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1节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作者:讳疾 文案: 薛慈小时候给被关在别墅里的小朋友送蛋糕,被小朋友拿花瓶砸的头破血流。 长大了帮父亲处理公司文件,被他爹怒骂狼子野心,亲爹还没死就觊觎着家产钱权。 大哥把养在外面的私生子弟弟接回家,遗憾地说你要是我亲生弟弟就好了。 喜欢的人把薛慈当替身,按在赛车旁亲吻时,低念的是别人的名字。 连追个星,他在酒局救下爱豆,第二天被曝变态私生饭搞潜规则。 最后薛慈得绝症,一个人躺重症病房。 他心想所有人都憎恶我,我也嫌恶他们。 再活过来的时候,薛慈乖僻任性,挑剔娇纵,从小脾气坏得让人想打他一顿。 可是当薛慈作天作地的时候,他大哥只是轻轻按了按他的黑发,语调平和,不太熟稔地哄着人:“先吃饭。待会给你拿牛奶。” 薛慈:“……??” 大哥你怎么了! 排雷:前后两世差异大,后文揭开原因 全员宠受,苏爽白/万人迷/甜宠打脸爽文 受以为自己是万人嫌其实真万人迷梗 内容标签:幻想空间 重生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薛慈┃配角:谢问寒┃其它: 一句话简介:万人迷他以为他是万人嫌 立意:再微小的沙砾也能变成珍珠,每个人都能发掘出自己的闪光点。 第1章 重生 纸张的锋利边缘划破脸颊,腥气浮动,面上显现一道艷丽红痕。 血珠要渗不渗。 硬壳文件夹材质坚硬,夹着厚厚一叠文件,分量不轻。摔到薛慈脸上的时候,一下便撞出块红痕。薛慈被打的微微偏开脸,雪白得过分的面颊上,红色清晰得触目。 那一下的冲击简直和一记耳光差不多。 散开的纸张无序飘落。 “滚。” 座椅在旋转下挤压出轻微的声响,黑色西服的中年人已经背过身去。虽然看不见他脸上暴怒而起的青筋,但从他微弓起的脊梁、几次忍耐克制的胸口起伏,便足已猜出他如今的怒不可遏。 那一字更是饱含明晃晃的厌恶。 薛慈没说话。 这种沉默并非是情绪的堆积爆发,只是薛慈静了一些时间,才像迟钝缓过神。 他微偏过头来,半阖着一只眼,有什么黏稠液体糊住了稠黑睫羽,让视线变得更窄小起来。薛慈甚至没去擦拭一下如今眼边的不适,只是用更加冷淡、像是暗含厌倦般的语气道:“只要给我时间实验,我能证明这套策划的利率在大哥的企划之上,需要用到的专项技术我也已经安排好……” 这番话被粗暴打断,像是踩中了男人最后的底线。 “给你时间?在大哥之上?”不屑的暴怒被压成低沉的音调,男人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薛慈,你不会还在以为,自己能和你大哥相比?” “收起你那些可笑的想法,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别想染指属于薛浮的一分一毫。” “……” 这样的话薛慈已经很熟悉了,不过上一次的版本是休想拿到薛家财产的毫厘。薛慈没再解释。为钱贴上来,还显得自己没有太过愚蠢,其他“图谋”被发觉,却是徒惹嗤笑。 薛慈也没再去捡起那些四散的纸张。 他转身离开了薛父的办公室,躺在地面的文件夹边角,还残存着淡红的血渍。 外面阳光刺眼。 薛慈被打坏了眼睛。 这件事是他在离开顶楼办公室,怎么也止不住眼角的血时才发现的。 大概是碰到了文件夹的某个锋利边角,他的眼角被划破,越来越多的鲜血泅湿皮肤,尖锐刺痛也愈加清晰。薛慈紧闭着眼,实在睁不开,眼前是重叠的黑影,似乎连带另一只完好无损的眼睛的视力都受到了影响。 他现在看起来大概像个法外暴徒,肮脏落魄。 薛慈冷淡地想。 回到公寓后,他不得已叫来了薛家的私人医生。 只经过电话里几句简单沟通,对方来得很快。但来临时恐怕没想到伤势那么严重,原本配备齐全的医疗箱显然不够用。 医生快速地清洁完毕,轻轻拆下薛慈随意用来止血的纱布,然后轻“嘶”了一声。 作为见过各种严重伤势的外科医生,他本来不应该有这样不专业的反应,但是少年伤势太严重,低敛着眼,连平时那点乖张傲慢都被消磨得干净,竟然变得有些说不出的可怜乖巧来。 哪怕他素来对这位雇主并没什么好感,这时动作都下意识轻柔了一些,给薛慈滴上简单清理创口的药后,便请他去下层的手术室进行彻底的消毒治疗。 “我会现在让助手过来。”医生说道。 要完成这种小型手术,他一个人显然不够。 薛慈某种方面而言相当迟钝,医生比平时更柔和的语气丝毫未让他有什么触动。他保持着紧闭一只眼的动作,微微抬头,艷红鲜血在如凛雪般白皙的脸颊上格外刺眼,古怪得有一股惑人的魔力。他直勾勾地盯着医生,突兀问道:“我会瞎吗?” 一瞬间莫名晃神的医生,在薛小少爷的问话下,很快反应了过来:“当然不会。” “伤势情况良好,只是撞击导致的角膜上皮划伤……” 后面的话薛慈不再关心。 他的眼前开始出现大片晕眩与黑暗,像是中毒后出现的幻象,荒谬又瑰丽地攀爬在视线的每个角落。 医生上前了些,面容少见地带着点紧张。他扶住了薛慈摇摇欲坠的身体,手掌支撑在他单薄的背脊上,热度也过渡到少年清癯过分的身体上,“薛小少爷,你怎么了?” 薛慈却已经没办法回答他了。 … 等薛慈再醒来时,他身在病房,身旁并无亲属。 薛父没接电话,他大哥尚且在海外。薛慈的亲人不多,朋友更少的可怜,于是病房中除了陪护的医生,还有薛家的私医外,便没了熟面孔。 诊断结果在薛慈的意愿下,也被相当迅速地送到他的手中。 薛慈掀开仓促地浏览过一遍,原本便白的皮肤似乎更苍白了些。 很多事都有所预兆,比如越来越频繁复发的咳嗽咯血,熬夜时的胸闷气喘,薛慈故意错开的无数次的体检诊断……总之落到现在这个下场,也算罪有应得。 哪怕以薛家的财力,也很难攻克癌症与死亡这个人类之敌。 何况薛家又有那么多东西,是薛慈不能染指的。 他的反应实在出乎预料的平静,又有医生过来做心理辅导,薛慈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点头,安静体贴,乖巧沉静的不像个癌症患者。 癌症的治疗中,情绪能取到的关怀作用其实很有限。但强烈的求生欲也的确能创造某些医学奇迹,它们被作为对抗病魔的一道防线,交谈中,薛慈心绪很稳定,再加上作为薛家次子,至少不必承担经济上的重担,医生略作检查后,便放心离开。 分明受到全方面的治疗,但薛慈的身体,却以一种难以置信的速度衰败下去。 不过十几天,中期肺癌转为晚期,他形销骨立,名医圣手都无力回天。这样的严重恶化实在让人心惊,连他的主治医生都建议薛慈转到京市某家专攻癌症肿瘤的私人医院当中继续治疗,薛慈却尚且保持着清醒神智,拒绝了。 也是成了将死之人,才让薛慈察觉自己原心存死志。 他在重症监护室度过了最后的几天,除去照料他的医生护士,再没见过熟人。做人到这份上,也总该惭愧自省——自己是否太过失败,乃至亲人厌弃、友人背叛,活二十几年情窦初开,难得喜欢也被轻视践踏。 薛慈脾气并不算差,甚至他从有记忆开始,便极尽全力地让自己变得“讨人喜欢”一些,但身边能回忆起的每一个人,都好似避他如蛇蝎,甚至恨他入骨。 都说以真心换真心,但他的真心却是风中烛火,地下尘埃,没什么公平珍惜可言。 几日逼迫他的痛楚,让薛慈的身体不免虚弱,也让他的精神前所未有地清醒过来。 他体内如被拨动反骨,失去最后一点畏怖不舍之心。 那些让他厌恶的画面与过去离他越来越远,变成走马灯般。 临死之前,薛慈想,世道对他实在不公平,他总要对自己公平一点。那些人憎恶他,他也嫌恶他们。 互相厌恶,也算两清。 …… “薛、薛慈……薛慈!” 耳边是熙攘慌乱的声音,像是一窝鸟雀叽叽喳喳簇在一块,哪怕音调清朗,也很难叫人心喜。 无数双手托在他的身后,小心翼翼地捱着薛慈,哪怕是占不到地的,也要去牵一牵他的衣角。 薛慈微微蹙眉。 他的意识缓缓清醒,堆积在身体当中的沉郁病痛似乎已经消失无踪了,但是左眼却依旧疼得厉害,像是被薛父拿文件夹砸破那天,睁也睁不开,只能紧闭着,感受眼角颤巍巍地渗出的血花。 “薛慈的眼睛流血了。”稚嫩的少年音传来,语调中的焦躁不安连着其他人也难言的烦闷起来。 又有人呵斥:“你别去碰他眼睛!” “别碰他!” “我看见了,刚刚是长灯明推的薛慈……” “长灯明,来的时候你可没说是这种恶作剧。” “少放屁,我没有!”有少年骂骂咧咧地说着,语气非常暴躁。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2节 薛慈的身体还使不上力,只软软地靠在别人身上,勉力睁开的右眼,看见的是摇晃又昏暗的景象,一条走廊、楼梯,白炽灯光。 “老师来了——” 喧闹的周围刹时静了静。 训练营的带队老师分开这群八、九岁正精力旺盛的小孩子,看到最中间眼角带血,脸色苍白地半躺在别人腿上的小少年时,顿时脸色比薛慈还要白了。 赵老师一听见有人受伤的消息,也来不及问清是谁,鞋都没穿好,便立即赶了过来。毕竟这个野外训练营中的孩子哪个不是精贵的小少爷,哪怕操着“训练”、“独立”的中心主旨,也是绝不能受一点小伤的。 何况这还不算是小伤。 更让老师感到窒息的是,这位受伤的少年来头还不小。 薛家的小公子。 赵老师上前一步,先将人抱起来了,走廊上灯火透亮,将影子照的摇曳。他手都是抖的,全身血液冰凉,让助手帮忙通知了医疗室驻守的老师,紧急抢救。 被按在雪白床位上的时候,薛慈听着医生的指示微微抬头,很安静地被处理着眼睛上的伤口。 在这段混乱的过程中,他也总算明白了现在是什么状况。 ——他没死,还回到了九岁的时候。 薛慈重生了。 说起来薛慈自己都觉得好笑,他这样一无是处惹人厌烦的废物,重生来又有什么意思。 现在的情况,他也依稀记得,九岁的暑期他被送去了一个求生训练营。 其实求生自立的内容没多少,不过是小孩子间的玩乐,再深刻的意义,也可能是大家家世都不差,说不定以后能成合作伙伴。成年后才会用到的社交人脉,从童时起他们就开始经营了。 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训练营,在薛慈的记忆占比中不值一提,受没受过伤他都不记得了,倒是记得自己在训练营中和其他人关系并不好,独来独往了半个月,最后提前几天收拾东西回薛家了。 再多的记忆,却也没了。 不过听刚才那群小孩的话,他受伤应该不是意外,是被人推的,还是性质非常恶劣的“恶作剧”。 薛慈依旧不在意。 ——讨厌他的人再多不过,这几个小屁孩算的上老几。 第2章 事故 薛慈是临时加入的训练营。 在他之前,这群少年们磨合了几天,早已形成泾渭分明的几个小团体,也俨然有自己的领头者。像是之前薛慈听到的“长灯明”,就是最得人心的“老大”,身后总跟着一群少年。 薛慈则与他们格格不入。 他晚来几天,身量瘦而矮,比同龄人低半个头。 训练营的其他孩子外向活泼,哪个都擅长做人群焦点,但薛慈安静孱弱,像是被养在橱窗中娇贵又漂亮的花。 连外貌都像。 这年龄段的孩子远没有到对审美敏感的时候,却在薛慈出现时,很难不盯着他看。 少年的肤像凛雪般白,五官精致,唇色殷红,漂亮如同一触就碎的梦。只是那双圆滚滚的漆黑眼珠,微带着婴儿肥的面颊,很显得可爱,中和了一些过于稠艷的颜色。 哪怕其他小孩都算样貌不俗,或俊朗或漂亮,和薛慈的相貌相比,都显得寡淡了。 他像是生在童话里的人,一身雪白皮肤,娇贵得碰都不能碰。 如果训练营的那些小少爷们再成熟点,或许他们对于这种让他们视线停留的漂亮玫瑰,便会再精心爱护一些。 但是他们现在处于最活跃亢奋的阶段,平时受到的教育,都让他们天生自信,更不掩盖自己的所求。好看的东西,当然要抢过来,或者更接近一点—— 只是薛慈始终孤僻沉静,总不合群。 这样的态度没让少年们退回应有的分寸线上,反倒更激起了好胜欲,除了完成训练营的那些任务外,小少爷们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薛慈身上。 更准确一些,是放在了找薛慈麻烦,用光他所有注意力上。 每次玫瑰般娇嫩的少年被气的转身时,他的目光总会落到他们身上,微微抿唇,像是恼怒。 这是少年们最乐此不疲的时候,又是紧张又是刺激。哪怕他们看着薛慈泅红的眼角时,偶尔也会心中闪过不安酸涩,却仍对这种幼稚的小把戏兴在其中。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减缓一些心中蓬勃的兴趣。 但这样众人心照不宣的“游戏”,却好像在今天玩过了头。 走廊中,灯台的尖锐边角泛着冷光。 训练营对这群小祖宗的管理并不算严格,五点后便结束活动,七点后是熄灯时间。 薛慈对这种规矩一向很遵守,今晚在七点后还出寝室,完全是意外。 他收到了一封鬼魂的诅咒信,要晚上去走廊唱歌才能解除诅咒——这当然是那些小少爷们的恶作剧,他们嘻嘻哈哈地拿红水笔写下这封信,又塞到了薛慈的书桌上。 薛慈其实对这封信并不相信,他只是生气有人溜进他的房间,还弄乱了他的书桌,于是憋气来找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并不止一个,那群小少爷们甚至很聪明地关掉了电路,然后装神弄鬼地在背后放录音恐吓他。 薛慈到底年纪不大,当真被吓住了。黑暗当中,有人去摸他的衣服头发,又有人不经意间撞到他身上,薛慈本就腿软,一下没站稳。 男孩子摔一跤,哪怕薛慈身体弱一些,也不过是跌破膝盖受点皮外伤。但偏偏不巧,他的眼睛擦过走廊中装饰用的灯台上,瞬间的疼痛,让薛慈一下流了泪下来,虚弱的喘息后,是抽抽噎噎的哭声,委屈得能让天底下最铁石心肠的人都触动,何况这些年纪不大的少年了。 他们慌乱地打开灯,又去扶疼得站不起身的薛慈,一眼便看见惨白灯光下,薛慈柔软白皙的面颊上,那一道血痕有多刺眼。 他们正处在最胆大包天的年纪,却一下知道了什么叫后悔。 好在这件事不算无可挽回。 薛慈在医疗室检查完眼睛,发现情况倒没有想象中严重,不会影响视力留下后遗症,只是眼边伤口骇人得厉害,小心处理完,薛慈在麻醉的作用下昏昏沉沉躺下。 几名带队老师,还有负责训练的教官全都来了,肉眼可见的今晚难眠。 作为训练营的主要负责人,调查处理能力还是有的,他们将这件事的经过彻查了一遍,脸色更难看了。 诅咒信、推倒、受伤…… 薛慈会受到这样集体的欺凌事件,很显然也不是第一次了。 恐怕之前就遭受过许多委屈。 虽然是老师、教官,但是他们面对这些世家继承人,到底小心翼翼很多,当然也不会想插手处理这些少爷们间的矛盾,让小孩子们能自由“和解”是最好的,但闹出这样的事来,这趟训练营结束后,负责人员恐怕都得引咎辞职。 而且就是眼下的后续处理,都让他们焦头烂额。 闯祸的人要受到处罚,但是这次参与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结果至多不过赔钱道歉,薛家不缺这点钱,那群小霸王却不一定会道歉。 老师们低声交谈时,薛慈也醒了过来。 麻醉的剂量很低,薛慈又对床边出现的人很警惕,几乎一下就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他半只眼的视野是完全黑暗的。 薛慈眼睫颤了颤,发现左眼被包裹在纱布之中,药物的味道很浓重。而身边站着的几个成年人,身上所穿的服饰有训练营的标志,警惕心才算放下来了点。 薛慈的醒来,也被年长者们注意到了。 张老师心中复杂,倒也有怜惜地俯下身去问他,“醒过来了,还疼吗?” 薛慈是从小乖到大的典型,小时候哪怕身体不舒服也很少提出,生怕给人添了麻烦。就像这一次,他也下意识准备说“不疼”,顿了一会后才反应过来,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这次是重活一次。 他也不准备再讨人喜欢,做只温驯绵羊,只为了旁人的观感。 薛慈微微仰头,语调冷淡又嘲讽,极其没有礼貌:“疼,疼死了。” 疼死了又能怎样,你们也帮不上忙。 可他年纪小,没到变声期,又刚睡醒,声音听上去莫名绵软,有些娇气地像在撒娇一般。 那双又黑又水润的眼睛微抬起,和猫崽眼睛一般圆滚滚的可爱,蒙着一层雾气。这么又软又委屈地看过来,简直一下能击中人心脏。 几位老师顿时不太好了! 尤其是正面直对这种强大威力的张老师,简直连着心都颤了。 按理来说,失去这项薪资颇为优厚的工作兼职,他心中除了同情可怜,对薛慈到底还有些迁怒。只刚刚那一下,他顿时对之前的想法万分羞愧起来! 他实在太可耻了。 这个孩子才是真正受委屈的人啊。 薛家小少爷,平时也是集万般宠爱,来训练营后一直是最乖的那批。平时不爱说话,只这次受伤,才忍不住露出一点脆弱模样,一下子能让人心化成水。 他们几个大男人,都被激发出了无穷的父爱。 张老师俯身,学着曾在游乐园看过的亲子相处,轻轻吹了一下薛慈眼上的纱布:“乖乖,不痛了,痛痛飞走了。” 薛慈:“……” 薛慈:“??” 张老师显然也察觉出了自己动作的可笑,有点不好意思地站起身挠了挠下巴,让开位置对医疗老师道:“你看下,还有没有止痛药能给小朋友用下。” 医疗老师有些迟疑:“伤在眼睛,薛慈年纪小,不太好用。” 看着薛慈眼里雾蒙蒙的模样,知道小孩子痛得很,却没生气吵闹,一点不发脾气,只默默承受,心中更怜惜了。甚至顾不得对方是薛家少爷,忍不住去摸了一下小孩柔软冰凉的黑发,语气轻和,“乖,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薛慈简直觉得不自在,仓促挪开眼。 态度这么好……薛家是砸了多少钱? 哪怕被安排去睡觉,薛慈也实在睡不着,何况身边的成年人,还低声讨论送他离开训练营的事。 眼睛的伤口不严重不假,但到底是受伤,接下来的训练不好参与。何况薛慈对那些小霸王们,也要有些心理阴影了,再留他下来更不合适。 发生了这种事,老师们也去通知家长了。 按照薛先生那样爱子如命的性格,也不会继续留薛小少爷在这的。 薛慈听的,简直是辗转发侧。 他听这些老师的意思,是要让薛父接他回家。 薛慈简直要弹起来了。 他在将死之前,的确清醒许多,再想到父亲厌恶神情,也并不如先前那般低落。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3节 连伤心都没了。 但要让他再去面对薛父的冷脸…… 薛慈忽然觉得,还是继续留在这个训练营比较好,能晚一天都是好的。 反正他父亲,也很厌烦为他的事付出精力,更别说要处理这种小事。 于是装睡的薛慈,含含糊糊地说道:“我不要回去。” 交谈中的老师们,都讶异地望向薛慈。 他背对着老师们,被子下拢起很小一团,细软的黑发在他翻身的动作中落下来,露出一截白皙的颈项。 薛慈想了一下,决定还是妥协一点,找个像样点的借口。 他躺在被褥中,声音很轻地说道:“不要告诉爸爸好不好?我很想参加完这个训练营,这是我第一次和这么多同龄人相处,很开心。” 薛慈想了想,还是不放心,补充道,“麻烦老师们了,这次只是意外,没有人推我,之后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你们要操心,还不如操心一下其他家的少爷们。 老师们都沉默了。 如果说之前的好感,来源于薛慈过于出色的样貌,现在更多,却是对他的心疼了。 这个孩子懂事得过头了。 相比起薛慈,那群出来历练的小少爷们里,更彻夜难眠的,是他们中的小霸王长灯明。 他平时是最喜欢招惹薛慈的人,也是他提的主意,把薛慈半夜骗出来,装鬼吓他。但他最多,是觉得薛慈眼眶红红的模样可爱又好玩,真把人玩出事,是没想过的。 没想过薛慈会摔倒,没想到他会受伤。 看到薛慈眼睛流血的时候,他也吓懵了,直到旁边有人指责他推倒薛慈,才气急败坏地开始否认。 当时的确太暗了,情况又混乱。 长灯明原本很确认自己没推过薛慈,可是在其他人的言之凿凿下,他都开始自我怀疑,那段记忆也变得不甚清晰。 ——是不是他真的,一不小心推倒了薛慈? 长灯明越想着,越觉得心口被揪起,有些喘不过气来。 作者有话要说: 薛慈:我知道的,我很不讲道理 大人们:呜呜呜呜阿慈崽崽让人心疼 第3章 照顾 天蒙蒙亮。 长灯明的眼皮微微搭下来,精神有点不济。 他想了一夜薛慈的事。 周边寂静不闻蝉鸣,除了他,恐怕没人还醒着了。长灯明辗转几下,忽然从床上跳了起来,摸着黑去了医疗室。 他知道薛慈在那里治眼睛。 原本在医疗室中,是有几个老师要给薛慈守夜的,方便观察伤势。 但薛慈实在不习惯有人陪在床边,便强烈抗议。老师们反倒像心里塞了满罐的蜜般,觉得薛慈贴心又乖。 最后妥协下,守着的只有一名医疗老师。正巧,这名医疗老师刚出去洗漱,准备清醒些,只这么会的空档,便让长灯明溜进来了。 医疗室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 长灯明一边骂骂咧咧,怎么这么不注重安全,一边趁着这个便利溜了进去。 薛慈是真的困了,小孩子的身体精神没那么好,昨天折腾到半夜,再警惕也抵抗不住生理上的困倦。长灯明动作又轻悄,他无声无息地走到薛慈床边,正看到沉睡的少年。 薛慈睡觉的样子出乎预料的乖。 黑沉卷翘的睫羽垂下来,遮出一片细碎阴影,他细软的发微微滑下,露出凝白的肤。薛慈抿着唇,不知在做什么梦,连眉头蹙起的模样都很好看。 昏暗光芒中,长灯明几乎挪不开眼睛。 他没看过薛慈这样的模样,平时薛慈要么恼怒要么面无表情,这样乖巧又脆弱的时候,莫名戳中了他奇怪的萌点。 他想伸手去碰一碰薛慈看上去长而翘的睫毛,又想捏一把白皙脸颊,但目光到最后,不由地落在他那包裹着层叠白纱的左眼上。 昨天见到的那幕又浮现在眼前。 薛慈一定很疼…… 长灯明伸出的手,又猝不及防收回来了。也在这时,薛慈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向下压了瞬间,一下睁开了眼。 长灯明懵住了。 薛慈也懵住了。 任谁看到陌生人大半夜守在床边,还靠得那么近,恐怕都会懵住的。 但薛慈也不过怔了一瞬,在意识到对方是个小孩,而且是同为训练营的小孩的时候,便回了神。 薛慈没放松警惕,谁叫这群小孩也不是普通小孩,昨天还组织了一场暴力事件,纯粹是和他立场相对的敌人。 所以薛慈的语气不算很好,甚至显得很凶恶地质问:“你来做什么?” 在长灯明眼里,他看见薛慈像是被吓住的小动物,虚张声势地看着他,却没意识到自己脸颊微微鼓起的模样,还显得有点可爱。 长灯明紧盯着薛小少爷又白又软的面颊,拼命压抑住了去捏一下的欲望,欲言又止:“薛慈,那个,我……” 薛慈看他吞吞吐吐,推己及人,一下猜出他的目的。 这小兔崽子是打算趁乱来给自己一黑拳报复下吧? 薛慈面容冷下来。 他前世学习过一些体术防身,但是现在力气太绵软,反倒容易伤到自己。薛慈斟酌着要从哪个角度下手比较好压制对方的时候,也看到长灯明的脸颊微红起来。 这小孩还有点羞耻心么。 薛慈诧异地想,被发现了还会脸红。 不过敢来找事,就要准备好挨打。 薛慈半坐起身,脊背绷得很直,看上去随意的姿势却有着极强的爆发力。他盯着面前少年的站姿破绽,心想虽然麻烦点,但也不是不好撂倒…… 长灯明声音低了很多,含糊说了句什么。薛慈当然没听清,挑眉准备让他大点声时,门外传来值班老师的声音,语调十分惊诧,“是谁?” 医疗老师很快便进来了,他跨过门打开灯,见到被惊醒的薛慈害怕地坐在床边,眼角微红的模样;对比起明显不怀好意、半夜溜进医疗室,平日便为非作歹的小霸王长灯明,心中一下便天平失衡,推出事情始末后脸板起来,看上去相当严肃恼火。 “长灯明,”医疗老师点了他的名,“现在还在训练营,注意自己的行为举止,不准欺负同学。” 长灯明一下被堵回去,在老师怀疑目光下,可以说是又气又恼,也不想在他面前解释自己是来对薛慈道歉的了……多丢脸啊。 他神色轻佻不屑,看上去很拽又不甘愿地“噢”了声,根本没把老师放眼底的神情,一下转身走出去,不经意还撞了医疗老师一下。 长灯明年纪不过十岁,却比同龄人要生的高很多,力气也大,竟然撞的那老师一个趔趄。 医疗老师抬了抬眼镜,气得不轻,但相比而言,还是更担心如今躺在床上的薛慈。 他温声安慰道:“薛慈你放心,老师会保护好你的。” 因为老师来了,临时被按下斗殴念头的薛慈无辜地眨了眨眼。 他想到刚才老师叫的名字,又觉得长灯明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耳熟。 虽然同属于训练营的成员,熟悉名字是很正常的事。 只是有一点很奇怪,世家中“长”这个姓颇为稀有,估计是泸京那边的长家。但在薛慈印象里,他记得重生前,长家这代的小少爷里,并没有叫长灯明的人。 薛慈也只这么想了会便作罢,猜测大概率是长灯明后来改了名。 他对这些并不算很清楚,薛慈在成年之后,便有意识地远离这些人脉,反倒没小时候接触的频繁。他不进行这些社交,也是有意表明态度,不会与他大哥争薛家家主的位置,向来有约束自己的分寸。 当然,也争不过就对了。 薛慈抿了抿唇,兴致不高。 等到了早上九点集合的时候,几队带队老师照例先分配了今天的任务。 薛慈站在队伍前端,和老师们离的最近。 他本来是有“病假”可用的,老师希望他先休息三天。但是薛慈要在驻地休息的话,会有医疗老师留下来陪他,想着要和人密切接触几天,装成小孩,薛慈便浑身不自在。 只是眼睛被划破而已,薛慈没觉得是什么大伤,便强硬要求继续训练了。 那些老师们也实在很难拒绝薛慈的请求。 在他们眼里,薛慈是因为珍惜和同龄人相处的时间,才忍伤继续训练的。面对这样听话的孩子,回绝都是种残忍。 也只能无奈带上了。 训练营的大多数孩子,都心不在焉地听着老师讲话,目光一下就飘到了薛慈的身上。 薛慈背着手,站的比平时更直。身形瘦削,雪白一截小腿露出来,修长又漂亮。 他认真地听着老师讲话,当然也不会因为背后的灼热目光回头。但是这群少爷们开始之前就看到了薛慈,也看到对方眼睛上覆着的柔软纱布,不免有些忧心忡忡。 内疚……还有点后悔。 不知道他还疼不疼。 经历这种事,薛慈更不愿意和他们说话了吧。 台上的老师分配完任务后,并没有说解散。 他们微板起脸,如鹰般的眼睛扫过这群少年们。 张老师吐出一口气,颇严肃地开口:“昨天发生的事,我相信很多同学都知道了。在这里,我希望所有犯错的同学,都要向薛慈道歉。也真诚地希望,同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 当然,他后面也会对这群小崽子们严防死守。薛慈的房间,也被调到老师寝室的隔壁了。 被着重介绍的薛慈:“……” 这下都知道他被一群小学生欺负了。 又有另一名资历深厚的老师出来道:“薛慈同学很友善,说他昨天是意外摔倒,没有人推他。虽然根据我们知道的消息,有同学反馈说是某位同学……”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4节 赵老师的目光不经意落到长灯明的脸上。 长灯明面无表情,只是头微微低下去了一些。 话语恰到好处地停顿下来,赵老师没有再说的太明。一是长家不太好得罪,另一原因,也是昨天走廊的摄像头正好故障,没拍到事故的现场,总不能没证据就指证孩子。 他虽没说的太直白,但其他少年们对长灯明,竟然露出了有点不忿的目光。 张老师则上前,点了几个小少年的名字。 这几名少爷出身优异,性格温和开朗,朋友也多。之前没怎么欺负过薛慈,张老师把他们喊出来,则是温和地说着:“薛慈同学受了伤,你们负责照顾一下他可以吗?老师就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你们了。” 光说让同学们照顾薛慈,是没多少用处的。 他特意点几个固定的人,将这件事作为责任交给他们,这些少年对于薛慈,就会更注重照顾一些了。 张老师满意的想。 小少年们没什么不满,偷瞥一眼薛慈,要么中气十足,要么微低下头,都很顺利地应了下来。 唯独薛慈:“……” 他好不容易摆脱被某个老师当小朋友关注的噩梦,接下来就要被四个小朋友关注了…… 薛慈忽然觉得,现在回去躺着说不定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队伍解散后,那四个小少年已经飞快簇拥到他身边来了,还有意无意挡着其他人的视线。 “薛、薛慈。”拥有蓝色瞳孔,混血儿标志颇明显的少年先开口道,“昨天的事,对不起,希望你能原谅我。” “我也有错,我听到他们的计划,却没阻止他们。”另外一个看上去斯斯文文的男孩子也紧跟着道歉。 还有个小少爷正傻乐,认真安慰着薛慈,“没关系的阿慈,你蒙着一只眼睛也好看。现在还疼不疼,要不要我帮你吹一吹?” 当然,他还没上前吹一下,就被其他人推走了。 薛慈只觉得牙疼。 果然这群人还只是小孩,还是把老师的话当圣旨的时候。哪怕是讨厌的人,既然老师开了口,也能拿出十分的热情来。 薛慈开始认真考虑,要怎么阴阳怪气,才能把这些因为听老师的话围在他身边的小朋友气走了。 他先假惺惺地露出一个笑容,满是恶意地道:“好呀。那先谢谢你们照顾我了。” 第4章 意外 薛慈和他们说话了! 小少爷们都一时愣住了。按照以往薛慈的性格,他是很不愿意跟人交流的,一贯独来独往,生冷孤僻。要不然那些正闹腾的少年,也不会乐此不疲地想要捉弄一下他,看他露出别的神情来。 但这时,薛慈甚至一改平时沉静性情,对他们露出了极可爱的笑容,漆黑眼珠转动,像积蓄星光般的明亮。他话语轻软,让少年们耳旁如有微风吹拂,羽毛挠动,直让他们面颊微红,心中和喝了蜜似的甜。 可、可爱! 现在他们还没法将这种感觉,准确归纳为被“萌到了”。 只是看上去更热情雀跃,干劲十足。 薛慈见他们没被击退,也不气馁。 他还有很多作死的机会。 带队老师见他们相处愉快,也宣布解散,让少年们各自去完成任务。 毕竟是一群小孩,还是群身娇肉贵的世家继承人,训练营的任务并不太难,比如薛慈这组今天被分配到的就是采摘一些常用植株。 这些植株的分辨方法和具体形态,都是之前训练营中上课讲过的内容,虽然要将图片和奇形怪状的实物应对起来,但只要细心点,完成任务还是十分简单。 薛慈对那些课程早没印象了,只不过他到底是成年人灵魂,分辨植物对他而言很轻松,十分钟内完成也不成问题。 但薛慈没有动。 他的左眼还被包裹在药棉里,视线被狭小地限制在一个角度中,但犹能看到蓝天碧树,天朗气清。 薛慈便在这极好的风景里左右晃荡,悠闲得很,一边去扯扯枝桠上新生的嫩芽,折一骨朵的花,要么手贱赶走叽喳的鸟雀。但他逛完小半个林子了,就是不去做任务,身边的小竹筐中更没有一星半点的草药植株。 薛慈的想法很简单,这是团体任务。他如果“划水”不去摘草药,势必就会让其他人的任务重些。 在团队里,这种偷懒耍滑的人是最令人讨厌的。前世他在公司被架空不做实事,尚且会被背地指着脊梁痛骂抢人功劳,更别提这些还不懂掩饰自己情绪的少年,恐怕早就忍不住想来骂他了。 谁都会在任务里“摸鱼”,但是像薛慈这么光明正大的,恐怕就很惹眼了。 干脆放开来骂他吧。 薛慈很懒散地想,他倒不会因为几个小孩的斥责生气,反倒是个顺势离开的好时机,和那群奉命照顾的小少爷一拍两散。 薛慈感觉的到,其他小少年的目光,都频繁地落在他身上,到最后几乎是不怎么挪开了。显然是极为不满,在用目光监视警告。 但薛慈当然是“冥顽不灵”啦,一心划水—— 有时候任务用的草药就在指尖旁了,薛慈都刻意错开,去折旁边的槐叶,放在唇边吹出极轻快的音调,唇边还带着嘲讽不屑的笑意。 草叶的清亮乐音,虽然只是短短一截,却顺着风声错开极远。 原本还在零星说话的少年们,都浑不在意地走神,目光轻轻落在槐树旁的薛慈身上了。 薛慈靠在树上,是很懒散的动作,露出在外的一截小腿、手臂,都是雪白颜色,在日光之下,白得像是在发光。 他神色是很温柔的,细软黑发在肩边拂动,发梢无数次地触碰到他清癯锁骨,殷红的唇靠在草叶间,吹着小调的同时,唇瓣微微翘起,盈出漂亮的弧度,像是在神话中才会出现的精灵。 林间的精灵。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负责照顾薛慈的几个少年,原想让他坐在某块干净石面上休息。 毕竟薛慈左眼看不见,树林里有杂乱树枝草木,琐碎丛生,怕他不小心被绊倒受伤。但是薛慈却像对林中种种极感兴趣的模样,他在树枝间游走,姿态很轻松,连一朵新生的花都像能引起他极大的兴趣,会俯过身去,垂着睫羽观察那些未绽的花蕊。 这样的动作显得他无比美好,又很娇气脆弱般,像是一碰即碎的某种可爱事物。 哪怕少年们一开始就紧盯着,想要劝说薛慈坐回去休息,不要乱跑。但谁都不忍心去打扰现在的薛慈,一边是不忍,一边又害怕被讨厌。层层推诿,到最后也只能僵持着不动,一个个提心吊胆地看着薛慈到处走。 于是等薛慈发现自己逛完了一亩三分地,居然还没有小朋友找他吵架的时候,也陷入了沉思。 他已经摸鱼得够明显了。 薛慈顺势看向紧盯着他的某个少年,发现对方只是慌忙跌撞地收回了目光,显然没有要来吵架的意思,微微抿唇。 ……这群小孩还挺能忍的。 那他只能主动出击了。 薛慈的目光锁定在那个离他最近的少年身上。 少年是被老师“委以重任”的孩子中的一员,名叫许温卿,也是之前没开口说过话的那个。根据薛慈的观察,他应该是对老师命令排斥最深的,所以最好入手挑衅。 薛慈不过几步,就走到了许温卿面前,把身上的竹篓摘下来了,非常不容抗拒地怼他面前。 许温卿大致是没反应过来,僵在原地没动。 薛慈说:“我的眼睛还疼,恐怕找不了草药了。”这当然是借口,只是借口找的越多,才会让人越烦。 他刻意用颐指气使的语气道,“许温卿,你帮我做下任务,可以吗?”不等许温卿回答,薛慈的竹篓,就已经塞到他手里了。然后站在原地,抬眼等待许温卿的反应。 这群少年出身优越,在家中也多半是受宠的小霸王,这么被人差使干活,是绝对忍不下这个气的。 哪怕是老师命令,包容薛慈划水和被薛慈欺负到头上,也是两种概念,后者绝不可能被原谅。所以薛慈安心等待对方爆发,却见许温卿抬头时,露出微红的耳垂,吞吞吐吐说,“好、好的!你眼睛还疼吗?我去找老师给你换药好不好?” 许温卿是个讨厌随大流的人。而薛慈的出现,总让他想到自己那个被宠坏的弟弟。 就像身边的人多半喜欢薛慈,他也只是觉得对方最多长得可爱漂亮一些,只其他人反应夸张,恨不得将对方捧成月亮。 在其他同伴们火急火燎地连薛慈去哪玩都要担心的时候,就许温卿觉得他们操心过头。而这么被宠出来的小孩,不知道有多娇气,恐怕长大后会比自己弟弟还惹人嫌—— 直到薛慈出现在他眼前。 将竹篓递给他,用猫崽般圆滚滚的眼期盼地看着他撒娇,要他帮忙做任务时,许温卿一下就明白了其他人的心态。 甚至明白了长辈为什么对他弟弟那么偏爱。 要是弟弟能有薛慈一半可爱的话,他恐怕也早立场不坚定了。 就是现在,许温卿也脸热的显出颜色了。 薛慈被他这个反应弄得愣怔。 他怔怔看着许温卿的脸,心道这是气的么,也不至于吧……比起说送他找老师,你还是先检查下自己有没有发烧比较好…… 这个时候,其他小少爷也要沸腾了。 他们都没有见过薛慈对自己撒娇,找自己帮忙! 可恨,那个许温卿平时不声不响,倒也没有见过他有多亲近薛慈,怎么薛慈偏偏就要亲近一些他! 少年们绞尽脑汁地回想,许温卿是不是平时用过什么手段造成了不公平竞争。又开始想要用什么手段,才能变成薛慈最依靠的那个人…… 在他们急的眼红的时候,同样奉命照顾薛慈,性格乐天从来不争不抢的景炎已经默不作声上前,将自己刚才采摘满植株的竹篓往薛慈手里一放,简言意骇,“这个给你。” 薛慈抱着竹篓,手下一沉,没反应过来:“……” 这个动作给其他小少爷开辟了新思路。对呀,薛慈虽然没有主动开口,但是他们可以主动帮忙啊。纷纷上前要将收集来的物品塞给薛慈,甚至还有其他组的也要来凑热闹。 这样一来又引发了争端,比如说薛慈手上总不可能拿下那么多东西,更有人恼火道:“让薛慈拿那么重的东西做什么?阿慈,我帮你拿。” 猝不及防被围堵截胡的许温卿,这个时候便像护食的野兽般,很是恼火,“你们走开点,薛慈是让我帮他!” 其他人都有志一同地无视了他的话。 甚至若有似无地,将许温卿往后挤开。 他们倒是没碰到薛慈。但薛慈已经因为突如其来的混乱场面,导致有点迟疑了。 这群人怎么回事,总不至于热心对待同学还有奖状拿,何至于如此—— 薛慈想不出形容。 他们的表现,甚至可以说是殷勤了。 薛慈一时间甚至不觉得高兴,反而更加提防起来,怕这是那群小鬼某种共同协作的恶作剧。 而在这群躁动的少年中,长灯明看了眼自己竹篓里空荡荡压着的几根萎靡植株,有些烦躁地撇了撇嘴。 头次开始后悔没认真做那些幼稚任务。 相比其他人完整又繁多的植株,他手上这点的确有些拿不出手,长灯明往前走了几步,想趁着其他人熙熙攘攘的时候将篓子扔进去,却被人眼尖地看到了。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5节 “长灯明。”身边的人喊住他,是和他一向不对付的某人,语气古怪地道,“你不会也想过去吧?” 他表面笑着,内里却很意有所指,嘲讽道,“你就算想过去,他们也不会让你接近薛慈的。你不会忘记你做过什么吧?” 长灯明心下一紧。 他面无表情地看向那人,平素他们争锋相对,如今更是火药味愈浓。但长灯明这次却没还嘴,像被扼住命脉般,心底也更烦躁起来。 他这短短一段时间,已经积蓄很多后悔与恼火了。 脚下的竹篓被猛地踢倒,里面摇散出来的植株也被长灯明踩在脚下。 他对面的人绷紧了身体,警惕地看向他。 长灯明只是饱含戾气地看他一眼,到底没打架,迅速转身离开了。 那人僵了半天,等长灯明离开后,才长舒出一口气,更是心中嫌弃。 刚才长灯明的样子,的确还有些吓人。 长灯明离开的动静不算很大,却被如今正混乱着的薛慈发现了。 薛慈隔着人群,正看见长灯明离开的样子,忽然便有某种微妙预感。但是下一瞬间,长灯明身影消失在密林中,薛慈便又挪开了眼。 等到金乌高悬,临近午饭时间,带队老师前来清点了任务物品,薛慈的植株并不是最多的……主要归咎于他将其他人采的草药都还回去了,其中自然也包括许温卿的,最后自己采了些草草交差。 许温卿倍觉恼火,心道自己是无妄之灾,都是其他人要凑上来。 小少爷们临时在营地休整,搭了炊火——当然食物其实都是老师带来分发下去的,总不能让这群精贵少爷吃坏肚子。 带队老师们清点了下人数,发现有几个人没来报道,不免无奈地念叨几句。 这几个小少爷不配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等到傍晚才回来是常事,便也没太在意。 薛慈注意到老师点的名中,有长灯明的名字。 他没回营地。 薛慈盯着面前升起的火焰,有些出神,忽然猛地站了起来。 他想起来长灯明是谁了! 也想起为什么他在前世,没听过长家有个叫长灯明的少爷了。 长家三少爷,在一次外出训练营时,意外坠亡,从此成了长家禁忌,不得提起。 作者有话要说: 长灯明:听说你们都管我叫长明灯? 第5章 坠落 薛慈当年提前几天离开了训练营,又因为性情孤僻,对其他事漠不关心,自然不清楚训练营后期是否出过什么骇人噩闻。 长灯明之死是长家的创痕,人人缄默,生怕会触怒长家。这般成了不言之秘,知道当年意外细节的人极少。 薛慈也是在许多年后,于一场晚宴中听人无意提及,才知道长家有位过世已久的三少爷,每逢祭日,长家便会闭门哀悼。 训练营、坠亡……这些词连起来太巧合了。虽说他们现在身处的山林中地势平缓,不见断崖,应该不易失足,薛慈却不免会想,当年的长灯明,该不会就是在这趟训练营中意外丧生。 前世的他这时应该离开训练营了。 但如今阴差阳错,却还留在这里。 又更加巧合地,想起了长灯明的死讯。 平心而言,薛慈并不喜欢长灯明,不仅是因为先前冲突,更是性情上的不合。长灯明招摇霸道,在家中备受宠爱,天生是众人焦点,如何横行也有长家为其铺路,但薛慈却正相反。 他应当最嫉妒这种人。 薛慈的睫羽微微垂下,那些跃动火光,给他白皙面颊铺上层温暖橘色,却又沉溺在他漆黑的瞳中。 只是下一瞬间,薛慈便站起来了。 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他讨厌长灯明,却不至于想看个讨厌的人白送性命。 薛慈第一时间去找的,当然是带队的老师。成年人的行动力救援力,比他现在这具小孩的身体要强多了。 只是等找到老师时,薛慈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他总不能开口,先说长灯明会意外摔死。 张老师现在看见薛慈就觉得父爱泛滥,心中甜得冒蜜,压抑好半晌才忍住没去捏一下薛慈看上去极为柔软的面颊。他耐心充足,半蹲下身,用哄幼儿园小朋友的语气道:“怎么了,找老师干嘛呀?” 薛慈:“……” 他一瞬间都有点怀疑自己是重生到了三岁的时候。 薛慈微抬起头,缓慢开口,“老师,中午的时候长灯明没有到。” 张老师听薛慈提起长灯明,还以为长灯明又横行霸道了,想安慰薛慈不用怕。等小孩说完,才心知误会,琢磨了一下薛慈的意思,“你是怕长灯明遇到危险?” 薛慈点头。 然后就被捏了一下脸。 “?” 薛慈迷惑。 张老师心中无声地疯狂循环“真可爱”,差点没克制住感叹出来,还好及时收住,保住了形象。 试问这样一个漂亮可爱,还友爱同学的小朋友谁不会喜欢呢。 要是人人都和薛慈一样乖,他也不会头发一掉大把了。 张老师默默思索完,反过来安慰薛慈,“没关系,长灯明中午不来报道不是第一次,他应该去自由活动了。”张老师说的很委婉。 “附近场地很安全——这里举办过无数次训练营活动,每次举行前都会有专人检查,驱赶野兽,树干上也做了标记,不会迷路。” 其实不止这些,张老师见薛慈依旧软软看着他,捱了捱他柔软黑发,安慰道,“老师不是给你们发放了求救设备吗?薛慈你也有的,遇到危险,教官和老师都会来救你们的。” 求救设备的确人人都有,且十分便捷,只要按一下就会冒出一道百里内能观测到的红烟。之前还有人在营地误触过,带队老师也俱都全部赶到,不敢大意。 但如果真的事事万无一失,长灯明又怎么会出事。 薛慈回忆了一下,之前长灯明离开的方向。 他们的安全活动范围是很大一片丛林,但如果一直往外走—— 薛慈问道:“如果长灯明不小心离开了训练营的场地范围?” 张老师摇头:“薛慈,我们不建议有同学去标记场地外。不过如果真的走出去的话,那里也是安全的。” 所有的隐患,早在他们到达前排除了。 一切滴水不漏。 薛慈也开始无数遍检索自己的回忆,很难确定长灯明出事的时机。 很可能不是在今天,也很可能根本就不是在这个训练营活动里。 薛慈回过神,并没有再强硬要求下去,很乖巧地道:“谢谢老师。” 只是等下午任务开始前,薛慈借着午休时间,暂时支开了跟着他的几位小朋友,向着长灯明离开的西面去了。 薛慈想,就当是出来散步,也避一避那几个小少爷,最多不过被带队老师批评句不省心,反正他也不是省心的人。 只赌一个万一而已。 薛慈步伐小,但走得很轻快。他观察着周边灌木丛被压倒的方向,试图从中找到长灯明离开的路线。 收效甚微。 大概过了半小时,薛慈便看到远处树林被漆上白色条纹,标志训练营的范围就到这里了。薛慈没有停下,脸不红心不跳地翻了过去。 但其实外面的树木上,也都做了引路标记,同样安全,并无差异。 当然,也看不见长灯明的身影。 薛慈的脚步慢下来,被枝叶裁碎的影子落到他面颊上,有点晃眼。 他已经走出很远了,现在折返,也不过是能在天黑前刚刚回到营地而已。 薛慈面无表情地回过身,准备回去了,只是走出几步,他垂眸看了眼长袜边沾上的被掸起的泥土。 松软湿润。 · 长灯明还在暗骂,自己简直倒霉过头。 他昨夜整晚未合眼,今天便有点精神不济的昏沉。 心烦意乱下,长灯明离开营地,不知怎么走到了陌生密林里。 这地方长灯明先前没来过。 不过附近倒是有标记,不用担心迷路的事。 这里地面湿润,长灯明踩了满鞋泥。他不算特别洁癖的男孩子,这时候也受不了地皱眉,恨不得将那双鞋扔了。 可现在也只能强忍着。 长灯明愈焦躁起来,大踏步地向回走。 他拨开和他差不多高的浓密灌木,忽然看见一抹嫣红在眼前晃过,转瞬间便被那灌木遮住了,于是又伸手去压。这回看的真切,不远处的巨木旁,生着一丛艳丽好看的花。 其实说好看,也算不上特别惊艳,比不上长家花园中精心培育的品种。 但在这绿压压的丛林中,便显得极为出挑漂亮了。 长灯明对花没什么兴趣。 他只是想到今天薛慈垂眸观花的模样,觉得这朵花很衬他,又觉得薛慈会喜欢才对,于是大踏步地过去准备摘花了。 长少爷的步伐急促且快,他也如愿将那朵花采撷下来,流出的汁水都染了满手芳香。 但等长灯明浑不在意准备离开时,他脚下所踩的地面突然坍塌。他一下便没站稳,踏空往后倒去。 那瞬间长灯明急促骂了声。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6节 他甚至都没反应过来,便撞在了某处坚壁上,发出沉闷一声。 疼痛飞速席卷四肢百骸,但更糟糕的是,那塌陷不止于此,长灯明还在往下滚——混乱中,求生本能让他胡乱地抓住了什么,才停止住了下坠的势头。 疼。 长灯明抓住的是一根藤蔓,表面粗粝带刺,但他却不是因为手被刺啦的疼。 刚才摔的那一下,好像让他另一只手骨折了。 很尴尬。 虽然骨折,但还是勉强能抬起来的。长灯明忍着疼去够腰间的求救器,却偏偏颤颤巍巍,不仅没按下去,反而在轻微碰撞下,固定器断开,求救器咕咚咚地几声向下滚去。 长灯明:“……” 很离谱。 他手上实在没什么力气了,也开始想要不要直接放弃,松手摔下去。 光线太黑,长灯明看不大清底下,他不知道那塌陷处有多高,只是满心烦躁,又很沮丧。 当然,还有很多不断滋生的恐惧。 这个时间点,不会有人来找他的—— “长灯明。” 长灯明一下怔住了,显得很呆的抬头,正看到脸色苍白的少年半蹲在塌陷洞口边缘,殷红唇瓣紧紧抿着,垂眸注视着他。 那一瞬间,长灯明差点心惊的真的松手了。 “你……” 他才发现自己声音是哑的,发出古怪的音调。 薛慈脸色很难看地,迅速按下了自己的求救器,一道红烟直射而出。而后薛慈又低头,看向艰难扯着藤蔓的长灯明。 薛慈顺着那些湿润泥土寻来,居然真的见到了长灯明。 可他来的也实在不算早,长灯明已经挂在半空中晃荡了。 只不过顿了会,薛慈微微蹙眉,像是极为不愿地卷起两边袖口,露出一截苍白手腕。 他伸手去拉长灯明抓着的那根坚韧藤蔓,因为力气用得狠,指尖绷得极紧,止不住地颤抖着。手上青色经脉隐现,显得很勉强。 长灯明被他勉力拉上来了些。 只是长灯明非但没庆幸,还被薛慈的动作吓到了。他凶恶地道:“你不要拉我,往后退点,我可不想你砸我身上。” 这块地这么不坚实,长灯明怕薛慈也跟着摔下来。 自己摔下来就罢了,这么娇气的小鬼,磕碰下得哭死…… 见薛慈不理他,只继续拉着藤蔓,双手似乎都被勒出血痕,很是凄惨模样,长灯明也有些急了:“你快松手,我不要你帮忙!” 薛慈:“……” 薛慈忍无可忍:“闭嘴!” 第6章 获救 薛慈少有高声说话时,小孩子声音又软,就算这样带着怒意的斥责,都显得很没威胁性。 不过长灯明还是听出其中愤怒,有些吃惊地闭了嘴。 ……还怪凶的。 薛慈的手绷直,用力得控制不住地颤动,小声地喘息着。他是少汗体质,这时没累出汗,但眼睛却有些发红,和浸在水中一般。 小孩子积蓄的体力没多少,如今也已经将至极限了。薛慈眼前有些发花,他看长灯明被拉上来了许多,怕藤蔓断掉,便和他说:“你用另一只手拉住我的手,看能不能爬上来。” 长灯明:“……左手骨折了。” 薛慈:“……” 你是真倒霉啊。 薛慈无言,勉力将多出一截的藤蔓潦草系在石头上借力,又去拉住长灯明的手腕,但能起到的作用实在很小——在这一过程当中,薛慈注意到那原本粗壮的藤蔓已经有些纤维被撕扯开,摇摇欲断模样。 他抿了抿唇。 长灯明注重的却是另外一点,黑暗当中,覆盖在他手腕上的除去薛慈柔软指腹,还有一点温热黏腻的触感。 他睁大了眼。 有温热血液,从薛慈紧攥的指缝间流淌下来。 极其刺眼。 长灯明觉得自己心都快了很多,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感受那些渗出的血液,情绪有些失控,忽然提高音量凶狠地道:“我不想欠人情,松手。” 要不是怕仓促下,会将薛慈也扯下来,他可能已经松开藤蔓了。 薛慈眼前重影叠叠,还要忍受长灯明的噪音,他深吐一口气,神色阴冷:“现在掉下去,你就没命了。” 原想奋力挣扎的长灯明微微顿住。他看着薛慈的表情,觉得对方的倔强神色下,有隐藏得很好的害怕与脆弱。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人来,”薛慈闭了闭眼,湿润微风裹挟着泥土腥气扑在脸上,压抑云层像是下一瞬间便会下起雨,到时候的情势也可能会更艰难,“也许一个小时,或者两个小时。我坚持不到那么久,到时候,我会松手的。” 长灯明看到薛慈垂下的眼,看到他无意中咬得出血的下唇,忽然便觉得心底很难过。 他好像犯了一个莫大的错误,做了一件很错误的事。 那些沉重的负担,本来不该由薛慈承担。 薛慈那么柔软乖巧的脾性,肯定从没经历过这样可怕的危险,现在却要被他牵扯进来。 “薛、薛慈,”长灯明结结巴巴地说,“你别哭好不好,如果我出事了,你也不要难过。” 薛慈累得够呛,这时候却莫名诧异。 长灯明哪只眼睛看到他流泪。 倒是长灯明一幅要哭的样子。 “还有之前的事,对不起。”长灯明说,“我不知道该怎么道歉,你的眼睛还疼不疼……?我没有想过推你,如果我知道你会受伤,肯定先去把前天出馊主意的我打一顿。” 平时的小霸王,这个时候已经有点语无伦次了,“我不奢望你能原谅我,只是希望以后还能补偿你。”当然说完,他又有些低落。 还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机会。 薛慈累得实在开不了口,但是长灯明一幅希望他回应要不然就失去求生欲的模样,按捺了一下,最后生无可恋地叹出一口气:“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谈论这个话题吗。” 长灯明忧郁点头。 薛慈无奈认命,准备陪小朋友谈心转移注意力时,却见坚持已久的藤蔓终于不堪重负,断成了两截。薛慈的手一沉,他反应极快地找个支点借力,但杯水车薪,手几乎被拉扯的发麻。 体力比他想象中消耗得还要厉害。 整个人都疲惫过头,似乎已经不见生路。却在这时,薛慈听见树叶被踩踏的声音,有人在树林中穿梭,脚步相当急促。薛慈的神经迟钝反应过来,迅速提高声音呼救:“在这里。” 脚步声一下变得沉重许多,穿着制服的救援人员拨开树丛,看到艰难支撑身体、雪白皮肤都被溅上泥点的薛小少爷差点脑袋都晕了晕,心中极大惊骇起来,很后怕。不过他反应很快,立刻意识到需要救援的还不是薛小少爷,两三步跑过去后,才发现半挂在洞口边缘,握住断掉藤蔓,被薛慈拉着手腕的长灯明。 极其危险。 救援人员心脏猛跳,动作迅速地让薛小少爷退开些,一气就把长灯明拉上来半截,半抱着救出来了。 这对一个身体健壮、受过专业训练的成年人来说并不困难,但只短短一刻,他就流了满身的汗。 带着两小孩退开许多,确认安全后,急促的心跳才平息下来。 要不是他正好在附近巡逻,看到求救信号说不定还赶不过来。 而满身狼狈的长灯明这个时候还回头看了眼洞口——如同黑洞般深不见底。后知后觉的惧意让他出了身冷汗。 “你们这群小少爷怎么回事,这么危险的地方,居然跑到这里玩闹——”脱离危险后,救援人员忍不住板着脸训斥道。正看见长得更白些的那个小少年歪着头看过来,抿着唇,有些无辜模样,却还是很乖地垂眸听讲,手背在身后,于是又一下有些心软,严厉语气都坚持不下去了。 长灯明也是刚回过神,挡在薛慈面前解释:“是我贪玩乱走,薛慈是来救我的。要不是他,我可能……”长灯明没说下去,但心底也很清楚,他要真摔下去,又没有求救器,等不到及时救援的话,大概真就死了。 也来不及后怕,长少爷顾不得手臂骨折的疼痛,看向救援的男人,理直气壮,“你身上带了伤药吗?” 当然是没有的,男人的主要工作范围,其实是巡视附近山林不让陌生人溜进来。长灯明那副横行的少爷模样,让他下意识听令,回答都迟疑起来,有点心虚:“没有……” 长灯明倒抽一口气。 用“怎么这么没用”的目光无声谴责。 男人都开始反省了。 长灯明也没办法,让他快点传讯。又鼓起勇气,上前轻轻捧起薛慈的手。薛慈还没反应过来,任由他颇为强硬地把手抽出来了。 那上面交错血痕,有被割得极深的伤口,在皙白柔软的掌心上极为明显。 长灯明的瞳孔微微收缩。 · 带队老师们在半小时后见到了薛慈他们。 两个小孩都受了外伤,老师和教官们看见尚且倒吸一口凉气,还不知道真相有多惊险。 等救援的人员和长灯明补充完具体细节,老师们更是冷汗都要把衣服浸湿了。 尤其是张老师。 长灯明就是他负责的学生之一,当初薛慈向他反馈长灯明没到时,他并不在意,选择了不加处理,如果后续长灯明真的坠亡,他恐怕不仅是工作出问题,还要承担牢狱之灾和长家的疯狂报复了。 再知道是薛慈主动去寻找,遇见了遇险的长灯明,示警同时,还在紧要关头拉住了长灯明,这才救他一命,张老师只差落泪了。 在场恐怕除长灯明,最感激薛慈的就是他。 再一看小孩因为救人,双手几乎都被划伤得不能看,心里当真又愧疚又感激,他蹲下身对薛慈道:“薛慈,这次老师多谢你。我没有保护好你,反而还是你帮了老师……等这次训练营结束,老师一定登门致谢。” 薛慈经过这么一遭起伏,身体上消耗的气力也大,一路走来脸色都是苍白的。直到张老师和他说话时,他才有些迟钝回神。 薛慈前世实在很难接触到什么正面情绪,对这种激烈情感很陌生。这是他第一次很直白地感觉的到来自其他人浓烈的感激与善意,一时间居然还有些迷茫。 张老师当他可能是被吓到了,先让随队的医生去处理伤口,他跟在旁边。 虽然从客观而言,其实长灯明的伤势比较严重,但是其他人更关注的,还是薛慈的伤口。 也实在是薛慈看上去更惹人怜爱一些,又是因救人受伤。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7节 他的眼睛伤势还未好,手上便又被缠上一层细软的纱布,被包扎时很配合医疗老师的动作,不喊疼不挣扎,乖巧沉默地让照顾他的护士都心软许多。 带伤后,薛慈看上去更孱弱娇气了。 不过只要知道薛慈所做之事的随队老师,都对他内心很赞许。 薛慈的品行,已经足够让很多成年人都汗颜了。 当然,这样危险的事还是少做为好。 其他训练营的其他小少爷们,当然也听说了这件事,十分焦躁地想来看一下薛慈小朋友,只是医生怕打扰薛慈,一个都没批进来。 其中又以负责照顾薛慈,结果跟丢的四人最为愧疚,连着又迁怒长灯明一次。 因为出了这种严重事故,薛慈又被通知了家长一次——这次他也没有阻止的发言权了。只是在带队老师拨打电话前,忽然收到一个消息。 张老师前来医疗室,对薛慈很慈爱地道:“薛慈,你爸爸来看你了。” 原本还在思索其他事的薛慈一下回归现实:“?” 他……怎么来了? 薛正景当然还不知道薛慈又一次受伤的事,他在得知薛慈眼睛受伤的消息后,便默不作声地登上了飞往训练营的飞机,只因为公司离训练营太远,一天后才到。 并且不止是他。 薛慈猝不及防,在重生后第一次见到了他的……亲人。 不止一个。 第7章 解释 男人身穿烟灰色西装,袖扣被擦拭得熠熠发亮,服饰异常讲究妥帖地待在它应在的位置,好像每一处都被打理精致,无懈可击。除去眼底有些黯淡青灰,这几乎是一个外在形象称得上完美的男人,随时可以登上发布会或晚宴之类的场合开幕演讲。 他也的确是各大杂志版面近年来最垂青的名流,缔造一手商业神话,为推进医疗芯片发展进程的“华焰”公司的董事长兼任总裁。 在亿万身价量级的人物当中,他还显得相当年轻与俊美,于是常有些让人浮想联翩的花边新闻。 虽然这位总裁的感情生活其实相当敞亮,丧偶导致的单身,有两个未公开详细信息的儿子。 薛慈就是其中一个。 薛正景今年三十五岁,但面容看上去很年轻,像是才二十六、七的青年,正身强力壮的年纪。举手投足皆为独属上位者的压制气势,很震慑人心,让旁人心生敬畏。如今训练营的总负责人赵明生,几乎冷汗都要渗出来,站在一旁微微弓身,低声解释什么,又不时观察薛正景面上神色变化,生怕有哪点惹这位大人物动怒。 当然,赵明生也的确是很心虚。 谁叫薛慈不仅在训练营过程中伤了眼睛,后面……还出了那种事。 “薛慈同学在过来的路上。”赵明生低声说。 薛正景微微皱眉,像是暗含不满。赵明生立刻提心吊胆地打起精神,竖着耳朵准备听薛正景的指示,但相当意外的,薛总裁竟然没开口说话。倒是薛总身旁坐着的少年淡淡询问:“让弟弟自己过来?他受了伤,怎么好离开医疗室走动。” 薛正景非常矜持冷漠地颔首,让人点燃自己从内口袋里取出的一只细烟,手指挟住,没抽,只在白烟飘起的雾中平静地看向赵明生,无声谴责对方的不知眼色——还不快点带路? 赵明生却没反应过来,目光谨慎地落到那个少年身上,心道这果然是薛家的大少爷薛浮,从前只听过这位大少爷天才之名,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 这位大少爷继承了来自父亲的俊美样貌,和同样不动声色的迫人气势,相比起来,薛慈简直和这些世家豪门上下的继承人都不一样,不知道是因为年纪还小还是如何,简直乖顺又可爱,讨人喜欢,惹人怜爱,脸颊都绵软得和一团羊奶糕般,不过样貌却生得更漂亮精致……他想着想着居然还走神了,任由薛总死亡凝视都没回过神来。 不过正是这种僵持时刻,门被轻轻叩响。薛慈很懂礼貌地询问道:“赵老师,我到了。可以进来吗?” 赵明生脸上几乎是不自知地形成一个笑脸来:“薛慈呀,快进来吧。” 他也没注意到,此时对面的父子两人,不管是薛总还是薛家的大少爷,这时候都做了一个相当同步的动作,猛地转头,视线落在了门口,目光炯炯。 门被推开,薛慈身边还跟着张老师。薛慈将手背在身后,看上去是个很孩子气的动作,细密卷翘的睫羽此时垂拢下来,目光被收束在狭小一角,也不乱看。任由谁见到薛慈,恐怕心底都会浮现出个第一印象——这是个特别乖的小孩。 薛慈心底有些提防。 他虽然知道父亲对他向来漠不关心……只这次不知什么原因,居然亲自过来接他了。但还是害怕自己的改变,注入一个成年灵魂的异常会被薛父发觉。 不怪他加以更阴暗的揣测,恐怕被发现后,他父亲会第一个热烈地将他送到实验室中。 薛正景猛地站了起来。 这动静很大,座椅划出刺耳尖锐的声音。薛慈顿了一下,很平静地抬眸看向他,一时之间,居然还有些恍惚。 父亲看上去很年轻,陌生的甚至让薛慈认不出来。 倒是那眼底深埋的怒火十分熟悉。 薛慈不止一次地直面过这样的怒火或者说是厌恶,这次薛父甚至表现的还要含蓄内敛一些,或许是有外人在旁边的缘故。 而另一个人的出现,就更让薛慈惊讶了。 要年轻许多、小了几号他大哥……薛浮。 薛浮读书时住校,工作后住公司,和薛慈的关系,也只是比陌生人亲近一点。 这“一点”具体表现在他们互相知道姓名长相。 连家中保姆和薛浮见面的次数,恐怕都比兄弟两人相见的次数多。 作为年少成名的天才的薛家继承人,和薛家这一代里出了名不成器的薛慈,哪怕是亲生兄弟,都没什么血浓于水的渊源。 两个人像活在两个世界。 薛慈记得初三时他发高烧,是难得回家的哥哥发现的。大概是看薛慈快烧死了,才为他喊来医生。薛慈又病又晕,大概也是烧得没了理智,竟忘记兄弟间的隔阂,努力去靠近薛浮,讨好地喊他“哥哥”。 一连喊了很多声。 迎来的是薛浮冷淡的一瞥,还有他几乎是厌烦地警告: “离我远点。” 从此薛慈又被教会一点,知道不要自作多情。 他对薛浮近乎是畏惧的。 对兄长的最后一点孺慕之情,也在薛慈经历某件事后,早早被掐灭了根。 如今薛慈和现在还十四岁的大哥重逢,哪怕对方眼底不见厌恶神色,薛慈也下意识冷淡挪开眼,错开了视线。 他不知道薛浮为什么来,或许是有竞赛在c市,或许是陪着父亲,但总之不是他要关心的事。 薛浮不知为何,已经站起身走到薛慈的身边。 薛浮也才十四,没成年,却比薛慈要高很多,这时候微微俯身,目光凝聚在薛慈缠绕着绷带的左眼上,看的很仔细,眼底居然生出很深重的忧虑神色,还有些不被发觉的怒火。 “眼睛,怎么回事?” 他已经听训练营的老师讲过,却还是要听薛慈再讲一遍。 薛慈几乎下意识地想退开。 但是他站立着,没有动,像是在野兽伏击下而保持警醒的猎物,很简单地回答:“摔倒了。” “摔倒?”薛浮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些,蕴含冷意。年纪虽小,却像继承了父亲的气势,给人压迫感极强,“我听到的是被那些混蛋推倒了。阿慈,你——” 他猛地停顿了一下,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太吓人,没见到阿慈都不说话了。于是转而尽量温和道:“阿慈,你不要害怕,不用为混蛋隐瞒。告诉哥哥,哥哥会帮你报仇的。” 薛慈:“……” 薛浮的态度和他印象中实在很不一样。 因为过去相处时间太少,薛慈也记不清十四岁的薛浮,是个什么性格了。只对成年的大哥雷厉风行、格外冷冽的作风有所了解。甚至从旁人口中,也听到过他们都暗喊薛浮为阎罗王,因为不近人情,从没什么偏爱。 现在的差异,也只能解释为,或许薛浮在他还小的时候,也的确算个好哥哥,对他依稀有手足之情。只是随着时间愈长,他们年龄渐长,才变成了最后水火不容的模样。 ……还是单方面的水火不容。 见薛慈不语,薛浮眼珠黑沉,看上去甚至显得很阴郁,“还疼不疼,阿慈?” 他自言自语,“一定很疼。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视力,以后会不会疼痛复发,会不会留痕迹……” 赵明生在一旁陪笑,对这位大少爷丝毫不敢怠慢,脸都快笑僵了,解释:“没有那么严重的,医生看过,是轻微外伤。” “轻微……”薛浮重复道,一下十分凶戾地回头,给予赵明生一个目光,阴恻恻道,“不伤在你身上,当然只是轻微。要你的眼睛也被划破流血,不知还能不能这样轻描淡写。” 薛浮说这些话时的表情实在可怕,赵明生居然一下被个小孩子吓住了,甚至生出他会不会真的想这样做的荒谬念头。还好下一刻,薛浮就被叫住了。 “薛浮。”薛正景平淡斥责一句,“不要没礼貌。” “你弟弟还在这里。” 薛浮一顿,低下头道:“是,父亲。” 赵明生原本因薛总发言而感动的情绪一收,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薛正景向前走了几步,在这过程中,像想起什么,掐灭了手中的烟,助手非常迅速地往他身上喷了点香水。 松木的冷香盈了薛慈满面。薛正景蹲下身,捏着薛慈下巴让他抬头,仔细盯着他缠绕着白纱的眼睛。看了一会,眼底跃动火光更甚。 薛慈身体微微紧绷,像是面对天敌时警惕的猫崽,指尖被掐得泛白。 哪怕薛父没什么其他动作,他脑海所浮现的,还是薛父无数次冷漠、轻蔑、甚至……痛恨的目光。 “手。”薛正景突然道。 薛慈还没有反应过来。 他背在身后的手,被父亲轻轻抽出来。 薛正景低头凝视,目光像要蹿出火来,“解释。” 这句话可以说是很凶恶了,十分强势。薛慈微微蹙眉,不准备在这个时候和薛父硬碰硬,正要开口,又听薛正景火气更大地说道:“赵明生,解释!” 第8章 大哥 赵明生猛地颤一下,才反应过来,薛总是在和自己问话。 他殷勤上前,虽然心虚,倒还是将先前发生意外的事娓娓道来,着重赞许薛慈同学心细胆大,见义勇为,也是在这途中手受了伤,刚刚包扎好。 不过越是汇报,赵明生的音量便愈小了,底气不足。 实在是现在的薛总看上去太吓人了。 周身冷冽气息,暗藏着滔天怒火,让赵明生恨不得将自己团成团,只占据一个狭窄角落,避免受到波及。 而薛浮,则是听的脸色发白,看向弟弟时,难得有些不赞许。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8节 薛正景的手指绷紧,还微微有些发颤。他扶上薛慈的肩头,像确认小孩还完整安全般反复接触了几遍,才压低声质问他:“为什么做这么危险的事?” 危险吗? 薛慈并不觉得。 他甚至觉得薛正景现在的情绪陌生的可怕,像是担忧、懊悔……甚至是害怕。 薛慈不懂薛正景为什么害怕。 薛浮目光沉郁,他看向薛慈皙白柔软的手臂,上面交错缠绕着绷带。虽看不见伤势,却不难猜出被遮掩住的部位曾鲜血淋漓,便更觉心疼。他用几乎是低沉难过的语气对薛慈道:“阿慈,你才是最重要的,我不希望看见你为了保护别人而受伤。” “哥哥不希望有下一次,好吗?”薛浮紧盯着薛慈漆黑的眼,既是强势姿态,也是祈求。 这样直白的情绪是薛慈不擅应对的,他几乎下意识地排斥。只微微抿唇,瞥开目光,视线像是被风吹拂开的羽毛般落在别处。他听见薛浮低声叹息,但没有制止。 薛浮只是安静又爱怜地揉了揉幼弟柔软的黑发。 紧接着便听薛父硬邦邦的声音响起:“说的对。薛慈,听一听你哥哥的话。” 薛浮:“……” 父亲,学不会说话的话可以不开口。 不要挑拨我和弟弟的关系。 薛正景很在意地,看了许多眼薛慈被包扎住的手臂。他站起身,说道:“薛浮,先带你弟弟去医疗室观察伤口。父亲会处理一些……剩下的事。” 已经快退至角落的赵明生微微僵硬,露出一个相当勉强的微笑来。 薛浮很配合,轻轻碰着薛慈未被绷带缠绕的指尖,低声细语地和薛慈说话,想带他出去。薛慈早受不了这样奇怪氛围,也更不想和薛父继续对峙相处下去——相比起来,和薛浮在一起也不是那么不能容忍,于是很冷淡地“嗯”了声,乖乖和薛浮走了出去。 房间中,便只剩下薛正景、他的助手,还有赵明生了。 薛总坐了下来。座椅回旋,转向赵明生。开口时面色更骤然冷下来许多,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在身旁的桌面上,和怀表指针走向的“咔嗒”声合为一体。他淡棕色的眼珠,更是锁定了眼前人物。 瞳孔细窄,像是某种擅于捕获的猎手。 这样气势的陡然转变,没了对待幼子时的收敛与克制,所带来的压力更加恐怖。赵明生的额头低垂,身体像一把弓般弯折下来。 “把那天的监控调出来。”薛正景说。 虽未提及具体日期,但赵明生却立即心领神会。他更加冷汗涔涔了,“那天的监控……因为设备问题,并没能拍摄下来。” “赵先生。”薛正景的助手站在一旁,带着礼貌笑意提醒,语气却不容置疑地强硬,“您只需要负责调出就可以了。” “片段损坏的话,我会负责修复的。” · 薛浮带着薛慈离开了房间,却没像是父亲吩咐的那样,带着薛慈去医疗室。 一是薛慈现在伤势得到了妥善治疗,要去医疗室并非是硬性需求,二也是薛浮刻意没那么“听话”,以免让薛慈误会他和父亲是同一阵营,产生叛逆心理。 将自己和阿慈划分为同一阵营,是快速拉进兄弟亲情的办法。 深谙沟通学的哥哥内心道。 他很有心机地率先问道:“阿慈,这也是哥哥第一次来训练营,看上去很好玩的样子。你要不要给哥哥介绍一下?” 交流是拉进关系的第一步。 薛慈想,薛浮现在果然还就是个初中生,对这种没什么新奇的训练营都感兴趣……好麻烦。 他全当在哄小孩。 “营地。” “训练器材。” “那边有搭建的灶火。” “临时休息的帐篷。” 薛浮从一开始出于想对弟弟近况更了解的心态,渐渐皱眉起来,觉得这些设备真是再简陋不过了。 不仅简陋,还危险。 他看着都想倒抽凉气。 简直是越来越后悔,不禁皱眉抱怨:“……早知道,不该劝父亲同意你来这里。” 这句话声音很小,薛慈并没听清,于是他偏头……然后微微扬首,用疑惑的目光看向薛浮:“?” 薛浮一低头,就看见薛慈仰头模样,漆黑圆滚滚的眼珠清透漂亮,面颊皙白柔软,是被万般娇养宠爱养成的颜色。 这个角度还显得特别可爱,顿时心□□撞一下,忍不住去捏了下薛慈的面颊。然后思索片刻,想到自己从网上学到的词:“嗯……歪头杀。” 薛慈:“??” 这动作其实无声地透出一点亲昵来,薛浮面对自己弟弟,下手的力道当然很斟酌。 但是这幕落到别人眼中就不是这样了。 长灯明刚刚被处理好身上伤势,左手是骨折了要养上几月。但不幸中的万幸,其他地方都是皮外伤,都不用将养,没多久长灯明就活蹦乱跳地出来了。 他很可能马上就得被领回家捱训,所以长灯明心心念念着,要对薛慈正式道谢才行,这才趁着医生不注意溜了出来。 还没想到怎么溜进去看薛慈,居然幸运地在路上看见了薛小少爷。 当然,也看见了其他人对薛慈动手动脚的那幕。 长灯明顿时火就上来了。 薛慈那般柔软性格,被人欺负也不会还手,多半是自己生闷气。 尤其欺负他的人,还看着很高瘦,不知是成年人还是高年级的,属于强势方。 长灯明的速度从来没这么快过,他怒火高涨:“住手!” 这声音存在感太强了,薛浮的动作果然也停住了。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薛慈被吹乱的发丝,才皱眉望去,正看到气势汹汹的长灯明。 薛浮当然不认识长家这位小霸王。 但是看着对方被绷带吊着的手,微微眯眼,很快确认了他的身份:“长灯明?” 长灯明被喊出名字,也不在意对方可能是什么世交亲朋,更懒得回复他。只死死盯着他挨着薛慈的那只手,“拿开你的手,少碰他。” 薛慈诧异望向长灯明,总觉得他反应大的有些古怪。 还挺嚣张。 薛浮自然也被挑起怒火。就是这个小子,先害得阿慈伤了眼睛,又害他入危险境地伤了手。如今还敢出现在他面前,气焰嚣张,不准他碰自己的弟弟。 谁给他的胆子。 薛浮性格沉稳,很少与旁人生事。平时更不屑和个小孩争吵,但这时却是露出极阴恻恻地神色来:“你应该后悔,自己断的不是腿,要不然你就不会在今天碰上我。” 他现在手心发痒。 非常想要打断长灯明的一条腿。 长灯明哪怕受着伤,眼前少年还比自己大几岁,但气焰竟也没被压下去,他咧开嘴笑道,“那你试试看。”谁会断这个腿。 虽然嘴上不停,他却很关注薛浮的动作,怕他继续对薛慈动手,面上好似只是顺口一提,“我们打架,不用把其他人牵扯进来吧?” 这是自然的。 薛浮虽然不爽他的口气,却还是对薛慈温声哄道:“阿慈先去一边坐着,不要看。大哥去打……去教他做人要礼貌,马上来。” 薛慈莫名得很,堪称一头雾水。他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薛浮和人打架的样子,更别说和一个小孩子争执了。 目光迷惑地落在长灯明身上。 而长灯明却在捕捉到某个关键词后,僵住了。 他目瞪口呆,试探地重复:“大哥?” 薛浮当然很讨厌有人质疑他和薛慈的关系,他甚至恨不得公告天下,他弟弟薛慈漂亮可爱,招人喜欢。于是这时也十分敏感地回问:“怎么?” 长灯明说:“……是亲生哥哥吗?” 薛浮简直大怒,压着火气:“自然!我弟弟,薛慈!” 长灯明脚下一软。忽然便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握着薛浮的手,语气诚恳:“大哥!” 薛浮:“……” 长灯明:“……” 薛浮简直绷不住自己世家公子的气质了,他冷冰冰地看长灯明,骂道:“我看你好像有个什么病!” 薛慈默默退开两步,心道要消化一下现在的薛浮,只是刚离开一点,便被薛浮发现。薛浮牵着他手,勉力平静下来,语气温柔:“对不起,哥哥刚才有点失态。” 长灯明:“是的。” 薛浮一口气没喘上来,又准备骂他:“你——” “大哥,”长灯明真诚道,“在阿慈面前,不好说脏话啊。” 薛浮:“……” 另一边,薛父的助理已经将损毁的录像修复大半。虽然模糊,但依稀可见那天夜里的场面,薛慈是在人群中意外踉跄跌倒,而非长灯明刻意推倒。 这样就不好追究责任了。 不过薛正景还是非常迅速地决定让助理将录像收起,销毁。并决定该和长家做的文章,还是要做。 他不会让任何危险的不稳定元素,有机会再接近薛慈。 第9章 锋芒 薛父处理完这些事后,便去看两个儿子了。 薛慈和薛浮两人刚用完晚饭,训练营中没什么娱乐项目,薛慈便窝在厚被中看书。他靠在床头,小腿弯折拢起一片被褥,书便靠在腿上,竖摆着,床头灯光开得很亮。薛浮自己带了平板,坐在弟弟床头刷题,随着外面天色渐沉,也不时将灯光调亮一些,偶尔停下来再看看弟弟一眼,脸上便不自知地带出笑容来。 他弟弟太乖了。 可爱。 这样兄弟和睦的场景对薛慈来说,其实是很怪异的。但他也实在找不到理由将薛浮赶出去——薛浮是临时来的,训练营方没给他准备房间。倒是每个学员安排的单人房间足够大,住下两三人不成问题,薛浮只能被迫(虽然本人看上去有些高兴)和弟弟住一块了。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9节 这个安排让薛浮足够满意,毕竟弟弟受着伤,他哪怕睡在隔壁,恐怕也会忧心着半夜时不时掀被子来看一眼薛慈。 薛正景进门前,先在外面吹了会风,将周身的烟味散掉了。但不免的,也将阴天的冷意带了进来,他身上像裹挟着风雪,四周的空气都是湿润的,甫一进门,两个儿子便都抬头看他。 薛慈陷在被子当中,黑发随意披散开来,卷翘的睫羽沉沉垂落,肤色皙白在灯光下更显得极为柔软。他抬起头,迷茫望来,整个人都似只见黑白两色,唯独那一点唇瓣殷红漂亮。 薛父的目光都跟着变得柔软起来。 他音调低沉,询问道:“下午去做了什么?” 薛浮没老实带着薛慈去医疗室这件事,他是知道的,不过没有要追究的意思。 听到这个问题,平素稳重的薛浮脸上还带着些微别扭神色,有些咬牙切齿的不甘。薛正景瞥一眼便能看穿薛浮遮掩下的小情绪,又开口问他,“怎么?” 