了。 张乐怡怀着愉悦的心情离开,心思全在未来的婚事上。高兴之余,她又难免忐忑不安,怕父亲对此会坚决反对。 夜晚,廖雅泉偷偷抹黑起床,钻进周赫煊的卧室。 这位女间谍已经等不及了,打定主意要将周赫煊拿下。 203【私语】 周赫煊还没有睡熟,便听到一阵轻柔的脚步声。? ? 黑暗中,他脸上露出诡异的冷笑:廖雅泉啊,廖雅泉,你终于忍不住了! 每个人走路的声音都不同,只要细心聆听便知,那摸黑进卧室的明显是廖雅泉。 这几个月来,廖雅泉在他面前各种暗示勾引。周赫煊不为所动,甚至装做不解风情的样子,就是想看看对方能够憋多久。 悉悉索索的脱衣声传来,紧接着是一个温软的身体钻进被窝。 “谁?”周赫煊猛地“惊醒”,明知故问道。 廖雅泉蜷缩在周赫煊怀里,轻声温柔道:“是我。” “雅泉?你……你怎么来了?”周赫煊惊呼,“别这样,你快下去,我是有未婚妻的人。” “我不管,我喜欢你,我就是要做你的女人。”廖雅泉的手探进衣服里,轻轻抚摸着周赫煊的胸膛。 周赫煊抓住她的手腕,苦口婆心劝道:“雅泉,你是个好女人,但我们不适合。我不能给你任何承诺,我就快要结婚了。” 廖雅泉柔弱地说:“那我就跟小冬姐一样,做你的姨太太。” “不行,我不值得你这样,你快走吧。”周赫煊掀开被子坐起来。 “值得,值得,”廖雅泉倾诉衷肠说,“我在最落魄的时候,是你出手帮我,还给我安排工作。你风度翩翩、才华横溢、重情重义,是世间最完美的男人,反正我认定你了。周大哥,你要是担心乐怡姐姐生气,那我们就偷偷的好,不让她知道。” “我没你说得那么好……喂,你别这样啊。” 周赫煊话没说完,廖雅泉已经扑过来了,疯似的扯开他身上的睡衣,对着他的脖颈胡乱亲吻。 那个词儿叫什么来着? 嗯,半推半就。 周赫煊见火候差不多,自己也起了生理反应,顿时像一头情的野兽,将廖雅泉反身压在下边。 廖雅泉在间谍学校里面,学习过相关理论课程,但还是次实际操作。她本来头脑极为清醒,但随着男人的动作,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烫,思维也变得有些迟钝。 经过一番不可描述的运动后,黑暗中只剩下男女的喘息声。 周赫煊把床头的台灯打开,点了根香烟抽起来。 “你真厉害!”廖雅泉像只小猫般趴在周赫煊怀中,脸色艳丽红润,语气里充满了崇拜和爱慕。 周赫煊一手抖着烟灰,一手搂着少女娇躯,脑子里却思绪万千。 贤者时间,男人的思维都异常清晰,他在想以后该如何应付这个女间谍。 先,是绝对不能戳穿的。 廖雅泉已经暴露身份,凡事都要好办得多。如果把她弄死或逼走,鬼知道日本人还会派个谁过来,那时候才麻烦呢。 或许可以时不时的泄露点“秘密”,把这女人给稳住,免得她沉不住气狗急跳墙。 至于那些“秘密”,就让日本人去调查吧,查得天荒地老都别想查出什么。 等两人都歇息得差不多了,廖雅泉突然道:“周大哥,你能说说以前在国外的事吗?” “你想听?”周赫煊笑问。 “嗯,我想了解你更多一些。”廖雅泉像个坠入情网的傻姑娘。 “我以前祖籍直隶,家境还算殷实,可惜遇到义和团跟八国联军……”周赫煊又开始瞎编故事,“就这样,在那个传教士死后,我靠坑蒙拐骗在美国活下来。” “周大哥你真厉害,靠自学旁听都能成为大学问家。”廖雅泉不停地恭维,那种少女崇拜的语态,很容易讨得男人欢心。 可惜周赫煊的故事是假的,廖雅泉的身份也是假的。 这种恭维不但没让周赫煊得意高兴,反而更加警惕。他笑道:“可能是我脑袋更聪明吧,看过一遍的东西,基本上都能记下来。” “那岂不是过目不忘?”廖雅泉惊道。 周赫煊说:“这很正常。去年我还遇到个小孩子,是希望小学的学生,他也有过目不忘之能。” “中国……我们中国确实很多能人异士,”廖雅泉差点说漏嘴,她转开话题问,“周大哥,我听说美国有《排华法案》,对咱们中国人很不友好。所以在美国的华人,都需要抱团才能生存。” 周赫煊笑道:“是啊,华人在美国确实处境很糟糕。” “报社的人说你加入过洪门?”廖雅泉问。 周赫煊道:“你看不起社团帮会吗?” 廖雅泉连忙解释:“怎么会?孙中山先生也是洪门中人,我最佩服的就是他。小时候,我常听爸爸讲起孙先生,还说他是洪门里的红棍,可威风了。你也是红棍吗?” “我不是,我是白纸扇。”周赫煊笑道。 “白纸扇是什么?”廖雅泉天真地问道。 周赫煊解释说:“白纸扇就是俗称的军师,靠脑瓜子吃饭的。” “哦,原来是这样,那岂不是很威风?”廖雅泉兴奋道。 周赫煊面露微笑:“威风也谈不上,因为我加入的是洪门秘密堂口,一般人连听都没听说过。” 听到这里,廖雅泉呼吸都急促了些,她问:“什么秘密堂口啊?听起来很有趣的样子。” “嘿嘿,这个可不能跟你说。”周赫煊点到为止。 廖雅泉心里更猫爪似的,撒娇道:“说嘛,说嘛,人家很好奇。” 周赫煊眼珠子一转,咳嗽道:“咳,那就给你透露点,你可别往外说。” 廖雅泉赌咒誓:“我保证不乱说。” 周赫煊故意误导思路:“我加入的那个秘密组织,并非完全隶属于洪门,就连美国的一些大人物也有参与。严格说起来,洪门也是被利用的工……”说到这里,周赫煊戛然而止,表情严肃道,“呃,睡觉吧,这种事情你以后少问。” 廖雅泉脑子完全乱了,美国洪门居然是神秘组织的工具,还有美国高层也参与其中。 难道如今驻扎在天津的那个美国准将,就是这个组织的人吗? 如此重要的情报,明天必须要告知三井先生! 清早醒来,廖雅泉装作身体不舒服的样子,直躺到快中午时才起床,然后出门直奔三井医院。 204【惨案】 中华广播公司。 已经快到午饭时间,播音室里却还忙碌着。 一男一女两个南开大学的学生,正在播送着学术节目。 今天讲的是化学科普知识:“世界上万事万物,都是由元素构成的。像我们赖以生存的水,便是有氧元素和氢元素组成。早在1869年,沙俄化学家门捷列夫就发明了元素周期表……” 张乐怡拆阅完读者来信,笑着问周赫煊:“这种科学知识,真的有人听吗?内容太过粗浅,学生们早就知道,老百姓又听不懂。” 周赫煊解释说:“这种节目,主要是播给小孩子听的。也许此时此刻,就有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听了广播后对化学产生兴趣,几十年后成为中国伟大的化学家。” “这样说来,还真是很有意义。”张乐怡点头道。 周赫煊笑着说:“我们不是在做生意,而是在做事业。” 张乐怡把读者来信都整理好,有些犹豫地说:“周大哥,我……我想做播音员,我觉得蛮有意思的。” 周赫煊好笑道:“行啊,今天下午的节目就你来播。等你能应付自如了,干脆《晚七点闲话》也让你主持,我正好能抽空休息。” “我真的可以吗?”张乐怡对此颇为积极,但又怕播音时出差错。 周赫煊安慰说:“试试不就知道,倒是我在旁边帮你守着。” “叮铃铃!” 屋内的电话突然响起。 “喂,这里是中华广播电台。”张乐怡接起电话道。 电话里传来焦急的声音:“我是胡政之,让周先生听电话,急事!” 张乐怡把听筒递给周赫煊:“找你的。” “喂,我是周赫煊,请讲。”周赫煊道。 胡政之语速奇快地说:“明诚,济南发生屠杀时间,日本兵见到中国人就杀。我们派去济南的记者也被打伤了,他如今躲在电报局不敢出门。” “我知道了,”周赫煊暗自叹息一声,问道,“你能联系到北伐军的济南交涉署吗?” 胡政之问:“你想做什么?” 周赫煊说:“如果能联系到对方,请告知蔡公时先生,让他务必带人撤离交涉署,日本人有可能对交涉署动手。” “不会吧?”胡政之不可置信道,“交涉署里可都是外交人员,日本人气焰再嚣张,也总不可能枉顾国际法,对外交人员下手。” “你照办就是。”周赫煊用命令的语气说道。 胡政之挂上电话,始终不敢相信周赫煊刚才所言。 就连古人都知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更何况现代文明社会。日本人如果敢对外交人员下手,必然会受到国际谴责,国家形象也会一落千丈。 胡政之焦躁地在办公室走来走去,如今济南情况危险,《大公报》的记者根本不敢上街。在不知道具体情况之下,天津这边无法做新闻报道,只能耐心等消息了。 又过了半个钟头,胡政之心烦意乱,终于忍不住出门前往电报局。 《大公报》的记者就躲在电报局中,很快就收到胡政之发来的信息。电报内容让记者十分震惊,他立即借用电报局的电话打给电话局,让电话局转接北伐军交涉署。 …… 蔡公时早年曾追孙中山,参加过同盟会,历经辛亥革命、护法运动等各种运动,1916年还创办了北平民国大学。 北伐期间,蔡公时担任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占地政务委员,兼外交处主任。 日本人将山东视为自己的势力范围,4月份就调兵进入山东,而北伐军是5月1日占领济南的。 入城当天,便有北伐士兵被日本兵杀害。 常凯申认为日本人想故意挑起争端,为避免扩大事态,他尽量与日方交涉,同时约束麾下士兵不得随意离营。 蔡公时昨天刚到济南交涉署,就是为了解决此事,但日方人员根本不理他。 “叮铃铃!” 守在电话机旁的蔡公时,听到铃声立即拿起听筒,他还以为是日本人打来的:“喂,这里是北伐军济南交涉署,我是蔡公时。” “蔡主任你好,我是《大公报》记者刘志予。”对面回应道。 《大公报》记者是什么鬼? 蔡公时没好气道:“现在我没空接受采访,你改天再打来吧。” “蔡主任别挂电话!”刘志予连忙喊道,“我这里有重要情报告知。” 蔡公时耐着性子说:“请讲。” 刘志予道:“据可靠消息,日本人要对交涉处动手,请你马上带人撤离。现在日本兵正满城杀人,只有军营是安全的,你要小心。” “我知道了,多谢提醒。”蔡公时说完就挂断,他可不信日本人敢杀外交官。 及至下午时分。 蔡公时多次致电日本驻济南领事馆,但根本无人接听电话。他等不及提前约时间了,直接带人出门,准备去日本领事馆当面交涉。 可还没走出大门,外面就传来汽车引擎声,接着便是一连串的跑步声响。 蔡公时让人打开门一看,只见外头已经架起机枪,到处都是日本兵他们被包围了。 “他们想干什么?”交涉署庶务张麟书诧异道。 蔡公时眉头紧皱,低声自语道:“这些日本人,不会真的疯了吧?” 交涉署参议张鸿渐踏出大门两步,对面的日本兵立即大喊:“此地已被划为军管区,再敢踏前一步,立即击毙!” “回来!” 蔡公时命令道,交涉署不管何时都是安全的,离开这里就说不准了,被日本兵打死都没地方说理。 众外交官憋闷不已,但他们都是书生,对此毫无办法。 城内的日军暴行还在继续,他们只要遇见中国人就杀,就连平民百姓都不放过。有些日本兵甚至冲入中国商铺和民宅,杀光里面的中国人后,顺手将财物抢劫一空。 直至晚上九点。 突然有个日本军官带兵闯入交涉署,喝令道:“全部绑起来!” 蔡公时大怒:“汝等想干什么?这里是交涉署,是外交机构,立刻给我出去!” 日本军官冷笑不语,静静地看着士兵捆绑中国外交官。 蔡公时用日语斥责道:“汝等不明外交礼仪,一味无礼蛮干!此次贵国出兵济南,说是保护侨民,为何借隙寻衅,肆行狂妄,做出种种无理之举动!实非文明国所宜出此!” 日本军官面色狰狞,走到蔡公时跟前,突然一巴掌扇出,打得蔡公时鼻血直流。 蔡公时也不用外交文明词汇了,怒斥道:“你们这些强盗!我早就看透你们了。现在我以一个中国人的身份,痛斥你们这些强盗!” “很好,”日本军官挥挥手,下令道,“割掉他的鼻子和耳朵。” 两个日本兵将蔡公时架住,另一人举起刺刀,很快将蔡公时割耳切鼻,顿时鲜血狂喷,惨不忍睹。 “哈哈哈哈!” 日本兵见此情形,大声狂笑,与禽兽无异。 蔡公时却没被吓倒,他虎目圆睁,大声怒骂道:“日本强盗,禽兽不如。此种国耻,何时能雪!” “王八蛋!” “日本强盗,你们来吧,老子不怕。” “天灭日本,我在阴曹地府等着你们!” “……” 其他外交官一个个义愤填膺,面对日本人的枪口,他们全都怒吼痛骂起来。 日本军官指着张麟书:“你骂得最大声,我听到了,我会好好伺候你的。” 日本兵一拥而上,将张麟书的耳鼻割下,又斩断他的四肢。文质彬彬的外交官,瞬间就被日本兵削成人棍。 这些混蛋还不解气,把众外交官的绑绳砍断,三人一组拖到交涉署院内,乱枪扫射打死。 “哈哈哈哈!” 杀完人,日本兵大笑着扬长而去。 而在尸体当中,一个身影艰难爬起,步履蹒跚地往外逃去。 205【退股】(为盟主“丁博约”加更) 济南城的惨案,暂时没有传出,连北伐军的电台基地都被重炮炸毁了,城内的电话、电报线也随之被剪断。 交涉署的外交官惨遭屠杀时,济南城还只有部分日本兵,而北伐军数量则多出十几倍。 在兵力占优的情况下,常校长却下令忍辱负重、不得抵抗,幻想着要和平解决此事。