目光却是落在薛慈身上,见小孩子面上整洁干净,和离开时一致,没什么受委屈迹象,略微放心些。 薛浮当然不好意思在父亲面前,再回忆一次自己被外人气到失态的场面,更不希望弟弟再回想起他丢脸的事迹。于是咳嗽一声,随意说了些和薛慈相处的事转移注意力,只是最后,还是带了点小心思般地报复说道:“我见过长灯明了,他好像有些暴力倾向。这样危险的人,还是让阿慈和他少接触为妙。” 薛慈在薛父进来时,注意力便被转移开。那一页的书捏在他指尖半天。这时候也干脆合上,目光落在大哥身上。 其实除去开始的龃龉,后面的长灯明可以说是热情周到。听薛慈说薛浮对训练营好奇,便带他们转了个遍,嘴上没停过,好玩生僻的地方都讲到了,薛慈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却乐得轻松不必开口,看他介绍。 不过薛浮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这般想着,薛慈也没揭穿薛浮,去为长灯明“喊冤”。 薛正景却一幅很赞同的模样。 他说道:“自然,我会让他离你弟弟远点。” 薛正景和薛浮,似乎总爱提及他。 薛慈眼睫便又低垂下去,掩住了眼底的思绪。 他早不再是会为了亲人显露的一点宠爱而欣喜若狂的时候,对这种无由来的善意,甚至更多是提防和怀疑。 而这个时候的薛父还没有离开,他坐了过来,柔软的床铺微微下陷,薛父便靠在他身旁。薛慈甚至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自上而下,落在自己的头顶,说不上是什么情绪,只存在感极强。 “在看《芯片》?” 这本书的完整书名,叫做《超导体芯片研究分析适用并行策略》,是很多精密研究的基础,同样和现在薛家的研究方向相关。虽然是基础的工具书,薛父的书房里却还收藏着书籍初版。 薛慈在前世翻过很多遍,堪称滚瓜烂熟,也常看常新。 训练营房间中会摆上些藏书,装饰也好,督促学习也罢,很大部分都对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显得太过深奥了。但是薛慈没注意到,在准备消磨时间时,便下意识挑选了这本对他来说最熟悉的书,没想到会被薛正景注意到。 薛正景没有问出那个最基础的问题,比如说“看得懂吗”。反而紧接着问道:“薛慈,你对这方面感兴趣?” 这本只是来源于一段普通问话,但既然是薛正景的提问,薛慈却不免对他话中的意思想深些。 是在暗示自己不该对这些感兴趣? 毕竟上一世的薛正景,看到自己在了解薛家企业相关时,便不自禁流露出防备目光,生冷厌恶,好像在看一个随时准备谋夺利益的敌人。 现在是从他这么小的时候,也要开始敲打了? 薛慈扣住书的指尖,微微有些发白。 前世的他,被问过几乎类似的问题。 那时候他怎么回答的? 薛慈畏惧于父亲的目光,畏惧于好似对他张开了嘴的猛兽,畏惧踌躇前路上,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选择了最会让父亲,让其他所有人满意的答案。 “……没有。” “只是这上面的图画,很好看。”薛慈别扭、笨拙地解释着,甚至可笑地去展开上面占比篇幅极低的黑白产品图,用来辅证自己的话。 薛父当然只是漠然转开了头,像是刚才只是个漫不经意的提问,下一秒就能被他忘记。 —— 薛慈握住书脊,打开了那本《芯片》。 第275页。 书籍被展开,准确无误地落在一页黑白色产品构建图上,薛慈将书翻过来,对薛正景展示着那一页,指尖落在精密的机械图上,同时也相当流畅地说出对应的作用和原理构成。 薛浮一下子愣住了,他的目光紧紧落在薛慈身上。那本书同样是他的必学书目之一,但是他的理解却远不如薛慈来的透彻。 他甚至有些听的入迷了,觉得这样的弟弟……简直在发光一样,从容无比,和记忆中需要被他保护的柔软形象截然不同。 这让薛浮还觉得有些挫败。 薛正景的目光则是随着薛慈的声音,越来越亮了。 而薛慈只是慢条斯理地解剖每一步——考虑到一个九岁孩子的知识面问题,他讲的很多不是自己后面贯彻理解后的想法,多是现在固有的理论,一看就是薛慈“硬背”出来的。其中还混杂许多生僻词语,用的却不为恰当,难免有炫技之嫌,但这样全面的知识点,也显得极为可怕了。 薛慈慢吞吞讲完,才将书合上。 他漆黑的眼,也对上了薛正景。 “感兴趣。”薛慈说。 这个对他而言曾高不可攀的巨兽,他憧憬与畏惧的全部源泉,已经让薛慈没那么再害怕了。 但薛正景,却好像不似生气。 他猛地凑近了薛慈。薛慈微微仰头,下意识想闭上眼,用来保护脸上最脆弱的一点。但最后只是眼睫往下猛压了一压,依旧固执地看着薛正景。再紧接着,薛正景把薛慈从被褥里生生抱了出来——就像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那么轻松,然后用“举高高”的姿势,挟着薛慈将他举了起来,脸上喜不自胜:“不愧是我薛正景的儿子!” 薛慈:“……!” 这个姿势实在是太羞耻了,不要提现在是成年后薛慈的灵魂,就算他只有九岁,也受不了这种动作。 他面皮薄,皙白的脸颊几乎一下就红透,连着耳垂都是欲滴颜色。虽然薛慈现在心底一片冷漠,但外貌瞧着,看上去再羞涩可爱不过。 薛浮看着害羞的弟弟,都忍不住被可爱到了一下。但还是意志坚定地反应过来,对薛父严肃地道:“父亲,请把弟弟放下来吧,要着凉了。” 薛慈现在穿的是睡衣,其实不算薄,但是空气乍冷,加上薛正景身上裹挟着从外带来的寒气,也怪不得薛浮语气里有些嫌弃了。 薛正景其实很少这么情绪外露过,这次实在是太高兴了。听到薛浮提醒,薛正景便将薛慈放了回去——薛慈人瘦,但也有几十公斤。薛父动作却实在很轻松迅速,还给薛慈贴心掖了掖被角,顺手将那本书抽出来了。 “虽然你很有天分,但现在不必急于一时,父亲会给你找老师的,”薛正景又严肃道,“现在天晚了,不要再看书,对眼睛不好。” 薛浮忍不住赞同点头,手上的平板因过久没操作自动熄屏。 薛慈:“……” 他对薛正景突如其来的关心消化不良,忍不住提醒薛正景,他该注重的是薛浮才对,“……大哥才是对眼睛不好。” 被弟弟关心到的薛浮心里顿时和化了团蜜似的,心道还是阿慈最知道疼人,阿慈果然最喜欢他这个哥哥——顿时将平板收起来,躺在薛慈身旁,揉了揉他细软黑发:“阿慈,你本来就眼睛受伤了,要注意。不用担心哥哥,哥哥习惯了。” “不过既然阿慈说了。”薛浮语调温柔地说,“哥哥陪你睡就好了。” 薛慈顿住。 不……他不是那个意思。 薛正景挣扎了一下,但还是觉得自己留下来太不像样了,于是只严肃生硬地道:“早些睡。明天就走了。” 灯光熄灭。 薛慈睁着眼,都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样睡着的。 大概在凌晨时分,他的门被推开。薛慈一下醒来,警醒地听着脚步声。 但是薛浮已经从床上起身,说道:“阿慈还没醒。” 薛正景一边低声打电话,一边有些烦躁地解释,“出了点问题。现在就要回去。” 薛浮有点犹豫:“要喊阿慈吗?他昨天睡得晚,小孩子又爱困。” 薛正景答:“不。” 薛慈原本想睁眼,这时又闭上了。 他想到薛正景既然不准备喊他,说不定就将他留在这里,过几天再接回薛家了。 能晚几天也好。 但只过了一会,薛正景直接将薛慈抱了出来,披上一件厚重大衣,将小孩全身包裹的严实,看上去是准备这么抱着走了—— 而薛慈头皮发麻。不得不认清现实,薛父大概是不会看他睡着就把他留下了,只好装作刚醒来的模样,双眼困顿,声音含糊:“要走了?” 第10章 蛋糕 小孩子窝在厚重大衣里,微微仰头,露出半张脸,唇部都还被含糊地压在绒毛领下。他的肤色极皙白,又柔软似一触即红,黑发软趴趴地被夹在衣领缝隙中,乱中透出一点可爱来。薛慈眼睛半睁,漆黑眼珠中还含带一点困倦雾气,看着莫名可怜,声音也低软,和猫崽在叫唤般。 原本好好走路的薛浮身体几乎都偏移过来了,盯着半梦半醒的弟弟。 这个样子当真显得格外可爱。 连薛正景,因为事出突然而烦躁冷冽的气势都一下沉静,他也没有要将薛慈放下来的意思,一边走一边用哄小孩的温和语气道:“嗯,醒过来就到家了。” “开心吗?” 薛慈:“……” 也没有很开心。 他也不装困了,圆滚滚的眼睛睁开来,落到远处那些渐次亮起的灯光上,明示:“我自己走。” 薛正景抱着他又穿过一道大门,脚步不停,直至将薛慈送进车里。因为薛慈包裹着厚重、密不透风的衣物,这动作还稍显笨拙。听到小儿子的话,非常自然地答道:“再睡会,爸爸会抱你过去。” 薛浮也跟着上车寄安全带,忍不住笑道:“弟弟是害羞了。” “害羞?”薛正景微微皱眉,才反应过来般,“你现在还小,睡着由父亲抱,没什么可害羞的。” 薛慈:“……” 他现在有些希望,自己是真的睡着了。 要不然从没醒过也好。 最后在薛慈的坚持下,到下车的时候,他是换好衣物自己走的。只是身上披了件显然不合尺寸,有些过于宽大的长衣,像斗篷般,边角都要垂坠在地上,将他的身形衬得更瘦弱。薛浮忍不住伸手牵住他,避免弟弟晃晃悠悠地能走摔倒了。 乘坐上薛家的私人航机,他们飞往了洲城。 薛家根系所在的地方,最繁华的不夜之市,也是上辈子,薛慈病逝,长埋之地。 十几小时的长时间旅程,也的确颇耗费精力。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10节 薛慈回到薛家,被送进主卧。他的房间和上辈子区别不大,只是添置了许多细节装饰,来不及多研究,薛慈便躺倒在床上,先歇息。 中途有人进来给他换药。薛慈困倦睁眼,认得是小时候薛家聘请的医生,后来年纪大些退休了,是熟人,便又重新合眼。 等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早晨,作息刚好倒过来。 薛慈睡得有些熟,大概是昨天用过的食水里有轻微的安眠药物。他看着现在所处的房间,熟悉里又透出些生疏来。 前世,薛慈成年前一直住在这里。 他十八岁后搬了出去,从一时赌气,到终于认清,那是他难得做出的一件让父亲顺心的事。 一件正确的事。 再后来,薛家又迎来那位新少爷。他还特意跑去嘱咐,不准让那位少爷住进自己屋中——想来是很狂妄可笑的,新少爷又何必去住别人用过的房间,二手货色,晦气。 薛慈起身,拉开帘子去露台处,阳光透过大片玻璃一下落进来。外面是大片草地,也种植着精贵娇美的花木,铺着石子路,有庭园流水,几名园丁在悉心修剪某束花丛。 他这处能看到的景致确实很好,眼前也尽观薛家的大片领地,哪一处他都十分熟悉,但偏偏薛慈,却生出荒谬的鸠占鹊巢感。 这里不是他该留下的地方。 薛慈不免想起他后面租住的公寓,比薛家更让他自在。如果可以,薛慈更想现在就搬过去,只是他现在这具身体年纪……恐怕还要薛父同意才对。 想到现在薛父的态度,他又开始犹疑了。 难道还要等他再长大些,薛父态度立场才会更鲜明一点? 门被轻轻敲响,佣人在外询问道:“薛小少爷,您起身了吗?” 薛慈回神,应了一声。让他们进来。 有男佣负责替薛慈更换衣物,只是看小少爷身上已经穿上整洁衣饰时,默默更新了一下小少爷平日的起早时间,又请他下去洗漱用餐。 “先生在四点去了公司,大少爷因学业繁忙,也重新返校了。”男佣如常交代完,“要将您早餐拿上来取用吗?” 薛正景公司上事务紧急,经常来去匆匆。而薛家大少爷要被教导的当然不止普通初三生的学识,有公司管理要学习不提,更是最近加入了研发科目课程,能请假去看薛慈是临时挤出的时间。到了今天,就算再怎么依依不舍地想看弟弟,也来不及等薛慈醒来就遗憾离开了。 要是薛正景和薛浮中的一人留在薛家,薛慈还挺想让人将餐点送上来的。既然都不在,他反而更愿意在楼下用餐。 用完餐,薛慈想到:“老师什么时候来?” 他小时没去学校上课,是请的私人教师,只是教导他的多是些才艺知识,陶冶情操。 是薛慈不争气,没陶冶出什么气质来,倒是人见人嫌。 “先生给您请了病假。” 这点薛慈是很熟悉的,他小时候经常能请假,一请就是几周,薛父其实不大管他的学业问题。 薛慈当然明白,这不是宠爱,更没什么要放纵他将他教坏的念头,纯粹是不在意而已。 但薛慈独自在家里,其实也很自由。他让人去找些书来,比如先前那本《芯片》的扩展书籍,更不乏一些枯燥高深的专业书目。 作为被薛家聘请的员工,佣人们当然不会提出什么异议,更不在乎薛小少爷能不能看懂,只忠实执行他的命令。 薛慈在家闷了几日,都在看书。 后来连管家都来劝说他。 “小少爷想不想出去玩一下?”整日闷在屋中看字,薛慈本便伤着左眼,这下只怕对眼睛消耗更大。便是管家见他性格沉静,也觉忧心忡忡。 纪管家将至花甲,薛父初掌家时他便是管家了。 他不仅资质深,耳聪目明,处理事件极为妥当,更是难能可贵的忠心,从不做损害主家的事。对两个小少爷,几乎当做自己孙子一般疼爱。 薛慈在整个薛家,最不害怕的也是纪管家。 在前世,这位也是难得尊重待他,诸多照拂的长辈——虽然纪管家可能本身并不如何偏爱薛慈,但只薛慈是薛家少爷一点,也得了他二十几年的忠心。 现下纪管家来劝说,薛慈抱着不让老人烦心的原则,将书放了下来,非常没有诚意地道:“那我去花园走走。” 纪管家还是忧心,觉得薛慈完全没有这个年龄段孩子该有的活跃不省心,于是想了想底下的儿孙最喜欢做的事,试探,“您要不要来打电子游戏?看电影?” 薛慈失笑:“那不是更伤眼睛一些?” “……”倒也是。 纪管家并不气馁:“想起来了。之前您说想做蛋糕,虽然后来失败了——但这次我聘请了知名西点师,可以来辅佐您。” 薛慈去一次训练营,已经是重生后的成年人灵魂了,哪里还记得“之前”说过什么。 既是为了不露破绽,也是不想拂了老人家好意,薛慈只道:“好。” 不过他其实不记得,自己小时候还有做甜点这样的爱好。 薛家其实也常驻有甜点大师,但他们的水平太高,对教导新人却是苦手。这次纪管家请来的人却不同,一名男性一名女性,极擅长教导徒弟的同时,温柔耐心,更会激励别人。薛慈什么都不用做,顺着他们的话将鸡蛋打破倒进碗里,都能得到非同一般的热烈夸奖。 薛慈就着他们教学,按部就班。看着蛋糕胚被送进烤箱时,忍不住叹息道,现在钱也是很难挣的,还要这么会夸人。 其实薛慈倒是想错了,虽然纪管家付出的酬劳不菲,但是对西点师们而言最主要的任务也只是负责教导做点心而已。他们这么热烈,也实在是看薛家小少爷生的太可爱,又实在乖巧听话,忍不住便想逗他夸奖他。 最后蛋糕便在绝大部分都由西点师们完成、薛慈只负责做点基础工作下完成了。 不仅完成得很快,还非常好看。 淡黄色奶油均匀覆盖,热巧克力浆勾边拉花,上面图案是两朵相当可爱的白云——这倒是薛慈画的,在他制作时耳边爆发出了相当诚恳的夸赞。 在薛慈的坚持下,没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作为装饰。 很小一块蛋糕,出炉时却迎面传来浓厚的香甜气息。 纪管家也凑过来看了,相当满意地露出微笑来。 “小少爷要拿给先生吃吗?”他问道。 “……” 薛慈面无表情道:“不。” 纪管家笑了出来,“当然,比起先生我知道您更想送给谁。那天回来后,您就说要亲手制作蛋糕送给蔺少爷,我一直记着。” “并且,”纪管家露出了有些骄傲的表情,“上午我已经和蔺先生沟通过了,他非常乐意您在今天造访。” 薛慈也早不记得蔺少爷是谁了。 他小时候就没什么朋友,这位蔺少爷,大概也只是因为家世和他来往的某位同龄人之一。但薛慈既然不记得,就说明他们关系很一般。 但是是将蛋糕送给关系一般的某位小朋友,还是留给薛父—— 薛慈很快做出决定:“准备车,去送蛋糕。” 蔺家不远。 严格来说,是蔺少爷现在所处的地方不远,正在某栋别墅区内修养。 薛小少爷亲手做的蛋糕被珍重地包裹好,放在安保箱中。薛慈则坐在后座,漫不经心看着外面飞快掠过的风景,开始回忆温习今天看过的定理,然后在车辆猛地停下时,突然觉得附近景色有点眼熟。 紧接着,他也想起了“蔺少爷”是谁了。 “……” 为什么总是晚一步想起。 第11章 打架 这位蔺少爷不仅和他没什么交情,还和小时候的他有深仇大恨。 当然是夸张的说法。 薛慈成年后经过太多磋磨,早是能对小时候那些恩怨无动于衷的时候了。依他现在的眼光来看,那位蔺少爷行事不过如此,甚至不值得他分心出来记恨下。 只不过对当时的薛慈而言,那不仅是打击,还是他无数噩梦源泉的其一。 薛慈见到蔺少爷第一眼便被吸引。 他样貌很独特,皮肤很白,睫羽也是白色的,穿着黑压压的长衫斗篷,身边的人会给他举伞,整个人都像阴郁雨天。 薛慈没有小朋友和他玩,蔺少爷也是。 于是薛慈误将他们划分为“同类”,他在宴会上和蔺少爷说了很多话。约定下次见面,要带他去看薛家后园正开的新季玫瑰。 蔺少爷没有说好,也没有拒绝。他很快被带走了,但薛慈知道他叫蔺融雪,因病不常出来。 薛慈将他当做一个朋友。 他知道蔺融雪很少能出门,几乎是整天被关在屋里,所以蔺融雪没能来见薛家的玫瑰,他也不生气。回家后兴奋筹谋,要去见他的新朋友。 既然是见朋友,当然也要带礼物。 九岁薛慈所兴奋的,现在的薛慈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能回忆起被装在纸盒中香甜的蛋糕,和蔺家深灰色、高耸的大门。 薛慈被允许去见蔺融雪的那天,推开房门时,见到的是坐在床上的蔺少爷,房间中不见天光,昏暗沉沉。 薛慈小心翼翼去接近新朋友,蛋糕被他用双手捧在掌心。薛慈说:“我进来啦。” 蔺融雪没有反应,又过了很久说。 “过来吧。” 薛慈又靠近一些,将被保护得很好,没有因乘车而被摇晃开奶油花的蛋糕放在蔺融雪的面前,露出一个微笑来:“我给你带了礼物——” 蔺融雪面无表情地,将蛋糕拿出来,扔在了地上。 香甜的气味溢散开来。 蔺小少爷说:“讨人嫌。” 薛慈当然是生气的,他虽不招人喜欢,但因为是薛家少爷,还是很少被人这么直白地显示出自己的恶意。 他决定不要和蔺融雪做朋友了,只是愤怒转身离开时,蔺融雪拉住了他。 然后拿起床头某件物品,一下砸到了薛慈脑袋上。 “嗡”的一声。 薛慈眼前都是黑的,耳朵疼的厉害。 接下来是重重人影,门外佣人大概意识到情况不对,推开门时压抑不住地惊呼。薛慈头上鲜血涌出,腥味极重,他的睫羽上都沾染着黏稠沉重的液体,几乎睁不开眼。 后来薛慈包裹了几月的绷带。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11节 这件事闹到后面也不算大,蔺家自然是诚恳道歉,上门赔礼。薛父也同样宽宏大度,两家还是商业合作上的伙伴,总不至于因为这些伤和气。 对薛慈的伤势,薛父当然也看过。极不耐烦地一压眸,警告地对他:“既然知道蔺少爷有病,你去接近他做什么?” 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自讨苦吃。 从此薛慈自然学会,避开许多自讨苦吃的场面。 可他一朝重生,现在还是九岁的薛慈,正走在自讨苦吃的路上。 前方似乎出了车祸,穿着警服的执勤人员四处忙碌,薛慈的额头微微磕在窗边,茫然地回神。 司机正问道:“前面是出了车祸,小少爷,要绕路吗?” “不用。”现在正是一个再恰当不过的时机,让他转变主意,“回薛家……” 薛慈却突然顿住了。 九岁的薛慈很害怕蔺融雪,再让他选择,他一定会早早避开,亲手将那块蛋糕扔进垃圾桶。 但现在是成年后的薛慈,死过一次,别说现在和他同龄的蔺融雪了,就是蔺融雪成年后,都不一定比他更狠的下手。 当然,面对个小孩,薛慈不至于因为小时候的“黑历史”,就想报复回去。他只是陡然想到,他现在没办法自由申请离开薛家,但是大可让薛正景主动将他赶走——至于薛正景的厌弃。上一世他本便被厌弃,也不过是过得更坏,难道这辈子还怕再经受一次? 反而是这样不知何时会消失的亲情,更让薛慈坐立难安。 他只沉默了一瞬。 在旁人看来,薛小少爷倒是很快便做出了决定。 “绕路吧。” 车重新规划了路线,司机向管家报备后,选择了另一条道路,继续驶向了蔺家。 蔺融雪是蔺家独子,所住的地方却并非蔺家主宅,而是另一套医疗设施极完善的别墅。听说是蔺融雪生病缘故,需静养,长年来人拜访的主宅当然不是一处好地方。 薛慈来之前,便由管家拜访过。蔺家的佣人得过家主命令,是以非常尊敬,一切便如薛慈印象中那般,他被带往了别墅的最顶层—— 只是登电梯时,有一名女佣忍不住提醒道:“薛小少爷。” 他们听说这位薛小少爷和蔺少爷是朋友,但女佣心中却十分诡异地生出忧心来,他看着白皙又柔软的少年,又想到害病阴郁的蔺少爷,害怕他会被如今的蔺少爷模样吓住,只小心翼翼地说,“您可以将蛋糕放在外面,等少爷自己出来……这个时候的他,通常心情不大好。” 薛慈微顿住。 他记不清上辈子是否也有这样的对话,有人提醒他不要进去。但是这个时候,薛慈只是顾左右而言他地:“你们平时都不会进去看他吗?” “是的。”女佣说,“少爷不喜欢。” 薛慈点头,表示清楚,然后说道:“请下去吧,不用守在门口。” 然后在女佣大气不敢喘的目光下敲了敲门。 他自我介绍下名字,平平淡淡道:“我进来了。” 门内很平静,大概过了半分钟,才传来少年人低哑的声音:“进来。” 和前世同样的发展。 推开门,果然是满室昏暗,窗帘被极严实的遮盖着。薛慈没有那些多余的好奇心,进来后也不曾打量那些显得有些阴暗诡异的装饰,他的目光只落在半靠在床上,枕着两只雪白枕头,肤色苍白过头的少年身上。 薛慈的睫羽微微颤动,他将蛋糕盒拎到面前,淡黄色的奶油有些被沾到纸盒边缘,但依稀能看到那一方蛋糕相当的精致可爱,淡蓝云朵上画着两个笑脸。 像两个靠在一块的小朋友。 薛慈说:“送你。” 于是蔺融雪站起来了。 他看上去相当瘦削,但比薛慈还是要高一些。只穿着一件单薄睡衣,在暖气开的很大、甚至显得有些闷热的房间中显得很合适。 他的睫毛是苍白的、妖异的颜色,给他本人的特质也加上许多异化状态。他默不作声,走到薛慈面前,接过蛋糕,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几可称全神贯注,好像他的人生当中,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物品。 他将蛋糕抽了出来,指节上还沾了一点黏腻的奶油。蔺融雪又看向薛慈,在薛小少爷面前,当着他面把蛋糕摔在地上。 “啪叽”一声。 蔺融雪以为自己会看见那个小少爷不敢置信,眼噙泪水的场面,再不济,也应当是十分委屈地要哭出来,抽抽噎噎的神情。但薛慈只是低头瞥了眼蛋糕,便如常地看着他。 神色自然,像等待着什么一般。 蔺融雪:“……” 薛慈:“……” 薛慈等半天也没等来蔺融雪动手,猜想到是现在自己还眼睁睁盯着他,蔺融雪这小疯子没敢下手,于是贴心对他说:“我走了。” 相当干脆地转身。 蔺融雪原本还是冷漠神色。他转身准备回到床上,却突然间脸色青灰。 他的神情变得有些混乱难看,原本清透的眼珠,这时竟显得浑浊发红,眼白处是骤生的红色血丝。 他脚步很迟缓,转过身,冷不丁地突然举起了床头上用来摆放鲜花的花瓶,对着披散着柔软黑发的少年砸去。 高举而起—— 但他的动作很快僵住了,花瓶被夺走,薛慈转身抓住他的颈项,猛地将蔺融雪压到了地上。“哐”一声极为沉重的巨响,蔺融雪的后背都被撞得发麻,而薛慈已经翻身坐了上来,压住他的腰腹部以下。蔺融雪喉咙还被强硬地锁着,不要说用力,甚至连呼吸都跟不上来,吐息急促。 薛慈手上绷带散开,一点腥气蹭在蔺融雪唇边。 蔺融雪眼睛的血丝突然淡去,他好像猛地清醒了过来,脸色难看地看着压着他的薛慈。 皙白柔软的少爷微弯着唇,冰凉细软的发梢轻轻拂在他的面颊上。如果不是他正压着人准备打,估计谁都会觉得他是个乖孩子。 薛慈一下将手中花瓶砸碎了。 锋利的碎片一下迸溅开来,那些瓷器渣就躺在蔺融雪的脸颊边,薛慈则拿着剩下半截的花瓶,不规则的边角和刀刃差不多锋利,便这么抵在了蔺融雪的脸颊旁:“我告诉你。” “用花瓶敲下脑袋死不了人的,这么砸碎了往喉咙上一划,很快就断气了。” 很多人都知道蔺融雪是个疯子,不能惹。 但薛慈比他还疯。 他乖僻起来的模样,也实在很嚣张。 蔺融雪好像也的确被吓住了。 他眼睛眨了一眨,被压制住的手牢牢攥紧,青筋爆出,身体经不住地颤抖着。 “我讨厌你。” 薛慈心道,谁不是呢。 讨厌我的人那么多,你这种程度的,我都懒得记。 蔺融雪颤抖地说道:“为什么我是怪物,你却那么受人喜爱。你一定很得意吧,身边所有人都喜欢你……” 薛慈:“……” 等一下。 你是不是有什么妄想症? 第12章 张扬 锋利的碎片边缘从蔺融雪脸颊边滑过,留下一道黯淡的血痕。薛慈苍白清瘦的手腕低垂着,指尖还握在花瓶的瓶颈处,碎裂的另半截抵在地面上。 倒不是因为蔺融雪的话生出什么恻隐之心,只是花瓶举得久也累了,薛慈放在一旁支撑着歇歇。 他高高俯视着蔺融雪,漆黑瞳孔映出蔺融雪颤栗的身体。 哪怕薛慈样貌实在生得可爱,脸颊柔软稚气,他此时神情,也生生透出高不可攀的冷冽来。 “所以,你是嫉妒我?”薛慈沉默一瞬,冷不丁问道。 蔺融雪的眼睛无声睁大一点,他原本苍白的面容生出一点浅淡粉色,不是害羞,倒像怒意,仿佛刚才薛慈出言羞辱了他—— “别不承认。”薛慈将又开始奋力挣扎、试图逃出他桎梏的蔺融雪又压得死了些,力道非常均匀地散在对方的胸膛上,差点把瘦削的蔺少爷压得喘不过气来,才慢悠悠提醒:“你刚才自己说的。” 蔺少爷的脸又莫名红了些。他咬牙,“我只是让你知道,也不是人人都喜欢你,比如我,就永远……” 他还没说完,又让薛慈给打断了。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薛慈看他,就好似在观察什么新奇事物一般,目光低敛,皆落在蔺融雪身上。 从来没什么人喜欢过他,他才是真正的怪物、魔鬼、该被抛弃的累赘。 就算现在一切都被矫饰美好,在未来的某个时间节点,周边人也会抛下他,厌恶他。这是薛慈在二十几年的过程中无数往返,溺于其中,得到的最佳解。 而现在,居然有人说,羡慕他被众人喜爱。 薛慈只觉得荒谬。 当然这种话,他没必要去和一个小孩子……看上去还有妄想症的小孩子解释。 他只是说:“蔺少爷,你选错嫉妒的人了。” 是这样的吗? 蔺融雪当然更相信他眼前所见的,薛慈被万人宠爱,是薛家掌中珍宝。但是他的目光也正与薛慈的眼睛相对,那双眼无比漂亮动人,内底却枯燥无波,像被飓风摧毁过的林木,是荒星,是空洞,蕴含连常年处于痛苦中的蔺融雪,也无法触及理解的痛楚。 那一瞬间,蔺融雪好像与薛慈共情了一瞬,感觉到了无比的惶恐和孤独的未来。 如果薛慈如他所想那般,一切顺利,为天之骄子。那为什么……会露出这么难过的神色来? 难道私下里,会有什么他不清楚的事? 只在下一刻,薛慈似乎又将那点过于浓烈的情绪收起来了。 他微微弯唇,审视地看向蔺融雪。 “不管怎样,蔺少爷,因为……”薛慈顿了顿,还是轻声吐出那个词,“因为嫉妒就要伤人,你比我想象中还胆大。” 蔺融雪愣了一愣。 但他很快意识到什么,脸色更难看起来。 蔺融雪的确有病,但不是妄想症,而是家族的某种遗传病。有白化征兆,不能见光,发病时会性情大变,狂躁且极具攻击性,有施暴倾向。蔺融雪是目前为止,年龄最小就体现出发病征兆的人。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12节 他年龄小,那些能用在成年人身上的抑制剂对他而言伤害太大,不能注射,所以长年被关在蔺家别墅,从小连正常和人接触都是奢望。 蔺融雪最近处于稳定期,他没想到,和薛慈接触的短短时间,就发病了。等清醒过来时,已经被薛慈按在地上,被压制得翻不起身。他看见薛慈摔碎花瓶抵着他,很凶的模样。 而这个时候蔺融雪也没反应过来,他这次的发病时间,结束得出乎预料地快。 他在心中理完来龙去脉,便更觉悲愤许多。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就是承认自己因嫉妒而下黑手伤人;或是告知薛慈他的病情,告诉薛慈他就是一个无比危险的定时炸弹。 蔺融雪的病情说隐秘,也隐秘,许多人并不知具体病发状态。 现在的蔺融雪,却格外不想让薛慈知道自己癫狂一面。 总觉得被薛慈得知病情,自己就矮了一头,在薛慈眼前彻底变为一个怪物。于是咬牙道:“是,不过我是一时冲动……” 他还没说完,便被薛慈打了一拳,一时有些头脑发晕。 在还没反应过来前,蔺融雪还看见薛慈,对他露出了一个相当可爱的笑容来。 · 薛慈去蔺家做客,在人家的地盘上,光明正大将蔺家的小少爷揍得鼻青脸肿。然后他整理好袖口,将衣衫上皱褶牵的平整,甚至去阳台洗了个手,才慢吞吞离开了蔺家。 走之前还对蔺家女佣递来的方巾表示感谢,对蔺家的管家露出礼貌微笑,说谢谢招待。乖巧地像全世界最可爱的小天使,直到离开了,蔺家的佣人们还在回味薛小少爷玉雪可爱,天真无邪。 直到发现他们鼻青脸肿的蔺少爷。 薛慈生完事,便回了薛家,如往常一般地看书。 纪管家打理完上下事务,便去关心薛小少爷玩的开不开心——回来的实在有些早,估计在蔺家待得时间还没有在路上多。 薛慈想了一下,现在蔺融雪会是什么模样,再想了一下薛正景黑脸神情,坐在凳子上,未勾到地的脚都轻轻摇晃起来。 “开心。” 纪管家想,开心就好,又很慈爱地问:“小少爷的蛋糕送出去了吗?” “送出去了。”薛慈说。 虽然蔺融雪一下没碰,但那整个蛋糕确实好好地躺在了蔺家的地板上,薛慈都没给收拾。 纪管家便也觉得很满意。他想蔺家的小少爷,也应该一并满意,十分喜欢才对。 也正巧,薛正景忙完了公司事宜,今晚正好回家,赶上了和薛慈一并用晚饭。 薛正景其实没什么胃口,对薛家主厨做出来的菜色更不感兴趣,只是不太想错过和薛慈相处的亲子时光。 薛家是没什么食不言的规矩的,在餐桌上,只要将食物咽下就能开口。平时这段时间,薛正景都拿来问学习成绩了——后来属下听闻后汗颜地给薛正景提了提建议,总之后面薛正景便老实改成只问些生活琐事了。 薛慈现在一贯不怎么给薛正景面子,回应通常是简短几个字,好在纪管家上心,绘声绘色将薛慈做过的事讲述一遍。 听到薛慈和蔺家那位少爷来往时,薛正景的脸色微变了变。 汤匙意外和碗壁发出清脆碰撞声,薛正景抬起眼,问的详细了一些。 薛慈也注意到了。 大概因为蔺家和薛家同在洲城,往来相当频繁,所以薛父大概相当在意和蔺家的交往关系。 可这次要让薛父失望了。 薛慈低眉,温柔地吹凉匙中白粥,乖巧地咽下去,看不出丝毫的不对来。 纪管家平时不能随意离开薛宅,自然也没跟着薛慈行动。但薛慈小少爷去送蛋糕,对方友好收下这件事是清楚的,便也娓娓道来。薛正景一听没出什么事,也没在意。 只是刚用完晚饭,纪管家便接到电话,说蔺家主即将到访。 薛家所居是主宅,如果要来访,规矩会更严密些,至少提前一天电话询问、约定时间才是礼仪。何况是大半夜来访,又匆忙,还未同意便已出发,可以说是相当的失礼了。 但纪管家听到对方语气仓促,猜测是什么急事,还是告知了薛正景。 薛正景显然也奇怪,应下,“准备见客。” 于是大半夜,蔺家的家主蔺归州便带着蔺少爷前来了。 前世也有这么一遭,不过那个时候,蔺归州是上门赔礼。 这次,却是兴师问罪了。 蔺融雪站在蔺家主身旁,身上披着长衫,遮得严严实实,相貌也看不清。 蔺家主这次失了往日气度,脸上都是溢于言表的焦躁,还有些气恼一般,见到薛正景便开始告状:“薛总,这次你要讲讲理。你们薛家的小少爷来访,我们蔺家哪里做的不周到,大可提出……” 薛正景先打断:“不周到?你们做了什么不周到的事?” 蔺归州:“……” 蔺归州气急:“不是不周到!一个比方而已!要说失礼——”他将蔺融雪牵出来了,让儿子微微抬头,雪亮灯光下,不难看清脸上青红交错,和调色盘般,“你看看融雪脸上,被打成什么样了?” 薛正景端详,根本一个字没信:“你觉得,这是我小儿子打的?” 要说薛浮会动这样的手,薛正景说不定还要考虑一下怎么帮薛浮辩解脱罪。但蔺归州说的是薛慈,薛正景根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阿慈那般乖顺柔软的孩子,不被欺负都算好的了。 但这个时候,薛慈没在看书。他听到蔺家来访,抱着书走下来了。 这个点是小孩的睡觉时间,薛慈换了睡衣,布料宽松舒适,但依旧衬得薛慈手脚修长,露出来的一截手腕雪白,娇嫩白皙得一看便知是精贵养成的少爷。 微长的黑发柔顺披散,发梢还带着些微湿润水汽,看上去柔软又乖巧。 薛慈对着蔺家主笑了一下,看着便很招人喜欢:“叔叔。” 于是那一瞬间,蔺归州还陷入了某种怀疑当中。 面前这小孩实在不像能打人的模样,说是蔺融雪欺负他还差不多——他都开始怀疑蔺融雪的伤是摔的了,甚至喃喃出声。 然后便看见薛慈依旧笑的乖顺可爱,走到他身边,瞥了眼蔺融雪,神色自然地道:“我打的。” 蔺归州:“……” 刹那间,滤镜破碎,只剩一个乖僻的小恶魔在耀武扬威。 第13章 教育 不仅蔺归州惊得回不了神,连薛正景都挑了挑眉。 阿慈这一面,他是从没见过的。 但是眼前的薛慈神色肆意,眼眸明亮张扬,模样说不上是嚣张,但就是异常理直气壮;顿觉眼前仿佛出现只小猫崽对他张开粉色爪子比划,哪怕凶恶都凶恶的—— 特别可爱。 薛正景都忍不住想揉下他细软黑发。 当然,薛慈到底闯完祸,苦主又正好上门,薛正景还是要克制一些的。 欲抬起的手又沉了下去,薛正景神色正经些,从内衬口袋中取出一支烟,递到蔺归州身旁,语气很亲和:“老蔺。” 蔺归州:“……薛总直说。” 薛正景很难得地露出痞气斯文的微笑来,与他在商场上的杀伐果断截然不同,还显现出了一点年轻父亲的特质,“小孩子么,不懂事,打起架来没轻没重的,我们大人也不好插手。” 蔺总才不接茬:“该管还是要管。” 薛慈在一旁道:“也不算打架。” 薛正景脸不红气不喘地帮忙解释:“嗯,哪里能算打架,玩闹。” 薛慈:“主要是我单方面殴打。” 薛正景:“……” 被小儿子拆台,薛正景也有些失笑,不过他还是生不起气来,反倒有意识地将薛慈往身后藏点,绝口不提让赔礼道歉的事,“见笑。孩子脾气这样,家里宠惯了。” 蔺归州又被薛慈这个看起来不知多乖,没想到这般横行娇纵的小少爷气了下,当然不肯让步,“宠孩子也不是这么个宠法,今天的事,薛总还是要给个交代。” 薛慈被挡在薛正景身后,一半明亮灯光掩去,他身上被落下一道明暗交界的线。薛慈抬眼可见的,是成年男性的脊梁,站得很直,这般伸展开来,颇有保护姿态,像极他曾经在美术馆所见画作,被刻画出的父亲姿态,不算宽阔,但坚实。 薛慈曾渴望许久。 如今他看到这个背影,却也没想象中的那般喜悦,急不可耐。只觉这好似一个一触即碎的梦境,虚假至极。 “家里宠惯了”。 这种词汇对薛慈而言是极陌生的。 他不知薛正景,为什么会那般随意地说出这个词来。 薛慈近乎恼怒地想,宠惯了?倒是很会推脱撒谎,那他就不和薛正景客气,让蔺家人看看真正被宠惯是什么模样了。 薛慈微微踏出一步,虽仍在薛父身后,但身体却已探出大半,让人看见他环抱着书的手,还有微笑的唇,目光却冷冽落在蔺融雪身上。 他音量微高了些,故作出极娇纵不讲理的少爷姿态,语调缓慢,暗含嘲讽:“就是要打他。我把蛋糕送给他,蔺融雪不仅砸了,还想动手,我依样还回去,又有什么所谓?” 薛小少爷生的比在场其他人都矮些,所以他微微仰起头,能看清他清瘦身形,修长突出的锁骨。 他像是倨傲姿态,抱着手臂,弯唇说道。 所有世家小少爷,所受的教育都应当是谦让有礼,便是有争执,也会私下解决,端正气度。 薛慈受到这种心态的影响更甚。 他是薛家小少爷,却不得家主宠爱,更比不上薛大少的地位。他恪守知礼,擅长退步律己,许多次发生争执时,薛父先训斥的总是他,就算薛慈心中顶撞委屈,却总是自我反省许多次。 在薛慈看来,他刚才的话已经属于相当放肆任性的程度,抓住把柄便得寸进尺,伤人后又言语张狂,定然会惹的薛父黑脸。 薛父也果然黑下了脸。 薛正景年轻时就生的英俊,结婚生子后也不损分毫,但这时,那点阴森怒气竟生生压下了他面貌上的特异,更显现出属于薛家家主的威严与雷霆。便是蔺归州看到他现在脸色,都愣了下——不知情的,恐怕也不会想到他们在谈两家小孩打架的事,还以为是什么商业合作破裂了,那才闹成这个氛围来。 原本来兴师问罪的蔺家主,虽说听到薛慈的话,有些微妙心虚,但事实结果摆在那,受伤的还是蔺融雪么,薛慈又看着还气焰不低,他们还是受害方。 偏偏薛正景的态度陡然变了,连蔺家主都觉出不对劲,没紧接着开口。 薛正景现在正恼火着。 他原本态度那般温和地退步,也是看在自家崽动手打人的份上。现在一旦知道薛慈是先被欺负了,顿时便阴郁下来,心中暴躁。 果然蔺家人是疯子,对着阿慈这样的小孩也下得去手。 到底是当着薛慈面,薛正景没爆发出来,只是声音压低了点,问薛慈:“伤到哪了没有?”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13节 薛慈见着薛正景一幅风雨欲来模样,还能生生忍耐住问话,应当是当着蔺家人的面,不好发作,更不能让人看笑话。 但薛慈实在不明白,这种时候,为何薛正景是在和他问话,而不是关心蔺少爷的伤势。 他神色便更冷淡,语气更娇纵些,孜孜不断地挑动着薛正景的怒火:“当然没有,蔺融雪要拿花瓶砸我,我反手便抢过来了,砸碎了花瓶,好好——” 薛慈故意顿了一顿,言语中未尽之意鲜明,“好好威胁他一下。” 接下来是难耐沉默。 薛正景的声音低沉沙哑,在忍耐着什么:“薛慈,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薛慈对父亲的威胁,也不见退却,反正他前世也被威胁过许多次:“我就是做了又……” “还砸花瓶,要是碎片飞溅,不慎扎中手,再严重些,飞到脸上或是眼睛上。你要怎么办?”薛正景深呼吸道,“便是打架你占上风,也免不了伤敌后自损。这般危险的事,以后不能再做。” 这是薛正景听到薛慈打架后,第一时间便想和薛慈提及的事,这下却是找到时机说出口。 蔺归州只觉得离谱,很离谱。 他还没走,薛正景怎么就这般“教导”起孩子了,就算他崽生的再漂亮可爱,也不能做这样欺负人的事啊。于是黑着脸准备谈论下孩子教育问题,却见一直站在身侧,披着黑袍不言语的蔺融雪开口了:“父亲。” 蔺融雪总算鼓足勇气,他声音很轻,像还含带病气,吐字却相当清晰:“我其实是让你带我来……” 他顿了顿,还是说道:“道歉的。” 蔺归州:“……” 薛慈:“……” 薛慈堪称相当迷惑,他连对着薛父的反应都没觉得这么迷惑过。 这位蔺小少爷被打傻了? 可是薛慈下手都相当有分寸,蔺融雪虽然看着脸上青红,但也没伤着脑子,怎么被打还附赠赔礼。 蔺融雪说:“我之前不是故意的,只是犯了病。” 这个话题显然对他而言,有些难以启齿。 蔺融雪闭上眼解释:“也谢谢你打醒我,要不然我可能铸下大错。先前摔你蛋糕,只是因为不敢妄想有什么朋友,我只是想赶走你,也是因……” 蔺融雪没说下去。他微微仰头,露出苍白的脸,目光无声落在薛慈身上。 那是他们共同的秘密。 他嫉妒那样的薛慈。 薛正景对人类幼崽脾气一向好,但那是对薛慈,对蔺家少爷,是没有半点爱怜的,反而语气更冷淡刻薄:“既然蔺少爷是因病发作才做出如此行径,我们也不计较。便祝蔺少爷早日恢复健康,也希望蔺总能多注意令子病情,不要酿成大错。” 他这话说的冷淡笃定,蔺归州气焰一弱,被压得有些出汗,像面对岳丈那般压力极大,下意识答,“一定,一定,我会上心。” 但他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分明是带着儿子,让薛家给一份交代,怎么到最后变成他来道歉了? 但薛正景的耐力,到这时也坚持到极限了,不怎么客气地让人送客后,目光便全落在薛慈身上。 薛慈心有所觉。 因为早做好准备,他这时确实没什么负担,只安静等待薛父会发作的时刻。 少年神色无辜,手背在身后,抬起的眼圆而透亮,像猫儿趴在桌下偷偷观察人一般观察着他,怪显得可爱。 被那双眼盯着,薛正景的焦躁与愤怒终于平息下许多了。 他忍了忍,想到现在薛慈大约是被吓坏了的,便不好再教育他要保护好自己,反而温和地另起个话题:“薛慈,今天的事……” 薛慈表示在听。 “那个蛋糕,再给父亲做个。”薛正景语气平静,“不要浪费。给我,我不会扔。” 薛慈:“……” 他已经在今天下午做过选择了,为什么到现在还是要再选一次? 薛慈无视问道:“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就算不屑训斥他,再不济也会开口,要让他收敛脾气,莫惹麻烦。 薛正景当然有很多要说的,比如培养一下薛慈的安全意识。但今天经历太多,薛慈恐怕也又惊又累,强行把想法按捺下去,说道:“没有了。蛋糕明天做吧,先去睡。” “……” 薛慈觉得已经够离谱了。 但当他一觉醒来,昨天的荒谬事宜非但没有被纠正,他还清早便接到了薛浮的通讯电话。 理论而言,薛浮不应该这么闲才对。但薛大少爷穿着制式讲究统一的校服,正坐在宽阔教室当中,背景是少部分在温书的同学,笑意盈盈地对他说:“阿慈,听管家说了昨晚的事。” 虽然薛父没开口训斥,但作为兄长的薛浮,的确也会偶尔承担起教导作用,严批幼弟。 “以后不可以打架了。” 薛慈洗耳恭听他接下来的教训。 “打电话告诉哥哥,哥哥帮你出气。” ……这个对话趋势不太对劲。 “还有,今天的蛋糕,可以给哥哥也做一份吗?” 第14章 初恋 薛浮平日是个相当冷漠的人。 哪怕他待人态度斯文有礼,举手投足都异常绅士,是众人口中交相赞叹的天才,熠熠生辉的天之骄子。但一旦提起他的性情,恐怕多半人都会想,薛浮性格冷淡,高不可攀。 他生来就如峰巅凛雪,和其他人隔绝成两个世界。 而这样冰冷过头的少年,今天居然露出相当柔和温情的微笑,声音也如和风细雨。就是那些不闻窗外事的学子们,在温书闲暇,也忍不住暗暗抬头一瞥,好奇薛浮的笑容,以及什么样的人,才能让冷淡的级长露出这样一面。 最有可能的,当然是级长的小女朋友了——他们这样的出身,就算现在有个门当户对的未婚妻,也很正常。 不过很快,其他学生就知道猜错了。 薛浮没有避讳的意思,他们当然也听清级长自称为哥哥,对面的人,则好像是他弟弟。 视频的声音不大,但依稀能听到被称为“阿慈”的小朋友,声音清冽又柔软,异常好听。 那一定是个乖巧听话的弟弟,还会给会长做蛋糕。他们这些精贵的大少爷,可从来没有亲手下厨过。 其他同学理所当然地这么想,又有些艳羡他们的兄弟关系这样好。 不愧是作为天骄的薛浮级长,连弟弟都这样乖巧听话,比他们家中的小魔王通通甜上一截。 薛浮没那么小气,但和薛慈视频的时候,还是很心机地将手机屏幕挡得严严实实。他有意炫耀,恨不得让所有人知道自己有个柔软可爱的弟弟,但某些方面又实在显得过于神经质,不太愿意阿慈被人看见,仿佛这样就会引起觊觎了。 其他人当然不敢失礼到去探身看薛级长的手机,但这只是在常理情况下—— 教室的门被推开,另一栋教学楼的年轻男孩子走进来。 那是目前初一年级的级长,同样也为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 制服外套被他随意披在肩上,头发微微翘起,不是印象中循规蹈矩的好学生模样。但能成为新生代表和年级表率,就证明他除了优秀家世,还有相当能笼络人心的性格和统率力了。 现在只在初中部,年级间的阶级并不深。 但这些世家培养的少年心性过于成熟的缘故,大多数人对年纪大的高年级生都相当尊敬。 澄一白显然不在此列。 他大大方方晃悠进了初三教学楼的地方,又迅速找到了薛浮,看到他与以往那张死人脸不同的温和神情,还觉得有些意外。澄一白笑容痞气,一下走过来坐在他身旁:“怎么笑的这么开心?” 注意到薛浮在和人通话后,澄一白倒是安静下来了,正好听到手机另一端的人说:“好的,哥哥。” 澄一白眼睛一下睁大了很多,对这个声音好听的少年有些兴趣:“是你的弟弟吗?” 薛浮看上去,竟没有很在意澄一白的冒昧动作,只是唇角又微微弯上去一些。 带了点炫耀的意味:“嗯,我弟弟。要给我做蛋糕。” 澄一白想了下自家老头子的那群私生子,有些提不起劲,“啧”了声。又实在很感兴趣地凑过去看,正好看到屏幕对面的男孩子极为端正地坐着,轻拢着睫羽,指节修长干净,长得异常的漂亮。 因为面颊柔软,带点婴儿肥,这点异于常人的漂亮又被冲淡许多,变成了可爱。 澄一白看到他第一眼,便觉得眼前一亮。 他也不多想,脱口而出:“薛浮,你弟弟比你好看多了。” 薛浮也不生气:“自然。” “不太像啊,亲生兄弟吗?你不会是捡来的吧?” “滚,”薛浮也不和他客气,骂他,“滚远点。” 当澄一白的脸在屏幕中猛地出现的时候,薛慈愣了一下。 当然,澄一白很快离开,和薛浮笑着斗嘴的时候,薛慈也反应过来,非常平淡地对他兄长道:“挂了。” 手机屏幕回到聊天界面上,一片安静。 他们本来就聊得差不多,薛浮倒也没在意阿慈挂断电话的事。只有薛慈知道,自己那一瞬间的失态,按在屏幕上的手,甚至误触进某个软件。 虽然面容年轻许多,薛慈倒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能在薛浮身边看见澄一白,并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才对。 薛慈在前世就知道,他大哥和澄一白是童时好友,竹马之交。一直到成年,薛浮继承公司部分股权,担任总经理时,澄一白也是他极重视的朋友,代表澄家和薛家往来甚密。 连着他自己,不也是在去薛氏公司的时候,才碰上澄一白的吗? 薛慈微微闭眼,脑海中不可抑止地浮现出关于澄一白的过往。 澄一白自信、英俊、有正义感,像太阳。 如果薛浮在大学中,是最受同级学生们尊敬的人,那么澄一白毋庸置疑,就是最让人喜欢暗恋的人了。 他在薛氏公司碰见过薛慈一次,互通姓名身份,便像是他们已经成了熟人般,顺理成章地融入了薛慈的世界。 他并不像其他人一样,总是莫名厌烦薛小少爷,对着薛慈的态度,也一贯和对其他人没什么不同。 澄一白很健谈,真诚又温柔。 替薛慈解围,为他挡酒,喊他出来聚会,还会和薛慈讲关于薛浮的趣事,恶劣地喊薛浮的外号,然后对薛小少爷笑出虎牙来。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14节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薛慈将他当做唯一的朋友。 澄一白朋友满天下,他不是循规蹈矩的大少爷,性格在某一点会体现为出乎预料地叛逆。他会拉薛慈去看他的赛车比赛,在生死车速后夺得第一。哪怕薛慈只是围观者,都因为惊险赛道和弯道超车,无数次地站起来,神色专注地盯着,心跳炸裂般跳动着为他加油。 那时候澄一白像发光一般。 薛慈对澄一白十分珍重,原本也只将他看做朋友。 但是那次车赛后,薛慈在无数喧哗声中站起,耳边是倾巢的欢呼和尖叫,他的身体都有些发颤,心脏疯狂、激烈地跳动着。 薛慈嫉妒过澄一白,他艳羡澄一白的性格,自卑于永远成不了澄一白这样的人,但是那一刻,嫉妒、羡慕、喜爱、珍重……全都混淆为爱。 他在震声的欢呼中,说了喜欢。 薛慈以为澄一白听不见。 但他听见了。 并且像梦一般,回应了他。 澄一白是个在体贴不过的恋人,温柔,耐心,有无数超乎寻常的小惊喜。 哪怕他在与薛慈成为恋人后,对其他朋友依旧热心亲近,薛慈也从未在意过。 薛小少爷的人生像是在某一瞬间后,变得无比美好起来。直到同样的一场赛车比赛结束,庆祝后澄一白喝了许多酒,拉着他,偷溜出来看星星。 赛车的颜色被喷漆得鲜艳夺目,像灼热火焰。澄一白将薛慈按在赛车旁,低头亲吻他,唇瓣却不由颤动,低念出另一个名字。 是澄一白心中所念的人。 薛慈握住他的手,黑沉沉的目光紧盯着他。 后来,微醺的澄一白清醒过来,他说:“薛慈,对不起,你有一点像他。” “是我的错。你是薛浮的弟弟,我本来不该对你下手。” “要什么补偿,我都可以给你。” 两人不算体面的分手,薛慈走的干净利落。 再让他想起来,那些甜言蜜语,都成了裹上其他人影子的毒药。 令人作呕。 薛慈除了熄灭的太阳,只剩下一颗破碎的、不值一提的真心。 “小少爷。”佣人在门口回道,“您要的书放在书房了。” 薛慈从回忆中清醒过来,手腕无意中紧绷的有点发酸。 他低声道:“谢谢。” 他的确恨过澄一白。 不仅是感情方面。更多的,是澄一白作为薛慈曾经的、唯一的朋友,他人生中最后一点值得回忆的地方,也被澄一白毫不留情地漆上黑色。 只是相比后面遭逢绝症,薛慈现在对澄一白的心态,竟然也诡异地平静起来。 那只是一轮陨落的太阳罢了。 薛慈的平静心态截止到下午六点。 薛浮通常住校,前世隔着几月也见不到他回家一次,不知为何最近回来的倒很勤快。为了弟弟的蛋糕,特意请了假,薛浮赶了两小时车程回的薛家主宅。 但这次薛大少爷除了回来外,还带了一位朋友。 这位朋友以往虽没拜访过薛家,但澄家和薛家是世交,澄家少爷在外同样名声斐然,既然能来薛家做客,从纪管家到薛家上下,都十分欢迎,不敢懈怠。 今日薛正景忙着工作,虽赶不回,倒也让管家去招待了。 澄一白天生自来熟,到了薛宅也和到了自己家那般。他看到园圃中养着的花,顺手折了几枚新品种玫瑰,拿草叶轻轻捆成一束——高低交错,乍一眼看上去,颇具美感。 薛浮奇怪:“你喜欢花?”他没听过澄一白有这种爱好。 “这不是第一次见面?”澄一白无所谓地笑道,有些兴奋,“也忘了给你弟弟带礼物,拿束花正好嘛。” 薛浮:“……” 他想了想,要是弟弟喜欢的话,可以每天让人往阿慈房间送鲜花,于是道:“随便你。” 薛慈听纪管家说,家中来了客人。 薛慈没太注意,如常下来用餐。走下楼梯时,正看见澄一白微仰头,露出雪白的牙,俊朗的面容上是愉悦笑意。手抬起微微摇摆着,让他手心中的玫瑰颤巍巍更显含苞待放:“阿慈弟弟!” ? 弟弟也是你能叫的? 第15章 排挤 少年的脚步缓缓停了下来,他站在楼梯的螺旋处,低垂着细密眼睫,脊背挺直,身形清瘦修长。 薛慈穿着白色双绉衬衫,单色分明的缎料,却还不及他肤色皙白如雪,整个人如同落在地面的一片雪花般发亮。 那种冲击感比第一次从视频中见到他还要大。 澄一白是这么想的。 很漂亮、安静的人。 只是他以为薛浮弟弟会是乖巧温顺的性格,这样一看来,其实是很“冷冽”的性情才对。 其他人评价薛浮冷漠,但澄一白和他成为朋友后,却能发觉薛浮独独对亲人朋友的特例与悉心。 薛慈不同,他从目光到气息,都是很冷淡的,真正高不可攀,像触碰便会消失的雪花。 这引起了澄一白极大的兴趣,他几乎是下意识想靠近,想试探在被薛慈容纳进他的世界后,是不是会像他兄长一样,独独开放特例的一处给予温情。 澄一白其实没什么恶意。他喜欢交朋友,也是经常被人喜欢的人。他很有信心,薛慈也会像其他所有人一样欣赏他。 薛慈的步伐只是迟缓了一瞬间。 他想过要不要现在,就转身重新上楼,留下个冷脸。但是权衡下,那股“作恶”的念头争得了上风,薛慈很快走下楼梯,站立在澄一白眼前,目光垂落在还盈着新鲜露水的玫瑰上。 薛浮看着弟弟的注意力全被那一束花吸引过去,有些吃味:“阿慈。” 他倒是很不遮掩想抢功的意图:“你要喜欢花的话,我可以……” 薛慈已经伸手,接下那竞相绽放的玫瑰。这一幕看上去莫名温情的满具美感,在指尖相触时,澄一白的脸甚至微微热了下。 冰凉却柔软的指尖。 虽然看上去冷,但是阿慈弟弟好像还挺好接近的…… 澄一白这么想着时,听到薛慈问:“秋水池西南方向,迎春桃最长枝叶伸展到的荫地,那片花圃上种的玫瑰,你给摘下来了?” 花圃附近的确有水池和桃树,澄一白觉得薛慈记忆真好,笑着邀功:“当然,我选的最好看的那几支。” 薛慈平静地看着他。 “那是我每天都去浇水、剪叶修枝的玫瑰。每到天气不好的时候,会撑着伞去看它,帮它避雨。” “我很喜欢它。” “那是我的玫瑰,被我圈养的玫瑰。” “现在你摧毁了它,还带着它的尸体,来看我?” 薛浮是常年不在家的,只有纪管家在身旁困惑地想,小少爷有那么喜欢那丛玫瑰吗?好像在他催促应该外出走走的时候,才会去给花圃附近的花浇水才对。 不过不管怎么样,这是失职,他应该下次注意些,要保护好小少爷的花。 澄一白倒是被说愣住了,一时反应不过来。 他只是看着花开的艳丽,才想带给这位漂亮的小朋友。 现在想来……好像是有点不对。 那束玫瑰,已经落在了薛慈手中。 他神色冰冷,漆黑的眼眸静静注视着拥有无比艳丽颜色的花苞,手轻轻拢住,然后捏碎了它。 残破的花瓣落下,一点艷丽的汁液也染红了薛慈的指尖。 他声音依旧平淡,但落在在场其他人耳中,便是含带着让人难过的失落与委屈:“澄少爷,你不觉得你有点过分吗?” 何止有点过分。 简直非常过分! 薛浮一下忘了自己也是看着澄一白采花的旁观者,只剩恼怒了,着火地盯着这位第一次来就把弟弟欺负得这般委屈的好友。 澄一白也是大脑当机。 他迟钝开口:“对不起阿慈弟弟,我不知道这是你心爱的花。” 薛慈冷冷淡淡地看他,显然没有要原谅的意思。 “澄少爷可以叫我的名字。”他说,却不回应澄一白的道歉。 薛慈心中无比轻松,他就是要借口生事,胡搅蛮缠地找澄一白的麻烦。 而澄一白绝不是会当着薛浮面,和他弟弟起争执的性格,只能硬吃这个暗亏了。 他就是再娇纵不讲理,连朵花都要步步紧逼,澄一白又能如何? 针对完澄一白,留下冷脸,薛慈才转身上了楼。 被留在原地的澄一白,已经僵住了,陷入第一次见面就做了错事被薛慈讨厌的痛苦中。 “啊啊啊啊——”他小声又抓狂地叫喊,有些后悔,最后将希望落在薛浮身上,“哥,浮哥,求你了,上去帮我求求情!” 薛浮现在恨不得离他百米远,怕被阿慈想起来是他带回来的人而迁怒,这时嫌弃地道:“求情?你怕阿慈还不够生气?” 不过,薛浮的确是要准备上楼的。 他总得哄哄阿慈,不能气得晚饭都不用。 薛慈在这个年龄段本就有些偏瘦,身体又弱,平时都是被薛家精贵养着才长点肉,少喝点汤都能让薛家主厨无数次自省,更别提直接绝食这种大事了。 薛浮来找他,薛慈本来就没生气,寻借口针对一下澄一白而已。听到兄长的话,没怎么犹豫,还没给兄长哄的机会,便乖乖用餐。 这下,薛浮心中更是软成一团了。心道阿慈就算是生气,都舍不得迁怒家人,也不知道怎么发脾气,太可爱了……便又留下来和薛慈谈心,教导阿慈有事不要憋在心里,尽可说出来,他是薛家的小少爷,没有让他受委屈的道理。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15节 薛慈一脸微妙诧异。 要不是薛浮的语气实在很真挚,他都怀疑薛浮是在阴阳他刚才大发脾气的行为了。 ……不过薛大少哪怕前世,都一贯喜恶分明。遇到嫌恶的人冷颜冷脸,讽刺都十分直接,不足以让他多花一分心思口舌。 薛慈今日受了委屈,薛浮本来赶回来是为了吃弟弟亲手做的蛋糕,这时候他心疼薛慈,早把这事忘了。 倒是薛慈想了起来。 相比对澄一白,薛浮在薛慈心中都变得没那么需要提防警惕。 已经快到薛小少爷的歇息时间,但薛慈听说澄一白今天留宿在薛家的消息,都已经躺下,又翻身起来了。 柔和灯光铺陈开来,映亮薛小少爷雪白的肤。 澄一白还在薛家。 薛慈微微抿唇,决定在临睡前,还要让澄少爷心情不悦一次,便起身,先去了做甜点的烘焙室。 两位教导他做点心的主厨并不在。 但薛慈不是真正的小孩子,他上次做的事少,划水得厉害,也是因为两位甜点师尽心尽力,并不敢让薛小少爷进行真正困难的步骤。 按照薛慈的动手能力,他独自做蛋糕不是难事,很快便有了成果。将小却精致的蛋糕简单装饰后,薛慈把甜点均匀分成了三块,巧克力的香浓甜气都瞬间溢出来。 第一次,他主动去敲了大哥的房门。 薛家有许多客房,澄一白留宿在薛浮的房间隔壁。但现在还早,澄一白也实在睡不着,便还在薛浮的房间中和他说话。 门打开,看到外面白得晃眼的漂亮少年后,澄一白愣了一愣,然后惊喜地道:“阿慈……薛小少爷,你怎么来了?” 这个年纪的青少年多半喜欢打游戏,薛浮房间中还安排有游戏室,只是常年落灰,这次连朋友到来,都没有被临幸的机会。电视投屏也是关的,实在看不出这两人在玩什么娱乐项目,只有桌上堆满了各类书籍和公司案例,被杂乱地翻开。 薛慈端着餐盘和点心站在门口,心道这还用问吗,当然是来气你。 他没回澄一白的话,甚至相当没礼貌地无视了他,直接擦身走了进来。 薛浮以为是佣人或是管家,才懒得起身开门。在看到薛慈和他手中的蛋糕时,微微一怔,顿时爆发出巨大的惊喜来,立即起身,座椅都因他的力道被推开空档一截,脚步相当迅速地走过来,接住了薛慈手中的餐盘。 “来看哥哥?”薛浮用很显而易见地、压抑着喜悦的语气道。 “嗯。”薛慈说,“给哥哥做的蛋糕。” 薛浮简直心都甜化了。 香浓巧克力和覆盆子酱从被切开的蛋糕胚夹心处流淌出来,气息甜美,加上草莓点缀,更显外观漂亮。 澄一白听到是薛慈自己做的点心,顿时有了兴趣,又看清被整齐均分的三块蛋糕,心脏跳得快了点。 难道……是他想的那样。 薛慈弟弟这么不记仇吗? 薛慈将一块蛋糕递到薛浮眼前,又自己找了位置,坐在薛浮的斜对面。 “可以坐这里吗?” “当然。”薛浮觉得阿慈有点太过客气了,正好看到薛慈因为稍矮些的身高,而需要借力才能坐上座椅,鞋尖都触不到地面,微微蹙眉却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顿时又被可爱到失语。 略费力地坐上去后,薛慈安安静静地开始吃蛋糕。 对甜食,薛慈小时候是很喜欢的,但他成年后却没有特别偏爱。 这时候品尝起来,居然和小时候记忆重叠了。 澄一白看到薛慈用小勺子很认真地挖着蛋糕,在香甜的蛋糕入口时,睫羽微微一颤,明明没什么别的表情,但澄一白就是觉得薛慈透露出了非常愉悦的气息来。冰冷模样,都因此消融许多。 蛋糕有那么好吃吗? 澄一白有些心痒。 他本来就不是会因为一点打击而退却的人,看着另一份端端正正摆着、插着小勺子的蛋糕,而这里正好有三个人,于是上前露出最灿烂的笑容来:“薛小少爷,这份点心是要……” 薛慈停了下来。 他难得搭理澄一白一下,用冰冷平静的语气道:“嗯,我吃两份。” 就着澄一白因为被排挤而略微呆滞的表情,丝毫没有欺负小朋友内疚感的薛慈平静地转过头。 而澄一白,虽然有些尴尬,但还是在心中无声呐喊道—— 薛浮的弟弟为什么能被养的这么幼稚,生起气来的方式都这么可爱啊! 第16章 入学 薛浮和澄一白在第二天就要离开薛家。 他们本就是请假回来,不大好再耽误学业。昨天薛浮受到弟弟特殊关照,一夜好梦,连着今天也心情大好,喝着牛奶都时不时弯唇,目光温和地瞥一眼楼上。 澄一白虽然昨天被薛慈可爱到了一下,但依旧在“被讨厌”这件事上愁眉不展,唉声叹气。 薛慈醒得早,提前用完了早餐,在小阁楼上看书。桌面摆着温好的牛奶,清晨暖融的阳光照射出在光束下飞扬的细微乱絮。 “阿慈。” 门被轻声叩响,薛浮的声音传来。 薛浮马上要走了,虽然分离是很寻常的事,但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舍,在离开前,也要来看一眼弟弟。 薛慈将书合上,让兄长进来。 门被推开后,薛浮的目光有一瞬落在薛慈的书目上,但是下一秒,便又重新专注地落在薛慈身上,眼底似乎盈满温柔的情绪。 “哥哥要去上学了。” “嗯。” “在家可以放纵开心一点,不用天天看书,不过吃饭要听话,注意胃——对了,眼睛是不是好了些?听医生说可以拆绷带了。”薛浮的话出乎预料地多,他走到薛慈面前,动作轻柔地让他抬头,仔细端详薛慈曾受伤的左眼,像还是有些难过,“哥哥会早点回来看你。” 薛慈很不适应这样亲密的接近,或是密切的关心——他往后仰了一些,睫羽轻敛下来,无声地脱离了和薛浮的接触:“好的。” 薛浮和他道别完,便准备离开了。 他脚步轻缓,在带上阁楼的门前,忽然道:“阿慈……你有因为什么特定的理由,抵触澄一白吗?” 薛慈突然顿住了。 薛浮再成熟,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孩。事实上,他偶尔会觉得薛慈对澄一白的态度有些奇怪,说是抵触逃避也不为过,像是受到伤害后下意识地排斥动作。但是仔细看去,薛慈神色态度如常,是被他们护在掌心中的小少爷。 情绪无根而生,太过突兀。 好似只是他因为过于担忧弟弟,而生出的某种妄想。 薛浮不会和弟弟抵触的人做朋友。 但他也同样不是因为自己的某种无端猜测,便抛弃好友的人。 他所能想到的最直接的解决办法,就是询问阿慈了。 薛慈安静沉默着。 他表现出的讨厌与针对,是很表象也浅显的。但薛浮的问话,似乎又有更深的含义,甚至隐隐指向为前世发生的事。 但是薛浮又怎么可能猜到。 就算知道了,难道还能为他与澄一白反目吗? 何况,薛浮在前世也只是个无谓关心的旁观者。 厚重的黑金色书封原文书被翻开,上面杂乱且密密麻麻的小字能让人看的头晕眼花。薛慈准备无误地翻到了某一页,视线落在上次看到的那一行上。 薛小少爷语气平淡自如,像是还带着一点疑惑:“没有啊,只是讨厌他摘了我的花。” “哥哥为什么会这么想?” 薛浮的疑问也落下来。 他似乎真的有点过于紧张敏感了——薛浮露出一个很浅淡,带着点安心的微笑来。 “哥哥想多了。” 门被合上后,天突然阴了下来,落在薛慈桌上的阳光吝啬的只剩下一束。 薛慈的指尖落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敲打出的节奏,是某位音乐大师在死亡前,所创作的最后一篇乐章中的小节。 《逆向命运》。 · 在诸多某城首富之中,最显眼的当属不夜之市洲城首富,薛正景。 除去洲城本身gdp排名极为靠前,薛家能当选首富,昭显了极为不凡的丰厚财力外,更重要的是——在其他那群皆年近五、六十岁,满脸严肃,略显中年姿态的首富中,薛正景实在是太过年轻,也太过英俊了。 比之时尚圈许多靠脸和身材出名的男性也不遑多让。 更重要的是,他早年丧妻,到至今未娶,薛氏夫人的空位高悬,心动的年轻女孩和男孩都不计其数。 哪怕薛正景的花边新闻再多,又有什么关系呢? 有权、有钱、有貌,这哪里是嫁给利益?这就是嫁给了爱情啊! 当然,薛正景虽然妻子早亡,但名下有两个儿子,是薛氏未来的继承人,毋庸置疑。 薛正景对两位薛少爷的保护相当周全严密,但近年来,薛大少爷已经在商场中展露头角,出入过某些对外公开的晚宴会议。 对他的报道虽然少,流传出来的照片更没有,但几乎谁都听闻过薛大少爷的天才之名,知他样貌俊美非凡,冷淡却能力极强,几乎是那个圈子的几位顶层长辈都曾夸奖过,艳羡薛正景后继有人。 薛大少又是长子,哪怕薛家从未公布过公司股份继承份额,也有不少人认定了,这位恐怕就是薛家未来的掌舵人了。 至于薛氏的小少爷……不是旁人不好奇,而是薛小少爷流露出来的消息,实在是太少了。 豪门当然会注重保护孩子,但薛浮当年在薛小少爷这个年纪,已经隐隐有外出交际,有竞赛报道,诸多媒体也知道薛大少的姓名为薛浮,哪里像现在这样两眼一抹黑,真说起什么印象,那就是这位薛小少爷……好像存在感特别低。 诸多迹象,都很引人非议。 比如这位薛小少爷,是不是不太讨薛总喜欢? 哪怕是亲生的双胞胎,也常有父母偏心某一位。何况两位薛少爷年龄差得颇大,在薛大少如此优秀的情况下,小儿子天赋平平的话,当真会被悉心照顾吗? 当然,这都是外界的猜测罢了。 真正和薛家交好的那一层都知晓,薛小少爷是因为从前去外出训练营受过伤,让薛总后怕至今,才有点保护过度。他的确很少出来交际,但存在感不是一般的高——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16节 那才是薛家的小祖宗。 要星星不给月亮,被万千宠爱着长大的孩子,不知道会娇惯成什么样。 按理来说,这般被分薄走父亲的宠爱,身为长子又能力出众的薛大少应该内心很不悦才对,至少对这位弟弟态度会冷淡一些。 但是和薛大少交好的人又哪个不清楚,他更是面对弟弟,显得极没原则的那个人。放纵起来还经常和薛总对着干,简直比已经够娇惯、够不会养孩子的薛正景还要显得过分一些。 你说他是“溺杀”,但提及自己幼弟时,那般情不自禁的愉悦目光又不似作伪,简直能一瞬从冰天雪地中化为春季,心情显而易见的好上许多。而在这种时候,对他提出什么申请,比平时被通过的几率都要大。 而被旁人艳羡地诟病为“要星星不给摘月亮”、“不知被娇纵成什么样”的薛小少爷,正在和薛父进行已经维持到第四天的冷战。 过去三年,薛慈微微长高了点,脸上婴儿肥消退些许,哪怕年纪依旧不大,却已经能看出眉眼稠艷,未来会长成如何夺眼的大美人了。 只是他眼睛生得大,乌黑滚圆,像猫咪的眼睛般,才又显出某种特别突出的可爱特质来,让人看一眼便心生怜惜喜爱,遮了一点眉眼上的艷丽。 薛父曾经在这双眼睛下,无数次的败下阵来。唯独这次十分不心软,更是强硬,宁愿冷漠地扭开脸,视若无睹。 薛慈也没对薛父的态度有什么意外。 这三年来,他用过无数方法试图惹怒薛正景,让他将自己赶出家门,独自在外居住。但收获到的回馈……都十分奇怪。 薛慈微微深思。 薛父有时候显得生气,但在很快的时间内,这种生气又被转换为……甘之如饴。 就算是伪装,也伪装得太精妙了。 薛慈在薛家待了三年,虽然薛正景不限制他的出行,但对时间限制相当严格,出门必定有人监视跟随。而离开薛家的转机,在前些天本该到来。 薛慈小时候是由家庭教师教导课程,但是到初中时刻,本来应该同他的兄长一样,前往清璞附中入学,按照校规大部分时间会留校住宿。 可直到招生停止前期,薛父也没有那个意思。 薛慈当然开口询问了。 “清璞?”薛正景没怎么在意地道,“你喜欢清璞学院的话,我会聘请他们学院的导师来教导你的。” 这意思相当明显,不是让薛慈去上学,而是请老师到家中教。 前世的薛慈,因为不大舍得离家,初高中就读于非寄宿制的怀恩附中,对现在的情况,他有些没经验。 “我想自己入学清璞。” 薛小少爷的态度,相当笃定。 于是薛正景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 “在学校不和家里一样,条件非常艰苦,食物粗糙难以入口,教室狭小不通风,老师的教学水平也不一定是单独辅导的高水准,还有很多难相处的同学和品行败坏的人,”薛正景冷着脸,注视着他又乖又软的小儿子,“连你休息的地方,都只是一层楼中的一个小隔间。薛慈,你确定你能忍受吗?” 薛慈:“……” 虽然我这辈子没上过学,但您也不好这么哄骗吧。 不要提清璞是私立的贵族学院和特殊地位,就算只是普通的公立学校,也不至于艰难成这样。 薛小少爷微微仰头,面无表情地喝完最后一口牛奶。 “哥哥也在那里,我为什么不行?” 薛正景:“……”大儿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总之就是不行。”薛父黑脸了。 然后掀起了长达几天的冷战。 第17章 新生 冷战具体表现在每天的餐桌亲子互动时间归零,薛慈在下楼用餐后会立即回到二楼,每天只能在卧室或书房见到他。 早上的问好和睡前的晚安自然也没了,连着几天,薛慈的话都只有零星几句,还是对着纪管家说的。 薛正景自然也生气。 他也依照薛慈的态度,可对薛慈而言没什么影响,反倒将自己憋得怅然若失。 冷脸,薛慈不怕。 黑脸,薛慈无视。 他倒是可以大发脾气,但对着小儿子,却又一句重话说不出来,相当外强中干。再态度暴躁一些,薛正景又不舍,怕心生隔阂。 也是到最后,薛正景才发现对真正闹起脾气的薛慈,自己竟然毫无办法。 在这个时候,纪管家也忧愁地来禀告。 “小少爷最近食欲不佳,今天晚餐只喝了一点菌菇汤。” 薛正景这几天回薛家很勤快,和薛慈共进中餐、晚餐,当然也发现薛慈用餐时分量很少,还叮嘱过厨房多做一些合小少爷口味的食物,但这种征兆还是越来越明显了。 薛正景的脸色也阴沉下来,面容满带冷峻寒气:“他这是要做什么?后面是不是还要绝食威胁了?”说到后面微微高声,只可惜还是只敢在书房说。 “先生。”纪管家却是低声道,“小少爷不是在威胁,他的确是胃口不佳。我先前劝说他用下午茶,小少爷也依样用餐,只是脸色苍白,十分勉强。他在勉强自己,才能维持正常。” 薛正景脑中神经被狠狠拨动一下。 薛慈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要吃这种苦? 他本意是不想让薛慈被人伤害,但成了如今这样,还越显得糟糕。 他真的做错了? 薛正景的声音有些许沙哑:“……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今晚我的晚餐不用准备了,我出门有约。” 大概是薛家两位主人皆心情不佳,来往佣人间的氛围都沉闷许多。 薛浮难得有闲暇,回到家中,得知父亲今晚有邀约不在。 薛大少微微挑眉,也很快察觉出氛围的不对,一边解开规整袖扣,一边将他带给弟弟的礼物放在桌面上,差人将纪管家找来,开门见山问道:“怎么回事?” 薛浮年满十七,身形惊人高挑,相貌极为出色的英俊,比他父亲年轻时还胜一筹。加上他表现出的手腕和才能,已经俨然有薛家未来家主的风范了,家中佣人相比对薛小少爷还有些隐隐偏爱、对小孩的宠溺,面对薛浮,就只剩对主人的谨言慎行了。 纪管家当然也很尊敬大少爷,将近来发生的事都复述一遍,只在提及薛小少爷时,有些私人化情绪的心疼。 “今晚小少爷也只喝了点粥就上楼,现下已经睡下了。” 薛浮点了点头,没去打扰弟弟,只是喃喃自语道:“看来要和父亲谈一下了。” 薛浮很清楚薛父的心思,因为父亲的担忧,也是他所想的。 在茶香缭绕的静室中,薛浮坐在次席,态度恭敬又贴心。 “阿慈以后总要接触到外界,总不能他大了您也要束缚住他,那样就不叫保护,而是囚禁了。” “我当然明白您的顾虑,阿慈是我弟弟,我会尽全力保护好他。” “现在让他接触到一些灰色面,以后才会对其心存防范。父亲,您应当像教育我一样放手教导阿慈。而且他已经到青春期,总会期盼和同龄人接触,会想要有朋友。” 十七岁的薛浮满是野心,也拥有足以承载野心的力量。 他唇瓣微微抿起,神色很郑重:“说句冒犯的话,您会老去,但我和阿慈年龄接近。我保证,我会保护好他一世。” “记住你的话。”薛正景显得略微有些焦躁。他的指尖微抖,虽然夹着一根烟,却并未点燃。 他何尝不知道,薛慈总要和更多的人接触,他不能将薛慈包裹在玻璃花房中。只是下意识地将这一天设定得很远,以为它会久一点到来。 薛正景觉得薛慈还太小,但是现在的薛慈,已经学会要提出自己的要求了。 薛正景本便因为和薛慈的冷战,心软许多,只差一步就要妥协。而这时候大儿子正好给了梯子,他便依样下了。 “我会去办理关于阿慈的入学手续。” 虽然招生已经停止,但对清璞股东之一的薛家而言,走一些非正常手续入学也是很正常的事。 薛浮露出放松的微笑来:“我会和阿慈谈这件事。” “会告诉阿慈,父亲的顾虑和让步,相信那个时候,阿慈应该会感谢父亲,知道这些天的行为太任性了一些。” 薛正景将未点的烟放下来,随手扔到烟灰缸中了。 他面上没什么喜色,但眼睛就是亮了一些,非常无所谓地道:“小孩子气性,我不用他谢我,别气我就算好了。” …… “父亲的态度很坚决。”薛浮露出苦恼神色,“他太固执了。” 薛慈也点头,他没想到薛父对他入学初中这种事,都有这么多的意见。 看来要想一些其他办法才对。 “不过我当然不舍得让弟弟失望。”在看到阿慈略微思索的神色后,被可爱到的薛浮捏了一下弟弟的脸,说道,“所以我先斩后奏了,去办好了手续。虽然父亲很生气,但在我的劝说下,也还是同意让阿慈入学了。” 峰回路转。 薛慈微微抬起眼,细软黑发就着这个动作在肩头滑下,他没想到这件事真能由薛浮解决,有些惊讶。 看着阿慈微亮的眼,薛浮笑眯眯道:“要不要谢谢哥哥?” 薛慈这次倒是真情实意了许多。 “谢谢哥哥。” 薛慈是在招生结束后才被加入进的学籍,其他学生已经进入校园后开始熟悉环境了,薛慈还在定制校服。 四季一共二十四套校服,现在是秋季,当季校服偏厚,白色衬衣被分为两层,深灰色的外套面料顺滑。偏向英伦风的设计很显身形,薛慈穿上后更衬得修长无比,比例漂亮,俨然是贵族小少爷的气质。 临时制作出一套校服的时间有些赶,但是很及时,至少让薛慈赶上了新生典礼。 清璞学院迎新仪式分为两种,一种是学院官方的新生典礼,另一种是学生们私下的晚宴。 薛浮带薛慈进入清璞的第一天,来参加的就是前者。 他们走进阶梯式的大礼堂后台,来往的高中部学生们注意到薛浮的存在,都前来打过招呼,只是说话的时候,目光便不经意地偏到薛浮级长牵着的小孩身上。 因为看上去才十几岁的模样,他们原本是不感兴趣的——就算感兴趣也是因为他跟在薛浮的身边。但是目光落下去,真正看清薛慈的时候,反而有点挪不开了。 好漂亮的小少年! 跟在薛浮级长身边,长得漂亮,抬眼看人时是一双猫儿眼,漆黑水润,不少学生不论男女,在见到肤色雪白,发如鸦羽的少年时都在心中默默叫了声“好可爱”。 薛浮级长显然今天心情颇好,唇角都微微弯起,介绍道:“这是我弟弟。”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17节 原来是弟弟啊—— 很多与薛浮有过合作的人,瞬间就悟了。为什么薛浮经常把弟弟挂在嘴边,提起弟弟还会露出很愉悦的神情来,按理来说依照薛家的家产,就算是手足兄弟,也很难有真心感情才对。 原来是他们错了,这根本不应该带入自家又烦又性格古怪的弟弟,该代入相貌极为漂亮的小可爱,就算吵架都只舍得扇自己的那种漂亮。 有高中部的学姐忍不住半蹲下身,微仰起头,哄薛慈说话。 问小朋友要不要吃糖,要不要吃点心,语气相当温柔。 能进清璞高中部的学生通常是要么家世不凡,要么极为天才,能参加迎新典礼筹备的学生,更是两者兼具才对,所以大多都非常高傲,极具自信。 这些高中的学姐是人中翘楚,哪怕见到薛浮这种极为优秀的男性,都不会舍下傲气去搭讪多说两句话,最多在背后和闺蜜讨论一下学校的某某很帅就是太冷了,这下却根本忍不住矜持,温柔的声音都甜如融进霜糖,哄这个看上去可爱又漂亮的小少年多说几句话。 因为性格高冷从没有被这么多学姐包围的薛浮:“??” 薛慈:“?”奇怪,他看起来很爱吃糖吗? 觉得现在自己已经不算小的薛慈,下意识往薛浮后面退了一步,躲在薛浮的身后。 他很少有受欢迎的时候,更别提被这么多女孩子围绕,所以下意识觉得,是因为薛浮带他来的才会受到关注,还是把薛浮推出去比较好。 看到小少年害羞地缩在哥哥身后,紧捏着兄长的衣角,漆黑眼睛因为惊讶而睁得很圆,透过前面的人悄悄地观察他们。顿时如同看到被惊吓的小猫崽缩在人身后,还探出一个脑袋来观察人类一般,整个人都要被可爱晕了。 而薛浮终于因为弟弟被太多人盯着而吃味,开始替薛慈解围,护住弟弟不让看,让其他人去准备即将开场的新生典礼了。 他也没注意到,后台处的新生代表,往这里瞥了一眼又一眼。 第18章 寝室 一年级新生的位置,本应在礼堂内中后排,按班级位次排开。但薛慈报名入学晚,恐怕没预留他的观礼座位,薛浮也放心不下让弟弟扎进人堆中,索性留了薛慈在后台观看。 离得近、又有屏幕转播,视野虽不算好,但架不住高年级学生们的热情,给薛慈搬来软椅小桌,空调又打高一度,温暖舒适。 只是周边学生都忙碌,唯独薛慈一人被按在柔软沙发椅上休息,显得很不合群。 薛慈:“……” 他略微低头。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其他人。 后面陆陆续续赶来的学生,看到了薛慈,见他不吵不闹地安静乖巧,也只是有些好奇,随他坐在哪里。就是负责开幕发言的老师,到场后也不过轻瞥一眼,若无其事。 薛慈沉默装死。 开幕由教师代表演讲,不同其他学校领导的演讲又臭又长,这位老师讲话非常简短,介绍清璞校规校训,欢迎新生入学,便结束了,演讲稿大概写不满半张纸。 他行色匆匆地下台,随意搭配的风衣因动作迅速被吹开一角,露出半扎进去的衬衣角,看上去随性地像是临时被抓上舞台的。 薛浮当然要维护下清璞在弟弟面前的形象,轻声对薛慈道:“清璞下放给学生组织的权利相当大,很大部分就是因为教学老师除去是高中部任课老师外,大多本职在清璞大学任教,有研究科目和课题,非常忙。” 所以这样忙碌的老师不拘小节一点,也很正常。 清璞的大学部是世界一流名校,历史悠久,古老且排外,曾经只接收贵族血统学生,在数度改革后,才对外招生。 出身清璞大学几乎是一种标杆,学子皆是社会名流,驻足在社会各个行业顶尖。入学标准极高,哪怕你毕业于清璞高中部,分数线会低一些,但没有绝对的实力,也踏不破那道门槛。 在薛浮给弟弟解释完不久,他也需要上台演讲了。 薛浮是高三学子,作为连任六年的级长、优秀学生代表上台,甫一被灯光照亮,舞台下的学生们眼睛都亮了些。崇拜、憧憬的视线,毫不遮掩地落过来。部分消息灵通的,还知晓薛浮就是薛家的长子,少有天才之名,能力出众。 相比前位老师代表,薛浮的演讲稿要长些,更有许多话是临场发挥。底下学生们听的热血沸腾,对进入清璞后的未来无比期盼起来,折服于薛浮级长的学生更不计其数。 薛浮演讲完,很绅士地一点头,下台后便迫不及待走到薛慈身边逗他,“阿慈,哥哥刚才厉不厉害?” 薛慈微微抬头。 虽然他很想告诉薛浮,自己刚才根本没听,但略微沉默后,还是说道,“厉害。” 薛浮完全没听出敷衍意味,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一点。而在这个时候,同样初一的某位新生整理好稿子,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薛慈那边,修长瘦削的手将那两张雪白稿纸叠起放进外套的内口袋里。然后目光微转,目不斜视地缓缓走上台前。 等少年一步一步离开,薛大少没怎么在意地瞥一眼,顺口问旁边的人:“他是今年新生代表?” 筹备完毕的那位学长很闲,过来和薛级长说话,顺便看几眼级长那个听说极其可爱漂亮的弟弟,回话道:“是啊,接触下来性格挺冷淡的。” “封家的小辈吗,没什么印象。” “嗐,这哪是。”那人道,“封家小少爷运道不好,赶上今年改制,新生代表不是从成绩好的那批挑选家世最强的上,而是直接按照成绩排,所以这位就是新选上的那个代表——叫什么来着。” 他确实绞尽脑汁,终于对姓名有点印象了:“谢问寒,好像是邯都谢家的继子。” 薛浮没什么反应,谢家对他而言,实在太不值一提,更何况还只是个继子,他也不认识。 但薛慈却微微怔住,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头,目光追随着那个新生代表的背影而去,看到对方正在后台排队准备,垂放在两侧的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直,肤色很白。 “家世虽然一般,但是成绩是真的好,考高中卷都能满分不提,主要是实操研究科目有天赋,听说老许想收他做关门徒弟来着。” 老许就是之前上台演讲的老师,看着没什么特殊,但学术上声望很高。 “他就是谢问寒?” 薛慈忽然道。 察觉到弟弟的在意,薛浮也分神过来:“阿慈,你认识他?” 薛慈的交际范围很小,薛浮自觉不当错过弟弟的某个朋友才对。 薛慈神色迅速冷淡下来。 他垂着眸,看上去还有些乖巧,声音也并无异样。 “没有。” “我不认识他。” 谢问寒的演讲也并不长,说完后便退场。虽然表现从容出色,但家世实在一般的缘故,连掌声都稀稀拉拉的。 那位学长难得能和薛级长搭上话,这时也八卦了起来,“对了,关于谢问寒,还有个小道消息。好像谢家不怎么喜欢他,连学费都是自己攒着交了半期,现在还没交完。也能理解,毕竟说不好听的就是拖油瓶——”他的话猛地顿住了。 因为谢问寒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台,走到了附近,拿起长桌上的水杯喝水。 他喉结微微滚动,神色平淡。 站的不算近,但因为刚才学长音量不小,只要他不是聋子,恐怕都听见了。 哪怕这是个刚入学的初一新生,高三的学长也觉得脸上火热,莫名尴尬起来,毕竟背后说人不是什么好名头。 薛浮倒依旧没什么所谓,虽然对方是和他讨论的八卦。但薛大少傲气惯了,从不在意这些细微末节的小事。 薛慈鸦翅的睫羽轻轻颤动。 他抬起头,观察谢问寒显得更细致了些。 谢问寒很瘦,比他也高不出多少。身上的校服并不算合身,微有些宽大,面料上有很细小的勾痕,看上去绝非是近来贴身定制的。用的水杯是普通杯子,哪怕被清洗的很干净,也免不了透出一点陈旧痕迹。 这样的人简直和整个清璞学院都格格不入。 谢问寒很快便收拾东西离开了,他没有再看薛慈这边一眼,自然也没和那个议论他的学长争论。 薛慈看他离开,忽然开口问道:“我和他很像吗?” 这个问题简直奇怪到让人诧异,薛浮微微皱眉,有些担心地看向薛慈:“怎么这么问?他哪里够和你比。” 这句话并非对谢问寒的刻意侮辱,薛浮对谢问寒本身也没什么偏见。只是换做是谁来和自己弟弟比,他恐怕都会说出同样的话来。 没人能和阿慈相比。 何况谢问寒和薛慈间的差距,也的确太大了。 外貌、身世、能力,没有一样是能相提并论的。 薛慈却是心中想,其他没看出来,倒是不招人喜欢这一点很像。 不过还是他要更招人嫌一些。 薛慈前世就读的是怀恩中学,没想到谢问寒就是清璞毕业的学生。 这点在意也不过一瞬间,又被薛慈抛弃了。 他和谢问寒这辈子,应该不会再有交集了。 … 汇演结束后,迎新典礼也宣布解散。现在还很早,比起提早回到寝室中,早早歇下,更多学生选择和自己刚熟悉认识的朋友出校门玩乐。 尤其是初一新生,已经隐隐规划出自己的团体,现在正是交朋结友的时候,相对于学习知识,在校内和同阶层的学生发展人脉是他们更愿意花时间的一点。 薛慈和其他同学还没见过面,当然不会想着社交。何况他前世,就是独来独往过来的,没见什么不对。 清璞是强制性的寄宿制,通常两人一房,升上高中部才会改成一人一间。 但不管是薛家的意愿,还是薛慈本身的打算,最终薛慈入学,是单独住宿。 这只是很微小的特权。 可惜作为高三生的薛浮,周边的寝室都已经有主,没法将薛慈安排在高中部的宿舍楼。 要不然他还能时常来看弟弟。 薛慈也没想到,自己很幸运地躲过了某些骚扰…… 薛小少爷虽然没什么交际活动,但薛浮却有不少场合要赶去,只能无奈地揉一下薛慈细软黑发,嘱咐道:“哥哥先走了,晚上不要乱给人开门,有事打哥哥电话。” 薛慈:“……好的。” 薛慈答道。 依照清璞的严格管理,在宿舍能出什么事。 结果刚过七点,薛慈便听到隔壁传来沉闷的踹门声。 清璞的宿舍条件不差,隔音却是一般,薛慈正好从靠近墙壁外侧的冰箱中取水,便听到了一下又一下的声响。 颇为扰民。 薛慈坐在沙发上看了会书,等那踹门声音终于平静一些后,才打开门。准备看是哪个学生,明天举报给巡寝老师,便看见全身湿淋淋的少年,正坐在隔壁门前。靠在门上,弯曲着腿,手微微环住了膝盖。 他实在是全身湿透了,绝不是淋场雨的那种湿——除非天上的雨像瀑布一样不断;眼睫上都挂着水珠,所待着的地面被水浸湿透了。 校服的外套因一看就是人为的某种缘故,被撕扯成破烂的一块布般搭在身上,那张清隽的侧脸,也浮现出一片青肿痕迹,在苍白皮肤上格外显眼。 听到身边传来的轻微推门声,谢问寒一下目光锐利地转了过来,眼底带着毫不遮掩的冷漠与敌意,如芒刺骨。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18节 第19章 接触 正与薛慈双目相对。 那视线如同沉进寒潭中的一枚石子,见到是薛慈后,睫羽控制不住地猛地颤动几下,顿时便挪开了视线,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黑色长裤上还留有几个灰色鞋印,像被人狠狠踹过几脚,因此哪怕谢问寒背脊挺得笔直,站起来时还是不禁将身体重心倾向为另一侧,看着有些狼狈。 他几乎准备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却听见来自背后少年略微疑惑的声音:“……你准备把门踹开?你没有房卡么?” 对方没有询问这一身狼藉从何而来,让谢问寒略微好受一些。但被人当成“傻子”,依旧让他不能接受。所以谢问寒没有立即离开,反倒停下来解释一句:“房卡坏了。” 清璞对学生管束严格,但隐私空间方面,却十分看重。所以宿管是没有哪个寝室的房间房卡的,丢失了只能在第二天找巡寝老师重新配置。 最合理的方法当然是等合寝的另一名室友回来,再进去。 但谢问寒是等不到的。 就是他的那名室友封决,折断了谢问寒的房卡,用相当轻蔑的语气说道,自己不能接受和一个不知哪来的杂种同寝室。 —— “这种穷人,万一有哪种脏病传染我怎么办?” 虽然都只是十几岁的少年,但他们相当精通,用怎样粗俗、无礼又直接的话,才能揭开别人最在意的伤疤了。 被临时堵住的谢问寒看向封决,没有动手,神色漠然无比——虽然不管对谁,谢问寒都是那样的死人脸。 谢问寒道:“明天我会申请换寝。” 事实上清璞对这方面很宽容,如果封决真的不愿意,他甚至可以在分配的时候就阻止和谢问寒分到一间。但是听到谢问寒的话,他却露出相当轻蔑、甚至是好笑的神情:“那怎么可以?我也不能让你去传染别人吧?” 这就是要和谢问寒硬刚到底了。 谢问寒俯身去捡被掰断的房卡,准备绕路走过去。他这样不吭声的懦弱模样,终于让封决失去了继续针对他的兴趣。 封决只是不忿能抢走自己新生代表地位的人是什么样,发现对方是个只会死读书的孬种,针对也大为没趣。这样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和自己相比?掉价。 只是在谢问寒离开前,封决又闲闲挑拨他:“噢对了,听说你妈是小三对吧?也怪不得了,还是小三的儿子能忍一些……”话还没说完,已经背身准备离开的封决忽然转过来,拳头直接落到了封决的脸上。 皮肉相碰撞,发出的巨大沉闷的声响甚至让人牙疼,封大少身边跟着的人都惊呆了,怔怔看着谢问寒发了疯般一瞬间便挥了两三拳打在封决脸上。封决被打得偏开头,吐出的不知是酸水还是血水,爆发出惊天的喊叫,还带着点哭声:“他打我!你们给我打回去!快啊,愣着干嘛!!” 封决被收拾得很惨。 但是谢问寒也没好到哪去。 至少他现在,就是挨了打、被按在地上泼了秋季渗人的冰水,又被关在寝室外面,有屋不能回。 谢问寒冲动了,如果他没动手,遇到封决的针对,大可以去告诉老师。 但是现在封决可能看着比他还惨。 谢问寒没有让老师偏向自己的信心。 谢问寒以前跟着母亲,住的是廉价出租屋。 大门和一道摆设般,一踹就开。他没想到清璞宿舍的门,比很多星级酒店安保都要坚实,也以为除了他之外,再没有不去参加聚会而回到寝室里的学生了,这才丢了脸,还是在薛慈面前。 难耐的沉默在谢问寒附近发酵。 薛慈盯着他脚下泅湿的那片地毯,把门微微敞开一些。 “来我这里洗个澡吧。”薛慈说,“外面地毯都被你弄脏了。” 这话听上去实在不算温柔友善,谢问寒略略沉默,扭头就走时,听到薛慈懒懒地道:“八点,校门关了,你出不去的。我没有室友,除了我也不会有人再看到你的样子。” 谢问寒其实不很在意丢脸,要不然他也不会在谢家待那么久。 只是他微微转身,看到少年白皙柔软的面颊,懒散垂下的眸,身后透过来的明亮、霜白色的灯光,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等他反应过来时,脚下立足的地方,寝室内部铺设的木质地板都被他身上水渍弄脏了。 薛慈却已经去浴室开好热水,拿了双新的拖鞋放在浴室门口。 都已经进来了,再局促也解决不了问题。 谢问寒低声道:“谢谢。” 薛慈将书页重新翻开,说:“嗯。” 谢问寒的目光有一瞬落在薛慈的书上,但下一刻又克制礼貌地挪开。 他走进浴室,热水冲掉了一身寒气,被藏在衬衫下的青红伤痕也浮现出来,被热水冲的发疼发肿,但谢问寒一声也没发出,浴室中安静的好像只有窸窣落下的水声。 等谢问寒从浴室中出来,发现自己拿来烘干的校服不见了,只剩下一套全新的、被叠得整齐的秋季校服放在那处。 是他的? 谢问寒下意识地抵触拒绝,明明他连谢天宝剩下的旧校服都能穿着上演讲台,而他现在也的确很需要一套新校服。 谢问寒很快做出了决定。 换上后并不算严丝合缝的贴身。但再不合身,也不会比谢天宝的衣服更糟糕了。 多么讽刺,就算谢家在清璞学院中算不上家世显赫,但也绝对不会穷到连一套新校服的钱都拿不出来。 换上衣服后,谢问寒准备向薛慈道谢离开。 但坐在沙发上看书的少年已经不见了,他之前看的那部典籍正安静摆放在桌上,土红色封面上压着的纸条十分显眼。 谢问寒垂眸看去—— “你可以睡空着的房间。” 寝室中只有一间房门是关上的,那是薛慈休息的主卧。另外两间房则敞开,一间主卧一间备用,里面也铺设了柔软的枕头和床铺。 谢问寒的指尖发热。 这个小少爷怎么被养得这样天真,甚至留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在寝室里,也不怕危险。 谢问寒这么想着。他找到放在桌上的笔,在那张纸上留了两个字。 “谢谢”。 这么一对比,谢问寒才发现,薛慈的字相当好看,还很独特,和他练成的一笔一划的正楷截然不同。 谢问寒微微垂敛视线,最后将那张纸条拿走,塞进了口袋里。 然后离开薛慈的寝室,轻轻关上了门。 · 薛慈一向醒得很早。 寝室中已经没有其他人的身影了。薛慈看过一眼另两间房间,被子枕头都很规整冰凉,不是被人睡过后仔细整理的痕迹,是从一开始就没人睡上面。 知道这一点,他也没怎么在意,如常洗漱。 这时门被敲响,打开来正见到薛大少爷站在门口。 高年级生的校服更像是正式场合的礼服,薛浮每一处细节都打理的精心无比,容光焕发地过了头。 他给薛慈带了早餐,在听到阿慈很软的一声“谢谢”时,唇角都压抑不住地轻轻弯起。 至于薛慈说以后他会自己去食堂吃东西或点东西的话,当然是装作听不见了。等阿慈喝完小锅熬出来的细粥,薛浮便领着弟弟去他上课的教学楼。 在这之前已经开学几天了,薛慈算是插班生。 刚入学的新生连自己的同班都还没认熟,更别提认识高三的学长了——但奈何薛浮实在太出名了,作为优秀学生代表演讲的事就在昨天,不少新生都对他极为敬仰。由薛浮带在身边的新生,自然也是万众瞩目。 薛慈和薛浮长得不太像,但样貌出色的惊人,比他哥哥还精致漂亮,脸颊柔软,眼睛滚圆,又显得很可爱。 如果不是薛浮在身边,恐怕有不少人会冲上去和薛慈说话,也就是这位矜贵又冷淡的学长在一旁,才让他们压抑住了冲动。 被无数人注视的薛慈:“……” 他发现,同意薛浮来送他,的确是个坏主意。 薛慈入学的是初一a班,作为整个年级成绩最优异的班级,人数只有三十不到,比其他班普遍少上十几个人。教室大,位置便隔得开,薛慈挑的座位在最后一排,身边都没什么人。 薛浮有些不舍,在班门外轻轻揉一下阿慈柔软黑发,吩咐他不要被人欺负,被欺负一定要告诉哥哥。 面上虽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实在温柔,以至于给许多新生造成误解,比如高中部的级长是个很温和的人。 薛慈拿下了薛浮放在头上的手,没怎么留恋地进了教室。 很多新生都发现了,他们多了一位同学。 这位同学长得好看不提,恐怕家世也是很了不得的——虽然他们其实都不知道薛小少爷长什么样,但是能临时入学直接进入a班,还是由学生代表的学长亲自送来,这样的家世又怎么可能差? 可惜老师没有介绍的意思,这位小少爷也看着很孤僻,不怎么说话。他们皆心痒难耐,但谁都不愿意做第一个去交朋友的……毕竟被拒绝了,还是很丢脸的。 其中最自信的封小少爷,还因为现在鼻青脸肿的,别说对插班生感兴趣,下课都不怎么挪位置。 只是坐在第一排的谢问寒,偶尔相当隐秘地,往后看一眼。 看到薛慈雪白手腕半支着下颌,他垂眸看书,身侧窗户被打开,细软黑发由风轻轻吹拂。 谢问寒想……这个人真的太不爱学习了,为什么会坐后面呢。 第20章 成绩 薛慈的确很不爱学习。 清璞的课程虽然比其他学院要难些,但总体水平还是在初中知识上下浮动。老师不是单给薛慈讲课,当然不像以往那些家庭教师一样会为薛小少爷制定专门的学习计划。薛慈听着耳边英文课老师的标准口语和流畅对话,课文被讲的很生动,他只觉有些昏昏欲睡。 这是薛慈在来之前就料想到的事,当然也不会任性到让老师单独给他开一门教学课程。 所以薛慈光明正大地在课堂上看起了课外书。 厚重的典籍不方便带,便又换成平板,上面文字小而密,平板防窥,一眼看过去也看不清上面是什么。倒是薛慈的模样,看上去和青春期在课堂看小说的男孩子一样。 a班的老师都不是经验浅薄的,也很清楚这个叫薛慈的学生的情况。 长得好看,出身优越,又是极其特殊的、没有经过分班考试就直接插入a班的学生,当然很不好惹。所以没人去找这位小少爷的茬。 索性薛慈坐在最后一排,每次玩平板也不打搅其他人,和其他二世祖比起来,简直非常乖巧体贴了。 还有一些私心,就是薛慈的确长得太可爱,偶尔从平板中抬起头,半撑着脑袋看黑板的时候,那张脸展露出来,在阳光下白得发亮。每每能给这些教书多年的先生“萌”到——对年纪稍长些的女老师效果尤其出色。 这样可爱的小少年,就是学习不用心一点,至少不打扰人嘛……还挺能接受的。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19节 老师们默默地想,都没在课堂上点过薛慈的名。 对老师尚且如此,对a班的其他同学来说,学习不好更不是什么毛病了,反而更让这样一个仿佛哪处都金尊玉贵的小少爷有了一点“凡人”的特质般,已经渐渐有人试探着和薛慈说话了。 和薛慈相处,不似想象中的困难。 少年有和他外貌完全不相符合的好脾气,也没有世家少爷傲慢的特性,语气生疏却礼貌,总之让人心痒难耐地想多接近一些。 薛慈前世性格不算孤僻,但向来没什么好友,聚集在身旁的人多是看重他出身。也就是这辈子来接近薛慈的人同样不多,他才应付的过来。 同班同学的试探,在薛浮频繁来探望薛慈后,热情的火焰才被压了一压。 某位和薛慈搭上话的同学正兴奋的脸通红,说话还有些结巴。他没发觉从前排落到自己身上、若隐若无的凝视,倒是一仰头,看到了薛浮学长阴恻恻地出现在窗外。 这位高三学长的身形显得格外得高,几乎遮住背后的天空乌云般,冷着一张脸,淡灰色的眼瞳微微下移,便锁定住了和薛慈说话的那个学生。 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就是有些股冷淡的厌倦意味袭来,透着窗,直接落在那个小男生的身上。让误以为薛浮级长温和近人的小少年受了极重的打击,声音渐低下去,几乎算的上落荒而逃般,一下便支吾着从薛慈身边退开了。 ……薛浮级长怎么会这么可怕! 薛慈这才若有所觉地侧过身,看到薛浮站在窗前,对他微微弯唇,摆了摆手,像在打招呼。 薛慈略微沉默。他不想太惹眼,顺着兄长的动作出来了。 高中部和初中部隔得远,几乎横跨了半个校区。也不知道薛浮是如何在课程忙碌、还要参加一些必要聚会、处理公司事宜的情况下,抽出时间来初中部的。 薛浮也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就是关心一下薛慈的细微琐事。比如中午用餐合不合胃口,同学相处怎么样,老师的课程……当然,这个薛慈是肯定跟的上的。 薛浮心中清楚,虽然他从小被盛誉天才,但是薛家真正的天才……恐怕还是这个被娇养在家中的弟弟。 作为兄长的薛浮问候完,有些迟疑皱眉,像是想起什么事而为难。但跟在他身后的人已经按捺不住,一下站出来,在薛慈眼前一晃。 “阿慈!” 他脸上笑容毫无阴霾,灿烂动人,拥有丝毫不下于薛浮级长的光环。 原本因敬畏薛浮而纷纷挪开目光的新生,眼睛便又瞥了过来。 是澄一白学长。 澄一白在清璞和薛浮一样有名,连任四年的级长,离经叛道又成绩极好,是老师的心头肉,没想到和薛慈一幅热络模样。 澄一白现在就读高一,迎新典礼那天和朋友练车没来,又赶着参加比赛,现在才回学校。听到薛慈入学的消息,眼前一亮,甚至开始后悔那天鸽了典礼去飙车。 他这几年没少来看薛慈,虽然薛慈对他态度冷淡,但澄一白堪称越战越勇,连在薛正景面前都有些刷脸熟了。 错过薛慈入学,澄一白后悔不及。这次来,特意带上庆祝他入学的礼物。此时便神秘兮兮地拿出来,给薛慈看,“阿慈弟弟,你看我准备给你……” 话语未落,薛慈瞥了眼,没等澄一白说完便抽身离开。 虽薛慈一贯不给澄一白面子,但这种情况其实很少发生,他不是那么不讲礼貌的人,每次都会听完别人说话。 只这个时候,薛慈想到澄一白真正的心上人。 ——澄一白前世拥抱着他时,带着酒气的“谢问寒”三个字。 哪怕现在两人都是小孩,薛慈还是觉得,相比来见自己,澄一白恐怕更愿意见的人是谢问寒。 他也没准备帮忙把谢问寒喊出来,单纯不想掺进两人中间。 澄一白迷茫又无措地拉住他的手腕,看着还有点委屈模样:“阿慈,怎么了?你别不理我呀。” 薛慈抽了两下,没抽出来,微微蹙眉。薛浮便也跟着不快,“你别弄疼阿慈。” 澄一白牵着薛慈手腕的这段时间,注意到从附近传来的一道目光,久久地凝聚在他身上。澄一白也是被万众瞩目惯了的人,其实很习惯被人凝望,但是这道目光锋利冷淡,甚至颇有敌意。澄一白当然谨慎地回看过去,正撞到谢问寒的眼睛。 谢问寒相貌其实很俊,气质也相当好,像世家公子。但澄一白只看一眼他的装束,便发觉出谢问寒恐怕出身一般。而被抓正着的谢问寒,也没挪开脸,他神色矜贵冷淡,好像只是随意地投来目光,分毫不心虚。甚至根本不算偷窥,给人感觉便是光明正大。 要是换在平时,谢问寒这种类型的人,澄一白是很欣赏的,甚至想和他做个朋友什么的。 但这个时候,澄一白就是莫名的心生敌意,甚至有些恼火。他平时挂在唇边的微笑都淡去了,那张英俊的脸变得有些严肃起来,看上去正经许多。 谢问寒依旧冷冷地、甚至有些厌倦地盯着澄一白拉着薛慈的手。 澄一白的变化很明显。 薛慈几乎立刻发现了。 他顺着澄一白的目光,一下便看到坐在教室中第一排的谢问寒。 谢问寒的眼睛也正和澄一白相对视,两人间似乎有某种莫名气场。 “……”薛慈想。 快逃。 这下他更确定之前猜测,心道澄一白果然对谢问寒很特殊,谢问寒似乎也关注到了澄一白。但不管他们中间发生过什么、将要发生什么,都和自己无关。 薛慈不算多骄傲的人,他只是不愿意在这种事上重蹈覆辙。 “你想找人的话,可以直接找。”薛慈说,“不用拿看我当借口。” 澄一白没反应过来。他一下从和谢问寒的对峙中脱离过来,有些错愕地解释,“没有呀,阿慈,我就是来看你的。” 这种急忙的解释看上去颇像某种遮遮掩掩的辩解,薛慈的目光沉下来,心道:就这么喜欢拿别人当借口? 从前是。连这么小的时候也是。 “放手。”薛慈道。 澄一白感觉薛慈好像真的有些生气,老老实实地松手。下一刻,薛慈神色和平时好像没什么区别,和哥哥打过招呼,便回了教室。 澄一白低头看着没送出去的礼物,有些莫名委屈:“阿慈弟弟……” “是薛慈。” 薛浮纠正他:“不是你弟弟。” 薛慈一进教室,谢问寒的目光也挪开了,依旧冷冷淡淡地坐在位置上看书。 薛慈不怎么讨厌谢问寒。 他之前从澄一白口中,听到过他的名字,出于自尊,也不屑去调查“谢问寒”是什么样的人,不想了解他和澄一白之间有什么故事。他只是一下便将这个名字,和澄一白一起丢进垃圾桶里了。不过从这一世他和谢问寒的短暂接触中,倒知道这是个很努力的人,而薛慈对努力用功的小孩向来宽容。 就是澄一白在他心目中,算不上什么好人。 于是薛慈经过他座位的时候,点了点他桌面,小声道:“谢问寒。” 谢问寒不大喜欢自己的名字,甚至有些厌恶。但是被薛慈念出来时,这三个字莫名显得好听。 薛慈说:“不要早恋。” 至少别被澄一白骗。 谢问寒猛地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薛慈为什么会提醒自己这种话,明明他看薛慈……应该也不是很频繁才对。 谢问寒的耳朵有些发烫,他神色倒还是很冷淡,没把薛慈的话放心上一般。 “知道了。” 薛慈又回后座看书去了。 这样混吃等死的日子没几天,新生们便迎来了第一场月考。 其他班级的新生还好,压力不怎么大,只是对a班而言,月考是末位和其他班顶尖学子交换的轮换制。就算学生们对被分配在哪个班不在乎,也绝对接受不了被淘汰的屈辱。 不过再了解清楚点,就知道其实这制度不算严格,不是成绩差得太夸张,通常是不会被换下去的——毕竟也要考虑这群小少爷们的脸面。 但是谢问寒不知道这件事。 他甚至不知道,薛慈走的是特招生名额,就算成绩再离谱也不会被轮调。 谢问寒想起薛慈每日在座位后排,平时只是看平板或睡着休息,他没觉得薛慈有什么不好,到这时却有点莫名焦躁。 舌抵住齿间,尝到了一点腥味。 薛慈会被调出去吗? 谢问寒略微走神,老师没看出来,喊他上来答题。作为优等生的谢问寒重新抬头扫过一眼,顺利地答了出来。 但心里依旧结着散不开的沉郁。 · 谢问寒和室友的关系依旧很糟糕,最近基本睡在图书馆。 这对谢问寒而言不算艰难,至少周边温度适宜,图书馆沙发柔软,他能随意学习到深夜,和从前相比,是再好不过的环境。 过去,他把所有时间,都放在汲取某些专业知识上。 但最近几天,谢问寒却在将那些他从前不屑一顾的简单知识整理出来,总结出重点和分析,包括他的猜题压题,都用图书馆的打印机打印成一叠文件,重点分明思路清晰。 恐怕清璞的老师翻阅后,大概都会非常满意地将其作为教材。 里面的知识点简单,但非常简明扼要,一点便通,属于临时学习就能有显著提高那种。 谢问寒把整理几天的那本临考压题资料,趁着清晨教室没人,沉默地放进了薛慈的抽屉里。 就当报答那天夜里……薛慈打开的那扇门。 薛慈当然发现了。 往他抽屉里放东西的人其实很少——因为薛小少爷看着太精贵,送些普通物件都像是冒昧。 薛慈将书桌里的那叠东西取出来,垂着眼随意翻开两下。最初以为是其他人放错了,但很快薛慈发现,封面上写着自己的名字。 看上去是专门为自己准备的。 薛慈一脸疑惑。 那里面是非常简单、基础的知识,但归纳起来相当用心。 结合最近的消息想了一下,薛慈很快猜出原委,毕竟他在班级上的学习状况,实在不像个好学生,所以帮他整理知识点并且压题的人,有可能是怕他会被月考淘汰出a班。 这样一来,做这份资料的人,就很好猜了。 首先家世应当一般,不懂清璞对某些阶层默认的潜规则。另外成绩很好,至少这份资料体现出的知识点非常稳固。 薛慈的目光,一下便落到谢问寒身上。 ……小孩还挺用心。 他想。 谢问寒回头的时候,就看到薛慈就着温热阳光,垂眸轻轻翻动自己打印出的纸张,手腕在阳光下显示出雪白漂亮的颜色。 看上去特别乖顺可爱。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20节 谢问寒微微抿唇,目光迅速地挪开了。 等到临放学的时候,谢问寒等最后一个人离开教室,在座位上坐了许久,才起身逛到了最后一排。 薛慈将那本资料带走了。 · 清璞附中的第一场月考,大概想杀杀学生锐气,设置的相当难,知识面横跨相当广。 薛慈没觉得有什么难度——初中的题目和高中题目在他看来都差不多。倒是语文科目中,考的作文是“亲情”,是非常简单却不容易写出彩的命题作文。 薛慈对亲情没什么感悟,不管是前世可怜又病态的追求、还是重生后的孤僻冷淡,都不适合出现在文章中。 但他写作技巧足够成熟,写的文章至少面上好看,加上一手好字。批卷老师惜才,好几个判过,都觉得就凭这手字都值得满分,加上前面题目的分数,一核算下来,居然是单科满分。 这让老师们都有些哑然。 哪怕是初中卷,这成绩也算是非常优异的了。 批卷的时候是盲批,改完了录分倒是可以看姓名。试卷被传阅过,老师们猜测,这张满分卷面应该是新生代表谢问寒的。毕竟谢问寒入学时,就因为好成绩引起过校方注意,刻苦也被他们看在眼底。其他的学子当然也优秀,却到底比他差一截。 结果录分成绩一出来,倒是都愣住了。 卷面上端端正正二字。 薛慈。 他们想都没想过的、靠着特殊途径入学的这个精贵至极的小少爷,竟然能考出满分的答卷来。 当然更让人惊骇的,还在后面。不仅是这些普通科目,连这次加考的微电子校量课和精密分析课都是满分,直接打破了清璞这么久以来的高分记录。 全科满分。 太让人咂舌。 甚至出分的第一时间,连久未关注过清璞附中的大学部校长都来了,特意调了下考场监控——不是不信任学生,但这分数的确高得离谱了。 很多老师都怀疑,这个全科满分的新生是否作弊替考,这么正式地复查监控,也算是打消所有人的质疑。 监控视频中出现的小孩很漂亮。他黑沉的睫羽被拍摄的纤毫毕现,卷翘黑沉,指节修长,文字游走。这个角度看不清脸,因此更漂亮的是他的笔迹。真正做到下笔有神般,一步步皆解题清晰,几乎很快便写满整张试卷。 考场不允许提前交卷,所以薛慈做完题后没事干,就借着草稿纸演练着其他公式,姿态很闲适。 这样的水准和速度,都实在太惊人了。 他交出了最好的答卷,连那些挑剔的老教师,都不得不承认,薛慈的考卷实在没什么扣分点。 a班班主任简直脸都要笑开了,谁能有他运气好,班上能一连出两个天才——他也没想到,薛慈不是凭借家世来混学历的娇贵少爷,甚至比他哥哥入学时的成绩还要优秀! 班上另一个天才,自然就是以最顶尖的成绩入学的谢问寒了。 谢问寒其他门成绩皆是满分,只作文扣分多了些。换在平时,这分数也打破了过往记录,是稳稳当当的第一。但今年出了个薛慈,便也只能屈居第二了。 对于老师而言,都是一样的高兴。 有这么两个和他人差距极大的第一、二名高分,清璞这次新生月考批改的速度相当快,大清早便将前百名的“高分榜”打在布告栏上。 这次出来的成绩早,还许多学生没注意到出分了,只零星几个人路过,随便瞥一眼,发出“卧槽”、“绝了”的声音来。 “满、满分?我没看错吧?”有人开始质疑自己的眼睛,左右揉了两下,布告板上却没变动。 “是不是登错分了……”新生们犹疑说道。在看到那个恐怖满分的下面,还有另一个接近满分的成绩,觉得整个人都能裂开了。 这都是什么怪物。 a班的新生,也大多是没有注意到那个分数榜的。倒是在早读时间,班主任喜气洋洋走进来发月考成绩,看着这群小崽子们都是满眼慈爱:“这次我们班表现相当出色,四百五以上的有十五名,全校前二十都出在我们班……当然,不要骄傲自满,下次继续努力。” 他端着保温杯,老神在在地说:“格外夸奖一下班上的几位同学。” “谢班长,这次分数是513,离满分只差七分,继续保持。” 这个分数一出来,底下出现小声的惊叹声。 虽然成绩对他们这种家世的人而言不算决定性优势,但这分数实在高得离谱了点,对这样的谢问寒,也很难不生出崇拜意味。底下的封决,脸都微微黑了点。 成绩在谢问寒预料当中。他也很清楚,分数扣在了哪里。只很平淡地上前接了成绩单,坐下的时候,才听见班主任用更加雀跃的语气道:“谢班长成绩,位居全校第二,我们班还有个全校第一……” 谢问寒抬头:“?”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来battle? 第21章 竞赛 过于热忱的微笑浮现在班主任脸上,他也没卖关子,不等底下反应过来,掀起更大的惊讶风波,就已经公布了答案。 “就是我们的薛慈同学——” 他开口说道,神色略微骄傲,与之形成对比的就是其他新生们仍一脸懵逼,还不懂老师为什么忽然提起薛慈的名字。 他们听着老班得意道: “这次的成绩,满分。” 底下鸦雀无声。 不似谢问寒那个时候,还有人发出讶异惊呼。 实在是现在老师所公布的,不管这个分数、还是得分的人……都足以让他们头晕目眩了。 班主任早就高兴过一轮了,才能这么冷静,他接着说道:“薛同学分数打破了创校始的记录,校长领导很重视,特意前来复查试卷。大加赞叹薛同学知识面广,成绩出色,大家以后要向他学习。”这番话则是表明,薛慈成绩校长看过,绝对没有掺水,大家可以放心吸学霸了。 见一群小呆子还被震得没反应过来,班主任带头做起气氛组:“大家鼓掌,薛慈,你上来讲一下经验鼓励下同学。” 薛慈:“……” 初中的试卷拿满分,实在不是什么好骄傲的事。薛慈站起身,神色没多大变化,只是被埋在黑发中的玉白耳垂微有些发红。 他的目光刚从窗外连绵绿茵中收回来,本来没怎么在意成绩的事,没想到还会被特意提出来树立个“典型”。 在新生们好奇目光中,薛慈速度很快地走上讲台。 要说传授经验,实在也无可传授,总不能告诉其他人,你们重生一次再学一遍。于是只套用万能公式:“好好学习,认真听讲。” 每天上课摸鱼看其他文献工具书的薛慈这么讲。 但是他的敷衍却没有引起其他学生的不满。 新生们看着漂亮的小少爷站在讲台前,身体被高窄讲台遮掩住大半,但也是他们第一次完整直面薛慈的样貌。见到他漆黑如星的眼,肤白唇红,身形修长。手腕背在身后,是一个很乖的姿势。 哪一处都生得好似娇艳玫瑰,含蕴芳香,却昂贵得不可触碰。 就算是这些被精心教养的少爷们,也从来没有见过像薛慈这样漂亮的……像玫瑰一样的人。 哪怕薛小少爷只是再简单又套路地说上两句,新生们都愿意支起脑袋听完。 现在薛慈安安静静待在台上,学生们也没催促起哄的。 但薛慈已经自认演讲完成,微微偏头望向班主任,用目光询问——能不能将成绩单给他了? 人近中年的老师却在此刻被激发出无限的慈爱,完全没意识到薛慈此时意愿,反而是向他坚定地投过鼓励眼神。 薛慈:“……” 也是这个时候,坐在离讲台最近的位置的谢问寒微抬起手,鼓起掌来。他身旁的人自然也被带动着鼓掌,眼睛还一眨不眨地盯着薛慈。 薛小少爷却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微一点头作为结束语,主动领走成绩单,走下讲台。 薛慈没发现,谢问寒脸色平淡,和平日一般蕴着寒冰般,但耳垂却已经红透了。 谢问寒想……自己怎么会这么丢脸。 他当然不会自大愚蠢到以为,是自己整理的那些资料给了薛慈某种帮助。能考出这样的成绩,已经说明薛慈的实力了。 而他居然还整理那些极为基础的知识送给他……更离奇的是,薛慈收下,带走了。 想到这里,谢问寒心中浮现出极其羞耻的情绪来,微微低下头。 不过好在,他没有留名,薛慈应当不知道是他做的蠢事。 这是谢问寒为自己的自大买单时唯一的慰藉。 轰动从a班开始,传至全校都清楚这届出了个月考满分的鬼才,连即将毕业的高中部都有所听闻。 薛浮不必多想,就知道肯定是弟弟的成绩碾压,来接薛慈的时候,高兴得准备举行一场宴会来庆祝—— 当然被薛慈按捺住了。 这太离谱了。 薛小少爷脸上好不容易平息下的热度,在薛浮兴致勃勃地讨论下,差点又显露出来。他牵住薛浮的衣袖,才算止住对方脚步,小声说:“……大可不必。” 薛浮低头,看见弟弟害羞得很,轻轻牵他衣袖,模样看上去简直再可爱不过,一下子心花怒放,忍着没把阿慈抱起来揉搓下,免得将本就脸皮薄的弟弟逗弄得更不好意思。于是哄着小朋友说:“那哥哥带你出去吃饭庆祝?” 薛慈刚想拒绝,又听到薛浮略有所思道:“不过阿慈好久没回家了,父亲知道这件事的话也会很高兴的,回家庆祝也可以……” 薛慈:“……校外哪家店?” 清璞科技院。 几位清璞大学的大佬在会议室中照例开会,室内空调打得颇高,略微闷热,几乎人人脸上都露出有些烦闷的神色来,显得很苦恼。 不过倒不是因为空调温度。 在上首戴着厚重眼镜的老导师率先说道:“这次微电子校量竞赛是熙华的强势项,听说他们这次带队队长是曾经验证过芯片推导理论的转学生斯坦利,加上其他学生的基础素质,就是冲着拿第一来的。第一我们可以不争……但是绝对不能输给怀恩那边!” 清璞、怀恩、熙华三所学院皆是世界上的顶级一流大学,互相开设的中学附中也一直生源竞争激烈。 熙华倒还好,办学理念和其他两所并不相同。倒是清璞和怀恩同是由贵族办学转变而来,同样历史悠久,两所学院间竞争已久,颇有宿命对手意味。 这次竞赛前面还有个前缀,就是“青少年”,赛制上只允许12到18岁的学生参与。含金量极高,备受媒体和国家机构关注。 每年优胜队伍中的成员,都能被芯片学方面的导师收走作为学生,更不乏这方面的博士学者来挑选弟子。 芯片学是现代科技延伸科技枝干的主体。微电子校量则是芯片学基础入门分支之一。清璞对其十分重视,从初中新生入学时就有相关考试就能看出,这也是升学录取的必选科目。 在过去的两年,清璞都拿到了这类校量赛的第一。因为他们拥有薛浮——在受家传企业熏陶下天生对这类竞赛具有极强应对能力的薛大少爷。 但是赛制又有很缺德的地方,学生最多连续参加两届,以起到选拔新生血液的效用。 所以这次的竞赛,薛浮既不能带队也不能参加。失去一张王牌不提,这次其他两个竞争学院的情况还不像去年那样简单,都各自留有底牌。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21节 熙华是放在明面上的,带队队长斯坦利的天赋无可比拟。 而怀恩也有秘密底牌,听说这次参加团队人选全换,先前就有过长时间磨合。 倒是清璞的学生……当然也不能说不优秀。可是和去年阵容相比,少了薛浮的参加,显然是实力被削弱了。 不过多番商议下来,倒也确定了人选。 会议临近解散,许樟树赶着跑实验室,都准备跑路了,又临时像想起什么,倒着退了几步回来,“这次竞赛团的协助位还没确定吧?” 许樟树年纪不算大,但周边人都喊一句“老许”,就是因为他搞研究的年头长,其实比许多人资历都深。 这次他出席会议,穿的也不算正式,眼底还有沉沉黑眼圈,精神颇萎靡,但旁边老师对他的态度都很尊重,答道:“是的,还没确定下来。” 协助位是个比较好听的说法,其实就是参与竞赛团队会带上一位新人,让他接触竞赛氛围,汲取相关知识,会帮忙做些打下手的小工作。今后正式参加竞赛也算有所准备。 而且虽是协助位,团队拿了奖,也会作为履历上浓墨重彩一笔。是个相当抢手的机遇,每个学校参赛都会带上一位。 许樟树道:“我看那个薛慈就不错。成绩好,有校量基础,而且是薛家的人,以后说不定也会正式参赛,这次可以当积攒经验。” 初一这个年纪,的确太小了,刚刚够到参加的基础年龄,以往这个机会还是会给初三或者高一的学生的。 但薛慈微电子校量拿了满分,光看成绩,比其他高年级生基础更扎实,总不能光看年龄就淘汰出去…… 众人商议了一下,便决定将这个名额给出去。老许冷不丁又道:“那谢问寒也是满分,不然一起带上?” 竞赛人数不是固定的,通常是六至九人。带上两个协助位倒不会挤压原本团队成员,就是显得有点不够大气……其他学校,也大多只是带一位分羹的。 许樟树道:“既然两个学生都是电子校量满分,没有只挑其中一个的道理。” 其实那些老师们,同意得那么痛快,还有出于身世层面的考量。薛慈是薛家小少爷,除了他能力确实不错外,更是给了薛家一个脸面。 谢问寒成绩虽好……但优秀出色的人这么多,不是不能替代的。 总也不能让两个学生竞争,要竞争起来,薛小少爷赢了还好,输了就是得不偿失。 就当卖给老许一个人情。 其他导师们这么想。 参赛团队的名额,就这么定下了。 第22章 挑衅 夜深,图片馆已熄了灯,唯独在一处偏僻角落,少年支起白炽台灯,就着小片柔和的光芒,认真翻阅手中典籍。 那是许多精密研究的基础工具书,深入浅出的介绍关于芯片学科的基石。谢问寒以后是要往这个方向发展的,既然学校还没教授到,他就在图书馆中自学。 有许多晦涩难懂的地方,就用手中资料库权限查询,或是记录下来请教许教授。 许教授惜才,其他方面颇有照顾,更习惯点拨下谢问寒。 谢问寒正做着记录,手机“嗡”地响了声,是收到新邮件的提示。 知道谢问寒邮箱的人很少,通常都是许樟树给他发的一些生僻资料。这次打开,果然也是许教授的信息。但是一眼看过去,并不是关于芯片学科的内容,而是青少年微电子校量学科竞赛的信息。 名目听上去一般,但在国际上含金量极大的竞赛。 而他获得了其中一个名额。 这个惊喜来的太突然了。 谢问寒曾经意动,想要报名竞赛,但他从未拿过相关奖项,校方自然也不可能派一个没有任何实绩的新生去参赛,便也只能作为妄想。 这次许教授却给他带来了一个名额,哪怕只是作为旁观副手、近距离学习的“协作位”。 谢问寒微抿了抿唇,真心实意地向许教授发去感谢的信息。 许教授也很快回复: “小事,我只是提一下。” 过了会,谢问寒又收到一条他的短信:“你要是想谢,可以谢下和你一起参赛的那位新生小朋友。不是有他,没那么容易申请下来。” 谢问寒怔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若有所觉。 翌日刚上早读,薛慈和谢问寒便被班主任喊了出去。 两名都是非常常规意义上的“优等生”,也不用担心是什么坏事。 班主任见到他班上两个天才,倒是一视同仁地态度温和,让他们坐下,还倒了枸杞水给两人。 他顺手将放在抽屉里的资料拿出来,递到两人面前。 班主任是不用介绍关于竞赛的相关信息的——校量竞赛太出名了,相信就是谢问寒这种最开始出身比较贫寒的学生,也应该很清楚。 “这次跟团队参加竞赛学习的机会,在校方的讨论下,决定将这两个机会分给你们,希望两位同学能为校争光。”其实协助位哪能争光,老班开了个小玩笑。又为他们介绍完赛制,由清璞的高三生带队前往京市,赛程较长——清璞是肯定能进决赛的,所以大概会消耗半月时间。 谢问寒昨天知过底,平静点头,宠辱不惊。 薛慈看着发到自己手上的资料,微顿了一下,沉默得稍久了些。 他当然很清楚这个竞赛。 前世,他甚至差一点就能作为正式成员参赛了。 选拔成功后,他与团队磨合得很好,在临赛前一天,薛慈相当兴奋地回家将这个消息告诉父亲。而那天,薛正景不咸不淡地打碎了手中茶杯,没回话。倒是在晚上找了个薛慈打扰他休息的借口,让薛小少爷站门口罚站了整夜。 也就是纪管家后面送上披肩和热茶,薛慈才没在大半夜冷风吹拂中,被吹的生病感冒。 但脑子却清醒了些。 他一直知道,父亲是不喜欢他去参加这类竞赛的。 当时薛慈和薛父的关系,已经很差了。唯独小少年还持一颗热忱之心,偏不信任父亲是真的讨厌他,又正是叛逆,抱着要与兄长一争高低,让父亲看见他优秀的心思。 在僵直着站了一夜后,薛慈呼出来的气息都是冷的。 他颤颤巍巍地询问,父亲是否愿意他去参赛。 薛正景难得的,露出了嘲讽笑意。 “你想模仿你哥哥,去参加竞赛,被哪位教授看上,收做弟子?” 当时的薛浮,是国宝级芯片专家齐博士的弟子,已经很有名气。 薛慈籍籍无名,是被诟病的庸才。 “可惜你哪点比得上他,也敢东施效颦。”薛正景轻描淡写说道,眼底轻蔑让人看得清晰。 薛慈有要强争一口气,才能让父亲刮目相看的想法。 但是下一瞬间,也被击碎所有的不甘与妄想。 “不准去。你就算到了京市,我也能让你怎么去的,怎么回来。” 那天薛慈从薛家出来,浑浑噩噩向他的导师递交申请书,退出了竞赛团队。 那时他已经和团队成员磨合一阵,负责构建零件的重要环节,临时退出,显然不是什么好做法。饶是他是薛家的小少爷,对他一向很忍让的导师也沉下了脸,劝说他:“你这样太不负责任,也要为其他人着想。” 薛小少爷一意孤行。 他不愿意,谁都阻止不了他。 薛慈当时初三,带队队长是高三某位学长,这位崔学长野心勃勃,目标指向桂冠。 他平时和薛慈并不如何熟悉,但看过薛慈的入队测试,相当满意,却没想到会出这样的差错——从老师那里得了消息,崔学长立刻前来,在薛慈面前放下身段,百般恳求他留下来。甚至微微皱眉,犹疑问他:“薛慈,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薛慈如何答? 他不想把碎裂的、畸形的父子亲情暴露在人前,或许也是最后腆脸想遮掩下那可怜的一点自尊,在学长面前,只是露出了极为不耐烦的神情来。 “没兴趣了,不想去。”薛慈面无表情答。 后来,他被那名学长冲动下,打了一拳。 脸颊肿起,十分狼狈。 薛慈依旧没什么表情,好像那一拳落在他脸上,都没什么值得疼的。只皱眉不耐说道:“还有事没?没事我走了。” 学长红着眼,喘着气,让薛慈走了。 薛慈脸上的伤谁都看见了,却没人来问他是怎么受伤的。 他是自作自受、活该……而在过往的每一年里,他都没能再拿到竞赛的通知申请。 现在,这张曾经他向往过、憧憬过的邀请函,以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落在他的手上。 薛慈的睫羽微微颤了下,像是某只振翅欲飞的蝶一般,停歇了下来,遮住无边落寞的神色。 班主任看不到薛小少爷的失意,他是习惯薛慈这样寡言少语的。 只有谢问寒,他站在薛慈的身旁,因为时时刻刻目光无意识侧瞥,才看见薛慈此时的神色。 像是枯萎却依旧稠艷的玫瑰,紧紧扼住谢问寒的视线,让他的神色,也变得有些呆怔起来。 为什么…… 明明应当被千娇万宠的薛小少爷,会露出这样难过失意的神色来。 谢问寒心底甚至有些冲动,他觉得无比烦躁起来,想伸出手,拢住那一片睫羽……随后思路被打断。他看见薛慈伸出手,将那张报名表很慎重地折叠进手中。 薛小少爷微微弯唇,像是难得心情好一般,露出个再乖巧可爱不过的笑容:“谢谢老师。” 谢问寒直到被班主任长久地注视着了,才仓促收回眼。 “……谢谢老师。” 刚才好像只是他的错觉。 两人离开办公室。 他们不是并行的,谢问寒要比薛慈快一步,直到折角处,谢问寒提前一步,便将将好站在薛慈要经过的位置。 薛慈还有些漫不经心想着前世的事,没怎么回过神来,差点撞到谢问寒:“?” 谢问寒原本还以为,自己会很难以启齿,他是靠薛慈才一并获得了机遇这件事。但真到了薛慈面前,却也好似没那么难以开口。 “谢谢你。” 薛慈更加迷茫:“?” “就是这次……因为你,所以我也一并获得了参赛资格。”谢问寒微微瞥开眼,语气却十分慎重斟酌,带着珍重意味。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22节 薛慈不是小孩子,只被这么没头尾的提醒一句,也能很快想通其中的关节。 这么想来是十分荒谬可笑的。他前辈子因为家庭,没能参加成竞赛,这一世也同样因为薛小少爷的身份,居然办了件好事,让谢问寒这样努力的学生也一并跟去。 “客气。”薛慈道,“是你自己努力的缘故。” 谢问寒脸微有些发红,他依旧是冷着一张脸,准备离开。薛慈想到什么,说道:“何况,之前你给我整理的资料也很用心,算是投桃报李。” 谢问寒原本打算快点离开的步伐猛地停下来,他听着薛慈的话,心脏比得到机遇时还要紧张激烈,简直快要突破胸膛跳出来。 巨大的羞耻感,一下便淹没了他,灌得谢问寒冷白皮肤,都因此浮现出滚烫颜色来。 他微微闭眼,才能抑止住冲动心绪,借着薛小少爷看不见他的优势,强自保持镇定:“什么资料?” 薛慈没想到谢问寒在这种方面,也能要面子得紧。含笑问他:“不是你放在我桌里的?” 谢问寒:“……” 谢问寒:“……对不起。” 薛慈这个时候上前,和他一并走了,“道什么歉?脸皮太薄。” 谢问寒动作快迟缓得不能动了。薛小少爷走在他身旁,近得甚至能闻见他发上冷淡的苏荷香气。 校量竞赛决定的人选很快传开来。原本这种单位的竞赛轮不到新生,这次偏偏选了两名新生加入团队——哪怕是协作位呢。 但这两人的成绩,又的确很好,是新生中出名的“学神”,再有抱怨也被压下去了。 薛慈和谢问寒下午课程被校方免去,被派去实验室中和高年级的学长、学姐进行竞赛相关的练习。 虽然是协作生,但代表清璞出去比赛,总不能显得太茫然丢人。 竞赛团队中的大多人选,都是上一届就参加过竞赛的成员,先前配合着做过几轮实验,颇有默契。 放在其他学校,可能有竞赛的正式成员对“协作生”冷脸、默默排挤,觉得他们是抢占功劳的米虫这样的状况。但是清璞没这种旧俗,两个学弟生得好看,又讲礼貌,没大少爷脾性,不知在他们那多受欢迎。 尤其薛慈,是薛浮的弟弟。 薛浮是他们上任带队的队长。 于情于理,这些前辈们都会照顾一下新生。 结果照顾着,倒是真把薛慈是“薛浮弟弟”这个概念忘了,薛小少爷沉静又乖,柔软得和猫崽那般可爱,每天只看两眼就能将心底那点怜爱全激发出来。从刚开始的客气,变成了每天迫不及待就希望能到实验室里,投喂一下薛小少爷。 比起他们那些豺狼虎豹似的弟弟,薛慈的出现,让这些高年级生不禁有些嫉妒起薛浮级长来。 连每天交给两名协作生的任务,都带一点私心——当然,他们并不讨厌谢问寒,这种私心不会太明显。最多是理论性的整理文献之类的劳动,交给薛慈来做。那些麻烦一点动手费眼还可能忙的没时间被他们投喂的任务,则交给谢问寒。 薛慈开始还没意识到这种差别来。 但是一连几天都如此,他本来便敏感,也发觉到了。 可薛慈的想法,也诡异和前辈们的想法,出现了一些差别。 学长学姐对他态度友善,自然是因为他兄长公开消息,他们和薛浮同级,当然更愿意照拂自己一些(某种程度上最开始的确如此)。 但薛慈也清楚自己有多不招人喜欢,前世便有太多人是看在薛家颜面上给他留有一点面子,不必太把自己当成什么人物。 他人厌恶是随着薛慈成长而愈加显得明显的,就像是薛慈之前刚入学时,还零星有人愿意和他说话。但是现在,和他相处的人越来越少,只有谢问寒因竞赛和他同进同出。 有这样招人嫌的印象在前,再看那些前辈分配任务的行为,便像是更鼓励谢问寒去动手尝试校量的学科基础。而薛慈得不到什么锻炼机会,只能整理那些非常简单的文献,分门别类给前辈送去,没有提高可言。 薛慈脱离这些基础太久了,并不知道那些文献对普通初中生来说是多大的“历练”。反而误以为自己是坐了“冷板凳”。每天被晾在实验室中也不急,整理好就去乖乖看些其他资料。 锻炼机会都在谢问寒那里,薛慈也并没什么不满。 至少前辈们表面功夫不错,对他态度也称得上和蔼可亲,不必非要究根结底。 在这种误会下,简单磨合的团队,两位新生和高年级生们一起前往了京市。 京市比不夜之城的洲市更加繁华,华灯结彩。 初到京市,长时间飞行让这群年轻学子累得厉害,加上他们玩心都不大重,直接去往酒店休息,都懒得出来。 这次旅程费用都是清璞报销,给这群少爷小姐们挑选的酒店当然也不差。 但出门在外,为了安全,大多是两两一间房的。 薛慈和谢问寒年纪相近,又都是男孩子,自然也被分到同一间。 薛慈没什么想法。 谢问寒本来也没什么想法。 直到他看见房中那张柔软洁白的大床,脑中便不自觉闪过封决那句话来。 “那种穷人,万一有哪种脏病传染我怎么办?” 薛慈先去洗了热水澡,出来便看见谢问寒卷了一个枕头,还有酒店中配备的毛毯,铺在了和整片玻璃相接的阳台位置。 他就睡在那里。 他们这间是酒店特色“海景房”,外面是海底世界,时不时游过去水母或是瑰丽热带鱼,有整面的特制玻璃墙,约为一米厚,但能清晰地看见外面的海洋世界,仿佛沉在海底一般。谢问寒睡的地方,就是用来观赏水底世界的落台,一般是用来临时休息,好坐着观赏的,倒不是说不可以睡,但位置就是会显得狭小一些,睡着也不太舒服。 薛小少爷漆黑的眼落在谢问寒身上。 “怎么睡在那里?”身上还蕴着热气,薛慈声音像被温水浸软了一些,听着格外柔软。 谢问寒没睁眼,他背对着薛慈,说:“这里好看。” “但是玻璃很凉。”薛慈没准备看书,他半坐上床,有些困倦地卷进被褥中,说道,“不要感冒。” “嗯。不会的。”他天天睡图书馆也没见过感冒。 薛慈倒也没有再要求——他想谢问寒也许和他一样,不太喜欢和别人靠的太近,何况是睡在一起这样亲密的事。 薛小少爷理所当然占了大床,发现谢问寒确实不打算再挪动后,便熄灯道:“晚安。” 过了很久,谢问寒在黑暗中睁开眼,玻璃外面某只水母好奇地游荡过来,擦过少年人英俊的面颊。看上去隔得那样近,但事实上他们相距数米,此生也不可能接近。 谢问寒在黑暗中,安静地说:“晚安。” 这一夜休息的颇好,第二天,清璞学子们便赶往了竞赛场地。 不是要参赛,是旁观。 清璞和其他两大名校一样,因为上届的优秀成绩,可以免试入半决赛。他们这次前往赛场,主要是为了观察一下其他学院的竞赛水平——哪怕再不放心上,也要提防突然杀出黑马不是。 大概因为第一天比赛,赛题简单,来看的人不多,直播解说都不温不火,有气无力。 清璞带队队长是位高三学姐,叫沈佳怡,是沈家独一位的千金。她来到现场看完后,实在很失望,用比较直白一点的词语,就是“菜鸡互啄”。 菜鸡互啄到最后两个学院比赛,她也没继续观赏输赢的兴致,吩咐团队可以解散自由行动,她重回酒店温习下微电子校量组装——当然,两个年纪小些的新生,还是要跟着她的。 刚出比赛场地,走专门通道的沈学姐,便很狭路相逢地碰到了来自怀恩的学生。 怀恩这次的竞赛人员全更换过一次,没有上次相竞争时的熟面孔,沈佳怡之所以能认出对方是怀恩学生,主要是凭借他们衣领上戴着的校徽。 薛慈他们穿的也是私服,同样戴上了清璞校徽。 两家学院间的关系不算融洽,至多面子上来往。沈学姐是个骄傲性子,当做没看到那堆怀恩的学生,冷淡瞥了眼便准备走过,无视的彻底。 正巧这次怀恩带队的队长,也是十分傲慢又爱生事的性格,懒懒地抬脚一拦沈学姐,傲慢地挑眉,“沈小姐,大家都是朋友,不打声招呼?” 沈佳怡:“……” 谁和你是朋友。 怀恩队长名为夏溪,是夏家的首位继承人,出身当然很好,挑衅人起来也是一把一的好手。他目光落在被沈佳怡护在身后的两个新生身上,有些挑衅地笑开,才不管他们是哪家的小少爷,一眼就猜出,这两小孩是协助生:“不是吧不是吧,你们清璞这次还带两个协助生?”他的语气很有些嫌弃,“协助生”三个字被他拖得很长,念出来像是“拖油瓶”一般。 “看来就和我听闻到的一样,你们是真不想赢。我们怀恩这次,可是不打算带躺赢的累赘的……”他的话语当然是很嫌弃的。 谢问寒被骂累赘骂惯了,他对这种程度的挑衅从来不上心半点,但这次,眼底却微微阴郁起来。 薛慈其实没注意到对方幼稚的挑衅。 他的目光,全都聚集在怀恩队伍中间,神色随意的听着歌的男孩子身上。 薛慈曾经的学长崔原。 当时崔原高三,他则还是初三学生。 现在薛慈比以往更早地参与到校量竞赛当中,这位崔学长还只是高一,第一次参加竞赛,也没过去稳重,满脸都是年少轻狂的意味。 薛慈在很久以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应当道歉。只是崔原被他坑害过一次,从此薛慈接近,都会流露出厌恶到反胃的神色。薛慈知情识趣,也知晓不去打扰对方,才是最好赔礼。 现在他们重新相遇,不同立场,也算薛慈觉得重活以来,最值得而有意义的事——他总算没再去害对方一次了。 薛慈的注视温和,悄无声息。 崔原很迟钝地才注意到,他抬眸看到站在稍后方的小孩,用崔原能想到的很直接的一句话——巨他妈可爱。而小孩还对自己眨了下眼,看着又乖又温柔。 他一个猛男,觉得心都能化了。 崔原没和队长似的那么极端,太有学院荣誉感了,大家以后还是能合作的商场伙伴。而且听到队长内涵这么可爱的小孩是累赘,太缺德了,于是拍了拍学长的肩:“夏溪学长,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嘛,你怎么还堵着别人女孩子欺负……” 他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还是比较爱怜被拉出来堵炮火的那个新生。 就这个时候,他们队伍的末端,天天和睡不醒似的眼神迷离的长少爷,突然“啊”了一声,拨开人群闯到了前面来,将他们夏队长都挤得一个趔趄。 长灯明也确实不是故意的,他也才高一,长得快比夏队长还高了,看见薛慈,眼睛都快直了,巴巴地喊他:“薛、薛慈?” “是你吗?” 他盯着薛慈,眼睛都不带转了,语气都是带着点喜极而泣一般:“你怎么、怎么,怎么还这么小呀!” 薛慈:“……” 他一下从见到过去学长的情绪中脱离出来,对着眼前高而英俊的男孩子,脸上都冒出了个“?” 薛慈的确没发现,这人就是长灯明。 长灯明在训练营的时候比薛慈大几岁,但那时候大家都是小孩子,他最多是比别人高一个头。 但现在他多长薛慈几岁,又是青春期个头猛拔的时候,两人的年龄差距一下便显出来,薛慈和他弟弟似的。 长灯明见薛慈第一眼,便认出来了。 这时候激动的话都不太利索:“我是长、长——” 他本想和薛慈抱一下,中间却横插了个谢问寒。 谢小朋友一脸平静,站位好似只是随意而已。 薛慈经过提醒,倒一下想起那个本该去世的长少爷了。 他想了想问:“长明灯?”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23节 长灯明僵住:“唉,是长灯明,灯明……” 不过他也只是沮丧了一小下,便立即又重归兴奋,对着薛慈道:“你不知道,从三年前和你分开的时候,我就很想去找你了。但我父亲生气,把我送到c国的训练基地里训练,最近才回来。我一直想去薛家见你,但是一直就见不到……” 长灯明还不清楚,他早被薛家拉进黑名单了,这个时候还很兴奋地给其他人介绍:“你们知道的吧?这就是我和你们说的阿慈。当时我在一个户外训练营,跑到林子里失足坠崖,就是他拿藤蔓把我拉上来的。那时候我一看阿慈的手,都被藤蔓割……” 这段往事都被长灯明说腻味了,同团队的几个少有没听长灯明念过当时的“阿慈”救他英勇事迹,还来去就是一段,下意识都选择闭塞听觉。而夏队长则觉得很尴尬,他正两军对阵,长灯明出来把人家新生一顿夸…… 没见到沈佳怡的目光都变得奇怪起来。 谢问寒挡在长灯明面前,但听着他说的话,莫名不自在起来。 那应该……算是青梅竹马? 薛慈当很愿意和过去的朋友相聚才对。 谢问寒的身体微微僵硬,意识想要后退一步,身体却纹丝不动。 他听着长灯明的话,心想那时候薛慈那么小,手被划伤有多疼。 薛慈听长灯明的复述,许多年前的记忆回笼,打断了对方的话:“不用谢我,举手之劳。” 他又说:“而且后来,长家也来道谢了。” 长灯明微怔,正色道:“我家是我家,我是我。” “这么多年你都记着,已经足够。”薛慈不是挟恩图报的人,他倒是很认真地说道。只长灯明听着,似薛慈要和他划清关系般,一下子笑容都淡去了。 谢问寒觉得自己很不应该。 但他看到长灯明的神色,居然很不同情地窃喜起来。 沈学姐看到对方带队队长气成猪肝色的脸,打心底怜悯了些,但还是无情嘲讽道:“唉。叙旧完了。劳驾,让让——” 她也没真等人让,自带气场,带着自家新生挤出一条道来。 薛慈走的时候,目光又落到崔原身上。 他们擦肩而过,薛慈才很温和有礼地道:“崔学长,再见。” 希望你未来光明,也不会再和我这样的人往来。 崔原又被小孩特有礼貌的样子闪到一下,露有些憨厚笑容来,都没意识到对方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啊,好的……” 在背后,夏溪抓狂:“崔原,你怎么回事,你也和那小孩认识?” 长灯明也不可置信地道:“他走之前都和你打招呼了,没和我!!” 谢问寒则想到……薛慈他认识的人。 好多。 回去后,沈学姐特意布置了些任务给两个新生们。 她人护短,此时也颇恼怒地想,就算是协助位也能起很大作用,那群怀恩的少看不起人。 第23章 争锋 前几天竞赛结果陆续揭晓,入选的大多是名校的竞赛团队。进行到半决赛环节,三大名校才纷纷开始参与角逐,赛场直播随之热烈起来。 清璞抽到的赛题是“校量逆推导”,属于理论题。计算过程相当错综复杂,一步出差错便是满盘皆输。 和清璞相竞争的是一所老牌名校附中,先前表现亮眼,但面临这次的题目考校,连带队队长都紧张到有些手颤。 他们一步步推导运算,但巨大的信息量要短时间内,分门别类理清是很痛苦的。从转播的镜头当中,可以看到这群学生们苍白的脸色、脑门渗出的薄汗,加上专心致志如临大敌的神色,将赛场渲染出了十分严肃紧张的氛围——这才是大家对“校量竞赛”的普遍印象来着。 相比之清璞的学生,他们的行动只能用举重若轻来形容了。 因为清璞招生的特殊性,这群学生大多是世家中的少爷、小姐,直播都很默契地将镜头凝聚在他们的手和上半身上,脖子以上都看不清。 饶是如此,也能看出这群学生的手有多稳。猜测出他们神色有多平淡如常。 这次的赛题很麻烦。 但是对清璞学子而言,也只是麻烦而已,构不成困难。 就像沈佳怡平时是很爽朗随意的性格,但面对专业相关,便心细如发起来。 薛慈和谢问寒两名协作生也没闲着,被交代一些资料,拿去反复跑数据。 毕竟是正式竞赛,交给两名新生的当然也不可能是什么重要环节,都是些无伤大雅的数据验算。 薛慈拿到手中,看过一眼就开始写,速度快得像是根本没思考闲暇——谢问寒看他一眼,默默加快运算的速度,头脑中如席卷风暴,以至他下笔时,笔迹都颤抖而有力,好在这种高负荷下,写出来的数据运算正确率极高,又快又稳。 只是比起薛慈,还要差一些。 谢问寒不知道薛慈的速度,其实是很不正常的,几乎是能得到的最大极限值。只觉自己水平落后太多,于是逼迫自己再快一些,脸色如冰。 薛慈也没意识到自己跑数据的速度对谢小朋友造成了多大打击,毕竟这种基础知识,对他而言更像是呼吸喝水的本能。 等跑完所有数据,验算几遍后,实在是没事情可做了。 其他在竞赛现场的人不可能瞧得那么细致,只觉得清璞这边,年纪小的那个新生看上去也太轻松了,都没安排什么任务啊。 别人在推导数据,他在闲闲翻资料,一看就是豪门出身来给自己镶金的少爷……不过离那么远,倒还是能看出那少爷唇红齿白,生得殊色。 数据量太大,清璞高年级生们都沉浸在自己的研究中,根本抽不出神来关注下两个协作位学弟。还是沈佳怡第一个完成自己手上任务,长出一口气,才注意到在一旁的薛慈和谢问寒。 她不清楚,两人结束任务的时间比她以为的还要早,甚至露出了有点惊讶的神色:“就完成了吗?” 薛慈乖巧点头。 谢问寒揉了下自己的手腕,也不动声色地点头。 “这效率有点高啊……” 沈佳怡自言自语道。 她当然还是采用了两名学弟的数据,但出于谨慎,特意让人重新验算一遍,发现居然是百分百正确率,可以说相当精密,顿时也露出笑脸来,夸奖两个小朋友:“做的很好,果然是清璞的学生,很有天赋啊。” 谢问寒暗暗瞥了薛慈一眼。 他觉得受之有愧。 这次的赛题对清璞而言出乎预料的顺利,时间结束时,沈学姐都带着人验算过好几遍了。而他们的对手学院,才刚刚跑到推导过程的97%节点,听到宣布结束的时候,带队队长差点将手中钢笔芯都按劈叉了。 他们脸色苍白地瞥过一眼清璞团队,发现各个坦然平静,心中也做出最坏的打算。 果然,他们的推导过程中,还出现了些微错漏,最后也没做成完全推导。 但是清璞团队,不仅得出来了,还保持着百分百正确率。 他们输得心服口服。 比赛结束,清璞学子优胜。沈学姐意气风发至极,自信夺眼,和对方团队的队长友好握手,相互鞠躬。 这是比赛结束后的惯用流程,双方团队握手表示友谊第一的交流概念。薛慈本来也分到和人握手,但他们正对时,眼前的学生目光躲闪,微偏开头去,并不看薛慈一眼,很局促模样。 薛慈想了想。 顿时理解对方不想和自己接触的想法,很自觉地错开一位,是谢问寒上前和人握手。 对面团队的新生方才看到眼前是肤白胜雪,样貌极可爱的小少年,竟微有些脸红躲闪。等握手的时候,才鼓起勇气和对面的小少爷搭话,结果看见的是面无表情的谢问寒。 他:“……” 谢问寒:“……” 握手结束,比赛才正式宣告结束。 沈佳怡带队离开,正好碰见来看他们比赛的熙华学院团队。 熙华今天也有竞赛,是实操赛题,比清璞结束的要早些,趁着赛场就近,就来观察“敌情”了。 他们的队长样貌很显眼,五官深邃,明显的混血儿特征,归国不久,曾经拿过专业奖项,叫斯坦利。 按理而言,熙华才是实力最强劲那个,清璞的最大对手。 但是清璞和熙华间关系不错,沈佳怡也没像碰到怀恩学院那样水火不容,还停留下来和斯坦利聊了几句,非常客气的商业互夸。 “贵学院实力强劲,理论扎实。” “哪里哪里,熙华才是能力出众。” 薛慈站在身后,注意到熙华团队里传来一道非常突兀阴鸷的目光。一个高瘦学生看着他们,满脸敌意,神情很轻蔑不屑,但是目光触及到清璞学生身上衣着配饰,带着的表带时候,又有点藏的不太好的艳羡嫉妒。 这个人很奇怪。 既讨厌排斥,偏也想要拥有。 两个队长没交谈多久,便互道再见,竞赛团的学生们擦肩而过。 薛慈跟在人群最后,被莫名狠撞了一下,脚步踉跄。 前面的高年级生还没注意到,谢问寒上前一步,扶住薛慈,用手垫了一下,才没让他直生生撞在墙面上。他的脸色也一下变得难看起来,带着一些难以接近的阴郁意味。 他看到那个熙华学生,分明是故意的。 谢问寒转身,在叫住那个学生前,被薛慈轻轻拉了一下手。 少年指尖冰凉,指腹却很柔软,触感异常鲜明。 薛慈的神色也很冷淡,眼底漆黑如墨,他微微摇了摇头,用很轻的声音说道:“等比赛结束。” 又看了眼那人背影,将他的样貌身形,都记忆得清楚。 袁喆的确是故意的,甚至心中暗喜。 他家境不算好,举全家之力才供出他一个考上熙华的高材生,在熙华这种天才聚集的名校,也是其中佼佼者。但他的身边,却多是学习比不上他,就因为家境比他好,而能得到相同待遇的人。 就像这次,他是辛辛苦苦得到的竞赛机会,考了几年被选上,团队里却有不需要怎么努力,就能进来混资历的“协作生”。 他看不起那个协作生! 但因为同在熙华,他又不怎么敢得罪人家,只得忍气吞声。 这次来看竞赛,他看的清清楚楚,那个一看就是娇贵少爷的新生在赛场上几乎什么也没做,就是米虫、败类、靠钱权压人偷别人成绩的抢夺者,他心里是极其不爽的,才故意撞他一下。 袁喆还觉得不够,甚至希望,有什么办法惩治这些权贵就好了。 他唏嘘想到。 ·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24节 清璞又进行了一场比赛,这次是实操赛题,他们动手能力不差,很快也完成。 这次沈佳怡注意了一下,她的两个学弟,的确很有天赋。 尤其是薛慈,她试图探底都没探到,只能用家学渊博来形容了,要不然怎么能做到这么厉害。 最后进入决赛,果不其然是三大名校,还有一所是杀出重围、同样是老校的衡高竞赛代表团。 到决赛,就没有淘汰的说法了,只分名次。 衡高对能拿到第四名已经是意外之喜,也不想能竞争过其他三所院校的事,反而是最轻松的,简直恨不得直接颁奖就行。 而对清璞、怀恩、熙华而言,真正竞争从现在才开始,养精蓄锐到今日,谁不是为了最后的名次来的? 最终决赛分为三轮,前两轮是最经典的理论题、实操题的竞赛,难度很大,几乎要将微电子校量吃透才能解出来。 沈佳怡这时才拿出百分百的精力,解赛题解的脸色发白,第一轮结束,三所学院评分咬得很紧。 但是第二轮结束,分数一下就拉开来了。 熙华学院遥遥领先,怀恩略高一筹。 清璞学子便都只好想到,不提争第一,第二的位置绝不能丢。 不能输给怀恩! 但理想圆满,真要翻盘,只能在第三轮赛题上夺取优势—— 题目一出来,沈佳怡拿到的第一瞬间,便是不敢置信,脸色微微灰败。 不止是她,其他三所学院也好像惊呆了,拿着赛题发呆,心道这次赛方也太缺德了,这谁能解出来。 还不如说就是两轮竞赛。 最后一轮赛题,主办方更换场地到一间设备齐全的实验室中,有如今最先进精密的器械,甚至作弊似的配备各种专业参考资料,但是要求却是——让这群学生们,修复一枚损坏的芯片。 微电子校量是芯片学的基础学科,学科尽头自然是芯片制作。但是在校量竞赛中出现修复芯片的赛题,简直就像让一群学生做专家的课题。 超纲了。 特别超纲那种。 沈佳怡焦躁至极,早知道第三轮是这样,她前面肯定会更细心一些不丢分—— 她没发现,身边乖巧沉静的新生,正走到器械面前,微微踮脚去看那枚损毁的芯片。 第24章 修复 它被镶嵌在特殊晶体当中,半透明媒质温柔充斥在晶体每一个角落,包裹着那枚芯片。透过媒质去看,能清晰见到芯片上面金色的精密线路图,边角是黯淡青铜色“锈迹”,微微折卷起,从那个边角起始,“锈迹”蔓延到中心,几乎阻断了所有的线路连接。 哪怕其它地方被保存的相当妥当,也能发觉出这枚芯片其实很陈旧了,恐怕它的年龄比薛慈现在的年龄还要大。 “pz101。”薛慈轻声道。 第一代医疗芯片,已经被淘汰近百年,却仍然是所有医疗芯片基础模型——被称为最稳定的结构,“生命源头”的旧式芯片。 薛小少爷声音很轻,但沈佳怡就站在他附近,听到那仿佛呢喃般的一句,也回过神来,有些兴奋地道:“对!这就是医疗芯片来着,我在《芯片集合》里看过,但是——” 说到这里,沈学姐的兴奋劲似乎都被扎破,又漏空了。 辨别出这是什么芯片又有什么用?不管是最新一代芯片还是旧式芯片,修复难度对他们这群学生而言都太大了。 甚至如果是近代芯片,情况还好些,他们至少学过最基础的拆分结构,能硬着头皮上。 不像这样,束手无策。 那器械台太高了,连沈学姐的身高也不过是堪堪能平视。以至薛慈在那为了观察芯片,踮脚踮了半天,踮累了才会休息下。他手背在身后,这个姿势莫名显得很乖,轻软黑发在颈项上拂来拂去。 谢问寒就在薛慈身边站着,莫名被撩的想去揪一下薛慈的黑发。 当然,他忍耐住了。 只是想着薛慈这个动作也……怪可爱的。 薛慈自觉在一旁等了半天,也不见沈学姐带头将芯片取出来修复。 竞赛已经开始计时很久了。 于是投过去一个困惑目光。 “不开始修复吗?” 沈佳怡面对来自新生的期盼目光,有些莫名的愧疚羞耻:“是我学艺不精。” 她想,如果是薛浮级长还在这里,说不定还有机会。 另一名学长道:“我们也不知如何入手。” 他话音刚落,也有学姐咬牙提议,“不如翻一下实验室里的资料?说不定会有相关提示,不一定是真让我们修复。” 他们的神色为难且认真,像带着一腔孤勇般坚毅,面对被损毁的芯片时,目光更是晦涩惧怕。薛慈顿了顿,平缓、慢吞吞地问道:“修复芯片……很难吗?” 如果问这话的不是薛慈,恐怕早就挑起众怒。 这群天之骄子是绝对按捺不下性子解释,反而要嘲讽问出这种问题的人才疏学浅,对芯片学没有一点了解就来大放厥词的。 但说这话的人偏偏是他们实验室里备受宠爱的新生,他们的小师弟。所以在场这些高年级生们,忍耐度相当大,还有人和薛慈细细剖析解释——这个修复芯片的难度,不能和平时竞赛的题目相比。 薛慈便又沉默的久了一些。 他想,或许正因为这个芯片型号是过去的pz101,所以高年级生们不了解这种旧式芯片结构,才觉得无处下手……要他看来,或者以他过去的经验看来,修复pz101并不难。 薛慈在前世,有许多次“出风头”的经验。 他特立独行,他揭开公司腐旧陈规改良产品,他做过许多正确的事。但到头来被人排挤、厌恶、敌视,因为那些人不需要一个外来者来执行道理,不需要薛慈成为那颗招风而出尽风头的树。 就像现在这样,作为一名协作生,该做好基础工作,不必伸长手惹人厌烦。 所以在这之前,薛慈旁观学习,做基础的跑数据工作,并不曾提出异议,恪守本位。 却在这个时候,生出极为任性出格的想法来。 这是他从前没能参加的竞赛,是未被弥足的遗憾。 薛慈想,他早就为人不喜,想来,也不介意其他人更讨厌他一点。 薛小少爷微闭了闭眼,像是有些头晕而阖眼休息。 他垂敛的睫羽下,是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瞳,似含着某种奇异光芒般。 后来薛慈抬头,他瞳中倒映出沈学姐的面容,咬字很清晰道:“我可以修复它。” 沈佳怡听得很清楚,但正因为这样清楚,反而觉得是自己听错了才对。她微愣了一下,失笑道:“薛慈,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但她眼前,一向沉静乖巧的小孩,却没有因为她的语气而退步。 薛慈仰起头,露出一截雪白颈项,很瘦,便也显得一触即折的脆弱。 但这样看上去再脆弱柔软不过的薛小少爷,语气却没有半分迟疑:“我去修复pz101。” 