他等来的是日本人的重炮,城外的日军开始攻城了,城内的日军也随即开火。 几天后,济南城失陷。 5月3号那天的屠杀,还只是小规模的,毕竟当时日军占领区域不大。但5月11号这天,日军完全占领济南,再次向中**民高举屠刀。 就连被北伐军俘虏、没来得及逃走的北洋士兵,日本兵都照杀不误。 短短一天,被屠戮的中**民接近8ooo人。 而后续影响更加恐怖,因为尸体长期得不到妥善处理,导致济南城夏季起了瘟疫。加上市民纷纷逃离此地,济南人口在一年之内,由万锐减到2o万。 从交涉署逃生的那个人,名叫张汉儒,是蔡公时的勤务兵,他是交涉署唯一的生还者和目击者。 济南城的大规模屠杀生后,事情终于掩不住,而张汉儒也把日本兵杀中国外交官的经过讲述出来,顿时全国哗然、国际舆论哗然。 就连日本的盟友英国,都严厉声讨了这种野蛮行为。 现代文明社会还有杀外交官的,而且是如此惨无人道的虐杀,简直不可想象。 中国各大报纸纷纷详细报道此事,周赫煊的广播电台也做了专题节目,在声讨日本人的同时,亦高度赞扬了以蔡公时为的十多名外交官。 各地随即掀起悼念蔡公时的活动,学生们走上街头搞游行,商人们趁机呼吁抵制日货,中国的反日情绪瞬间达到。 最头疼的是日本商家,自从惨案曝光以来,日货销量直线下降,无数日本商人都在暗地里臭骂日本6军。 …… 天津,少帅府。 张学良此时已经戒掉鸦片,但却不停地猛吸香烟,他问道:“赫煊,你现在有什么办法?” 周赫煊苦笑道:“我哪有办法,又不能请来天兵天将。” 张学良也不是真的想要周赫煊想办法,他只是找个人说话而已,神情沮丧道:“年初我就建议父帅卸任安**总司令职务,改旗易帜归附南方国民政府。他也亲口答应了这事,结果却在玩拖延之计,明着议和,暗地调兵。若是当时就能息兵该多好,济南惨案也不会生,也能少死那么多将士。” 张学良心痛啊,他在东北讲武堂摸爬滚打过,在军队里有好些同勺吃饭的兄弟。 可就是最近一两年的战事,让他的老兄弟死得七七八八,连以前给他做过副官的都死了两个。 周赫煊说:“现在东北军只有出关这一条退路,六帅,要当心日本人。” “当心日本人?”张学良不明其意。在他看来,日本人就是在帮东北军,才出兵山东制造了济南惨案。 周赫煊分析道:“从这次山东的事件来看,日本人已经决心入侵中国了。济南惨案的真相,无非是日本人在试探各方反应,不仅是中国的反应,还有诸国列强的反应。” 张学良坐直身体:“然后呢?” “没有然后,”周赫煊痛心地说,“北伐军表现得极为软弱,英法美诸国也只是口头谴责,这无疑给日本人吃了颗定心丸。他们的下一步动作,必然是武力征服东三省。而奉军这次如果退回东北,则必然加剧与日本人的冲突。特别是张作霖张大帅,他必须死,日本人才方便实施后续计划。” “你是说,日本人要对父帅动手?”张学良吃惊不已。 周赫煊虽然对张作霖没有任何好感,但还是不希望张作霖早死,他提醒道:“日本人动手的最佳时机,就是张大帅返回东北的途中。” 张学良郑重道:“我会注意的。” “那我就不打扰了,告辞。”周赫煊起身道。 “等一下,”张学良把周赫煊喊住,拿出《大公报》的股份书说,“这个你收好,把本金退还给我即可。” “六帅,这可不行。”周赫煊连连推辞。 “拿着吧,”张学良把股份书拍到周赫煊手上,笑道,“等奉军退回东北,天津就要被南方政府接管了。我继续做《大公报》的大股东,有可能报纸会被刻意刁难。还有希望教育基金会那边,我也要辞去会长职务,以后由你全权负责。” 周赫煊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大公报》如今展迅,已经成为北方第一大报,价值至少在2o万以上。而张学良却主动退股,并且只要4万元的本金,丝毫便宜都不占。 换成别的军阀,恨不得生吞活剥呢。 张学良笑着拍周赫煊的肩头说:“好啦,别说了。不止是《大公报》,《北方画报》我也退股了,以后冯武越才是老板。” “六帅高义,赫煊记下了!告辞。”周赫煊抱拳道。 等周赫煊走出大门,张学良才意兴阑珊地坐回沙,长长叹了一口气:“唉!” 如今北方形势岌岌可危,北伐军已经度过黄河,张作霖下令全线撤退。在撤退的同时,他还通电全国,呼吁和平,可怜兮兮地说自己已经停止攻击,国内政治希望国民有公证裁决。 其实张作霖还在死撑,似乎不能接受现在的局面。他调张宗昌、褚玉凤驻守沧州,令孙传芳部下驻守庆云、盐山一带,又让奉军嫡系、孙传芳主力、张宗昌的部下孙殿英、褚玉璞的部下袁振青防守河间,打算跟北伐军决一死战。 期间遇到冯玉祥卖队友,导致阎锡山孤军深入,结果被奉军团团包围。 幸好常校长克服了对日本人的恐惧,从济南城绕道继续北伐,这才救下阎锡山的主力部队。 而周赫煊则回到自家书房,铺开稿纸开始写新书。 张乐怡正在电台做播音,此时并未回家,廖雅泉好奇地过来问:“写什么呢?” 周赫煊答道:“《菊与刀》。”8 206【菊与刀】(为盟主“落幕_悲伤”加更) 三天后。 廖雅泉抱着周赫煊新写的20多页书稿,好奇地阅读起来: “日本人既生性好斗而又温和谦让;既穷兵黩武而又崇尚美感;既桀骜自大而又彬彬有礼;既顽固不化而又能伸能屈;既驯服而又不愿受人摆布;既忠贞而又心存叛逆;既勇敢而又懦怯;既保守而又敢于接受新的生活方式。 菊和刀,正好象征了这种矛盾。 要对付日本,我们首先必须了解日本人的行动意图,这是件极为困难的事。 日本打开紧闭的国门,已经有数十年时间。如今外国人提起日本时,仍对他们的一系列行为感到迷惑。 何一个严肃负责的人文社会学家,只要他不是日本人,在谈及其他民族时,不会一方面说这个民族彬彬有礼,同时又加上一句说:‘但是,他们又很蛮横、傲慢’;也不会既说这个民族顽固不化,又说:‘但是,他们也蛮适应激烈变革的’……也不会既讲该民族如何倾慕西方文化,又渲染他们的顽固保守…… 在大型战争中,日本人认为救助受难者是完全没有必要的。比如日俄战争,在撤退的时候军医甚至会先把伤病员全部枪杀,或让他们用手榴弹自杀。在我们看来,日本人对同胞简直犯了罪……” 《菊与刀》的原著,主要通过二战来分析日本。周赫煊自然不能这么做,他重点剖析了中日甲午战争和日俄战争,还有日本明治维新以来的各种极端矛盾现象。 甚至刚刚发生的济南惨案,也被周赫煊拿出来讨论:“日本人在作战时,经常考虑的一个问题显示了日本人思维的独特性。他们经常会说:‘全世界都在注意着我们呢!’因此,他们在作战过程中,必须将日本精神发扬光大,将这个民族最光辉伟岸的一面展现出来……日本人非常在乎他们给世界其他民族留下的印象,荣誉甚至比自己的生命都重要。与此同时,他们又对糟糕的国际形象丝毫不顾。济南惨案,完全把日本人的兽性展现出来,他们连基本的国际规则都不遵守,也无视自己的国家声誉,似乎这不是个现代文明国家……” 原著是有极大缺陷的,毕竟作者从没去过日本,所写的一切内容都源于资料收集。比如忽视了日本社会阶层的分化,忽视日本的社会环境变化,忽视日本的历史传统衍变。 周赫煊删掉大量关于二战的内容,却补上了日本文化历史由来,从遣唐使那段说起,甚至还加入了汉朝时期朝鲜对日本的影响。 廖雅泉读得额头冒汗,心中不仅震惊,甚至感到一种恐惧,那是自己的灵魂被人看穿的恐惧。 她觉得这些书稿就是在说自己! “你不舒服吗?”周赫煊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身边。 “没……哦对,我有点不舒服。可能是感冒了,有点出虚汗。”廖雅泉表情慌张地擦着额头细汗,完全失去了做为间谍的基本素质。 周赫煊关切地笑道:“我陪你去看医生吧,别累着了。”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好。”廖雅泉连忙说。 周赫煊道:“那我跟乐怡、婉容去洋人俱乐部了,你吃完药好好休息。” “好的,你不用管我。”廖雅泉勉强笑道。 等周赫煊带着张乐怡、婉容出门走远,廖雅泉才揣着《菊与刀》书稿,叫了辆黄包车直奔井上医院。 三井次郎打发走一位病人,拿出病历本问:“你又有什么新的情报?” 廖雅泉取出书稿,双手捧上:“三井君,请务必阅读这本书,这是周赫煊写得新书。” 三井次郎翻开稿件细读起来,没读几页便脸色凝重。 正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还从来没有谁,归纳总结过日本人的民族性格,日本人自己也对此司空见惯,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可周赫煊的《菊与刀》,却把日本人的民族性分析得透彻深刻。三井次郎此时读起来,竟觉得很有道理,他不禁感慨道:“周赫煊不愧是大学者,观此书,可洞悉帝国之精神面貌。” 廖雅泉担忧道:“这本书一旦问世,我大日本帝国就像被脱光了衣服,毫无保留地被世人所认知。或许,某天中国人、西洋人会拿着这本书,对帝国进行针对性地策略。” 三井次郎点头道:“的确如此。这个周赫煊,对我大日本帝国的了解也太深刻了。” 廖雅泉冷冷地说:“要不要杀了他?” “别急于动手,”三井次郎告诫道,“周赫煊如果只是单纯的学者,那就没有多大威胁,这本《菊与刀》,也仅仅是学术著作而已。在凶猛的枪炮面前,就算中国有十本这样的书,也完全不是帝国的对手。你要时刻记住,你的任务是找出周赫煊背后的神秘组织。” 廖雅泉道:“恐怕很难,周赫煊每次说到关键的地方,都刻意转移话题。不如我们把他抓起来严刑逼供,一定能撬开他的嘴!” “不妥,”三井次郎摆手道,“万一问不出什么呢?这会打草惊蛇的。他背后的组织非常神秘,周赫煊是唯一的线索,这条线索绝对不能断。你以后要找准时机,多在他喝醉酒的时候问话,人总不能时刻保持清醒。” “明白!”廖雅泉鞠躬道,“请开几天的感冒药给我。” 三井次郎指着书稿说:“你回去以后,把《菊与刀》的稿件,全部抄撰一份给我。” 提起抄书廖雅泉就心酸,她前段时间足足抄了一个多月,弱弱地说:“《菊与刀》还没写完,可以等它出版后直接购买。” 三井次郎摇头道:“我要它的原稿,原稿和出版内容是不完全相同的。只有原稿,才能分析出作者的真正思想,记住,就算是原稿删涂的内容,都要一字不漏的抄下来。” “是的,保证完成任务!”廖雅泉说话的时候,手腕子都忍不住在抽搐。 207【赴鲁赈灾】 就在周赫煊撰写《菊与刀》的时候,刚刚就任山东省政府主席的孙良诚,整天愁得焦头烂额,他都想要买块豆腐来撞死了。 孙良诚接手的,是如今全国最大的烂摊子山东。 自从去年山东受灾以来,情况不但没有好转,灾情反而越来越糟糕。 张宗昌也是赈过灾的,去年下令每丁银一两,加收赈灾特捐一元,不过所征钱款大都充作军费。随即,张宗昌又以“移赈”为名,扣发手下军政人员的工资,少则扣三成,多则扣五成,但这些钱实际上被用来给张宗昌的父亲祝寿,人们戏称为“祝寿捐”。 这混账家伙,根本不顾灾民死活,纯粹是借着大灾敛财。 山东灾民唯一的出路就是闯关东,这方面张作霖还干得不错,安排了不少火车专列,免费运山东灾民去东北。同时,张作霖又低价出售东北的粮食,通过海运送往山东,这些粮食谓之“红粮”。 可现在山东被北伐军占领,闯关东的专列停运,救灾“红粮”也随即断绝,山东灾民的希望再度破灭。 对比起腐败不堪的北洋军阀,南京国民政府还算有点政府的样子。在只占领鲁南部分地区时,南京方面就成立了赈灾委员会,积极救助治下的灾民。 问题是灾民太多了啊! 勤务兵疾步走进办公室,敬礼后说道:“报告主席,淄川、东平、昌邑、庆云四县发来电报,请求省府拨款赈灾。” “又是请求赈灾电报!” 孙良诚气得把钢笔一摔,郁闷地说:“我这个山东省主席,已经快变成赈灾专员了。” 孙良诚绝对算民国最可怜的省长,他治下的山东饿殍遍地,可省府财政只剩下几万元,钱库、粮库空得连老鼠都不想住。 随后的几天,孙良诚都在召集属下开会,讨论详细的赈灾事宜。 他先是成立中兴煤矿整理委员会,强令每吨煤货附加1元山东赈捐,以10万吨为上限。 可这些钱还是不够,孙良诚甚至把主意打到鸦片和香烟上,通令各县将烟苗罚款改作赈灾款,并向吸香烟的烟民征收慈善捐(此举怨声载道,后来被南京方面废除)。 与此同时,孙良诚还号召民间商户和慈善团体,积极组织慈善赈济活动以自救。 …… 山东,商河县。 全县富商聚在一起,热热闹闹成立慈善会。像这样的慈善会,在山东数不胜数政府救治不利,大家只能选择自救。 如果任由灾荒闹下去,商人们的生意也不好做啊,而且饥民越多,土匪数量也越多。一方面出于善心,另一方面出于长远考虑,富商们都希望灾情早日得到控制。 以前张宗昌主政山东的时候,幺蛾子实在太多,大家的赈灾热情还不高。