顿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薛小少爷身上。 他们就算再包容喜爱薛慈,再盛誉夸奖他为天才……芯片学却是很精密严谨的事,没有数万次的实验试错,不可能光靠理论就能解决问题。 不是他们不愿意相信,但是薛慈的要求太荒唐了。 连高年级生都束手无措,一窍不通的赛题,要怎么相信一个清璞刚入学的新生,能做到这一点呢? 沈佳怡静静凝视着薛慈。 她是很犹豫的,却仿佛被薛慈这样认真的神情蛊惑住了。 情感和理智分离开来,理智告诉她,让薛慈说出这样的大话来,最后反会让他下不来台。到时候竞赛落败,会导致有人将责任推卸到这个无辜的新生身上。 最后,沈学姐语气软了一些,她劝道:“薛慈,你……” “我和你一起。”她的声音却被少年人冷淡的声调打断。 “我不懂这些。”谢问寒问,“要怎么做?” 他在薛慈身边,目光只落到那仪器中的芯片上,专心致志,未有分毫偏移,好似随时准备大干一场。 沈佳怡有点哭笑不得。 她想,大概也只有谢问寒这样未见高山,无从畏惧的少年,才会听信薛慈的话,觉得修复芯片是件很简单的事。 但这种全盘托付的信任,又让她有些艳羡起来。 其实谢问寒很清楚深浅。 他也无比清楚,要修复芯片,是怎样困难的过程。 他同样不愿意薛慈在这个时间点,被架上刀尖。 但只是在看见薛慈露出一点失意神色,见他眼底黯淡却依旧燃烧的焰火,谢问寒脑海中如同被烈火燎原,顿时间连姓什么都忘了。 他只知道自己要一往无前。要站在薛慈身边。 薛慈听到谢问寒的话,认真答:“我会教你。很简单……” 看着两个新生的模样,沈佳怡竟然也不想做这个恶人了。 她耸肩说道:“行……我答应了。你们去吧。试试也好。” 这可是正经竞赛,哪有这么宠孩子的! 清璞其他成员,顿时都露出不赞同目光来。 但是他们还没提意见,也全被沈学姐给堵了回去,哑口无言—— “反正都是来学习经验的,摆在那浪费。你们要有想法,也可以上手试试嘛。” 这、可是他们都不会啊。 高年级生们支支吾吾。 然后他们看到薛慈小少爷一脸恬淡,被鼓励到般,踮脚伸手去将器械中的媒质点滴抽离,敛着的睫羽既长又卷,幅度微小的颤动着,显得很高兴。突然觉得心底好像被什么扎中一般,揉了揉自己的胸腔。 ——唉,好吧,好像也没那么不能接受了。 就当哄小朋友开心。 反正薛慈再怎么折腾……也应该不会把芯片折腾的更糟糕了。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25节 而趁着这个机会,沈队长又带着他们进和实验室连通的资料室查找资料,不提临阵磨枪也可以壮壮胆气,说不定竞赛的主办方,还真会给他们一点相关提示。 在高年级生各自分工的时候,薛慈已经将晶体中媒质抽空,取出了那枚掌心大的芯片。看着上面刻画的线路,像是欣赏某件艺术品般。 紧接着,他就开始连接芯片中的数据推导,一点点梳理其中内含的庞大数据海。 对谢问寒这个主动帮忙的,薛慈不算客气,忙于快速运算而分不开神的时候,就会将跑数据的任务交到谢问寒手上。 甚至越指挥越顺手—— “搭建数据海流程,扫描c1区域信息流。” “阿默淄端连接,运行重复七次,反复刺激。” “……不对,这份数据还要再细化一些。谢问寒,你帮我把分支目录下的数据都扫描出来。” 薛慈肤色本便是冷白色,在器械的光芒映衬下,更显出一种病态般的皙白来。他静静凝视着被连接的pz101,像是由星空照耀下,抬头望星的那个人。 谢问寒先前从未深入学习过芯片学方面的知识,薛慈给他展现出来的是完全陌生的世界。他强迫自己像一块海绵一样飞速汲取,薛慈教给他多少,他便完整地吸收多少。 这样的学习速度和效率都是极其可怕的,简直到耸人听闻的程度。 且这和谢问寒之前所学习的内容还不一样,相当于直接从小学课程踏入专业门槛,谢问寒却没有因此生出一点不适困难。 他想要快一些,再快一些的追上薛慈的思路。 直到后来,谢问寒已经可以不必经由薛慈先开口提出要求,就快速地跑完数据,将他需要的信息传进实验中了。 再经过无数次的试错、无数次的修正重组,在薛慈手下,那枚医疗芯片上的青铜“锈迹”重新被金色数据流盘踞。再加上仪器数次调试,芯片的最中心端,被誉为“数据心脏”的部位,开始重新勃发出能量来,俨然是还能继续投入使用中的前兆—— 而这个时候,实在被竞赛题目烦的焦头烂额,忍不住出来透口气的沈学姐,一眼便见到那撞进眼底的,璀璨散发着光芒、完好无损像崭新一样的芯片。 她一下子呆住了。 甚至完全反应不过来—— 她的世界观,都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薛慈还在做一些收尾工作,注意力全凝聚在芯片上,没注意到旁人的注视。 而正因为沈佳怡那样直挺挺的、僵硬的身形,也引来了其他高年级生的关注。 他们实在好奇,一贯优雅的沈队长怎么能做出这样仿佛被雷劈了的姿态,于是也纷纷出来。等他们看到被修复好的芯片,瞬时被其打破了世界观。脚好似被黏在了原地,目光被那无比瑰丽的数据流吸引得沉溺其中。挪不开眼和脚的同时,也生出让他们口不能言的巨大震撼来。 ……什、什么情况? 芯片居然被修复了!! 而做到这一点的,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高年级生,而是一个刚入学没多久的初一年级新生。 再补充一下,一个作为协作位而被带进团队参与竞赛的新生…… 他们仿佛被一道名为“天才”的巨大阴影笼罩住了。 薛慈结束了最后一个环节的运算。 他微吐出一口气,长时间的用眼过度,甚至让他的脑海都跟着无比的疲惫起来,略微晕眩。 薛慈揉捏了一下手腕,有些酸疼。 谢问寒见他下手用力,只怕力道不太对,第二天能肿起来,默默无声地将手伸过去帮薛慈轻轻按压关节。 薛慈不习惯被人靠这么近。 但是谢问寒揉得手腕舒服,一时也没收回手,低敛着眸,目光落到少年人修长漂亮、指腹却略微粗糙的手上。 “谢谢。”薛慈说。 “……不客气。” 安静的氛围下一瞬间被打破,沈佳怡突然冲过来,二话不说用力地抱了薛慈一下。 柔软怀抱让薛慈懵了瞬间。 谢问寒:“……!” 沈学姐简直要哭出来了,像是喜极而泣而发出的声音,“对不起薛慈,我没想到、我怎么会想要阻止你。” 平素教养良好的沈学姐爆发出激烈的赞叹:“你真他妈是个天才。” 薛慈:“……” 她很直白地道:“真的,我感觉抱你一下,都被天赋之神眷顾了。” 薛慈便又怔了一下,没什么表情,白如雪的肤上却浮现出一点端倪的薄红来。 他没想到会收到这样正面的反馈,几乎超乎预料。 等沈学姐看上去冷静了些,才说道:“不是我一个人修复的,谢问寒负责了一半工作量。” 虽是如此,但那50%的绝对核心工作量,都是由薛慈负责的。谢问寒怔了一下,立即纠正:“我只是负责机械性工作。” 沈师姐看上去都要哭了,“唉,两个天才,小谢你也让我抱一下。” 谢问寒:“……心意到了就好。” 而其他的高年级生,已经全部是在怀疑人生的水平了。 真的吗?这是真实存在的吗? 为什么现在的协作生都这么可怕了? 在两名可怕的协作生完成修复后不久,第三轮的竞赛时间也结束了。 出于最后一场赛题的特殊性,他们都是在各自实验室中完成。周边并没有实况直播,也没有旁观竞赛的观众,几个竞赛团队间,都不清楚其他人的战绩如何。 但清璞知道。 他们赢定了。 第25章 夺冠 镜头拍摄下,几乎呈现出一幅众生百态像来。 熙华队长斯坦利面无表情,微微仰起头,苍白瘦削的下巴对着焦黑镜头,眼中是高不可攀的傲慢自信,显然对这次竞赛排名胸有成竹。 怀恩队长神色冷淡,甚至可以说是微微黑脸,不时和身边的团队成员说些什么——从他的嘴型来看,很有可能是对主办方的某些诅咒。 至于衡高的队长,他是最淡定从容的那个。 他也根本没什么压力,和成员讨论的都是比赛结束了要去哪家店吃饭。 这其中最最显得反应激烈,格格不入的,就是清璞团队的成员了。 皆是一脸喜色。 还不是那种含蓄、内敛的喜色,而是直接溢于言表的迫不及待,且人人如此,好似他们已经获取优胜。这对于这些向来受良好教育,讲究着内敛风度的少爷、小姐们而言,是相当反常的景象。 也只剩两个协作生,大概因为只是跟着团队混功绩的,神色平静如常,也没有那样张扬的喜意。 在经历那种难度的竞赛题后,清璞众人还能笑得出来,很难让人不怀疑,他们是不是因为剧烈打击而导致群体性的精神失常…… 但现在不是关心学生心理健康的好时机,主办方的评委团已经开始评判赛果了。 这群在芯片领域执牛首者的大佬们皆是一幅平静,甚至无聊的有些寡淡的神情。 在他们想来,这群学生的水平是给不了他们惊喜的。 衡高的仪器被推出,里面的芯片和之没什么区别。比赛开始时是什么样,现在就是什么样。衡高队长倒是上交了一些推测的修复方案,因为方向错误,只拿了零分。 但即使这样消极怠工,也没人发出嘘声。 能来旁观这种竞赛的观众都有一定学识基础,当然知晓这次赛题的变态难度。几个学生做不出来,是很正常的事。 接下来到怀恩团队,带队队长夏溪就显得神色屈辱许多。 他展示着被损毁的芯片,提交出跑过几次验算的数据资料,和计划的修复方案。 夏溪脸色微有些苍白,却还是镇定地复述:“……我们用黄峒碱冲击数据波流,从中找到特异的双缝进行验算……” 他还没说完,便有一名评委教授打断了夏溪:“芯片的激化反应怎么样?” 夏溪脸色便更白了一些。 他愣了一下,才在台上有些羞耻地继续说道:“没有反应。” “想法很好,但构成理论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评委摇了摇头,毫不留情道,“毫无作用。” 夏溪被打击的失魂落魄,也不再开口。最后评委给了均分0.5,作为十分制的赛题,更像是对他们付出精力的同情分。 沈佳怡看着,竟然诡异生出了点同命相连的同情来。 如果不是薛慈和谢问寒,搞不好他们现在和怀恩的情况也没差啊……这么一想,倒是将喜意收敛起来。看着倒像是认清高低后,才姗姗来迟的收敛分寸。 和夏溪形成巨大反差的,就是熙华团队的斯坦利了。 他气质从容,便是神色再傲慢些,那群评委们对斯坦利也没有一分恶感。 在竞赛舞台上,是要拿实力说话的。 而现在斯坦利展示出来的,就是强大的实力。 他将仪器中的芯片展示出来,陈旧芯片的中央区域被青铜色遍布,但是从被损毁的最初点来看,那里被重新搭建起暗金色的数据流,可以说,斯坦利已经修复了相当一部分的芯片—— 在这瞬间,一些评委甚至站了起来。原本严肃面容上,出现了可以称之为惊叹的欣赏情绪。 他们没想到,故意拔高难度设立的考核,当真筛选出了真正的天才! 虽然修复芯片对他们而言,其实是很简单的操作,但他们的经验学识如何能和其他人等同。 眼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是绝佳的天才,完全可以预定进自己未来的弟子席位。 一瞬间,竞争抢人的意识让这群专家们顿时热忱不已! 对视一眼后,皆神色和蔼地开始考校眼的斯坦利。问题接踵而来,态度却明显热情不少。 其他旁观的群众也沸腾起来,议论现在的学生真的越来越厉害了,谁能想到青少年的校量竞赛里,能出现可修复芯片的天才。 斯坦利对盛名当之无愧,自然也不惧怕评委的多番询问,他缓缓陈叙思路,最后道:“如果给我更多的时间,我能修复到‘心脏’部位。” 没人会怀疑他的话,这就是天才与生俱来的骄傲。 熙华占用的时间太长,排在后面的清璞自然站的等久了一些。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26节 沈佳怡清楚斯坦利很厉害,要是平时,她也不会介意对方用时这么长,天才总是有特权。但现在,有珠玉在,而他们清璞的宝贝还正站着等呢…… “薛慈,站的累不累?”沈学姐认真地道,“要不然我给你搬个椅子来,靠着听吧?他们还要讲很久的样子。” 薛慈:“……”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婉拒:“不用了。” 要不是因为薛慈要面子,清璞的学长都愿意背着他听完。累到谁也不能累着清璞的天才不是。 好在评委们也没忘记,现在还在竞赛中,后面有一所学院等着。就算再欣赏斯坦利,也要等竞赛结束后才能再挖人。 结束完和斯坦利的对话,熙华团队的评分为7.5,和面两所学院相比,拉出了惊人的高分—— 当然,没有人有异议。 这才是实力。 根据往常的惯例,竞赛团队会选一名代表上去接受评委的询问,介绍自己的竞赛成果。而这名代表毫无疑问,该是带队队长才对。 但是这个时候,沈佳怡却微微推了薛慈一把。 黑发的小少爷回头望她。 看见沈佳怡露出了相当灿烂的笑容:“去吧,薛慈。” “我什么都没做,不敢居功。”她认真地道,“这是你应得的荣耀。” 其他高年级生,也露出赞同神色来。 他们真的没那么不要脸,抢两个新生的功劳。但凡他们能帮上一点忙,也会乐意往身上贴金。 这是薛慈应得的。 薛慈微怔愣间,已经被推搡着上台。 灯光毫不吝啬地落在他身上,照的他的肤色雪亮。 漂亮的小少年站在台中,黑沉羽睫垂下,像能敛住温柔的梦般,在眼睑下透出细碎阴影。 一时安静。 这小少年太好看了,如果是现在是选秀选拔,恐怕他们都会很乐意地给他投上一票。但现在可是竞赛现场啊,脸好看又有什么用? 观赛者恍惚地想。 他们忍不住想到其他的方向,比如清璞的竞赛成果实在是太差,所以派出这样一个看上去又乖又好看的少年汇报,这样那些严厉评委们说不定会看在他的面子上,嘴下留情许多。 这种议论传开来,已经在等候席的夏溪听到了,顿时咬牙抱怨起来:“我怎么没想到这招,早知道也该……”他四处扫了一下,发现团队中实在没有薛慈那样又乖又招人疼的少年,不由又沉沉叹口气。 真是没用。 原本昏昏欲睡的长灯明听到这种话,顿时清醒过来。心底却是直冒火,看着台上的少年道:“他们怎么能这样利用薛慈……” 他要是受批评,不知该多难过。 评委席上的教授们也是这么想的,这个小孩是挺可爱的,他们要是有孙子,也该是这幅模样,都不好说重话了……不行,要保持竞赛公正性。 但很快,因为这位特殊的代表人起的争议便停歇下来。因为薛慈很利落地将仪器打开,将其中之物展示在所有人面。 那一瞬间,镜头都自动挪移到仪器上。 里面镶嵌着一枚陈旧却完好无损的芯片。 暗金纹路,熠熠生辉。 人们听到他清冷平静的声音汇报。 “pz101芯片,修复完成。” 那一瞬鸦雀无声。 连着评委席都是。 直到有评委猛地站起,打翻了桌面上的瓷杯,才像停滞的空间被打破,骤发轩然大波。 清璞高年级生们在下面感叹地想,就该这样,不应只有他们被打击的世界观重组嘛…… 谢问寒微微仰头,目光没有因为薛慈的动作而偏移,始终凝聚在他的身上。 台上少年像星星一样发光。 那些评委们意识到,芯片不是修复失败、不是修复部分,这枚pz101号医疗芯片,被彻底地修复了! 他们根本不在意竞赛的赛果是什么了,惶急地问道:“你的队长呢?是她一个人的成果,还是有团队的支撑?” 沈佳怡意识到他们误解了,毕竟薛慈年龄太小,“协作生”的潜规则也是众所周知的。于是借势上了台,解释道:“老师们,这次芯片修复的工作全权由我们的团队成员薛慈同学、谢问寒同学完成,其他人只是给予了一些修复工作外的支持。” 这话说的沈佳怡自己都脸红,“修复工作外的支持”这话也太具有艺术性了。 被提及的谢问寒,也被沈学姐拉上台,只是他冷冷淡淡地否认道:“我只是辅助,一切修复工作由薛慈同学主导进行。” “所以各位老师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询问薛慈同学。”最后,沈佳怡一气总结道。 不要提评委,其他观赛者们都已经彻底呆住了。 在竞赛中,有学生能完整修复芯片这件事已经够不可思议,没想到还有更大的冲击在后面——修复芯片的学生,好像只是个十几岁的初中新生! 就算是这些教授们的少年时期,也没有这样辉煌的履历天赋。 他们当然是抱着挖掘天才的想法才愿意做校量竞赛的评委,但是眼下场景太不可思议了,就像抱着挖黄金的心思来探险,你以为挖到一块金砖,结果才发现底下是一片金矿…… 好在他们心脏坚.挺,才没有因为巨大惊喜昏厥过去。 薛慈被推至巅峰。 但不似以往背后的诅咒谩骂,他先面对的,是难得的鼓励与夸赞。 他们告诉薛慈,这是应属于你的荣耀。 薛慈不适应接收目光检阅,不适应旁人赞叹眼神,他应当是一事无成的废物,但只在这一刻,薛慈神色再平静不过。他平淡不惊,就好像接受惯了这样的赞叹声。 评委们还是相当艰难地缓过神,他们开始测验医疗芯片的修复度——确定不是只有面上好看。发现修复完善不提,pz101的状态甚至被调试的相当良好,良好到找到相对应的仪器,甚至随时可以投入使用的地步。 确定这一点后,评委们开始提问。 薛小少爷的站姿向来非常漂亮,脊背笔直。他的手背在身后,看起来自有一股脱俗气质,像是被精贵养成的贵族少爷。他回答提问时,就像应对课堂抽查那般轻松简单,对答如流。 但他现在回答的,都是非常复杂、甚至可以说是精深的芯片学知识。 一开始,评委的提问还只是怀疑、试探的确定薛慈的水平,是不是真的是那个修复者。到最后,越来越兴奋的开始考核各类知识,询问修复芯片思路,意外发现薛慈其实还有另一种修复方案,只是会造成芯片原本的资料丢失才没有采用—— 对人才的爱惜,导致他们真正忘却时间,直到助手开始提醒超时,才结束提问。 最后一个提问的是某位方姓教授,他问道:“好,最后一个问题——你以后准备念哪所大学?决定好导师了吗?” 薛慈:“?” 其他人:“……!!” 老方,你不讲武德! “开玩笑的。”方教授冷静地说,“我的问题结束了。” 决定评分的时间到了,但只要仔细一听,就能发觉大佬们的对话是这样的: “老方,你不是想收斯坦利做弟子吗?我们二十几年交情了,让给你也不是不可以。” 在校量竞赛中,一人只能收一个弟子,也是这么多年下来默认的潜规则了。 方教授客气回道:“呵呵。老刘你现在门下学生才几个,我怎么好意思抢你看中的人啊,我忍痛割爱。” “那这个叫薛慈的学生……” “不行。” “呸!” 与薛慈相比,斯坦利的光辉的确黯然失色。 斯坦利从一开始见到完整修复的芯片的震撼与动摇,到薛慈陈述修复思路时的深思。最后那张脸上依旧傲慢,高不可攀,眼底却燃起一片火焰来,牢牢锁住了台上少年的身影。 这才是他,此生的宿敌! 夏溪一脸恍惚,甚至控制不住自己地走到了清璞团队所在的位置。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人发现,不好离开。干脆破罐破摔地问出自己的疑惑:“他们不是协作生吗?怎么会这么……”夏溪脸色胀红,还是很难直白说出对竞争对手的崇拜。 “协作生?”抱着双臂的沈佳怡转过身,脸上一片尽在掌握的从容自信,“不过是烟雾弹而已。夏溪,你没想到吧,这才是我们真正的底牌。” 谢问寒:“……” 夏溪一脸恍惚。 其他清璞高年级生,也怀疑地想:啊?是这样的吗?最开始不是老师来和他们说这次有两名协作生的吗? 沈佳怡也很痛苦,她总不能说我们都被两名协作生吊打了,她甚至安排薛慈两人做的工作都是基础工作……这种笑话还是他们学院内部消化就行了。 所有对芯片学科有基础的人,都对少年人的惊人天赋感觉到了崇拜、羡慕、高山仰止……哪怕是嫉妒,因为差距太大,甚至嫉妒都嫉妒不起来了。 但是有人并非如此。 一直以自己虽然出身平凡却是天才而自傲的袁喆,几乎被打碎了所有的骄傲。 他其实一直想过,他虽然能力有些不如其他人,不如队长斯坦利,但都是因为他的家庭拖了后腿。如果他有其他人一样的条件,一定能比他们更出色! 但是被他所看不起的那个清璞协作生,却让他感觉到了无比的恐惧。 比得上吗? 如果他真的有这样的条件,也能在十几岁就能做到修复芯片吗? 袁喆不敢想,他甚至还在之暗讽过薛慈,现在却都像巴掌一般打回到自己脸上。 不对、不对劲……他知道了,薛慈一定是作弊了! 在找到一个借口后,袁喆几乎立即相信且深信不疑。 他一定作弊了,世界上不可能有这样的天才。 袁喆目光扭曲,无比嫉妒地看向薛慈,他要找机会,揭开这群丑恶权贵的真面目! 第26章 内涵 竞赛评分很快出来了。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27节 事实上这根本无需争议,所有人都一致地通过了评分——以满分十分的成绩,薛慈带领清璞团队夺得了竞赛的总冠军。 十分,加上先前两轮的分数,刚好比原本排名第一的熙华学院高上0.5分。 也算众望所归。 甚至,评委们都想着要不是从没有“附加分”的前例,他们都是很想再给加分的,光是十分总分都不够体现一个能修复芯片的天才少年的精妙水平。 熙华也没什么意见。 从分数上看,好像只差了清璞一步。但真正细究实力水平,还是不要自取其辱好了。 颁奖仪式上,其他三所名校都是各自的带队队长代表领奖,也只清璞这边与众不同。 在一众领奖人选中显得格外年纪小的黑发新生,连登上颁奖台都显得要吃力一些。 那台阶做的相当高,既高且陡,连斯坦利这样的大长腿都要彻底迈开来才跨上去。薛慈一脚没走稳,差点踏空一步,身边的工作人员立即露出慌乱神情,跑上前两步准备扶住。也就是在这时,薛慈身旁的斯坦利伸手扶了一下,稳稳按住了少年的手臂和后背,看着薛慈已经站稳在了台阶上,才松开手。 “小心一点。” 薛慈回道:“谢谢。” 熙华其他人想,队长真是转了性啊,平时看着很冷漠傲慢一人,原来本质乐于助人、友爱同伴。 他们也没反应过来,斯坦利这种狗脾气,恐怕看有人在他面前摔的鼻青脸肿也不会给个眼神,最多嫌麻烦地绕路离开。也就是在某种情况下,才限定式的乐于助人。 “谢学弟,怎么了?”沈佳怡看着突然站起来的谢问寒,刚才一瞬间,脸上神色十分紧张匆忙—— 谢问寒看着薛慈被斯坦利稳稳扶住了。 他离得那么远,本也不可能帮到什么。 谢问寒的漆黑眼瞳中,似乎隐忍地遮掩住什么,垂下的眼藏住了所有情绪。 他说:“没什么事。”又平淡如常地坐了下来。 ——只有站在距他一步之遥的位置,才配成为那个伸手的人。 谢问寒想。 颁奖台上发生的小意外不影响接下来的进程。 近年来享誉芯片领域、推进医疗芯片断代改革的方教授上前,为夺得排名的竞赛团颁奖,薛慈拿了奖杯、奖牌和证书这些荣誉性的奖励,在负责举起它们拍照时,自觉神色都很僵硬。 他活了两世,却还没有经历过这种事的充足经验。 灯光并不闪耀,大多数媒体记者都调低了亮度,安静、却频繁地拍摄着照片,记录着这些少年天才们,荣耀而璀璨的初始一幕。而从今天起,他们还拥有更广阔的未来,会在国家领域的芯片行业中熠熠生辉,成为映亮未来基石的国家宝藏。 画面中的黑发新生,沉静漂亮,金色奖杯显得再土气不过,但因为少年的手指修长白净,也被相衬的金光闪闪起来。薛慈面容始终平静,偶尔弯起的唇角,都被记者们当做昙花初现的惊艳,飞快的记录下来。 领完奖,就是拥有名次的竞赛团队的集体合照,薛慈被推到最中间。 这次合照不需要那么正式,少年人又是最肆意张扬的时候,沈学姐笑着按住薛慈的黑发,其他人也相当放飞地摆着姿势。只薛慈站得笔直,不知有多乖。而谢问寒也是看上去最沉静不出格的那个,拍照姿势都平平无奇。 而在镜头定格的一瞬间,他才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身边少年的身上。 画面被永久保存下来。 他们合完照,清璞的学子们还正处于最兴奋的时候,嘻嘻哈哈地往外走。和他们擦肩而过下一个拍照的就是熙华的人。 斯坦利又和薛慈碰面,忽然脚步停了一停,迎面道:“薛慈。” 被簇拥在人群中,安静听着高年级生们接下来计划的薛慈也停下来。 斯坦利目光灼灼:“我决定了,你就是我……”此生的对手。 他话还没说完,发现被叫住的薛慈还要仰头看向他,一脸迷茫:“?” 斯坦利:“……” 唉,他忘了,薛慈还是个初中生呢。 他一个快成年的人,这么正式地和小孩宣战,好像显得怪怪的。 怪丢脸的。 斯坦利摇了摇头,说道:“算了,下次见面再说。你要好好学习。” 薛慈:“?” 其他清璞学子也觉得,斯坦利真是一个奇怪的人。不过早听闻他脾性傲慢古怪了。 袁喆在熙华队伍的末尾,也只敢匆匆看薛慈一眼,不敢抬头让自己眼中的嫉狠显露的太明显。 凭什么、凭什么! 只是零点五分的差别,熙华便变成了第二名,先前获得的巨大优势仿佛不复存在一般,这让已经将桂冠视做自己囊中之物的袁喆根本无法接受。 他甚至已经将“获得微电子校量竞赛第一名”的功绩写进了自己的履历中,准备投给自己看中的导师、实验室,甚至是未来他进入大企业的问路石。一朝落差,也只不过是一名之差,便全不是那么回事,原本十拿九稳的打算落空不少。 这一切,都被那个作弊的协作生夺走了。 袁喆眼里的阴狠愈加明显。等到他们的团队合影结束,他忍不住找到斯坦利提出问题。 “一个清璞的新生而已,怎么可能修复损毁芯片?”袁喆脸色惨白的和鬼魂一般,他暗暗将斯坦利叫出来,小声提出质疑。 斯坦利还以为他要说什么话,听出袁喆话底意味,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队长,你觉不觉得,他是作弊了,是那些评委、教授,偷偷帮他——” “你在说什么?”斯坦利的脸色一下便黑了,他都不知道袁喆哪来这么大胆子,随口污蔑薛慈和在芯片领域贡献巨大的教授们,“再让我听到你说这种话,就给我滚出熙华!” 他几乎压不住火气,后面那句,都差不多像是吼出来的了。 其他熙华学生听到斯坦利发火,都吓了一跳。 斯坦利虽然不好相处,但很少有如此勃然大怒,失去风度的时候,都有些茫然,袁喆这是犯什么错了? 再看过去,袁喆满脸的汗,脸色也很难看,表情比队长还要狰狞。顿了顿才苦笑着说:“我知道了。” 竞赛虽然结束了,但是参赛团队不是立即能返校的,接下来还会有友谊赛、表演赛时间——其实主要是留给教授们挖学生,和未来弟子相处的机会。 清璞的两名新生,尤其是薛慈,自然盯上的人最多。不过教授们还是相当体谅地留给学生回酒店休息的时间,毕竟今天的竞赛题目极消耗精力,要养精蓄神。但还是非常心机地都找薛慈要了个联系方式、微信号什么的,问就是交流教导。 大多数的参赛学生,结束后都没立刻举办庆功宴,而是先回去休息了,整天下来怪耗费精力的。 熙华也是如此,学生们解散自由活动,回酒店就躺着了,唯独袁喆双眼通红,颤抖地拨通了一个电话。 他想举报薛慈,但因为没抓到证据,只能暗示的隐晦一些,让相关人员去调查。 竞赛只是暂且告一段落,大部分媒体都没出相关新闻稿,只是简单介绍清璞夺冠、熙华第二之类的消息。而这个时候,某个体量不大的营销号发布了一篇堪称感人肺腑的励志故事。 微博上,出现这样一篇文章: [快捷专访: 《从一个清贫的普通学生,到熙华学神、微电子校量竞赛第二名》] 这个标题看上去平平无奇,但只要点进去,就发现正文文笔极好,故事平实却真实。讲述一个贫寒学生,努力考出小县城,进入世界名校的熙华的故事。并且凭借汗水获得过全校排名前列的成果,参加过校量竞赛,夺得第二。 不仅核心励志,其中穿插了一些小故事,都写的非常感人。主人公因为家境被同校的富二代欺负,与同学氛围格格不入,一度失败落魄,却乐观上进,取得了更优异的成绩让其他人改观尊重自己,才成就了现在的自我。 这熬得一锅又香、又浓的鸡汤,实在让人回味无穷。 不少人都觉得励志。 当然也有质疑的—— “怎么就家境贫寒了?家里有车有房的,只能说是普通人生活水平吧。” “熙华不是听说学风很好,这么多欺负人的吗……” “吹这么牛,还以为是熙华大学部的,结果就是考进熙华高中啊。” “吹能不能也讲下基本法,拿个竞赛第二名,也能在文里翻来覆去的吹,这个第二名很牛吗?” 结果这条评论,被一个知名高校大v转发了。 大v说道:“这个真的很牛,非常牛。” 然后借着机会,将这个竞赛给其他人科普了一下,校量竞赛具有多么高的含金量、有什么实际性的重大意义,比如我们现在知道的知名博士张老、方老,当年可都是竞赛的冠军。 大家便又开始一水赞叹,惊讶。 还有人发现文章里,除了这个主人公拿了竞赛第二,他还感慨过:原本以为是第一,被一个十二岁的新生翻盘了。 顿时又转变了风向。 大家想,这个竞赛第二名牛逼,十二岁的学生带头翻盘第一,不是更牛逼吗? 纷纷开始流泪夸赞,说“这就是天才吗”,然后又说起我的十二岁还只是个藏不及格卷子/和同桌打架/因为捉弄老师被叫家长的熊孩子,甚至还开始带起了一个热门格式叫“#我的十二岁#”。 袁喆正关注着网上风向,看着那篇暗藏杀机的文章比想象中更快的掀起热度,心中暗喜。享受着夸赞和别人嫉妒的同时,内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感。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没人质疑他文章中内涵的十二岁小孩获得竞赛第一,反倒顺势夸奖起来,说比他更厉害,简直气得他又双眼发红。 这群人就没意识到什么不对吗? 看来他还要做的更明显一些——这么想着,袁喆又联系了第二家自媒体账号。 第27章 天才 袁喆凭借那篇鸡汤软文,小有名气和热度,他又愿意花钱为自己做“宣传”,这次找到的自媒体账号,倒是体量要更大些。 宣传采用的是访谈式的对话稿。 袁喆讲的故事,最初还是自己的“励志”过程,怎么学习、怎么奋发向上,到了后面,便开始转进正题了。 “比如最近网上很火的校量竞赛,其实也没有大家想的那么厉害权威。”他矜持地讲。 紧接着开始爆料,比如“协作位”的存在,就是给有钱的富二代进去混个资历,躺赢。他在团队里,也经常因为家境问题,哪怕有出色的能力,也会被暗中排挤。 “所以最开始我看到,清璞队代表说自己修复了pz101芯片的时候特别惊讶。不是怀疑他的能力什么的,只是觉得这个年纪有这样的成就太不可思议了……”袁喆道,“之前我就经历过,某些同学依靠自身权势抢夺别人的一作成果,我自己也曾经这样被人‘收买’,但我拒绝了。当看见这个新生发言时,我会第一时间想是不是他的学长、学姐,把这个机会让给了他。” 到这里开始,袁喆言辞就异常辛辣了。 袁喆生怕那群围观群众像上次一样,还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异常直白地说,“我在事后,向我的队长提出过疑问,结果被要求闭嘴。队长还说我再敢说出这件事,就让我滚出熙华。” 他适时地,在视频连接里露出一个苦笑来。 提都提不得,只是有疑问而已,居然会被威胁滚出学校——这听上去太耸人听闻了些,同是学生难道拥有这么大的权力吗? 采访者怀疑地想。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28节 而且为什么熙华的队长要帮清璞学生说话?相比起天才间的惺惺相惜,他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清璞的学生势大到一手遮天,连熙华的队长都不敢得罪他。 袁喆这时候还没敢表现的太明显,他要直接说出作弊的事,就要负法律责任了,只能这样引导他人去调查,揭露内幕,才是明智之举。 那采访者也帮忙润色两下,写成文章发了上去。 有前篇基础在,这次热度更盛。而且因为指向直白,一下掀开更大的争论来。 “你们看了那个励志熙华生的自述吗?我怎么好像觉得……是说那个牛逼校量竞赛排名有点水啊。” “之前就想说了,十二岁天才我信,能在这个年龄修复芯片?hello认真的吗?” “你们知道修复芯片难度多大吗,坦白言,就是目前领域顶尖的那几名能做到。” “不会真是顶了别人的成果吧……” 这些言论不算多,但已经影响不小,正巧有竞赛相关的人员,看到就顺便给辟谣了。 “大家放心,竞赛流程很严格,绝对不会出现顶替他人成果的现象存在。” 薛慈的出身的确好,但是其他清璞的学生,家世也同样不差啊。谁会为了一些利益就自动放弃少年扬名的机遇。 而且第三轮竞赛过程虽然没被直播,但只要看过现场采访过程,见到少年对答如流、光芒耀眼的模样,恐怕都不会生出质疑的想法来。 有工作人员随意地回复道:“这个第一名是经过在场评委验证的,总不可能那么多教授帮着作弊吧?” 教授们也不是眼瞎,分得清谁是真材实料。眼见那么多人去挖同一个学生,总不是忽然心情大好要做慈善。 这件事本已将要平息,但是就是这微不足道的流言,让某些境外势力忽然找到了新的灵感。 他们当然没兴趣去对付一个学生,哪怕那个学生是个天才又怎么样——他们真正瞄准的,是作为校量竞赛评委的那些教授专家,尤其是推进芯片改革,使华国医疗芯片水平远超国际水准的方严农教授。 抹黑他们的功绩、打击他们的声望,才是他们潜伏在华国的目的。 而这篇关于竞赛的软文,正好给他们递了把软刀子。 甚至不能说是软刀子——他们了解后想到,这是被他们抓住了把柄啊! 华国怎么可能有年纪轻轻就能修复芯片的少年天才,他们以己度人,只觉得一定有内幕。而这就是攻讦那些教授们最好的借口。 一夜间,无数流言、污水,像雨后春笋一般疯狂勃发而出,看似是针对薛慈,但内里真正想要攻讦的也是那些教授评委们,各种吸睛、耸人听闻的标题层出不穷。 诸如“校量赛博士评委帮富二代作弊夺冠”、“高含金量竞赛背后的黑幕”、“哀哉!学术科研成了权势场,真正的钻研者却黯然退败”。 箭头皆纷纷指向那些教授作弊,提前透题甚至协助参赛者修复芯片。 至于相关人员所说的现场考校问答如流? 有教授帮忙作弊,题目自然是提前对好,对答如流。 就算有人辟谣或是严格追查,提供了这一个可能,就留下了无数阴谋论的借口。 再怎么澄清,也会被认定是怕事情败露。而总有人觉得自己独具慧眼,看透了阴谋下的真相。 这一下掀起的火太大了,牵连到各方面敏感话题,近来又有严查学术造假之风。就这件事,直接有上级部门成立了审查小组,专门调查这次竞赛结果的公平性。 是严格追查,也是对教授名声的保护。 涉及到这件事的评委组大佬们听到事情始末,能被气乐了——虽然清楚上面会还他们清白,但还是想,到底谁这么缺德,能传出这种杀人诛心的阴损谣言来。 这事也不难查到,很快就追查到了袁喆身上。当然,他只是个起因而已,中间还浑水摸鱼地掺杂了不少势力。 而袁喆看着事情风波越来越大,有些害怕的同时,却还是加倍得意起来。 他成功了。 他感觉自己打破了黑暗、扳倒了权威,很快,薛慈就会受到应有的惩罚,连那些帮他作弊的评委也一个都别想逃掉! 袁喆虽这么想,但发现其他队员阴恻恻盯着他的时候,还是有些心虚地躲进了自己的房间里。 这是为正义做出的必要的牺牲,他安慰自己。 · “之前看到网上狂吹少年天才的时候我就知道不对劲。大家可能不了解,但我们专业的都很清楚,以一个中学生的知识储备量是不可能修复成功医疗芯片的。就算有这种绝世天才,也不可能在网上营销天才人设你们懂吧…… 结果营销翻车了,被发现是舞弊作假的,笑死。” 某位知名大v发出的微博被疯转,沈佳怡死死盯着那条微博,看着评论里的诸多嘲讽,忍不住没形象的骂了句脏话。 这群人真够离谱,不带脑子吗? 其他人都噤若寒蝉,显然很明白队长是在气些什么。 “竞赛作弊”的消息传播范围太广,作为其中的核心人物,薛慈也是被明面上攻击最多的人。 败类废物,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来。 他们所偏爱的小师弟受到这种明显与事实不符的指控,高年级生们心中都难受得厉害,又憋气又痛苦,也不敢在薛慈面前表现出来,怕他难受。 薛小少爷还完全不知道这件事的模样。 他早餐刚喝过粥,唇边微弯,刚刚还和他们讨论过表演赛要准备什么项目。 他这样高兴又赤诚,看得出心情很好,谁都不忍心拂了薛慈的兴致,更不敢和他议论网上的风波。 到底还是个孩子,知道被构陷造谣,不知要伤心成什么样。 谢问寒是这群年轻人里,对网上消息最不敏锐的人,也不清楚昨晚发生的事。 但是从清早起,团队中古怪氛围也让他依稀发觉什么,尤其在每一个人看完手机就脸色不好后—— 谢问寒也打开了手机。 都不用搜索得更细致,谢问寒便发现了那些风言风语。他敛眸看下去,脸色越来越苍白,也越来越难看。 清瘦的、修长的手指,紧紧扣住了手机的边檐。最后因为力道过大,手机屏幕一下掀翻在地上。 发出相当清晰的碎裂声。 其他人的目光转过来。 谢问寒忍了忍,还是低头捡起了手机,面无表情道:“没事。” 那副模样就是很有事的样子。 他们心知肚明,但都不敢开口。 偏偏他们收到消息,知道成立了调查组。前来调查的时候,是绝瞒不住的。 薛慈如果突然知晓,一定会接受不了——想到小孩发愣,那双漂亮黑瞳会微微发红,盈满泪水模样。他们都自觉是在往心上插刀一般。 沈佳怡微微叹息,觉得只能自己去做这个恶人了。她要将那些污蔑谣言告知薛慈,好让他留下消化反应的时间。 “薛慈。”沈佳怡叫住他。 其他人都若有所觉,找机会偷偷退避开来。 “嗯?”薛慈看向心事重重的学姐,见她神色肃然。 沈佳怡便挑拣着,将网上一些流言说出,安慰薛慈不要太难过,调查组会还他真相。 薛慈微微沉默了一下。 他看向沈佳怡,用迟疑考虑的语气道:“所以学姐今天不高兴,是因为这件事吗?” 沈佳怡愣了一下。 “嗯、嗯……没错。” 薛慈不是谢问寒那种真正勤学克勉到完全不上网的好学生,他说道:“我今天早上看到了这件事。” “今天早上就——”沈佳怡显然惊住了,还结巴了两下,“看、看到了?” 主要是薛慈一幅心情很轻松的模样,完全瞧不见被恶意打击到郁郁的征兆。 他微微侧头道:“学姐会觉得很在意吗?” 沈佳怡当然在意。 哪怕被议论的不是她,她也会因为少年受到的不公指责而无数次愤怒难捱。 但于薛慈而言,全然不是如此。 他曾经接收过的恶意那么多,来自亲人、朋友、所能触及的每一个人。陌生人的议论,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影响,看过就忘,薛慈连为之难过的闲暇都懒得抽出。 他微微仰头,看着沈佳怡的难过神色,说道:“让评委们受我牵连被非议,的确很不好。” 沈佳怡微怔住。她心情复杂地想——不是这么回事啊,是你,薛慈。 是你受到了最大的伤害。 她唇瓣翕动,没能发出声音。她不知道薛慈为什么会将错误归咎到自己身上。 肤色苍白的小孩却只是抬头看她,那双黑眸中并不见雾气。他安静说道:“表演赛可以让我自己来吗?我会解决这件事的。” · 校量竞赛后的表演赛是固定项目,但这次,大多数参赛的选手都没花心思,目光浮动不提,大多数人还神色愤懑。 表演赛的项目,都是随便推导一道校量题就下来了。 往常的评委席上,出现了一波陌生人物。 他们穿着制式严整的西装,戴着口罩,神色面容不怒而威,身边还有无数安保人员。 自然就是被派遣而来的调查人员。 在他们身前,评委大佬一个个面容严峻,如同被乌云罩顶,脸色漆黑无比,显然因为近来风波而极为恼怒。整个赛场都连带着噤若寒蝉,工作人员行色匆匆。 清璞团队的表演赛是群体表演,其中并不见薛慈的身影。 这一点他们是很能理解的——任由谁在经历了那种事后,恐怕心情都不会好,不出面也是寻常。 但是下一瞬间,现场的灯光似乎被调明亮了一些。少年穿着一身黑色常服,衣饰低调。只袖臂上的位置,纹着“清璞”的校徽。 他不紧不慢地走上台。 因那身黑色衣服,又戴着严严实实的黑色口罩,衬的薛慈露出的额头、眉心部分肤色雪白,乍一看居然白得有些晃眼。 表演赛也是公开项目,邀请的记者媒体相当多,不能要求他们和之前负责直播的媒体一样会自觉遮去这些世家出身的少爷小姐们的相貌。为了防止信息流出的危险,清璞和怀恩学院的学子们都很自觉地戴上口罩,穿上低调服饰什么的——薛慈也是如此,甚至比他们捂得还要严实一些。 但灯光下,却依旧能看见少年的眉眼生得极为好看,尤其是一双眼眸,灿若繁星。 对着这样一双眼,原本跃跃欲试对着他的脸大加拍摄的摄像机,似乎都有一瞬间的停滞,变得仁慈许多起来。 随着薛慈的出现,和他一起上台的还有被工作人员搬上来的巨大器械和各种零件,密麻得让人眼前发晕。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29节 众人尚且诧异,薛慈怎么会这样高调,便听到他率先开口了。 “近来网上有许多关于我的传言,比如提前得知竞赛题目,有教授评委帮忙舞弊,或是我占用了其他人的研究成果。” 薛慈很平静地说出这段话,刹时间,底下的镜头拍摄都频繁起来,争先恐后地往前攒动。 其他人当然也很惊讶,这个小少年居然会如此直白地说出网上关于他的污点消息,甚至表现得平静如常。底下那些前来调查的审查人员,有人微微挑眉,好奇诧异地看着他。 要解释,要诉苦吗?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少年如果愿意在镜头前用那双漂亮的眼睛垂泪,大概许多人都会愿意为他停留,听他辩解。 人都是怜弱的。何况薛慈的年纪还很小,人们普遍对未成年人有一种宽容心态,小孩子更能激发人们的同情心,舍不得去苛责这样一个少年。 无数的目光落在最中央的黑发新生身上,人们看到了他微微垂眸,戴着特殊手套的左手拿起了面前仪器台面上的零件。 薛慈说道:“考题是可以被泄露的。” “现场的提问是可以暗中对好的。” “修复的步骤与方法,可以是其他人教给我的。” “但是原理与核心,是无法从一个脑袋里,被剥夺到另一个脑袋里的。” 少年垂下眼,那双修长白净的手指此时非常快速地整理拼接起一块精密零件,迅速到只能看见他指尖留下的残影。少年一边语调平静地陈述着这些话,手下的动作却未停,甚至愈加流畅起来。 其他参赛的学子们,都有些懵地看着薛慈的动作。 他们看得出那动作流畅而精准,却到底不明白薛慈在做些什么。 只有谢问寒因为和薛慈共同协作过,他黑沉瞳孔中散发出无比明亮、奇异的光芒来,紧紧盯着薛慈的动作,牙齿忍耐地咬紧一些,发出轻微却颤栗的声响。 他明白薛慈在干什么。 他看见了。 表演赛的时长有限,负责主持的工作人员见薛慈花费的时间已经超过时长了,试图上前提醒,却被评委席上的大佬拉住了。 “让他继续!”方老的音量微有些大,显然兴奋地过头,甚至没注意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他兴致无比高昂地说道:“如果是我想的那样——老天有眼。” 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方老这么说道。 其他评委,皆是一幅跃跃欲试的神色。 就连负责纠察的审查小组,都有人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 他们已经看懂薛慈在干什么了。 因为他手里的零件已经渐渐成型,变成了在场所有人,都应该很清楚,并且在近来看过无数次的物品。 ——pz101医疗芯片。 用一个小时的时间,它在少年手中成型。 真正做到在偌大舞台之上,分明无数灯光镜头、众人审视、媒体直播,却寂静无声。 这种无声是对于一名真正的天才的敬佩。 他说的没有错,真正的知识无法被窃取。在人们怀疑修复芯片的另有其人、或薛慈受到了某些人的暗中帮助时,他只是在所有人面前,将医疗芯片重新组装了出来,留有余力地告诉所有人—— 修复芯片不算什么。 微不足道地小技能而已。 这场表演赛简直足以载入史册了。其他团队的参赛人员目瞪口呆地想着,然后拼命开始回忆,自己最初的表演赛划水行为有没有太明显,要是被人裁剪进了前后镜头会不会显得太丢脸。 没人告诉他们,表演赛还有比正式竞赛的难度水准更高的时候啊! 台下,原本暗中窃喜的袁喆正等待着薛慈的真面目在所有人面前暴露。没想到果然是暴露了……但和他所想的暴露完全成了两个极端。 他看着少年在组装完成芯片之后,便找仪器测试了功能完整度。 而芯片所显示的状态相当良好,磨损度为零,数据运算速度达到了pz101所能企及的极致。 良好的完全可以现在就投入使用。 袁喆脸上暗喜的、嫉恨的神色,在从某一刻起,僵在了脸上。 台上的薛慈,在测试完芯片后。便微微鞠躬,相当平淡地退了场,就和他之前的每一位选手一样。 只是在这之前,他的目光轻轻落在了灯光黯淡处,正僵坐着的袁喆身上。 那双黑眸微微挑起。 ——简直好似微笑模样。 袁喆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觉得眼前的人根本不是所谓的天才,他是魔鬼才对。 来自于魔鬼的巨大阴影,打破了他的认知,让他无比痛苦地想要逃避。但他仿佛身处一处紧闭的小房子,四处都布满了被叫做“薛慈”的阴影。 这个人太、太可怕了! 底下,终于看到薛慈组装完pz101的方老也长出了一口气,像是解开了某道世界难题般畅快。他紧张地对助手道:“刚刚那段,录下来了没?” 得到肯定的答案,又更扬眉吐气,十分得意:“那些记者们应该也录下来了全程吧?播,尽管往外播,让他们看看他们口中作弊的庸才。” 又转过身对来调查的审查队道:“对了,不是要调查吗?我看今天就挺合适的,你们找那个孩子好好问问,我们不能纵容不正之风啊。” 审查队:“……” 审查队:“……不用了。” 去调查一个能一小时内组装出医疗芯片的天才,是不是自己修复的芯片。这是什么新型的笑话吗? 早就说了,让他们前来调查薛慈的领导实在是多此一举! 那些明明只是来拍摄普通表演赛,却硬生生拍到天才炫技的记者们,都憋了一顿大招,随时准备往外发新闻稿。 不用过多技巧赘述,只要将视频上传,就足够攫取到足够多的目光了。 这群记者发出去的新闻,也都相当的简洁、极具辨识度。 诸如:“国之栋梁”、“大器”、“美玉”这样乍一看,没什么特殊含义的词汇,一点进去视频也看的一头雾水,直到加速到最后,观看的人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来。 “卧槽……” 袁喆仍然神思不属。 他意识都魂游天外了,突然间,面前被笼罩上一片阴影。 穿着西服,带着口罩的男人站在他身前。 “袁喆?”他们拿出手机,对了一下他的样貌。 袁喆被这样冷淡地喊了下名字,有些发懵,他总觉得对方的态度相当奇怪,像是对待犯人一般。作为一个学生,他再怎么也没有经历过这种事——便见眼前的男人冷淡说道:“你涉及危害国家安全罪,请接受我们的调查。” · 那些新闻媒体都太正经了,受众的平均年龄恐怕都是在三、四十岁以上,不少喜欢上网冲浪的年轻人根本没注意到。 主要是标题起的太不够吸睛。 直到网上一个相当知名,芯片领域的高材生、经常转发些时事热点的大v转发了相关新闻。 还转了下之前那条嘲讽“营销天才人设结果翻车被抓作弊”的微博,置顶道歉道: “对不起,我为自己的无知浅薄而向真正的天才道歉。” 作者有话要说:大v:谢邀,就是脸很疼,其他还好。 第28章 魔鬼 这名大v名叫“开眼看世界”。一向以嘴毒、话直、敢做敢说为人设,以往和人掐架也有翻车的时候,但就是能梗着脖子红脸吵到底。 所以他一发这条消息,粉丝都是一连串的“?” 倒不是觉得他认错了,而是—— “好家伙,你个浓眉大眼的也被公关了?” “emm好了我们知道‘天才’是真的有钱或许还有权了。” “你要是被绑架了就改id叫开眼看世界。” 恰烂钱么,粉丝也就是调侃两声。结果这位更像是娱乐博主的大v还一条条回过去。 “这次是认真的。” “人家是有才还有钱。” “我建议你也道下歉,这样以后不会太悔恨。” 他这样严肃直白,围观群众反而想扒个大瓜了。顺势点开他转发的那条语焉不详的微博视频,虽然本身在做什么看不懂,却被在台上白得发光的小少年吸引住了目光。 少年戴着口罩看不清面貌,但肤色是真白,和旁边一截人明显拉开一层色差的白。 他站在巨大仪器前,身形被衬托得很渺小起来。但他神色认真,修长白皙的手似乎在快速组装什么,因为视频加速,快的看不清残影。 但其中又好似有一种奇妙节奏与美感,让人情不自禁地挪不开眼,看到了最后。 而视频的拍摄者也像终于发现了自己的职责,介绍道:“在微电子校量竞赛的表演赛上,我们看到了这样一幕。清璞队代表进行了他的表演——组装完毕pz101医疗芯片。” 视频又播放了几秒画面就结束了。 屏幕熄灭,随后出现了“重新播放”的图标。只是拿着手机随便刷一下讯息的人们陷入了呆滞之中。 组、组装芯片? 他们刚刚看的只是青少年竞赛,而不是什么科研大鳄的研究视频对吧? 说好的正常中学生绝不可能有修复医疗芯片的实力呢——现在来个组装芯片,也太魔幻了吧。 热爱冲浪的年轻人们,在经过大脑短暂的当机后,按下了转发键。 他们要让其他人也一起当机。 这件事本便热度未消,许多人原本对芯片学这类高深知识不感兴趣,都忍不住点进去吃瓜。 “怎么那个天才少年修复芯片的话题又被炒作起来了?不是说翻车了吗?” “这群营销号好离谱啊,还一个个传错了,把修复芯片写成组装芯片= =”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30节 “咦,好像不是营销号……” “呃,好像也不是写错了……是真的成功组装了!” 受限视频时长,大部分媒体发上来的都是片段或是加速画面。但也有完整录制的视频链接,播放量创了新高。 并不仅是看热闹的冲浪群众在看,还多有芯片学这一专业领域的研究人员反复观看,确认少年的动作真的太精准了,全程一小时零失误,完全可以当做专业教材。 部分芯片学的教授导师,真就拿这段视频当做授课教材之一,批评一下近来学生的浮躁心性,不知天高地厚。 也不知在多少天才心底,压下沉沉阴影。 有某知名高校的教授调侃道:“可以见得,今年芯片专业报考的学生数量还会持续走低。” 芯片本应该是热门专业,但是准入门槛太高,多是学生报考后毕不了业,或是在学校中混几年都学不到皮毛。 而如今还有一座沉甸甸的大神压在他们身上,让他们可见高山,望无边际。 ——原来根本不是芯片学太难,只能靠经验摸索。 是他们天赋太差。 网上热议渐起,天才之名持续走高。有不少相当权威的芯片领域相关人士都露面,难得赞美一个年轻少年前途无量,对芯片构成的熟悉度恐怕比很多专家都强。 于是有人在大佬面前趁机刷脸,问道:“这少年这么厉害,是不是可以直接保送x大啊?” 那位平时只解答芯片相关疑难的大佬回道: “保送?几个老教授为了抢学生,都快打起来了。” 正十分“祸水”,引得大佬神仙打架的新生,在橘色的暖灯下,捧起手中甜滋滋的饮料喝了一口。 他肤色原是冷白的,在暖光下,添上了点微暖的热乎气。黑沉的羽睫懒懒地垂搭下来,显得极其的乖巧,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着橙汁,像是舔舐着水的小猫崽般。 表演赛结束,再没了后顾之忧。清璞学生们也是真的高兴,于是来庆功宴的时候,基本高年级生都点了酒喝——大家也都是世家出身的少爷小姐,将成年就要面对各种应酬场合了,哪里有不会喝酒的。 但是薛慈和谢问寒还太小,所以只有他两是手里被塞进点好的果汁,勒令严禁酒精。 薛慈不讨厌这样的场合。 谢问寒也是。 他目光偶尔会安静地落在薛慈身上,看着小少爷在用某道餐品时显得更感兴趣一些,就把那道菜记在眼底。 薛慈口味偏好清淡,喜欢甜口菜,喜欢海鲜。庆功宴上的菜色里,最偏爱北极虾,剥了好几只,动作都很斯文。 薛小少爷偶尔会发现他的注视,便也抬头注视过来。 谢问寒这时候会很平静地收回目光,丝毫没有被撞破的尴尬,好像他只是方才随意地瞥了一眼,恰好落在薛慈身上。 眼前伸过来一只漂亮白净的手。 是薛慈的手。 小少爷不沾阳春水,指腹柔软,但手腕只有瘦伶伶一把,看着有些可怜。他手里还端着杯子,其实是有些随意的动作,被他做的像敬酒。 “干杯。” 薛小少爷说。 于是谢问寒握着手中的饮料,和他轻轻一撞说:“干杯。” 橙汁在杯壁上晃荡出波纹,有些汽水差点撒出来,也晃出同样香甜的气味来。 谢问寒看着薛慈唇角微微弯起,也跟着他情不自禁地弯了弯唇,露出一个好似微笑的模样。 在刹那间,见冰雪消融。 两个小孩相处的气氛和谐,高年级生们则很不顾忌形象地吹了整瓶酒。沈佳怡脸上还通红着,突然想到:“薛慈,今天方老和你聊那么久,是不是说把你收为弟子的事?” 这话也不用避讳,连他们都和教授联系上了,薛慈被方教授看中是所有人能料想到的事。 方老是国宝级的芯片专家,就是他们动用家世背景也很难和他的实验室搭上关系。薛慈要是成了他的弟子,未来在芯片方向上,路肉眼可见地好走许多。 其实不止是方教授,其他几位教授皆投来了橄榄枝。 “是。”薛慈也沉静回答,“方教授邀请我留在京市,进他的实验室。” 闻言,高年级生们倒是都露出了为薛慈高兴的神色来。虽然他们也被教授联络,但只是在以后报考大学后可以选择其作为导师。薛慈不同,他是一步到位,被直接邀请入实验室,就一定是嫡传弟子了。 而在旁一贯安安静静的谢问寒放下了手中瓷杯,目光落在杯壁折射的光滑投影上。 留在京市。 就是会从清璞离开了。 他忍不住问:“你会去吗?” 薛慈说:“在考虑。” 但从少年神色来看,让他答应的可能性不低。 谢问寒微微沉默了一下。 他说道:“恭喜。” 而这很轻的一声也让其他高年级生想起来,薛慈可能会从清璞转学离开,忍不住露出了不舍神色来。 见大家一下兴致低转,作为队长的沈学姐出来,决定还是讲些值得高兴的事,比如—— “这次袁喆摊上的事,估计几年内我们都不会再看见他了。” 袁喆以为自己不过是意难平在网上抱怨了几句话,哪怕是薛慈真是天才又如何?他所受到的最大惩罚不过是来自别人的白眼,或是勒令给薛慈道歉。 袁喆连怎么道歉才最能保留自己脸面的话术都想到了。 但这一旦牵扯到危害国家安全利益,构陷国宝级专家,损害公信度这方面的问题,可全然没有这么容易被轻轻放下。袁喆矢口否认,他表明自己从来没说过那些评委舞弊的事——至少明面上如此。但对方查出来的一桩桩箭矢,都指向了自己,连着那些潜伏的真正幕后推手被□□,他也没好过。 为他登报的那家自媒体被封杀,因嫉妒便造谣危害国家安全的事也被公之于众,他受众人鄙夷,被嘲讽为红眼的疯子。 原还有人为他惋惜,觉得也是个栋梁,偏偏行差踏错。直到网上关于袁喆的爆料层出不穷—— 中考前让小混混打断了和自己竞争第一的学生的腿,让人遗憾错失考试,复读一年。 污蔑同班学生偷钱,让那个贫困生被冷暴力至抑郁退学。 家中供他上最好的补习班,却让成绩优异的姐姐高中辍学打工,每月为家中输血。 皆是一桩桩够不上犯罪刑期,但又让人恶心透顶的事。彻底让那些微弱同情声被淹没成骂名。 袁喆简直要疯了,那些指控他根本都记不清。有些是做过的,有些是做过了以为……永远不会被发现的。 他还听到负责监守他的男人,隔着远远的打电话—— “薛先生,您放心。”男人说,“我们会好好,看着他的。” 袁喆在网上肆意散布谣言的时候,还没蠢到直接将薛慈的姓名泄露出去。而后面紧接着掀起的浪潮,也将薛慈的信息保护的极好,人们大多只知道他才十二岁,是清璞的新生。 这也就导致了在薛正景知道小儿子被诬陷的时候,已经很迟了。 薛正景神色很阴狠,那些传谣的媒体都没想过自己得罪的正是被薛家万千宠爱的小少爷。而薛正景正要冲冠一怒,好好清洗这些暗嘲冷讽的时候,手下战战兢兢地道:“呃,先生。小少爷他自己给自己澄清了。” 澄的很清,洗的很白。 薛正景很沉默地追赶了一下现在的时代浪潮,对着那个组装芯片的视频翻来覆去地看。每次进度条到头的时候,就重新跳回去看,神色极具耐心。 他才意识到,原来薛慈已经成长的这么快了。 · 刚结束庆功宴,明明生理年纪在场最小,却还是和谢问寒一起把喝半醉的高年级生们送回房间的薛慈接到电话。 屏幕上是未被标注的号码,显示的是一串数字。 薛慈微微一顿,垂眸接通。 那是薛父的电话。 “好。” “嗯。” “明天会回洲城。”薛慈说,“现在太晚了,我要睡了。” 在找借口挂断前,薛慈听见薛父说:“你很厉害,不过也不用太独当一面。下次碰到这样的事,直接和家里说。” 薛小少爷的羽睫,便狠狠地颤动了一下。 良久,薛慈才道:“不是大事。”紧接着,才挂断了电话。 谢问寒久久地注视着他。 薛慈也好像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他刚才差点就无视了谢问寒的存在。这时候刷房卡进了门,很平静又客气地问道:“怎么了?” 谢问寒微顿一下,还是问出来:“……你为什么看上去,那么难过的样子?” “……” · 那天谢问寒的问话没有得到回答。 第二天他们离开了京市,到校时是下午。 薛慈坐在车上,顺便回下好久没看的信息。 斯坦利给他发了短信: [很抱歉,带出那样的队员。] 薛慈回:[没事。与你无关。] 下一条—— [阿慈阿慈我转学来清璞啦,我要和你一起上课!] 薛慈回复:[?] 对方秒发来讯息:[我是长灯明ovo] 薛慈顶着那三个意义不明的符号想了很久,回复:[与我无关。] 是真的与他无关,他可能并不会在清璞待多久。 长灯明没再发来消息。 到校区内,薛慈下了车,因为长时间旅途身体还处于疲惫状态中,学校相当贴心地又给半天假,明天才复课。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31节 薛慈一早醒来,就见清璞附中内处处贴满了“喜报”,抬眼就能看见粗壮加粗的烫金红字: 《贺我校团队得微电子校量竞赛第一!贺薛慈同学独立组装修复芯片成功!》 薛慈微怔,盯着后面那条看了半晌。最后折返回寝室拿了口罩和帽子,牢牢实实遮严了再出门。 他们临时组建的竞赛微信小组有人在惊叹:学姐,去年也这么大阵仗吗?好家伙,我都要以为我们是拿了pdl的冠军回来了。 pdl是目前最具含金量的芯片大赛,还不是他们这群学生能参与到的比赛。 沉默了好一会,沈佳怡才冒头道: “这次情况特殊。” 毕竟他们是断层式的获胜……虽然和他们这群高年级生没什么关系。 沈佳怡含蓄地说道:“薛级长提议校方一定要重视宣传这次的成功,提高招生竞争力。” 薛慈看完:“……” 原来是薛浮干出来的事。 昨天薛慈太累,薛浮按捺了一下激动的心,最后还是和弟弟说几句话就离开了。今天是带着恭贺他夺冠的礼物上门,神色很为弟弟骄傲,问薛慈:“喜不喜欢?” 薛慈缓了缓,说:“……喜欢。” 薛浮笑着道:“还有惊喜。”薛慈很不想问,还有什么惊喜了。 这次的成绩是清璞校方绝未曾料到的出色,原本以为是带两个协作生去学习经验,没想到最后压倒性获胜的关键就在这于两人。 尤其是薛慈的天赋,远超他们所想。 清璞是很想留住这样的学生的。 a班的班主任近来喜事连连,谁都羡慕他班里出的两个天才,得意的他最近走路都带风。通知薛慈校方特意举办讲座,让薛慈作为优秀代表发言演讲时也如此。 薛慈早预感不妙,听完后神色冷静地试图逃掉一劫:“为什么突然让我演讲?” 他顿了顿:“也是薛级长提议的?” 班主任笑呵呵道:“虽然是薛浮同学的提议,但还是因为薛慈同学太过优秀,校方才予以批准。” 薛慈:“……………” · 谢邸。 谢恩荣看着新闻上的消息,发现少年人熟悉的面孔,露出了有点意味不明的微笑来。 谢家在那一阶层中地位算不上太高,也就是近几十年起来的暴发户。唯一的优点就是有钱,非常有钱。 谢家这位家主还有个为别人调侃的特殊爱好,被人戏称为喜欢“扶贫”。 他娶的几任妻子,背景都十分一般——甚至可以说是都很贫寒。 和他不上不下同属中间的阶层,都很喜欢通过联姻来获得更快攀升的阶梯,和那些真正的世家混上些关系。谢恩荣偏不,他曾经在外面公开表示道:“女人么,要那么精明强干有什么用,不如娶位温柔贤淑的妻子。” 关键是他在结婚的时候真不怎么出去乱搞,一心陪着家中娇妻,倒也还算让人敬佩的一点。 谢恩荣前两位妻子都不长命,没过两年好日子就死了。第三任是跟他最长的那位,也是为谢恩荣生下了一子一女的那位,某天夜里得了急病,去世了。 他现在这任妻子,则是几任里最显“磕碜”的一位,不年轻了,面貌至多是清秀。最重要的是,她嫁进谢家,还带了个都已经知事的拖油瓶。 正是谢问寒。 谢太太正巧本姓也是谢,谢问寒是跟着她姓。 但哪怕巧合撞了个姓,也还是外人的种,养不熟。谢问寒早早单出去住,还算知脸色。 谢恩荣看完新闻,招手喊了谢太太过来,对妻子道:“你儿子现在很厉害,都上电视了。” 谢太太看着电视里熟悉的面容,她微微有些颤栗,不懂谢恩荣是什么意思,只敢小声附和。 “自己考上清璞,又拿了校量竞赛的冠军,前途无量,以后应该会成为一个很有本事的人才对——”谢恩荣感慨道,“你说对吧?” 他的手温柔覆盖在女人肩头,谢太太却颤抖得更加厉害,她眼底昏暗无光,有些呆滞:“对、对……” “他这么有本事,你会不会让他来帮你?” 原本还笑着说话的谢恩荣,声调突然变了。他脸色猛地阴沉下来,惊得女人几乎要弹跳起来。谢太太跟着露出了极其恐惧的神色,尖利地道:“我不会说的!我谁都不会说!” 下一瞬间,她就被狠狠地掼倒在地,随之而来的是拳脚,是落在她身上的无数痛击。谢恩荣脸上出现了一种近乎是痴迷的愉悦神色,他抓着谢太太的头发,猛地撞在了桌面上。然后才似反应过来,看着女人头上的青色淤痕露出了有点烦恼的神色,拨了拨她的刘海遮住,才继续和颜悦色地道:“你可以说出去,但谁会相信你呢?” 谢恩荣道,“这样过着不是也挺好的吗?你是受人尊敬的谢太太,家里下人见你都要弯腰,以前的姐妹不知道有多艳羡你现在的生活。” 谢太太神色麻木地点头,颤栗重复道:“我很好,我过得很好,这样的生活也很好。” 谢恩荣这才放开了她。 早在十年前,他就发现了自己的怪癖。 他明明没有暴力倾向,哪里都是正常人,却喜欢殴打自己的妻子来发泄压力。第一任妻子忍受不了,威胁曝光离婚,被谢恩荣处理掉了。 他迎娶了第二位妻子,却发现自己依旧改不掉这样的癖好,便开始有意着手准备了。 直到他现在这位妻子……谢恩荣哪里都满意,唯独这位妻子有一个貌似很不安分的儿子。 上次谢问寒来谢家的时候,差点发现了什么,谢恩荣让妻子赶走了他,号称“不要来打搅她现在的生活”。把那个已经懂点事的孩子像赶流浪狗般赶走。 但到底让谢恩荣留了个心眼。 谢恩荣不介意一个无权无势的普通人发现这件事,他可以处理掉。谢太太是,谢问寒也是。 但谢问寒从高分入学清璞,到现在引起一些高知教授的注意,已经渐渐出离谢恩荣的容忍范围外了。 他不能让这个少年更高调下去了。 谢恩荣道:“太太,你打个电话,这周让问寒回一趟家。” 谢太太隐约猜到了他的意思,但她绝不敢违抗男人,颤抖地拨了电话:“喂,是问寒吗?” “妈妈想你,想你回家。” 第29章 禁闭 谢问寒很久没有接到来自他母亲的电话了。 女人声音软糯婉转,带着地方话里特有的吴侬软语的腔调。但是谢问寒的记忆却瞬间沉浸入某个雪夜中。 那时女人温柔地看着她,眼中似乎有泪:“问寒,我已经有新的生活了,你不要来打搅我了。” 他在细雪中被赶走,身上没有钱、没有手机,离租的房子要走很长一段路,像落魄的流浪狗。他缩在银行外面,避开风雪,被流浪汉以为是冻死了而报了警。 现在他的母亲说,想要他回家。 谢问寒沉默了很久,直到女人催促中带上了哭腔。他才慢吞吞地说:“好。” 或许是一切都在向上发展。 他参加了竞赛,极具名望的教授和他有所联系。 校方更重视他的情况下,谢问寒再没被封决那些人骚扰过,现在母亲也重新和他联络——哪怕是因为其他一些原因也好。 他的生活在变好。 谢问寒的目光,温和地落在后排靠窗晒太阳的少年身上。 从薛慈来临开始。 这周正好赶上小长假,薛慈实在没理由再拒绝回薛家的要求,只好在电话中简短回应,敷衍答应下来。 对面的薛父完全没听出敷衍。他露出满意神色,开始策划趁着假期要带薛慈去哪些地方旅行——桌面上的杂志摊开来。标题是粗大一行红字: 《拉近亲子感情秘籍2.0》。 而薛慈要是能长出耳朵,只怕那双猫耳此时已经软趴趴地怂搭下来了。 身旁的清璞学生们大多也在议论假期的事,这群小少年们都露出快活向往的神情,恨不得下一瞬间就能飞出校外。他们兴奋地说,自己会去海岛旅游、会去学滑雪、会登上最高的瞭望台,在这几天假期里,好像每个人都有做不完的事和旅途。 谢问寒走到了薛慈的课桌面前。 薛小少爷从阳光中抬起头,眼睛在强烈光线下有些睁不开,那肤色依旧苍白似雪,怎么也晒不黑一样。 谢问寒很突兀地说道:“糖。” 他垂下眼,飞快在薛慈的桌面上摆了一盒淡蓝色月亮型的纸盒,语速很快,耳垂却有点发红,“谢谢你之前的照顾。” 因为这段时间的相处,薛慈已经把谢问寒从“同学”提到了“熟悉的人”里面。他看着面前的纸盒,在两种选择间犹豫了瞬间,选择了收下。 薛慈当着谢问寒的面打开了他的礼物。糖果的包装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牌子,但非常漂亮地折成各种星月形状。 剥出的其中一颗是巧克力,薛慈低头含进嘴里,刹那间浓郁的香气溢散出来。不是很甜,牛奶巧克力的滋味却很醇厚,比薛家先前会定制的糖果还要好吃一些。 等巧克力化在嘴里,薛慈才抬头和谢问寒说话。 “谢谢。”他真实评价道,“很好吃。” 谢问寒常年冷冰冰的面上,似乎都可见冰雪消融。那点高吊起的紧张散去,他垂着眼道:“还有一盒没做好,放假后拿给你。” 原来是谢问寒自己做的糖。 薛慈正低头拨弄着糖纸,听到谢问寒的话本想婉拒,抬头却看到少年那双黑瞳中仿佛融着一轮太阳般熠熠发亮,拒绝的话便莫名慢了一步。紧接着谢问寒以一种相当轻松的姿态,脚步迅速地离开,坐在课桌前,背挺得笔直地翻着书,没有要继续谈话的意思。 ……算了。 薛慈收回眼,开始考虑要回什么礼,才显得不那么失礼了。 他们都没注意到,其他同学看向谢问寒的目光多么震惊、不可思议,充满控诉! 怎么谢问寒能和薛慈关系这么好的样子,薛慈甚至还收了他的礼物—— 其他学生们想,应该是一起参加竞赛的事让两人有了联系,谢问寒近水楼台,便和薛慈搭上线了。在这之前,两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好似从没说过话。 顿时心中又酸又妒起来,怎么和薛慈一起去参加竞赛的,不是他们。 唉…… 都是他们不够努力。 现在谢问寒那也是老班的眼珠子,动不得,连封决都老实许多,他们也只能扼腕叹息,最多盯着谢问寒的目光更凶狠一些。 直到假期开始又结束,少年人们各自疯玩回来,薛慈在薛家做完了两本工具书的笔记。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32节 新生们收心回到课堂上,前排突兀的空着的位置便变得很明显起来。 那是谢问寒的位置。 薛慈想到谢问寒和他说的那句话,放假后会将另一盒糖给他——当然也不是惦记着那盒糖,只是总觉得有些奇怪。 他的抽屉里还放着那两本又厚又沉的芯片相关书籍,暗红色的封面上滚着烫金字体,因为占据的地方太大,会从抽屉里探出一个边角来,薛慈偶尔会撞到书角,柔软皮肤磨出一点红印。 这是他带给谢问寒的回礼。 但谢问寒没有来。 放学后,班主任的门被轻轻推开。黑发新生乖巧地站在门口,不少路过的学子都想去摸一下这看上去太过可爱的小孩,发现是清璞共同的珍宝后便收回了手,心痛地想着要控制自己,以免被薛浮级长追杀。 薛慈敲门问:“老师,可以进来吗。” 班主任见到薛慈,嘴边的笑容顿时便扬起来了,他让薛慈进来坐,听到薛慈问起的是谢问寒的情况,顿时觉得薛慈果然友爱同学,有着超乎寻常世家少年的柔软心思——他还是第一个问起谢问寒的人。 班主任温柔又抱着点惋惜地说:“谢问寒同学生病了,他妈妈难过得厉害,病情影响很大……目前已经办了休学手续了。” 生病? 而且听上去还是重病。 薛慈问:“在哪个医院?” 班主任道:“是在家休养。谢家有专业的医疗室和医生。” 他们这些世家倒都会如此,会聘请医术相当好的名医作为私人医生,邸中设有完善的医疗设备。 但以谢家目前的地位,恐怕是没什么人脉请到医术高超的名医,医疗设备的维持也是一笔大消耗,还不如直接入住京市的一些大医院,未免有点死要面子的作态嫌疑。 薛慈微垂下眼,声音平和地回道:“谢谢老师。” · 殴打,洗脑,长时间被强光照射眼睛不予睡眠,这些酷刑都落到一个还未成年的少年身上。 女人哭得愈加悲悸,简直像是恐怖片里才会出现的哭声,令人悚然。她尖利地喊着:“问寒,问寒,你服软吧,你答应他——” 谢问寒很久没有喝过水了,他喉咙干涸的像是被太阳烤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他还是用相当嘶哑的声音道:“不。” 眼前是无比明亮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强光射眼。 但是谢问寒却沉浸入无尽的黑暗当中。 他回到谢家,被要求从清璞退学。 谢问寒面对母亲的泪水,如坠冰窟,愤怒无比地想要离开,争执中他发现对方手腕上近乎发黑的淤痕,又顺着痕迹地找到了更多的伤痕。 “他家暴你?”谢问寒压着怒火问,这让他有些难以接受,却还是固执地对母亲说道:“我带你走,你要离婚——” 然后被狠狠扇了一巴掌,谢太太尖利地尖叫着,斥责他:“你在说什么昏话,闭嘴,闭嘴!” 谢问寒嘴里都尝到了一点腥气,母亲的排斥与恶意,让他清醒过来。他不再强行拉着谢太太离开,却依旧存着将这件事公之于众的念头,但很快,谢问寒发现自己也走不了了。 他的继父摘下了假面,而事情的恶意程度远超于一个年轻少年的想象。 他被监禁起来,相比肉体上被殴打的痛苦,更难以接受的是精神摧残。 他在被洗脑、被控制,谢恩荣无数次地让他接受“现实”,接受这样的生活。 他的母亲在一旁身体力行地告诉他,这样活下去没什么不好,让他顺从命运。 谢问寒不是不能先嘴上服软,但他很清楚,那是第一道防线,被击溃后,他会慢慢变成同样可悲的怪物。 谢问寒宁愿死。 哪怕再痛苦,从他口中得出的答案也永远是否定。 他这样的态度,终于让谢恩荣无所谓地丢掉了鞭子,变成肆无忌惮的虐打。 “太可惜了,”谢恩荣感慨地说,“原本只是想让你听话一点,你还是有机会获得自由的,但你怎么就是不像你妈妈一样聪明点呢?” 谢问寒像死了一样。 他的胸膛没有一点起伏,紧闭着眼,脸色灰败。 “没关系,当个发泄压力的小玩意也好。”谢恩荣已经决定,控制不了他,把谢问寒永远囚禁在这个地下室也是一样。只是少年像是木偶一般,很少回馈反应,到底给不了他施虐时的刺激感。 他怜悯地说道:“你应该不会做什么不切实际,有人会来救你的梦吧?” “除了你妈,你没有任何亲人,没有朋友。”谢恩荣很切实际地说道,“学校那边,也办理好了休学手续——很快,就会变成退学手续了。” “没有人会记得你的名字,见过你的人也会忘记你,谢问寒这个人不复存在,永远活在这个地下室里。”谢恩荣试图再击破一次谢问寒的心理防线,但少年真正像失去生命,他无趣的、麻木的半阖着眼。 谢恩荣终于觉得无聊了,冷漠地离开了地下室。 而谢问寒一个人,无限沉坠进了黑暗中。 谢恩荣刚从地下室出来,便听到管家小心翼翼地请示:“有问寒少爷的同学来探病。” 除了谢恩荣和谢太太,谢家少有人知道隐情。所以管家待这位生病的继子少爷还很谨慎,有人自称是谢问寒的同学,且那位身上衣着、气势都是不折不扣的精贵小少爷,于是他做主将人请进来等候。 谢恩荣皱了皱眉。 他没想到谢问寒那样阴郁古怪的孩子,竟然真能有来探望他的朋友,真的太奇怪了。但等走进待客厅的时候,那皱眉的神色又无缝切换为一幅老好人模样,看着是位非常和气的先生。 连面对继子的朋友,都是盛情招待的。 薛慈坐在沙发主位上,面前摆着的点心饮品一口没动,等谢家主出来了,才懒懒抬眼。 谢恩荣还以为谢问寒这种层次能交到的朋友,必然很不怎样,就算同在清璞就读,应该也是普通家庭出身。 但只看薛慈的第一眼,他眼睛不禁有些发亮,小少爷生得漂亮精致,浑身上下哪一处都是用金银堆出来的娇贵,一看家世便非常好,且极受宠爱。 与此同时,他心中也升起了极高的提防和警惕。 谢家主面上还是很宽和的笑意,谢夫人和他一起出现,在一旁垂眸倒茶,也是贤惠体贴的妻子模样。 谢恩荣客气道:“你是问寒的朋友么?不知是哪家的小少爷?” 薛慈瞥他一眼,回话都没站起来,看着很娇气又不懂礼貌,满是小少爷的劣根性。他不答谢恩荣的问题,反问道:“谢问寒呢?” 谢夫人忙道:“他生病,现在在病房里修养,见不得客人。” “病这么重?” 谢恩荣回:“是要精细看顾着,主要是有传染性,不好让人探病,得问过医生才行。” “嗯。”这位看上去很不简单的小少爷像终于接受了他们的话,兴致缺缺。 没问是什么传染病,也没有非要见到谢问寒才罢休的模样,这让谢恩荣高悬的心有些松懈下来。 他笑自己太敏感了点,这少年和谢问寒差不多般大,就是个孩子,又是不沾阳春水的少爷,极好糊弄。来谢家也只是随便看看,又能发现些什么。 可惜了,这么漂亮的孩子,就是看上去家世太好了,要不然……谢恩荣脑海浮现的画面,让他的目光显得有些垂涎阴郁,但又克制地被塞了回去。 不行,这个孩子是得罪不了的。 他想。 薛慈没能见到谢问寒,也就是待了一会就走了,连桌上的点心都没碰,神色也是冷淡又不屑的,显然看不大上谢家。 谢恩荣将心底那点垂涎收起来,带着遗憾,有些意犹未尽地又在谢夫人身上发泄完施虐欲,才回到地下室,看着因为脱水晕过去的谢问寒,将他弄醒了,施施然道:“没想到,你居然还有同学会来看你。” 谢问寒身上发了高热,浑身滚烫。他根本听不清谢恩荣在说什么,却从他意犹未尽地描述中,想起薛慈来。 他的身体猛地颤动,四肢上挂着的锁链被他的动作牵连出巨大的碰撞声来。谢问寒低哑的声音,像淬着毒:“你把他怎么了?” 谢恩荣觉得很好笑:“我能把他怎么样?人家有父母,又不是像你一样的野种。” 主要是看着颇有背景,谢恩荣很小心谨慎,不愿在这种事上翻车。 但谢问寒听到这句嘲讽之言,反而安静了下来,恢复了死气沉沉的模样。 