现在国党来了,而且发出政令号召民间慈善,山东人瞬间就沸腾起来。 “我出800元。” “我出1000。” “我把药房十分之一的药材都捐出来。” “我出3万斤粮食。” “嚯,张老爷真是大手笔啊!” “……” 众富商踊跃捐款捐物,有人吝啬只捐几百元,也有人豪掷千金。 到了最后,突然有人说:“光靠我们还不够,得组织大家一起捐款啊。” “要不,咱们就学去年济南的慈善会,搞一个募捐游艺大会?” “这法子不错,济南的募捐游艺大会,办得可是极成功啊。当时我去看了,那场面人山人海,差点挤出人命来。三天时间就募捐了5万善款。” “可山东的京剧名角,基本上都住在济南。如今济南城被日本人占着,我们上哪儿请唱戏的去?” “不如去北平和天津请,那里的名角儿更多。” “他们会来吗?” “不管他们来不来,先发邀请电报。这是做慈善,总有些愿意参加。” “要不请红十字会和红万字会出面,以他们的名义发出邀请。” “对对对,让红十字会去请!” …… 周赫煊家,四个女人汇聚一堂。 做为红遍京津的京剧名角,孟小冬自然收到了邀请。然而最诡异的是,周赫煊这个文人学者,居然也收到一份慈善邀请电报。 周赫煊的善名,已经随着被他赈济的灾民之口,传到山东去了。 “周大哥,我要不要去啊?”孟小冬问。 周赫煊笑道:“你想去吗?” 孟小冬担忧地说:“我有点想去,毕竟是做好事。但前线正在打仗,听说天津都快被包围了。” “这个不用担心,直接从天津港坐船去山东,不需要经过前线。”周赫煊说。 “那我去。”孟小冬点头道。 周赫煊看着手里的电报纸,想了想说:“我也去,乐怡留在天津管理电台,雅泉和婉容跟我一起走。” “我们也要去?”婉容惊讶道。 周赫煊笑道:“你是名人啊。不管是皇后的身份,还是《三毛》作者的身份,都能激励群众掏钱赈灾。咱们这次去山东,不仅仅参加商河县的慈善义演,还要自己一路演过去。演他几十场,所有收入都拿出来帮助灾民,这多有意义啊。小冬,你发电报问问家里,看春和班有谁愿意一起的,咱们都结伴去山东。” “好啊,好啊,我这就问问。”孟小冬高兴起来。她是不愁吃穿的,既能做善事,又有周赫煊一路陪着,比平时天天唱戏有意思多了。 孟小冬发电报回家里,她的家人开会讨论后,一致决定前往山东义演赈灾。 班主孟鸿荣想得比较多,如今正是山东百姓最困难的时候,只要春和班雪中送炭,必然在山东打响名气。等山东的民生恢复过来,以后不知有多少人抢着请春和班唱戏,这买卖做得不亏! 五月中旬,周赫煊、婉容、廖雅泉、孟小冬,以及《大公报》记者、整个春和班的成员,集体乘船从天津前往大连,然后走陆路直奔商河县而去。 只有张乐怡留守天津,电台那边需要人守着,《晚七点闲话》节目也由张乐怡来代班。 208【哈雷特·阿班】 去山东做慈善的,不仅仅有周赫煊一行人。? 中国济生会的特派员张贤清,在青岛和济南都设立了临时收容所,又携带赈灾款到兖、沂州一带放赈。 上海黄以霖、成静生等22人,起成立上海临时义赈会,募款救助鲁南重灾区,还与其他慈幼机构奔赴灾区,收养受灾孤儿。另有上海的济生辉,派人在曲阜疏浚河道,挖河筑堤,防止夏天再生洪灾。 北平、天津,乃至全国的多个慈善团体,也带着善款纷纷前往山东救济灾民。 中国红十字会、红万字会、青年会、华洋义赈会、悟善社、慈悲社、同善局等组织,共同起成立“山东防饥会”,每天都有大量赈灾物资和善款流向山东。 早在年初,东三省对救济山东灾民出了大力。哈尔滨各机构团体,募集了大批高粱(红粮),哈尔滨各政府机关人员,无论职务高低,一律停薪五日,这些钱也被用来赈灾。(哈尔滨这边的人,很多都是晚清时候闯关东过来的,他们这是在救助山东老乡) 因为新任山东省主席孙良诚,以前是冯玉祥的旧部。所以现在冯玉祥也在努力帮忙,不但西北军将士自捐款捐物,冯玉祥还命令河南、陕西等省政府,一旦境内现山东灾民,必须给予全力救助。 正所谓,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中国从来不缺正义和慈善的力量,民国时期,也并非全是麻木冷眼的看客。 山东灾情如此牵动国人之心,主要还是因为这里太惨了。有些地方已经十室九空,随便在哪个荒郊野外,都能见到快要饿死的灾民。 张宗昌能把山东搞成这副模样,真不愧是民**阀界的一朵奇葩。有他在山东,其他省份的百姓都不想捐款,生怕捐出的银子被张宗昌放进自己腰包。 南京国民政府的威望明显高得多,北伐军一占领山东,全国各地立即踊跃捐款捐物。 周赫煊等人在青岛下船,沿胶济铁路西行至济南,再乘坐马车前往商河县。一路上的情况惨不忍睹,饿殍遍野并非形容词,而是实实在在的生着。 “敞篷”马车上,周赫煊看着三三两两搀扶赶路的灾民,惊讶地问:“怎么这到了济南附近,灾民反而更多了?” 车把式叹息道:“小日本鬼子闹的。以前灾民都往济南跑,现在小日本子占了济南城,啥坏事都干,比张宗昌那个混世魔王还可恶。眼下别说灾民,就连城里的住户,也拖家带口的离开济南。” 孟:“北伐大军有好几十万,怎么就放着济南不管?让日本人在这里胡作非为。” 《大公报》记者陈杰安讽刺的笑道:“放眼整个中国,又有哪位带兵的将领,敢跟日本人动手的?他们啦,也就只会窝里横,遇到洋人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小屁孩儿孟学科突然从马车上站起来,臭屁哄哄地说:“等我长大了,就去当将军,把日本人全都赶出中国!” “给我坐下!” 孟学科刚说完,就被老妈扯回来,逮着屁股一顿乱打。 众人哈哈大笑。 就在此时,车把式突然勒马停车,前头被堵住了。 周赫煊跳下车往前走去,却见前面停着两辆马车、三辆牛车。其中一辆车的车轴坏了,路边站着些男男女女,甚至还有一个外国人。 “你们好,需要帮忙吗?”周赫煊问。 “不用,很快就修好,”一个西装革履的青年回话说,“你好,我是山东防饥会聂正清,这些都是我们的会友。那位洋人朋友叫哈雷特·阿班,是《纽约时报》的记者。” “我是天津济民会周赫煊,很高兴认识各位。”周赫煊笑道。他确实代表着天津济民会,这次还带了2ooo元的济民会赈灾款来。 周赫煊一报姓名,对方立即就轰动了,全都朝他涌过来。 “你就是写《大国崛起》的周先生?” “我看过你的《狗官》,写得真好!” “周先生,你也来赈灾吗?” “周先生……” 就连那个洋人记者都跑过来,热情地握着周赫煊的手说:“周,我早就想采访你了!” 哈雷特·阿班可是大大有名的人物,他在美国报界地位极高,在美国多家报纸任职过,甚至做到了报社总编的位置。可他偏偏“厌倦了一成不变的日子”,突奇想,要到远东来闯一闯天下。 “你好,阿班先生。”周赫煊高兴地说,他当然也知道这个美国记者。 或者说,熟读民国史的人,都应该对哈雷特·阿班有印象。 此君乃《纽约时报》席驻华记者,历史上曾报道过广州革命、北伐、东北易帜、中原大战、中东路事件、济南惨案、九一八、西安事变……这些生在民国的大事,都是由他传递到《纽约时报》,传递给全球大众,甚至他的报道能够影响各国的政界决策和外交方略。 民国时期的西方记者极多,却没有谁能和阿班相比。他后来的居所,位于上海百脑汇大厦顶层,手下记者、助理和仆役成群,出入都坐最新款的豪华轿车,身边必有保镖伴随。中、日、英、美、苏等国在华高层,无不将他奉为上宾。 然而,拥有如此高的地位和财富,每当遇到大事,阿班必然亲赴现场采访,甚至跑到战场上感受炮火。 这家伙是个冒险分子,为了采访新闻连命都可以豁出去。 车把式修车的时候,哈雷特·阿班不顾形象的坐在地上,点上香烟说:“周,你知道吗?帮你出版《大国崛起》的那个美国出版商,以前是我的属下。他写信给我说,如果我在中国遇到你,一定要帮他好好做专访。” “你想问什么?”周赫煊笑道。 “关于你的一切,我都非常好奇。”哈雷特·阿班慢条斯理地掏出采访本,“来吧,现在就开始。” 周赫煊编造的那个身世,他已经重复过无数次,早就滚瓜烂熟了,现在又在阿班面前复述了一遍。 这次不同以往,哈雷特·阿班的采访稿,意味着《纽约时报》头条新闻。8 209【歪曲报道】 采访完毕,车轴还没修好。 哈雷特·阿班指着周围光秃秃的的山坡,扶了扶眼睛说:“周,我到了山东,才终于知道什么叫饥荒。饥荒,就是人们把能吃的都吃了,把不能吃的也塞进嘴里。我曾亲眼所见,有个山东灾民吃泥饼,最后腹胀而死。” 周赫煊不禁苦笑,如今正是五月,植物葱茏茂密的时候。可眼前的小山坡却没有几分绿意,别说青草和树叶,就连好多树皮都被饥民扒来吃了。 跟此刻的情形比起来,后世那些影视剧里的大饥荒场面,就跟闹着玩一样——可没见哪个导演拍戏的时候,把青草拔光、把树皮剥光。 周赫煊不想聊灾荒话题,太沉重了,转而问道:“你为什么来中国?” “当然是为了冒险啊,”哈雷特·阿班笑着说,“在美国的办公室里坐着,每天报道千篇一律的新闻,重复那些乏味无聊的文章,这种日子我受够了。中国就不一样,每天都有神奇的事情发生,这里是冒险家的天堂。” 周赫煊毫不客气地说:“我不认同你对‘济南惨案’的报道,太偏颇了,中国人看了会很生气。” 哈雷特·阿班是全世界第一个报道济南惨案的,比中国记者的动作都快。 他凭借美国记者的身份,先是去青岛采访了日本总领事馆、陆军总部,以及海军总部的发言人。那些人对他说,5月3号那天发生了战斗,电报线因战火而中断,青岛至济南的火车也停运了,不知道前方的具体情况。 哈雷特·阿班认为日本人在说谎,执意要去济南,日方只好答应他乘坐运兵车前往。 来到济南后,阿班又采访了日军第六师团长及其助手,还有日本驻济南领事、英美德等国的领事和传教士。唯独没有采访济南市民和北伐军将士,因为济南城里找不到中国人,没死的要么逃走,要么已经躲起来。 总的说来,哈雷特·阿班的报道比较客观公正,没有偏袒哪一方,而且详细描述了屠杀后的惨状。 但由于采访的对象比较片面,他受到日本人的极大误导,最后居然得出这么个结论:“从细节证据看,冲突起因应该怪中方。” 面对周赫煊的指责,阿班却觉得自己是正确的,他说:“周,我承认日本人非常残忍,但冲突真是中方引发的。从青岛至济南的时候,我亲眼见到中国人伏击日本运兵车,由于一次次遭到袭击,日军只好反复停车。中途经过五座有城墙的城镇,到处都在燃烧爆炸,不是毁于败退的北洋兵,就是遭受了南方军队的炮击,城内城外遍地都是尸体。而且据我采访收集到的信息表明,5月3号那天,中国军队率先向日本人开枪。加上后续的沿途伏击,5月11日的屠杀,其实是日军被中国人激怒后的报复行为。” 周赫煊好笑地问:“你是哪天从青岛乘运兵车去济南的?” “5月9日下午从青岛出发,我到达济南的时候,惨案刚好结束。”阿班说。 “如果我猜得没错,你被日本人骗了,”周赫煊说道,“那些伏击你所乘运兵车的部队,是日本人自己假扮的,只为在美国记者面前扮演受害者。他们4月份就在铁路沿线驻兵,完全有能力这么做。” 阿班还是不肯相信,他说:“不可能,双方是真枪真炮在交火。而且我只是一个记者而已,他们就为了在我面前演戏,从而浪费进军速度和枪炮子弹?” “这种事情,日本人做得出来,”周赫煊笑问,“你亲眼见到中国军队了吗?” 阿班想了想说:“因为是晚上,所以看不太清楚。” “我们退一万步来说,”周赫煊道,“就算是中国军队袭击日军,那也属于正常行为。因为双方正在济南交火,自然要派兵拦截对方的支援部队。你说是吧?” 阿班点头道:“是这样的。我在新闻报道中,也指出了日军的野蛮行为,他们确实不该伤害平民。我只想说,冲突的起因是中国人造成的。北伐军率先向日本侨民开火,日军才被迫还击,从而爆发战斗。这种情况在南京有过先例,北伐军人都是革命者,他们非常容易激动,见到外国人就抢劫杀害。” “阿班先生,我也是办报纸的。据我得到的信息,日本人早在5月1日,就无故杀害了北伐军士兵,他们在故意挑起事端,”周赫煊讥讽地说,“而北伐军的领袖常凯申先生,则命令部下忍辱负重,不得还击,跟你所说的情况刚好相反。” 哈雷特·阿班皱眉思索,假设真如周赫煊所说,他所看到的,都是日军故意制造的假象,他所听到的,都是日方编造的谎言,那玩笑就开大了。而做为一个记者,居然受人愚弄报道出假新闻,这让阿班感到极其愤怒。 周赫煊指着远处赶路的灾民,说道:“或许,你可以采访从济南城里逃出的难民。又或者,你应该去采访亲身经历过那次事件的北伐士兵,看看他们是怎么说的。” “我会的。”哈雷特·阿班郑重地说。 前方那辆车的车轴已经修好,周赫煊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尘,回马车取来《菊与刀》的书稿,递给阿班道:“这是我正在写的书,你可以看看,方便你以后采访日本人。” “谢谢,”哈雷特·阿班接过稿子笑道,“不过我中文不是太好,读起来可能有点吃力。” “这本书写得很粗浅,你一定能够看懂。”