谢恩荣像抓住了什么,他笑着道:“你不会觉得那小孩能救你吧?” “他只是来问了句,我回答是传染病,他就忙不迭地走了。也没多在意你。” 谢问寒却只是想。 薛慈来看过我。 至少他是记得我的。 少年所坠落进的漫长黑暗中,好像悄悄出现了其他什么物品,不断描绘着一幅模样。 谢问寒闭上了眼。 · 薛慈坐在车上,鸦黑的睫羽沉沉垂着,好一会,才从那种不适感中挣脱出来。 他难得在周末回了薛家,把电话塞给纪管家:“报警。” 少年脸色此时不大好,看着苍白无比,像晕机一般半阖着眼。管家看的心疼,比起报警更希望打私人医生的电话。见着没什么精神的小少爷,心慌不已地问:“发生了什么事?”同时目光异常锋利地瞥向几个负责保护小少爷安全的人。 跟在薛小少爷身边的保镖,也是一头雾水的模样。 薛慈睁开眼道:“让警方去搜查谭阳路谢家,就说怀疑……严查就对了。” 作为薛邸管家,哪怕谢家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末流家族,纪管家也是有印象的。他忍不住问:“可以是可以,但是恐怕需要一个理由。” 薛慈没有理由。 他总不能说,谢恩荣的目光让他觉得恶心。 而谢问寒突然消失毫无预兆,甚至没有因为那盒未送到他手中的糖解释两句,就让薛慈起了疑心。 他怀疑谢问寒没有病。 可现在的谢问寒全无消息。 这些通通是薛慈的臆测,像是小少爷任性下的妄想,薛慈知道无法站住脚。睁开眼,正准备开口用薛小少爷的身份胡搅蛮缠时,便听见薛父的声音。 薛正景正好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深秋冷意。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听见薛慈的话便微微仰起下巴:“去办。” “小少爷说了严查,就只能更严,不能松。” 第30章 未来 “警官,你看这是怎么回事……”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33节 谢恩荣讨好地笑着,面对突然前来搜查,甚至可以说是闯进谢家的警察们也没有一丝不耐烦,还主动递根烟上前,语调很和气。 这对世家而言几可算是奇耻大辱了,没有任何通知消息就被搜查到本家宅邸,也就谢恩荣能笑得出来。 带头执行命令的警官轻推开了下谢恩荣的烟,语气倒是挺温和,姿态却强硬:“执行公务,免了。” 虽然他也在心里暗自嘀咕,这次上头的命令太强势了些,活像是抓什么潜藏多年的逃犯。结果查到谢家头上,人家还很配合,不免显得有些冤枉。 谢恩荣叹气道:“这架势,我都要以为是家里藏了毒了。” 警官道:“没问题的话,上头会给交代的。” 不过虽然谢家主看着很平静,他身旁谢夫人却是一副出神模样。脸色苍白,目光游弋,连自然垂下的手都暗暗发颤。依照这位警官的观察力,自然也察觉出不对劲来,忍不住狐疑多看她两眼。谢恩荣便将谢夫人护在身后,解释一句:“内人性格内向,怕生。” 谢夫人颤抖地靠在他怀里,也不说话,微微咬着唇。 警官没再说什么。 恰有属下来汇报,说道:“没搜到什么异常。” 这位警官看见谢夫人似乎微吐出一口气来,身体不禁打颤的小动作平静许多,微微眯了眯眼。 谢恩荣坦然解释:“她从小就比较怕警察,觉得凶,警官不用在意。” 属下来劲:“怕什么哈,我们都是为人民服务。只要是奉公守法的好公民,完全可以多依靠一下我们的,有事找警察嘛。” 警官抬抬眼:“别瞎皮。” “瞎皮的在后面呢……”属下低声道,轻咳两下,“那位薛小少爷过来了。” 他们出任务前,知道这次突然搜查,主要和薛家有关。 谢恩荣的脸色,几乎是控制不住地,一下阴了下来。 他不禁想到之前来做客那位小少爷。 薛慈正站在客厅里 他身边除了出勤的警察,还围着一圈保镖。 小少爷站在那微蹙着眉,他肤色雪白,样貌显眼,便仅仅是站在那,都显出高不可攀的尊贵气势来。谢恩荣一眼便看见他,心中又恨又慌,但面上只是微微有些不悦,是对给自己带来麻烦的陌生人的正常反应:“这位小同学,你不是问寒的同学吗?刚刚还来过。怎么……难道是我们招待不周,还是家里下人不懂事,让您受了委屈。” 他叹息道:“怎么还弄出这种麻烦事来。” 一句话便把薛慈娇纵少爷的形象雕琢出来,好像小少爷只是因为一点小事,便大张旗鼓,消耗警力。 以谢恩荣的身份,连薛家家主都没见过,更不可能见到这位被悉心养在家中的薛小少爷,不清楚他的身份。此时脑海只是飞速想着,薛慈到底是什么来历,怎么能这么棘手麻烦,他一个未成年人,家里大人也都不管管? 薛慈是举报人,所以也能跟着警察进谢家。他没理谢恩荣的叹息,反倒问身旁的人:“什么都没搜到?” 旁边保镖点头。 薛慈又问:“应该重病在家修养的谢问寒呢?” 空气微微一滞。 保镖和警察确认过,恭恭敬敬地答:“也没有。” 薛小少爷那张漂亮还有些可爱的面容,此时出现了非同一般的冰冷意味。一双黑沉眼眸落到谢家夫妇身上时,甚至令他们想要微微颤栗。 居然真的是为了谢问寒而来。 谢恩荣甚至突然生出点后悔情绪,不应该动谢问寒的,至少不是现在。他不动声色地握住了谢太太的手,谢夫人的指尖冰凉,像流失了全部温度。 谢家主很爽快地承认了:“早送走了。就是个拖油瓶,他得的可是传染病,你不能要求我真把他留在谢家吧?传染我怎么办,传染我妻子子女怎么办?” 薛慈一时没再说话。 他低头看了两眼手机,从屏幕的反光上来看,似乎是某种平面建筑图。薛慈一边懒洋洋的翻页,到了某一点的时候,将它放大了一些。略微停顿后道:“在主宅府邸建立时,为了应对火灾、入室抢劫等各种自然或人为的意外情况,会建立隐匿入口的安全室。谢先生……我相信谢家也有,对吧?” 谢恩荣脸上的表情空白了瞬间。 薛慈抬腿往前走了两步——被谢恩荣拦了下来。与此同时,无数保镖的手也伸出护住了薛小少爷,面容凶恶,不让他有机会再靠近薛慈一步。 薛慈是出身薛家的名门,薛家主邸设置的安全室比之各个古老城堡都要隐秘精巧许多。谢家才发迹没几年,跟着人学出来的皆是画虎不成,没多精巧,薛慈只看一眼调查出的建筑图就知道安全室会被设立在哪里。 他神色平淡地扫了谢恩荣一眼,陈述道:“酒庄的地底,离这里倒是挺近的。” 谢恩荣不确定,自己此时的表情是不是扭曲了一下。 他恶狠狠地盯着薛慈:“搜查便算了。这可是我们谢家的安全室,这么大庭广众揭露出来,难道还能给我们钱,再建个谢家吗?” 薛慈笑了。 很嘲讽的笑容,唇瓣微弯,眼底却没有一点笑意。 他轻声说:“不是不行。” 只要你还有本事来讨。 要不是前有保镖,谢恩荣恨不得出手永远让那个漂亮娇纵的小少爷闭上嘴。 他的胸膛高低起伏,像是下一瞬间就会喘不过气来,哑声喊下人来拦,但是又被那些警察给控制住了。 到了这份上,还看不出不对,带队警官也不是白混了这么多年。 看到这位谢家主愤怒模样和谢夫人愈加难看的脸色,不是他们心思太阴暗,而是见过的这类恶性案件太多,都怀疑是不是谢家杀人藏尸了。 薛慈果然是世家出身的小少爷,对找安全室这种事异常得心应手,推测的点也没出错。在小酒庄的地下酒窖处,居然还有一处机关,酒柜移开就是一条密道。 搜查警察们正了正神色。 不是说有密室就能怎样,但从谢恩荣的神色来看,没鬼才是奇怪了。 那道密道狭长,不知能通往何处。通风后吹来的味道都是咸湿带着点古怪腥气的。但路还算好走,两边又安了白炽灯光,薛慈走在最前端,正准备下去就让人拦住了。 一边是薛家的保镖,一边也是那些警察。 “小朋友,这种地方你还是别下来了,在上面等着。”带队的警官道。 他们是真的怕看到什么太过头的场面,这薛小少爷还是个未成年人呢,不好让他见什么血腥场景。那些保镖也是同理,要保护的不止小少爷身体上安全,心理安全也是同样的。 “我没事。”薛慈被拦在通道口,全身上下衣料都是干净而昂贵的,和昏暗灯光、狭长带着臭气的通道极不相符。他微微皱着眉道:“万一还藏了安全室,我怕你们找不到。” “……” 好吧,这的确是这些有钱人家小孩才知道的“常识”。 其实这也绝对不算“常识”了,薛慈的表现其实很古怪,但一时没人发觉不对。 他们也拦不住薛小少爷,就见小孩带头下去了。只好先派人在前走,把小少爷护在中间位置。 谢恩荣脸色难看,也只是犹豫了一下,竟然主动跟了过去。 · 饥渴。痛苦。 强光依旧映在谢问寒的眼皮上,让他始终无法陷入睡眠。不知是十几小时还是几十个小时,每次谢问寒以为自己会死的时候,他的意志又无数次复苏而来,像是从坟墓中爬出的幽灵,半人半鬼,不成人形。 四周灯光雪亮,但谢问寒一次一次坠入黑暗中。 他开始想不起自己叫什么,想不起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想不起为什么会在日夜中受饥渴虐打的折磨,只有恨意越来越深—— 他听见了阶梯传来的脚步声。 谢问寒对脚步声是很敏感的,这代表他接下来会受到可怕的折磨。他的手微微绷直了些,却依旧无法施展任何力气,只有长而粗的锁链被拉扯出碰撞的声响。 意识大概迟钝了几秒钟。 谢问寒微微抬头,那双因为强光本该睁不开的眼睛,此时强行掀开了眼睑,露出里面乌黑的瞳仁,死死地,盯住了入口处。 和以往不同。 以前最多来的是谢恩荣,又或许,还要加上他的母亲。 但这次脚步声繁杂,似乎有好几个人——或者好几十个人。连谢问寒在精神极端虚弱的情况下,都辨别出了不同。 他会等来什么呢。 谢问寒无所谓地想着,反正什么都不会更糟糕,什么都不会更好。 如果是很多人,他会死在这里也说不定。 谢问寒会死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像动物一样腐败,发臭,然后很快被处理掉。 但是那双已经看不清东西的眼,却在那些脚步到来时,奇异地凝聚了焦距。 黑色的警服十分显眼,肩膀上的警徽熠熠生光,落在他的瞳仁中。谢问寒的呼吸几乎猛地停滞了下,思维还没和逻辑对接上,却已经感觉到什么,放松了下来。 ——他得救了。 这个念头飞速地生根发芽。 而在黑色的警服中,还有一个身形是极为显眼的。 他穿着白衣黑裤,简单装束,皮肤雪白。 全身上下唇瓣颜色最为明显,一点殷红,此时微微抿着唇,那双似含星辰的眼中是极深的冰冷意味,任谁都能看出小朋友的满腔怒火。 谢问寒视线明明已经模糊了,他根本看不清东西,却将那张脸和印象中的面庞对上了。 他好像看见了薛慈。 谢问寒这个时候反而没有恍然的惊喜,他以为自己死了。 人死前才会看到自己最想见到的场面——所以他看见了警察来救他,看见薛慈站在自己面前,满脸复杂的怒容。 谢问寒想合上眼,但又舍不得,他固执地睁开眼,又混乱不堪地想,为什么他临死前的梦里,还会出现谢恩荣的身影。 “草。”有新晋的警员忍不住骂了一声。眼前的场面倒不是杀人藏尸了,却没比他们想象中好多少,甚至更阴暗一些。 少年人像牲口一样被粗壮锁链锁着,神情麻木,露出来的部位全是伤痕。 那些伤处极为可怕,全身上下不见一块好肉,都是新鲜外翻的血肉或是黑色淤痕,让人目不忍视。他们走到这里,似乎都能闻到少年身上飘来的腥气……又或是某种腐烂的味道。 一边骂着,一边又行动很快地上前解救人质。 薛慈的眼在看到谢问寒的瞬间被人拿手掩住了。 但眼前的黑暗没持续多久,薛慈几乎是冷淡地掰开挡在眼前的手,明明还是少年,力气却一时显得很大。他上前几步,先关掉了探照强光灯的机关,看到谢问寒脸上的伤的时候,还是微微挪开了眼,只是蹲在他身边。 把一个未成年虐打成这样,又在地下室中囚禁的几乎快死掉。这几乎激起了所有人的愤怒,谢夫人已经颤抖着说不出话,但是谢恩荣的神色反倒平静下来。 他发觉了其他人投向他的愤怒的目光,居然还能露出宽和的笑容来。 谢恩荣似乎完全不觉得他干了件多么畜生的事,只是后悔自己苦心经营的形象被毁于一旦。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34节 他甚至从大衣中取了一支烟出来,慢慢点燃,抖了抖火星:“家事而已,非要闹得天下皆知不成。” 他身边警惕挟制他的警察,都目瞪口呆起来:“家事?你说什么家事?” “孩子不听话,平时那么顶撞我,管教一下也是应该的。”谢恩荣吐出一口白雾,“当然,我承认,手段过激了一点。” 他身边的人,都露出像是吞了苍蝇般的恶心神色,面容也更愤怒起来。要不是现在在执行任务,身上还穿着警服,甚至恨不得现在就把男人打翻在地,治治他的嘴脸。 谢恩荣脑筋还在迅速运转着,这件事处理起来的确棘手。最好的情况就是定义为“家暴”,如果再糟糕些,可能会被判为虐待罪。 虐待罪就很麻烦了,二年以上七年以下,作为谢家的家主,他也绝不可能去坐牢自毁长城。 谢恩荣的目光,隐秘地瞥了身边瑟瑟发抖的女人一眼。 太麻烦了,如果不是那个突然插手的小孩,他明明可以无声无息地处理掉这件事。 谢恩荣的目光,略微有些阴毒地落在薛慈身上。 现在薛慈没空去理他。 他在意识半昏厥的谢问寒身旁,并不敢去碰他一下,怕牵扯住伤口。但这个时候,谢问寒却在昏厥间拉住了薛慈的手指。 那些黏腻的血液都沾上了薛慈指尖。 薛慈没有洁癖,但平时也是极为爱干净的人,手上没沾过腥气,这时却什么也没说。没有抽出手,就让谢问寒那样握着。 警察拨了120,要了钥匙在拆解那些锁链,因为怕造成二次伤害,速度略微缓慢,急得额头上都全是汗。 薛慈看谢问寒的神色从麻木到显出了一点痛苦,脸上都是血,明明没有泪,却觉得谢问寒像在哭一样。 他看着谢问寒干涸的唇微微张开,发出很低哑的声音,便俯下身去听他在说什么,细软的黑发也落在少年的面颊上。 直到靠得近了,薛慈才听见谢问寒在说什么。 “恨。” “我恨他。”仇恨几乎像阴翳一样掩盖住了这个年轻的男孩子,他变得面目狰狞,像是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薛慈只是很轻微地捏了一下谢问寒的指尖。他不敢碰到别的地方,怕触碰到伤口,也只能用这样细微的动作,像是某种静悄悄的安抚。 他没办法劝说谢问寒不去仇恨,只能作为一名旁观者。 那些模糊的呢喃,最后变成了更阴暗的咒语。 “杀了他。” “我要杀了他。” 薛慈靠得近,听见谢问寒那极为小声的嘶哑音调。少年咬着牙,齿间不断颤抖着,又不断地重复这句话。 “杀了他”、“杀”、“我会杀了他”。 带着伤的面容阴森可怕,略微扭曲。像是他活了过来,用的却是恶魔的身躯。哪怕谢问寒只是个小孩子,因为他无比阴森可怕的语气,听到的人恐怕都不会怀疑他话里的真实性。 他真的想杀了谢恩荣。 这段时间的经历彻底地改变了他,就算重新走在阳光下,也不再是一个完整的属于人类的魂魄。 薛慈安静地听着,雪白的手腕上都淌下黏稠血液。他听谢问寒意识迷离间恨语慢慢低了下来,才俯在他身边,认真地说着:“他不值得。” “不值得让你手染鲜血,他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薛慈温和地垂着眸:“他会堕落到应有的地狱里。” “而你重返人间。” 谢问寒渐渐不再发出声音。 等他被解救下来,警察抱着谢问寒往担架上放的时候,才发现他拽着薛慈的手怎么也拉不开。倒是可以更用力一点让他们分开,但谢问寒身上实在找不到一处好点的皮肉下手,一拉就全是血。 警察露出苦恼神色。 薛慈便只好说:“我和他一起去医院。” 他们在医疗车上,那位警官态度明显要温和欣赏许多,对薛慈说:“多亏你报警了,要不然还揪不出这个虐待犯。” 家庭为单位的虐待通常实施的很隐秘,谢家这种财力背景就更是如此。 报警人是这么小的少年,也的确很离奇。 薛慈垂下眼,低低应了声。 “你们是关系很好的朋友?” “是同学。” “哈哈,”警官爽朗地笑了一下,“那也一定是关系很好的同学。” 薛慈没再说话。 谢问寒被送入手术室抢救前,手终于和薛慈掰开了。而这时,他居然意识又清醒过来。 说清醒也不算清醒,就是神智很模糊。那双眼睛暂时还看不见东西,昏昏沉沉地对上薛慈的脸,然后发出像野兽般挣扎嘶吼的声音,护士都差点没按住他。 “谢问寒。”薛慈喊他。 这让原本还在挣动的少年,动作幅度略微小了点。 薛慈平静地说,“等你好了后,把还没给我的那盒糖送给我。” 旁听的护士:“……” 你是魔鬼吗,这小孩可怜成这样了还想着要糖啊。护士讪讪地想。 不过又看了一下薛慈巨可爱的那张脸,又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原谅。 谢问寒显然也懵了一下,费劲地思考了会,慢吞吞地说:“……原本做好的,化了。” “要重新做。” “……再给你。” “嗯。”薛慈看着他,轻声说,“快点好起来。” · 又是这个梦。 白宁想。 他无数次地做着这个噩梦,无比疯魔,无比让人恐惧。 梦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像预知一般,不可抵挡地到来,是他不安又混乱的未来。 他又见到了那个男人,白发,苍白的肤,眼睛上蒙着血丝,是白家血脉发病时才会出现的征兆。但是男人的神色又正常——除了那双不蕴含任何感情的眼,举动都是正常而极具逻辑的,不像是发病。 男人的五官极为英俊,唯独脸上一道贯穿整张面容的疤痕横于其上,还有无数细小愈合的伤口,凹凸起伏,像是无数条搭在脸上攀爬的蜈蚣,恶鬼一般狰狞可怖,难看得令人呕吐。 白宁不敢看他,不仅是因为他觉得男人丑得可怕,更因为他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白宁。” 男人喊他。 嗓音是被破坏过的嘶哑音调,如同不祥黑鸦,很难听。 冰冷的枪管抵在他的脑门上,白宁的喉结微微滚动,他害怕地说不出话来。 但他还是千篇一律地哀求道:“你放过我吧,求求你了,白家是你的了,我已经没有亲人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会滚远点,我会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下一瞬间,他的哭喊戛然而止。白宁被一枪爆头,痛苦地倒下。 按照以往惯例,梦到这里就结束了。 但是白宁看到了有别以往的、不一样的画面。 衣饰考究,还风光无比的他在晚宴上看到了那个男人,忍不住地皱眉,耐着不适和母亲问道:“他是谁?” “刚认回来的小玩意而已。”他母亲微微皱眉,目光落在男人丑陋的面庞上的时候,像被刺激到眼睛一般挪开了眼,很恼火地说,“耻辱。” “他没法和你争的,二十八岁,什么都没有的废物。”母亲优雅地开口,语气却是难得的奚落讽刺。 “十八岁的时候,也不读书,就在家里混日子。好像是他那位继父待他不好,他就把人杀了——听说还是分尸,全是血,养母都吓疯了。该怎么说,不愧是白家的种,骨子里一脉相承的疯子。” “他那个继兄、继姐拿了全部的财产,把他送进去坐了十年牢。” 想到这里,母亲很叹息一般。 “怎么就不是死刑……要不然,白家也不会把这个耻辱接回来。” 白宁听到自己厌恶地嘲笑了一声。 “怪不得爷爷都不肯让他改姓白。” “是啊。”母亲优雅地收敛了一下脸上神色,打理长裙,在端着酒杯迎上宾客时,漫不经心地道:“还是姓谢。” 梦到这里破碎。 白宁醒了。 他的眼眶是红的,很显然又做了噩梦。 下人们战战兢兢地守在一旁,医生也已经来了。白宁厌恶地锤打着自己的脑袋,却还是无法回忆起来梦里的具体场景。 只能依稀记得模糊几句话。 白宁嘶哑地问:“我有没有认识……姓谢的人?” 下人们面面相觑,小心翼翼地说:“白家往来的客人里,没有哪位姓谢。” 第31章 全部 少年的身体像给予雨露便能疯狂生长的枝芽,薛慈去看他的时候,谢问寒已经结束了两轮手术,伤势恢复了大半。 他手脚都打上了夹板,还不能动。倒是脸上的绷带先拆开了,露出少年人光洁清隽的面庞,隐可见未来的样貌俊美。 谢问寒先前脸上受过伤,被谢恩荣拿鞭子打破了相,有一条恐怖血痕横贯面上。但救治及时,没怎么留疤,印记很快也会淡去。此时谢问寒抬眼见到薛慈,身体便下意识地想坐起,往薛慈的位置挪移了一下,黑森森的瞳仁落在薛小少爷身上,又露出一个笑容来。 他常年神色冷淡,也不爱笑。但此时这笑容看起来竟也不勉强,多一分嫌热烈,少一分略冷淡,就是将将好的热情,如有春风都化在唇边眼底。 薛慈坐到他身边,让伤员不要乱动,才拿手晃了下,问他:“看得见了?” 先前谢问寒被伤了眼睛,看东西都模糊有重影,刚刚诊治过。谢问寒老实摇头,“还看不清楚。”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35节 “只是猜到你来了。” 这话说的薛慈都疑心自己身上有什么味,能被谢问寒恰好捕捉到又认出。他闻了下衣袖,真有熏好的苏荷香气,只是比较淡,谢问寒鼻子也是灵。 薛小少爷很快便没在意了,他除了来探病,也是来告诉谢问寒目前为止最重要的事宜。 “谢恩荣已经被扣留,在审。” 谢问寒听到谢恩荣的名字,也没有什么特殊反应。只是目光微一沉,那唇边笑意便淡了些。薛慈不是容易心软的人,但是待刚经逢变故的谢问寒,也有点超乎寻常的耐心,语气便温和些,“数罪并罚,他的罪名会判的很重。” 其实最重要的,是谢恩荣可能犯了杀人罪。 不过这事太黑暗了,薛慈没打算说出来吓谢问寒。 薛小少爷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翎羽吹拂又落下,谢问寒听出他刻意体贴和缓的音调,心里又被烫了一下。其实他对谢恩荣已没什么特殊情绪,没有恨没有惧,只有希望他被绳之以法最后的畅快。 但谢问寒又好像突然通了怎么才能讨人喜欢,他微垂下眼,像被吓到一般,声音虚弱缓慢地问:“非法拘禁?虐待罪?还是……” 谢问寒还没说完,门外传来争执之声。 来自年轻人的怒骂威胁,响彻在整条走廊,连着在隔音严密的病房中都听得清晰。 谢问寒虽是就近就医,但是入住的这家医院其实名气很大,医疗设备完善,管理又严明,不是寻常人可以随便闯进闹事的——所以来闹腾的也不是寻常人。 谢问寒侧耳听了下,不愿意再让门外那人再骚扰医患,和门口保镖说道:“放他进来。” 保镖对闹事者很手下留情,因为这位身份有些特殊。 下一瞬间,他从门外闯进来,理了理自己狼狈弄乱的衣襟,眼神却凶狠。 这位正是谢问寒理论上的继兄,叫谢光辉,今年刚成年,身上穿着烟灰西服,带着散出来的酒香,不知是从哪里的宴会上临时赶来的。见到谢问寒的模样,表情微微扭曲了些,劈头盖脸地骂:“你个小三的野种,灾星,我们谢家倒了血霉才让你进门,还敢恩将仇报!” 他下口气都快喘不上来了,倒还能接着骂:“你还想告我爸爸?忘了你是什么身份,怎么上的清璞?趁早撤诉,要不然我绝不会放过你——” 薛慈从病床边微抬起头,皙白肤色极为显眼,被怒火冲昏头脑的继兄这时才猛地发现这还有个漂亮少年,微怔了怔。 薛小少爷平淡地看着他,说的话却很不好听。 “你以为这是撤诉就能解决的?” 继兄这才想起,下人来告知他父亲被控诉虐待罪时,好像就是有个谢问寒的同学在搅风搅雨,还将警察带来家中搜查……虽然他眼睁睁见着谢问寒身上的确受了伤,也不觉得老子打儿子能是什么大事,又何况被收拾的是谢问寒这个拖油瓶。 谢光辉平时欺负惯了谢问寒,听到他竟然敢起诉父亲,第一想到的甚至不是请求谅解,而是颐指气使地让他改变决定。 他们谢家是比谢问寒这种人生来高贵的。 他想。 谢问寒微微垂下了头,那双黑沉的眼中浮荡起极为阴暗的情绪,和在薛慈眼前是截然不同的阴冷模样。他的手微微捏紧,眼见青筋起伏,谢问寒搭着眼,语气却听不出异样,反而显得很可怜一般:“薛慈,你先回去吧。我现在这样……不好留你。” 他怕被薛慈看见自己可怕一幕。 但薛慈想错了,只以为谢问寒不愿意在外人眼前透露自己狼狈一面,毕竟有这样的继兄也实在丢人。 薛慈是很擅于和别人保持界限的性格,说是冷情也好,但这是谢问寒自己的事,薛慈想,也只有谢问寒自己来解决。 他没犹豫多久,便起身离开,只是留了几个薛家的保镖在门口,吩咐了句什么,大致是看着谢问寒,不要让他吃亏。 谢问寒用那双尚未恢复的眼,温柔地注视薛小少爷身形隐没在房门尽头时,眼底的光才刹那间沉了下来。 他神色冰冷。 不是以往那种因抗拒外界而生涩的冰冷,更多是为保护自己才做出来的姿态。 而是阴沉又麻木,带着一些戾气。 那一瞬间,谢光辉都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就好像谢问寒一下子变了个人,让谢光辉原本的嚣张气焰都一下歇了,没有方才那样大张旗鼓地闹腾起来。 明明谢问寒躺在病床上,是个病人,还被他爸虐得死去活来。 “你……”谢光辉干巴巴地开口,觉得这小孩怪邪性。就听谢问寒开口了:“撤诉不了。” 谢光辉恍然了一下,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他现在只想尽快解决这件事,也顾不得给这野种占便宜,黑着脸道:“你就是想要钱对吧?我可以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和你妈过完下半辈子的钱。” “八百万,这个数怎么样?”他耐着性子,用商量的口气,“比一条人命都要值钱了。你不过是捱顿打,得这么多钱,不管怎么看都很划得来。” 谢光辉觉得,这还是因为谢家实在太有钱,才会同意给出这个数来,要不然谢问寒这个野种,是一分钱也分不到的。 他父亲的罪名坐得太实了,被众多警察现场抓获不止,伤情鉴定物证人证都有,就算请来最好的律师也做不了无罪辩护。要是从精神方面开脱,谢氏的董事又怎么能是个神经病。 最直接快捷,也最容易运作的方法,就是从起诉方入手,让谢问寒放弃诉讼。 虐待罪是自诉案件,有私下和解的可能。在谢光辉看来,只要钱砸得够多,谢问寒不可能咬死不松口。 他太穷了。 这种穷人是经不起利诱的。 但谢问寒好像看穿了继兄在想什么,他冷淡神色不变,忽然流露出一点怜悯神色来。 但又不是那种同情的怜悯,反而满是恶意,如同嘲讽,让谢光辉一眼见着便觉得很不适。 “谢光辉,你好像弄错了什么,你爸犯得是公诉案。” “故意杀人罪,懂么?”谢问寒轻声道。 谢光辉这下切实又愣了一下,他张口骂道:“你有病吧,他要是杀人,你还能站在这里——” 谢恩荣其实没狂妄到告诉一个十几岁小孩那些隐秘往事,但是谢问寒却在这段时间里,通过那些蛛丝马迹不断推测完全,他想起谢恩荣通红的眼,他母亲身上被掩藏的伤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能给谢恩荣致命一击的是哪点,所以在意识清醒后的短暂时间,他请求警方的不是调查取证自己身上的伤口,而是撒下一个与现实荒谬相合的“弥天大谎”,请警察去调查尘封已久的血腥冤屈。 谢问寒看着他的继兄,用异常平缓地语气说:“谢先生与妻子恩爱非常——虽然他前后娶过四名妻子,前三名都相继病逝。” 谢光辉不明白他为什么提起父亲情史,他当然很清楚这些事,尤其是他的母亲跟着父亲时间最长,为他孕育子女,感情甚笃,让他一度以为父亲不会再娶,便见谢问寒又掀了掀眼,浓郁墨色在眼底化开成一片恶意,“其实这三名病逝的谢太太都由谢先生亲手虐杀,被偷天换日。你妈死前应该有向你求救过吧,但是你什么都没发现。后来你爸亲手杀了你妈,你还在杀人凶手身边,在她墓碑前,哭泣献花,真是——” 病床上虚弱的少年刻薄地一掀唇。 “蠢货。” · “不管怎么样,我要全须全尾地出去。” 谢恩荣昨夜没怎么睡好,眼底略有乌青,但迎接律师时倒仍光彩整洁,保持着自己公司老总的气魄。 见到对面的人露出有点犹豫的神情,谢恩荣很爽快:“需要多少钱,你随便开价。” “这不是开价的问题。”律师好像觉得自己这位雇主可能脑子不太好,露出了尴尬神色,“故意杀人罪,还是连续几起,不是死刑或者无期都是努力争取的结果了。谢先生,我非常感谢你对我专业的肯定,不过还是另请高明吧。” 这番话一出,惊的谢恩荣脸色微微扭曲,他一下子惊站起来,脸色发红发胀,下意识怒吼道:“你说什么屁话,这是污蔑,我要告你污蔑罪——” 头猛地磕到墙壁上,谢恩荣清醒过来,眼睛还是通红的。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做这样奇诡的梦,要说是心虚,可他这二十几年来从没有因为当年的事做过一次噩梦,又怎么会在这样一个寻常夜晚里想起这些。 不,也不算寻常。 谢恩荣抬头四望,在看守所里的狭隘环境令他压抑无比。他打电话给自己的大儿子,想问交给他的事情办稳妥没有,但电话里只传来一阵忙音,让谢恩荣心中愈加暴戾起来。 那个蠢货,连这样简单的事都做不好。 不过他还是很有信心,谢问寒会看在几千万上和他和解。 他是谢氏的总裁,在这个地方也已经待得够久,备受屈辱。谢恩荣无法再忍耐,他等不及要出去了。 这个时候,狭窄的门被打开。眼前的警官换了一位,不是先前扣留他的那名男警官。 新警官年纪更大一些,面容很严肃,眼角的皱褶都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身边跟着许多配枪警察,还有些拿着录音笔和笔记本的文字工作者。 “谢恩荣。”为首的警官沉稳地喊他的名字,“二十一年前、十九年前、三年前你所犯下的杀妻案,俱已调查取证完成,你现在有什么想说的?” 谢恩荣的眼睛在那瞬间爆突,喉咙像被塞进什么物件般发出“嗬嗬”声响,他一下跌坐在座椅上,手和脚都瘫软着使不上气力,突然嚎叫起来。 “不对、不对!这是梦,这是梦!” … 谢家虽只是末流家族,但这段时间真是“风头无二”。丑闻一下席卷了整个洲城,就连相当有名望的那些大世家的人都知道谢恩荣这个人了——当然,是骂名。 谢恩荣居然被判了死刑。 也不少人在私底谈论。 毕竟能被判死刑,也是谢恩荣犯下的罪行太过惊悚出格了,还很恶毒。 他的罪行不知被谁抖落出来,真正叫旁人惊掉眼眶。 就算再心黑或者名声臭的世家弟子,也很少有对妻子亲人出手的。但谢恩荣一连杀了三个妻子,又想对现任的谢太太下手,囚禁虐待继子,纯粹是心里变态才能做出来的事,连着谢家口碑都变得臭不可闻,股市也受那些消息影响而变动大跌。 这消息最开始也不知是谁传出来的,但和谢家曾有过交往的人提及时,都是恨不得划清界限的模样。他们也觉得很冤,谢恩荣平时看着挺正常一人,最多就是市侩气重些,谁知道是变态杀人犯啊? 心脏悬得厉害,连着对谢恩荣亲生的两个谢家子女都抱着远离心思,让自家小孩千万不能接近他们,谁知道有没有继承谢恩荣的疯。 虽然从根源上而言,谢家两个亲生子女也是受害者,他们的母亲被父亲所杀,还瞒了这么多年。 谢问寒伤好后,便带着母亲,从谢家彻底搬了出来。 受薛家关注,这次案件办得兢兢业业,十分透明,一切事务都处理的很顺利。谢恩荣没有父母兄弟之类其他亲属,唯独剩妻子儿女。被执行死刑后,谢夫人依法继承了一半财产和精神补偿,谢问寒作为继子,也同样继承了部分财产及补偿。 谢问寒把他妈的股权变卖为现金或是不动产,存在账户中,请了最好的护工和心理医生照料她。在医生治疗努力下,谢夫人也开始恢复正常神智,却又开始因为自己做过的事,而万分痛苦起来。 她不希望自己好起来,不希望面对是自己将谢问寒骗回谢家备受折磨虐待的罪行。 虽然谢问寒并没有起诉她,甚至坚持她是不知情受害者,但他们都心知肚明,在那几天中,她明明有无数个机会可以解开那道锁链。 但她没有。 她选择和谢问寒一并沉没在地下室里,暗无天日。 大部分时间都是护工在照顾谢夫人,谢问寒偶尔会来看她,但时间很少。 谢夫人恢复一点正常后,便开始每天惦记数着儿子会过来的日子,那是她唯一不那么焦虑的时光,像得到了上帝短暂的宽恕,可以解下她身上的痛苦。 直到谢夫人忍不住就那件事询问谢问寒。 “你恨妈妈吗?”谢夫人轻声、哀求地询问。 谢问寒当时正帮着谢夫人梳理长发,明明是很温情的举动,却被他做的一板一眼,像是某种任务。 听到母亲的话,谢问寒微微停顿了下,语气平缓地回答:“没什么感觉。” 他不恨母亲了。 也永远不会再期待她的爱,不再报予关怀。 明明得到的还算正面的回答,谢问寒不恨她,但谢夫人却在那瞬间顿住了。 她已经明白了谢问寒话里的意愿,垂下疲惫的眼,心里空荡荡一片。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36节 她还是失去了,自己曾经亲手抛下的亲情。 · 等谢恩荣杀人案消息已渐趋于无人议论的时候,谢问寒又重新回到了清璞。 这让很多人都怪惊讶的,毕竟发生了那种事,谢问寒无法面对原本的生活环境,重新换个地方开始新生活也很正常——名校这么多,也不止清璞一个,就像原本在高三的谢光辉都迅速办理了转学手续。 现在谢问寒继承了一大笔的遗产,不似最开始那样拮据,只能依靠清璞的奖学金,想转学都转不走,处处受制于人。 谢家地位是真的很普通,但是也是真有钱,很多自称中流的世家都难以相比。 但谢问寒就是回来了,并且一开学就投入了紧密的学习当中,没空搭理别人一下。 许多人听了谢家的事,都觉得谢问寒怪可怜的,想找机会安慰他一下。结果看着谢问寒那张脸就被噎了噎,除了更冷淡些,一如往常,毫不在意旁人或关心或好奇的目光,搞得他们都开始怀疑传言里那个受了虐待被警方解救的谢家继子还是不是谢问寒—— 不过有一点还是不一样的。 比如谢问寒只有在薛慈面前,才会露出那张死人脸以外的表情。 谢问寒复学后做的第一件事,其实不是像其他人眼中的猛赶学习进度,倒是将放在包里,十分小心没让磕碰着的糖果纸盒取了出来,默不作声地放在薛慈桌面上。 他们来的都早,教室里还没坐着其他人。 薛慈仰头便见到谢问寒,少年瘦削了些,但身高明显抽条许多,精神颇好,曾受过的外伤已经看不见了,对他微微抿唇,露出有点害羞的笑容来。 眼前是谢问寒递来的纸盒,包装比上次还要更精致一点。 事情过去太久,薛慈都快忘了他们还有“送糖之约”。 这次薛慈收的很安心,毕竟为这几颗糖,他没少忙,添了许多麻烦事。 薛小少爷在心中微微叹息,甜食误人。 他和上次一样在谢问寒面前便拆开,挑了一颗月亮包装的糖果,里面是牛奶牛轧糖,甜度刚好,味道香醇,比上次手艺还要更精。薛慈咬着糖,换了一边。 薛小少爷皙白的脸颊微微鼓起,含糊说道:“这次不谢你了,是我应得的。” 谢问寒见薛慈接了,很高兴。但听到他的话,又有点失笑。 他目光温柔地看着薛慈拆开第二颗糖后便准备收起纸盒,略微停顿一下,还是轻咳地说道:“底下,还有东西的。” 这次糖果盒比上次要重不少,但薛慈没怎么注意,只以为分量做的多。听了谢问寒的话,才发觉那糖果盒底部很厚,有夹层,抽出来是合同纸张。 薛慈目光微垂,原只是一扫而过,却在看见上面文字时微微顿住了。 那是一份股权、财产转让协议。 授权人是谢问寒,转让给,他。 谢问寒目光微微垂拢,并不敢看薛慈。 这上面的东西,哪怕对薛家的小少爷而言,都不能算是一笔小财产了。 谢问寒的指尖紧张地有些发颤,却依旧无比认真地道:“……这是我现在,全部的财产,唯一能拿出的东西。” “我想给你。” 薛慈:“……” 他忍不住提醒道:“作为未成年人你签这种合同应该不生效……” 第32章 大学 谢问寒:“……” 他略微慌张,怕薛慈以为他心不诚,立即解释道:“后面有我母亲的同意声明。” 薛慈略微沉思:“可是我也是未成年人,还要有我的监护人签字。” 谢问寒:“……” 薛慈:“。” 两人两两对视,谢问寒想了想:“今天再打印一份传给薛先生。” 薛慈定定看他几秒,然后才发现,谢问寒居然真的不是在开玩笑的。 他一时都生出点无奈意味,不知道谢问寒怎么能这样轻易将全部财产交付于人。 薛慈把协议推到他眼前:“感谢是一回事。无功不受禄是另一回事。” 谢问寒微微抿唇,流露出一点不赞同神色,解释道:“……你救了我的命。” “那还是更应该感谢警察和医生。”薛小少爷不解风情,油盐不进,很诚实地说道。紧接着他就看见谢问寒的羽睫垂敛微微颤动,却难掩眼中的失落。顿时有种把小孩子惹哭的头大感。 虽然光从生理年龄来看,薛慈比现在的谢问寒还小半岁。 他却也只能退步,哄一哄看上去比先前脆弱不少的谢问寒,解释道:“我只是觉得你拥有这些财产,能去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能改善你现在的生活,扩宽未来的选择。我不希望你是因为一时冲动,将那些赠予我,未来却会后悔。” 薛慈头疼于做知心哥哥,见到谢问寒失魂落魄模样,顿了顿还是道,“等你成年以后,仍有这种想法,到时候再决定自己的财产归属不迟。” 谢问寒做阅读理解:等成年了薛慈才会收下他的财产。 薛慈只是想,人心是会变的。 他清楚谢问寒只是因为遭逢不幸,自己又恰好帮了他一程,谢问寒才会在短暂时间内生出强烈依赖感。等这股冲动情绪过去,就会恢复如常了。 而在这之前,薛慈会尽量避免谢问寒的过度依赖,以免他出现感情错位。 自己不是个值得被喜欢依赖的好人选。 薛小少爷微仰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眼底映出谢问寒此时茫然无措的神情,在略微犹豫后,又说句软话安抚了现在处于迷茫期的少年。 “何况……你的心意我已经收到了。”薛慈又拆开一颗糖,含进嘴里,脸颊微微鼓囊起,奶糖的甜蜜气息都盈满在空气当中。 “我很喜欢。” 谢问寒的脸又微微红了。 在有其他人进入教室前,生涩少年已经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背挺得笔直如竹,纸页的轻轻翻动声原很明显,渐消融于其他年轻学生的议论声中。 谢问寒想着…… 未来。 他应该设想的未来。 不过谢问寒怎么也没想到的,就是在这后的不久,他便迎来了薛慈暂保留学籍,前往京市的消息。 这本应该是早有预兆的,但谢问寒还是在听到这个消息时怔愣许久,眼底的光一点点沉下去。 如果他不是这样无用……或许也不用忍受分别。 谢问寒第一次开始痛恨自己的过去与无能。 也在从薛慈离开开始,连那点偶尔的温情笑意也消失殆尽。 以往老师会夸过去的谢问寒勤勉,但面对现在冷冰冰的机械般的少年,反而觉得心里发毛,有点被一个孩子吓住了。 或许是经历过那种事的缘故吧……倒也有努力想和谢问寒进一步交往的同学,皆收效甚微,眼见着他一步步长成让人不敢辨认的模样。 · 薛慈当然不是为了打消谢问寒的依赖才离开的,最多只能算顺水推舟的目的之一。 他很喜欢清璞的环境,清璞的人,却反倒因为珍重而顾虑丛生,久久踌躇。怕重蹈上辈子覆辙,会在哪天见到那些师兄师姐厌恶神色,便又生出拉开距离的念头。 而他先前便受方教授邀请去往京市,想在芯片学道路上更精进一步,跟进实验室是最优选择。而更为重要的一点,当然也是选择京市后……便理所当然地能离开薛家。 因为这件事,薛慈和薛父生出了很大的矛盾摩擦,连薛浮也是反应激烈,绝不松口,一度让薛邸气氛压抑,连纪管家都不敢高声说话。 明明最反对的人是薛正景。 但最后先松口的妥协者,也同样是薛正景。 薛小少爷在飞机上戴上眼罩小憩,等落地时,才揭开眼罩露出那双通红眼睛。 虽上过药,却仍未消肿,看着有些可怜模样,精神恹恹。 薛慈想起之前他“哭闹”的事,有些不自在,但好在目的达到,他如愿离开薛家。在飞机将落地前,薛慈掀开眼,看着机舱外灯火通明的城市。 他重新回到这里。 方老先生特地开车来接他,薛慈便先让薛家的人离开,上了方老先生的车,听他兴奋说起今天可去他家中做客,师母很期待见他,大显身手做了很多道菜。 薛慈攢动难安的心也渐平息下来,不时回老先生的话,礼貌乖巧。看着车窗倒影时,心底才又浮起来那个念头。 他确实已经离开薛家,离开命运既定的轨迹。 · 漫长五年一晃而过。 薛慈是方教授门下最小的弟子,也是他最后一位亲传弟子。 许多和方教授同资历的教授,或是对手或是朋友,都又酸又妒,偷偷讽刺他就是眼光被小弟子惯挑了,活该现在再收不到新弟子。但方老每每听到这些“酸言酸语”,都很洋洋得意表示:那我确实如此,有这个小弟子足够了,不抵得上你们那一大堆徒弟?难道你们不想要?不嫉妒? 这话能将人气得仰倒,还无法反驳……主要是薛慈的资历太辉煌煊赫,都不太好挑毛病。 而拿了大堆奖项,拥有无数一作顶刊论文,在国际上推进几次芯片原理改动和发明的“ci”,其实还是个刚刚才高考完的高中生。 也就是薛慈的出身本就需要低调,在芯片学界的发言辩论通常是虚拟形象,那十八岁的年龄标注被当成随便填写的年份,没人以为是真实讯息。要不然足够将那些和他争论的面红耳赤的各国界大佬羞愧而死——和个十八岁(先前还没满)的高中生辩论,还没辩过。 ci辩论前,甚至还在准备高考。 原本,不管是薛慈身为方老弟子的这重身份,还是他曾经得出过的学术成果,这些履历都足以让无数名流大学对其伸出橄榄枝,直接保送。参加高考这种行为不免显得有些多余。但方老认为,薛慈绝不能错过人生中最重要的阶段之一,还是应该体验一下,才半催促着薛慈去参加了高考。 知识深度和芯片专业这方面分数,薛慈当然是信手得满。但因为这么多年没学过标准化的教育流程,答分角度恐怕不会太全面,方老也没指望薛慈考出个特别高的分数——基础在那,总不会太低就对了。 反正也是保送方老目前任教的华大。 明明是方教授强烈要求的薛慈参考,事到临头,又比薛慈这个高考学子更紧张。连着方师母都每天炖汤熬补品给送来实验室,十分重视。 哪怕他们当年自己儿女高考时,还没这样如临大敌的警惕过。 薛慈被补得有些上火,但还是乖乖喝师母送来的煲汤。直到考完最后那门科目时,不禁松口气。 这画面被方教授看见,还以为薛慈是考试的压力太大,都有些后悔逼考,不敢问薛慈发挥如何。 也就是在分数出来那天提过一句,听到小徒弟语气稀松平常地说“不错”时,觉得还是要给爱徒留些面子,坚决不再问了。 薛慈顺利被录取进华大。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37节 临近开学,薛慈作为大一新生去递交报道。 正是迎新时刻,各个窗口的人都颇多。 薛慈因为流感而戴着蓝色口罩,被淹没在人群里。他身边没带行李,排队还算是轻松的,有一下没一下地低头刷着手机屏幕。 薛慈身量在北方男生里并不算太突出,但因为人瘦削修长,比例又好,视觉上显得很高。他皮肤又如雪一般是冷白色的,那双手甚至白的晃眼,在人群里就显得很出挑了。 来采访新生的记者社学长一眼便看见在人群中排队的那位显眼新生,见他又没行李,算很方便被采访的人群,便笑嘻嘻上前提问:“那位学弟,欸,就是玩手机那位——” 薛慈被叫住,抬了抬眼,把手机放回口袋,也没解释不是在玩手机而是在看pdl最新流出的题目分析,静静看着来人。 学长走近了,都架上摄影机和话筒,看到薛慈的第一时间还是愣了下。 蓝色又形制普通的口罩遮住了大半的脸,偏偏还不减风姿,那双露出的眼睛生得极为漂亮,睁敛都是风情,看得出应该长相不俗。学长一边哀嚎,这届新生的质量也太好了,学妹肯定没他们份,校草人选又要换人了之类乱七八糟的脑补内容时,面上还是十分冷静含蓄地笑着问他:“可以采访你几个问题吗?” 薛慈很安静地点了点头。 学长问的就是很普遍的新生采访问题,比如第一天来华大的感觉,和一些相当常规的套话:“同学认为华大的表演系有什么特殊优势呢?” 这么好看的学生,当然是表演系的了。 学长理所当然地想。 不过华大的表演系虽然很不错,但其实还是比不上隔壁的京影与华影专业,分又高,也不知道为什么新生挑了这,按照新生的外貌条件,科里红应该不成问题吧。 薛慈顿了一下,非常流畅地将华大招生简介里关于表演系的优势挑拣了一下说出,他语句清晰逻辑分明,声音还怪好听,采访的学长都要被他说服了,笑着道:“怪不得同学报名了我们华大表演系。” 薛慈:“……” 他顿了顿,还是很平静地说道:“我报考的是芯片系。” 学长:“……” 薛慈:“?” 学长猛地睁大了眼,很震惊:“你不是表演系的吗!” 薛慈无言摇头,奇怪地道:“学长是不是认错了人?” “……认错了。” 采访学长这才想起,是自己一厢情愿地以为,根本没问人录取的什么系。尴尬的脚趾扣地同时,连忙转移话题,仓促又问了几个问题,才带人扛着摄像机离开。 等走了才又开始后悔,这可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活的芯片系学生。 作为地位极其特殊的“冷门”专业,芯片系的学生都不是一般人,堪称神出鬼没,在校内很难见到。但是再想回头采访,却发现那个新生已经不见了。 这份新生采访后来发上校园网站,不知为何浏览量还出奇的高。不少人都向那名采访的学长打听——这个新生是谁?我要知道他全部的资料! 在得知采访学长根本也没留一下联系方式后,忍不住长叹一声发出感慨。 “学长,我相信你是个百分百纯直男了。” 采访学长:“??” · 薛慈办完新生报道手续后便出了华大。 他不住校,买的公寓离华大也并不算远,只是因为在校内逛了一圈,快回公寓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薛慈去的偏门等司机,附近的学子并不多,灯光也有些昏暗。薛慈将之前做到一半的pdl题目解开,正好看到薛浮给自己发的消息。 “阿慈,子公司副业转到了京市,我在向父亲申请调岗。虽然目前没同意,但是半年内就可以实现。到时候你负责带哥哥熟悉京市好不好?” 薛浮的语气很温和,几乎带着请求意味。 薛慈下意识想到前世,薛家的业务是不是有转向京市——回忆未果,他对公司事宜一向不大关注,也轮不到他来关注。 想不起来索性就不想了,薛慈还是给薛浮回了消息。 “可以。” 他哥哥发来一个微笑表情,很体贴地表示阿慈继续忙,今天开学,注意休息,不要疲累。 薛父也发了消息过来,倒还是和上次一样的话:薛慈现在住的公寓面积太小,安保设施也不算太高,他在京市买了交通便利的别墅,写的是薛慈的名字,让小儿子尽快搬过去——可惜被薛慈婉(毫不留情)拒了。 薛慈觉得他现在住的公寓还算不错,更重要的是,这是他自己用奖金买下来的,也足够方便。 简单交流完后,来接薛慈的司机也到了。薛慈正准备上车,却发觉身旁经过一个神情恍惚的女孩子,似乎没注意到马路,神思不属地直冲冲便往前走—— 哪怕车已经停下,没有危险,薛慈还是伸手拉了她一下,让她回神。 女孩也愣住,似乎猛地才清醒过来,发现在马路上发呆是件多么危险的事。她脚步停下,连忙对拉住她、又已经松开手的少年说道:“谢谢谢谢,不好意思……”她顿了一下,见到薛慈那异于常人雪白的肤色,又见到一双熟悉的眼,居然刹那间福至心灵,小心翼翼问道:“是薛慈师兄吗?” 薛慈也在拉住她的时候,才注意到这是熟人。 薛慈是方老最后一名弟子,但方教授后面还带过一些学生,眼前女孩子就是曾跟着方老在实验室学习的华大研究生之一。虽年龄上更长,但从辈分和关系上来看,这才叫薛慈师兄。 薛慈记得她的名字,是位很勤勉的学生,叫燕蔓蔓。他微微垂眸,态度和缓:“不是在实验室,就不用叫师兄了。” “礼貌还是要的,薛慈师兄叫我小燕就行。”她浑不在乎地笑道。 出于同门,薛慈便让司机顺路送她一程。 燕蔓蔓看上去十分疲累,精神又有点不济,没有推拒。她看着十分绅士帮她打开车门,又坐在前座的薛慈,觉得这位很少见面、素有天才之名的师兄好像并没有传说中那么难以接近。 等到了燕蔓蔓的目的地,是一家京市出名的饭店,薛慈顺便又开门送她下来。 少年戴着口罩,眉眼却是不被削减分毫的漂亮。路边灯柱的暖光描绘着他的发丝,从背面而来,像是镶嵌着金光一般,燕蔓蔓下了车,眼前一晃,突然被这一刻的氛围烘托呆了,心中本便满溢的酸楚和压力被疯狂挤压出来,她微微一眨眼,忽然便落了两滴泪下来。 薛慈怔住了,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不大会哄人,尤其是哄女孩子,就只递了张纸过去。燕蔓蔓接了,却是越哭越凶。 她看着还在身边没走的师兄,心道自己已经够丢脸了,也不在乎更丢脸一些,自暴自弃又抽抽噎噎地道:“师、师兄,对不起,我知道自己很冒昧,但是……但是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个忙?” 大家都是同门,薛慈微微顿了一下,问她出了什么事。 其实薛慈想的可能是燕蔓蔓家中出了什么事,经济上有压力,才这样失魂落魄,而他出手帮一把不算什么。 不过是他想岔了,真正让燕蔓蔓难受的是另一件事,说来还很狗血。 她有个网恋四年的男朋友,被人撬走了,小三还和她挑衅来着。正好他们一圈的朋友约在今天线下见面,燕蔓蔓不想丢人,谎称自己有更优秀的新男友,结果那个“新男友”其实是偏帮小三的人,临时放了她鸽子,嘲讽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搞得她孤身来赴洪门宴。 薛慈想了想,的确是怪侮辱人的事,不过—— 他不解问道:“为什么还要来?” 那群朋友里好像没有特别偏帮燕蔓蔓的人,在薛慈看来,既然关系一般,根本没有线下见面的必要。 燕蔓蔓又有点不好意思,却还是咬牙说道:“就是想来争口气。他们私下还骂我是丑逼loser,我就是想让他们睁开那双瞎眼,看看谁才是那只癞蛤蟆!” 燕蔓蔓当然并不丑,平时为了做研究都是素颜,相貌也算得上清秀动人,今天略施薄妆便更显得漂亮。她为人勤勉,又是华大芯片系尖子生,能入方老的门槛,能力当然也不会差,实在忍不下被说配不上渣男的这口气。 燕蔓蔓此时便低声请求道:“我一个人去还是有些虚,师兄,我知道我的请求有点过分,但……” 薛慈看了看天色,说道:“我和你去。” 倒不是因为其他,只是燕蔓蔓孤身一人和网友线下见面,那群网友又不算态度友善,现在天色又晚,实在不怎么安全。 燕蔓蔓也就是提了一下,当真没想到薛慈师兄居然这么好说话,连忙感激地道:“谢谢师兄帮忙。”打开微信,重新确定了一下地点。 第33章 面基 他们是打游戏认识的线上好友,正巧都有时间来京市“面基”。 约的地点是市中心的“赏味”,在京市出名的服务好菜品好却位置难订,而聚会发起者作为游戏会长,也是东道主,包了整间二层阁楼,手笔相当大气。 燕蔓蔓其实已经晚来很久,其他人都点好了菜。 短短一段时间里,聚会的玩家将线下面孔和游戏中建模对上了号,从最开始的陌生拘谨变得熟悉起来,纷纷热络地分了阵营,坐到一处说话,感情升温不少。 这群人里最被瞩目的,除了英俊多金的会长外。还当属在游戏中名声颇不好的女玩家桃花了。 桃花真名就叫楚桃花,玩这个游戏前就是论坛中风头极大、名声也极臭的“惯三”。 稍微正常点的玩家,都会骂她浪荡,骂她道德水平低,骂她不要脸还嘴臭。但桃花能在游戏中混的风生水起,当然也有能盖过那些缺陷的优点,比如手法犀利,对朋友厚道,还有非常浅显又直白的优点——长得特别好看。 楚桃花从来不介意在论坛上爆她的照片,惯来恃美行凶。那群玩家一边唾弃她是个惯三,一边又不得不承认她是个美人,这反差实在让楚桃花觉得有趣极了。 当然,她要是长得不好看,也不会墙角一撬一个准。 她身边坐着的,也是自己新挖过来的墙角。是游戏里的副会长,真名许斯,相当干净俊秀的相貌,戴金边眼镜,笑起来便见两个小酒窝,极具少年气,是最合楚桃花审美的那类男生。 许斯和游戏中玩得好的几个朋友说笑完,眼见时间走到七点,忍不住抬了抬眼镜,用很复杂地语气道:“蔓蔓应该不会来了吧……” 燕蔓蔓游戏名叫野草蔓蔓,和许斯认识五年,网恋四年,关系稳定的仿佛随时可以奔现结婚,结果一朝被桃花撬了墙角,游戏里从此挂上渣男名号。 许斯提起燕蔓蔓的口气是很复杂的,有一点内疚,但更多的是埋怨。 埋怨燕蔓蔓见他被送上风口浪尖也没为他说一句话,埋怨燕蔓蔓不知进退、不够知情识趣,知道他们间的差距也不主动放手,非要撕破脸。 相比许斯口气中的遮掩,楚桃花就要直接多了。她漂亮的眼睛微微一弯,唇瓣也轻挑起来,带着甜腻又充满恶意的笑容,一点不心虚愧疚:“她不敢来也很正常,怕见光死嘛——不过也奇怪了,这里又没有能给她见光死的人。”心情极好的同时,楚桃花还含情脉脉给了许斯一个眼神,许斯红了脸,又扶扶眼镜。 和楚桃花关系好的玩家都配合地笑起来,好似她刚才说了个什么很有趣的笑话一般。 他们这圈的人都从许斯口里听过燕蔓蔓的事,知道她好像是特标准的那种书呆子,没朋友不爱化妆,网恋几年还不敢发照片视频,估计长得实在不怎么样,许斯自己都私下抱怨过——游戏网恋就算了,要是进展到现实,燕蔓蔓实在配不上他。 哄笑之中,会长挑了挑眉,但没说话。只有和燕蔓蔓关系好的那个女孩子涨红了脸,有些恼怒地反驳:“蔓蔓来的,就是和她男朋友一起,才晚了一点。” “噢?”楚桃花惊讶地反问。 她真不觉得许斯嘴里的恐龙能找到什么像样的男朋友,倒是想到之前燕蔓蔓被自己备胎戏耍放鸽子的事,好笑又恶劣地道:“阿软,你的消息该更新了吧,燕蔓蔓这回可没有‘男朋友’……” 她话还没说完,便听到门外传来侍应生礼貌地介绍声:“薛少爷,就在这间。” 门被体贴地推开,侍应生微微躬身,迟来的两人也进了门。 少女化着淡妆,浅蓝长裙,气质绝佳。乍一走进来,便让人觉得眼前一亮,不仅是五官上的清秀漂亮,更有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气势。她进了门,落落大方地先打招呼:“不好意思,来晚了。” 听声音,正是刚刚还被他们讨论的燕蔓蔓了。 许斯微微睁大了眼,感觉……怪惊讶的。 与他先前对燕蔓蔓的预想完全不符,没想到是这样标志的漂亮女孩子。如果他提早知道燕蔓蔓的形象,说不定就不会做的那样不留情面了。 唯独给许斯一点安慰的,就是楚桃花相比燕蔓蔓,还是要漂亮很多,并不算亏。 此时楚桃花的笑容也微微敛起来了,觉得有些失望。 燕蔓蔓比她想象中似乎要优秀很多。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38节 当然,还是比不过她的——楚桃花微微一撩肩边卷发,蔻色的指甲明艳漂亮。 紧接着,她就见到燕蔓蔓身后又跟进来一人,白衣黑裤,相当简单的装束。戴着蓝色医疗口罩,唯独露出一双眼。对视的刹那间,楚桃花都觉得自己动作微僵硬了一下,耳边寂静,只心脏落下沉甸甸的声响,“哐”一声激得她清醒过来,仿佛重新回到现实。 那双眼简直是远超过性别的漂亮,一出现便压下所有艳色,成为满室当中,独一无二的美丽,令所有人黯然失色。 这样稠艷的眼,明明不是楚桃花喜欢的那类取向,却让她的脸颊莫名发热。 会长在那瞬间愣住,微微直起身体。 忽如而来的寂静,搞得原本做好准备的燕蔓蔓又有点紧张了,她微微咳嗽,给其他人介绍:“这是我的、我的……” 她实在不好意思说,薛慈学长是她的男朋友,便含糊过去,直接落了座。 薛慈也没开口,跟着落座,让侍应生将菜单拿上来,低垂着眼问燕蔓蔓要加什么。 都没人接着讨论游戏的事了。叫阿软的妹子脸通红地收回目光,小心翼翼地问:“蔓蔓,这就是你男朋友吗?怎么认识的?” 燕蔓蔓笑容不变,正准备胡编。见薛慈将菜单合上了,开口道:“她是华大芯片科的研二师姐,我是今年新生,在入学前来华大了解专业,正好碰见师姐为我介绍。” 燕蔓蔓简直要晕过去,眼观鼻鼻观心,心道居然让薛慈师兄喊她师姐,还带薛慈去“了解专业”,真是太造孽了…… 但别人是没想到这么多的,阿软妹子直接“哇”了一声出来,顿时满眼的羡慕憧憬:“蔓蔓居然是华大研究生,还是芯片科,也太厉害了吧!!” 和许斯嘴里只会读书的书呆子,差别也太大了。 许斯也是出身名校,但他的学历和华大出身相比较起来就没法提了,此时下意识露出一点尴尬神色。 他以往知道燕蔓蔓在京市读书,可京市的三流大学那么多,没想到居然是在华大。以往他还抱怨过燕蔓蔓不知是什么野鸡大学,能忙得脚不沾地,事又多又杂。 “嗯。”薛慈十分平淡地继续说道,“师姐导师是华大的方严农教授,经常在实验室待到很晚,我少有机会能约到她。这次师姐请我来一起吃饭,我很开心,希望不会打扰到你们。” 要是华大其他教授,说不定这群年轻人还不大清楚,但那可是在国际上都声誉赫然,推进芯片改革的方教授!顿时对燕蔓蔓的印象从学神直接上升到神仙本人了——从几个在校生熠熠发光的眼睛就看得出。 薛慈语气很平静,也没用什么夸张词句,但就是将燕蔓蔓的优点不经意梳理一遍,夸的燕蔓蔓本人都有点面红耳赤地想原来我这么优秀的吗,笑容又更加矜持起来,从头到尾都没看那网恋四年的渣男一眼,连楚桃花都忘记去关注了。 楚桃花微微咬唇,莫名的,强烈的不甘心翻涌上来。她让许斯帮自己倒了一点红酒,笑着说道:“欸,当年我也想报考华大,差点我们就成校友了。” 她的朋友反应过来,怎么能让曾经的手下败将出尽风头,夸道:“对啊,桃花也是学霸。当年省单科状元,总分620,差点去华大,后来被京影截了胡。” 楚桃花微微一笑。 薛慈这才抬头看她一眼。 这是从走进包厢以来,他第一次看燕蔓蔓以外的女孩子,丝毫没有因为她的美丽而动容心软,倒是又平静地道:“那还是差得挺多。” “师姐是保送生。我总分七百多。” 楚桃花:“……” 其他人:“…………” 怎么说,这就是天才的世界吗。 其他人纷纷恭维,因为薛慈的语气太平静自然,简直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连怀疑的心思都生不出来,只剩下被打击的挫败了。 燕蔓蔓见他们的神色觉得有些好笑,还去安慰下垂头丧气的阿软,几年来从来没这么平静又畅快过。 她过去很喜欢许斯,毕竟他相貌英俊,温文有礼,条件实在出众,是很不错的男朋友。而她除了学历高一点,都是不出挑的平平无奇,吵架的时候面对许斯的指责,其他人的质疑,也一度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怪配不上许斯的。 但今天一看,许斯也就那样,还是个没底线的渣男,而她……好像比许斯出色多了,干嘛非吊在这一棵树上。 第34章 露面 现场的焦点,好像都转移到燕蔓蔓和她那个貌似非常厉害的男朋友身上了。 公会里多是大学党或是在职工作党,年纪最小的那个刚好也是高考完的大一新生。 今年是全国卷统考,没有内卷,难度非常之高。此时这位公会小透明便怯生生说道,“欸,可是我记得今年只有一位高考状元上了七百分,考了七零二……” 他刚说完,原本热络的氛围便静了一静。 众人觉得有些尴尬,这算是什么事,吹牛被发现了? 倒是薛慈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模样。 楚桃花娇俏笑道:“噢,不知道蔓蔓男朋友考的是哪一年的试卷,七百分这么容易呀?” 薛慈这才抬头,问那名新生:“你记不记得高考状元叫什么?” 今年的高考状元尤其低调,没接受众多采访,更没公开露面。小透明也就知道有这么个神人,再多的讯息是想不起来了,微微蹙眉,有些为难地回忆着。 然后就见薛慈大概是对他笑了一下—— 戴着口罩,其实也看不清,但薛慈那双眼微弯起,含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意味,应当是在笑。 小透明晃了晃神。 “现在你知道了。”薛慈说,“介绍一下,我姓薛,叫薛慈。” 他刚说完,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其中意味,便见会长猛地站起身,座椅划出尖锐的一声,目光直生生落在薛慈的身上。 “我就知道是你,”因为太过急切,会长声音甚至显出一点干涩来,他目光专注无比,甚至显得有点怪异的专心,“薛慈。” 薛慈这些年基本都待在实验室,除了实验室的同门导师,当真没认识几人。听到这人熟稔语气,露出有些困惑神色来。 会长的表情有点无奈,但还是轻咳了声,“我是长灯明。” 薛慈微微一怔,从过去回忆中搜寻到这个名字。 他和长灯明相处的时间也就那几天,后面只见过一次,倒是偶尔会发微信联系,这几年来联系不见少。 薛慈当然不记得成年后的长灯明该是什么样子,倒是对方仅凭一双眼能认出自己,还挺稀奇的…… 想到这里,薛慈平静地招呼:“好久不见。” 燕蔓蔓好奇地靠过来,因为怕被人听见对话,几乎是靠在薛慈的耳边,音量也小。动作亲近,像是情人间的密语。 她悄声问:“薛慈师兄,你和我们会长认识么?” 薛慈也低声回她,“以前一起参加过训练营,有些渊源。” 两人姿态亲近,看起来很相衬。原本长灯明还能赞叹一句郎才女貌,但确定那人是薛慈以后,莫名对这幕觉得不顺眼起来。面上仍然是带着爽朗微笑,打断他们间的话,“确实好久不见,你都找了女朋友了。我还以为你这样的性格,应该恋爱都懒得谈。” 本来也是很正常的一句话,但其他人听着觉得有点别扭意味,和拈酸吃醋的语气差不多,连忙甩掉自己脑海里莫名想法。心道会长和蔓蔓那是清清白白几年的关系,哪可能突然间吃醋啊。 薛慈也觉得自己应该会和芯片专业携手度过余生,听长灯明的话也不觉得生气,反倒接了一句:“确实。不过总有特例。” 比如这次帮同门师妹的忙。 公会里几个女孩子都不免有点羡慕,心道这也太甜了,只有你是特例什么的……脸更埋低了一点,往杯子里多添了几杯果汁。 长灯明却觉得脑袋懵了一下,有什么情绪在心里炸开来,让他极为不悦恼怒起来。但面上没体现,情绪控制的挺好,和薛慈身边那人调换了位置说道:“这么有缘,吃顿饭都能见面。叙叙旧不介意吧?” 薛慈点了下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接长灯明的话。 楚桃花低着头,拿手机搜了几个关键词。 屏幕上冷白的光印在她脸上,让她上了妆的脸色都显得有些难看苍白起来。 关于这届高考状元的讯息果然很少,连个正式的采访稿或者照片都没,但还是能看见零星出现的关键信息—— 这届状元姓薛,702分,录取华大芯片科。 她不自知地咬了咬唇,慌乱将手机收起来的时候,正对上许斯有点不自在的神情。 许斯也刚刚收起手机。 楚桃花下意识流露出一个有点厌烦的表情来……真是,忽然便觉得许斯哪看哪不耐烦,没那么合她胃口了。 薛慈落座,添了份碗筷,但没怎么用餐,全程只见他戴着手套拆螃蟹。手法很精细,用蟹八件很耐心地剥出了蟹肉蟹黄,连着蟹腿都一点不剩地拆出整条,除了去壳外,几乎还能再拼成完整的一只。 蟹肉上皮泛红下皮皙白,一看便极鲜美。长灯明正得意于自己的社交能力,让燕蔓蔓插不上一句话,见薛慈一半心神都用在拆蟹肉上,也笑着问他,“你喜欢吃螃蟹?正好湖澄的青蟹肥,是一绝,我们可以在周日去湖澄旁边的鹤楼吃青蟹。” “嗯?”薛慈反应过来,“还好。师姐也喜欢吃。” 他说完,将手下拼成整只的蟹肉放到了燕蔓蔓的桌上,让她自己沾醋吃。 长灯明:“……” 燕蔓蔓一下受宠若惊。 她的确很喜欢吃螃蟹,上来就看了那红蟹好几眼。但她今天涂了指甲上了全妆,席上又许多不太熟悉的朋友,还有楚桃花和许斯这两个老仇人在,就没好意思像以往一样埋头吃蟹,用餐都是挟一些好入口的食物。 这时看到薛慈拆出来的蟹肉,心中感动又惶恐——她没飘到忘了,师兄是来假装男友,怎么真可能指使他干活。 连忙推拒道:“不用不用,师……师弟,你自己吃就行,我看你从入座开始,还一口没动。” 长灯明慢吞吞跟着开口:“是啊,你先照顾好自己。” 很正常的话,长灯明说出了阴阳怪气的意味。 薛慈解释:“我不饿。而且前几天感冒,不和你们一起吃了,也怕传染。” 燕蔓蔓听完心中愧疚更盛,也是她将师兄拉来,没想到还耽误了师兄用餐,起身道:“……那我们先回去吧?不好意思,晚上活动我就先不去了。” 和燕蔓蔓关系好的妹子依依不舍看她,小声说,“没关系,明天还能一起玩。” 长灯明只觉额头又跳起一根青筋。到晚上,先回去? 他一下拉住燕蔓蔓,让她坐下,咬牙切齿地道:“好不容易见面,这么早走多可惜?” 燕蔓蔓被拉的踉跄一下,心想,看不出来会长还是挺热情一人,就是语气怪怪的。 长灯明又转头说道:“独碗独筷,怕什么传染?身体素质没那么差。” 他想了想又补充,“要不然我们临时加小桌吃,我身体好,不怕传染。” 薛慈:“……” 薛慈轻声道:“……也不必。” “那你直接下筷,总不能我们一圈看你捱饿,这么瘦一丁点,我都怕你走回去饿晕了。”长灯明凶巴巴地开玩笑,突然轻咂一声,“蔓蔓啊,你是女孩子,身体弱,要不然坐远点?” 燕蔓蔓连忙表忠心,“不用不用,我没那么娇气。” 见他们确实不介意,薛慈才轻声说不好意思,把口罩小心摘下来扔进垃圾筐里,敛着眼将碗筷烫过一遍。 薛慈动作行云如水,也没其他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但在这短暂时刻里,阁楼间轻声的交谈说笑都停下来了,落针可闻,都能听见风声一般,也就只有薛慈处理碗筷的声音。 燕蔓蔓飞快地瞥过其他人一眼,目光落到薛慈师兄脸上,又迅速挪开了,做出神色很平常的模样。 她差点忘了,对第一次见到薛慈师兄的人而言,这张脸的杀伤力有多大了。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39节 哪怕是她,在实验室见到师兄时,也不是一样神思不属,连着一下午的实验都在犯错翻车,同门师兄师姐还一脸体谅地安慰她,搞得她一度以为方老选拔学生的第一要素就是心地善良。 不过说来,师兄果然是比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好像还要好看上一点。 长灯明也有点怔住了。 薛慈生得好,从小便如此,他一直清楚,就像看薛家的基因,也知道绝不会差。 他上一次见到薛慈还是在五年前,那时候薛慈便生的很漂亮,但脸颊还带点婴儿肥,眼睛滚圆,显得很有点可爱。长灯明一度觉得,自己要有弟弟的话,起码得有薛慈的一半可爱,那他一定很宠这位小辈,要星星不给月亮。 五年过去,少年身姿抽条,婴儿肥自然也清减下去,少了许多可爱特质,容貌却是压不住的秾丽漂亮起来,要用一个词形容就正好—— 一眼荡魂。 掩不住的绝色。 长灯明目光落到旁边去,有些混乱地说:“呃,要不要我给你剥蟹?” 说完便陷入沉默,尴尬的长灯明手足无措。 燕蔓蔓是最能保持正常的一个,此时很大气地一笑,没注意到有什么不对,“不用啦会长,师弟我来给你剥。” 长灯明咬牙。 我忍。 此刻燕蔓蔓还有心思去观察一下众生百态。 见到楚桃花的目光直瞪瞪地望向这边,心中暗爽,不屑地轻嘲。许斯那种渣男,你要抢就抢吧,喜欢回收垃圾做慈善我也没什么办法。 又见到许斯也看着薛慈,心中警惕,毕竟她和对方相处过五年了,知道许斯虽然看着没什么毛病,但心眼有点小,这下被落了面子当然很不甘。她得防着点,免得对方嫉恨下对着薛慈师兄下黑手。 薛慈当然没让燕蔓蔓给自己剥蟹,他倒是依旧吃几口小菜,喝一点汤便停下手帮燕蔓蔓处理螃蟹或是龙虾之类吃起来麻烦的海鲜。以至燕蔓蔓十分诚惶诚恐,脸都是红的,觉得相当难为情,落别人眼中便是恩爱证据。长灯明有点莫名其妙的出神,无意中还掰断了手中木勺,黑着脸让人来换。 薛慈感觉到好几个人在看着自己。 只是他抬头望去,那些目光又像潮水般退去,连看了几下也没发现是谁在盯着自己。 不过他也不是很介意,可能就是因为自己表现得太“腻乎”才有人盯着看。 薛慈没当过谁男朋友,也就是平时去方老先生家里吃饭,看着老师这么对师母,他便跟着学,希望能学得像一些。 等到这顿后半程不知为何格外安静的饭局结束,众人都不想散,提议再玩一会,连作不起妖的楚桃花和许斯都没提前走。 长灯明去结账,账单送上来刚准备刷卡签名,才发现已经被人付了,有些惊讶地询问,才听侍应生说:“薛少爷付过了。” 明明是自己请客—— 长灯明有点不好意思,轻咳了声。 燕蔓蔓有点疑惑,她和薛慈师兄一直在一起,刚才也没注意师兄什么时候出去过,下意识问,“什么时候付的?” 薛慈答:“赏味是薛家旗下分业。” 他进门让侍应生带路的时候,就顺手把账单记自己名下了。 燕蔓蔓呆呆地“噢”了一声,心道这是等于“这店是我家开的”吗,后知后觉地发现薛慈师兄家里好像很有钱的样子。又想到赏味的名气和价格,忍不住感叹,“那一定很赚钱。” 长灯明轻声嗤笑。 燕蔓蔓又微微红脸,觉得自己好像有点俗气。便见到师兄微笑了下,平缓说道,“是很赚。”然后和燕蔓蔓提起赏味的经营模式,最开始是他提出来的。燕蔓蔓思路被带跑偏,也忘了刚才的尴尬,眼睛晶亮地夸薛慈很厉害。 长灯明看到这一幕,又背过身,有点不爽地揉了揉胸腔,滋味奇怪。 · 薛慈吃完饭,便新拆了个口罩戴上。燕蔓蔓终于又敢正视师兄了,刚才还搞得她怪紧张的。 离开前,几个女孩子结伴去洗手间。 薛慈也去男士盥洗室洗完手,便在拐角处等燕蔓蔓出来。 燕蔓蔓没等到,倒是等来了其他人。 楚桃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去的洗手间,似乎刚刚洗了脸,面颊上滚下晶莹水珠,妆容却丝毫不乱,比先前强势美艳的模样,多了几分楚楚动人的可怜。 她撞见薛慈,眼里似乎也不意外,只是迎面走上去。 薛慈微微偏开,让出一条道。 楚桃花没和他擦肩而过,反倒也跟着动了一下,紧挨在薛慈的面前,身上喷着的小苍兰香水味似乎都已经撞了满怀,落到薛慈的鼻尖。 薛慈便又退了一步,低头看她,眼底含着疑惑:“?” 那一步实在退得很快,很不犹豫。楚桃花微微一僵,含笑抬头,轻轻卷了下搭在肩上的发:“我一开始,还以为你是假扮的蔓蔓男朋友。” 本来想离开的薛慈,听到她的话,微微停住脚步,目光莫测。 “后来就知道我想错了,你们间感情应该不错。她短时间内,应该也找不到你这样合拍……又优秀的人。” 楚桃花轻笑一声,略带自讽语气。 薛慈:“……” 他从和燕蔓蔓达成合作,前后好像不超过十分钟。 “我就是有点好奇,你为什么会看上她,和她在一起呢?”楚桃花微微抬头,眼中水润多情。这个角度曾经过她精心测量,看过来是最漂亮无辜的角度,“你身边应该不缺优秀的女性吧?就算是我……也比她漂亮,比她有趣。你觉得呢,难道我不比她好吗?” 薛慈安静垂眸,撞见女孩子那双桃花眼,说道,“的确有一点比她好。” “嗯?” 薛慈道:“比她自信。” 楚桃花:“……” 薛慈想了想,补充道,“应该是比她更盲目自信。” 楚桃花微微咬牙,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正憋着气准备离开,又看到少年垂下的漂亮的眼。 她微一晃神。 然后手指间便已经夹了自己的名片,她塞进了薛慈的手里,语气很软,带着一点撒娇意味,“反正嘛,你要是想和她分手了,随时可以联系我。” 也就是塞完联系方式后,楚桃花才醒悟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不过也无所谓了,她又不是第一次挖人墙角,更不是第一次挖燕蔓蔓的墙角。索性放开了道:“当然,就算不分手,也可以联系我。” 她的面颊莫名有点发红,换在之前做这种事,楚桃花从未脸红过。 她也不敢看,薛慈现在是以什么样的目光看待自己,撩了撩额前发便离开。 薛慈也是怔了一下,微微皱眉。 楚桃花好像很讨厌燕蔓蔓,专针对上了。 他刚准备把那张名片扔掉,便见洗手间中传来激烈水声,没几秒钟水声停止,许斯面无表情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薛慈有点无言,又想今天是什么运气,能倒霉成这样。 许斯微微握着拳头,气势汹汹走到薛慈的面前。 薛慈已经准备好和他动手,微转了一下手腕,心中没多愧疚——许斯当初让第三者插足感情,就应该做好自己也会被插足的准备。 何况他其实还没那个想法。 许斯意料外的没动手,只是把薛慈手里名片夺过来,捏成了纸团,仿佛忍耐着什么一般,“桃花给你的?” 薛慈无所谓点头。 却见许斯好像语气弱了一点,质问他,“你凭什么勾搭我女朋友?” 薛慈安静半晌,提醒他:“……如果你没瞎,就应该知道我什么都没做。” “你只是现在没做,我怎么知道你回去会不会偷偷加她?”许斯抬了抬眼睛,情绪像是有点激动,手都在发颤,“你把你微信给我,让我检查你朋友圈,不过分吧?” 这与众不同的脑回路震得薛慈半晌不出话,也是家教好才没骂他神经病。 洗手间里突然传来一声铃响,被按断了。一个男声颤颤巍巍,压低了音调兴奋地说:“欸,和谢哥说我晚点回去。他妈的这场面真的太精彩了,和你说,就是一女的勾搭一个有女朋友的男的,结果那女的原来也有男朋友!现在那男朋友来找那男的,没打起来还要那男的联系方式,好他妈刺激……啊?我也没看那男的长啥样,你一说是好有祸水内味啊。” 许斯懵了一下,顿时满脸通红,都没想到原来洗手间里还有人偷听。 薛慈忍了忍,还是说道:“这位朋友,你能听这么清楚,应该知道这里隔音不好吧?” 过了好半晌,洗手间的男声才说:“…………我先挂了,那个,有机会让谢哥来接我,我怕我回不去。” 然后才磨磨蹭蹭地出来,对着薛慈讨好地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啊,刚开始在里面系鞋带,那个,你们继续?” 第35章 再见 继续当然不可能继续,许斯也没能恼羞成怒地对这个偷听男生下手,因为这时燕蔓蔓和几个女孩子有说有笑地从洗手间出来,大概感情升温得快,这时还颇亲密地挽着手。 见到薛慈师兄,燕蔓蔓正准备打招呼,就发现了站在薛慈身旁,神色不大自然的许斯。 她对这位前男友是一点好感也没了,甚至很不留情面的防备。顿时眉头紧锁,流露出嫌恶神情来。 讨厌是小,更重要的是,燕蔓蔓怕这位前男友偷偷对薛慈师兄下黑手,当即便挡在薛慈身前,质问:“许斯,你想干嘛?” 不问还好,一问许斯竟露出心虚神色,更把燕蔓蔓气得够呛。 果然是小肚鸡肠,这是找师兄麻烦被她逮着了? 燕蔓蔓更加警惕地盯着他。 薛慈不习惯背后非议人,在这么多人眼前,也不好提刚才楚桃花做的事。