周赫煊说。 两人各自回到车上,继续朝商河县前进。 哈雷特·阿班翻开书稿仔细阅读,内容让他感到有些惊讶,居然是分析阐述日本民族性的作品。不过里面分析得很有道理,解开了许多他对日本人的疑惑,比如为什么日常交流彬彬有礼的日本人,却能做出大屠杀这样的暴行。 “这本《菊与刀》,应该给白宫的那些家伙看看。”哈雷特·阿班心想,他知道美国一直在东亚和日本竞争。 210【红粮问题】 赈灾游艺会的举办地点,在城郊太公庙附近。 不少逃难的灾民,被雇佣来平整土地、搭建演出台,现场气氛极为热闹。 周赫煊他们刚到地方,立即有当地的负责人迎上来,带着他们进城安排住宿。 县城内的情况极为糟糕,随处可见衣衫褴褛的行乞者。街道两边的店铺,也至少有三成关闭着,可见商业之凋敝。 周赫煊甚至看到一家粮铺也关着门,外面挂了块牌子,写道:粮已售讫! 不知是真的已经卖完粮,还是老板屯着故意不卖,反正情况不容乐观。 来到旅店,众人刚刚放下随身物品,便有个穿长衫的老者过来拜会,抱拳行礼:“多谢诸位鼎力相助,老朽张权安,商河县慈善会会长。” “张会长你好,我是天津济民会周赫煊,”周赫煊介绍说,“这是前清皇后婉容,这是孟小冬,还有她带来的春和班。” 张权安有些懵逼,激动道:“皇……皇后娘娘也来了?” “你好,我是婉容。”婉容落落大方地伸手,她如今可比以前开朗得多。 张权安愣在那里,有种想要跪地磕头的冲动,但想了想,还是战战兢兢地跟婉容握手,老脸胀红道:“老朽代商河县百姓,欢迎皇后娘娘驾到!” 婉容说:“叫我郭小姐就行。” 张权安连连称是,激动了好半天,才跟孟小冬以及春和班的说话。 等见面寒暄完毕,周赫煊问道:“张会长,能说说商河县的赈灾情况吗?” “唉,”张权安先是叹了口气,才开始讲述,“去年的灾荒从鲁南开始,那里是重灾区,商河县其实还算好的。鲁南的灾民大量北上,都往省府济南汇集。商河县就挨在济南旁边,接纳了不少灾民。可后来本地也闹春荒,加上蝗灾和旱灾,灾民数量越来越多。本地的富商士绅,也捐款放了几次粥,可惜无济于事。灾民们后来又北上闯关东,加上冬天冻死许多,今年初已经只剩下数百人了。” “那还算不错啊。”周赫煊说。 “最可恨的,是那天杀的小日本子!” 张权安痛斥道:“今年的灾情愈发严重,小日本又在济南到处杀人,城里居民和灾民只好往北方跑。咱们商河县属于逃难的必经之路,这几天一下子涌来两三万人,城外的草根树皮都被扒光了。” 周赫煊问:“除了钱以外,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钱没用,”张权安强调说,“最重要的是粮食,现在山东有钱都买不到粮。我这次捐了三万斤粮,把老底儿都掏出来了,可照眼下的情况来看,这些粮根本撑不了多久。说句不好听的话,老朽家大业大,需要养活的人不少。捐三万斤粮是我的极限了,我总得留些来以防万一。” “政府能运粮过来吧?”周赫煊又问。 “运个屁,”张权安爆粗口道,“鲁南那边才是重灾区,南方运来的粮食,到鲁南就已经被分光了,哪能到得了商河县?你是不知道啊,这城外还有土匪,原先也就一两百人规模。可因为饥荒,现在都发展到2000多人了,抢劫绑票是无恶不作,我在城东的庄子被他们洗劫一空,连秧苗都被拔来吃了。再这么闹下去,土匪人数会越来越多,甚至有可能来攻打县城。东南边的齐东县(后来并入邹平县),前几天就被土匪给攻占了,匪首叫张鸣九,听说以前是张宗昌的勤务兵。” 周赫煊问:“红枪会呢?我听说山东的红枪会闹得很厉害。” “别处我不知道,济南周边的红枪会还算安分,他们只是抗租抗捐,联合起来对付官府。一般情况下,只要不是作恶太多的士绅,他们是不会乱来的,”张权安叹息道,“唉,如果东北的红粮不断运,那就好了!高粱米价格又低,又能管饱。” 周赫煊思来想去,自言自语道:“我或许可以想想办法。” “周先生你有办法?”张权安激动道。 “我认识张少帅,或许可以说服他继续运红粮,”周赫煊道,“不过得事先跟南方政府沟通好,不然红粮运到半路上,说不定会被当成敌资给截留。” 张权安抓住周赫煊的手:“周先生,你要是能办成此时,你就是山东百姓的大救星啊!” “竭尽全力吧,能不能成功只能看天意了。”周赫煊说。 张权安再三拜托感谢,又跟婉容、孟小冬她们聊了几句,便告辞离开,他还有其他客人要拜会。 天黑过后,周赫煊吃过晚饭正准备继续写《菊与刀》,哈雷特·阿班突然跑来敲门。 这个美国记者的脸色很不好看,他见面就说:“我刚刚采访了12个来自济南的难民,按照他们的说法,确实是日军在故意滋事。从5月1号北伐军进驻济南开始,日军就在零星杀害中国军民,我被日本人骗了!” 周赫煊道:“希望你能如实报道此事。” “我会的,多谢你提醒。”哈雷特·阿班说完便走。 “等一下!”周赫煊喊道。 哈雷特·阿班问:“还有什么事吗?” 周赫煊说:“你有没有想过,日本人为什么在济南搞屠杀?” “屠杀平民和外交人员,这种事情完全超乎常理,只能说日本人太过残暴。”哈雷特·阿班说。 周赫煊提醒道:“如果把济南事件,再结合《田中奏折》以及满蒙问题呢?” 哈雷特·阿班还是想不明白,问道:“这些事件有关系吗?” “当然有,”周赫煊说,“日本人一开始就把中国东北和山东,视为他们的势力范围,容不得别人染指。从去年的东方会议可知,日本已经决定武力侵华了。他们这次在济南搞屠杀,在我看来就是为了试探诸国列强和南方政府的反应。结果诸国列强只是谴责,南方政府又表现得极为软弱。他们的下一步,应该就是暗杀张作霖,并在未来两三年内入侵东北。” 哈雷特·阿班听得目瞪口呆,但细细一想,却又觉得有些道理。但这只是猜测而已,找不到事实来验证。 他回到自己房里,摊开稿纸写道:“发生于5月3日到5月11日的济南事件,已经彻底查明真相了。一切起因皆源于日本……” 211【军师】 跟去年济南的赈灾游艺会相比,商河县这次规模要小得多。虽然发出了不少邀请,但山东局势太乱了,也只有周赫煊这种人才傻乎乎地应邀跑过来。 南京政府虽说已经宣布克复山东,但省府济南被日本人占着。北伐军只能绕道而行,导致胶东一代仍有直鲁联军残部盘踞,济南城周边各县甚至出现权利真空——日本人不屑去占领,北伐军不敢占领,直鲁联军无力占领,结果成为红枪会和土匪的天下。 这场游艺会开了三天,孟小冬的老生让乡亲们惊艳无比。更轰动的是婉容出现,她都不用做表演,只报一下前清皇后的名号,就让现场轰动沸腾起来。 哈雷特·阿班甚至给婉容做了个专访,中国末代皇后亲赴灾区救济百姓,这报道登出来美国人肯定喜欢。 现场筹款12000多元,加上周赫煊带来的2000元济民会善款,以及山东防饥会的善款,总共加起来接近20000元。 钱比较多,可惜粮不够,商河县的粮商都不愿出售粮食。 不是商人想囤积居奇赚黑心钱,而是从去年初开始就闹粮荒,如今又失去进货渠道,粮商自己的存粮都不太够。 周赫煊发现,自己带着春和班一路搞义演,太过想当然了。就算能通过义演筹钱,这些钱也很难换成粮食,只有早日打通从东北到山东的粮道才是上策。 于是乎,当商河县的义演结束后,周赫煊便带着戏班子绕过济南城,经济阳、章丘前往泰安。 如今山东省政府暂设于泰安道,周赫煊打算先去拜会省主席孙良辰,双方沟通协调后,再去找咱们的常凯申常校长商量。 济阳的情况跟商河差不多糟糕,因为济南难民的第一站便是这里。 周赫煊和济阳当地士绅商量妥当后,便安排春和班在县城的戏台义演两天,筹到善款3000多元,全部用于赈济灾民。 济阳士绅还连夜让人缝制锦旗,上书“仁善之士”赠与春和班,把班主孟鸿荣乐得找不着北。 济阳县过后便是章丘县,这次却出了意外。 …… 孟鸿荣坐在马车上,展开锦旗看了又看,喜滋滋地说:“咱们孟家世代唱戏,还是头一回收到锦旗,回去一定要好生挂起来。” “三伯,你一天拿出来看十回,锦旗都快被你磨破了。”孟小冬取笑道。 孟鸿荣遗憾地说:“可惜日本人占着济南,咱们没法去省府义演,不然再得一面济南的锦旗,那得多风光啊。” “风光是风光,可惜没钱赚,还得倒贴车费和食宿。”孟鸿荣的妻子嘀咕道。 孟鸿荣呵斥说:“你个妇道人家晓得什么?这锦旗拿出来,不管走到哪里都受人尊重。咱们唱戏的不缺名、不缺利,就缺尊重,等以后在来山东唱戏,这里的县长都要给咱们问好。” 周赫煊笑道:“三伯说得在理。” “还要多亏了《大公报》帮忙宣传。”孟鸿荣感谢道。正因为有《大公报》记者随行,春和班的义举肯定会频频出现在报纸上,孟鸿荣才答应来义演的,他精明着呢。 众人说笑时,廖雅泉偶尔配合一两句,剩下的时候都在发呆。 女间谍也是人,更何况廖雅泉才17岁,面对凄惨的灾民她也有些不忍。不过这种最基本的恻隐之心,很快被脑子里的“效忠天皇”思想所抵消,她甚至在想:中国最好变得更惨些,大日本帝国才能更容易占领这里。 廖雅泉的“真实身份”是山东难民,她必须表现得痛苦一些,所以这几天都愁容满面。周赫煊问起时,她就说想起了失散的母亲和舅舅。 众人又前进了一段路程,走到个岔路口,车把式回头说:“周先生,马上就要到中午了。前面不远是曹庄,咱们可以去讨点水喝,顺便休息一下。” 周赫煊正待说话,突然岔口的另一边,传来“哒哒”的马蹄奔跑声。 “不好!是土匪。” 车把式脸色剧变,扔鞭子跳下车就打算跑路。 可惜已经迟了,十多个骑马的匪徒飞奔而来,将他们的车队团团围住,而且个个带着长枪。 “哈哈,这还没到地方,就搂到一头肥羊!”领头的匪徒大笑道。 另一人说:“哟,还有几个女的,长得真漂亮。” 婉容已经吓得瑟瑟发抖,孟小冬稍微要镇定些,只有廖雅泉悄悄地掏出钢笔。 春和班的人里面,也是有些练家子的,不过中看不中用。他们跳下车来,随时准备抽彻底的花枪进行反击。 孙家兄弟想要拔枪,周赫煊立即低声喝道:“别轻举妄动,他们人多。” 这些匪徒只是把众人围着,并没有动手动脚。过不多久,那边又响起隆隆的脚步声,周赫煊放眼望去,顿时心中叫苦,居然又来了大群土匪。 后到的土匪个个步行,只有领头的骑马,数量大概有一百多人。这些土匪有的拿枪,有的拿棍棒,穿着也是五花八门。 “头儿,俺们逮到肥羊了!” 领头的骑马者甩鞭子冲过来,指着周赫煊他们说:“全部看好,等打下曹庄,一起带回寨子里。” 周赫煊抱拳道:“敢问这位壮士尊姓大名?” “哟,是个读书人,”土匪头子笑道,“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张鸣九!” 周赫煊心中无比郁闷,前些天才听商河县的张会长提起过张鸣九,没想到这么倒霉就遇上。最无语的是,张鸣九盘踞在齐东县,居然跑到章丘这边来了。 周赫煊说:“鄙人周赫煊,与张宗昌张大帅有旧。曾在天津跟张大帅一起打过牌,对了,当时少帅也在场。” 张鸣九以前是张宗昌的勤务兵,闻言顿时惊道:“嘿,俺说你咋那么面熟,原来是周先生啊。俺记得你,当时俺们一起坐在偏厅,吃饭的时候,少帅还请你过去说话。当时你是褚大帅的秘书吧?” 周赫煊瞬间无语,这尼玛真熟人啊。被张鸣九一提醒,他也有了印象,这家伙乃是张宗昌的跟班。 张鸣九大喜道:“周先生,你是学问人,来给俺做军师吧!” 周赫煊面部肌肉抽搐几下,苦笑道:“可以,还请张寨主善待百姓。” 202【乌合之众】 “那个谁,快把马让给周先生,”张鸣九大声呵斥道,举着鞭子对众土匪说,“你们记好了,周先生以后就是俺们军师,对他要尊敬,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众土匪答道。 张鸣九又厉声说:“还不给军师磕头!” “军师老爷好。” “拜见军师。” “俺给军师磕头了。” “……” 将近200个土匪,呼啦啦跪下来,嘴里喊着乱七八糟的话。 张鸣九哈哈大笑,对周赫煊说:“军师,以后你就跟着俺,把这济南周边的县城一个个打下来。你别看不起俺是土匪,俺志向可大了。等俺有了本钱,就可以跟济南城的日本人谈判,只要得到日本人的支持,俺就能扩兵圈地盘,今后打下整个山东!当然,少不了军师出主意,论脑瓜子,还是你们读书人灵光。” 周赫煊为了取得对方信任,趁机说:“占到地盘后,还可以投靠北伐军。” “军师说得好,现在做北洋的大帅不值当,还是做国民政府的军阀好。”张鸣九乐道。 张鸣九读过几天书,不然也没资格当张宗昌的勤务兵。前些日子直鲁联军大溃败,他就跟队伍失散了,躲在山中不敢出来。 听闻日本人占了济南,北伐军绕道而行,济南周边县城变为三不管地带。张鸣九感觉机会来了,便纠集20几个败兵趁乱打劫,一路裹挟灾民为匪,甚至把齐东县也霸占下来。 张鸣九曾亲眼见识过张宗昌的崛起,把张宗昌视为毕生偶像,自己也想复制这条成功的道路。 历史上,张鸣九七月份就能攻下章丘县,后来被投降北伐军的孙殿英收编,任旅长职务。最终在打仗抢地盘的时候,死于胶东王刘珍年之手。 从一介勤务兵,趁乱而起,当上国民革命军的旅长,这家伙也算是个人才。 土匪们继续出发前往曹庄,一路上周赫煊都在拍马屁,不时给张鸣九出出馊主意,让这个小人得志的家伙高兴不已。 孙永浩低声问:“哥,先生不会真去当土匪吧?” “别说话,见机行事。”孙永振呵斥道。 好在张鸣九很看重周赫煊,也没把书生当回事,因此并未搜众人的身,只稍微检查了一下马车上的财物。 婉容紧紧抓住孟小冬的袖子:“小冬妹妹,怎么办啊?” “没事,没事,周大哥会救我们出去的。”孟小冬拍着婉容的手安慰道,其实她心里也没底。 廖雅泉装出一副害怕的模样,其实心中极为镇定,而且非常好奇周赫煊会如何脱困。 大概半个小时,土匪们便来到曹庄村外。 这是张鸣九的一贯做法,攻破村寨抢人抢东西,趁机扩充自己的力量,等把各个村寨都抢完,再去一举攻占县城。 如今济南周边的几个县城,连驻军都没有,随便带十几条枪就能攻破。 不过眼前的曹庄,似乎有点难办。 整座村子都构筑了简易的防御设施,砖、泥、木头、柳条混杂而成的栅栏围墙,足有一人多高。墙后面站着许多村民,大部分手提红缨枪,有些则拿着木棍、扁担,甚至是锄头。 红枪会! 张鸣九骑着驽马,拔出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佩刀,冲在围墙外面高喊:“放下抵抗,交钱了事,不然老子血洗曹庄!” “砰!” 回答他的是一声枪响。 张鸣九吓了一跳,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连忙勒马回头,边逃边喊:“给老子打!” 这些土匪中的主力,是20多个直鲁联军溃兵,他们手上拿的都是正规步枪。而村庄的守卫者们,则只有几支老套筒,准头就不说了,还经常哑火。 好在溃兵们比较怂,他们提着枪也不冲锋,让手下的普通土匪打头阵。 这些土匪一个月前还是灾民,身体孱弱不堪,手提木棍、铁棒、菜刀、红缨枪等各种冷兵器,哇哇大叫着往前冲锋。 甚至还有个拿青龙偃月刀的仁兄,估计是找关帝庙借的武器吧,挥舞起来威风赫赫,结果半路上摔个狗吃屎,被同伙不小心踩了好几脚。 那些溃兵则跟在后头,抽冷子不停地放枪。枪虽是好枪,可他们的枪法实在太烂,各种“指东打西”,把天上的飞鸟给吓得飙屎。 双方终于短兵相接,土匪们渴望着村里的财物,村民们则要保护家人,俱都杀红了眼。 围墙上有些孔洞,红缨枪的枪头从洞中伸出,对准外面一阵乱戳,瞬间就戳倒五六个土匪。土匪们见流了血,也不知是谁带头,转身撒丫子就逃,有的甚至把武器都丢下不管。 “不许后退,给老子顶住!”张鸣九气得大喊。 “顶住,顶住!”溃兵跟着吼起来。 可哪顶得住啊? 土匪们足足跑出一里地,才终于停下脚步。不是不想继续跑,而是身体太虚累着了,先停下来歇歇。 周赫煊看着眼前这场烂账,整个人哭笑不得。 张鸣九根本不会打仗,进攻毫无章法可言。而守村的红枪会同样如此,刚才土匪溃败,把带枪的溃兵都卷入其中,这是多好的反击机会啊。 刚才若是红枪会趁胜杀出,估计已经彻底解决战斗了。 张鸣九号令众土匪重新布阵,这次他吸取教训,集中力量攻击村寨大门,连负责看守周赫煊等人的土匪都被叫去参战。 “给老子攻破曹庄,抢到的东西人人有份,杀呀!”张鸣九举起佩刀,进行着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战斗动员。 几个土匪抱着路边捡来的木桩,当做撞城锤冲向村寨大门。 “轰!” 大门摇晃几下,没有撞开。 嗖嗖几支冷箭射出,扎在土匪身上。那样子很可怕,但没啥威力,土匪吓得哇哇直叫,以为自己快死了,活蹦乱跳地往回跑。 张鸣九发了狠,拔刀砍死一个溃败的土匪,吼道:“擅自撤退的,格杀勿论!” 土匪们吓得掉头继续进攻,不要命地猛怼村寨大门。 此时看守周赫煊他们的土匪,早就加入战斗,孙永浩低声喊道:“先生,额们快逃吧,这是好机会!” “对啊,快逃命吧。”春和班众人也纷纷说道。 “逃什么?” 周赫煊冷冷一笑,笑得有点阴狠:“敢打劫老子,老子要他的命!永振,把你的枪给我。” 203【熟人】 (为盟主“seven丶小七”加更) “轰!” 简易的防御工事终究不牢靠,打着打着,那一人多高的围墙居然被挤塌了,砸伤不少村民。 “杀呀!” 张鸣九趁机大喊,指挥带枪的溃兵冲锋。 那些兵跟土匪混做一团,从塌掉的围墙处冲突。近距离之下,步枪威力极大,根本不用瞄准就能打到人。 村民们瞬间就死伤好几个,被杀得节节败退。 红枪会首领马学魁提枪大喊:“不能退,再退妻儿父母就保不住了。兄弟们,随俺杀啊!” 马学魁疯狂地冲上去,他是练家子,一枪戳中土匪的咽喉,接着抽枪又扫倒一个。 “砰!” 马学魁的胸口冒出汩汩鲜血,他想继续杀敌,可身上的气力却被抽走,不甘心地扑倒在地。 “爹!” 一个少年怒吼着,不要命地冲上去,在接连戳死两个土匪,身上连中三枪。他还在咬牙坚持,又是一枪戳中土匪,却被旁边的敌人用铁棍砸中脑袋。 马学魁和儿子,都不是曹庄的人,他们是隔壁马芦庄的。 为了对抗官府和土匪,这一片的庄子都联合起来组建红枪会,一村有难,各村支援。 父子二人死后,陈家庄的黄子明就成了首领。他举枪大喊道:“给马坛主报仇!杀呀!” 众村民义愤填膺,他们的人数是土匪的三倍有余,顿时豁出性命,疯狂地往前冲。 这阵势,把土匪都吓住了,胆子小的掉头就跑。 “砰砰砰!” 溃兵们连续开枪,又打死几个村民,双方随即混战成一团。 周赫煊见时机已到,立即策马跑到张鸣九身边,笑道:“恭喜大王,曹庄马上就能攻破了。” “啥大王,叫俺司令,叫大帅也可……”张鸣九话没说完,就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腰部,那里有个弹孔在流血。 “砰!” 周赫煊抬手又是一枪,直接把张鸣九打得脑袋开花,冷笑道:“老子也是练过的。” 弄死了张鸣九,周赫煊又拍马冲向围墙,放声大喊:“不好啦,有埋伏,司令被人打死了!快逃啊,大家快逃啊!” 连声数声,终于有土匪回头。在看到张鸣九命丧倒地后,这些土匪立即没了战心,一个接一个转身逃跑。 那些溃兵知道不能逃,再咬咬牙就能攻下曹庄,但被溃败的土匪裹挟着,也只能混在人群当中逃窜。 黄子明已经杀红了眼,见土匪正在溃逃,立即死命狂追,大喊道:“为马坛主报仇!” 六七百个村民顿时兴奋起来,疯狂大叫着痛打落水狗。 周赫煊骑在马背上,瞄准其中一个带枪的扣动扳机。也不知是手抖还是什么原因,居然命中旁边的倒霉蛋,他也不气馁,反正往土匪堆里疯狂开枪。 活了两辈子,周赫煊还是第一次杀人,没有任何恶心的感觉,反而还有点小兴奋。 不过土匪已经快要冲到跟前,惜命的周赫煊连忙打马让开,免得死于混战当中。 孙家兄弟看得目瞪口呆,孙永浩说:“哥,先生好阴险啊。” “那叫聪明!废话少说,快去帮忙。”孙永振说完就往周赫煊那边冲。 其实不用他们冲,溃败的土匪就是往这边逃的,转眼间就跟兄弟俩照面。孙永浩比周赫煊的枪法好得多,他专检带枪的打,基本上一枪解决一个。 仅仅只有两个人、一把枪拦在前面,上百土匪居然被吓到了,自发地改变方向往旁边逃。 十三四岁大的孟学科兴奋无比,抽出戏台上使用的花枪,飞快奔跑着追击土匪。 “学科,回来!”母亲张云鹤惊慌喊道。 孟小冬的父亲也是练武生的,顿时也抽出把花枪往前追,一方面是保护儿子,另一方面也是趁机杀土匪。 三伯父孟鸿群和大伯父孟鸿芳,见状跟着冲上去,孟鸿芳大喊:“春和班带把儿的,都跟我上!” 男人们纷纷加入其中,就连那胆小的车把式,也在地上捡块石头跟着跑。 周赫煊大乐,骑着那匹驽马狂追而上,砰砰砰几枪把子弹打完才停下。 孙永振虽然个矮腿短,却跑得极快。他的枪借给周赫煊了,此刻掏出两把短匕,见到土匪就扎腰子,被他扎中的当场死不了,但不看医生的话,绝对活不过今天。 周赫煊也没闲着,他嘴皮子比枪利索,骑着马边跑边喊:“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听到这个声音,终于有跑累的土匪停下脚步,趴在地上乞求饶命。 土匪们已经行军半天,又厮杀了近20分钟,早就疲惫不堪了。一个接一个放弃逃跑,跪着的、趴着的满地都是,甚至连带枪的溃兵都有些选择投降。 最后只剩几个最前边的土匪还在逃,周赫煊打马冲上去,截在前方举着空枪喝道:“投降不杀!” 有两个土匪明明手里有枪,却已经完全吓破胆,当场噗通跪下。其中一人连连磕头喊:“军师饶命,军师饶命!” 追上来的村民还不解气,对那些土匪拳打脚踢,甚至有个村民直接一锄头挖掉土匪的半个脑袋。 周赫煊怕出意外,连忙说:“别打了,先用绳子绑起来!” 红枪会头领黄子明立即喊道:“对,听恩公的,都绑起来。” 就在村民捆绑土匪之时,黄子明走到周赫煊跟前,单膝跪地道:“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周赫煊笑道:“我只是自救而已,没出啥力。” 黄子明抬头问道:“恩公,你不记得我了?” “你是?”周赫煊感觉是有些面熟。 “天津城外的粥棚,我喝过你的善粥啊!”黄子明激动地说。 周赫煊一拍脑袋:“哦,是你啊。当时你蓬头垢面的,现在洗干净了脸,我都认不出来了。” 黄子明转身对村民说:“大家伙儿,这就是我说的大善人周先生!他在天津放粥,救了俺们好多山东人,俺弟弟还在他的希望小学读书呢。” 村寨里有个老者,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走过来,作揖道:“恩人啊,请受老朽一拜!” 周赫煊连忙扶住:“使不得,使不得!” 214【押解】 足足170多个土匪,被捆绑在村外空地上。另有包括土匪头子张鸣九在内的十多具尸体,被拖来一字摆开,周赫煊杀人时还不觉得什么,现在看到尸体却有些不忍。 都是中国人,何必自相残杀? 大获全胜的村民们,也没有太多喜悦,抱着死去或受伤的亲人哭天抢地。 周赫煊走过去:“伤亡如何?” 黄子明叹息道:“我们死了21个,还有6个重伤,轻伤接近100人。” 村民们虽然据墙而守,并且数量是土匪的三倍有余,但死亡人数却比土匪更多。不管是红缨枪,还是锄头、扁担,打到人往往伤而不死,土匪的步枪却能一击毙命。 “以后有什么打算?”周赫煊问。 “红枪会成立之初,本来是想对抗官府的,”黄子明说道,“现在官府没了,土匪却越来越多。东北边儿还有一伙土匪,人数2000以上,虽然没有火枪,但还是得防着点。至于这些被抓的土匪,只能扭送去泰安道,国民政府的省府设在那边。” “我前几天也了解过,”周赫煊蹲下画着简易地图,指指点点说,“这是济南,周边槐荫、长清、齐河、历城、济阳、邹平、章丘等县,现在都没有兵力把手。这些地方名义上属于南京政府管辖,但其县长却是北洋任命的。如今正逢饥荒,流民数量极多,稍不注意又冒出张鸣九这样的野心之人,造成连绵匪灾。” 黄子明说:“我也没有办法啊,我跟马大哥开坛组建的红枪会,人数不足千人。只顾得了章丘附近的村镇,再远就管不过来了。” 周赫煊说道:“我刚才问了下被俘的土匪,他们前两天刚把齐东县攻占。不过由于人手不足,他们不敢守县城,老窝设在县郊的一个村寨里。那边还有很多肉票,都是绑架的齐东县富商子弟,只留了十多人负责看守。你赶快带人去把村寨攻下,把那些肉票解救出来,正好能跟齐东县的富绅结个善缘。” “好,我马上就带人去。”黄子明立即说。 周赫煊突然笑道:“黄兄,你想不想做一方大帅?” 黄子明闻言一怔,随即摇头道:“我哪有那本事,还是别痴心妄想了。” “听你说话,也是读过书的明白人,至少比混世魔王张宗昌强,”周赫煊分析说,“在南京政府和日本人谈妥济南事件的解决方案之前,北伐军是不敢派兵进驻周边县城的。起码有半年以上,这些地方都会陷入无政府状态,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势力来维持秩序。我觉得你就是个不错的人选。” 黄子明有些心动,但还没被野心蒙蔽失去理智,他说:“我人手不够,想要扩充部队,就得有钱有粮。可我又不想去抢,不管是抢大户,还是抢百姓,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历史上,张鸣九就是趁此乱局,从十多个溃兵发展到200土匪。连续攻占数个县城后名声大振,附近的土匪团伙竞相来投,半年不到就发展到2000人。