便只冷淡瞥了许斯一眼,低声和燕蔓蔓说道:“不用理,走。” 燕蔓蔓又恼怒看许斯一眼,准备离开,见他脸上落魄失望神色,还有些奇怪。 被边缘化的偷听男生又暗叫了句精彩。 之后薛慈都和燕蔓蔓待在一起,没人能找到和他单独相处的机会。结束用餐后,众人便商议去游戏厅玩,大家到底都是因游戏而碰面结缘,这决定挑不出错。 燕蔓蔓想去,但是看着薛慈又有些犹豫——师兄每天都泡在实验室里,对自己如同苦行僧般严苛,实在想象不到他会去游乐厅的模样。 薛慈应该不会喜欢这种环境,对游戏更不感兴趣吧? 燕蔓蔓想。 在她印象中,师兄更适合拿着仪器进行研究,或者就研究公开演讲,参加研讨会什么的。 薛慈倒是看出她犹豫,不很在意:“我看着你玩就行。” 燕蔓蔓更有点不好意思。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40节 等到了游戏厅,师兄果然是只站在她身边,看着她打游戏。燕蔓蔓觉得这样像排斥师兄一般,玩起来都不太放得开。薛慈什么也看不懂,光站在一旁,恐怕会很无聊,便自告奋勇,带着薛慈这个导师的得意门生开始“堕落”的打游戏。 平时长灯明从不带新人,对新手菜鸟更是很不耐烦,今天倒像是转了性,见燕蔓蔓带薛慈玩游戏,时不时嘲讽一句燕蔓蔓操作失误,最后干脆自己上手,教薛慈操作按键连招—— 薛慈也没什么所谓,跟着打发时间,也好让燕蔓蔓不那么不自在。燕蔓蔓便眼见着刚开始连走路、跑步、位移技能都要教导的师兄似乎一听就会,拿着她的小破号打竞技场,居然直接把对面控死连招斩杀,惊得差点没兜住下巴。 “师……师弟!”燕蔓蔓一时嘴快,差点说漏,后面改回来了。还是激动得五体投地,眼睛比知道薛慈是高考状元时还亮,“求求你带我打游戏吧,我受够那群撒把米鸡都比他们打得好的队友了!求求你,我想上分!” 长灯明在一旁听得不大爽,辩解:“我教的操作,要打也是先和我打吧?” 燕蔓蔓“呵呵”一笑:“会长你别逗了,你排名选手怎么会缺队友……” 电脑屏幕上的光映在薛慈的眼上,垂下的羽睫也影影绰绰落下阴影。他做什么事都专心,打游戏自然也是。修长手指在键盘上起伏,敲打键盘的音量像是乐谱般颇有节奏,很迅速便组成一套连招,薛慈计算着技能cd,看着对面血量百分比和减伤时间,打出一套连招,在对面玩家大技能好前的一秒钟,刚好控死斩杀。 对面:…… [地图]:牛逼,高段位拿小号炸鱼你*** [地图]:我*** 薛慈抬起头问燕蔓蔓,“炸鱼什么意思?” “就是高玩拿小号去低端局虐菜,不过……”燕蔓蔓感慨,“不过师兄你是刚玩,这不是虐菜,这是对面真的菜啊。” 她一边感慨,一边去看屏幕左下角的聊天频道。看到对面被和谐的星号,顿时恼怒起来。技不如人,怎么还开始喷脏了? 顿时一挽袖子:“师弟让开,我来和他对喷,教育他什么叫做人该懂礼貌。” 薛慈缓缓抬眼,目光落到和平时好似大不相同的燕蔓蔓身上。 燕蔓蔓微微一僵:“……” 忘记了,在薛慈师兄面前怎么能这么粗暴,她还是要保持一下形象的。轻咳一声道:“会长,还是你来吧。这种事你比较拿手。” 长灯明:“……” 长灯明缓缓说道:“你说什么呢,我打游戏从来不骂人的。” 这下不仅是燕蔓蔓,就算其他听见的公会成员脑门上都蹦出个问号来。又见长灯明微微俯身去碰薛慈的键盘,说道,“等着,虽然我不骂人,但也能让他道歉。” 薛慈见长灯明靠过来,也往沙发后坐了一些,给他腾点位置。 长灯明手长脚长,这么靠过来显得还是有些拥挤。而薛慈虽然给他让了位置,但也避免不了和薛慈捱得极近。 薛小少爷柔软的黑发似乎都擦过长灯明的面颊,浅淡的苏荷香气也满溢在鼻尖,而他好像微微一动,便足以碰到少年皙白柔软的肤。这种想法让长灯明免不了有些难安,他莫名地走神起来,脸颊有点发烫,盯着屏幕的时候任由那些文字滚动,却一个字都没看进眼里。 他呆在那里的时间太久了,薛慈有些疑惑地看向他,“怎么了?” 长灯明这才回神,瞥了眼左下角不断滚动的星号,飞快打字:道歉。 对方依旧没停下嘴炮。 长灯明又打字:下把带你。 滚动的对话栏突然沉寂,过了一会对面红名说道: [地图]:真的吗?谢谢哥。 [地图]:不好意思刚才嘴贱,你不要和我计较! 长灯明秒退了竞技场,浑身清爽。 薛慈:“……” 他安静抬头看长灯明,顿了顿说道:“你为什么说带他?” 长灯明浑不在意:“逗他的,谁让他骂人。” 但看着薛慈的表情,又有些不自在起来,感觉不仅欺骗了对面,还教坏了薛慈小朋友。下意识伸手揉了一下薛慈的黑发,“咳,小朋友不要学。” 薛慈:“……” 他伸手拨开了长灯明的手。 因为线下聚会里来了几个女孩子,也不好真玩到半夜,到了大概十点多,就各自拆了组让把女孩子送回酒店。 燕蔓蔓要回校外宿舍,自然也是名义上的男朋友薛慈去送她,长灯明很想跟着去,但到底他也要负责送人,找不到借口。 薛慈和燕蔓蔓出了游戏厅,正打电话和司机确定方位,耳边便传来一个有点耳熟的含糊男声。 准确的说,是薛慈耳熟。 “好巧,又碰见了诶。那个白衬衫黑长裤的就是我先前和你们说的那个关系很复杂的男生——” 那男声小声嘟囔,正是先前洗手间偷听的少年。 他年纪也不大,要不然也不会八卦欲如此旺盛。看上去刚成年,长相很英俊阳光,有酒窝,是讨女孩子喜欢的样貌,看上去还怪可爱的,就是嘴上没什么把门,叨叨念起来没完。 少年身边也围着一群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同伴。眼见着薛慈望过来,同伴们愣了一下,意识到是少年声音太大,又被听见了,连忙推搡一下他,让他赶紧的闭嘴。 少年还没反应过来,小声抱怨。 直到被围绕在他们中心,始终沉默的人开口说了句:“还说?” 这声音很清冽悦耳,音色好听。但就是显得十分冷淡,极不好接触的样子。 他脾气大概也不怎么好,因为刚才还喋喋不休的少年一下就闭了嘴。 那人又说道:“去道歉。” 少年便扭捏走过来了。 他先前都是根据衣服和身形辨人,等走近了,看见薛慈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一怔,反应有些大,猛一后退鞠躬,将燕蔓蔓惊得迷茫地后退两步。 “对不起,我之前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说话。”少年声音沉闷地道,“也不应该在听到后四处议论你的事,希望你能原谅我。” 燕蔓蔓好奇地看向薛慈。 当时确实有些尴尬,但对方既然郑重其事地来道歉,薛慈也没有太计较,“没事。” 少年这才直起身,又好奇瞥薛慈一眼,才回到自己同伴身边去了。 虽然他还是忍不住地嘟囔道:“看过了,真的很好看!”随即迎来其他人的重锤。 薛家的司机效率很快,已经到了小少爷指定的地点。薛慈帮燕蔓蔓开了车门,见她坐稳才去了后一排。 在上车的瞬间,刚才那群男孩子们也等到了司机,纷纷散开来。一直被他们围绕在最中心的人暴露出来,视野平坦,正好见到薛慈上车关上车门的一幕。 短暂一瞥。 见到的也只有薛小少爷苍白的肤,和那双垂敛的眼。 那人却忽然顿住,拨开人群追了过来。 他腿长,速度也快,但人力又怎么可能追上车速。被甩在身后的同伴也有些发晕,不知道一贯冷淡的谢哥怎么突然间这么激动,还跟着跑了一程,直到谢哥停下来,他们都跟着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 “怎、怎么了?” “谢哥刚刚没喝酒吧……” 他们心底都暗自吐槽,怎么和发酒疯一样。 谢问寒停下来了,只是目光还落在车消失的尽头,等其他人簇拥上来问什么事的时候,他垂下眼,脸上神色没什么变化,但其他人就是觉得谢哥好像更冷得吓人了,怪心惊胆战的。 “苏薄。” 被点名的苏薄猛地打了个激灵,抬起滚圆的眼睛,两个酒窝都被吓没了,呆呆地问:“啊?谢哥怎么了?” “你之前在洗手间听到的事,再讲一遍,不要漏细节。” 苏薄差点没崩住。 要知道他之前兴奋回来八卦的时候,谢哥是最不耐烦听这些的,还让他少去关注别人的隐私,搞得苏薄只能压抑住自己的八卦之心。 而现在,谢哥居然主动要听八卦—— 苏薄又激动,又不敢激动。 等谢哥冰冷的目光落到他身上,苏薄读懂其中催促威胁意味,连忙打起精神,一五一十复述起来,还应谢哥的要求,减去了自己的艺术加工。 结果越说,声音便越小,因为谢问寒的神色越来越阴郁难看,连他这样看不懂眼色的人,都感觉到了风雨欲来。 好半晌。谢问寒说:“你们先回去。” 也没人敢上去详问谢哥发生了什么,苏薄悄无声息地离开,顺便搭上自己一个好兄弟,低声问:“阿留,你记不记得先前你喜欢的那个女明星传来结婚消息的时候,你当时整天‘房子塌了’的表情?” 阿留脸色难看,好悬没和他翻脸:“你还提!” “这不是重点——”苏薄连忙安抚他,“重点是,你没注意到谢哥也是一脸房子塌了的表情吗?” 阿留灵光一闪:“谢哥的爱豆也结婚了?不对,谢哥什么时候有的爱豆?” 苏薄没忍住踢他一脚,“笨啊!想想谢哥什么时候不对劲的。” 阿留这会反应过来了,他想起刚才街边,并肩而立的薛慈和燕蔓蔓,恍然大悟:“谢哥喜欢那女的!” 苏薄跟着长叹一口气,很为谢哥心疼的样子。 阿留若有所思:“那能怎么办,人家可有男朋友了。要不然我们想点办法……” 把那男朋友撬走,嫂子可不就单身了? 反正根据苏薄的话,那男朋友桃花债还怪多…… 谢问寒很想抽烟。 但他都已经抽出来了一支,无名指和中指捏了半晌,用力的有些发颤,最后还是又放了回去。 抽烟不好,牙齿会发黄。他本来就不够讨人喜欢,总要保全一点优点。 谢问寒脑中还是不断地重复着刚才见到的一瞬间,少年的侧脸。 他们这么多年没见,认错人应该也很正常。 那不会是薛慈。 根据他得到的消息,薛慈也不会有女朋友。 谢问寒手指间的烟还是没能拿稳,一下落在地上。 谢问寒垂眸去看。 心里的醋坛子也没落稳,一下翻了个底朝天。 街边的路灯渐稀,道路也越来越窄。燕蔓蔓见到车不好往前开了,连忙说下车,又让薛慈不用送。 薛慈倒是让燕蔓蔓下了车,只是自己也跟着下来,陪燕蔓蔓走完短巷中最后一程。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41节 燕蔓蔓极不好意思,一路都没怎么说话,直到到了公寓楼下,她请师兄上去坐会,被薛慈婉拒,也没留,只是不断地感谢,甚至微微鞠躬道谢:“师兄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薛慈去扶她,有点严肃地说不用太客气,燕蔓蔓这才直起身。 她瞳孔微微发亮,眼角却带着一点湿润意味。燕蔓蔓擦了擦眼睛,笑着出声道:“我是不是太丢脸了?” “不过这次,师兄,还是多谢你。要不然我可能要被嘲笑死吧。”燕蔓蔓认真地道。 她对许斯已经没什么感情了,只是终究意难平,不愿输这一口气。 薛慈顿了顿才否决她。 “不是。” 燕蔓蔓:“嗯?” 薛慈垂眸道:“不是我帮忙。就算你自己一个人,也绝不会被嘲笑。” “你本身就很优秀。”薛慈不大会安慰人,可这些话是真心实意的,“和你分开,是他的损失。不过对你而言,是好事。” 燕蔓蔓愣了下,才笑开来:“嗯,是好事。” 从她情窦初开时,到现在的不甘,足足五年。 现在,那五年已经是过去式了。 燕蔓蔓终于和过去的时光释怀和解。 “那师兄晚安。”燕蔓蔓和他招手,“路上平安。” · 开学事忙,时间也不赶巧。 方老教授教给薛慈布置的实验正好到紧要环节,抽不开身。薛慈每天只见出入实验室,忙得恨不得干脆睡在实验楼。正常的课程倒是没时间去上了,好在方老大方,给薛慈直接开了一个月的长假条。 芯片系的存在和表演系差不多,很多学生都快将上课当成副业了。因专业请假的人更是挺多,长年上课人数不足一半,每年都有因为出勤率或学分不够而延毕的一大堆倒霉蛋。 但到底是新生,刚开学就不来上课,这么“嚣张”的学生,薛慈还是独一份。 芯片系的人又实在很少,满打满算加起来不足两百人,等新生们都差不多熟悉的时候,薛慈这个专业第一和录取分数第一还没露过面。 连寝室,都是申请的单独外寝。 都有人将薛慈戏称为“神秘人”了。 今天正好轮到芯片系的月考时间——这个专业实在和其他专业不同,严苛复杂,异常繁忙。虽然出勤率不见得高,但半月一小考三月一大考是寻常事,要不然也不会毕业率低到令人发指,有不少人都是考进来后就转了专业。 因为是第一次大月考,试卷出题不怎么难。至少都是笔试题,没有实操题。 张旭特意起了大早,但他一向粗心大意,等到了教室才反应过来没带特殊材质的铅笔,又懒得跑一趟宿舍,便向身边的同学借。 坐在他身边的少年戴着口罩,安安静静玩着手机,看上去像不大好说话的样子。但他桌面正好有多的铅笔,张旭不过试探问问,对方便直接递给了他。 “谢啦。” 张旭喜滋滋接过。 他是个挺自来熟的人。正好老师没来,考试没开始,就不急着回座位,反倒和少年唠起来,“进来前知道芯片系特别累,但没成想能累成这样。唉,当初我拼死拼活才和家长争取来的权力,真的入学了,到每天复习考试的时候又特后悔。我现在就是不想认输你懂吧……” 张旭又说,“我好他妈羡慕我们系那个叫薛慈的,我打听到,老教授给开的假条,怪不得连老付都不开口念他。” 老付是他们芯片原理课的老师,相当难说话,哪怕有假条从他手上走过,都得记个名字。 “他好像是特有背景,所以和教授关系很好来着……你说,那薛慈是不是也害怕月考,所以才让教授开假条啊?”张旭的思维发散开来,推己及人,不由得满脸憧憬,很是艳羡嫉妒。 被他搭话的同学终于抬头,回他:“月考还是要考的。” 张旭想,这位同学还是太天真了,他们那种有背景的人手段很多的。感慨:“不一定啊,谁知道怎么录分呢。” 眼见考试快开始,他准备回去了,张旭顺便和这位看上去冷淡,但其实脾气很好的同学伸出友谊之手:“欸,我叫张旭,你呢?” 同学很平静地回话:“薛慈。” 张旭:“…………”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游戏反应是真实存在的,史称能屈能伸·川剧变脸 第36章 表演 张旭闹了个大红脸,结巴着连说几声对不起,才灰溜溜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不时探头看一眼薛慈。 薛慈倒是没怎么在意张旭说的话。 手机上pdl的测试题刚解完最后一道,负责监考的老师也走上了讲台,让前排同学将试卷下发。 印着试题的双面卷刚拿到手中,便让这群芯片系新生叫苦不迭。甚至有人夸张地“嘶”出声,脸色难看,心如死灰。 这套月考题虽然免去了实操,但笔试题就没那么留情了。难度相当大,都是脱离教科书的试题,很多涉及到高年级才会学到的知识点,要是基础不扎实,根本难以应对,很让一些临阵磨刀的新生感受到了绝望。 薛慈拿到题,粗略看了一遍,没觉得太难。 他对题目的难易程度敏感度实在太低,根本分辨不出来这套是新生们眼中的“死亡试卷”。在薛慈看来,这些都是相当基础的专业题。拿到手便一题一题解下去,思索题型几乎不用时间,这么将整套试卷答完,也才花费一小时不到。 考试总时长120分钟,最多能提前半小时交卷。薛慈做完月考题无事可做,便只能用草稿纸给自己出题,顺着解题思路一步步推导下来,稿纸被写得密密麻麻。 薛慈以前字迹最多算是端正,没什么特色。重生一世,倒是有刻意练过,不仅是字形好看,且颇有风骨,就是随意落笔的草稿符号都排列的都很漂亮出色。 到了中半程,监考老师起身开始检查。 巡考老师走到薛慈附近——因为不允许监考老师一直盯着某位考生试卷看,以免造成外部压力,他也没站太久——就是没忍住多瞥了几眼,来来回回地在那一排巡视。 这位老师倒是不知道眼前学生就是芯片系的入学第一,纯粹是被试卷和稿纸上的字迹吸引,赞了好几句字迹铁画银钩,落笔如刀。 但也仅限于此了,他内心遗憾这是个好苗子,就是还是不太懂考试套路。 这套月考卷出的有些小心机。 题目量很大,光靠一道道解题时间是来不及的。 偏偏前面几道题型颇为简单,只做到一半就开始暗藏玄机,有许多误导向知识点,要一步步抽丝剥茧地处理,很耗费时间精力。 这时候就要浏览全卷,从后往前解题,才能时间效率最大化。要不然考试时间快结束,试卷才写到一半,心理上就先开始焦灼了。 像巡考老师,他觉得这个字迹漂亮的同学落笔流利,基础应当不错。但卡在一道题上用时太久了,非要解出来才作罢,卷子半天都没翻动一下,在分数上就很吃亏—— 他看了看时间,提醒道:“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半小时,同学们抓紧时间,先做简单题型。” 话音刚落,便听见有人翻动纸张的细小声响。老师满意地点头,就看到被他看好的那个学生,已经站起身将试卷交到了讲台上。 老师:“??” 一般能在这个时间交卷的考生,要么是对自己很有信心的学神,要么就是干脆放弃准备等待补考的学渣了。 巡考老师有点拿不准那个学生是哪一边的。根据他的经验是前者,但这次的月考题目,对于新生而言应该很吃力才对。索性上讲台,翻开他交上来的试卷。 草稿纸似乎被带走了。 老师没来得及看名字,就先被答题卡上的文字吸引了,不仅是笔迹跃然突出的好看,答题角度也相当标准精彩。 甚至可以说专业。 毫不夸张地讲,就算是他来做这些题目,也不会比这个新生做的更精彩了。 保持着略微惊愕的神色,监考老师才想到去翻看试卷上的姓名—— 端端正正两字。薛慈。 略微震惊后,这个答案居然有点意料之中的意味了。 不愧是方老底下最受宠爱的弟子,就算这几年再低调,他们这些芯片行业相关的教师,还是会想起当年薛慈在校量竞赛上,一举组装一枚医疗芯片的惊才绝艳。 那个才十几岁的少年,如今也是华大的新生了。 他感慨地想。 月考成绩出来的很快。 第一名的归属不出预料,是专业第一的学生薛慈。 但就是成绩实在太高,甚至和第二名的分数都有了断层,这样可怕的落差,引起的争议颇多。 倒不是觉得薛慈得第一不应该,就是有些质疑,是不是在老师批改的时候,看到薛慈的名字分数便给的松一些——这不算太正式的考试,这种情况是很有可能的。 质疑声也不算大,学院却直接将薛慈的答题卷放在了官网里做“展示”,点进去便能看见。 那些想挑差错的芯片系学生看完,纷纷闭嘴,改为打印出来挂在墙上,每每月考前都要拜一拜,准备依靠玄学力量通过难度日益增长的考试。 对薛慈时常请假的议论却切实少了许多。 他们的确艳羡少年是独有的“特例”,但是当实力上被完全碾压后,这种想法便变成了“天才嘛,有特殊对待也很正常”了。 薛慈完全没注意到身边同学的态度变化,和那些隐约敌意的消解。等他结束和导师的合作实验,终于有时间闲暇投入到正常的校园生活中的时候,也没安分地上几天课。 最近几日下午的课程都暂停,用以鼓励学生们准备校庆节目。 华大正逢两百年校庆,又是满校区的桃花盛放的季节,当天会对外开放,邀请各界人士前来参观。而华大不仅是身为不少学子的梦中学府,地位特殊,单是万顷桃花盛开,也是难见景象,到时活动会异常盛大。 每个系的学子,还会有单独彩排节目。 而由于芯片系实在人数少得令人发指,要出节目的话,几乎人人都有投票表决权。 薛慈自然也参加了。 可惜他投票的划水节目没被选中,最后当选的是虽然抓眼,彩排起来却麻烦的舞台剧表演。 一群理科生,跨行演舞台剧,连剧本都是另请人写的,但兴致却相当高。 不过能录取芯片系的学子都相当骄傲,除去少数人愿意当幕后工作者,大部分人还是更愿意担任主角。 这就导致哪怕是类群像的舞台剧,主演的角色分配很快定下来了,却空了一堆配角——或者说炮灰角色,无人垂爱,最终只能抽签选取,谁抽到就谁上。 薛慈很幸运的什么也没抽中,既不用穿着厚重表演服一次次参加彩排,也不用扮演树木草叶之类在台上一蹲就是半天。 不过到底是群体活动,芯片系的学生又少,班长简直是全情投入地让他们调动起来。要求就算是不负责幕后,也侥幸没抽中各类炮灰角色的学生,也要来做做后勤之类。 班长说这些话的时候,其实完全没考虑过薛慈的存在,也并不是特意针对他说的话。 毕竟学神太脱离于凡人了,每天都忙碌于实验室,恐怕一毕业就会被国家级的机构“招安”,时间太过宝贵,哪里有空参加学生们举行的彩排节目。 薛慈看上去又一幅冷淡模样,没见他和什么人说过话。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42节 天才么,高傲一些才是正常的,并不会有人觉得天才傲慢些是什么毛病。 甚至薛慈没有抽到任何角色,也有班长的特意安排在里面。 但薛慈却听进去了:其他学生彩排时,他要来负责后勤。 薛慈的确是少爷出身,但他前世颇受磋磨,这辈子就算任性妄为许多,有一点少爷脾气,在某种细节方面,却有些异于常人的原则和坚持。 其他学生便很错愕地发现,后面彩排的时候,薛学神居然每每必到——还帮忙送水或者整理表演服,做着调灯光幕布之类的琐事。哪怕事不算特别多活不算特别重,也让他们这些学生惊得心惊胆颤,久不能回神。 他们何德何能,居然能使唤学神做事? 负责统调的班长眼睛都快落下来了。 不说薛慈应当有那些天才睥睨众生的傲慢,就算是光从他的衣着举止来看,也应当是出身不差的少爷,怎么会愿意帮忙端茶送水…… 就是那些正排练角色的主演学生,也没有好多少。他们在闷热时脱掉一层表演服,干渴不已地接过递来的矿泉水,准备往胃部灌溉时,就看见一旁戴着口罩抱着纸箱分水的人居然是薛慈,差点一下把水呛进肺部,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大咳嗽声。 十分狼狈。 就算如此,他们还是在怀疑:是我看错了吧? 怎么会看见薛慈在给他们送水? 薛慈虽然少和同学相处,又很少摘口罩,但是身形修长,比例很好,皮肤又白得显眼。在人少的芯片系中,基本能一眼认出来。 但就是这样,才更让他们不敢确信,排练起来都战战兢兢。 直到薛慈后面每次都来做后勤,众学生也依旧没能适应多少。甚至因为感觉薛学神就在旁边看着自己,而排练加倍地提心吊胆,十分用心地背台词动作,不敢有丝毫错漏。好像只有这样,才对得起来为他们做后勤的薛学神。 也在这一过程中,模糊地生出一个想法来…… 薛慈这个人,好像也怪好相处的? 薛慈没那么多想法。 不过他做后勤的时候,便在后台看着其他新生排练,觉得这群新生表演的十分认真,也颇为精彩。 剧本名为《刺杀》,是原创剧本,角色繁多,但形象鲜明,关系复杂混乱也能让人分清。 背景设定在魔法王国,主线是一名魔法师背弃帝国和恶龙结成契约,他以前的战友、师长、亲朋都纷纷劝说魔法师回归光明,可最后魔法师执迷不悟,他们只能忍痛大义灭亲,展开厮杀,魔法师无数次死里逃生。 最后才揭开,恶龙并非恶龙,它是由前任国王召唤而来清除异己的工具。恶龙始终效忠主人,却被囚禁在龙谷之中,漫长等待着将它推上刀尖后逝去的主人。而魔法师正是要将真相告知世人,才被现任国王以维护帝国为由颁下刺杀令。 集狗血于一身,有纠葛、有反转,在短短四十分钟能演完整场故事,节奏也算紧凑。 当然,更让芯片系学生们满意的,还是出场人物足够多,足够他们发光发热。 在无数次排练下,芯片系学生们所准备的舞台剧已经相当完善了,只等着校庆那天到来。 而在前天,薛慈也收到了来自兄长的视频电话。 “阿慈。” 薛浮已经进入了薛氏公司,开始正式接手各类复杂的公司事宜了。 他现在是那一阶层中最出色的继任者,风头极盛,应酬当然也极多。按理而言应该比还念书时要忙上许多,但薛浮每天和弟弟联络的时间却没削减,就像是今天一样。 这位在外人眼中相当冷戾,不通人情的薛大少,每每对着薛慈却笑的异常温和,总是和哄小孩般小心翼翼的语气:“哥哥明天早上到京市。” 薛慈想到他先前提过的话,“分公司转移到京市了?” 一说到这个,薛浮便有些咬牙。倒不是其他阻力,就是父亲不肯松口。他只能无奈摇头,“还没有,明天我是请假过来的。休了年假,在京市待三天。” 薛慈完全没意识到来自兄长的暗示。 直到薛浮眼巴巴望着他,提及:“明天好像是华大二百年校庆,听说桃花也开的很漂亮,只要有华大本校学生带路就可以进去观赏——” 薛慈纠正错漏:“不用。登记身份证就可以进去了。” “阿慈。”薛浮叹气,“可是哥哥想你陪着去华大。” 他目光中带着一点请求,一贯不介意在弟弟面前透露弱势的一面,“哥哥好久没见过你了。” 薛慈一顿,“昨天才视频过。” “那又不一样。”薛浮露出苦恼神色,“从毕业后我就开始后悔,早知道该留校读研。上次和阿慈见面,还是过年的时候。” “带哥哥去逛逛你的学校,好不好?” 薛浮大学也选在京市,那时还经常去实验室照看薛慈。等他毕业,近乎是被押解着回了洲市。 薛家在上升期,人丁又实在稀薄,少有分支,薛浮常工作到半夜,几乎没有抽空来京市的时间。 他这样软语请求,薛慈也听惯了,从不会心疼。但薛慈又很清楚,薛浮接下来将会有的软磨硬泡…… 黑沉的羽睫微微一阖,便听薛慈无奈地应下:“好。我会陪你的。” 薛浮毫不吝啬地露出相当灿烂的笑容来,让属下准备着相机跟随,到时候要多拍几百张照片。 “不过,”薛慈回忆了一下他们系上台表演的时间,“下午三点的时候,我要去后台准备舞台剧表演。” 薛浮对华大这些演出传统似乎很清楚,问道:“是芯片系的演出节目?” “嗯。” 薛浮一下就兴奋起来,畅想弟弟穿着演出服扮演角色的模样,应该会非常的漂亮,不禁有些期待,“是什么剧目?” “原创剧本,魔法神话背景。” 见到薛浮好像挺有兴趣,薛慈又将这幕原创剧本的大概讲了一遍。 “阿慈演什么?”薛浮听完剧本,脑海里已经出现了几个和薛慈对应的角色了。 作为主角的魔法师,正义隐忍,就是悲剧色彩太重,薛浮怕自己会看的太过入情,忍不住上台捣乱舞台秩序。 引起众人争夺中心的恶龙?那样魔法师会为了第一次见面的“恶龙”而孤注一掷的剧情就变得合理了起来。但是好像又会出现更加不圆融的矛盾——比如那样老国王又怎么会抛弃恶龙。 而国王也是个重要角色,虽然是反派人物,但形象极为鲜明,一句话愿意让诸多名门贵族,法师与骑士抛却心中正义,去灭口昔日的好友,好像挺适合阿慈的……薛浮想着,嘴里也喃喃出声,几句含糊的话听得薛慈有点疑惑的皱眉。 “这些角色当然不是我来演。”薛慈看着他兄长,有些莫名地道,“我是负责后勤。” 薛浮猛地抬头:“??” 在不可思议之后,薛浮虽然对学生们的表演兴趣大打折扣,并且在内心无数次抱怨(无辜的)组织者到底会不会选角。第二天薛浮还是踏入了华大,和许久未见的弟弟看过一夜间竞相绽放,红透了的簇簇桃花,还难得有玩乐心思地参加了华大各个社团举办的小活动。 诸如射击活动、流动书屋、鬼屋探险,赢了几个周边给薛慈的同时,还难得不挑剔地品尝了些学生们自己做的小食品摊。 薛浮记得弟弟的小偏好,买了一袋现切的奶糖递给薛慈。 薛慈手上都是轻便的小玩意,却已经没空位了。被哥哥逮住机会往嘴里喂了颗奶糖,有些无奈地叼着吃完,听见薛浮问他怎么样,便也回答:“还可以。” 薛慈想到了些什么,下意识说道,“没有实验室里一位师弟带来的好吃。” “师弟?”薛浮不冷不热地问了一句,“他专门给你送糖做什么?” 薛浮的眼睛眯起,看上去有些警惕模样。 “实验室里每个人都有,他经常带些小零食来。”薛慈看了一眼钟楼上的时间,“汇演要开始了。” 他也要去准备了。 薛浮这才没追问下去。 各系汇演的礼堂倒真的只有本校学生能凭学生证领票入内,一人最多领三张。 薛慈领到的位置视野不错,在前排偏近中心。将薛浮带到了位置,他便提前去了后台。 芯片系的学生们并不算太紧张,只是百无聊赖间对对台词。 第37章 演技 沉重的裙摆拖曳在地,柔滑丝绸做成的法师袍密不透风,扮演“国王”角色的新生手中拿着权杖,上面镶嵌的熠熠发亮的宝石十分晃眼,乍一看像是真货。 和普通排练时不同,这次学生们穿戴满了全套的服饰,化了全妆。 因舞台剧的特性,学生们妆容都颇深,五官被清晰凸显出来,或俊朗或漂亮的面容,给这出舞台剧增色不少,也显得更正式起来。 薛慈像以往一样负责后勤,接过水的新生们低头含糊地说着谢谢。 现在还是春季,但后台闷热,穿着演出服的学生们不停拿剧本扇风,额头上也沁出些汗来。薛慈目光瞥过,估算下室温,便打算去控制室将通风开大些。他与忙碌的演出者擦肩而过,经过摆满道具的路径。身旁搭建好的微型瞭望台不知被谁撞了一下,忽然间摇摇欲坠,发出“吱呀”摇动的声响,向前方倒塌而下—— 瞭望台虽是简单制作的道具,用材轻便,但内里却切实撑着三根钢筋。这一下倾斜,发出巨大噪声,“轰隆”如乌云罩顶,压覆而下。 有被惊扰而看过来的学生们微微抬头,目光瞥到那坍塌的道具时,还来不及做出反应,脸色却是刹那间便白了。 道具是在薛慈身旁倒下来的,但因为底座还勉强支撑,并非是在瞬间坠落。薛慈反应又快,他立即停住动作,退开几步,足够全身而退。 偏偏这时,还有在瞭望台道具旁靠着读剧本的新生。 他扮演的是一名白袍法师,装束隆重,本便行动不便,在发现倒塌的瞭望台时,新生更是被吓住了,腿有些发软,只睁大眼看着向自己脸上压下来的沉重道具—— 也是在这一刻,薛慈在瞬间扑过来撞倒他,翻滚着挪出了瞭望台倒塌的范围。 “轰”地一声。 微型瞭望台彻底支撑不住而倒下。 有学生下意识惊叫了一下,随后更多人涌动着过来救援,围绕着差点被砸中的薛慈和那名新生。 那一瞬间的确很惊险,碾压在耳旁的巨大声响几乎要震破耳膜,还有因碰撞而四处飞溅的零星道具。 薛慈压在扮演法师的新生身上,有什么碎裂的零件撞在他的脊背上,让薛慈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哼声。 眼睛出于保护意识紧紧闭上,等事故平息,安静半晌,薛慈的羽睫猛地颤动了几下,才缓缓睁开。 被薛慈压在身下的新生也惊呆了——他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道具倒塌,幸好薛慈过来救了他。 冰凉细软的黑发落在他的面颊上,新生无措至极,又对上薛慈刚刚睁开的眼。 黑沉沉的瞳色,但眼睛生的漂亮至极。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新生的脸还是在刹那间红了个透底。 “谢谢。”他有些结巴地说道,“你、你没事吧?” 好在他绯红面颊没引起太大关注,人人都以为他是刚才受了惊吓,脸才涨红成这样。 班长忧心忡忡地过来帮忙扶起薛慈,确认两人身上没什么明显外伤,才舒出一口气。 “还好,还好。”他念叨着,又向薛慈道谢。 作为舞台剧的倡议者和总策划,要是在校庆上出安全事故,班长也同样难辞其咎。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43节 这个时候,新生却发现自己有些站不起来了……倒不是还吓得腿软,只是在刚才的危机时刻,他在地上翻滚时扭了脚。新生掀开演出服和长裤看了两眼,脚腕已经高肿起了,不禁有些错愕。 伤势有些严重,他甚至难以独立支撑着站起来。 班长看了一眼,连忙让后勤人员送他去医疗室。又皱眉检查薛慈身上是不是也受了些隐秘的伤—— 薛慈背上倒是被溅射的道具砸了下,但现在痛楚消减,没多大感觉,只不在意地说道:“没事。” 班长略微放下心。 等放心后,现在的局面就有些尴尬了。 比起校庆演出,学生身体才是第一位,所以班长毫不犹豫让人先去治伤。 可造成的后果总是需要承担的,表演马上开始,却有个角色放了空窗。 芯片系学生不多,就算有备选,也是备选的主演角色。 而白袍法师这个角色,戏份不重,偏偏意义比较重大——他是标志着主角魔法师从纯粹的善开始转换为混沌的恶的重要角色。要是直接删减掉,剧情便很不圆融了。 班长一边让人去问,有没有能背下台词临时顶上的学生;一边也准备临时删改剧本,做两手准备了。 后台上挂着的钟表指针不停,分针再转几圈便到上台时间。薛慈目光从刚才因翻滚摩擦而发红的手腕上收回,见到班长火急火燎模样,其他人脸上也是同样焦虑,微抿了抿唇。 “我可以演这个角色。”薛慈突然道,“台词我都记得。” 其实不仅是白袍法师的,薛慈来当后勤许多次,又看过几场连续、完整的演出,就是那些主演的台词,他都记下来了,更不必提一个台词只十几句的配角。 只不过…… 薛慈说道:“我第一次上台表演,没有经验,可能不太好。” 班长在薛慈说可以上场,还记得住台词的时候,眼睛便发亮了。哪里还管有没有“演技”这类的问题——严格来说,他们可都是外行人。 要不是还保留着一分对学神的敬意,班长简直要扑上去抱紧他亲上两口。这时候疯狂点头道:“不空窗角色就行,谢谢学神救我们于水火——” 班长咧嘴大喊:“快快,帮学神换道具化妆对台词!” 薛慈也是听着他连念了两次,才知道这个“学神”称呼是指自己。 受伤新生走之前,倒是先把演出服换了下来。 那身白袍法师装,原本是根据每个学生的身形私人订制的,十分妥帖合身。但这时也顾不上那么多,又来不及再定制,反正薛慈身形和受伤新生差不太多,大一点就大一点吧。 想是这么想,真正换上的时候,效果却出奇得好。 宽大繁复的白袍曳地,款式虽繁琐,却都是层叠白色面料,独有一颗红宝石坠在腰间,无比吸睛,让所有人目光都会在他被收束的腰身一截略微流连。 演出服的确略大一些,正好遮住薛慈修长清瘦的整只手,只露出一点莹白指尖。肤色和洁白面料相衬,像是整个人都比旁边其他人白上一个色阶,不用道具光都能显出一点——“神性”来。 而这位白袍法师的确是个很神性的角色。 《刺杀》中的所有人都有欲望与缺陷,包括一直在与帝国斗争的魔法师也是如此,最后被拖进泥潭当中。但薛慈临时替补的白袍法师约西亚,却是唯一一个不显露缺陷、欲望、污点的角色。当然,能维持下去也主要归功于他死得比较早。 总之,穿上演出服的薛慈,和剧本中的约西亚角色还是很贴合。 班长脸上露出满意神色。虽然他觉得以薛慈的身段,就是穿什么也不会显得丑才对。 校庆表演已经轮到芯片系的演出了,几位主演纷纷走出后台。 魔法师、国王的对峙正在上演,白袍法师约西亚出场很早,更要抓紧时间。 班长当机立断地道:“先给学神化好妆。”他的目光有些期期艾艾地落在薛慈戴着的口罩上。 这么说起来,他倒是想起,自己好像都不太记得薛慈长什么样? 这也没办法,实在是薛慈忙碌又低调,他敢打赌,不仅是自己,就是班上其他同学,也应当有很多人记不清薛慈的长相—— 班长看到薛慈的动作,落在他脸上的目光猛地一晃,略有些呆滞,极没有礼貌地直生生落在他白如细雪的肤上。 也绝不止他一个人这么没礼貌。 要化妆,自然是要把口罩摘下来的。薛慈现在就是很乖地摘了口罩,微仰起脸,乖顺沉默地等负责化妆的学生给自己上妆。 细密而长的睫羽垂落。 一下像惊碎了某片梦境般。化妆师手忙脚乱地去找自己带来的道具,她轻抬起薛慈的下巴,觉得手中冰凉触感也如丝绸般滑,她甚至忍不住地微捏了一下,把自己吓了一跳,见薛慈没有生气,才红着耳朵去拿起粉刷,轻轻在薛慈脸上扑了两下。 与此同时,她的脸颊也滚烫得可以热杯牛奶了。 那张面容带给人的冲击实在太大,化妆师开始庆幸薛慈平时都是戴着口罩的,在她再一次手颤抖着将粉都抖成了烟雾的时候,终于将化妆刷收了起来。她合上盒子后,冷静地提议道:“要不然就这样吧?” “我觉得……”她含糊地说,“没必要上更多妆。” 舞台剧上的妆容要贴合人设,要说服观众。但是薛慈的脸,很明显“说服力”已经极大了。 主要是她也快撑不住了。 其他人如梦初醒。 他们都支支吾吾地提议:“……好像是这样?” “嗯……应该可以直接上台来着。” “要不要通知下主演……” 还有人恍恍惚惚地念叨: “剧本里的约西亚,有绝世美人这种奇怪的人设吗?” 他声音太小,没被旁人听见。虽然此时此刻,应当有挺多人都这么在心中念叨。 薛慈脸上的妆被清洗,手上又被塞了剧本,有同学脸颊通红地走过来对台词。 上妆上到一半,薛慈只以为是时间不够,没提出异议。倒是抓紧了上台前最后一小段时间,将台词重新背过一遍。 偏偏和他对台词的同学,像是忽然紧张起来,还有些磕巴。 舞台前,《刺杀》迎来了颇多赞美声,到底芯片系新生们都很用心,拿钱堆出来的服化道也十分精美。 剧情已经进行到作为主角的魔法师,和以往一同在学院毕业的同窗好友反目,进行完一场大战,险胜逃回龙谷。垂死之时,恶龙分给了魔法师一缕龙息,让他不仅伤势恢复,还实力大增。 而这个时候,薛慈扮演的白袍法师约西亚就出场了。 薛慈踏出舞台时,一身圣洁白袍,身段极为漂亮,腰间红宝石显示了这位法师不同于凡的地位。他神色冷淡,肤色苍白,灯光从上方和身后纷纷落下,随着他的步伐而挪动,十分高洁而不可攀。那瞬间,几乎要有人误以为薛慈所扮演的是神明才对。 虽然他手中的法师杖否认了这一点。 原本便很安静的礼堂,在那瞬间更静寂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可抑止地落在刚出场的白袍法师身上。 离得远些的人,看不大清晰,只是凭借身段评判,这个芯片系的学生长相似乎相当好看。 但离得近的人,却是相当直白得受到了冲击——甚至神思不属地开始反省。是妆容、氛围、甚至道具服的加成太大了吗?为什么他们会觉得眼前的白袍法师这么漂亮——不管是他们在现实中,或是在网络上,无数遍搜寻,都第一次见到这样纯粹惊艳、不可抵挡的美貌。 “这是芯片系的节目?那那个白袍法师是表演系的吗?” “他为什么不在校草评选里!!我有点后悔投给我男神了!”“有人知道他名字吗?说真的……我想等下去要个微信号。” “应该得先排队……” 这对薛浮而言更是惊喜,没想到弟弟原来是扮演了角色的。 他还以为是薛慈害羞,才不肯说。又或是想给自己一个惊喜,所以隐瞒了下来。这时候薛浮抛开了原本在远程连接的会议,直接兴致大涨地架起手边摄影机开始录制阿慈的表演剧目。 礼堂中刹那沉寂下去的氛围,并没有对薛慈造成多大的影响,他也并没有闲暇抬头去看台下观众一眼。 但是和他演对手戏的魔法师、也是身为第一主演的学生不开口,这种失误就无法避免了。 扮演魔法师的学生正是今年芯片系新生中的专业第二,沈家的大少爷沈念林。 大概是天才相斥,这位沈少爷说不上讨厌薛慈,但也明显不喜欢他,能避免接触便不接触。 他的冷待很明显。其实薛慈并没有得罪过沈少爷,只是因为开学时两人间闹出的尴尬,沈念林便不冷不热延续至今。 他月考分数被甩下太多,有想讨好他的人,便经常说些薛慈分数得来并不算光明正大之类的话。 沈念林并不觉得薛慈会作弊,但也懒得帮自己的对手说话,更不把那些跟班讨好之语放心上。直到学院着手澄清,沈少爷看过薛慈答题也算心服口服,却有人悄声说当初流言是从他身上传出来,这回被打脸打了个结实,心中恐怕很记恨。 沈少爷心中恼怒,还不知怎么解释,便心有怨气恼到了今日。 他上台的时候,也知道舞台出了意外,白袍法师换人选为薛慈扮演。没留下来知悉更多,便上台准备演出,当然没能看见薛慈换演出服后出来的形象——如今和薛慈在舞台上撞见了,才和底下的许多观众一样,一齐怔住了。 可观众可以不说话,主演却不能不说话。 现在沈念林思绪混乱,心中乱成一团,他目光久落在薛慈的面容上,竟是忘词了。 也就是沉默的时间不算久,才被观众们当做了表演的一部分。 魔法师见到这样的白袍法师,的确是应当沉默的。不管是故人重逢,还是别的缘由也一样。薛慈等不到他开口说台词,只能擅自改动剧情,变为自己先开口。 “瑟林,我们又见面了。”白袍法师神色是冷淡的,眼中却是悲悯的平和,还有被掩藏的细微情绪,“要见到你……还真是艰难。” 这句台词终于提醒沈念林想起了后面的连锁剧情,他微微牵动唇角,露出一个有些勉强艰难的笑容:“约西亚。我的挚友。” “我想过很多次,这次来收割我灵魂的法师应该是谁。” “我没想到,约西亚,是你。” “为什么连你,也同样接下了国王的刺杀令——” 魔法师抬起了他的法杖,似乎已经习惯了来自昔日挚友的背叛,他脸上的怒容淡去,变成平淡的、冷静的、漠然的神色,随着灯光转暗,毫不留情地展开了袭击。 相当意外的,观众们这次都没根据主角的视角来走了,十分不敢置信地痛批这个因为得到龙息,就开始无法无天,连昔日挚友都不留情的主角。 “约西亚还没有动手,他就开始攻击了,这算个什么事?” “果然薄情寡义啊。” “这部剧的主角是反派吗?”有人吐槽。 在这里,观众应该看到的是主角在被追杀暗害、坠入低谷后,得到了力量后开始反击的小高潮,但不知为何,这次观众们居然相当不买账。 这个情节也的确是拿来给主角增加争议的,但其实并不是在这个时候,至少主角反击时应当是高光点——而接下来的剧情中,白袍法师落败,伤重不治。而帝国势力的骑士出场,看见了濒死的法师,并且嘲讽打击了身为主角的魔法师。 “瑟林,你以为,为什么国王陛下会仁慈的直到三个月后才颁布了追杀令。”骑士傲慢地骑在马上,没有看在一旁落败,半跪于地,身边光线黯淡的白袍法师。 “因为约西亚,这个愚蠢的白袍法师,居然妄想你只是被恶龙蛊惑才犯下大错。他用自己的法师塔与法杖作为担保,隐瞒你叛变的消息足三个月。在你杀死布莱尔的消息传来后,作为愚蠢的担保者,他被摧毁了法师塔、折断了法杖,并且代替你受净化之刑。在受刑后,又主动请求尊贵的国王陛下,让他来将你带回帝国。” 骑士露出傲慢的笑容:“看来约西亚法师,比我想象中实力退步的要大。” 原本的约西亚和瑟林的实力齐平,就算瑟林得到龙息,实力更进一步,也绝不该那样轻易地便击败身为大法师的约西亚才对。 但瑟林被增强的力量蒙蔽了眼,甚至无法正确思索其他。 他不知道约西亚因他而失去了法师塔这样的力量源泉,失去了从小到大的魔杖,身负重伤,才会这样轻易地被击败,甚至沉浸在自己强大的力量当中。 这番话对瑟林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44节 瑟林的双眼猩红:“他想杀了我,对不对?” “不。”骑士步步紧逼,“我才想杀了你。” 剧本当中,无数人因为利益、财富、国王的命令与欺骗,甚至因抱有相同理念,想要阻止瑟林诋毁帝国的荣誉,他们纷纷追杀瑟林,但只有约西亚,是被蒙骗着,想要带瑟林走入正途的。 可是瑟林杀了他。 也是从这时候起,瑟林从一个悲情却正面的人物,变为了绝大多数的善与混沌的恶。 约西亚在第二幕的对话中,支撑着他身躯的法杖已经折断,他缓缓躺下,在主场变为骑士与瑟林的时候悄然退幕——代表着死亡的下场。 本应该是悄无声息的一段剧情,但是观众们显然不这么想,甚至爆发出了相当激烈的争议。 “怎会如此,我的美瞳要哭出来了。” “麻烦剧透一下瑟林什么时候死!” “我的天啊,约西亚后面会复活吧,不复活我真的是看不下去了——” “无语了我追的cp昨天be了,今天看个节目还要被刀。” “怪不得约西亚开场说,‘要见到你还真是艰难’,这一句台词里是有多少辛酸。约西亚牺牲了那么多,好不容易见到瑟林,但瑟林却只想杀了他。”有观众垂泪道。 ——如果有看过剧本的芯片系学生在这里,就会发现这句台词应该是为了救场临时加上的。 “约西亚动作有时候会突然僵硬下,很忍耐的模样,是因为先前受过刑罚吧?真的全是细节!” ——这倒的确是真的,不过是因为薛慈先前被道具零件砸了一下,偶尔有些隐痛。 薛浮在底下看的,眼睛也有些发红,手上的摄像机都忘记拍摄地搭在膝盖上。 他不是很能共情的性格,但是看到阿慈死去的那一幕,心脏却猛地揪起,久不能释怀。 就好像真的曾见过,薛慈承受着误解而死去的场面一样。 他额上甚至渗出了一点汗,胸腔处缓慢的痛楚延展开来,变成了巨大的惶恐和失落。这让薛浮猛地站起来,摄像机从他颤抖的指尖中落下,他却只顾得上穿过人群,离开座位,准备前往后台。 只有亲眼见到薛慈,亲眼见到他站立的、呼吸的、注视着他的弟弟,才能安抚下薛浮那无比恐惧的情绪。 约西亚的戏份明明已经结束了,但此时的舞台底下,所有的讨论都是延展着约西亚而展开。 第38章 确定 主角瑟林黑化,观众们讨论,一定是因为他误杀了约西亚。 国王震怒,颁布下一级刺杀令,观众们讨论,一定是因为约西亚死在了瑟林手上。 分明是已经退场的炮灰角色,但后面的剧情中,观众们却总是想到那个在误解当中黯淡死亡的白袍法师,想到他低垂悲悯的眼,紧握着法师杖突出青筋的手。 他们心神被剧情牵动,不能忘怀,哪怕剧本发展到了下一目,也依旧有人小声提及“约西亚”的名字。 观众席被黑暗笼罩,苏薄很大声地吸了一下鼻子,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他试图寻找共鸣,忍不住想和人大声宣泄下自己的情绪——恰好这时舞台上灯光大亮,苏薄偏头,借着舞台灯光看清了身旁的谢哥。 一时间把眼泪鼻涕都吓回去了,猛地打了个颤。 谢问寒神色和平时好像没什么区别。 但气势就是更冷冽许多,黑沉沉的眼连光都照不进去,他神色平淡地注视着舞台,唇微向下弯着,很微小的弧度。苏薄却十分清楚现在的谢哥大概处于一种心情极糟糕的状态,还是不要招惹比较好。 上一次出现这种情况,还是发现谢哥心上人已经有了男朋友。接下来他们一周都不大好过,战战兢兢。有不长眼的竞争对手撞上来挑衅,直接被谢哥给玩破产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出表演,谢哥又生气了。 苏薄绞尽脑汁也想不到源头。 薛浮来到舞台后台的时候,被拦了下来。 后台有不少器械和贵价道具,当然不是陌生面孔能随便进的。 但是将薛浮拦下的学生态度倒很客气。毕竟薛浮一身定制服饰价格不菲,他相貌又极其英俊,哪怕眉眼冷峻面色含霜,第一眼给人印象也极好。 薛浮更显焦躁了些,但还是解释道:“我是来找我弟弟的,他刚演出完。” 学生们商议道,可以让薛浮打个电话,喊弟弟出来接人。 薛浮这才想起还可以电话联系,拨动号码时,手指都不知为何有些发颤。 他不知自己为什么会生出这样诡异又不祥的预感,手机中的两声忙音被无限拖长,像等待审判一般,额间细汗都渗了出来,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其实没等多久,电话便被接通。 薛慈的声音从那端传来。 “哥哥?” 审判结束,刀未落下。 激烈跳动的心脏温驯地落回到心底,薛浮微微闭上眼,喉结猛地滚动了两下。他声音有些干涩低哑,连薛慈都听出了异样。 “我来找你。”薛浮道,“后台进不去,阿慈,能麻烦你来接我下吗?” 略微沉默后,因为薛浮不同寻常的语气,薛慈难得没有拒绝兄长,只是说道:“好的,你在那里等我一下。” 在舞台剧结束后,所有演员都会再次登台致谢,所以薛慈暂且没有换下那身演出服,只是将其他道具配饰放好,和班长提过一声,便去门口接他兄长。 负责监守进出的学生是没时间看演出的,索性他们本身也兴趣不大。 在看见薛慈出来的时候,便很是呆怔地愣住了。 薛慈还戴着演出用的满头银发,肤色雪白,唯有唇瓣殷红显眼。那张脸远看便已是极让人心惊的貌美,离得近了,更挑不出瑕疵,反而因靠得太近,更无处躲避起来。几名学生有些晕乎乎的,脸颊飘红甚至滚烫,迷离间甚至觉得眼前人是从哪处走出的精怪,有些羞于搭话—— 直到薛慈走到他们面前。 “同学,麻烦了。”薛慈颇有礼貌地说道,“这是我哥哥,我带他进去坐一下,不会添麻烦。” 见几人不开口,薛慈略微沉思,又请求道:“很快就出来,可以吗?” 他们慌乱间反应过来,根本没意识到刚才薛慈说了些什么,只听他问“可以吗”,想都不想就点头应好,面颊通红。等薛慈带着人离开了,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些许悔恨。 “忘了问他的名字了……”有人后悔不已道。 薛浮看着弟弟身上的演出服,还是有些不自在。脑中不可抑止地浮现出方才舞台上,薛慈唇角流血,阖上双眼的模样。而每每回忆起一次,便更觉胸腔中隐痛传来,呼吸都艰涩许多。 薛慈见薛浮一副出神模样,好几次不是要撞栏杆就是踩幕布,和个小孩子似的不好好走路,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有些无奈提醒:“要撞到了。” “在想什么?”薛慈问他。 薛浮终于回神。 他看着眼前还望着他的薛慈,黑沉眼中倒影出自己的面庞,反而颤抖不安地拉住了薛慈的手。 少年指腹冰凉而柔软,明明是经常做实验的一双手,却没留什么指茧,反而每一寸都是精心养成的匀称骨肉,无比修长漂亮。 薛慈应当是没吃过什么苦的。 薛浮想着,却压抑不住地有些沉闷的心疼。他将薛慈的手指完整包裹进掌心,感受来自于他骨血亲情的温度,他攥紧于手中,无数次地确认阿慈就站在自己面前。有温度、有呼吸、是活生生存在于世的——却还是有种莫大惶恐,像是下一瞬间薛慈就会消失。 薛慈被薛浮突然牵起手,也有些奇怪,尤其是发现薛浮神色复杂不已,甚至还显得有些痛苦后。 “怎么了?” 薛浮鬼使神差地问:“阿慈,你要是受过什么委屈,告诉哥哥好不好?” 空气有一瞬安静。 后传来薛慈轻微地叹息声。 “没有。”薛慈道。他甚至有些莫名,薛浮会突然问出这样的话。 是应该这样才对。 薛浮还是高兴不起来,冷着脸道:“阿慈,让哥哥抱抱——” 薛慈:“?” 薛慈九岁以后便不让兄长抱他了,这时候也没有开特例,十分冷酷无情地拒绝完。还有些头疼,“哥哥,你今天很奇怪。” 薛浮没能抱住弟弟,再确认一下薛慈的存在,很有些遗憾。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怪异感觉从何而来,沉思半晌,有些别扭道:“以后不要穿这件演出服了,看着堵得慌。” 薛慈还以为是薛浮嫌弃他穿起来古怪难看,也不在意,顺便解释道:“这件演出服不是我的。演出前后台出了小意外,我临时顶上的角色。” “你演得很好。”薛浮又想起来要夸奖弟弟,这句话倒是真心实意。在薛慈出场时,薛浮才觉得演出有趣起来,像是整片舞台被投下一注光。偏偏最后的结局…… 薛浮微微抿唇,“只是以后不要演这种……死亡结局的角色了。寓意不好。” 这能有什么寓意可言,不过是台上的排练。而且大多数舞台剧,都是悲剧或是开放式结局。 且就算再寓意不好,又怎么能比得上他这个死而复生之人来的不祥? ——薛慈略微有些出神,思绪拐到了奇怪的地方。不过也没有反驳薛浮,只是回答道:“这次是意外,以后应该也不会参加这类演出了。” 薛浮又后知后觉地遗憾起来。他虽然不满剧本中约西亚的死亡,却也觉得那瞬间的薛慈有种别样吸引人的特质与魅力。 正逢这时薛慈收回手,被薛浮按住了。 薛大少有些不满地说:“牵着走。” 薛慈:“……” 薛慈颇为无言:“你是小孩子吗?”他异常坚决无情地收回手,顺便瞥了眼满脸不高兴的兄长,提醒他:“下次自己逛华大。” 于是在阶层里叱咤风云,冷戾无情,往往一皱眉便能引起无数人心惊胆颤的薛大少爷,这时候被噎了一噎,只能委屈收起自己溢于言表的不满,还小心翼翼瞥一眼弟弟的神情。 后台通风开到最大,又调了空调,已经不像先前那样闷热了,但依旧充斥着难安躁动的氛围。人人脸色都有些不自在,像等待着什么一般,偶尔有低头发信息的学生,手上都是渗出的汗水。 薛慈结束表演后,许多芯片系的学生都只有一个想法—— 一定要要到联系方式。 但因为某种众所周知的缘由,暂时没人上前做那个打破默契的“第一位”,看到薛慈离开,还有些焦急。但很快薛慈又回来了,只是这次带着他的哥哥。 虽然是薛慈的亲生哥哥,却和薛慈没有一点相像的地方。 薛浮比他们这些新生只大个四、五岁左右,也就是刚步入社会的年纪,却俨然比他们成熟许多,气质冰冷傲慢,高不可攀。 他目光没什么审视意味,只是随意扫过后台,被薛浮看到的学生都情不自禁挺胸直背,神色严峻。 面对薛浮,新生们都有一种看到父辈、而不自知的尊敬感。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45节 在长辈眼下,自然都分外老实,瑟缩成一团。虽然还是有人偷觑一眼薛慈,却没人敢上前要联系方式了。 一直僵持到演出完成,薛慈和其他主演、配演上台感谢鞠躬。 似乎有很多人在拍照,不过都颇礼貌地关上了闪光灯。 薛慈被安排在左侧偏中心的位置,他抬眼时,见到观众们的热切神情,应当很喜欢《刺杀》这部剧目。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人口中喊的不是主角“瑟林”,而是“约西亚”。 直到下一个演出开始,底下观众似乎也没有从《刺杀》中抽离出来。 底下,有一名学生结束了他的拍摄。 校庆演出不是正式的舞台剧,也没有不准摄录的规定,有人拍摄记录也很正常。 只是在众人没预料到的时候,这名学生随手将拍摄的舞台剧上传到了网上。 第39章 重逢 剧本谢幕,在帷幕遮掩下,穿着厚重演出服的学生们纷纷退场。 他们速度颇快,借着转场和主持人解说的时间,和下一个表演系学生准备的节目做了个交接。 擦肩而过的瞬间,拖曳的欧风长袍和表演系的学生们的合唱服摩擦交叠——他们本不应该靠的这么近,但是接替的表演系学生似乎有意走近一些,目光或大胆或含蓄地落在“约西亚”的身上。 好漂亮。 离得近了,更能清晰看到对方的面容,肤色凝白,哪一处都生得完美至极,几乎符合每个人眼中最苛刻的审美。薛慈微敛着眸,并未停顿地向后台走去。让不少人生出现在不顾演出,也要冲过去要到他联系方式的冲动来。 可惜机会相当短暂,“约西亚”的白袍消失在转角处,而台前帷幕拉开,灯光雪亮,他们暴露在了观众眼前,不得不打起精神,露出有些敷衍的笑容来。 事实上,礼堂并不像刚才那样坐的满满当当。 有不少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座位,肉眼可见地空出了许多的空位来。 苏薄发现他喜欢的那个女孩子微微撩动额发,偏头和身旁闺蜜说了句什么,也同样离开了座位。这才忽然发现不少人都提前离场了,有些奇怪。 “他们怎么都走了?”苏薄喃喃道,“这次演出很差吗?我觉得还挺好的。” 刘留翻了个白眼:“他们是去要‘约西亚’的联系方式吧,再晚点估计找不到人了。” 苏薄震撼:“是这样的吗?他们也、也太不矜持了吧。” 受到打击的苏薄暗暗吐槽,然后就看见身旁的谢哥面容冷淡地站起来,从空荡荡的座位旁经过,直接往外走—— 望着谢问寒的身影,苏薄大惊,悄声问道,“谢哥也去……呃,要电话号吗?” 刘留鄙夷看他,轻嗤:“怎么可能。” 就谢哥那样不假辞色冷淡至极的性格,哪里会做出主动追求的举动来,何况他喜欢的还是女生。就算碰到“约西亚”那样漂亮的学生,也不可能突然改变性向吧? 谢哥可不是普通人。 或许只是觉得里面闷,出去透风。又或者是想抽烟了。 刘留想到。 薛慈将演出服迅速换下,交给了负责道具的同学。 沈念林也正好脱下身上的魔法师袍,他上前两步,连着那本道具书一并递交给面前道具组的人。两人的举动不约而同,伸出的手差一点便碰到一块。沈念林侧眸看了一眼,不知为何反应大得出奇,他猛地一下抽回手,夸张地后退几步。 薛慈便下意识看他一眼。 在薛慈奇怪的目光下,沈念林脸有些发红。他镇定地回看薛慈一眼,有些许傲慢恼意般,将手中道具扔到椅子上,离开了。 负责收道具的学生小声安慰薛慈道:“你别理他。沈念林就是那个脾气,看谁都不顺眼。”显然,他是知道沈念林和薛慈不合的其中一员。 薛慈并不清楚这其中的干系,只是觉得沈念林反应奇怪。正巧这时班长也过来传消息,薛慈便忘了刚才的事。 班长说道,先前在事故中受伤的同学没什么大碍,已经回寝室休息了,让大家不必担心,顺便又感谢了薛慈一遍。 薛浮先前听薛慈提过,是原本扮演约西亚的学生出了意外,他才临时顶替。 只是那时候的薛浮以为这“意外”应该是对方迟到,临时有事之类,没想到是后台出现道具事故。他微微蹙眉,很谨慎地多问了两句:“阿慈,你受伤没有?” “要受伤也不会能上台表演了。”薛慈答道。 学生做的道具,果然还是太不靠谱了点。薛浮神色严肃,像还是有些不满。 “你要离危险远点,多注意安全……” 薛慈顺着他的话轻微颔首。 他还没说完,听了一耳朵的班长倒是凑过来。班长没听得太清楚他们先前在说什么,只是下意识为薛慈邀功:“当时道具做的瞭望台倒了,要是压人身上,估计会头破血流。是薛慈抱着人滚出了被砸的范围,要不然可不止脚扭伤——”看到薛浮越来越黑的脸色,班长的声音顿时小了下去。 薛慈慢吞吞地看班长一眼,目光又不动声色落到兄长身上:“……” “你总是这样。”薛浮脸色郁郁,被弟弟气得差点说不出话,“有危险第一个凑上去,总不把自己的安全当回事。” 虽然气得不轻,薛浮也只是发泄般地去揪了一下薛慈的脸,触感极好。不过见他瓷白细腻的脸颊上飞快浮起一抹红色,像被捏疼,又开始心疼了。 每每薛浮想教训下弟弟都是如此,语气凶又凶不起来,很快便泄气;要是体罚,更舍不得挨一下弟弟的手指头。能在这种情况下,薛慈还没长歪,全凭自己根正苗红。 凶狠是凶狠不起来了。薛浮硬起来的口气很快又软下去,和薛慈商量,“下次要做什么,也要想到哥哥。你碰到危险,哥哥会担心很久。” 薛浮从来不是直接外放的性格,在旁人眼前,也总是如未化坚冰一般,不可捉摸。但是在他唯一的亲生弟弟面前,却总是不吝啬透露柔软的一面来示弱。 薛慈的眼便正好对上薛浮眼中浓郁的忧虑神色,不过几秒,他便微不可察地挪开了眼。 “……知道了。” 薛浮微舒出一口气。像揭过刚才的情绪一般,温和问他:“还要去看演出吗?还是和哥哥一起再逛逛华大?” 除去芯片系的学生们准备精心,其他专业的表演其实也并不差。薛慈很快做下决定:“去看演出吧。”而没注意到后台其他同窗们满脸纠结的神色。 薛慈准备和兄长直接坐在未被订座的后方,也不妨碍其他人看演出。偏偏一踏出后台,便被堵住了。 薛浮和薛慈也实在是相貌上没什么相似之处,第一次见到他们的人,恐怕很难猜到他们是兄弟。 所以来人虽然也多看了薛浮好几眼,却将他当做了有力的“竞争者”,眉眼之间颇有敌意。刻意挡在薛慈身前,流露出最温柔的那面:“不好意思,可以……要个手机号吗?” 薛慈有些莫名,礼貌拒绝完,却发现他后面还陆陆续续前来了更多的人。 女生占了多数,但男生的数量也不少。有的比较直接地要薛慈的手机号,含蓄地也是过来问能不能认识下。 比起弟弟,薛浮这方面的经验还是要丰富许多。 薛慈可能待在实验室中,没碰到过太多告白,但他从小到大却是情书收到手软,一下便明白了这些人的意思。 薛浮对那些男生实属冷淡,也极具敌意,很看不上眼。但是对女孩子的态度又要好一些,到底是薛慈已经成年,在大学中谈恋爱是很正常的事——虽然他本身倾向门当户对的世家联姻,但对弟弟几乎宠爱的有些放纵。 只要是阿慈喜欢的,其他都没关系。 所以薛浮用冷厉目光神情挡退那些看不上的男性,却留了几个看上去羞涩含蓄的女生,悄声和薛慈道:“他们是想追你。” “如果有喜欢的,可以接触一下。”薛浮鼓励道。 薛慈微怔了一下。 他并没有关于爱情方面的想法,能回忆起来的全部,也是上辈子最后错误初恋的惨淡收场。那些记忆深刻,取代了所有期待憧憬,让薛慈一直秉承着独身一人也很好的想法。 又或者更深层的意愿当中—— 无数次被人抵触的事迹告诉薛慈,他是不应当被爱,也不应该爱人的。这样只会让双方都变得不幸。 再抬起眼,薛小少爷眼中平静无波,相当果断地拒绝:“抱歉,我没有这方面想法,请让一让。”他声音刻意提高了一些,让后面的学生们也能听清。 但是意外的,愿意离开的人却很少。 他们早做好了准备,像是“约西亚”这样相貌的高岭之花,当然很难采撷的,被拒绝一两次再正常不过。 狭窄的道路随着往来学生的增加,更加难以通行,薛慈因为被挡在里面,难得露出了苦恼神色来,有些进退两难。 也正是在这时候,队伍末端传来少年冷淡的音色:“麻烦让一下。” 人群居然相当配合地挪移出了一条道路,因为来人在华大也相当出名。大一金融系的新生谢问寒,相貌极俊美,气质冷淡,听说是平民出身,一举一动却显出拥有世家出身的气势来。 作为金融系的专业第一,谢问寒相当低调。不过比起这件事,还有另一个特质更吸引人——比如他是在校内论坛当中,被评选出的华大校草第一。 别的不提,就是这群来要薛慈手机号的学生中,还有不少将谢问寒当过自己“墙头”,曾想去追一追的。 不过谢问寒本人看上去太冷,也太有距离感,能把想法变作事实的人少得可怜。 在人群默契挪开一点位置后,谢问寒的眼便正撞见薛慈的眼。 他们相距五年没见。 薛慈本应该是认不出他的,但是在这瞬间,面前更深刻英俊的五官和五年前少年落魄坚定的眉眼重合。 薛慈曾经看见过谢问寒最狼狈、甚至是凄惨的模样。 第一次见面,谢问寒全身湿淋淋,像被抛弃的宠物一般抱着膝盖坐在门边。 后来薛慈也见过他被虐待的全身是伤的模样,死气沉沉的眼。 但是脱离完黑暗的家庭后,谢问寒似乎将自己照顾得极好,已经脱胎换骨的成年了。他身量很高、俊美逼人,也十分优秀,沉默的自卑被从骨血当中洗去,再看不出少年时的阴翳。 他变化这样巨大,薛慈却偏认出了他——不过薛慈倒没有开口喊他的名字。 在薛慈想来,就算对方还记得“薛慈”这个名字,也应该对不上他的相貌了。 在最快速生长的阶段结束后,他们都变了许多。 谢问寒也果然没叫薛慈的名字。他只是略有急促地收回了眼,很冷淡地瞥过围绕在薛慈身边的人。 明明那一眼也没什么情绪在,但被谢问寒盯到的学生,都有种不自在的感觉。 像是阴冷的蛇攀爬进衣领,又或者被暴雨前湿冷的风刮了刮脖子,就是一种被盯上的不适,甚至让他们微瑟缩了下。 “他有女朋友了。”谢问寒说道,虽没有具体指明,但其他人都分外默契地清楚了“他”是谁。 谢问寒似乎有点不自在,语气都是生冷的:“你们可以走了。” 要是薛慈这么说,恐怕追来的学生们都会有些不相信,觉得是临时找出的借口,而不肯离开。 但偏偏说出这话的是谢问寒…… 他那样的冷淡神色,又是绝不屑于说谎的身份,让他们不自知地相信了谢问寒口中的话,紧接着便是觉得可惜了。 “约西亚”居然有了女朋友…… 虽然以对方的条件来看,这似乎也很正常。 大多数人都抱憾离开。而有少部分根本不在乎薛慈有没有女朋友,只想发展一段关系的学生,也不好意思在这么多人眼前光明正大地留下来,透露自己的念头。只好也暂且离开,准备以后再找机会联系上薛慈。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46节 很快,剩下的人便没几个了。 薛浮也信了那句话,从谢问寒开口后,便做思索神色看着弟弟。 阿慈什么时候有了女朋友? 而且还没有告诉哥哥…… 薛浮虽然不在意薛慈谈恋爱,却很在意对象有没有经过他的眼。不然总担忧在他眼中十分单纯善良的弟弟会被骗身骗心。 还有几个人未曾走远,薛慈便没有先解释女朋友的事。 倒是眼见着谢问寒上前一步,眼中的冷淡消融,看着有了些人气。 “好久不见。”谢问寒说道。 薛慈第一时间想的,居然是对方隔了这么久还能认出自己—— 他垂了垂眼,回道:“好巧。” “你也报考在华大?” 当然不是巧合。 谢问寒的手很僵硬地垂在身侧,他感觉到黏腻的汗水似乎在不断增加,神色却十分平静,仿佛这一切是上天注定的故人相逢,“嗯,华大的金融系很好。” 在这短暂对话中,薛浮也终于从“弟弟谈恋爱没告诉自己”的打击中回过神来,目光落到了谢问寒的身上。 意外的,他居然记得谢问寒这么个人。 严格来说,薛浮对谢问寒印象很好。在薛浮来看,这个出身普通的少年,相当的……具有才能。 从一个末流世家的继子,且出身算的上相当恶劣糟糕的情况下,谢问寒拿到了一大笔赔偿和遗产。 和他只知道享乐的继兄不同,也和全用来购买不动产等着微薄升值的母亲不同,谢问寒几乎是孤注一掷地全拿来做了股票投资——当时他还没成年,还是找代理人进行的操作。 在所有人都预料到谢问寒会挥霍完所有财产时,他居然在股市严寒期攫取了相当令人眼红的利益。像怀抱宝藏的龙般,引起了不少人的觊觎,甚至有许多小世家不惜放下身价,去做空公司设下陷阱,做相当令人不齿的种种行径,只为了抢夺谢问寒手里的庞大现金流。但最后的结果谁也没想到,这些小世家纷纷落马,成为了谢问寒手下资产中的一笔。 这足以引起很多人的警惕了。 甚至有算是顶流的世家想要招徕这个崭露锋芒的少年,都被拒绝。 因为触及部分利益,这个野心太过的少年还被联手封杀过一段时间,那时候的谢问寒应该相当落魄,但谁都没想到他还能活过来,并且有了相当稳定的合作伙伴。居然有中流世家愿意供他驱使,听说那些世家的继承人都还跟在谢问寒后面鞍前马后,打破了这些封锁,造成了一个非常诡异的局面。 有些世家表示很看不上谢问寒这样的出身,却不得不承认他拥有极出色的能力,和让他们都垂涎三尺的财富。甚至有时候还要放下身段,请求和他们不曾重视的谢问寒合作。 不过薛浮之所以关注过谢问寒,却是因为他和薛家的合作当中,主动让利,几乎到只出力不赚钱的地步。 薛浮开始还以为对方是想找个“靠山”,不过谢问寒始终没有提出过什么要求——甚至是在他被那些世家封锁的时候。后续才从父亲口中意外得知过,以前谢问寒被继父虐待,是阿慈报警让人搜查。后面在财产分配上,薛家也出面提了两句。 倒不是为谢问寒多争取些什么,只是让他得到应获得的那份。 而这正好是谢问寒原始积累的由来。 所以对方的主动让利,大概是为了报恩。 薛浮不见得有多在意那成利益,但对谢问寒能记恩却颇有好感。 这时候谢问寒和薛慈说话,也不觉得意外。 甚至觉得谢问寒能一眼认出阿慈,并且率先关注他,是相当合理的行为。 是应该一直记得阿慈的好才对。 薛浮满意点头。 这时候,薛慈倒是先说道:“多谢刚才帮我解围。”他指的是谢问寒刚才借口他有女朋友,让其他人离开的事。 谢问寒目光闪了闪。 他微闭上眼,把眼底的冷意戾气强压下去,不让薛慈看出异样,才神色如常地说道:“应该的。” 我欠你的,本就什么都还不清。 “华大这么大,我们难得碰见。”谢问寒认真说道,“晚上我请你吃饭吧?” 不等薛慈开口,谢问寒又转向薛浮,“薛慈哥哥也来。” 薛浮又很微妙地被讨好到了。 能有眼色地喊他薛慈哥哥的人实在太少,因此哪怕薛浮更想要和弟弟双人用餐,也还是给面子的矜持点头。 谢问寒直接打电话预订了餐厅。 目光又似很随意地落到了薛慈身上:“……薛慈,要订你女朋友的位置吗?” 薛慈微顿了一下。 “女朋友?”他还以为谢问寒清楚,那是临时编出来的借口。 “我没有女朋友。” · 水饺炒饭是个小up主,在草莓视频人气颇高。 其实他拍摄剪映的视频,也就是普通的日常。但是和其他up主不同在于,他拍摄的是在华大的日常。 华大,全球学子梦想中共同的最高学府,就算只是随意拍摄下草木,都能很好满足观众们的好奇心。而今天水饺炒饭的视频,是他录摄下来的华大校庆表演。 原本水饺炒饭准备多剪几个节目,加快做成合集。但看完演出后一时高兴,他将拍摄的舞台剧《刺杀》,从剧目开始到结尾,都直接放上去了。 而且这次也没配个音或者解说之类,看起来相当的敷衍。连水饺炒饭自己都觉得,他就是在拍摄结束后用手机随便剪了一下上传,比较随意。 就是单纯觉得今天这出舞台剧太惊喜了,可以给更多人观赏。 华大校庆演出的标题也果然很吸引人,没一会就有了数十万播放量。 弹幕纷纷夸奖: “不愧是华大的演出,舞台道具也太高级了吧!” “这个服装设计好美,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道具也好专业啊。” “我和你们不同,我只想知道华大的学生颜值都这么高吗?awsl,我也要上华大!” “谁又不想上华大呢,主要是这个分数……” 对剧情的讨论也不少,毕竟《刺杀》撒了一波又一波的狗血,很适合舞台剧的改编。 直到这里讨论都是正常的,直到某个情节过去,主角瑟林获得龙息归来,白袍法师出场—— 弹幕诡异地消失不见,只零星飘过几条上幕剧情的讨论,看上去就像被清屏了一样。 水饺炒饭的拍摄技术比起业余人员,已经算是相当有水准了,但到底不是专业设备,环境光又黑暗。也就依稀能辨认出每个演员长什么样的水平。但即便是这样,也没能掩盖住白袍法师在出场刹那带来的惊艳。 他在光中走出。 银发如瀑,由雪堆成的肤骨般,只见侧脸,却觉容色无边。 连模糊画质都遮不住的从骨中透出的好看。 弹幕大概沉寂了有几分钟,才开始疯狂刷屏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直接嗨老公呜呜呜。” “我承认你的小花招勾引到我了,给你个机会得到我!” “饺秘书,五分钟,我要这个大美人的全部信息。” 水饺炒饭回到寝室后,因为太累,直接仰头入睡,也忘了看一眼自己的视频账号,要不然此时他就会发现,私信箱已经被塞爆了。 而此时,“约西亚”出场的那段也被人剪录下来,转到了微博中,直接又掀起了另一轮热潮。 作者有话要说:小谢内心:好耶! 第40章 受伤 这个时代并不缺美人,屏幕前的光鲜面孔或清丽出尘、或妖冶明艳,类型多种,每每让人赞叹后也就是点个赞就划过了。 但或许是《刺杀》这部剧目中的约西亚有剧情加成,光效灯光或妆容正好,当目光落到白袍法师身上时,视线便怎么都挪移不开了。 模糊的像素掩不住骨中透出的秾丽颜色。 他们旁观着“约西亚”从出场到落败,只短短几分钟的剧情,便倾心醉于对方落眸时的貌美,在他的身形消失于舞台上时,更强烈迸溅出不舍感。甚至十分不满足地去搜寻各种关键字,希望找到关于“约西亚”的其他资料,但奇怪的是一无所获,就好像这个人从未在互联网上留下其他任何痕迹。 声势浩大的搜索频率甚至形成了一个末位的热搜。 即便只是末位,也足够带来巨大的曝光了。一开始看到热搜、疯狂被鼓吹的美貌、以及疑似是某高校表演系传出来的舞台剧片段,都让人相信这是一场签约公司的新出道艺人的营销。但浑不在意地点进去,看见短暂的模糊视频或者那几张截图后,简直是立即被攫取了心神。 哪怕是营销,这脸好像是真的好看—— 而且从舞台剧来看,业务能力也不错? 粉了! 甚至有追星大粉相当直接地把一些善于造势的演艺公司@了出来,表示你们谁家的艺人来认领一下吧,不要吊胃口了我今天就成十年老粉还不行吗! 演艺公司们也面面相觑,并不清楚这是哪家挖到的好苗子。这种资质,加上很明显“命中带红”的运道,应该会成为本年的主推吧? 可不管微博上怎么舞,热搜排名越来越高,兴奋的人们还是发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公司出来宣布对“约西亚”本人负责。 按以往惯例,等热搜自动消失,热度就会渐渐消减,这应该是最好的公布时机。 但“约西亚”的身份不仅没有揭晓,还勾得人心中愈加心痒难耐,热度不见低,越来越多的人每天打卡一问这位白袍美人的真实身份了。 连很多演艺公司都看的蠢蠢欲动,着手调查,希望能将人挖角到自己的手底下。 他们预感,这是一座令人垂涎的巨大宝藏。 水饺炒饭也是这时候才迟钝地发现,自己做的日常vlog爆了,并且被不知被谁搬运到了微博上。他的私信爆满不提,微博也漫天转发着他拍摄的视频片段——准确点说是“约西亚”的视频片段。还有推测“约西亚”是新出道的艺人所以宣传造势的。看的水饺炒饭一阵无言,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只有少数评论,大概是华大的学生提及,这不是什么高校表演系的节目,是他们华大芯片系的演出节目。 但因为当时众人看的太入神,除去水饺炒饭这个up主出于攒素材的念头进行了录制,都没几个人拍段视频证据……有也是相当高糊摇晃的画面,根本看不清舞台那种。 这种言论便全被当做了恶作剧,可信度为零。 毕竟华大的分数线本就让人望尘莫及,说是华大表演系他们还能相信一下,芯片系……那种极端天才聚集的专业,会有这么专业的舞美,甚至有这样样貌惊艳的演员吗?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47节 跨行过头了吧? 倒是偶尔能从电视台上看见的芯片专家,连皱纹都透露着严肃的面容,微秃的头顶,很符合他们对芯片行业从业人员的想象。 水饺炒饭隐约觉得这样的大肆传播是种冒昧行为,将他在网站上传的视频删了,又在没多少粉丝的微博上挂上声明。 那段视频仅是华大校庆演出,“约西亚”也只是华大的普通学生,希望大家不要去挖掘隐私。可惜他的微博体量很小,转发连百都不过,和其他热门转发比较起来实在是可怜巴巴。 在这种火热氛围当中,连平时不怎么关注“演艺圈”的澄一白,随手玩一下微博都在首页上看到了转发的视频片段。 转发人是澄一白关系颇好的兄弟。 澄一白这人向来朋友满天下,结交朋友也只看眼缘。里面会有薛浮这样仿佛是长辈那阶层、威严冷淡的天之骄子,也有人撵狗嫌、他们这辈口碑最不着调的纨绔。 这名转发的兄弟,就是澄一白好友圈中的知名纨绔,花花公子。同时有几个漂亮女友,还能在外包养小明星,色字头上一把刀的典型,唯一的可取之处就是对女友还算大方,他的女朋友和情人也都互相知道其他人的存在,配合默契,从不争风吃醋。 然而即便坐享齐人之福,这位纨绔少爷还是经常在微博上转发些美女的自拍照片,或清纯漂亮或性感撩人,通常都是他想追又追不到的漂亮女性。 澄一白也经常欣赏他转发的那些照片。 别的不提,他这位兄弟的审美品味的确绝佳。就算澄一白不是好色的人,也能平和欣赏他转发的那些美人,旁观端详都是一种视觉上的享受。 但这还是他兄弟第一次转发视频。 还是一个看起来很营销账号风的视频——澄一白怀揣着好奇心,随手点开。 这视频昏暗模糊,和他兄弟平时对照片的审美截然不同。澄一白正有些没耐性地准备关上,就发现镜头落在刚出场的白袍少年身上。 他的视线微微摇晃,却在瞬间被捕获住了。 不知不觉地看完全程,澄一白发现自己耳朵滚烫,一股奇怪情愫在心中飞快生长发酵,直到他手中的手机自动熄屏,澄一白都还没缓过来。反倒是低头看到手机中的倒影,有点被自己现在的模样吓到了。 一幅神思不属,满怀春心的模样。 很离谱。 澄一白摩挲着手机,想起他看到的白袍少年,觉得那张面容无比熟悉。 他顿了顿,打开屏幕,在那个兄弟转发的微博下评论道: “转性了?平时不是只看美女?” 他的话更近似调侃,却在发出的瞬间,便收到了回复: “我现在突然觉得,把性向局限在单一性别,会让我错失一半的选择。” 这意思就是说弯一弯也无伤大雅了。 澄一白不知为何,心中突然生出一点不适应的恼怒来。他没有再回话,反而重播了一遍刚才看的视频。 他虽然一时无法确定白袍少年是谁,但和他演对手戏的另一人倒是认识。虽只短暂出现的一瞬,澄一白也在记忆中迅速浮现出他的名字。 沈家的大少爷沈念林。 目前就读于京市华大的芯片系。 有这么个范围在,就很好确定身份了。根据心中印象搜寻了下,澄一白想起一个可能。 少年的面容比起从前,变化极大,眉眼却仍可见从前。而澄一白也想起来了,他初见时的惊艳,只是不似如今这样悸动。 澄一白将视频保存在手机中,打开微信,找到了薛浮的名字,发送了过去。 · 相比起后续掀起的浪潮,搅动风云的中心人物薛慈却毫无所知。 他应下了谢问寒的邀约,和兄长一并在谢问寒预定的餐厅中用餐。 说是餐厅,其实更类似不对外营业的私人厨房。八大菜系各有主厨,其中苏菜、川菜、鲁菜更是其拿手招牌,人间至味。 这家餐厅平时不提供点菜服务,通常是主厨安排食谱,每日各有不同,十分具有个性。但这次前来的是老板和他的朋友,当然是破例让点菜,只要喜欢便加进当日菜谱中。 主菜预定的是松鼠鳜鱼、开水白菜、佛跳墙并青莲糕,还有几道创新菜,都极为工序复杂繁琐,入口却精致细腻,余香久不散。 薛慈自从来到京市,虽然薛父有安排几名厨师照料他饮食,但也比不上在主家被照顾的精心。薛慈又是经常不回公寓的,忙起来就在实验室附近随意吃点应付。偶尔外出用餐,那些京市名气极大的餐厅,也不见符合他口味。 谢问寒请吃饭就是真的请吃饭——没那么情调高雅,适合谈公务,有乐声琴音和美酒佐伴。只有相隔不远的桌面,菜一道一道上桌,香气极浓却不至于混杂一处,香味分明,不断勾动胃中馋虫。 除去菜色实在味道极鲜,和平时在朋友家做客也没什么区别。 被片成花的鱼肉外面酥脆,内里滚烫白嫩,含着一股鲜味,佐伴着糖醋卤汁,口感十分鲜明地迸溅在口中。开水白菜汤底澄澈,虽鲜却不腻,菜心轻薄成花型绽放,取之也蕴满着鲜味。 连着春季笋丁,都爽滑轻脆,清爽含着“春鲜”两字,清透似舌尖拂过山风。 薛浮一向口味挑剔,难得有符合他口味的餐厅,也多用了几筷子。 这次不是在给谢问寒面子,而是单纯对厨艺的欣赏了。偶尔分心,也是在关切弟弟,自然没注意到对面的谢问寒没怎么动筷,反而是目光一直落在薛慈身上。 如果这时候他抽出心思多看一眼,也能及时地生出警惕心思来了。 偏偏薛浮没有,错失时机,还想着给弟弟添汤。 薛慈也极欣赏这家餐厅主厨的厨艺。 最偏爱松鼠鳜鱼和青莲糕,还有在餐前上的一壶龙井清茶,味美回甘,香气极为清冽。 薛慈注意到谢问寒一直看着他,却不觉不自在,只是略含疑惑。在上菜间的间隙,倒是想起来之前说的那件事,问道:“你怎么会觉得我有女朋友?” 他们相距几年没见,谢问寒不知道他近况也是寻常,只是怎么会得知错误的讯息。 谢问寒的手不自知地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 他回想起之前在听到薛慈回答那句话时,毫无怀疑,几乎被巨大的惊喜冲昏头脑,表情上都难以遮掩地露出喜色和端倪,实在很难再欺骗自己,他是有其他纯良心思。 但是现在他和薛慈间的差距仍隔天堑。 那些金钱堆积出的人脉和资产,并不足以成为他跨越差距的桥梁。更不足以让谢问寒洗掉骨髓中的怯懦,向薛慈坦诚以对。 他甚至觉得,自己不应该去追寻那轮明月。 无数日夜中的反复思索,从知晓心意以来的自责与鞭挞。谢问寒万分痛苦,他目的不纯,所以无数次羞愧而自知,但是过去铭记的却步和将自己画地为牢应该遵循的“规则”,在见到薛慈时都被通通打碎。 他的“知耻”成了笑话。无数次反思限制也是笑话。 他就是想得到那轮明月。 但是现在也并不是个显露的好时机。薛慈对他更像是对一名久未重逢、不大相熟的友人。 在薛浮看过来时,谢问寒已经收敛好几乎掩不住的野心,平静地“解释”了这回事。 “我的舍友苏薄告诉我的。”谢问寒说,“他在舞台上看见你的演出,然后告诉我,曾经在‘赏味’里见过你。你有女朋友了,并且似乎还被其他人追求着。” 谢问寒说的大体都是实话,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谈话技巧和改变,将他从先前那件事中完整摘出,杜绝给薛慈留下任何恶劣印象的可能。好像他从没有去过赏味或游戏厅,只是个听室友八卦谈起一嘴的旁听者。 薛慈倒是很快回忆起那个偷听后,还来道歉的男生。 他没什么特殊感觉,只是谢问寒不是需要隐瞒的对象,他就顺便将先前的事解释过一遍。 因为一些意外,他假扮了实验室师妹的男友。 薛浮听完,倒是觉得有意思。 “阿慈很欣赏那个女生?”哥哥揶揄地笑道,“那弄假成真也不是不行。她既然会提出这种请求,至少也是对阿慈有好感吧。” 谢问寒原本听过薛慈解释,而略微放晴的心情,在听过薛浮的话后,又相当迅速地急转直下,神色似乎更显得冷淡了些。 甚至想到不管怎样,燕蔓蔓都是做过薛慈短暂的女朋友,心里便无比酸涩,甚至有些嫉妒起来。 既然燕蔓蔓可以,他为什么不可以? 谢问寒甚至生出让薛慈也来“帮忙”的冲动,但他很快便清醒过来。 现在这样做,破绽和心思都太明显了。 何况薛浮就在一边。 “正相反。”谢问寒端起温热杯壁,眼眸低垂,像是很不经意地说道,“就是因为怕弄假成真,所以请求朋友帮这种忙的时候,都会选择挑选绝无暧昧可能的人,才能断绝以后出现的麻烦,到时候朋友都做不成。” “是师妹的话……”谢问寒目光落在薛慈身上,隐晦地打探,“这位师妹平日和你关系亲近吗?” 薛慈:“私下没有联系。” 谢问寒眉角似乎都轻微上挑:“那就对了。” 薛浮因为听到谢问寒断言“绝无可能”,觉得是在否认阿慈的魅力,不禁微微挑眉,有些不满。又听到谢问寒道:“而且薛慈对师妹应该也没有那方面的意思,传出去就是给人误解了。” 薛慈当然对燕蔓蔓没有暧昧意味。 他被传两句没关系,但总不能影响师妹以后找男朋友。觉得很有道理的薛慈对兄长道:“哥哥,慎言。” 憋了一口气的薛浮:“……” 他没什么气势地说了句好,也忘了刚才的不满。 用完晚餐后,这次的邀请十分体贴周到,谢问寒的车就停在门口,准备送他们回家。 薛浮虽然还想和弟弟再逛一下京市的夜市,但看着薛慈上车后略疲惫地闭目养神,还是转变主意,颇体贴期待地道:“回去休息吧。阿慈,你不介意收留哥哥一晚上吧?” 薛慈睁开眼,语气平静温和:“我是单身公寓,只有一张床。” 客房都被薛慈改造为书房,还有收纳那些仪器了。 薛浮不死心:“我可以睡沙发。” 薛慈道:“薛家有房产在京市。” 薛浮答:“还没装修好,我睡不惯。” “助理应该帮忙预定好酒店了。” “睡不……” “哥哥。”薛慈看他,“你经常出差,应该不至于睡不惯吧?安助应该很清楚你的喜好。” 未得逞的薛浮只好暗暗将这笔记在了安助身上。 谢问寒在前面听着他们谈话,对薛浮的大印象又做了一个更新。 虽然在公务上是相当强势冷淡的继承人形象,但好像私下……不,是在薛慈眼前,会有一些变化。 虽然这种变化在谢问寒看来,也是一种示弱的伪装。 有点棘手的人物。 按照路程,谢问寒应该是先将薛浮送回酒店。 只是薛浮看了眼导航,强调,“先去阿慈的公寓。”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48节 谢问寒很理解薛浮的担忧,准备转向时,薛慈抬头看了眼。 “不用了,还要绕路。” 他的音调有些低,听起来柔软模糊,应当是有些疲累,“先去酒店。” 既然阿慈开了口……薛浮看了眼谢问寒,勉强将他划入可以信任的范围内,轻轻颔首。 薛浮下车后让薛慈回家打电话,又有些含蓄地瞥弟弟一眼,直到薛慈无奈开口答应,明天还会再陪他去华大时,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车上就剩薛慈和谢问寒两人。 谢问寒将音乐关了,车窗合上。车内一时寂静无比,只有一些碰撞交缠的风声。 谢问寒没有开口说话,直到抵达薛慈所住的公寓时,在外面停了车,回身提醒:“到了。” 少年的眼轻轻阖着,看上去有些困倦,但背部却微微挺直,和座椅隔了些距离。 谢问寒轻皱了一下眉。 他很快注意到薛慈那点不对劲的地方,在餐厅中正襟危坐当然很寻常,但已经在车上,且是相当疲累的情况下,也没有靠在座椅上……又想起薛慈偶尔动作时的小心,和舞台上演出时的略微僵硬。 谢问寒微微抿唇,音色一时听上去十分冷淡。 “你的背怎么了?” 薛慈睁开眼。 看到谢问寒已经很迅速地解开安全带。他从前座翻过来,黑色的眼紧盯着他,急促地问:“受伤了?” 第41章 涂药 谢问寒黑沉沉的眼底,平日的冷冽消融不见,有着一点催促般的惶急,和他先前冷淡矜持的形象有些不搭。 前座到后排的位置不算狭窄,但谢问寒身量高,腿长手长,翻过来后空间顿时显得促狭低窄许多,根本伸展不开手脚。他半蹲在薛慈眼前,捱得很近,吐息似乎都要落在薛慈的膝盖上。 当然不至于是受伤这么严重。 薛慈刚准备回答“没事”,便撞进谢问寒的眼底,无比专注认真地凝望着他。 ——他一幅不问清不罢休的模样。 黑沉卷翘的羽睫微颤了颤。薛慈大概停顿几秒,鬼使神差地解释了一遍。 不过是后台出的意外,有倒塌迸溅的零件砸到了他背上。 零件体量的确很小,薛慈当时也只是疼了一下,便没怎么在意。 但等到演出开始,被砸到的位置才迟钝地开始回馈给不重视它的主人以痛觉来。不似被利器划开皮肤的直接刺激,而是缓慢返上来的钝痛。薛慈不便靠在任何地方,以免让那刺激更觉鲜明。 “不算受伤。”薛慈说,“只是有点疼。” 薛慈解释完毕,微妙察觉到眼前的年轻人…… 似乎更生气了。 谢问寒说,“你应该有固定聘用的私人医生吧?” “叫他过来。”谢问寒心平气和地商量,“或者你不介意的话,我也可以喊我熟识的医生过来诊断。” 两人间大概沉默对峙了几秒。在麻烦别人和麻烦自家医生之间,还是薛慈先打了电话,通知完家庭医生临时加班,然后目光重新放在谢问寒身上,似乎对他的印象有些改变。 薛慈迟疑地道:“……那么,晚安?” 方才的些微生气似乎只是错觉,谢问寒又变成礼貌知分寸的模样。他微微点头询问:“医生过来还要一些时间——你介意我看一下伤口,然后帮你上一点药吗?” 谢问寒率先打开了车舱内的某处储物设备,薛慈有点意外地看到了很多常用的求生工具,这辆车似乎被幅度不小地改装过,拥有许多便捷功能。 而放在储物设备最内层的就是一剂外伤药膏和干净收纳的棉签。谢问寒把药膏递过来,示意薛慈检查其中绝无手脚,然后目光落在薛慈身上,有些许征求意味。 被砸伤的地方在背脊处蝴蝶骨往下,虽然有些不便够到,但只要回去对着落地镜,上药似乎也不是难事。 本可以拒绝的薛慈在碰到药膏的时候,注意到被捏得有些温热的边角,微微顿了一下。 谢问寒靠得似乎太近了,眼底的意味也太鲜明,像是被拒绝后就会露出极为失落的神色。面对这个曾经在自己面前意外展现过最狼狈脆弱的一面的少年,薛慈似乎总有些多余的耐心和柔软,像对待当年那个少年一样没有变化。 黑沉的睫垂落下去。 “好的。”薛慈说,“谢谢你。” 在说出口的瞬间,薛慈有些迟疑。他想重新改口,以便不增加更多的麻烦。但这时候谢问寒的眼似乎都亮起来,唇边不经意地透出点温柔意味,似乎薛慈能接受他的帮助,对他而言是什么天大的好事一般。 “这是我应该做的。”谢问寒说。 他相当有动力的在那瞬间回到驾驶台,又升起一层暗色的车窗,隔绝了全部视线的可能,车门锁死,背后的两排座椅被操作着平躺下去,形成一个足够的空间来。 如果有其他人在场,恐怕在瞬间就会疑心他们是要做什么坏事。 车内灯打开,落下一层雪亮的光。车内一切也变得清晰可见起来,包括薛慈长而细密的眼睫,微抿起的殷红的唇,还有撑在座椅上,苍白清癯手腕上略微明显的青色筋脉。 空调温度被打高了一点。谢问寒的目光重新落在薛慈身上,有些迟疑地不知道该怎么催促。 薛慈没有动,略微考虑后轻声提议:“要不要去我家?” ……那样好像显得更怪异了。 所以薛慈在下一瞬间又否决了这个想法:“……还是在车上就好了。” 谢问寒当然也不会提出去薛慈家中的要求,对他而言,进入薛慈的私密领地是相当亲密的事,他从善如流地点头:“好。” 薛慈背过了身去,开始解开衬衫。 谢问寒可以拿灵魂起誓,他虽心怀爱慕,但提出上药的请求时却没有任何旖旎缱绻的心思念头,也不至于思想龌龊到这种地步。 但他还是在看到薛慈站起身解开衬衫,微微掀开下面衣角,露出一截细瘦腰身和雪白皮肤时,喉咙非常不适宜地滚动了一下。 薛慈的腰际形成一个非常漂亮好看的弧度,整个人都似冰雪堆成,谢问寒只在看了两眼后,便很仓皇地闭上眼。并在不断上蹿的热度中开始认真反省自己算不算是自讨苦吃。 在短短一段时间中,薛慈平时规规整整穿在身上的衬衣已经被他很不规矩地掀开,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背部还有弧度漂亮的蝴蝶骨。 最开始的略微尴尬度过之后,现在的薛慈已经相当平静,甚至开始想谢问寒为什么不说话了。 “怎么样?” 闭着眼睛的谢问寒头脑空白了片刻,才意识到薛慈是在问伤势,他及时闭嘴,才没有将舌尖的“很细”两个字吐出去。 谢问寒睁开眼。 目光触及的雪白背部上,有三处相当明显的伤口。 薛小少爷显然被养的身体过于娇气了点,他皮肤又白,稍微碰撞一下都能留下明显的青痕,又何况是被高处跌落的零件砸中,放置了一天不管……以至于此时,那三处伤口微微泛青,晕开了一大片红肿颜色,看上去相当的触目惊心,像是受过虐待一般。 那一点绮念迅速地被另一种铺天盖地的情绪碾压。谢问寒的情绪瞬间低落下来,微抿的唇角透露出点他此刻的心情糟糕,连扭开药膏的手都略微有点颤抖。 他才想起来答薛慈的话。 “很严重。” 低郁的声线让薛慈感知到一些此时谢问寒的不愉情绪。 即便心情相当恶劣,谢问寒将药膏在棉签上抹开,又触及到薛慈的伤口处时,动作还是格外轻柔。 看不见后方,突然压近的呼吸让薛慈下意识退缩了一点,漂亮的脊背绷得笔直。 “别动。”透明色的药膏化在伤口上,谢问寒极力控制住颤抖的手,在说完那句话后,声线又更低沉下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意味,“……很疼吗?” 薛慈说,“不疼。” 但身体还是略微绷紧了些。 注意到这点的谢问寒心里又被密密麻麻地戳了一下,脑海有点混乱。 上药的过程很短暂,却像消耗了谢问寒极大的精力。他确保每一处伤势都被照料到后,薛慈便立即放下了衬衫,一颗一颗地系扣子,刚才捏着衣衫的指节都因为用力而略有一些泛白。 做完这一切,薛慈才转过身,发现大概是因为车上位置实在狭窄,要找个可以容纳的位置有些困难,谢问寒刚才是以半蹲又或是半跪的姿势做完这一切的。薛慈略微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又道谢一次,缓了缓说道:“辛苦。” “其实你不用做这样的事。” “举手之劳。”谢问寒回道。 他到底没有更直白地显露出来。 因为是你,所以做什么都很愿意。 只是…… 谢问寒打开车门时,有别于车内温暖温度的料峭凉风吹来,谢问寒低头凝视着薛慈,语调很轻松随意:“小少爷。” “希望您能更看重一点自己的身体。” 他略微靠近,因为比薛慈身量要高出一个头,还略微俯下了身。呼吸似乎要轻巧地擦过面颊,但事实上谢问寒只是非常克制、有分寸地停在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上,为薛小少爷扣上了第一粒扣子。 “要不然会让人很担忧。” 这是薛慈第二次听到类似的话。 只是第一次这么说的人是薛浮,他以兄长的角度而言。那么谢问寒呢,他又是以—— 那瞬间薛慈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但谢问寒已经退开两步,回到了车上。他微微露出一个笑容来,礼貌地告别:“晚安。” 薛慈回答他:“晚安。” 道别似乎就到这里结束,也无需再添加更多黏腻的不舍。 薛慈向公寓走去,而没注意到那辆车停在原地,直到很久后才驶离。 · 薛浮看到好友发来的消息,已经是在一天后了。 虽然看上去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但是公务繁忙的薛大少还是相当给面子地点开了澄一白发来的视频,在注意到熟悉的布景舞台时,微微眯起了眼。 是阿慈当时的演出。 果不其然看到“约西亚”的出场,薛浮虽然心梗,但又无法挪开目光。他看完了一遍,才关掉视频,给澄一白发去一个“?” 他不知道那天澄一白也来了华大。 澄一白回复消息的速度惊人,相当单刀直入地询问:“是阿慈?” 薛浮眼皮子抖了下,回复: “是。”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49节 就像知道薛浮的疑问一样,澄一白相当配合地解答了视频的来源,并且好心地附上了几条微博链接。 链接内容是条热转微博,阿慈似乎因那段视频而爆红,不少人在问他的信息。薛浮虽然对这点不太在意,但看见评论中不少喊“老婆”的言论,或是一些虎狼之词时,还是眉头跳了跳,有些危险地皱起眉。 他相当迅速地联系完公司公关部,想必第二天关于薛慈的私人信息就会消失在网络上。 做完这一切的薛浮才懒散地给澄一白发了句:“谢了。” 他还以为澄一白是特意来告诉他阿慈信息泄露的事。 澄一白虽然没猜到薛浮为什么要谢他,但相当不客气地应了下来,然后问薛浮: “明天我来京市。” 澄一白含蓄地说:“你同意的吧?” 澄一白跳过级,今年大四,正是实习期,可以不用顾忌课程繁忙,也还没彻底接手公司事务,有相当多的闲暇满世界的乱跑。他来京市也不意外,只是薛浮没明白他为什么还要问一问自己,莫名地回道:“我假期结束,已经回洲市了。” 你不在京市也不错。 澄一白没蠢到把这句话打出来,反而像是退而考虑一般:“我可以找阿慈弟弟玩。” “是我弟弟,不是你弟弟。” 薛浮面无表情地再次纠正他。 因为澄一白平日虽然爱玩闹,却是极懂分寸的性格,薛浮一时也没意识到什么危机感,只是暗含警告地道:“阿慈课程很忙,你不要太过打扰他。” “当然。” 澄一白爽快应下,愉快地关上手机。 找薛浮这个极护崽的哥哥报备完成,接下来就是前往京市了。 他行动力一贯很足。 澄一白以前就要到过薛慈的手机号,虽然这么久没联系,但是薛慈显然是个念旧的人,没改过联系方式。 他编写了字数相当长的一条短信问好,措辞礼貌,以身为薛浮朋友、和薛家往来友好的澄家继承人的身份来拉近关系。 他们少年时期还互相熟识……虽然每一次的相处都没有特别融洽,但关系总比陌生人来得好点。 紧接着问薛慈愿不愿意带他参观一下华大,还非常贴心地预留给了拒绝的空间。 反正他也会自己找上门。 如果发信息的是其他和薛家有往来的世家子弟,薛慈大概还会态度友好地去接个机,再不济也会安排人迎接。 他虽然不擅长社交,但薛家少爷的礼仪总不会差到哪里去。 偏偏短信的发送人是澄一白。 薛慈没拉黑他,已经是因为涵养好了。 所以他只回了三个字。 “忙,没空。” 澄一白收到这样一条满是冷淡拒绝意味的信息,也没觉得气馁,反而迅速将薛慈和小时候的薛小慈对上了号。 可爱,没变。 他心想。 第二天,澄一白落地京市,便光明正大地坐在了华大芯片理论课的教室当中。 华大在几大名校当中,算是对进出学生管制的最不严格的一所,但也需要出示学生证。 这耐不住澄一白有钱有闲,混进来没费什么功夫,甚至还弄到了芯片系新生一班的课表。 芯片系学生少,按理来说多个面孔很显眼。可是华大不禁止别系学生旁听,再加上因为某些意外——指芯片系的校庆演出——来旁听的学生大大增加,老师更不怎么管了。 薛慈进教室的瞬间,一眼便看见了澄一白。倒不是对他有多关注,而是现在的澄一白,正好是前世和他认识时的年纪。 他对这样的澄一白印象更深刻些。 刚二十一岁的张扬年纪,澄一白新染了红发,很显眼。他生着一张极为英俊阳光的面容,笑起来能露出虎牙,又天生健谈,很招女孩子喜欢。哪怕刚坐到教室当中没多久,已经有女生红着脸和他搭话,而澄一白兴致勃勃地和她聊天,轻易便逗得女孩子的脸更加红起来。 不过如果能凑近一些,就会发现他们的话题其实并不暧昧。 澄一白很有兴致地询问有关薛慈的事,而女孩子想到那天校庆时的薛学神,有些害羞,红着脸轻声复述。薛慈听不见他们的谈话,但看见这一幕,倒是想起来,这本来就是澄一白的特质。 前世他们认识时,他就清楚澄一白极受身边男女的喜爱,并不缺恋人。也未曾提防澄一白给予他的恋情,更像是标好价格的施舍。 薛慈敛了敛眸,心情出乎预料的平静。 从校庆那天开始,哪怕薛慈足够低调,同班新生也默契帮他隐瞒,薛慈也还是经常被人堵住告白,只好又重新戴上口罩,省去一些麻烦。现在他倒是开始庆幸,虽然不知道澄一白为什么有闲情逸致地跑到华大芯片系的课程上来,但他应该一时间注意不到自己。 薛慈抱着这个美好的想法刚坐在和澄一白对角线的位置上,就见澄一白起身坐了过来。 他反应很快,一下抢到了薛慈旁边位置,撑着头微微侧过脸,露出了相当灿烂的笑容来:“阿慈弟弟。” 薛慈目不斜视,但因为他热情惊喜的语气,翻动书页的手还是微顿了一下。 “不要那样叫我。” 澄一白很有界限地退一步:“阿慈?” “薛慈。”纠正完,薛慈眼也不抬,神色平静,“澄少爷也对芯片感兴趣?” 澄一白当然也不会说,我对芯片不感兴趣,只是对你感兴趣。 他答道:“突然想了解一下。” 然后继续笑吟吟看着薛慈,像抱怨般的口气撒娇道:“这么久没见,你对我还是这么冷淡。” 薛慈没理他。于是澄一白又换成商量口气:“这样吧,我叫你名字。就算你不喊我一白哥哥,也应该直接叫我名字,这样才公平一些……” 他还没说完,就见薛慈放下书瞥他一眼,黑沉漂亮的眼眸倒映出他的面庞。薛慈冷冷淡淡地喊他:“澄一白。” 那一瞬间澄一白顿住,好像心被什么击中一般,猛地收紧了一下。 他都不知道自己名字能被喊得这么好听。 “在。”澄一白答道。 “安静。老师开始讲课了。”冷漠无情的学习机器薛慈说道。 虽然课程中的理论薛慈能倒背如流,融会贯通,但今天谁都不能阻止他认真听讲。 “好。” 澄一白居然当真老实下来。他端坐起来,乖得和个小学生一样。不过没多久又故态复萌,换成撑着脸颊看薛慈的侧脸。 怎么越看越可爱。 澄一白想。 第42章 伪装 修长指尖紧握着笔支,流淌出相当流畅漂亮的文字,偶尔薛慈还能不借助工具地画上几幅示意图,精细的像是经过无数次测量。 澄一白虽看不懂笔记上的内容,却能粗略领略到那些示意图上的精密规律,对他来说哪怕是很繁琐无趣的内容,都因为出自薛慈的手而变得前所未有的有意思起来,让澄一白头次生出,好像芯片学也不错的念头来—— 直到台上的讲师将他叫起来。 澄一白那头红发太惹眼了,还有紧盯着薛慈的动作也很明显,一看就是别有目的……比如说是来追人的其他系学生。 薛慈绝对能算作老师偏爱的得意弟子,敢打搅他的人一向会受到“特殊对待”。 被喊起来回答屏幕上题目的澄一白算得上对其一头雾水。他目光隐晦地瞥向薛慈,希望能得到一些提示。 他的小动作果然也引起了薛慈的注意。然后小少爷放下笔,撑着面颊,微微拉下口罩,仰头对他露出一个冷淡嘲讽的笑容来,便乖巧地收回所有视线,不再给予任何反应。 薛慈想:讽刺感满分。 澄一白能被自己气死。 事实上澄一白的确在看见薛慈仰头对他露出笑容时呆怔了一下——然后满脑子飘过的都是一个念头。 草。 真的很可爱。 近距离看比视频中要蛊惑人心多了。 虽然薛小少爷冷淡倨傲的模样也很不错,但是他笑起来的样子好像会更加可爱一点…… 一瞬间因为纠结,魂游天外得厉害的澄一白紧闭着唇,还在回味刚才的那个笑容,以至于台上的老师不得不出声提醒他好几遍。 老师都快怀疑,作为澄一白这样一看就是世家出身的豪门少爷,这是他因为耻于被叫起来罚站,而用这种方法做出的无声抵抗了。 事实上澄一白当然不会觉得丢脸,他一向脸皮厚,现在还有点飘然的念头。在被提醒后,理直气壮地大声说道:“我不会。” 那态度直接,连台上老师都因为他语气上的不遮掩给气笑了。 “这可是芯片三大原理之一,”台上的斯文男性抬了抬眼镜,“连这个都不懂的话,你能明白这节课我在说些什么吗?” 老师用有点威胁意味的语气道:“我觉得以后我的课你都不用来了。”反正你看起来也不会是芯片系的学生。 这句话倒是难得激发了一点澄一白的斗志,他瞳孔微微收缩了下,微妙地瞥过薛慈一眼,顿时用他很清朗的声音讨饶:“老师,我只是基础差了点,想学习芯片理论的心是真的,您不能剥夺我热爱追求理想的权利啊。” 嘴还怪贫。老师不吃这套,似笑非笑,“噢?我看你连课都不听,有你这么热爱的吗?” “那不是,老师您教得这堂课让我获益匪浅,胜读十年书,我听的很认真的。”澄一白露出相当具有杀伤力的笑容,“不信我给您背一背重点。” 澄一白语速相当流利地将薛慈刚才记在笔记上的内容复述一遍。他记忆力好,脑速转得快,完整背一遍下来也不见错漏。 发现这点的薛慈略顿了一下,轻微瞥他一眼。 一字不差。 能被称作芯片系的学神,薛慈的笔记向来完善,的确都是这节课的重点。还有部分自己考究的理论分支,原理吃透,说是精华也不为过。 连台上讲师听完都有些讶异,他看得出澄一白不仅不是芯片系新生,而且之前恐怕是毫无接触过相关内容的,居然能答得这么精彩……哪怕是看的薛慈的总结,短时间内记在心底,也是相当厉害的天赋了。 一时间,对澄一白这个“混子”学生,都有些改观起来。 “还不错。”老师缓和了一些语气,“坐下吧。” 坐下后的澄一白继续盯着薛慈,察觉小少爷悄无声息的目光落过来时,更露出明显的笑意来,“是不是觉得我还挺不错?” “芯片学好像是很有意思。”他说,“薛慈,你之后教教我好不好。”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50节 教学花费的时间当然不是一日两日,其中更有许多亲密接触的时机,这也是澄一白的策略之一。 理所应当的,薛慈依旧不发一言,态度冷淡。 但他心中却远没有这样平静了。 澄一白的确脑子很活,要不然也不会被澄家放养了快二十年依旧是地位稳固的继承人,他父亲几个私生子都没有丝毫动摇过他的地位。而在“浪”了二十年后,接手公司的适应力更快得出奇,一下便让澄氏市值更蒸蒸日上数年。 但这样天赋不论从哪看都很出色的澄一白,唯独对芯片学是绝无兴趣的。 前世的薛慈还没有专业选修芯片系,但经常会看一些专业书,也没有放弃自己私下的实验室研究。每次澄一白来找他的时候——那时候他们还不是恋人关系——都会百无聊赖地躲开那些泛着冷光的器械,相当任性地在薛慈做记录的时候轻轻盖上他的专业书,或者是打乱他刚写出来的实验报告。 虽然只是无伤大雅的小恶作剧,但澄一白对于“芯片”的态度是很鲜明的。 他曾经定义过,“芯片是精密却无趣的学科”。无数次向薛慈抱怨,“再学下去你会像薛浮一样变成个无趣的人的”。 而薛慈总是对朋友相当宽容,在他们成为恋人后,更开始近乎纵容偏爱起来,他没有在澄一白面前再做过自己的研究,每次澄一白来到自己公寓中的时候,也会悉心将那些资料锁好,以免被澄大少爷看到,懒散地跑到自己面前不讲理地说着头疼。 但在前世薛慈从未踏足的华大课堂当中,澄一白的主动到来,还有愿意可以解释。但澄一白居然会回答芯片理论老师的问题,会记下他的笔记内容和薛慈说很有意思,甚至让薛慈教教他—— 这简直和前世颠倒了命运轨迹一般,让薛慈产生了无比的错位感。 也让薛慈生出一种错觉,比如澄一白是有变化的,不同于前世的他。 他和澄一白之间的结局也变得重新充满变数。 这种想法是极其危险的。 ……他不应当生出这样会让自己重新堕落噩运的妄念。 薛慈微闭了闭眼。他的手指修长而苍白,因为长时间的文书记录工作也变得相当有力起来。此时居然折断了那支特制的黑色水笔,锋利的边缘划过薛慈的掌心,让他清醒过来。 他漠然地擦干净手,换上一支崭新的笔。 那一下用到的力道应该很大,薛慈本人也显出一种不耐烦的怒气来。 澄一白的目光在那瞬间凝滞,略微有些目瞪口呆。 像是动物本能般的直觉让澄一白察觉到了薛慈的怒气,他看着小少爷苍白掌心上的一条红印,无比的心慌起来,主动认错:“对不起,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有什么话应该留到闲暇时间再提才对——澄一白无比在意地盯着那道痕迹,迟疑地想那条殷红的痕迹会不会在下一秒渗出血来,他要不要去找点伤药过来包扎。 “澄少爷。”薛慈连眼皮子都没再掀开一下。他用无比平静的语气试图和这位大少爷交流,“澄家的实力应该足够聘请一位具有教授头衔的老师来指导您才才对。” 可是我只想由你来教导我。 这句话澄一白很明智地没有说出口,他只是保持着安静坐在薛慈的身旁,虽然偶尔落过来的目光中会带上一点委屈意味。 薛慈平静下来得很快。 他不想理澄一白就是真的不给眼神,仿佛澄家的大少爷,无比夺眼璀璨的他摇身一变成了透明人。 而澄一白相当快速地接受了这种待遇,并且根据薛慈的课表,跟着他上完一天的课程。 他的沉默几乎让薛慈以为这位大少爷的信心应该早被严重挫伤,不会再做那些多余又无聊的事。但事实上澄一白不仅跟着他上完一天课程,在薛慈今天的行程已经完全结束后,才拦住他,说出了在那节不愉快的理论课之后的第一句话。 “我有时候很粗心,注意不到有些行为会惹人生气。”总是精力充裕得仿佛没有极限的澄大少爷,这时候连每根发丝都安静地垂俯下来,很是低声下气,“如果有哪里伤害到你,薛慈,对不起。” “……”被拦住的少年面容被挡在口罩下,很难辨别他此时的神情,但想必不会很愉快才对。 和前世一样年龄的澄一白总能引起薛慈更多的记忆。而就算是在前世,澄大少爷好像也没有这样“委曲求全”地垂首和别人道歉过。 触怒他的当然不是这时候的澄一白,薛慈也没办法告诉他那些狼狈的过去。只是本不应该再有交集的他们,在这个时间段又不让人庆幸地重逢。 薛慈明明尽力避开过他,那双黑色的瞳孔里仿佛封印着坚冰,终年不化。他的眼底印出澄一白柔顺垂下的头发,仿佛失意的神情,这样的神色本来从未出现在永远自信的澄大少爷脸上。 ……除非醉酒后。 他们间氛围凝滞地停顿了两秒。 然后是薛慈平淡的语气:“你现在没有做错什么,不用和我道歉。” 薛慈只把眼前当成个第一次相见的陌生人,“只是澄一白,我们合不来。你不用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相比起后面那句话,澄一白好像更迅速听到的是前面一句。他露出有点兴奋的神色,眼底淬上光,“印象和气场都是可以改变的,至少也要先试试。薛慈,我这次来,其实还给你带了赔礼。” 被随意揣在口袋,却时常被抚摸两下边角的首饰盒被拿出来,澄一白像生怕薛慈不接受,打开了递到了他眼前。 里面装着一枚形制古朴的男戒,是按照贵族标准的最高规格制作的。戒面是比等重的黄金更加昂贵的透明色青石,里面像是永久封存般、折射出一朵栩栩如生的宝石雕刻的玫瑰花。 每一片花瓣似乎都是柔软的,含带着露水,它像是在展览柜中,被灯光照亮那般的新鲜具有生气,仿佛是被封存进了戒指中的真正鲜活的玫瑰。 “记不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折断了你的玫瑰?”澄一白用一种怀念的口气,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薛慈的表情,“现在,我赔给你。” 其实不止是玫瑰。 但是薛慈什么异议都没有提出,他只是微叹了口气,拒绝掉了来自澄一白的礼物。 “澄一白。”薛慈微垂下眸,神色平淡,“我早就不喜欢玫瑰了。” · 澄一白依旧没离开华大,出现频率频繁到几乎要让人怀疑,澄家少爷在四年学习生涯中的最末点决定了转学。 并且澄一白是真的有在听课,他开始汲取芯片相关的学识,靠着在什么领域都很出色的天赋,很快达到了芯片系入学标准,很多导师都开始眼熟这个红发“新生”。 除了每次都占据离薛慈最近的位置这一点异常外,澄少爷像是真的改性,有兴趣研究一下芯片相关了。 薛慈没有霸道到连澄一白蹭课都要管,只是以漠视的态度容忍了对方行为,直到这个平衡被谢问寒的出现打破。 谢问寒偶尔也会来蹭课。 不过和澄一白不同的是,在薛慈的印象里,谢问寒是出于对芯片基础的温习才来芯片系课堂的,目的直白纯粹。 谢问寒是真正对芯片学科有兴趣和天赋的人,从他在初中时候就能参加校量竞赛就能体现,以及他在其中展现的极其可怕、像海绵一般的吸收学习能力。 如果不是那一年的薛慈太过天才,日月之辉,他应该会刷新年纪最小就能受到芯片教授导师邀请的记录才对。 当然,最后谢问寒并没有进入那位导师的门下。 他甚至没有继续在芯片学科方面深造。 这也是薛慈最开始没能想到谢问寒也就读于华大的原因,在他看来,谢问寒就算不报考华大的芯片系,也是选报了其他名校的芯片系,而不是金融系。 虽说华大的金融系同样出色,还是热门专业,但对于谢问寒而言依旧是种埋没。 后来薛慈问起,谢问寒也同样不在乎地解释过。 迫于某种隐性的压力,和他前任继兄之间的恩怨,谢问寒不得不放弃更偏向于学术方面的芯片研究,而改选择更“实际”的发展方向。 每个人都会有被迫和不得已。这点历经前世的薛慈十分清楚。 而薛慈拥有相当良好的、世家间默契的不刨根问底的品质。他遗憾于谢问寒不能再深造研究,却尊重他的选择,并不深究,给他留下了足够空间。 因为先前帮忙上药的情谊,两人间保持着良好的往来关系,所以虽然谢问寒被迫没能报选芯片专业,但因为他的兴趣不减,薛慈经常会寄送给他一些专业书,分享目前国际上对芯片的最新技术研究进展,两人时常交谈的微信中都充满着纯洁的、学术的信息,很少讨论到自己的私事。 谢问寒来上理论课时,发现薛慈身边的位置被红发男性占据,也没有丝毫在意般,只是安静地坐在薛慈的另一侧。 薛慈知道谢问寒今天会来,也将昨天准备的报表分析递给他。 谢问寒接过。 “谢谢。”他客气地说道。 这一点原本不足以引起澄一白的注意力,但他对这个突然出现的男性就是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 他已经记不得曾经和谢问寒见过,还以为他们是初见的陌生人。即使是这样,也足够让澄一白觉得厌恶了。 明明薛慈对他的态度也算不上亲近,谢问寒也相当有分寸和距离感,两人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意味。但澄一白就是放不下那点警惕意味,虎视眈眈地盯着谢问寒看。 澄少爷的视线不算多欲遮欲掩,薛慈自然也发现了。 他也没忘记上辈子澄一白对谢问寒的心意,这种程度的关注很正常。 听说澄一白当年是对他一见钟情的。 薛慈又想起来了,好像在几年前,那时澄一白就很关注谢问寒了。现在双方成年,这种好感更加容易发酵。 他被夹在中间,澄一白的目光不时透过他望向谢问寒。 倒是没有吃醋的意思,但对方频繁目光很难让薛慈完全忽视。在又一次长久凝视后,薛慈合上了书脊。 “觉得我在这里碍事的话,可以直接坐过去。”薛慈的语气沉静,更类似于商量。 澄一白一下回过神来,还以为薛慈发现了自己对谢问寒的敌意——阿慈和谢问寒好像是关系不错的朋友,澄一白当然不敢表现的太明显,相当迟钝地“啊”了一声,一脸蠢样。 澄一白唯唯诺诺:“这样就可以。”连忙竖起书,遮住自己太过明显的表情。 薛慈:“……” 薛慈:“。” 谢问寒倒是很坦然,像完全没注意到澄一白的视线,全心投入进了学习中。偶尔就一些学界更新而导致他还来不及了解的知识询问一下薛慈,大多时候都在听讲和自学。 课程结束,谢问寒把屏幕上布置的课外实验记下来。顺便就一些艰涩问题问完薛慈,垂下来的眼中略有一点迷茫:“课堂上的知识还是太过浅显了一点,我感觉越来越难以跟上你的思路。” “原本还打算,毕业自由后,我还能重新走上这条道路。但是没有实验室和导师的指导,这应该是不可能的妄想吧。”谢问寒随意地说道,语气并不算太颓丧,但因为认真思索过,其中透出来的意味更显得无可奈何起来。 “……不会的。” 薛慈听到他的话,“艾德蒙·利安德尔从三十岁才开始从事芯片研究,改造了工业芯片年耗的弊端。雍容莲女士在六十七岁自学机械齿轮,研发出了我国航天芯片的核心主体。只要你愿意,从什么时候开始都不算晚。”就连前世的薛慈自己,也没有专业的导师,而是自己摸索,从没有压抑过兴趣的萌发。 谢问寒似乎有一些无奈,但听到薛慈的话,心情显然好很多,“我怎么能和那样的天才相比……”他似乎想到什么,笑意微微收敛,目光久落在薛慈身上。 他应当在思考一件相当令人为难的事,所以眉眼中都透露出心绪的混乱繁杂。迟疑了颇久,谢问寒才缓缓道:“我对芯片组装的启蒙,薛慈,当初就是你教导我的。” 谢问寒大概是很艰难地犹豫过,才提出了这个请求:“……在课后,我能不能占用你一些时间。聘请你教导我关于芯片方面的实践课程?” 谢问寒的声音很低,但是不妨碍就坐在他附近的澄一白听见了这句话。 幸灾乐祸的澄大少爷顿时露出了很轻蔑的笑容,有一点莫名的傲慢。 这男绿茶玩的都是自己玩剩下的,他早就想过借补习拉近关系,未遂。 按照薛慈的话:想补习?你不至于请不起补习老师吧? 澄大少爷甚至想好了,他可以友情地帮谢问寒牵连人脉,做出一副大度模样,然后看着谢问寒失魂落魄的尴尬神情。 紧接着,澄一白竖起的耳朵差点猛地耷拉下去,脸上的得意微微凝滞,因为他听见—— 薛慈看着谢问寒,大概只迟疑了几秒钟。 “算不上教导。”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了解一下实践方面出现的问题。” 现在的谢问寒实在很类似前世的自己。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51节 薛慈想。 但是上辈子的薛慈只能无数次的自己摸索,现在却能让另一个人避免重蹈覆辙。 谢问寒露出一个短暂的笑容,很迅速,便又恢复了平时的冷淡神色:“谢谢……你。” 澄一白猛地睁大眼睛。他难以接受这种差别对待,刚想要反驳质问,却又先一步地自己心虚起来。 从没有历经过这样直接碰壁的大少爷心想,也不是……不能接受吧。 至少他找薛慈,的确居心不良,能提出的问题也是可以推测到的基础浅显。而谢问寒,既然是出于学术方面的求助,他们探讨的话题又似乎比较专业,薛慈拒绝的可能性当然很小。 只是出于单纯的同学情谊而已。 澄一白有理有据地安慰完自己,虽还是有些醋意,但到底按捺住了。 直到今天的课程结束,他们各自起身离开。始终面容冷淡,神色从容,像是从没有注意到澄一白存在和敌意的谢问寒,在和薛慈一并离开时,突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眼底含带着极嘲讽的冷意,唇瓣微微弯起,不见笑意,而是一种势在必得的漠然挑衅。 ——不自量力。 那一瞬间澄一白的脸色阴郁下来,他十分确信,谢问寒从头到尾都清楚他的存在,他的所有举动,并且怀抱着和他相同的敌意。 装得很像。 很厉害。 澄一白目光阴沉下来。 第43章 捅刀 “很晚了。”天边夜色浓郁的像扯上了一块幕布,谢问寒合上书脊,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对面黑发的小少爷,轻声提醒他。 薛慈站起身,将手上材质特殊的手套脱下来,露出一双白皙漂亮的手,骨节分明。谢问寒的目光点落在他修长的指节上,短暂停留后挪开了眼。 实验台上的精密线路拆解到一半,暂时用锡流瓶封锁了起来。今天的教学进度相当迅速,而谢问寒实在是个天赋惊人的好学生,所以薛慈没像往常那样多留下来一段时长,而是看了看天色道:“我回去了。” “我送你。” 谢问寒说。 他态度坦然,而作为“学生”,送教导他的老师回家也是很正常的情况。 对教学地点的选择,他们租用了校内的一间实验室。 华大当然也会提供给芯片系学生公用的实验室,但相比而言,租用的实验室器材更加完善,还能防止某些外来人员的捣乱——现在那名外来人员就在实验楼外面等着。 澄一白头上的红发又被他染成了稍显低调的白金色。他好像能每时每刻都围绕在薛慈身边,除此之外,还总有时间去做一些多余的事,简直像是永远不用休息一样精力充沛。 在看到薛慈从实验楼走出来后,澄一白相当夸张地举手挥动着吸引薛小少爷注意力,那头白金色的毛发似乎有一络悄悄地竖了起来,笔直地吸引着四周好奇看过来的学生们。 “薛慈!”他挥舞着手,音量算不上很大,但那张英俊的外貌实在太过吸睛,许多人看见澄一白脸上灿烂至极的笑容,都误解为他是来接女朋友的。 所以更多的人望过来,顺着澄一白的目光,落到薛慈身上。 戴着口罩的小少爷微微低头,把面容更遮掩起来了一点,脚步未停。 而相比遮得看不清长相的小少爷,显然是他身旁的那名身量高些的男性更引人注目点。 谢问寒的容貌虽是非同一般的俊美,但眼底冷淡意味却让人无端生出想避开的畏惧感,敢直视他的人远没有旁观澄一白的人多。 谢问寒目光平淡地落在澄一白身上,像是看着取闹的某种动物般,那种轻蔑意味相当明显,至少澄一白感觉到了。他纡尊降贵地也回视给了谢问寒一个充满嘲讽的眼神,但难得没有针锋相对下去,只是上前迎上了薛慈,相当敏捷地把小少爷的前路堵住,然后继续露出他独有的、极吸引人的灿烂微笑,让旁观者都因此脸红。 “这三天我不能来华大了。”澄一白长吁短叹。 薛慈:“……” 还有这种好事? 就好像他们曾经做过某种约定般,澄一白对薛慈老实报备:“薛慈,要是没看到我的话,不用担心我。” 当然,更深层的含义是——也不用担心他是放弃了。 澄少爷委婉暗示。 薛慈面无表情,并没有动容意味,反而指明重点:“这种事不用告诉我。” “那怎么行?”澄一白仿佛没有听出对面人要划清界限的意味,他诱引地说着,“薛慈弟弟,你应该很想知道原因吧?” 对面人沉黑的睫羽微微垂下,澄一白都能想象出他殷红唇瓣张合模样。而薛慈的确是开口了,他看着挡路的澄一白,平静告诉他—— “没兴趣。” 澄一白头上那根毛似乎又耷拉下来了。 虽然薛慈没兴趣,但他偏要勉强! 澄一白只是失落了瞬间,便仿佛没听见薛慈刚才的答复,泰然自若地接了下去,自顾自解释,“这几天我和京市的一些车队对接,三天后有赛车比赛。最近有点手生,所以要抓紧时间约人练习一下车道,白天没时间过来,不过……” ——澄一白的时间利用率超乎寻常的高,在每天追着薛慈跑的情况下也没忘了自己的兴趣爱好。 他吹了一口气,头上的白金色长毛微微拂动,“你愿意将晚上的时间抽出来一点陪我的话,我很乐意和你在一起。” 那句不经意透出目标的真心之言很快被抛开,澄一白笑眯眯地凑近:“薛慈弟弟这样的乖少爷,应该没现场看过赛车比赛是什么样吧?‘猩红ack’,我的小老婆,薛慈弟弟想不想感受一下激情和速度?” 澄一白只是想逗逗薛慈,却发现薛慈听到他提起“猩红”,这辆他改装的宝座后,反应有些大。 那双眼猛地抬起来了,睫羽轻轻地颤动着,对他刚才说的话有些出乎预料的反应。难道薛慈这样的乖小孩,真的对赛车有兴趣? 澄少爷惊奇地想。 薛慈对赛车的确……曾经有兴趣。 那是相当危险、甚至显得有些暴力的游戏,命悬一线的极速冲刺是刺激大脑产生更多兴奋情绪的助力。薛慈不懂其他人疯狂迷恋这种危险竞赛的缘由,但他在前世旁观澄一白的比赛时,曾数次折服于速度带来的魅力,是仿佛潜藏在骨髓中的离经叛道重新沸腾起。 这种将人生分割为两段的体验像是一场勾建梦境的桥梁,而作为在赛车届极其出名的车手,澄一白把这种“疯”和魅力发挥到了极致。 他的不要命甚至让澄家对他都屡有怨言,他们不希望第二天睁眼看到的报纸上刊登着澄家的大少爷坠亡在某场山道比赛中。但却怎么也阻止不了他们大少爷这让人心惊胆颤的爱好。 那些世家公子们虽然爱玩的有许多,但澄一白这样疯且不要命的也确实很少见。 很难说在前世,于众声贺彩中向澄一白坦白心意的薛慈,是被像朝阳般的澄一白吸引,还是也受了赛车胜利者光环的笼罩,而产生的某种憧憬错觉。 不过哪怕是前世,澄一白带薛慈上过好几次其他赛车,也没让薛慈踏上过他的“猩红”。 澄大少爷只是笑嘻嘻地对他强调—— “猩红是我的小老婆。”澄一白说,“能坐上它,当然要等你是我的大老婆才行啦。” 已经习惯了澄一白口花花的薛小少爷,还是会在他说这种话的时候目光偏离落在其他方向,然后耳朵微微发烫。 但薛慈当然等不到坐上猩红的那天,他的初恋相当短暂并且糟糕的结束,罪魁祸首就是眼前这位。 而薛慈再也没去看过赛车比赛。 他前世本来就是很循规蹈矩的人,在薛家诸多条例的限制下,和澄一白相恋就是他做过的最任性放纵的事了。而对赛车的兴趣,也被永远封存在澄一白喝醉的夜里。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澄一白,居然问他要不要乘坐猩红——哪怕是句玩笑之言。 薛慈长久的沉默,几乎让澄一白以为对面的少年是答应他了。直到薛慈微微仰头,那双黑沉的眼像是被打碎的湖泊般漂亮。 “你的‘小老婆’,”被闷在口罩下的声音沉闷地说,“是谁都可以上的吗?” 澄一白有点意外,薛慈会接他这个不靠谱还有点黄的梗,略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下巴,“那也不是随便谁都可以的……” “不过是你的话,没问题。” 薛慈只是冷冷瞥他一眼。 想必口罩下的神色也不会显得更热烈,“澄一白。” “嗯?” “视力不好,就去配副眼镜。” 谢问寒就在旁边。 前世是如此,现在也是如此,就算薛慈脾气再好也接受不了他这样的愚弄,又何况薛慈的脾气实在也算不上很好。 澄一白微微怔住,脸上露出迟疑神色,他还没懂是什么意思。薛慈便绕开他离去,澄一白转身准备再拉住薛慈的衣袖,却发现谢问寒这个一贯碍眼的家伙,终于不复那一脸漠然,难得直接地伸手挡住了他。 沉不住气了? 澄一白相当嘲讽地看向他,微微掀唇,皮笑肉不笑地低声道:“好狗不挡道。” 谢问寒没有被激怒。 他幼年时期受到过很多类似的屈辱,但自从他近成年后,已经很少有人在他面前用这样顶撞的言辞了。 谢问寒目光都没落到澄一白身上,声音也低得让其他人都听不清:“相比于我,还是你更像疯狗。” “我很好奇,澄家的继承人,为什么会是这样一幅死缠烂打的疯狗模样。”谢问寒语气平静,任谁看到他现在的样子,都不会怀疑他在说什么刻薄话,“尊重别人这项礼仪,显然不包括在澄家的家教里。” “他不喜欢你。配副眼镜看清楚。” 很少有人能领略到谢问寒的嘴毒,因为谢问寒不是会逞嘴上功夫的人。 但此时,这番话真正切中痛处,澄一白瞳孔微微一缩。他的拳头捏紧,要不是现在薛慈就在附近,他可能已经相当没有风度的拿暴力解决问题了。 谢问寒说的至少有一点没错,他的确是在死缠烂打。澄一白虽然受许多人喜欢爱慕,但也总有不喜欢他的人——以往澄一白都会相当克制地放手,体贴地不让对方因此烦恼,甚至还能保持着单纯的朋友间的联络。偏偏换到薛慈这里,他好像忘记了进退有度这四个字怎么写。 他现在的做法是极不体面,礼仪尽失的,简直有堕于澄家继承人的脸面。 但澄一白只是在面色愤怒过后,居然微微笑了起来。 “你在嫉妒?” 身为一名上流家族的继承人,澄一白当然并不像他展现出来的那样落拓大方,毫无心机。 “嫉妒我能不加遮掩地说出来,让他知晓我的心意,而你——”同样精准地,澄一白异常毒辣地往谢问寒弱点捅上一刀,他笑起来,“你什么都不敢告诉他吧?” “懦夫。” 谢问寒的脸色在那瞬间,显得阴冷无比。 第44章 爱意 薛慈也是走出很长一段距离,心中情绪渐消,他恢复冷静,才想起要等一下谢问寒。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52节 只是他回过身,看见的是谢问寒和澄一白相对视的场景。 两人挨得很近,目光相触,似乎一时间只专注于对方,独特的气场不允许任何人的插入打搅。薛慈错眼看去,身量相似的两名男性竟出现十分相配的感觉。 薛慈面无表情。 瞬间闪过的怪异之感让他很难追究,自己是在意澄一白心有所属却撩拨他作为借口,还是在意谢问寒与其他人的牵扯。但这种情绪只持续了相当短的时间便消失,薛慈从来不是会促成他人姻缘的热情性格,所以异常冷硬地打破了那两人间的温情对视。 “谢问寒。”薛慈离得颇远,他微微仰头,字句清晰。虽然只喊了谢问寒,但是同一时间——澄一白也迅速地抬头看了过来。 “走吧。” 一触即发的危险气息消散,刀刃般锋利碰撞的目光收回。谢问寒和澄一白谁都没有先将拳头砸在对方的脸上,以给对方向薛小少爷博取同情的时机,但是这场无声争斗也鲜明地分出了胜负。至少现在,谢问寒用那双黑沉的眼瞥了澄一白一眼,其中无声给予的“同情”,起到了不错的挑衅效果。 现在薛慈喊得是他的名字。 谢问寒很快追上了薛慈的步伐,和他并肩而立。 澄一白看着他们的背影,保持了沉默,不管其他看到这幕的学生们会将其疯传为哪种传言,他现在的想法只有一个。 死缠烂打换一种说法就是坚定不弃,勉强算是一种美德。 澄一白思索着,不管怎么说……薛慈,至少对赛车比赛看起来还有点兴趣。 就如同澄一白所言的那样,这几天他都没出现在芯片系的教学课上了,对他熟悉的某些新生还曾经悄悄讨论过。 虽然不知道澄一白是怎么能在短短时间内,在京市的社交圈中混得如鱼得水,还能和京市最顶尖的车队约战,但他的确做到了将“猩红”的名气在京市赛车圈内迅速打响。 人人都知道这位世家公子车技一流,开起来比他们这些老手更不要命,还相当爱炫技,加速过弯道之类的操作信手拈来,引得其他车队的追随者都会因此心跳尖叫……更让人齿痒的,就是这样花哨如同孔雀开屏的人,好像还真的有与之相匹配的实力。 甚至有人已经偷偷将“狂徒”的名号冠在澄一白身上了。 澄一白练新赛道的时间并不怎么久,但是赛车的技巧像是刻在他血液中的本能一样,很快就在京市车道上开出了十年老手的风范。就算是和他对抗的车队的粉丝,偶尔都会因为他的精彩操作而震呼。 可惜澄一白心中想着,希望能为他惊呼的人选,并不是他们。 白天虽然没能再晃悠在薛慈身边,但是每天晚上的堵截是不可少的。澄一白看到从教学楼走出的薛慈后,便笑嘻嘻地凑了上去。 薛慈面对他也是总结出一套具体的应对方法了,直接目不旁视地绕路离开,任由澄一白在耳旁谈天说地,也不会分出一点心神看他。 这次澄一白终于不像是报备般的分享他今天在练车时经历的所有事迹。事无巨细地告诉薛慈今天某某做出了什么愚蠢失误,又或是对手的某个女朋友很漂亮这样的繁琐小事了——薛慈听见他微微吸气,好像澄一白紧张的时候就会这么做。 而澄一白在深呼吸之后,才谨慎地问他:“薛慈……今天晚上是我的比赛,我希望你能来看。” 已经做好了要花费相当多的精力,才能鼓动薛慈的澄一白乐观地率先安利:“这大概是能代表京市赛车最高水平的比赛了。在弯天公路,申请了封道进行比赛,只有受到邀请的人才能在最好的视野下旁观……当然,还配备了追踪的飞行器和观看的设备。” “在现场观看,和在屏幕上的转播是不一样的。”澄一白说道。因为谈论的是自己擅长的领域,他好像也没有那样的紧张了,目光沉稳地看向薛慈,“不仅很有意思。来看看的话,说不定你就能发现我们其实还挺合适的,你会对我有好感也说不定呢?” 澄一白没个正形也习惯了,这时候也就是占下薛慈的口头便宜,用相当轻松调侃的语气,微微上扬着唇角说道。 但一直无视他的薛慈却在瞬间停了下来,让澄一白略感意外。 刚才的那一段话……简直像某把雪亮锋利的刀刃一般,劈开薛慈对外相当坚硬的心性。 哪怕澄一白用的是调侃语气,但对薛慈而言,这却是曾真实……发生过的。 他的确是在重活一世前,旁观澄一白比赛的时候,无意间将心意交付出去。 对薛慈而言,澄一白的话像是某种命定的咒语一般。 这辈子他不应该重蹈覆辙。 他应该是对澄一白和他的比赛都避之唯恐不及的。 但薛慈现在停下了脚步,黑沉细密的羽睫以一种颤栗的速度微微颤动,心脏深处的盔甲因为某种因素而裂出缝隙。 他不应该在意。 ……但这是因为不在意,还是因为害怕? 催促着他去验证未来的某种激烈情绪碰撞着,薛慈决定干涉自己做出一个危险决定,重新正视他对澄一白的感觉是否是可以被改变的未来。 那双黑沉沉的眸抬起,薛慈侧过脸,正好和澄一白的目光相对。 原本还在随心所地的和薛慈扯皮胡闹的澄一白,因为那突然撞上来的漂亮的眼,瞬间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话语被堵在喉咙当中,他怔怔地看着薛慈,像是第一次见到心上人而张口结舌的青涩小鬼。在尴尬的沉默后,居然是他先一步扭开面颊。 澄一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脸红了,有没有被薛慈看到。 “好。”在他还在检讨自己不争气行为的时候,薛小少爷略显得清冷随意的音调传来。 薛慈微微抿唇,神色很平静,谁也猜不出他刚才做出的是什么决定:“具体是什么时间?” 澄一白感觉脑海被狠狠撞击了一下,一种奇异感觉升腾。 他想到……如果这是美梦,那么希望不要醒来才好。 “明天晚上八点,六点钟就要抵达,因为会封路。”弯天公路离这里相当远,交通也算不上太便利。怕薛慈觉得麻烦而不来,又或是因为某种私心,澄一白兴致极高道,“我来接你?” “……不用。” 八点比赛已经能算作夜场了,夜里的车道会使难度和危险性都倍增,这并不算一场安全的比赛。 看来澄一白应当是相当自信,才会决定应邀。 这个念头也不过是在薛慈心中闪过一瞬,他看向似乎非常兴奋、看不出来异常的澄一白,有意要提醒他一些事。 “我会去邀请谢问寒。”在薛慈看来,澄一白真正想要邀请的人是谢问寒才对。 他也想借此提醒自己,澄一白的真正心思,他不应当一无所知的重蹈覆辙。 果然,在提及谢问寒后,澄一白露出了有些不自在的神色。 澄一白将这当成了薛慈愿意答应邀约的附加条件,一时脸色变换,相当为难。 他当然不愿意在这种时候还有个谢问寒在一旁碍眼,但是又怕拒绝后薛慈便不答应了——或许他是通过这种方式来确保安全距离。 在脸色几经变换青红后,想让薛慈看见自己比赛时表现的念头,比起对谢问寒的厌恶,还是占据了上风。以至澄一白唇瓣几度张合,最后不甘不愿地回答道:“好吧。” 薛慈看着他既想表现出来高兴,又努力压抑的神色,没有揭破什么。 那句“不用抱太大希望,他不一定会接受我的邀请。”也暂且被吞咽进了嘴里。 今天薛慈有晚课,没施行和谢问寒之间的教学计划。但既然比赛时间就在明日,时间紧迫,薛慈还是在微信上,将情况如实告知给了谢问寒,问他愿不愿意和自己同去。 薛慈心中并没有什么把握。谢问寒在除去芯片学习方面外的兴趣一向浅薄。 但是他收到信息后回复的速度也快得出奇,答复是简单的两个字。 “好啊。” 没有不甘愿的意味。 薛慈微微合上眼,开始思及谢问寒的想法。 · 相比大前天的朦胧细雨,前日的阴云密布,今天的天色好的出奇,天空中几乎不见一片云雾,星光黯淡,但一轮明月却亮得极具观赏性,光依靠洒落下来的银辉便足以看清道路。 他们在前往去弯天公路的路上,路边虽然有两排路灯,亮度却实在黯淡得出奇,远不如那月色映照的明亮。好在这条路线算的上平坦,正常开车也绝不会碰到什么危险。 澄一白是驾驶者。 他想到后座两个人是坐在一起的,便忍不住哼哼唧唧起来,有些不甘愿。 谢问寒端正地坐着,背脊都没有碰到靠背,看起来就如同是坐在会议室当中那样严整。而薛慈靠在窗外,看着雪亮的月光撒在道路上,沥青路面在某种特殊角度下会反射出一点漂亮银光来。 眼前这幕几乎和印象中的某一幕展开了重叠。那天薛慈坐在澄一白的车上,他探头望向外面,见到的也是同样的一片道路。 恍惚之中,薛慈几乎要以为自己根本没有经历过死而复生的奇事,他走在洲城的道路上,而不是身处京市。 也就是偶尔余光瞥到身旁的谢问寒,才能勉强将过去与现在区分开。 薛慈收了收心,车厢内十分安静,谁都没有说话。 弯天公路是一条绕山公路,上下起伏程度很高,近似天险。起始点道路的宽度还算足够,但是到中段的时候,道路的宽度便会开始骤然缩短,距离只可勉强提供两条赛车并行通过——之所以说是勉强,是因为一辆车的边缘要紧挨着山体,另一辆车贴紧的同时,另一边车轮还得挨着公路微微悬空,那样才能勉强经过。 在普通公路上的车辆恐怕都做不到这样和谐友好的让道,又何况是赛车比赛了。 他们不互相碰撞推挤,把其他人撞下去都算好的,更勿论老老实实地占据里面一条道路,将空荡的另一侧让给其他人超车。 所以决胜的关键也就在前半段,中段的名次几乎是固定死的,而后段的反超——虽然也有这样的奇迹,但能做到的人显然不多。 澄一白老老实实地将薛慈和谢问寒送上了附近山顶营地,找到的特殊角度是最适宜观赏赛车全程的地方。 当然,以肉眼来看的话,也未免太过勉强了一点。澄一白取出高精度的望眼镜设施,相当“大气”地扔给了谢问寒一个,阴阳怪气道:“你自己组装吧,应该不会看不懂怎么用吧?” 然后又殷勤地调试完手上那个,确定好距离远近都足够合适,才眼巴巴地递给了薛慈。 谢问寒的确不明白怎么用。 这幅望眼镜显然不是平时他们常用的设施,其中安装了相当精密的芯片设备用来扩大折射远处的场景,如果调节得当,甚至可以用它来看见此时的月亮上的丘陵,还能自动追踪快速漂移的车辆。 但这样高精的仪器,要用它来看清楚山路对面的赛道景象的话,也是要经过恰当的调节才能正常使用的。 谢问寒没有使用过类似的设备,就算他在某些方面天赋异禀,又或者说是学习能力极强的天才,他也没到拿到陌生仪器就能一看就懂的地步。 而面对这种相当幼稚的刁难,谢问寒也没有开口讽刺回去,只是开始研究手上设备的一些零件,试图推导出它正确的应用方法。 而薛慈接过澄一白的望远镜后,也注意到了两人间的小摩擦。 因为澄一白脸上略微得意的神情,薛慈不禁开始怀疑起他的目的来…… 说那样的话,是为了故意引起谢问寒的注意。然后让谢问寒温声软语地请求他帮忙,澄一白才会矜持地接过去帮忙组装好吧? 就像莽撞的少年人,总是更愿意欺负自己喜欢的人,来引起他注意那样。 薛慈微微沉默了一下,觉得那副场面稍微有点让人不适。而既然谢问寒是自己带过来的人,他有责任不让澄一白占到他的便宜。 然后薛慈便将自己手中已经调试好的望远镜递给了谢问寒。 澄一白看到这一幕,脸顿时就有点垮了下来。他当然是不敢对薛慈生气的,但那点委屈与怨念也十分鲜明地挂在脸上:“薛慈弟弟,你怎么可以……” 破坏你的计划? 薛慈抬头瞥他一眼。 澄一白被那一眼瞥的心生荡漾,也没忘了鼓起勇气提出抗议,“那是我给你安装的,怎么能给他?” 这话澄一白觉得很有道理,很理直气壮的模样。而薛慈略微沉默后,将准备递出去的望眼镜放在了桌上。 澄一白微不可见地翘了翘唇。 然后就看见薛慈接过谢问寒手上未加调试的望眼镜,对着山体方向一边调节组装,一边和谢问寒说着使用方法。修长皙白的指节在黯淡的灯光下都被映出苍白漂亮的颜色,薛慈柔软的黑发似乎都要蹭在谢问寒的面颊上,两个人靠得极近,看的澄一白微微睁大了眼,醋意又开始疯狂翻涌起来。 等那副望眼镜被调节好了,薛慈才将它递给了谢问寒。 谢问寒还是那样平静冷淡的神色,但藏在黑发中的耳根却略微有点发烫。和薛慈指尖无意识相触碰到的时候,更能感受到指尖上柔软的接触感,眼底的冷意便更是消融一分。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53节 “谢谢。”谢问寒低头看着望眼镜。 薛慈瞥过一眼澄一白的神色。 因为被破坏了计划,对方显然是一脸不甘愿的菜色,微微咬着牙,让薛慈看着生出了一点满足感。 薛慈会调节这种相当稀少被运用到的望远镜也并不太奇怪,他出身薛家,又被千娇万宠着长大,会使用什么器械都引不起别人怀疑——虽然从本质而言,这是前世的时候,澄一白教给他的方法。 澄一白还处在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悔恨当中,在营地的其他人倒是过来搭话了。 他们都是和澄一白竞赛的车队成员的粉丝——其中还包括几个爱慕者或是情人之类的人,虽然拿到了观看的资格,但是那些还在加赛练习的车手并没有时间来送送他们之类……他们也租用了和薛慈他们同类的高精望远镜,除了体积上有些不同,操作方式倒是没什么区别。可等他们搭好后,才发现并不会调节,看过去都是雾蒙蒙一片。 然后他们看见了薛慈和澄一白的举动,应该是会调节这些让人头疼的设备的人了。 澄一白是赛车手,还是敌对的赛车手。相比较下来,还是薛慈看上去比较好说话。有两个漂亮的姑娘上来询问,能不能帮她们一个忙,然后在看见薛慈那双漂亮的眼睛的时候,微怔住了。 有个姑娘相当夸张地倒抽一口气,在其他人的目光看过来时,才有点不好意思地闭上嘴。 她旁边那个乌克兰混血的姑娘倒还是要镇定一些,她挪开了目光,不去看那双她觉得迄今为止见到过的最漂亮的东方人的眼睛,低声请求道:“能帮我们看一下那个望远镜吗?” 她用稍微生涩的中文解释道:“我们都不会用。” 薛慈没有拒绝。 在他起身过去后,谢问寒也跟在了后面。发现薛慈的确是在调试仪器,而没有和他们多解释原理用法的时候,内心短暂地因为这种差别待遇而欣喜了一下。 相比起戴着口罩,面容都遮掩在仪器下的薛慈,英俊得很有些过度的谢问寒得到了更多的关注。 哪怕他们所支持的赛手并不同,车队的粉丝们还是很乐意和谢问寒搭话。 其中有人问谢问寒:“你也喜欢赛车吗?” 在一旁等待薛慈的谢问寒,因为还处在别人的营地范围内,所以也选择了礼貌的回应。 “不。”谢问寒说,“我不喜欢。” 并不仅仅是因为澄一白的存在,谢问寒讨厌任何无法掌控、会超出预计的事物。赛车这种在他眼中更像是争强斗狠的竞赛,更尤其让谢问寒无法理解。 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回答,几名车队粉丝面面相觑。 对方是这样态度,就代表他们少了许多话题可聊,但是这群狂热的赛车粉们倒是也没有生气,目光瞥向一处,继续温和地问道: “那你是来给他加油的吗?” 那个“他”自然是指此时神色还有些懊悔的澄一白。 谢问寒再次相当迅速地否认了,这下就算是欣赏他那样容貌英俊的姑娘们,都有些接不上话。 谢问寒的目光略微有些晦暗。 如果可以,他当然希望迎接澄一白的是惨败。 要不然,谢问寒总觉得自己会迎来某种相当大的压力。 当夜色浓稠更盛,天际那轮月亮也更显得清透明亮的时候,就算是张狂到不提前做热身的澄一白,也不得不离开前往赛道了。 就算是离开的时候,澄一白也没忘了冷瞥谢问寒一眼,其中暗含的警告意味浓郁——当然,也被谢问寒给无视了。 弯天公路上,被山体遮挡而无法被望远镜观测的地方都漂浮着飞行器,镜头投映着初始赛道的景象,并且如实地反馈在了公路对面营地里的投屏上。 澄一白的宝贝赛车“猩红”是相当好辨认的,像燃烧着火焰一般的颜色,车身线条相当流利简洁,让人不禁开始怀疑,这辆车出名的优秀特质不应该是它的性能,而该是它那独一无二、美貌绝伦的外表。 猩红占据着第三条赛道。 而它身边的赛车,就是京市最为出名的车队的赛车了,几乎都是改装或者定制过的车型。像“猩红”那样还留有后座位置的赛车反而是少数,大部分都是一人座,将所有的空间都让渡给了性能和配置。 这些车的外型无疑都是相当优异的,就算是谢问寒这样对这种危险游戏毫无兴趣的旁观者,都不得不承认它们视觉上给人带来的享受。唯独有一辆车的外型比较独特,比起其他车型的流线设计,这辆车庞大的甚至显得有些“粗壮”了,车身也是相当格格不入的粉蓝色。 大概是注意到薛慈和谢问寒在镜头转向淡蓝车型时,短暂的沉默。隔壁的粉丝们纷纷为它正名。 “盖亚是很强的。” “盖亚”,大概就是那辆车的名字了。 “那是我们队长希神的车。” 第45章 比赛 在粉丝们狂热的言语安利下,就算是对赛车并不感兴趣的谢问寒,也听多了那辆车的主人是京市中最年轻也最天才的职业赛车手这样的话了。 他也是这次比赛车队的队长,名为希光,人称希神。 谢问寒对这些名号并不感兴趣,但既然他狂妄成这样,倒也期待一下希光能有与之相配的实力——至少可以让澄一白大败而归。 在其他人的欢呼中,一身黑色紧身装束的裁判盯着时间读秒。发令枪响起的瞬间,在各自赛道上准备竞争的赛车也疾驰而去。 最领先的自然也是最惹眼的,像是燃烧的一簇火焰般的“猩红”极为吸睛,第二名的赛车在它身旁紧追不舍,却如何也越不过那条线。 而被旁边的粉丝们赋予众望的“盖亚”却表现平平,处于赛车的中后段。 要不是他们说那是车队的队长,几乎没有任何能引起人注意的特质了。 对于这种局面,身边的粉丝们也并不急躁,而是用自信满满的语气道:“这就是希神的风格了。” “到后面才是正式开始。” “猩红”率先进入了第一条山道,飞行器投过来的画面模糊起来。薛慈戴上调节好的望远镜,顺便还提醒了谢问寒一声。 仪器中的精密芯片发挥了它的良好效用,使视线一下被拉到了赛车身边。 如同身临其境,他们就站在疾驰的赛车身旁,脸上甚至能感觉到被疾速搅动的风扑面撞在皮肤上的触感——那应该只是在身边吹拂的山风才对。 再精密对焦一些,就可以始终只追随一辆赛车移动,看清它的每一个操作。不过薛慈没有那么做,他看的是整体赛道。 当然也能观察到,混迹在车队中段位置的“盖亚”在一条弯道过后,速度得到了相当巨大的加成,“盖亚”以和自己的体型完全不相符的敏捷速度冲了出去,甚至很不客气地将己方车队的赛车撞开了许多,像横行霸道的巨兽般狰狞地闯出一条路。 薛慈好像有些明白,这位队长走得是怎样一条路线了。 在薛慈观看着比赛的时候,同样拿着高精望远镜的谢问寒却将手中的仪器放了下来。 相比其他人对比赛的全情投入,他的目光只落到了身边薛慈的身上。 山风在小少爷脸颊旁吹拂而过,原本柔顺垂下的黑发此时烂漫地被吹的漂浮起来。星点银辉落下,恰到好处的映亮着他的眉眼、手腕、鸦黑的发,让他像是从月光中走出的神明一般。 谢问寒略微有些恍惚。 他的目光始终凝聚在薛慈的身上,看见薛慈微蹙起的眉眼时,他的眼也跟着沉下去。 薛慈似乎很投入。 他是喜欢这种比赛的。 谢问寒在短暂的思索过后,也无声地重新拿起望远镜覆在眼上。 或许他应该去了解一下赛车了。 赛场上的情势已经有了很大变化。 除去颜色和款型外几乎算是其貌不扬的“盖亚”在几个弯道后逼近了第一的位置,和他其他的队员脾性有所不同,希光的赛车风格相当的野蛮,他在接近澄一白后,车头便猛地向旁边碰撞着,轰隆的巨响似乎都要透过漫长的距离穿透过来。从澄一白的“猩红”被碰撞的偏移而不得不减速的表现来看,那一下的撞击应当是极为猛烈的。 原本拉开的优势很快被追上,“盖亚”占据了第一位置的同时,车队的其他赛车迅速地追了上来,并且呈合围的姿势,将“猩红”牢牢地锁在了里面。 就是有再高的驾驶技术,再花哨的技巧,也很难在这样的包围中突破封锁。 这当然不能算卑鄙,率先挑战一整个车队的人是澄一白,而狂妄总是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他们保持着这样的队形进入了盘山公路的中段,也是最狭窄最危险的地方,稍有不慎就是车毁人亡。就算是再熟练的老手,也会在这一段路上多花费心神。赛车的速度不由自己地减缓许多,以免掌控不了超高的车速而发生意外—— 但澄一白依旧被牢牢限制在这个队形里。 薛慈微抿起了唇。 眼前这幕太过熟悉,几乎像是某种预示一般,脑海中的记忆和眼前的现实不断轮换,让薛慈难以分辨出真正的结局。 前世的某场比赛里,澄一白同样是这样被限制着的。 但是最后他赢了。 狭窄的车道仅能勉强地供由两辆赛车并行,但不管是“盖亚”还是它的主人都是霸道性格,它牢牢地占据在公路中间,没有丝毫要让道的意思。 想要通过碰撞让它让出一席之地几乎是妄想,相比其他赛车厚重得更能被称为累赘的底盘在这个时候发挥出了它的优秀特性,没有任何一辆赛车能在暴力碾压上胜过它。 这些场面被诚实地反馈在薛慈的眼底。 薛慈想,他应该保持清醒——这是一场他从未见过的比赛,澄一白的对手也不再是洲城的那些人,当然也会有不同的赛果和结局。 但想法没能维持多久,在紧迫的山道上,即将进入下一个弯道时,澄一白的“猩红”开始了几乎是疯狂的加速。 薛慈听到了身边那些年轻女孩的惊呼声。事实上,他的感触神经也在那瞬间跳动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他轻微的呼吸似乎在此时止住,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澄一白几乎是在玩命的那一幕。 “他会掉下去的!”旁边有人说道。 “要出意外了——” “我的天!上帝!” 火焰般醒目的猩红在那瞬间完成了高速的漂移过弯,它的大部分车身横陈在外,几乎悬空在千米高的山道外,只凭借前侧车轮的用力,便完成了这个在狭窄车道上过弯的动作。 山风都似乎因此停止,气流的对冲决定着现在只要有轻微的失误、甚至是一只鸟撞上了车窗这样的意外,瞬间失衡的力道都足以将现在的澄一白给掀翻下去,坠落山崖尸骨无存。 但这一切没能发生,借由漂移过弯而产生的高速,澄一白的赛车前端别在了“盖亚”的车前,再经过几个原地的车身转圈,车头便重新回到了正确的位置——然后它鼓足了马力,一骑绝尘地将“盖亚”抛在了身后。 完成这一系列的操作大概只用了十几秒。 “盖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保持着匀速,然后才开始加速追赶,很难不说是刚才受了疯子的刺激,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那样漂亮却危险的操作,在短短一瞬间内鼓动着人的热血,给头脑带来了非同一般的刺激体验。身边的车队粉丝在澄一白用漂移领先后的瞬间爆发出了不顾虑阵营的欢呼,有人夸张到开了一瓶香槟庆祝。 甚至有位男性喜极而泣,和身边的人抱在一起,大声尖叫着胜利者的名字。 从他们的表情来看,大概有相当一部分的人会在这场比赛结束后“爬墙”,变成澄一白的粉丝。 薛慈微微闭眼,能听见身体内侧,心脏在一瞬间压下时发出的沉闷声响。 他已经能预见结局了。 火焰般的“猩红”第一时间穿过了终点,守在那边的裁判掐秒计时,还有同样守候在远处的粉丝,发出了意味不明的嘶吼声。 紧追在其后的是希光的“盖亚”。 既然是肉眼能分辨的名次,希光起码落后于澄一白两秒以上。车门被打开,靠在座位上的希光是个相当年轻俊朗的少年,估计也是刚成年的年纪,那双眉紧紧地皱着,压抑不住的轻轻喘息。 等心跳声平复下许多后,依旧能看见他额头上黏腻的汗水,显然不管是心理上还是体力上,刚才那场比赛对他的消耗都很大。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54节 澄一白的车门也随之打开。 他身上的汗比希光身上还要多,对春寒时节而言过于单薄的衬衫衣料都已经被汗水湿透。但是身体状态又明显比正在虚弱喘息的那家伙要好不少。 他解开安全带,非常有气势地跨了出来,身上的汗水非但没让他显得狼狈,倒更透出一种独特野性的魅力来,银灰色的发柔软地贴在他的肩颈上,月色下更显得发亮。 澄一白的长相是相当俊朗的,还是在不管什么群体的审美中都异常吃香的英俊。此时澄一白的笑意明显,高扬起的唇角中还可见他洁白的虎牙,他微微扬起手,对着某个方向招摇地摆了下—— “我赢了。” 哪怕听不见,人们也能从他的嘴型中读出这三个字。 在终点等候的粉丝们不明所以,他们没听见澄一白的声音,但因为胜利者的这个动作相当帅气,都纷纷尖叫欢呼了起来,像是在庆祝他们新诞生的王者。 只有在终点对面,隔着数千米的距离,架着高精望远镜的人群才会发现,刚才的招手是冲着他们的。 一时也有人惊喜地“啊”了出来,虽然他们也很清楚,澄一白招手的对象应该并不是他们,而是隔壁营地的两个人才对。 就像是很久之前那样,在澄一白穿过终点时,周边爆发出了相当反应激烈的欢呼声,像是落进油锅中的一滴水炸开的动静。 而薛慈所看见的澄一白身负光芒,笑意舒朗,傲慢又自信地对他说道:“我赢了。” 在淹没了他的诸多音量里,薛慈颤抖地、轻声地告诉他爱慕之言。那一刻的心动如此天崩地裂,就算在震碎耳膜的欢呼之中也听得清晰。 就算是重活一世,薛慈对相似的景象也充满畏惧。他怕自己会如命运一样走上既定的路线。但他现在看见澄一白获得胜利之后向他招手的模样,甚至是阴暗地庆幸着—— 他的心好好地待在原处,再无悸动心绪。 他依旧会艳羡憧憬,无比欣赏他的胜利,嫉妒澄家的大少爷能这样恣意随性,光芒万丈。却不会再因此生情,对澄一白念念不忘了。 薛慈没有拿下覆在眼睛上的望远镜。他无比沉静地轻声回应道:“恭喜。” 对澄一白的胜利所说。 也是对自己。 耳边传来仪器摔落在地上的声音。薛慈取下了望远镜,看向身边的谢问寒。 谢问寒的手指微微僵硬,脸色苍白,被月光一笼,简直像是鬼魂那般脸色难看。 薛慈的目光先落在他的手指上,确定谢问寒没有受伤之后,才俯身捡起了望远镜——这种精密器械虽然相当娇贵,但是也并没有因此摔坏。薛慈重新调节了一下精度,递给谢问寒,“怎么了?” 谢问寒定定望着他,那双眼睛是奇异的黑沉。几乎映不进任何的光,便是他有一张这样英俊的外表,也因为这神情显得有些恐怖起来。 但薛慈没觉得害怕……反而是觉得现在的谢问寒有点害怕一样。 哪怕他的指尖没有颤栗,冷淡的脸色也没什么变化,但薛慈就是感觉到了他情绪上的微妙不同。 