他为了养兵,各种抢劫绑架,甚至直接抄富绅的家,最后弄到几百条枪,成为济南周边一霸,被孙殿英收编做了旅长。 “你能说出这种话,我就更放心了,”周赫煊笑道,“所以我让你去救出肉票,跟富绅们结善缘呢。这些有钱的商人和地主老爷们,他们也希望有个靠得住的兵头子,免得再遭受匪灾。你去好生联络感情,我帮你到省主席孙良诚那里弄个组建保安团的证明,再由各县富绅出钱养兵。” 保安团是民国初年的合法地方武装,相当于保甲制度的衍生品,也有些类似晚清的团练部队。 黄子明喜道:“如果这事真能成,那自然是好的。我若有了保安团,就把这周边各县的土匪都杀绝!” 周赫煊笑道:“等北伐军抽空回来占领济南城,差不多是半年或一年以后的事了。到时你的保安团应该有些规模,是解甲归田解散部队,还是接受正规军的收编,你自己选择。” “能做正规军当然更好。”黄子明乐道。他家以前算富农小地主,读过私塾和小学堂,也是有眼界、有追求的。 周赫煊道:“那就这么说定了。等吃过午饭,你带人去齐东县郊救肉票,再分些人手给我,押解这些土匪前往省府。” 曹庄的村民已经在埋锅造饭,牺牲者被亲人认领回家,伤员则被送往县城找郎中救治。 至于受伤的土匪,那就只能说抱歉了。如今物资奇缺,可顾不得人道主义,撑得过算命大,撑不过死了也活该。 午餐过后,立即动身启程。 黄子明带着200多红枪会成员,前去齐东县郊救人杀土匪。周赫煊则带着50人,押解着100多土匪前往泰安,刚刚那一仗缴获的步枪,他们各分了一半。 等到达泰安时,已是第二天早晨,这还是连夜赶路的结果。途中有两个土匪伤重不治,周赫煊让人挖坑埋掉,没让他们暴尸荒野,已经算仁至义尽了。 泰安城有一个团的北伐军把守,看到周赫煊带着200多人(包括红枪会员)过来,顿时警惕起来,甚至把机枪都架起了。 “什么人?”城防士兵大喊。 周赫煊让众人停止前进,自己走向城门口说:“我是天津济民会周赫煊,是来山东赈灾的。半路遇到土匪,幸好有当地的红枪会帮忙,我身后有100多土匪俘虏,还请泰安的长官来接收!” 很快便有个年轻军官出来,模样英姿飒爽,他向周赫煊敬军礼道:“周先生你好,我是国民革命军第二集团军第1方面军特务团团长赵云祥,负责驻守泰安!” “赵团长你好,”周赫煊笑道,“我想见孙主席,他有空吗?” “我可以帮你通报一声。”赵云祥明显听说过周赫煊,知道这是一位名人大学者。 赵云祥很年轻,才刚满23岁,出生在贫农家庭,祖父在光绪年间做过武举人。像他这样的出身,年纪轻轻就做了上校团长,也只有在战争年月才有可能,从小兵一步步杀出来的。 此时的山东省主席孙良诚,以及眼前这个特务团团长赵云祥,都是冯玉祥的老部下。他们现在属于比较进步的军人,可惜抗日期间成了伪军,不过解放战争期间,他们又起义归附了我党。 215【周先生,咱拜把子吧】 周赫煊把土匪交给赵云祥处理,又送走红枪会的人,自己带着孟小冬等人去投旅店。 下午时分,赵云祥才派人过来,说孙主席要接见周赫煊。 周赫煊坐车来到山东省政府临时官邸前,孙良诚亲自下楼迎接,老远就笑道:“哎呀呀,周先生可是稀客,快请,快请!” “孙主席,冒昧打扰了。”周赫煊抱拳道。 孙良诚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热情地拉着周赫煊的手说:“我现在主政山东,被赈灾的事愁得焦头烂额,所有来山东赈灾的义士,都帮了我大忙。” 周赫煊忍不住多看了孙良诚两眼,发现这位不似在作假,瞬间对他的印象好了许多。 孙良诚也算民国一号人物,是西北军的“十三太保”、“五虎将”,由于投降当过几年伪军,因此历史评价很低。 这个人的性格,可以用八个字来概括:有勇无谋,谋而无决。 他打仗是很猛的,冲锋陷阵从不含糊,就是不知道用脑子。遇到大事,即便找人商量出对策,他也往往犹豫不决,最后别人出的好主意他不用,尽意气用事玩昏招。 除了勇猛,孙良诚唯一的优点就是耿直,不会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如果他看你不顺眼,即便有好处也不会跟你合作,这种人只适合打仗,不适合做政客,甚至不适合做地方主政官。 孙良诚做为抗日时期华北有名的大汉奸,他一生中最大的亮点,估计就是主政山东时的赈灾和剿匪了,确实给山东人民带来许多好处。 此时虽然做了山东省主席,但孙良诚还是穿着一身军装。他把周赫煊请进自己的办公室,摸着军人寸头笑道:“咱们冯司令,可是对周先生你赞誉有加。经常拿着那本《大国崛起》,让我们这些带兵的有空多读读。周先生,你说我一个大老粗,读书干嘛啊?我是看到书就犯困,那本《大国崛起》读了一年都没读完。” 周赫煊笑着说:“上马打仗,下马治民。孙主席以后可要多读书喽。” “哈哈哈哈,说得也是,”孙良诚大笑,随即叫苦道,“其实我不想当啥省主席,就想带兵打仗,可冯司令和常司令非要让我来管山东这烂摊子。” 孙良诚说的是实话,山东确实是烂摊子,日军、土匪、灾荒,这三个方面的问题都很棘手。 可山东的位置又十分重要,孙良诚是冯玉祥老部下,前年又加入了南方部队,他在两边都有关系。由他主政山东,冯玉祥和常凯申都能接受,属于双方妥协的产物。 聊了些不着边际的话题,周赫煊终于说到重点:“孙主席,山东最大的问题,除了日本人以外,无非是饥荒和匪患。这两个方面,我或许可以帮忙出点力。” “你快说!”孙良诚急切道。 周赫煊笑道:“先来说饥荒,南方运来的救灾粮,大部分都用于赈济鲁南重灾区。稍微往北一点,就得靠东北的红粮了。” 孙良诚说:“可如今咱们在跟奉军交战,他们怎么可能帮忙救山东?” “或许我可以做说客,”周赫煊道,“我跟张学良关系还不错,看能不能说服他帮忙。但我需要孙主席的一道手令,还要去跟常校长沟通。” 孙良诚连忙说:“没问题,只要东北肯运粮,我这边绝不阻拦。” 周赫煊笑道:“那我就去试试。” 孙良诚又问:“匪患怎么解决呢?我现在手头上只有一个团,而且还要驻守泰安,根本抽不出空来剿匪。” “两个办法。”周赫煊说。 “周先生请讲。”孙良诚语气十分恭敬。 周赫煊说道:“其一,招抚。山东现在有许多土匪,都是直鲁联军残部,北伐军坐天下是迟早的事。只要给他们编制,这些残兵败将肯定愿意接受招抚。” 孙良诚为难地说:“可这些土匪太散乱了,东边几百人,西边几百人,遍地都是。一个个招抚过去,得招到哪个年月啊?” 周赫煊笑道:“可以先招安大的。据我所知,胶东方面的直鲁联军,如今就在闹内讧。总指挥方永昌威望不足以服众,副总指挥刘志陆,以及第三军的刘珍年野心勃勃,后两者彼此都想吞并对方。你可以派人跟他们接触,轻轻松松就能离间策反。” “妙啊!”孙良诚大喜道,“只要能劝其归附,胶东就能收复回来,那算大功劳一件。只是周先生的消息可靠吗?” “不管可不可靠,孙主席都可以派人去试探一下,”周赫煊说,“只要收服了其中一人,就可以让他们去剿匪,收编胶东各地的土匪和残兵。” 孙良诚又问:“胶东先不说,其他地方呢?” 周赫煊道:“保安团!” “保安团?”孙良诚皱眉说,“周先生,实不相瞒,我刚刚当上省主席,在山东没威望没人脉,也就能管管泰安至鲁南一代。其他地方的山东各县,根本不听我招呼,只知道发电报让我拨款赈灾。” 周赫煊说:“现在土匪流民遍地,民间富绅也希望有保安团保境安民。孙主席你不需要做别的,只要发出命令,让各地自行组建保安团即可。特别是那些红枪会组织,大部分属于良民,正好可以借机收编建保安团,一来扫除了红枪会隐患,二来又可以治土匪。” 孙良诚挠头说:“好像是这么个理儿。还是周先生脑子好使,我下面的那些参谋,一个个都只会打仗,尽给我出些馊主意。” 周赫煊趁机建议道:“我半路上就遇到了土匪,幸好有章丘的红枪会相助。那里的红枪会首领叫黄子明,为人正直,可以让他组建保安团。”周赫煊突然低声说,“孙主席,恕我直言,济南城一时半会儿怕是收不回来,周边各县也不能晾在那儿啊。你让黄子明建保安团,钱粮由当地富绅负责,只需要提供一些枪支弹药,就能以保安团的名义把那些县城占住。” “好法子!” 孙良诚高兴地拍手大赞,他虽然有勇无谋,但周赫煊都把情况说透了,再不明白那属于傻子。 以建保安团为名,就能在不得罪日本人的情况下,将济南周边县城纳入山东省政府的实际控制。这乃是大功一件,就算惹出啥意外纠纷,到时候也可以推得一干二净,黑锅都由地方保安团去背。 孙良诚激动地抓住周赫煊手说:“周先生,听你的口音是直隶人吧?我是天津静海的,咱俩也算同乡。我跟周先生一见如故,不如拜把子算了!” “孙主席,您是一省主政官,我就一书生,可不敢高攀。”周赫煊婉拒道,他可不想跟未来的大汉奸拜把子当兄弟。 如此明显的拒绝,孙良诚这家伙居然听不出来,笑道:“啥高攀不高攀的,我孙良诚看人不问出身,只要对口味就行。来人啦,准备香纸蜡烛,再捉一只公鸡来!” 周赫煊:“……” 216【借兵】 周赫煊无语之下,连忙拦住孙良诚说:“斩公鸡烧黄纸就算了,兄弟相交贵在知心,何必在意那些细节。【零↑九△小↓說△網】从今往后,你我二人就以兄弟相称。” “那好,”孙良诚也是一时兴起,笑道,“我今年35岁,怕是得做兄长。” “孙大哥好!”周赫煊拱手说。 孙良诚拍着周赫煊的肩膀道:“贤弟,以后多帮大哥出出主意。” “那是一定!”周赫煊满口答应。 孙良诚这人怎么说呢,历史上当汉奸也当出了个性。他本来是北上去抗日的,结果日军还没来,就被自己人(汤恩伯)逼得没有活路,只剩下联共和投日两个选择。 孙良诚选择了投日,他找汪兆铭要钱要粮,顺利扩充自己的军队。又向日军提要求,说自己坚决不打国军,为抗日胜利后留下反正的后路。面对如此离谱的要求,日方居然也同意了,连他的部队番号都没变。 这家伙同时跟日军、汪伪和重庆方面联系微妙,打八路时也不咋出力,他的宗旨只有一个:保存实力! ——典型的军阀思想。 周赫煊虽然跟孙良诚兄弟相称,但也属权宜之计,借这家伙方便办事而已。【零↑九△小↓說△網】以后能劝就劝,如果劝说不了,只要此人敢当汉奸,立马登报绝交,与之划清界限。 这次在泰安停留了三天,春和班组织义演的同时,孙良诚把黄子明也招来泰安,任命他为鲁中保安团团长。 5月23日晚,孙良诚为周赫煊准备了送行宴。 孙良诚喝得有些上头的时候,周赫煊突然说:“大哥,兄弟这次回天津,想借你几个兵使使。” “借兵?”孙良诚酒意顺眼散去大半,惊讶地看着周赫煊。 周赫煊笑道:“兵不多,四五十个就够了。” 孙良诚也没拒绝,而是问道:“你要兵来干什么?” 周赫煊玩弄着手里的酒杯,吐出两个字:“杀人!” “杀谁?”孙良诚更加惊讶。 “褚玉璞和褚玉凤兄弟!”周赫煊说。 孙良诚更加吃惊:“你跟他们有仇?” 周赫煊道:“褚玉璞强掳我去给他做师爷,每天让我写小说,把我当小厮使唤。这也就算了,大丈夫能屈能伸,些许小事我不计较。但褚玉凤却派人暗杀我,我和我的保镖都中了枪,这个仇一定要报!” 周赫煊挑拨黄子明扩军组建保安团,其实就是为了借兵弄死褚玉璞兄弟。不过现在有更好的人选,他自然要在孙良诚身上打主意。 孙良诚皱眉说:“褚玉璞手握重兵,你带几十个人怎么杀他?” 周赫煊抿嘴笑道:“北伐军就快包围京津了,褚玉璞肯定兵败而逃,正是杀他的好机会。” 周赫煊笑得云淡风轻,但那笑容却让孙良诚心头发寒。 这读书人也太记仇了,处心积虑地要把对方弄死,比他们当军阀的还狠。 军阀界的潜规则是,双方打生打死无所谓,只要一方通电下野,那什么仇恨都不计较了,甚至大家可以坐下来一起打牌听戏。 赶尽杀绝,是坏规矩的! 孙良诚问:“你怎么知道褚玉璞从哪里逃走?” “褚玉璞在天津有产业,他不可能空着手离开,肯定想带上财物东山再起,”周赫煊自信地笑道,“一旦兵败,褚玉璞绝对会赶回天津,带着他搜刮的那些银子跑路。他身边的兵不会太多,甚至连姨太太都顾不上,我们只要在天津城外半路埋伏即可。” 孙良诚沉默不语,似乎在考虑其中得失。 周赫煊加码道:“大哥,褚玉璞兄弟的那些银子,你六成,我四成,我帮你存在天津的洋行里。” 听到这话,孙良诚眼睛一亮。 如今当军阀的,谁都说不准自己下场如何,退居租界当寓公,算得上一条极好的后路。 孙良诚前年兵败投靠南方政府,后来又一直在扩军打仗,他是没有什么存款的。现在好不容易主政山东,却根本没有什么贪污的机会,反倒整天为赈灾焦头烂额。 而褚玉璞做了两年的直隶督军,搜刮民脂民膏不说,还截留盐税把北洋政府的财政都弄崩溃了,手里至少得有个一两百万吧。 如果能弄到这些钱…… 孙良诚突然笑起来,问道:“贤弟,四五十人够用吗?要不我再多借点兵给你?” 周赫煊狂汗:“人太多不好办事,咱们还得去青岛走海路。就是这点兵,也不能带长枪,最好是每人藏一把手枪。” 孙良诚咬牙道:“我让云祥陪你去,他是我以前手枪队的队长,手下的兵个个都会玩短枪。” “如此,多谢大哥了!”周赫煊抱拳说。 “哈哈哈,有钱咱兄弟一起赚嘛。”孙良诚一想到那些银子,就不由自主地开怀大笑。 第二天早晨,赵云祥带着50人等在旅店外。他们全都化妆成难民,计策都想好了,到了青岛就说是从济南逃出来的学生。 “赵兄弟,有劳了!”周赫煊抱拳说。 赵云祥连忙道:“不敢当。周先生,以后叫我云祥即可。” 比起孙良诚那个家伙,赵云祥明显顺眼得多,至少看起来就更英俊帅气。 赵云祥虽然以后也会做汉奸,但他很早就起义投靠新四军,是华中地区的首位起义将领。在苏中地区的战斗中,赵云祥率部七战七捷,为我党立下了大功。 众人坐火车沿胶济线前往青岛,此时青岛虽为中国所有,但驻守该地的却全是日军。 通关的时候,日军见周赫煊这些人里有好几十个青年,立即拦住询问:“你们是干什么的?” 周赫煊做出气愤的样子,用日语回答道:“我是北大校长周赫煊,他们都是山东大学的学生。你们日本人在济南大肆屠杀,导致学生难以安心学业,只得转学去北大读书。你居然还有脸问他们是干什么的?” 日军士兵还得守关呢,懒得跟周赫煊理论,朝同伴挥手说:“都是学生,可以放行!” 周赫煊舒了口气,幸好赵云祥和他手下的兵,都是20岁左右的青年。而且个个精气神十足,看起来确实像大学生。 217【各种骂娘】 北平,顺承郡王府。 “王八蛋!” 张作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气急大骂道:“妈拉个巴子的,这小日本崽子,真把老子当猴耍了!” 就在济南惨案发生后,日军的所作所为让张作霖看到希望。他为了获取日本人的帮助,终于同意将私人卖国协定,正式变成两国公开合约。 张作霖不想自己背卖国的骂名,于是让代理交通总长常荫槐签字。常荫槐拒绝在卖国合约上签字,直接辞职跑去天津当寓公。 张作霖又让路政司司长刘景山签字,刘景山也不干,同样辞职走人。张作霖随即任命航政司司长赵镇为交通次长,并代理交通部事务,在敦图、长大两路合同上签字盖印。 日本人怕张作霖反悔,非要他亲自签字不可。 张作霖只得在剩下的三路合同上签字,但只写了“阅、准行”字样,并未写日期和姓名,从而方便以后反悔不认账。 还没等张作霖来得及高兴,日方突然给北平、南京两边政府送了一封警告书。大致内容为:日军将阻止北平发生战事,以防止骚乱波及东北。如果张作霖和平的从北平撤离,保证士兵纪律,且不被北伐军追击,日方将允许奉军进入东北。但如果南北双方在北平作战,奉军退往山海关或日方感兴趣的地区,那日方将阻止奉军与北伐军进入东北。 这他妈简直就是笑话,张作霖把东北当成老窝,现在日本人不但不帮他打仗,反而还有可能阻止他回老家。 “雨帅息怒,”杨宇霆劝道,“为今之计,只有在南贼攻击北平前,咱们率先撤军,免得给日军留下动手的借口。” “妈拉个巴子的,”张作霖摸着自己锃亮的额头,恼怒道,“老子现在卖国也卖了,这他娘的小日本,不但不动手帮忙,反而还要占我的老窝!” “与虎谋皮,难免被虎咬,”杨宇霆叹息道,“雨帅,快点做决定吧。” 张作霖把自己的传令官喊来:“把作相、六子他们全叫回来,老子要开会!” …… 5月底,怀仁堂。 张作霖、张作相、孙传芳、杨宇霆、张学良等北洋高级将领,汇聚一堂,开始分析形势,商量解决方法。 “退吧,回老家。”张作相无奈地说。 孙传芳双眼满是血丝,咆哮道:“不能退,再退就没有出头之日了!雨帅,再调拨些钱粮弹药给我,只要我孙某人守在前线,南贼就不可能攻得下平津!” 张作霖安抚道:“馨远,不要激动。先喝口茶润润嗓子,你看你,说话声音都嘶了。” “雨帅,真不能退啊!”孙传芳哀求道。 杨宇霆翻了翻白眼,没好气道:“不退还怎么打?请神婆咒死对面吗?” 孙传芳怒拍桌子:“姓杨的,你他妈就没安好心!还自称小诸葛,就没见你这么窝囊没用的诸葛亮!” “姓孙的,你嘴巴干净点!”杨宇霆气得怼了回去。 “好啦,好啦,”张作霖笑呵呵地劝架,“这仗啊,现在是没法打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咱们去东北蛰伏两年,等中原再出乱子,还可以打回来嘛。” 孙传芳双手拳头紧握,想要说话,却欲言又止,他心里憋屈啊。 这仗打到今日,孙传芳的五省地盘全部丢失,几十万大军只剩下两三万残部。如果真的跟奉军一起退往东北,他以后就彻底沦为张作霖的手下了。 而张作霖呢? 说起来很搞笑,打了将近两年仗,奉军嫡系基本上没啥大损失。死的都是奉军杂牌(张宗昌、褚玉璞的直鲁联军),以及孙传芳和吴佩孚的人。 张作霖就像一个赌徒,他的本钱都还捏在手里,损失的都是牌桌子上赢来的,现在退回东北也来去自如。 张作霖可以退,孙传芳却退不得,但形势逼人,不由得他不退。 孙传芳不再言语,两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任由奉系将领商量着撤退方案。 会议结束,孙传芳宛若行尸走肉般,恍恍惚惚地离开怀仁堂。 张学良走到张作霖身边,低声道:“父帅,撤退时当心日本人,他们可能对你不利。” “老子当然要小心,妈拉个巴子,小日本就差没用枪指着我鼻子了。”张作霖气愤地说道。 早在一个月以前,关东军司令部就由旅顺移驻奉天,整个东北的日军都已进入战备状态。 日军的这些动作,张作霖不可能不知道。他这个老土匪还是很惜命的,预备了好几个撤退方案,就是为了迷惑日本间谍。 翌日,张作霖通电发布“总退却令”,勒令前线的北洋将士撤退。 张宗昌和褚玉璞都不想撤,他们一个地盘在山东,一个地盘在河北。就跟孙传芳处境差不多,只要退回东北,就彻底成了张作霖手下,没有任何的自由可言,甚至有可能连部队都会被吞掉。 褚玉璞站在旁边,看着张宗昌打通电话。 张宗昌抱着电话机哀求道:“雨帅,不能退啊。俺这里还有五万人,还可以打,俺叫你亲爹了,真退不得!” “退吧,保存实力。”张作霖说完就挂掉。 “保存你麻痹!”张宗昌怒气冲冲,把电话摔得粉碎。 褚玉璞把军事地图掀开,一屁股坐在桌上,抽着烟说:“怎么办?” “还能咋办?”张宗昌没好气道,“退呗,退到东北给张作霖当狗!” 褚玉璞面目狰狞地说:“我还想打,打到最后一个兵死完!老子只当了两年督军,还没过足瘾,不能就这么把地盘交出去。” “打吧!”张宗昌说,“南边儿的那些王八蛋,想把俺们哥俩赶走,也得付出点代价!” “好,那就打。”褚玉凤厉声说。 就算他们想撤退,也不是那么好撤的。因为战线被两边包围,一旦撤退时出了岔子,几乎就是全军溃败的下场。 第二天,褚玉璞刚刚做完战斗部署,褚南湘突然冲进来说:“大帅,张宗昌丢下部队跑了。” 褚玉璞愣了半响,终于憋出几个字:“张宗昌,我日你祖宗!” 218【出逃乱象】 在得知张宗昌逃跑后,褚玉璞立即给褚玉凤拍电报,接着把自己的卫队长叫来,以开会的名义坐车逃之夭夭。他怕引起部下怀疑,身边只有三个亲信跟随,连直属卫队都撂下不管了。 不是褚玉璞不想把部队带走,而是根本带不走,因为已经快被敌人合围了。 奉军嫡系和孙传芳的撤退,导致直鲁联军侧翼洞开,妄自撤退只能是一溃千里。张宗昌不跑还好说,有机会边打边撤,但张宗昌一跑,下边必然军心涣散,这仗根本没办法打。 为了保住自己小命,褚玉璞只得扔下部队开溜。 前线还有五万多直鲁联军,打仗时才发现没了主帅。将领们聚在一起,大眼瞪小眼,最后很愉快地做出决定——投降! 于是乎,白崇禧不费吹灰之力,就这么收编了五万部队,其中还包括张宗昌和褚玉璞的核心精锐。 张宗昌比褚玉璞更狼狈,他信不过任何人,居然是只身一人逃走的。他化妆成平民,随身带着些钱财,从一条巷子抹黑连夜奔逃,最终目标是东渡日本。 张宗昌的想法很简单,以后帮日本人做事,早晚有一天能杀回山东。 褚玉璞则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他放不下自己在天津的财产,也放不下手里的权利。他洋行里还存着近200万,这些钱都得带走,才有底气继续招兵买马。 反正如今闯关东的灾民多,只要有了这些钱,随随便便就能拉起一票人马。 …… 天津,褚府。 “爷,今天陪我去看戏嘛。”姨太太倚在褚玉凤怀里撒娇道。 “滚一边儿去,”褚玉凤毫不怜惜地把女人推开,大喊道,“大眼儿,收拾东西,老子要去北平!” 去北平当然是假的,借口而已,免得手下起疑心。 褚玉凤把洋行存折、房契、地契这些值钱玩意儿,全都装进保险箱里,叫来五六个心腹手下,坐着汽车直奔租界。至于府上那些姨太太,已经顾不得了,反正他的正妻和儿女都在山东。 褚玉凤花钱找人弄来条渔船,便待在租界等着哥哥回来,他们打算坐渔船逃往大连。 租界里褚公馆那个小洋楼,属于绝对安全的地方。 就算北伐军攻入天津,也不敢贸然来租界撒野。只要褚玉璞、褚玉凤兄弟俩,老老实实留在这里当寓公,他们下半辈子都可以享福。 可惜褚玉璞不甘心做寓公养老,他想做督军,他想当大帅! 军阀就是这样,就拿名声很好的段祺瑞来说。别看他如今待在租界里吃斋念佛,可历史上,他明年初就会勾结张宗昌、褚玉璞,在日本人的扶持下图谋山东,又联合恶名昭著的孙殿英进攻胶东。 当然,这些脏事段祺瑞没有亲自出面,骂名都让张宗昌、褚玉璞背了。成功了他可以顺势出山,失败了就让别人来背黑锅,自己则优哉游哉地继续当寓公。 …… 褚公馆。 褚玉凤大呼小叫道:“备车,备车……妈的,不是小轿车,要大卡车!” 申耀荣申师爷挨过来问:“二爷,这是要运什么?” “你管得着吗?”褚玉凤没好气道。 “是,是。”申耀荣赔笑着退后,悄悄回到自己屋里,飞快地收拾财物。他的钱不多,但也不少,洋行里存着3000多块,手头还有几百现银。 见姨太太们都下楼了,申耀荣眼珠子一转,悄悄摸到三楼去。他偷了几件值钱的珠宝首饰,全部塞到衣服里,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下去。 走到二楼时,申耀荣突然听到楼梯口有说话声,他吓得立即躲起来。 褚玉凤对姨太太们说:“几位嫂嫂,俺哥这次有难了。不过你们别慌,安心住在这里,这是洋人的地盘,没人敢找你们的麻烦。俺跟哥哥这次去东北,指不定哪天就能杀回来。” 果然! 申师爷贼溜溜地转向另一个楼道下去,对门口的侍卫说:“你们守好,我出门帮太太买点东西。” 侍卫没搭理他,申耀荣若无其事地喊了辆黄包车,低声催促道:“去德兴洋行,快点!” 申师爷要跑路了,他刚才偷的几样珠宝,就值上千块大洋。 …… 褚玉璞是两天后才回天津的,他进门就问弟弟:“准备好了吗?” “已经妥当了,卡车就在院子里,渔船停在海边上!”褚玉凤回答道。 褚玉璞没再说啥,而是掏出一把钥匙,直奔地下室而去。 “哐!” 地下室大门被推开,10多个木箱子,整整齐齐摆在那里。 褚玉璞喊道:“全都搬上车!” 200万银元足足53吨重,自然不可能全在这里,地下室里的钱顶多也就几万块。 如今银行系统没那么发达,不是随便一张卡就可以全国通取。褚玉璞带着100多万银行存折和汇票,那是关键时候有大用处的,至于几万块现银,则方便沿途招兵买马。 当然,褚玉璞也给自己留了后路,留下50万存放在天津。哪天他要是再败,还能回天津租界养老,进退之道早就想好了。 四姨太房中。 褚南湘关好房门说:“梨芳,我们走吧,现在正是好机会!” 四姨太摇摇头:“我不走,现在斗争形势严峻,我必须留在天津。” 褚南湘急道:“你那个党,真的比我还重要吗?别傻了,赤党是不能成事的!这中国,注定是北伐军坐天下,咱们可以去南方过日子。” “我真不能走,”四姨太态度坚决,“南湘,我们注定有缘无分,下辈子吧。” “你傻啊!”褚南湘极度无语。 1927年到1930年这几年间,平津两地的斗争形势确实极其严重。天津还好些,北平的地下党组织一度被杀绝,直到80年代整理党史时,由老党员亲口讲述,才知道我党在北平还曾有个初期地下党部。 四姨太以前不是党员,只不过倾向我党而已。后来褚玉璞做了直隶督军,她才正式加入组织,专门负责传递消息。 至于褚南湘,留学以前跟四姨太是恋爱关系。可等到褚南湘回国后才发现,自己曾经的恋人,居然被亲叔叔强娶了做姨太太。 两人的关系是清白的,虽然互相喜欢对方,但并没有实质性的亲密行为。 褚南湘哪个党都不是,但因为四姨太,他专门学了摩尔斯电码帮忙传信,一切都是爱情的力量。 见不能说服四姨太,褚南湘只得沮丧离开。他刚刚出去,就见褚玉璞快步走来,猛地把四姨太的房门推开。 “老爷!”四姨太换上一副笑脸。 褚玉璞掏出配枪,对准四姨太的脑袋扣动扳机。 “砰!” 褚南湘快步冲进房间,看着四姨太的尸体目瞪口呆,惊恐道:“大……大帅,你怎么……” 褚玉璞沉着连说:“老子好几次抓赤党,都被泄露消息,早就怀疑这娘儿们了。” “大帅,你有证据吗?”褚南湘问。 “要个屁证据,这次俺离开天津,家里不能留任何隐患,先杀了再说。”褚玉璞说完,又快步走向五姨太房间。 “砰!” 又是一声枪响传来。 褚玉璞杀五姨太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五姨太经常去新明戏院听戏,似乎跟那里某个戏子走得很近。 他留了50万存折在这宅子里,任何有异心的人,都必须铲除掉。 褚玉璞就像只杀了两只鸡,朝褚南湘喊道:“快点,准备出发!” 褚南湘忍着眼泪,亦步亦趋地跟在褚玉璞身后。他好几次想要掏钱杀人,但还是忍了下来,逃亡路上有的是机会。 219【除害】 周赫煊本来是想半路埋伏的,谁知有了更好的方法。 “查清楚了吗?”赵云祥问。 士兵回答说:“团长,查清楚了。我亲眼看到褚玉凤的随员,雇了一艘渔船停在驴驹河那边。” “动手吧!”赵云祥转身问道,“周先生,你要不要去看看?” “当然要去瞅瞅。”周赫煊笑道。 驴驹河是个小渔村,位置在塘沽南边,后世那里有个海滨浴场,游客众多、热闹非凡。 但此时嘛,荒凉得鸟不拉屎。 夜色慢慢降临,大眼儿躺在甲板上喝酒,冲船舱里喊:“柱子,拿只烧鸡过来。” 很快便有个小子跑来,拎着烧鸡问:“大眼儿哥,二爷这是要干啥啊?弄条渔船让咱们看着。” “别多嘴,照办就是,”大眼儿扯下鸡腿问,“那几个打渔的还老实吧?” 柱子笑道:“捆着呢,折腾半天已经睡了。” 大眼儿吩咐道:“别弄伤了,还指望着他开船。” 海风吹得柱子一阵哆嗦,他笑道:“大眼儿哥,给俺喝两口。”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转眼就喝了大半斤烧酒,把那只烧鸡也吃得精光。 赵云祥爬上船舷,看着两个醉鬼哭笑不得。他本来还想大展身手,结果根本不用动武,当即低声命令道:“都捆起来,塞住嘴巴,看船舱里还有没有人。” 士兵很快回来说:“团长,里面有4个被捆绑的渔民,怎么处置?” 周赫煊不想伤及无辜,连忙出声道:“打晕之后扔远一点。” 赵云祥下令道:“照周先生说的做。” 这是一艘近海拖网类渔船,有6道帆,载重可达5o吨以上,备有舵、板、绞车、桨橹等设备,顶多能扛七级风浪。用这种船横渡渤海湾,着实有些风险,稍不注意就要被大风刮翻。 由于渔船空间太小,5o个人根本藏不下,太容易暴露了。赵云祥只得分出三分之二的兵力,让他们埋伏在退路,免得褚玉璞趁乱逃走。 就这样,周赫煊在渔船整整待了一天一夜。 直到第二天夜里,褚玉璞和褚玉凤兄弟俩,才赶着牛车慢吞吞前来——因为道路崎岖,卡车无法通行,只能在半路上换牛车。 黑暗中,褚玉凤举着火把朝船上喊道:“大眼儿,把梯子架好!” 赵云祥的兵戴着草帽遮脸,闻言立即放下木板,方便对面登船。 “有多少人?”周赫煊趴在船舷后面问。 赵云祥大致扫了一眼:“十多个。周先生,你去船舱等着,这里危险。” “好。”周赫煊趴着慢慢后退,他当然不会拿自己的小命来冒险。 两个褚玉璞的亲卫抬着木箱,在海水中走了一段路,才踩着木板登船而上。他们根本没有任何怀疑,借着火把的光亮朝船舱走去,刚刚进门,就是两把刀子捅进身体。 “哐当!” 木箱落地,白花花的银元四处散落。 根本不需要用枪! 连续抬了三箱银元上船,六个侍卫全被解决。沙滩上的褚玉璞突然嘀咕道:“不对啊,他们上去了怎么不下来?还要抬第二趟的。” “这些兔崽子,就知道偷懒!”褚玉凤咒骂道。 “还是不对,”褚玉璞对身边人说,“五魁,你上去看看,没问题就站在船上朝我挥挥手。” 张五魁立即踩着海水,沿着木板快步跑上去。不过他比较警惕,没有登船,而是站在木板上问:“你是大眼儿吗?回答一声。” “打!” 赵云祥见事情败露,立即掏枪射击,一辆命中张五魁的胸口。 周赫煊在船舱里低声叹息,他已经听出是张五魁的声音,两人以前关系还不错,可惜现在却死在他的策划之下。 褚玉凤已经懵逼了,傻愣愣地站在那里。 “快走!”褚玉璞当机立断,也顾不上那些现银了,抱着装有银票、存折和汇票的皮箱转身就跑。 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不要命的四散奔逃。 褚南湘跟在褚玉璞身后,突然掏枪射击,子弹打在褚玉璞腿上。 “你……”褚玉璞转身惊讶地看着褚南湘,不可置信地问,“为什么?” “因为你杀了梨芳!你是我叔叔,我不想亲手杀你,咱们两清了。”褚南湘说完转身朝侧面的海边跑去。 “去你妈!” 褚玉璞狠之下,也顾不上逃命了,掏枪朝褚南湘射击。 褚南湘随即踉跄摔倒,却是后腰中枪。 周边埋伏的士兵一涌而出,罩着褚玉璞这边的人乱枪射击。 褚玉凤吓得仓皇逃窜,惊慌之下摔倒在地。他居然不爬起来,而是倒在地上装死,心存侥幸地想要蒙混过关。 褚玉璞却狠得多,他的腿被褚南湘打伤,行动不便之下,半跪在地上还击。只要是3o米以内的敌人,他每枪必中,连续击倒赵云祥手下好几个兵。 可惜双拳难敌四手,褚玉璞身上接连中枪,最终趴在沙滩上奄奄一息。 战斗结束得很快,躺地上装死的褚玉凤也被抓来绑住,这货痛哭流涕地不停求饶。 “团长,这个人刚才把褚玉璞打伤了,怎么处理?”士兵押着褚南湘过来问。 赵云祥看了褚南湘一眼说:“杀……” “慢着!” 周赫煊突然从船上下来,笑道:“褚兄,怎么又见面了。” 褚南湘惊讶地看着周赫煊:“是你?” “居然是你!” 哭泣求饶的褚玉凤,以及奄奄一息的褚玉璞,都无比震惊地看着周赫煊。 褚玉璞那个悔恨啊,使出最后的力气骂道:“老子当初就该杀了你这王八蛋!” 褚玉凤却不停磕头道:“周先生,你放过我吧,求求你!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派人去杀你。” “现在求饶?晚了。”周赫煊笑道。 褚玉凤突然想起件事,犹如抓到救命稻草般说:“周先生,你身边有日本间谍,我知道是谁。只要你放过我,我就告诉你她的名字。” 听到此话,包括褚玉璞、褚南湘在内,都惊讶地看着周赫煊。 周赫煊却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是谁。赵团长,动手吧,送这哥俩儿上路。” 赵云祥挥挥手,立即有两个士兵走过去,把褚家兄弟给抹了脖子。 这两个作恶多端的家伙,比历史上提前死了一年。周赫煊也算为民除害了,如果现在不杀的话,他们明年就会做日本人的走狗,带着新招募的兵又去祸害山东。 在赵云祥的命令下,地上躺的那些褚家亲卫,不管有气儿没气儿,全都往心脏补上一刀,防止出现意外。 褚南湘看着他们杀人,非常光棍儿地坐在地上,笑道:“周兄,来吧,反正我活着也没意思。” 趁着士兵们打扫战场,搬运钱财的时候,周赫煊问:“褚兄,你到底是哪边的?这个问题,我非常非常好奇。” 220【故事】 褚南湘摸摸后腰的伤口,沾了一手血,他苦笑道:“有必要问得那么清楚吗?直接把我杀了就行。” “我有说过要杀你?”周赫煊反问。 褚南湘指着抬箱子的士兵说:“你们做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恐怕不会留下活口吧。” 周赫煊笑道:“那可不一定。” 褚南湘无所谓道:“你问吧,想知道什么?” 周赫煊见时间还来得及,盘腿在褚南湘面前坐下:“讲讲你的故事,我很好奇。” “我?”褚南湘抬头看看星空,怅然回忆道,“我是山东汶上人,小时候家里很穷,七岁就开始帮地主放羊。由于没钱进学,只能躲在村塾的外面偷听,勉强也识得几个字。大概在我1o岁的时候,突然有个堂叔找来,把我全家接进城里住,还帮我父亲安排了送水的工作。” 周赫煊问:“那个堂叔就是褚玉璞?” “对,就是他,我爷爷跟褚玉璞的父亲是堂兄弟,”褚南湘好笑道,“褚玉璞这个人虽然混蛋,可他对亲戚和乡邻非常好,汶上县还有许多人都记着他恩情。” 周赫煊又问:“然后呢?” 褚南湘说:“当时褚玉璞还是土匪,不过跟当地富绅关系很好。他从不吃窝边草,还帮着富绅打其他土匪,富绅们念其好处,主动帮他搞枪搞粮。我们褚家和王家的子弟,褚玉璞都颇多照顾,我跟几个兄弟也终于有机会上小学堂。后来褚玉璞投靠张宗昌,又送钱给陈其美的亲戚,终于在上海光复军当了团长,愈地风光起来。我由于读书成绩很好,褚玉璞在回乡的时候,对我非常看重,说我是褚家的千里驹。” “哈哈,”褚南湘说着惨笑起来,“褚玉璞是不能生育的,就把我接到他身边,当亲生儿子养育。不过后来他过继了兄弟的儿子,对我稍微有些疏远。直到七年前他兵败逃往奉天,我也去了国外留学,期间好几年都没有联系。” “四姨太呢?”周赫煊问。 褚南湘说:“梨芳是我读中学时认识的,我们关系非常要好。甚至我们都已经约定,等我留学归国,就立刻上门提亲。” “结果等你回国后,现她已经做了褚玉璞的四姨太?”周赫煊问道。 “对,我当时万念俱灰,”褚南湘表情痛苦道,“一个是恋人,一个是养育我的叔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主动留在叔叔身边做副官,就是为了能多看她几眼,多跟她说几句话。不过我们之间是清白的,从没有过逾矩的行为。” “她加入哪个党了?”周赫煊问。 褚南湘说:“梨芳在读大学的时候,就接受了思想。但她不是党员,最多算学校里的积极分子,被我叔叔强娶以后,更是跟赤党那边没再联系。” 周赫煊问道:“来天津后入党的?” “对,”褚南湘点头道,“她在天津听了场爱国演讲,稀里糊涂便跟赤党联系上。那些人知道她是直隶督军的姨太太,就怂恿她帮忙传递消息,连带着把我也拉下水了。” 周赫煊笑道:“现在褚玉璞已死,你可以跟四姨太远走高飞了。” “人都死了,还怎么飞?”褚南湘惨然苦笑。 听到这句话,周赫煊终于明白,为什么褚南湘要在关键时候开枪把褚玉璞给打伤。 周赫煊问:“如果我放你离开,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褚南湘表情有些茫然,想了想说,“刚刚留学回国的时候,我也是满腔热血。可在褚玉璞身边做了几年副官,这血反倒冷了。北洋政府不能救中国,南边的革命政府,看样子也差不了多远。有可能的话,我倒想加入赤党,看看让梨芳舍生忘死的组织,到底是怎么个样子。” “这想法不错,你可以试试。”周赫煊笑道。 褚南湘盯着周赫煊看了几眼:“周先生也是赤党?” “不,我只是同情和认可他们而已,”周赫煊拍拍屁股起身说,“走吧,我送你回去,先把你腰上的子弹取出来再说。” 赵云祥过来问:“周赫煊,这人放了?” 周赫煊笑道:“放了,他是我朋友。” 赵云祥皱皱眉头,没有再说话,他其实是想杀人灭口的。 褚玉璞等人的尸体,已经被抛到海里,估计几天时间就能葬身鱼腹。 十几箱大洋被放回牛车,照着原路返回天津。赵云祥已经派出两拨手下,共2o人,提前出打探情况,免得再出啥意外。 周赫煊随着车队步行,边走边问道:“赵团长,兄弟们伤势如何?” “褚玉璞那王八蛋枪法真准,”赵云祥咒骂道,“黑灯瞎火的,隔那么远都能打中。我手下的弟兄有六个中枪,其中一个还被打中前胸,能不能活下来只能看天意了,希望没伤到心脏要害。” “钱呢,有多少?”周赫煊又问。 “粗略的清点了一下,”赵云祥喜滋滋地说,“现大洋有七万块,另有银票、存折和汇票总计146万多。” 周赫煊指着牛车,低声道:“赵老弟,那几箱银子,你跟兄弟们分了吧。” “这个……似乎有点不太好。”赵云祥颇为心动。 周赫煊怂恿道:“也不能让弟兄们白跑一趟,更何况还有负伤的,怎么也要拿点医药费。” 赵云祥点头说:“周先生所言有理。” 两人随即嘿嘿直笑,有银子大家一起赚嘛,反正都是些不义之财。 周赫煊又说:“银票我也帮赵老弟保管着,帮你在天津租界置办一栋小洋楼。” “那得要好几万吧。”赵云祥惊道。 “几万块算什么?”周赫煊冲他眨眨眼。 “明白。”赵云祥笑起来。 两人心照不宣,自然是要虚报数目,把孙良诚的银子私吞一些。 周赫煊说:“赵老弟,你改天在洋行开个专属的保险箱,我把房契给你存进去。” “如此,就有劳周先生了。以后有用得着兄弟的地方,尽快说话,云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赵云祥对周赫煊印象大好,他就一穷当兵的,以前给孙良诚做手枪队队长,现在刚刚提拔成团长,手里头真没几个钱。 如果能在天津置办房产,相当于留一条后路,就算哪天吃败仗下野也好有个住的地方。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