薛慈又问了一声,他皱眉走近一步,也没有观察到谢问寒哪里不适。而谢问寒也终于缓过神来,他的眼微微阖上,情态显得有些可怜,喉结滚动着说,“澄一白刚才的表现,很出色。” 即便是对厌恶的人,谢问寒也能毫不犹豫地夸出声,因为这对他而言都是无关紧要的事,他从不会因此而犹豫。 但…… 谢问寒闭上眼,他的声音很轻:“薛慈,你会……喜欢上他吗?” 这个问题有点超乎预料。 薛慈相当明显地停顿了一下,他看着谢问寒的模样,被掩藏在冷漠下的纠结无措被薛慈很好地发掘出来。 在深入地考虑了一下后。薛慈温和地安慰他:“我不会喜欢上他。” 哪怕是谎言,谢问寒也愿意相信,并且无法抑止住地欢喜起来。 他的神色未动,只是睁开眼时,那双黑眸簌簌地落进星光里,态度神情都软化许多。他撞上了薛慈的眼,踌躇地思索着会不会因暴露的太明显而被他有所发觉时,薛慈果然犹豫地开口了:“谢问寒,如果你对他有好感的话,并不用考虑我的感受……也不用考虑其他人的感受。” 这句话说完,谢问寒茫然地眨了眨眼。 他无法很好地理解薛慈的意思。 直到思维相当迟钝地对接上,谢问寒脸色才猛地变了。他瞳孔微微收缩,像是接收到了某种巨大的打击,面色古怪地说道:“……我没有。” 至少,不应该,是澄一白。 出身于世家的良好教养,让薛慈现在也保持着不追根究底尊重他人的习惯。薛慈用宽慰他的目光点了点头,不再问这个可能让谢问寒尴尬的问题。 谢问寒迟钝地沉默了一段时间,终于忍不住又重复道:“我真的没有。” 薛慈侧过头来,像明白了他的意思,微笑着道:“好。” 谢问寒:“……” 他已经很难再维持冷淡自然的脸色了。 旁边营地的那群车队粉丝们接到了电话,其中那名乌克兰混血的姑娘率先走了过来,她对着薛慈和谢问寒说道:“他们要准备颁奖了。” 虽然是私人组织的比赛,但是这类具有荣誉感的仪式显然不会缺少。那姑娘问道:“会等我们过去再开始——你们要和我们一起过去吗?” 虽然谢问寒现在对这个颁奖实在没什么兴趣,也有点排斥在这个时候看到澄一白的那张脸,但是薛慈答应下来了……并且他们总不能徒步走下山,也只好沉默不言地跟着上了车。 这个营地距离赛车终点的车程并不算长,在其他人对澄一白高超车技的赞叹中,他们抵达了营地。 车门还没开,澄一白就带着极其灿烂的笑容凑了过来,目光紧紧落在薛慈的身上。他的声音其实还是显露了一点紧张情绪,澄一白干涩地问道:“薛慈,你应该有在看比赛吧?” 薛慈点了点头。 得到满意答案的澄一白笑容顿时更烂漫了点,像是围绕在主人身边追闹着要奖励的小狗勾一样兴奋地绕了几圈,然后用仿佛发着光的眼睛看向薛慈,委婉暗示,“那你一定觉得我的表现还……评价一下?” 不知是不是澄一白的错觉,他总觉得现在薛慈对他没有那种防备的隔阂和强烈抵触了,但似乎又变成了另一种态度,让他心里略微鼓噪不安起来。 但接下来薛慈的回答又让澄一白继续觉得高兴了。 薛慈简单回答道:“车技精湛。” 从没有人的赞美能让澄一白像现在这样高兴过,那种快感甚至超过了先前取胜时的刺激,比第一次碰到赛车方向盘时的兴奋都要痛快许多。澄一白轻微咳嗽一声,或许是那夸赞实在激发了他无数的信心,又或是今天的薛慈太过温柔好接近。无比膨胀的澄一白扭开头,指尖都似乎在发烫。他大胆地提出要求来:“赛车圈有一个惯例,冠军在当天可以随便提出一个要求,任何人都不能拒绝,薛慈,你觉得——” 这个惯例当然是真实存在的,不过范围其实只局限在参赛的车手和他们的粉丝之间,提出的要求也不会太让人为难,才一直保留了下来。 薛慈不算他的粉丝。 澄一白暗暗地准备钻这个空子,当然也不会提出太过火的要求,他正在思索着要怎么才能让薛慈答应下来时,便见薛慈目光含蓄落在他身上,似乎只是思虑瞬间,便轻声道:“好呀。” 还没等喜悦冲昏头脑,又听薛慈温温和和地道:“不过惯例应该是‘最后的冠军’才行。澄一白,你和我也比一场吧。” 澄一白怔住。 薛慈……也会赛车吗。 第46章 失控 他没有一口答应下来。 澄一白隐约预感到,薛慈所提出的“要求”或许并不如他意,他对这其中的危险发展十分抗拒,下意识逃避开对自己不利的选择。 何况赛车也并不是普通的驾驶,就算将其当做生命一部分而热衷追逐的澄一白,也不会去否认其中的危险性。 “薛慈,”澄一白斟酌地看着他,“这很危险。如果你对赛车有兴趣,我可以先教你一些技巧……” “谢谢你的好意,但是基础的学习对我而言有些多余。”薛慈平静地看着他,“今天,就现在吧。我们来做一个赌约?落败者要满足对方的任意一个不触及道德和能力底线的要求。” 原本作为胜利者彩头的小情趣被以一种更加正式的形式提出。出于双方的身份,不管是薛家受宠的小少爷还是澄家的继承人,都让这个赌注变得极具含金量。 谢问寒在听到这句话后,平静的神色略微波动起来。他沉默地看了薛慈一眼——然后出乎意料地继续保持着沉默。 他选择尊重薛慈做出的每一个决定。 澄一白应该拒绝薛慈才对。但是看着薛小少爷低敛的睫,他一时心生荡漾,拒绝的话语重新卡在喉咙中,暂无声息。 这对他而言是危险预兆,澄一白很少去做没有把握的事,但是现在薛慈的话对他而言诱惑力太大了,简直像是恶魔俯在耳边的低语,无数次诱惑他点头。 不触及底线的……任何一个要求。 他们私人的感情生活,当然也包括在这个底线里面。 澄一白并不是个下流的小人,所以他不会提出多么卑劣或者过火的索求来,但是借此延长和薛慈相处、接近的时间,比如试做三个月的男朋友之类……这样的要求当然是被允许的。 他心动了。 “可以。”澄一白听见自己胸膛中,心脏砰动的沉重声响。低沉的声线顺着风清晰飘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答应下来之后,澄一白甚至有一种因为“胜之不武”、“趁人之危”而产生的羞愧感。 听到他的回应,原本在一旁脸色窝火,阴沉着脸教训着某位车手的年轻队长也瞥头看过来。 喜欢赛车这种刺激竞技的人里面出现“叛逆少年”的几率似乎相当高,这位年轻队长也挑染着一络暗红色的发,深刻英俊的面貌,情绪一向直白的不加遮掩,此时他满脸的不爽。 而就算他对澄一白再看不惯,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从洲城而来的车手很有砸场子的本事,所以当澄一白被约战的时候,他耐不住好奇地看向了薛慈。 提出和澄一白对战的那个少年发黑如墨,露出的肤色却皙白,就是从他站立的姿势来看,也能看出少年是家教良好的世家少爷,一幅乖学生的模样。 这种人对赛车的兴趣说不定还没有对书本的兴趣高。就算有车技,也是烂得出奇吧。 希光满不在乎地想着。将这场比赛定义成了澄一白哄他小男朋友——噢,或许是未来小男朋友的游戏。 但是他们接下来的对话,让兴致缺缺的希光,又把头给转了过去。 薛慈在和澄一白商议赛车的地点。 澄一白的反应出乎预料的剧烈,鼻子都皱了起来:“在这里?!” 面对少年分外沉静的黑色眼睛,升起来的音调又渐沉了下去,澄一白很坚决地说道,“薛慈,弯天公路太危险了,对你来说很不适合。我们可以随便选任何一条赛道……但不是在这里。” “我记住了它每一段路程,每一条弯道。”薛慈并没有事先背过这里的地图,但是过目不忘的能力发挥了它应有的效用。随着飞行器传来的图像、和用仪器看到的场面,车道在薛慈的脑海中拼接为一张完整的地图。 薛慈依旧很温和的回应他,“你可以跑完它,我为什么不行?澄一白,这个赌约不是送给你的礼物。” 但那是不一样的。 澄一白皱眉,犹豫道,“在今天前,我不知道薛家的小少爷有赛车的兴趣。” “那说明你对我缺乏了解。”其实那算是前世的兴趣,他独自实验过无数次技巧。而薛慈将这份兴趣保留下来,到今天仍不为人所知。 “不管怎么样……”澄一白依旧犹豫。 然后薛慈打断了他,若有所思地道,“或许澄伯父当初也是这样劝说你的?” “……” “很好,”澄一白说道,“你说服我了。” 澄家人一向不赞同继承人做出他们眼中的高危举动,推己及人,澄一白决定不在这件事上再追究。不过松口之后,他才反应过来,“……你的赛车?” “还没有准备。”薛慈说,“我可以现在买。”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55节 “。” 澄一白重新变得忧心忡忡起来。 薛慈连合适自己的赛车都没有,又是第一次跑这样的高难度赛道,很难不让他生出累赘软弱的顾虑。 薛慈说现在买就真的是现场买,他向那些车队车手提出了一个很难让人拒绝的价钱后,看热闹得正兴奋的希光说道,“不用这样。我的车可以借给你……当然,我队员的车也同样可以。” 把车当“老婆”看的车手不算少,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希光为了看热闹也是不余遗力。薛慈感谢后表示愿意付出借用的酬劳,然后挑选了一辆相对而言中规中矩,容易上手的赛车。 为了将硬件上的差距缩到最小,让这场比赛看起来不是那么的不公平。澄一白同样舍弃了他的猩红,而准备另选一辆赛车。 在澄一白考虑要借那一辆的时候,希光看他一眼:“你要加钱。” 澄一白:“……” 他面无表情说:“好。” 两人比赛的路段虽然同样是在弯天公路,但是受时间限制,澄一白提出不必跑完全程的需求。他划掉了最危险的中段赛道,只留下最后一截路程,然后略微有点紧张地瞥了薛慈一眼。 薛慈这次没有反对,看过路程图长短后,点了点头。 谢问寒看着那一条赛道,也垂下了眼。他面容冷淡,旁人难以猜测他在想什么。 澄一白的审美一如既往的能在某一点体现出来。他挑选的赛车大体为跳跃的宝蓝色,就像他的座驾猩红那样显眼。 而薛慈选择的赛车主体为银灰色,车体修长轻巧,具有极强爆发加速设备,是将速度的优势发挥到极致的赛车。当然,对弯天公路而言,这算不上什么特别大的优点,轻巧的车形和更快的速度都代表它更容易侧翻或者从山体上摔下去,不稳定的特性带来的是更大的风险而非收益。 以至于薛慈在选择完赛车后,希光都有点迟疑,绕着车走了两圈—— 怎么看怎么不占优势。 “这辆车有什么我没发掘的优点吗?”希光摸着下巴道。 薛慈不介意为他解惑:“离我最近。” 希光:“……” 连他都开始怀疑,这个看上去很乖的小少爷是不是真的能比赛了。 薛慈却已经侧身进入了车里,调节座椅的姿态看上去很专业,让希光暂时打消了疑虑,至少不是第一次碰赛车。他又看着小少爷脸上戴着的东西,叫住了他:“喂。” “把口罩摘下来扔了。”希光面无表情地说,“戴着那个,小心被闷死。” 赛车内的环境和其他时候不一样,身体素质可以不好,但氧气不充足,影响到反应速度的话,就是车毁人亡的惨案。薛慈被叫住后顿了一下,态度良好地反省。 “我忘记了。” 他及时补救地,将脸上的东西摘下来,“谢谢。” 车门合上。 但年轻的车队队长却呆在了原地,直到赛车的轰鸣声让他醒过神——希光倒退了好几步,最终脸色通红地憋出一个字来。 “操。”他骂了句脏话。 刚才他看到的…… 希光顿时明白澄一白为什么会态度如此扭捏了,就算是他,也很难平常心对待才对。 这个薛慈他怎么……怎么长得这么好看? 除了谢问寒,没人注意到刚才希光和薛慈之间经历的小状况,众人的目光都重新汇聚在赛场上了。 这个地方角度不佳,但是用飞行器和望远仪器也勉强能看清楚全程。 两辆赛车停留在他们各自的赛道上,等待着发令枪的响起。 澄一白难得的心性有所变化,就算是他第一次比赛的时候,都没有这样紧张过。 而在赛车上脾气相当恶劣的澄少爷,自己都没想过,他还有替别人担忧的一天…… 枪响,已经预热完毕的赛车在瞬间疾速奔驰而去,像是被拉张到极致的弓射出的那支箭一样。 薛慈透过车窗和投映的屏幕,将面前弯弧极大的公路状况尽收眼底,脑海中也绘制着相对应的地形图。 他精心测算好每一条距离,每一个弯道。 手上的赛车触感极其陌生,薛慈的大多数经验,也远只停留在前世。但仅需要一小段距离的疾驰,曾被打磨的无比熟练的手感在那一刻尽数回归,薛慈仓促地进行完磨合,计算着现在的速度与动力加成。 他的运算速度极快,眼底只有漫长延伸的公路,在这一过程中,甚至完全忘记澄一白的存在。在即将抵达第一个大弯道时,轻巧迅速的银灰赛车瞬间借由摆身加速。而从后视镜看到这幕的澄一白在那瞬间心跳微微失衡—— 太快了。 薛慈的速度快的简直失去控制,根据澄一白的经验,他仿佛已经预见赛车会在阻力失衡后,疯一般地脱离栏杆桎梏,跌落山崖的场面,一时脸色无比难看起来。 第47章 了断 他一时受内心贪欲蛊惑,答应了这场比赛。 却从没想到这可能害的薛慈因此丧命。 无尽的懊悔像地狱烹起的烈火般焚烧着澄一白的心绪,他面容微微扭曲,颤抖的手指攀在方向盘上,努力保持着精微的操作不出现失误,车体微微倾斜,阻挡在薛慈的车身侧边,试图通过撞击来产生阻力,阻挡薛慈的车身向外飞出的危险趋势。 但薛慈驾驶的银灰车辆像鹞子一般,飞速掠去。 澄一白的车辆落空,车轮的摩擦力几乎要溅射出火星,在空荡山谷中发出鹤唳般的轻鸣。 这些意外也被其他人尽纳眼底。 京市车队的车手们纷纷议论起来:“赛车好像失控了。” “不会出意外吧。” “情况不太妙,‘银星’的速度太快,要冲出赛道了——” “银星”是薛慈驾驶的赛车,而无需他人再解惑,就算不懂赛车的谢问寒也看的无比清晰。 他手中紧握着望远镜,仪器上某个锋利边角深陷入他的掌心中。那双黑色的眸在瞬间覆盖上一层淡淡血色,而他的脸色苍白的如同鬼魂。 疾驰着像是下一瞬间就会冲出赛道而腾空的赛车,让他全身的血脉都翻滚沸腾。又因为那危险趋势与可能,血液重结成冰,冷冽冰凌划破他身上每一寸皮肤,无比的疼痛剧烈。 这些都没有让谢问寒畏惧什么。 唯独远距他数千米,薛慈可能发生意外的几率,形成了巨大阴霾笼罩着他。 “薛慈。”他用几乎听不清的气音,像是要将名字刻入骨血中的冷戾语气,“薛慈……” 如果现在那些专心于比赛的车手们,有谁不幸地走神看到了此时的谢问寒,恐怕都会因为他那恶鬼般苍白可怖的神情而生出极大的心理阴影。 但好在所有人的视线都被赛道上的激烈形式所攫取了,他们的目光大多都凝聚在“银星”上,看到它那几乎称得上失控的速度,也不免为之心惊胆颤,眼睛几乎要落出来。 是危险情势带来的血脉偾张。 在众人目光下的薛慈,反而很没有被瞩目的自觉。 他没感受到命悬一线的危机,或者是想起和澄一白的赌约而激发好胜心。 贯穿向前仿佛望不见尽头的道路和在一旁的宝蓝色赛车是他视线所能触及的全部,而压在操作杆上的手都用力的有些发麻。 在肌肉因为疲惫而松懈前的一刻,薛慈完成了最后一步的操作,“银星”保持着高速甚至加速的状态漂移过弯,占据了大部分的道路。 在来到第一个弯道时,精确压住那一条底线,险而又险地没有侧翻出界,反倒是保持着“银星”非同一般的速度通过了弯道发挥。 这一幕来的太快,太稳了。许多人觉得只是眨眼的时间,好像危机就被化解完毕,薛慈的赛车已经抛下那条危险弯道疾驰出去很长一段距离。 不同于澄一白超高难度和技巧的炫技,使所有人心跳加速为之捏汗。当薛慈完成漂移的那瞬间,观看比赛的人员都有一种……“就这么简单?”的感觉。 倒不是说薛慈先前的状况就不危险、不让人心跳加速,几乎所有人都看出了高速下代表的危机,推测出会发生的意外。但薛慈就是相当平淡地处理完了赛车多余的速度,发挥稳定出奇。简直像是在普通的驾驶而不是刚做出高难度的山道过弯那样…… 要用具体的词形容,就是“精确”了。 精确地将车身镶嵌在固定的位置通过,不浪费一分速度,也不多出一分不必要的风险。像神明随意摆动着祂的积木那样掌控着赛车,给人理所当然又荒谬的感觉。 人人脸色古怪。 澄一白也微微发怔。 绝没有减速的“银星”在那瞬间超过了他,但万分庆幸的是,没有意外发生。 紧绷的身体在那一刻才松懈下来,澄一白才发现有汗水滴落打湿着视线。他很快地调整完心态,将担忧抛出,迅速追赶。 他的实力一向发挥很稳定,操作细致,但因为刚才怔愣导致的落差太大,薛慈的“银星”又几乎是以毫不浪费的稳定最高速驶完全程,像是机器预设般的走在它应有的路上,这一段的差距在短时间内变得极其难以被追上。 澄一白紧打着方向盘,在最后的一段道路进行冲刺,逼近着薛慈的车辆。 赛道的尽头,两辆赛车几乎是同时过线,在缓冲道上拉出很长一段距离。 薛慈的车辆很快停了下来,而澄一白因为刚才的加速而不自觉驶出更远,两人都暂且待在了车舱内,平复着刚才极速热烈的跳动的心脏。 薛慈的脸色很苍白,他微微低下头,乌黑的发乖顺垂落,一点唇瓣却殷红漂亮。 唇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下意识舔了一口,有点腥气,是不知什么时候咬破唇而渗出的血珠。 薛慈的呼吸没多久便平缓下来,背部也只有一点黏连汗水。他状态恢复的很快,打开车门的时候,外部清新料峭的冷风涌了进来,但带来的充沛氧气也远比车内部要舒服。 零星有些人来到了两辆赛车的周围,不过有更多人是去看飞行器传来的录像回放了—— 刚才的状况,很难辨别谁才是第一。 逐帧卡到最后一幕,画面清晰展现出,两辆车肉眼所见是“同时过线”,但事实上率先通过终点线的车辆却是“银星”。虽只拉开大概十几厘米的距离,但在反复的比对下也同样确认无疑。 相比队长希光的公证宣布,在他之前,已经有人嘴快的喊了出来—— “胜利者是‘银星’!” 这下更没什么派系争斗立场的区分让人犹豫了,何况薛慈刚才的表现稳得如同十年老手,也实在很精彩反差,足够他收取无数美誉称赞。 不少人在瞬间欢贺出声,大声鼓噪地叫着胜利者的名字,重叠的无数声浪几乎要将人的耳膜都戳破。而他们之所以还没像潮水一样涌入去拥抱胜利者的缘由也只有一个…… 身量极高的少年,正挡在车前。 谢问寒身上具有某种极其冷淡又排外的特质,以至他虽然非常英俊,但其他人总觉得他不好接近。这时候他站在最前面,都没什么人向车边簇拥了,只是依旧在欢呼着。 而在众人高声中,薛慈也从车内走了出来。 他的手还搭在车门上,随意地垂下,可见骨节每一处都匀称修长。很难想象是这样一双适合玩乐器的双手,能做出刚才无数危险精密的操作。 街边光芒黯淡,唯独月色高悬清朗,银霜落满黑发。 这样光芒下显出的肤色都极为苍白,但薛慈就是显得比其他人还要白上许多,他漆黑眼睫微微一颤,露出那样极漂亮的一双眼。含笑注视着挡在面前的谢问寒,殷红唇瓣微微弯起,露出一个弧度来。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56节 薛慈也想不到这种场面下,要说什么话才好。 他只是在看向谢问寒时,枯燥平淡地像以往每一位胜利者那样。 “赢了。”薛慈轻声说道。 星月都似融在他眼中,熠熠发亮。 谢问寒那瞬间感觉到头脑有被冲击的晕眩感。 他一瞬间明白为什么那些人会热衷于赛车这种游戏,原本的寡淡无趣借由某种火引点燃,一发不可收拾。现在的薛慈的确显得相当有魅力,背后的欢呼声浪在谢问寒的世界中都一时寂静起来,他看见薛慈微弯的唇瓣,感觉灵魂都被其捕获。 谢问寒哑声说:“很精彩。” 虽然他更想说的,是另外一句话。 现在的场合显然不怎么合适。就算是谢问寒还挡在面前,也已经有人不畏惧他而走过来。 跟在希光背后的是他的车队成员,那些年轻的男性们也嘻嘻哈哈地跟了过来,然后一眼看到了月色下的薛慈。 薛慈直到上车前都戴着口罩,在场除了原本就认识他的两人,也只有希光看见过他的样貌。 对于其他对薛慈印象陌生的人而言,这一眼下来的刺激实在太大了。少年惊人的容貌展露在眼前,仿佛臆想中的仙人之姿,就是赛车上的超绝天赋也很难让人忽视那张漂亮的脸。 原本想勾肩搭背地调侃新冠军帮他们报了一箭之仇的年轻人们,不可避免地怔在了原地,有点呆呆地看着月色下的黑发小少爷。 两种绝色混在一起的杀伤力巨大。 希光看见其他队员的神色,哪怕他刚开始见到薛慈的时候也呆了一下,现在却不满意他们露出这样丢脸的神情,咬牙切齿地踢了身边的队员一脚,让他们至少别这么丢份,看上去像是没见识的色中饿鬼。 只维持了一小时不到的“过气冠军”也走了过来。 虽然对赛道的熟悉是一种优势,但是连续进行两场比赛带来的体力消耗也是巨大的。澄一白身上带着未干透的薄汗,脸色苍白,神色专注地落在薛慈身上。 澄一白不是第一次输。但没有一次印象像现在这样鲜明,给他的教训如此之大。 他很久没失败过,也不得不直面自己的失败里,与其说对薛慈的担心导致的失神,不如说轻敌和傲慢占据了很大一部分的因素。他将薛慈当成了娇贵漂亮的玫瑰,经受不了一点风雨摧折,却没想到对方是足够和自己平分秋色的对手,拥有无可比拟的天赋,提不起绝对的警惕全力以赴的话,不管重来多少次都会是同样的结局。 他走到薛慈眼前。 其他人也相当体贴地让开了一条路。 “恭喜你。”澄一白说,“我应该为之前说过的话道歉。” 他所质疑的那些话,对一名车手而言更像是侮辱。 澄一白眼中倒映着薛慈的面貌。 小少爷发黑如墨,肤色赛雪,他似乎微笑了一下,并不在意澄一白先前说过的那些。 “不必这样正式道歉。谢谢你的关心。” 薛慈走近了,澄一白能听见自己的心脏跃动声比之前还要更沉重,震破耳膜般的响动着。直到眼睛遍布干涩触觉,他才微不可见地眨了一下眼,而薛慈已经站立在他面前。 “我想现在,”薛慈微微仰头道,露出一截雪白漂亮的颈项,“就提出我那个要求。” 澄一白没有立场,也没有魄力拒绝这样的薛慈。虽然他已经隐约察觉到,接下来要听到的话或许并不会那么令他能接受。 但他点了点头。 “澄一白。” 薛慈很轻地喊他的名字,神色没什么太大变化,平静地就像第一次见到澄一白时的模样。 簇拥在一旁没走的车队成员们有些好奇地望过去,想知道薛慈会提出什么样的要求。一脸神色冷淡的谢问寒,耳朵似乎也往这里偏了一些。 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要求出现了。 他们看见无比漂亮柔软的小少爷说道:“以后我在的地方,你都不能在场。” “如非必要,我想以后我们不会再遇见。”殷红唇瓣微微张合,说出的话却极无情冷淡。那瞬间澄一白的脸色更苍白起来,就算是旁观者都肉眼可见他的变化,甚至免不了觉得澄一白这幅黯淡神色有点可怜。 ……他们不是朋友吗? 希光怀疑地想。现在看来,倒更像仇人了。 耳道像充血般的泛出嗡鸣痛感。澄一白胸腔处的那颗器官仿佛一落再落,直接沉到了底。他猜测薛慈最严厉的要求,也不过是让他不要再骚扰。但没想到场面会比他想象的更绝情难堪。薛慈规定的如此严苛,不留一点情面,最后一点侥幸都被打破。 有薛慈的地方,他都不能在场。这样一来,不过是永不相见的好听说法。 澄一白佩服自己还能笑的出来。 他依旧是那样没心没肺的笑容,认真地和薛慈探讨道:“小少爷,这有点强人所难。” “澄家和薛家合作的并不少,我以后要接管澄氏,你是薛家的小少爷。更别提我和薛浮是好友,要完全避开你在的地方,这个赌约对我而言就太严苛了。” 薛慈想了一下,的确如此。 于是他更改为了更宽松的版本。 “公务事宜上的接触不包括在内。”薛慈将条件修改为双向的限制,“同样,我也会尽力避开你在的地方。” “……” 澄一白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像是所有生气和精力都被抽出殆尽,澄一白苦笑了一下,“我能不能问一下理由?” “不是你提出这个要求的理由。”澄一白想了想,“薛慈,为什么你从一开始就很……害怕我?” 澄一白没有自恋到认为自己天生就该讨所有人喜欢。 但这世界上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厌恶,他和薛慈没有利害关系,没有家族冲突,而他如果想要讨一个人的喜欢,应该是很轻易的,至少那个人不会讨厌他。 但直到澄一白成年后,才开始回味过来薛慈对他的态度不同于哪点。 薛慈对他并不是厌恶,只是仿佛存在天性中的防备、抗拒……甚至于害怕。 这种形容澄一白自己都觉得奇怪,他有什么特殊或者险恶的地方,值得薛慈害怕自己? 但事实如此,那些敏锐微小的情绪,在如今眼前的薛慈身上已经见不到了,但它确实曾存在着。澄一白甚至觉得,这就是薛慈对自己态度的症结所在。 澄一白希望在今天这个无比糟糕的日子里,至少能找到这个答案。 薛慈也陷入了沉默当中。 他明白澄一白希望得到得到的谜底是什么。 但是前世所经历的事,他却无法告诉任何人。 告诉澄一白,我们曾经成为过朋友,成为过恋人。然后你心有所属,我们糟糕的结束,从此老死不相往来?而现在的他,只是想把错误的开始,从根源扼死在它开始的时候。 这对澄一白而言并不公平。 但是命运又何尝对薛慈公平。 薛慈微微垂下眼,视线落在了虚空的焦点处,然后他闭上了眼。 “对不起。” 这是薛慈能对澄一白的所有交代了。 他不再爱澄一白,也从没有恨过他,只是没有精力再重新来一次伤筋动骨了。 这句话中的确包含歉意。 薛慈选择斩断错误的起源,而澄一白只是被他斩断舍弃的其中之一。 澄一白却突然开始慌乱起来。 他看不见薛慈垂眸的神情,却发现从他身上涌出的无边孤寂情绪,像是要将小少爷单薄的身形俱都吞没其中。这并非澄一白本意,他无比懊恼,自己似乎提出了一个难以解答,很不应该的问题。他结结巴巴地安慰薛慈,然后舌根微微发涩,泛上来一点苦意。 澄一白喉结滚动着,像其中塞着什么东西一样,让他的发言艰涩无比起来。 “别再想了。” 澄一白说:“薛慈。我答应你。” · 最后自然是比赛完,人员解散。 希光作为京市最顶尖车队的队长,一向具有容人大量。换平时,他这会碰到两个特别天才的车手,早跑过去试探一下能否收编入队了。 但此时的薛慈太过沉默冷淡,身边还守着个谢问寒,希光再不知情识趣,也不会挑选这个时机上去触霉头。 至于澄一白……他那一幅落魄失神模样,就算是和他说什么,恐怕也听不进心里。 只好眼睁睁看着两个人才流失,长吁短叹。 澄一白纵然再失神,也没忘了他的责任中,还包含着把带来的薛慈两人送回去。 不过理所应当的,被拒绝了。 毕竟他们刚才所达成的协议,使现在的他和薛慈实在不合适进行最后一段时间的相处,薛慈的拒绝在情理之中。 饶是如此,澄一白也将这个责任托付给希光,让他帮忙。便又听见谢问寒冷淡地抬起眼说:“不必,我安排人来接了。” 澄一白定定看他一眼。缓了缓才笑道:“很考虑得当。” “那就麻烦你了。” 澄一白说完,也上车离开。 谢问寒偷偷瞥薛慈一眼。 薛慈似乎在想些什么,他面上神色从容平淡,和平时无异,只谢问寒一眼看出他在出神。但是薛慈没反对他的话,他便也跟着沉默,不发一言。等先前便安排布置在山下等候的车到达,才率先让薛慈进去。 薛小少爷才反应过来,借着月色看他一眼。 “谢谢。”薛慈说。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相当安静。 薛慈彻底拒绝了澄一白,但谢问寒却不似想象中那样高兴。 他无数次回忆着那时的画面,莫名想到,薛慈这样不假辞色的严厉拒绝。是否是因为澄一白不遮掩的心思,让他难以接受? ……薛慈是不是,不接受同性恋情? 又想起薛慈先前鼓励过他的话,谢问寒又默默改成:不是不接受同性恋情,只是不接受其他人对他的同性恋情。 幸好自己掩饰的很好。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57节 第48章 公司 澄一白遵循了那个赌约。 华大芯片系的课堂上再没出现这位不速之客,薛慈对此没有任何反应。倒是谢问寒来的比之前频繁许多——他修完了金融专业所有学分,上满课时,只差最后的考试实验分就能拿到最高级别奖学金。有相当多的时间可以用在芯片专业的学习上。 要不是芯片系到底地位特殊,从没有接纳攻读双学位学生的特例,要不然今年始,大概会正式多出一名新生了。 光是从专业水平上来看,谢问寒绝不落后于芯片系的平均水准,甚至可以说是极为拔尖的——毕竟他有芯片系专业第一的学神作为“老师”,自身天赋也极为出色。除去没有导师和实验室接纳外,几乎无短处可言。就算是毕业后想从事相关研究,也能拿出相符合的能力,只需再夺几项奖项,便能运营出份完美履历。 属于春季的料峭与湿润一并过去,高悬金乌带来的是沉闷燥热。在夏季正式来临之前,各系华大学子们开始了这学年的最后一次测试。 对大多数系新生而言,期末的到来更似挑战,熬夜苦读,不求高分只求及格算不上什么新鲜事,但最大的压力,也不过是来源于明年的补考或重修,对芯片系新生而言,就不是如此简单了。 要是有两门以上挂科,就面临着被劝退和转系,芯片系感人的毕业率就是这么被一层层筛选下来的。而能坚持到现在的新生,对芯片专业都拥有着极浓厚的兴趣,当然不会甘心被这样淘汰。 平时的不松懈,再加上临阵磨刀的通宵夜读。偶尔还会有人弄点“玄学”元素保佑,拜文曲星的不少,还有许多拜起了本系的薛学神…… 漫长的三天考试终于捱过。 除去理论课的卷面折磨,这次芯片系还新添了实操课程,让新生们运用工业芯片,将它安装在巨型器械内运转。试题不算难,不少学子都低空飞过,很是庆幸。 而全系的满分只有一个。 自然也是薛慈。 这个分数也不出人预料外,薛学神又以相当夸张的分数占据了全系第一的位置,和其他系专业第一被镶嵌在华大的布告栏上,每天流动播放。而薛慈的位置旁侧,便是金融系新生里的专业第一。谢问寒黑发黑眸,神色冷淡地望着镜头。 两人的位置紧捱着,注视着过往的行人。 其实看到布告栏的学子实在很少,因为在考试结束后,华大学子们率先迎来了最期盼的时候。 ——长假到来了。 方老实验室中的全部项目俱都完成,这位老先生也的确有心给薛慈放放假。 在方老看来,小弟子哪里都好,就是性子太闷。薛慈从十几岁的时候沉在实验室做研究,当时能耐的下性子,是成熟有定性,生来天赋出众。但几年俱都如此,长到十八岁也没什么私人娱乐爱好,就让方老觉得有些忧虑,还有点愧疚这小孩了。 他把薛慈当成衣钵传人,悉心教导,倒也让这小孩付出太多,错过许多乐趣。 而今年,薛慈成年后的第一个长假。方教授如何都不肯再留薛慈在实验室,而是近乎强势地把他“赶”回去,享受一下自由时光。 对薛慈而言,“自由”没能享受到,倒是没理由再留在京市了。于轮番电话轰炸下,最终薛慈只能在假期开始后回到洲城—— 最繁华的不夜之城。 再一夜阖眼醒来,眼前不是京市公寓内自己亲手布置的装潢,而是在薛邸中,薛慈住了十几年的那间主卧。 窗帘垂拢,遮住了大片的阳光,只偶尔露出一隙光芒。薛慈起身,足踝踩在温凉地板上,他拉开帘子,站在玻璃露台前。外面的景致漂亮,只是原本的草地被铲除,变为了大片的玫瑰花园,精致娇贵的花被照料的极好,以至于能在这个时节依旧含羞待放,向它们的小主人无比献媚。 薛慈的确很久没回洲城。 但他的房间依旧被佣人悉心打理,每日保养,维持着最初模样。而窗前能看到的景象,也换成了小少爷最“喜欢”的玫瑰。 大概是纪管家吩咐下去的。 薛慈想。 他起身没多久,房间外传来佣人敲门询问的声响。薛慈让他们进来清理,自己先去了楼下。 ……结果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薛浮坐在餐桌前,合上了手上的厚重书籍,随手摆放在一边,透过装着鲜花的透明玻璃瓶底部,可以看清那本书上的烫金字体。 是专门为薛大少定制的书籍资料。 薛浮在看到薛慈的瞬间,眉梢便微微扬起,笑意溢于言表,温和地喊他:“阿慈。怎么就醒了?” “你昨晚回来得晚,在飞机上应该也没休息好。”平日对旁人不假辞色,冷戾疾行的薛大少爷,偏偏在自己的弟弟眼前向来温声软语,用哄小孩般的语气对薛慈道:“再回去睡会?等会哥哥喊你。” 薛慈顿了顿道:“不用了,现在精神很好。”他的目光掠过薛浮,还是抵达于坐于桌首,气势威严地让人难以忽略的男人身上。 “……父亲。”薛慈说。 他没想到今天还能在这里看见薛正景。 就算薛大少爷已经开始接手薛氏企业底下的公司事宜,但薛氏扩张了这么多年,薛正景还是没能因长子的加入而轻松一些。公司许多决定性事务都需要他的拍板,也让薛正景无比的忙碌起来,就算是同留在洲城的薛浮,也很少能在公司以外的地方看到父亲。 昨天薛慈回来的时候,依稀记得薛正景是不在的,也没想到一夜过去,这位相当忙碌的薛总居然回来了。 薛正景虽然外貌上还是极其英俊的青年,但习惯却已经靠近中年人了。 他将手上的洲城日报折起来,被薛慈叫了一声,才非常纡尊降贵地收起手上的报纸,像是才发觉幼子的到来一样,矜持地挑眉看了薛慈一眼。 “瘦了。”薛正景说,“也高了。” 从那一眼开始,薛正景的目光便没有再挪开过,他紧紧盯着薛慈,仔细打量着年幼离家的小儿子的变化。 薛慈微微垂着眉眼,温驯地任由父亲端详,比起上次回到家中,薛慈样貌又更显得稠秾漂亮许多,简直似一天比一天变化更大。但薛正景更注意到的还是他因为身高抽长而更显清癯的身形,又或者此时薛慈的乖巧模样,像是某种无害又可爱的动物幼崽,很难不让人心中生出怜爱之情。 于是薛父原本打算的严厉不失慈爱的训话,还是变为了另一种更温和的形式。 “我看你在外面,也不像会好好照顾自己的模样。”薛正景挑剔地说道,“等毕业后,绝不可再留在京市。洲城又不是没有同等水平的实验室,就算缺,也可以再建。” 薛浮:“……”父亲,您可真会说话。 “阿慈好不容易回来,父亲,您让他放松一下再说这些。”薛大少爷在其中温声转圜。 薛正景严肃冷厉地看了长子一眼,没再说什么。他让手边佣人先将薛慈的早餐端上来。看幼子乖顺地坐在座位上,垂着鸦黑睫羽喝牛奶时,才又提及一件事。 “薛慈,今天和你兄长一起去公司。” 薛正景没有任何一点铺垫和预兆地说道:“你成年了,也应该到熟悉公司事务的时候了。” 薛慈漫不经心地听着来自薛正景的话,但突兀听到这句话,还是走神呛到杯中牛奶,隐忍地咳呛了两下,以掌心捂着唇部。等好不容易平息下来,唇都泛着殷红印记,眼底像积蓄着一汪雾气般。 薛小少爷抬眼望向他的父亲,声音中还具备着一点疑虑:“……公司?” 那眼底的茫然意味太重。薛浮微笑着和他的弟弟解释:“是哥哥现在管理的分公司。当然,不会现在就压榨你。”就算是行为上更为溺爱幼弟的薛浮,对父亲提出让阿慈接触公司事宜的要求也没有反对。 薛慈是薛家名正言顺的小少爷,自然也应该参与到薛氏家业的运营管理中。这是薛慈应当具有的权力,作为隐性的竞争者,薛浮很注意不会触碰这点红线。又何况所面对的对象,是他最宠爱的幼弟。 薛浮开了个有点冷的玩笑,依旧温和说道:“阿慈可以先来哥哥办公室里看批复的文件适应一下,有不会的地方问哥哥,我会一步步教你的。”压抑不住心里那点心痒难耐的意味,薛浮还是伸出手挼了一下薛慈的发顶,把轻软冰凉的黑发按下去后,脸上顿时出现了非常单纯的“快乐”意味。 薛正景瞥了长子一眼,唇更绷紧一些,语气平淡地道:“你是我教导出来的。” 个中意思就是,你都是我教出来的,薛慈就算有问题,也该是先问他这个父亲。 可惜来自薛父的含蓄暗示没能被薛慈接收。 薛小少爷现在略微有些心绪混乱。 他当然不是因为怕管理不好公司事务而心烦,要说经验,薛慈前世也还曾参与到过公司管理当中。虽然接手的只是一家极小的子公司,基本处于被薛氏这个庞然大物放逐的地位上;底下的人也实在不怎么配合,欺上瞒下,互拖后腿,对他这个上司更说不上如何尊敬,时常阳奉阴违。但除去最初的艰难时刻,那些属下被薛慈大换血地裁员,换为用的顺手的部下后,薛慈也的确把那近为弃子的公司做出了一些成绩。 哪怕被他换掉的餐位素食者,都十分委屈,去薛家大少爷处状告他的“罪行”,或私底议论他的无情冷血,嘲讽他眼高手低,薛慈都不如何在意。 他的目的达到,也的确做的很好。以至最后薛慈生出野心,甚至想凭借这些弃子来与薛浮一争高低。 ……或许也并不是一争高低,只是天真以为,凭借这些就能让薛父看见他,让大哥看见他的存在。 但最初所畅想的,当然与事实相悖。 他的行动及野心,都触及了他父亲的底线。而薛父甚至不需如何针对,只凭借一些示意,便有大把的附庸愿意将不知天高地厚的薛小少爷打落尘埃,让他吃到一些应有教训。而薛慈也在这些教训中,一次一次清楚地认知到自己的地位和应当安分守己的事实。 但是前世中,薛父绝不允许他染指的公司事务,如今却又递到薛慈的眼前来。甚至无需他多努力,伸手便可触及。 如此荒谬。 第49章 颠倒 薛慈走神的时间太长了。 连薛父都开始疑心自己或许步伐迈得太大,薛慈没那么好迅速接受。而薛浮更是用若有所思的忧虑目光看向薛慈,里面的强硬不断消融。在薛浮几乎就要忍不住松口,向父亲争取给阿慈更多时间,至少让他从毕业开始再接触薛氏那些繁琐事宜时……倒是薛慈先开了口。 “好。” 薛慈轻声说道。 最初的混乱与怀疑被他暂且拨开,薛慈很难辨别清自己内心的摇摆,他的应答更像是一种试探,对薛父行动的试探。 如果是另有目的,他父亲真的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甚至让他走近前世的高压红线,哪怕只是堪堪触及。 薛慈今生从没打算再插手薛家权势,除去不在意,更多也是不想为争夺那些不可实现的欲求,而无数次地自取其辱。 但他原本应当避开的忌讳,却莫名变得无足轻重起来,似乎不再值一谈。 薛慈生出了极强烈的探究欲。 他无法厘清这一切根源,也总要看清楚薛父的目的是何。 在薛慈答应下来时,他微微抿唇,无比细致地观察着面前两位薛家掌权者的神色变化,但预想中的忍耐和神情变动都没有出现,反倒是薛浮露出安心感叹的神色,又伸出手轻按了一下他的发顶。 “阿慈长大了。”薛浮说。 薛正景倒更显得平静一些,只是目光落到薛慈身上,有种莫名的自信与骄傲,“理应如此。” · 薛家人的处事风格,或许都很雷厉风行。 薛正景这次难得在家中待久了一些,不过也就是午休结束,便重新回到公司处理事务。而薛浮要去往分公司时,自然也带上了自己的幼弟。 哪怕事先就清楚,去公司就在今天。但真正要前往的时候,薛慈还是迟疑了瞬间。 “现在吗?”薛慈略微停顿,他低声道:“……太早了。” “晚上的时候回来吃饭,不会再去公司。”行程是之前就安排好的,薛浮将晚上六点后的活动全部砍掉,毕竟阿慈难得回来,他总要省出带弟弟去玩乐的时间。 “这么算来,也不很早。”薛浮低声对弟弟说道,不知想起什么,唇边也有了些许笑意。 薛慈沉默颔首。 薛浮又说,“阿慈要是困了,下午可以在我办公室里的休息室躺一下。” 在薛慈辨别出这句话有什么未解深意、是否是某种陷阱前,他已经低声应了一句。 抵达薛氏的分公司刚好在下午两点。 这家公司规模并不小,由薛浮全权掌控后,收益更提升许多。涉及项目虽广,但目前而言最主攻的业务还是研发适用芯片的诸多器械。 薛慈与印象中比对了一下,倒是和前世没多大区别。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58节 薛浮算个很勤勉的上司,来得比大多数职员还要早,要么就是有事外出办公,整日不来公司。像这样中午才抵达的情况却很少见。因此就算一路行来所碰见的人数量不多,那些白领们却都注意到了今日迟来的年轻上司的车辆。 当然,还有车辆上下来的人。 在助理帮忙开车门前,薛大少的动作居然还要更快一步。他将车门打开,甚至很想再扶一把薛慈的模样。 等薛慈下来后,便捱近一些,低声给他介绍公司内部状况。 这些讯息前世薛慈就很清楚。 但为了不露破绽,自然也难得提起精神,像是第一次抵达一般地回应起来。 “知道了。” “好。” “我会好好使用。” 负责带小少爷参观了解职能的秘书无所适从:“……” 薛浮温声细语说话的模样,也实在惊掉了许多人的眼。要知道哪怕面对薛父,薛浮的态度也只是正经肃然,何曾有过这样亲昵体贴模样。连他贴身的助理都没见过,公司其他人就更是前所未见了,纷纷侧目而视,心底讶异,目光也更隐秘频繁地扫过薛总身边的人。 虽然被口罩遮挡着面容,并不太看得清面貌。但少年身形比例太出色,偶尔露出的皮肤肤色凝白,只凭那双眼,便也推测的出那是怎样一张漂亮的面容了。 薛大少爷年轻有为,是这个年龄段里人人艳羡的天之骄子,但身旁绯闻却少得出奇,不管男女,都没个暧昧对象,克制清苦的像是苦行僧般,也少有貌美者会用美色自荐,因为清楚冷淡的薛浮不吃这套。 这会身边突然冒出来个美人,从薛浮的车上下来,姿态还亲近,能想象的到可掀起的风浪有多大了。 就算是许多并不关心八卦的职员或高层,对这件事都激发了非同一般的关注。 当然,倒也不是放在明面上的关注。毕竟最大boss的八卦不是那么好探听的,薛浮率人风格又一向冷硬不留情面,为好奇心而送掉一份高薪工作实在不合算。所以最胆大的人,也不敢在工位上公开讨论,只敢去私底下询问一些关系亲近的同事…… 这些同事里,当然也包括负责招待薛小少爷的行政秘书之一,张秘。 秘书最基础的要求就是嘴严,要是老板私事,任旁人如何询问,他也不可能透露半点。 但是这次情况例外,薛浮没有要求他保密,反而授意是要让张秘将这件事都通知到位,以免总有不长眼的人冲撞了薛家的小少爷。 此时张秘听着那些同事的猜测,都有些喘不上气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他深吸一口气,用恭敬的神色道:“少胡说,那是我们小老板。” “小老板啊。”面前的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来,暧昧中还带着些微猥琐。 “……”张秘无语,“想什么呢,正经小老板,薛家的小少爷,一句话能让你卷铺盖走人那种。让人都打起精神来,别不长脑子还不长眼睛。” 知道薛家长子的人有许多,从他十六岁起便是洲城日报青睐之子。但见过那位小少爷者却极少,许多人甚至没曾想到,薛浮大少爷并非独子。 而就算知道有这么个小少爷的人,也疑心两位薛家少爷关系恐怕不会太和睦,哪会想到两人能这样亲近的出现,顿时都有些超乎预料,很是吃惊。 不过也彻底老实下来,不敢再非议那位薛小少爷。 薛慈此时已顺利坐在最高层的办公室中了。 自然是他哥哥的办公室。 薛浮姿态倒是很随意,让薛慈在办公室中随意翻看休息。反正休息室是敞开的,被助理相当懂事地放满包括零食在内的物件,躺椅沙发电脑都有,游戏机中也购买了许多时下年轻人最热爱的游戏。就是办公室薛浮处理文件的地方,都加了两张沙发软卧。 薛慈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太大的兴致,在薛浮同意之后,薛慈翻看起了桌上堆叠的一些文件。 越看便越有些心惊。 倒不是这些文件中的企划有多大规模,而是这些的的确确代表着是公司的核心企划,为薛浮正在着手处理的重大事宜。竟然不加防备地让薛慈浏览其中机要和各类供应源与预算,要是他心中有异,完全可以通过这些资料截流薛浮的企划案。 一开始便接触到这些,而非是做好外表的面子工程,自然让薛慈心绪有些复杂。 薛浮为什么这么……信任自己? 不管怎么来看,或是薛父态度如何,他们都是竞争对手才对。 小少爷翻开文件后,修长指尖抵着书面,垂下的眼睫轻微地颤动着。久久未动,像是对上面的内容很有一些迷茫。薛浮在一旁看着他的动作,满心绪的温柔,走过去看薛慈看的是哪份文件。发现上面是对并盛公司的收购计划,回想了一下前后,才开始给薛慈讲解其中机要。 薛浮眼底下十分柔软的幼弟,在他讲述时微抬起头,用一种复杂目光看向薛浮,黑沉沉的瞳中似乎有什么难以抑止的情绪,倒是让薛浮有些在意起来。 “怎么了?”薛浮还以为是薛慈觉得枯燥,开始反省自己刚才用词晦涩也太过投入,也没注意到薛慈才这个年纪,刚接触这些会不会太过提不起兴致,“要是有兴趣,晚上哥哥回去给你做个详细文档,不用勉强自己现在就要上手。” “哥哥最开始处理这些,也手忙脚乱了很久,烦的连夜跑回薛家不肯上班。”薛浮笑起来,面不改色地说自己的窘事,只是到底没能哄的阿慈对他笑一下。 薛慈这样直视着薛浮很久,才给出一点回应来。 他缓慢地说:“好。” 下午时间对薛浮而言十分繁忙,涓滴不能浪费。但对薛慈而言又很自由,反正薛浮也并不要求他做些什么,薛慈只管随意翻开那些文件,也一样被允许。 等到五点,薛浮由秘书通知,要进行线下会议。虽然是例行会议,但因为有几名股东参与,不好简略。薛浮只能略微皱眉着起身,重扣了一下最上面的衣扣,语气冷淡地答应下来。 接着,又想到薛慈。 “阿慈,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薛浮问,“反正你以后也要参加这些例会。” 要是说公司管理,薛慈还有些经验,参与股东会议却是前所未有,谁叫那些稍有身份的人都不会给薛慈这个面子。这一下跨越颇大,薛慈那瞬间察觉了自己的意动,却又快速想起了自己前来的目的,于是相当干脆的拒绝:“不去。” 在薛浮开口前,薛慈已经想好了应对的借口,“我想再熟悉一下环境。” 薛浮的神色变成了些微遗憾,“那好。” 将薛慈带到自己会议位置的身边,不经意地炫耀一下这是自己弟弟的念头破灭了,薛浮却也没再强求,只是离开前难得多话地叮嘱几句。 “我手机开着,要是有问题打电话给哥哥。” 在一旁低头不发一言的张秘内心十分崩溃:要是能让薛小少爷有什么不满直接打电话给boss,他这个秘书也是不用再做了! 等薛浮离开之后,张秘的压力非但没有削减,反而更大了。毕竟是独处的时候,才能更清楚这位小少爷的性情如何—— 他主动出击,为小少爷添一杯他先前要过的糖奶比例适宜的咖啡,恭敬道:“小少爷,您想知道些什么信息,我都会如实为您禀告。” 但薛慈对那些公司内幕,却不像有兴趣的模样。 他合上手中的文件,“没什么需要,你去工作吧。”薛浮没有专业的生活秘书,每个秘书都有各自的职能分工。就算是他,也不会让秘书时刻守在身边照料。 张秘头脑一蒙,几乎开始疑心是哪里得罪了这位小少爷,但他见薛慈平淡垂下的眼,又重新否认这个猜测,小心地道:“我今天的工作就是在您身边,为您答疑解惑,提供您需要的服务。” 薛慈说:“那就做你平时的工作。” 张秘:“……” “我没什么需要你的地方。”兄长离开,薛慈反而没再去翻看那些文件,而是坐到了一旁的软椅上,翻开自己随意从休息室书柜中抽出的书。 张秘想到,果然还是刚成年的小少爷,听说又被保护的很好,还没入社会,是不到对那些权势感兴趣的时候,宁愿看一看书。他见薛小少爷的确没什么要使唤他的意思,从善如流地退到一旁,处理自己手上的文件,只是也没放下对薛慈动态的观察,力求做到既不碍眼,还能反应迅速地为小少爷提供服务。 虽然只是平常的例会,但这次似乎有预料之外的内容,以至薛浮去了很长一段时间,还没回来。最后快六点时,薛家大少爷才给薛慈打了个视频通话。 在接通的瞬间,薛浮脸上的冷厉神情变得温和起来,没让薛慈看到他的丁点情绪。 “对不起,阿慈。”薛浮说道,“哥哥这里有些事要处理,可能要忙到七点多。你先去哥哥预定的餐厅用餐,等明天哥哥再陪你一起吃饭好不好?” 这种语气,倒像是薛慈很需要兄长的陪伴了。 薛慈略微无言,刚想答他等到七点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又反过来衡量了一下,果断应下,“好。” 薛浮松了一口气般。又低声道歉几句,才挂断电话。 挂断的瞬间,寂静如同无人存在的会议室的氛围继续降至冰点。薛浮黑沉的眸中积蓄着某种情绪,神情也更冰冷平淡起来,几乎无人敢同这样的薛浮对视,又或去触一触他的怒火。 薛浮的手轻轻敲在桌面上,带来了无言的威慑力。 “可以了。”薛浮说道,“你们谁先说。” 电梯门打开又闭合。 薛慈乘坐的是专门直通总裁办公室的电梯,张秘毕恭毕敬地守在一旁,原本是到楼下负二层的停车场,但薛慈又不必和兄长再同进同出,便重新改道为到一楼的大厅当中。 张秘正想到要不要紧急安排车接送小少爷,又纠结地考虑到薛家的小少爷如何也不会少人安排出行,自己有越矩嫌疑。正在衡量时,电梯已经先一步打开,张秘行动倒是比脑速更快,先一步挡在薛慈身侧,为小少爷开路,同时也用暗示目光扫过擦肩而过的人员,让他们都警醒一些。 消息果然也传的很快,相比之前那些只是畏惧薛总而有所收敛的目光,这次则正经恭敬许多。哪怕有诸多好奇,薛小少爷所走过的地方,也没人敢大胆抬头直视,都是微微垂首避让,显得十分谨慎。 这份因尊重敬畏而起的安静持续许久,以至于在待客厅中突然爆发的争闹声十分明显,一时引得无数人侧目而去。 争吵者之一显然还很年轻,少年音色十分好听,但是因为高声吼叫与争执而显得有些嘶哑嘲哳起来。 秘书只听了一耳朵内容,冷汗便下来了,连忙对薛慈躬身道歉:“抱歉小少爷,出现这样的情况实在失职,我们会尽快处理的。” 秘书对着身边的人低声嘱咐下去:“快点解决。竟然让他都闹到小少爷眼前了,你们是不想干了?” 被叮嘱的人露出了一些犹疑神色:“可是……” “解决不了就报警,让警察解决。安保部在干什么,让他进来不止一回了。”秘书平静地回答他,那瞬间的神情看起来十分漠然冰冷,让他的下属微有些瑟缩犹豫:“好。” 那些争执声已经低下去了,难以听清。薛慈的目光却落到那个方向,询问:“那是?” “有罪犯以我们公司名义诈骗,那位是受害者之一,所以前来公司,要求我们赔偿。”秘书神色正直,话语中虽然不偏不倚,但是透出的意思却很直白明了。 哪里是索赔,是找不到犯罪者就来勒索了。 公司则处在完全无辜的位置上,要说有什么错,也就是名气太大以至被诈骗犯给当成名目。这种情况下,愿意赔偿是出于人道关怀,还来公司总部争吵喧哗,就是勒索。 这种琐事显然不属于薛小少爷关心的范围内。薛慈微一垂眸,也没给出什么回应。只是在离开公司之前,原本已经平息的声音又变得无比清晰起来。 谁都能听出那其中的不甘。 “最后一次,我不会再来。” “我要见薛浮!”他说,“我不走,让我见薛浮,让我见他!” 秘书感觉自己的冷汗要流的更多了,心中叫苦不迭,已经开始反思事后该怎么向薛总解释这件事。 只是要赔偿的话,这么清楚地喊出公司顶头上司的名字,其实也是很奇怪的一件事。 薛慈的步伐停下,平静地说道:“他倒是很清楚兄长的名字。” 秘书紧紧垂下眼:“像他这样的人,应当是有备而来。” 薛慈却已经转变了方向。 “薛小少爷!”秘书慌乱当中,声音略微大了一些,“您不适合见到这样的事。那样的勒索犯,我们无法确定他会不会对您造成威胁。” 他声音艰涩地说道:“那样的人也不应当脏了小少爷的眼睛——” “要是能让他一个人,在公司内部,就能威胁到我。”薛慈的声音相当平静,“那确实应该考虑重新聘用安保人员了。” 张秘只觉得头皮发麻。 然而以他的位置来看,出声阻挠两句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致了,再多,恐怕今天被辞退的就是他了。所以也只能低着头,紧跟着薛小少爷的步伐,心中无数次的祈祷。 至少“那位”不喜欢将那些事挂在嘴边,薛小少爷只是去看他一眼,总不可能一眼便发觉其中的端倪。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59节 张秘却没发现薛慈现在紧抿着唇,神色复杂难辨,那双黑沉沉的眼中更似浸开了一层墨般。 抵达待客厅时,里面复杂的人员组成,让薛慈一时没辨清自己的目标在何处。 不过他很快就发现了。 少年被无数身穿制服的安保人员押解着手,扣在地上。他的身体颤抖着被压在地面,肩膀弓起的力道形成一个可怕的弧度,不断痉挛,像是被压制在地面的野兽恶狼,凶恶地向他能见到的每一个人嘶吼着,脸颊却还是被按的贴在地上,狼狈无比。 有人伸手去按住他的嘴,让他只能发出短暂的呜声。 非常奇异的,明明那具身体瘦得出奇,看着没什么力气,但是挣扎起来的力量却十分地大,要是角度不如何好的话,至少三个成年人才能按住他。 少年的身体弓起,还在沉闷地喊着什么,脸被按在地上看不清具体神色,倒是偶尔露出的半张侧脸上是青红的淤色。 当然也不会有人刻意殴打他,但是既然产生了身体纠纷,想要不有些擦伤也是极其困难的情况。 薛慈低头,垂眸看着像野兽般低俯在地,疯狂挣扎的少年。 “先放开他。” 薛慈的声音很轻,但是安保都极其会看来人的身份,犹豫了一下,便纷纷松开手。 少年速度很快,像是弹跳一般地从地上狼狈爬起。他半支起身体,那双眼睛却已经率先望了过来。深色的,狼一般的眼。看到薛慈的时候,却微微恍惚了一下。 他露出了一种相当难以言喻的神情,然后变成了深深的提防,又或者警惕,像是在衡量着某件物品的价值一般,冷冷的注视着薛慈。 而薛慈也在那瞬间确认了他的身份。 虽然状况差别实在大得有些离奇,但少年相貌相比起前世并无什么变化,身高也相差无几。只是更清瘦许多,外表上要狼狈许多。 前世的定制装束,名表名车,在这时却变成了洗的发白的蓝色衬衫,再普通不过的牛仔裤。连脚下踩着的球鞋,都因无数次洗刷而显得有些发黄。 他剪了利落却普通的短发,脸上除了淤青还有灰尘。 没了前世的自信从容,谈吐不凡,只是冷冷盯着薛慈,不发一言。 第50章 私生 薛慈低敛着眸。 像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一般,注视着少年,又与他目光相触。 前世发生过同样的状况。 只不过那时更狼狈的是薛慈。他大肆换血公司岗位,裁剪不少尸位素餐者,许多人虽只敢在薛大少爷面前诉苦流泪,但也有不忌惮薛正景威严,跑到薛总眼前“状告”他罪行的。 薛慈心中恼怒亦慌张,也紧随其后,试图向薛父解释—— 不过他们都太过自以为是了。这样的琐事还远不到让薛正景为之忧心的程度。 告状者被不胜其烦的薛正景赶了出去,薛慈的待遇当然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被隔在办公室门外,略微难堪地站着,心下虽松懈一口气,却有更多茫然无措涌上来。 虽然从年幼起,薛父的态度对他都是如此。放任自流,不屑多费一分心神,就连斥责批评都十分稀少。但哪怕到今日,薛慈依旧无法平静接受这样……像对陌生人一般的态度。 告状者被赶出了公司,薛慈作为薛小少爷,还留存了一分薄面,至少那些秘书相当客气,只是恭敬将他“请”出,也没有一定要盯着薛慈走出公司大门。 而在薛慈踌躇时刻,办公室内部的门被打开。 薛父走了出来,穿着一身烟灰色西装,他微微侧过头偏向一旁,像在注视什么,或是和什么人说着话,格外俊美深刻的五官甚至微微含带着一些满意的弧度。 薛慈少能见到薛父这样温和的时刻。这或许说明父亲今日心情并没有因为他变得更加糟糕。薛慈犹豫着向前跨出一步,借着交错的角度,终于看见薛父身侧站着的少年。 少年白衣白裤,精心修饰过的外型显得异常清爽俊朗。他含笑站在薛正景身侧,不时低头回答着什么,从薛父的表情来看,两人的对话应当十分愉快。 薛慈在那瞬间停住脚步。 其实对少年身份的猜测有诸多可能,某位世家的小公子,朋友的儿子,再不济也是位年轻的、跟在薛正景身边学习的学生。但面对和薛父长相并不如何相似的少年,薛慈却在瞬间腾飞出了一种抵触与警惕,并在瞬间得出了最接近事实的某种猜测—— 少年也看见了薛慈。 面对薛小少爷,他投过来的目光熟稔平和,那副模样简直像是早就知道薛慈的存在,或是和他见过很多面一样。 薛正景也终于注意到了自己小儿子就守在一旁。他冰冷的视线覆盖在薛慈身上,像是某种审视一般,但只平淡打量一眼,又很快挪开。 他的人之所以没有立即离开,是因为他身旁的少年停了下来,对薛慈露出相当友好温和的笑容,简直就似破开阴翳的一束希光,让人生不出任何抵触欲望。 除了站在他对面的薛慈。 “薛慈?”他含笑喊着薛慈的名字,那简单两个字像被他无限玩味在唇齿之间般,叫得无比轻柔,“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薛未悬。”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 薛未悬,他父亲在外的第三个儿子。薛慈对他的存在是难以抑止的愤怒不解,又或者是嫉妒于哪怕是私生子都得到了比他更多的关注与照料,与薛未悬见面时的强烈屈辱感甚至一直保留了下来。 薛慈与他的几次会面接触都极不愉快,薛慈心有芥蒂,从此刻意不关注和薛未悬相关的任何讯息。反正这位私生子到底没被认回薛家,他也大可自欺欺人到那天到来为止。 要不是薛浮将薛未悬带回家,不顾忌地被薛慈听到了某些话,薛慈甚至都不会再想起他的存在。 最后争执一场的结果,也不过是薛慈搬出薛家,刚好给这位新来的少爷腾了位置。 或许等他死后,薛未悬更可以成为名正言顺的小少爷了。 薛慈重活以来,也从未关注过这位三少爷的讯息。 但他也无比清楚对方的存在。 只是薛慈以为自己见到薛未悬时,或许会重燃当年无措愤懑,但事实上他如今亲眼再见,心中却毫无波澜。 又或许是现在的薛未悬太显得狼狈了。薛慈就算有情绪起伏……也全集中在,薛未悬怎么成了如今这幅模样上。 难道是现在的他,还没能被薛家所知? 前世薛慈第一次见到薛未悬时,已经毕业进入公司,是现在时间节点的四年后。 而未被薛家所承认的薛未悬,便是现在满身反骨的模样。 这样看来,他能变成四年后的样子,不知是在成长期中脱胎换骨,还是归功于某位薛家人的悉心教导了。 两人对视的时间太长,身边众人都开始惴惴不安起来,大气不敢喘。而那固执要和薛慈对峙到底的、拥有狼崽一般眼的少年,也终于率先一步挪开眼,嘴上却是不客气地骂骂咧咧道:“你他妈看什么看……” 这句话一出来,张秘脸都白了一层,出口训斥他:“你还敢对小少爷口出狂言——!”说这些污言秽语! 要不是顾忌薛慈还在一旁,张秘看上去很有冲上去动手的迹象。 薛未悬怔了一下,念起他话里称谓,“小少爷……” 张秘脸色更难看了。 薛慈平静瞥了旁边的秘书一眼。张秘自知失言地退开一步,便听他们的小少爷发了话。 “你叫什么?” 薛慈当然清楚薛未悬的姓名,只是现在的他,应该是“不知道”的。 薛未悬紧盯着他,突然露出那种无所谓的放浪神色来:“齐未悬。” “……”这有点在薛慈预料之外。 现在的薛未悬大概是还跟着母亲姓,“薛”姓是后面改的。薛慈正这么想时,又看见眼前人露出一个有些恶意的笑容来:“当然,你叫我薛未悬,也是可以的。” 这下不仅张秘,其他稍微知道些机要的人员脸上都尽失血色。恨不得自己立即聋哑,或是从一开始就不站在这里。反正接下来的话,他们是最好一个字也别听见。 出现这种意外,他们已经想好要如何面对薛总……甚至是更上面的那位的怒火了。 没能看见薛慈脸色大变的模样,薛未悬颇觉得无趣,但是也没有再挑衅,而是开始了“正经事”。 “小少爷?你是薛家的少爷对吧。我还不知道,薛浮原来有个弟弟。” 薛慈对他这句话没有任何反应,像是丝毫未发觉其中泄露的一点恶意。 “既然你也是薛家人,那就简单了。”薛未悬敞亮着说道:“借我点钱。” 现在张秘真的要克制不住去捂他的嘴了,但还是没能阻止他接下来的话。 “反正我们是同个老子,半个兄弟,我向你借点钱,不过分吧?” 薛慈那瞬间沉默了一下。才道:“你向我借钱?” 薛未悬没想到薛慈先不是质疑“同个老子,半个兄弟”这句话,而是重点在钱上,不免有些紧张地提起耳朵。 “怎么,不能吗?”薛未悬还是那样强硬的姿态,除去他微微瞥开的眼,看不出一点心虚意味。 “我以后会还你。”薛未悬说道。 薛慈当然不怀疑,以后的薛未悬能付出这笔代价。 他只是突然想到,到时候的薛未悬会不会后悔,自己在竞争者眼前露了怯。 “你要多少钱?”薛慈说。 旁边的张秘欲言又止。虽然他不知道薛小少爷为何还没有发怒,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薛未悬就这样哄骗钱财得手。不禁低声在薛慈耳旁道:“这就是个贪得无厌的豺狼,已经来向薛总要过几次钱还不罢休。小少爷,你不能被他缠上了……” “要了几次,大哥都给了?”薛慈很平淡地道,“看来身份上是没有问题了。” 张秘一下闭上了嘴。 而薛未悬抬头打量面前的薛小少爷。 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衣物装束,气质高傲冷淡,满是被教养得很好而不知世事险恶的高贵气势。估计也就是个没步入社会的学生,是最好哄骗的对象。薛未悬这么想着,但是准备狮子大开口的价钱又往下压了一压:“二十……五万吧。” 我当然不是看他一个学生,哪怕是薛家的小少爷,身上恐怕也没什么钱才这么“心慈手软”。 薛未悬想。 只是总不能开个高价,一下子把人傻钱多的小少爷吓跑了。 五万对薛氏的小少爷而言,当然算不上什么。但张秘却更觉得忧愁起来,只怕薛未悬胃口太大,而五万只是一个试探的开始。 薛慈果然点了头。 “五万给你。”没等薛未悬高兴起来,薛慈紧盯着他,黑沉的睫羽轻轻垂敛下,“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薛未悬犹豫了一下,他看着薛慈,觉得眼前这小少爷不像个白皮黑馅的,还是谨慎地道:“卖器官不行。” “……不是。” “好。”薛未悬爽快地说。能得五万块,不管是一件事还是十件事,都是他赚。 薛慈给他转了五万过去,薛未悬打开自己二手收来的旧手机,打开软件转了半天才进去,查收到账户上的钱,才一气把手机塞进兜里。 薛未悬想到,薛家果然很有钱,这么个小少爷拿个几万块眼都不眨。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60节 他积极地问道:“什么事?” 第51章 沾惹一身腥 餐厅内部十分安静,在客人的示意下,乐声也一并停止。侍者上来为他添了一盏薄荷茶,又微笑着退开。薛未悬有点不太适应地将手拢在那半透明玉石色杯盏上,只觉得里面的沁凉都透到了指尖上,惊的他脑门上青筋都在跳。 从这个角度看去,能见窗外正在转圈的风车,和喷泉激打而下,被亮如白昼的灯光照射出的七彩弧光。 薛未悬从来没来过这么高级的……大概是餐厅。 哪怕薛慈给他提供了一身面料十分柔软、制式剪裁看上去都充满了昂贵代价的衣服,他还略微打理了一下头发和脸上的青红伤口;薛未悬还是觉得那些餐厅的高级侍者看过来的目光都有着惊诧,像是在窃窃私语着怎么会有他这种小混混出现在这种地方。 只是偶尔落过来的视线,都让薛未悬如坐针毡,觉得里面透着非议。 他到底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是两个世界的人。 就像他和对面的薛小少爷一样。 薛慈在他对面,低垂着眼看着餐单。那本菜单连外皮都是让薛未悬看的头晕目眩的外文,想必里面那些连成笔画的单词,他也是一个字都看不懂的。 薛小少爷依旧戴着口罩,薛未悬望过去的目光忍不住的凝聚在他苍白如玉石的皮肤,还有那卷卷翘翘的眼睫上。 好长。 薛未悬会感慨,他一个男人的眼睫,长这么长干嘛。 过了大概没几分钟,薛慈看了一眼天色,突然开口问他:“你要点些什么?” 薛未悬想也没想地拒绝:“我不饿。” 他又不认得菜单上的字,总不想再出糗。更何况。他也不是真的来吃饭的,要是薛慈让他付钱,薛未悬很怀疑自己兜里的钱足不足够支付这一顿饭下来的费用。 薛慈没再说什么。 他也不饿。 面前是同样的冰薄荷茶,半透明的玉石杯子,底部积着碎冰块,杯檐还缀着一点清新的小叶片。薛慈用细长银勺伸进去微微搅拌,发出清冽的碰撞声响。薛未悬的眼睛微微上挑,有点惊讶这小少爷怎么喝个薄荷水的姿态都显得这么…… 薛未悬把“好看”那两个字的评价划掉。 嘟囔说,怪做作的。 薛慈将口罩摘下来了,玉石杯子的边檐抵着唇部,他抿了一口,嘴中也充斥着那股清新香味。 薛未悬先前一直没在意这位小少爷还遮挡着脸,反正他猜测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当然要保护好自己,不能把信息随便泄露出去,他也就不介意这点怪癖了。不过薛慈摘下口罩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看了过来。 瞥这一眼,便微微怔住了。 薛慈和他的父亲半点不相像,却是另一种更夺人秾艷的样貌,好看的让薛未悬的动作都微僵了僵,那双眼睛在紧盯着薛慈一段时间后,才颤抖地往下滚着合上。 果然是好看的不像话。他想。 能生出这样相貌的小少爷的母亲,想必也是一名极为艳丽漂亮,或许还端庄出色的大美人。 薛未悬又想到自己的母亲,微微抿上唇,神色冷淡了些许。 他开始显得有点不耐烦起来。 其实那些侍者并没有如何打量他。毕竟光是坐着不开口的话,薛未悬先前的姿态十分端正,背脊挺直得近乎僵硬,他外表又还算能骗人,乍一眼看过去也像是某位世家公子。 但薛未悬现在显得不耐烦起来,索性往后一躺,座椅被他用脚推出一段距离,发出“吱呀”的噪音来,也是那些侍者们十分克制,才没有望过来。薛未悬就这样半躺在座椅上,半翘着腿,有点吊儿郎当地说:“这也太久了,他怎么还不过来?” 这副模样,更流露出了一点他混迹在市井街头的气息,就算是身上的衣装再唬人,也藏不住他本身性格上的痞气了。 薛慈抬头看他一眼。 “不要翘椅子,会摔跤。” 薛未悬微微一顿。 薛小少爷又垂下了眼,搅拌着杯中的薄荷茶,继续平静无波地说,“不要躺着翘腿,不礼貌。” 薛未悬身上感觉更僵硬了一些。 他并没有回薛慈的话,只是过了一会,自己又悄悄坐好了。 薛未悬臭着脸想,不是因为别的,只是这到底是自己的金主,目前为止不好得罪。 没让薛未悬不自在多久,他们等待许久的人终于姗姗来迟地赶来了。 这家餐厅原本是薛浮依照着弟弟的口味,而精挑细选出来的,离洲城最大型的游乐园很近。用餐结束之后,他们可以走上这里特色打造的紫藤花长廊,在巨型风车下散步完,可以去游乐园。薛浮让人带上了相机,准备拍下许多张意义珍贵的合影,毕竟他能和阿慈相处的时间很少……但薛浮没想到,这样本该是极美好的一天,却从一开始就走偏了轨道。 薛浮收到了薛慈的短信,知道阿慈在里面等他。 但之前所期待的共同用餐,在这时却让他无比地犹豫起来,甚至带了一点像即将上战场般的踌躇。 在公司里面发生的意外,那个私生子找上门来而被阿慈发现的事,薛浮已经通过属下的汇报知晓了。 他发了很大一通火,但对现在的情况,也于事无补。 薛浮甚至开始恼怒起来,他还是太心慈手软,发挥了本不应当的微弱同情。没想到现在却被阿慈发现,这让他束手无措,不知该如何面对幼弟的可能到来的质询。 薛浮当然可以编造出各种理由来哄骗薛慈,也可以让那个私生子改口,对薛慈承认他只是上来图财的骗子,甚至是永远的消失而绝后患—— 但是他已经隐瞒了阿慈这么久,又怎么忍心还要将谎言一次又一次地编造完善,用来欺骗无比信任自己的弟弟。等到以后万一被揭穿,作为兄长,他可能永远也再得不到阿慈的信任了。 谎言像是滚雪球一样需要不断缝补,薛浮很清楚。 而薛浮想起这种可能便觉得心虚,再想起惹出这一切事端的薛父,都有了一些怨气。 还是让父亲亲自来和阿慈解释吧。 薛浮冷淡地想,已经做好了打算,到时候阿慈问起来,便全推到父亲身上,让他来解释。 ……反正归根结底,是父亲惹出来的麻烦。 做好万全准备,薛浮走入餐厅。侍者上前接引,恭敬地将薛家大少爷带往了二层的位置。 薛慈借着靠窗位置,已经由巨大的单向玻璃处看到了停在外面的车辆,和从里面下来的兄长。他手中的玉石杯子转了两圈,又重新覆在了唇边,留下很淡一层的水渍。 侍者微微侧身鞠躬,给薛浮让出一条道路。而薛浮来到二层之后,脸上也再看不出慌乱神色,他唇边含带着一点温柔笑意,修长的腿跨了过来,在看到薛慈的时候,步子一下迈得很大,转眼便到了薛慈的眼前。 “阿慈……”相比平时,薛浮的声音更轻缓许多,像是在安抚自己的幼弟。但是他走得近了,就算是薛浮眼底再只容得下一人,也没眼瞎到身边明晃晃的多一个活人还看不见。 薛浮最开始发现那里坐着个人,但也只以为是薛慈在洲城的好友,只垂眼瞥了一下,看清那人的样貌后,脸色才一下难看了起来。 他虽然做好了阿慈的得知私生子存在的准备,却还没做好他们三个人直接共处一室的准备。 薛未悬性格圆滑又嚣张。而他虽然每在薛浮面前叫得再凶,面对薛浮这种看着无比冷淡叵测的人,心中却还是有一分敬畏,十分警觉地清楚薛浮其实并不是什么很好相处的人物。 这更像是狼崽对于危险的一种回避和直觉,要不是他现在的状况太过左右支拙……薛未悬其实并不想和薛浮这种人接触。 以往他每次来找薛浮,其实都刻意控制了次数,从来只提钱的要求,而非要挟他得到一些不该要的东西——所以从没有真正踩到对方的底线。薛未悬想过自己这般刀尖起舞,也总有一天要阴沟翻船,却没想到这一天来的如此之快。 薛浮对于让薛小少爷知晓他的存在,居然会这么不满。 薛未悬看着薛浮的脸色,默不作声地攥紧了手边的杯子,过于消瘦的手蹦出青筋。他脸上神色未动,但背微微弓起,像是炸起了全身上下的毛。 薛浮就站在一旁,目光紧盯着薛未悬,不发一言,黏稠空气中似乎有什么烧灼的液体流淌着,紧扼着人的喉咙。 这种诡异的对峙一直持续到薛慈抬起了眼。 他说:“坐。” 薛浮在拉开的某张座椅上,哐当一声地坐下。 发出的巨大声响,对于拥有良好家教的薛家大少爷而言,几乎是不可思议的。 然后薛未悬就眼睁睁地看到了让他万分警惕的薛浮脸上的变化,一瞬间的落差堪称京剧变脸继承人。 薛浮神色和缓,微微低下了头,微抿起的唇角莫名透出了一种无辜意味,像是在刻意示弱。 “你听我解释。” 薛未悬:“……” 薛慈顿了一下。 他平缓开口:“哥哥,又不是你的儿子,你要解释些什么?” 虽然有点坑爹的意味在里面,但这一刻,薛浮还是毫不犹豫地点了头,想将这件事和自己的关系全部撇清。 “只是,”薛慈的神色还是很平静,那双低敛的眉眼透出姣好的、令人心软的端谨气质来,“哥哥如果很欣赏他的话,就应该带在身边好好教导,他以后才会成为一名令你满意的弟弟,而不是放任他继续过现在难以为继的生活。” 那一瞬薛未悬的表情只能用“裂开”来形容。 他知道薛慈要让自己办的事,原来只是来陪他见一面薛浮的时候,都觉得这小少爷的钱也太好骗了吧。 不要说五万,给他五百块都干。 哪怕这有可能会得罪薛浮……但和救命钱比起来,实在也不算太为难的事。 不过薛未悬也实在没想到薛慈会说出一番这样的话,他并不想痛哭流涕的感动,而是除了震惊之外,总有些警惕,并且疑心薛慈喊他过来,难道是为了更好的折辱他吗? 要不然,他怎么……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薛未悬要紧抿着唇,才不至于让自己泄露出丢脸的神色,脸也不会因此而有些发红,是那种既羞恼又纠结的复杂心态。 而薛浮—— 他听见薛慈说这些话,脸上的表情也更像是晴天霹雳来着。缓了半天,才崩住了自己的神情,强按捺下混乱情绪,试探说道:“阿慈,你、你……” 薛浮脸上的迟疑神色更重:“是在吃醋吗?” 薛慈:“……” “没有,哥哥。” 在应对弟弟的情绪上,薛浮也不算很拿手,但就算迟钝如他,也能发觉现在的薛慈并不是在和他闹别扭之类,而是连声音都似乎含带着冷意。他不敢再胡思乱想,斟酌地说道:“阿慈,你不要生气。我从没有这种想法。”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一种……”薛浮犹豫了一下用词,“说为父亲做出的微小补偿也好,或是一种同情心理也好。我从来没想过将他带在身边,或者是当成做手足兄弟看待。” 薛浮认真地看向薛慈,眼底神色温柔又直白坚韧,“我承认的弟弟,永远只有你一个。” 虽然薛未悬对薛浮也没什么手足之情,但这样被明晃晃的嫌弃,他脸色还是有些难看起来。那双眼顿时沉了下来,薛未悬撇开头,一下站了起来,抱着手臂忍耐着火气说道:“够了吧,小少爷?你让我来这,是特意看你们的手足情深,还是证明你在你哥哥眼底实在是重要?” “闭嘴。”对薛未悬,薛浮实在没什么好耐性。听到他不耐烦的嘲讽之言,眼底顿时阴郁森冷起来。他还没和薛未悬算他敢闹到薛慈眼前的一笔账,倒是让他得意忘形起来了。 而与此同时,薛慈也开口说道:“你坐下。” 相比薛浮的声音而言,薛慈声调很轻,几乎要被他兄长的声音给盖过去了。但薛未悬还是奇迹般的听了个清楚,身形微微一僵,还是坐了下去,紧闭着唇齿,也不知道是先听了谁的话。 而薛未悬身形僵硬的像个木偶后,薛慈的目光才重新落到他的兄长身上。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61节 薛浮刚才所说的话似还犹在耳旁。 薛慈微微一阖眼。 比薛浮刚才认真剖析,还要更清晰的,反而是已经相距他十几年——或者说是前世的记忆。 薛慈和他兄长的关系一贯平常。薛浮是众人眼中天骄,薛氏未来的继承人。薛慈平平无奇,是点化不了的愚钝次子,还极不受宠爱。 许多人都会感慨,薛浮这样惊世之姿,怎么偏偏就得了个那样的弟弟。 薛慈有时候也会想。 但偏偏更多时候,他心里却是为他兄长在各类媒体上所散发的光芒而觉得骄傲不已。即使他不像其他那些小少爷般,还能和周边朋友炫耀。薛慈没有朋友,无人可倾诉,也不妨碍他在心中得意洋洋地想: 那是我哥哥。 我的血肉至亲。 薛慈一直以为薛浮的冷淡,是他性情生来如此。 毕竟薛浮是优异长子,天资卓绝而目下无尘。又谁会用那些世俗的要求,来规定一个天才? 薛浮对每个人都是一致的冷冽平淡,不假以辞色,而他这个关系并不算亲近的弟弟,获得同等待遇也再寻常不过。 本就应该如此。 何况薛浮对薛慈,其实也并不算如何差劲,至少对比薛父起来,还少有一些温柔体贴。会在薛慈高烧得神志不清时为他叫来医生,也会偶尔问及薛慈现状,给予一些来自兄长的些微关怀。 薛慈无比孺慕兄长,也理所应当的以为薛浮对每个人都是那副模样。所以他并不是不重视自己,只是性情如此。 所以在他发现薛浮对另一个人……另一个弟弟,原来会更加关注,甚至悉心教导扶持,而没有一分不耐的时候,才会心下生出郁气来。 薛浮带薛未悬回到了薛家。 薛慈嫉妒,无奈,对薛未悬充满敌意,却始终没有做些什么。 因为将薛未悬带回来的是他的兄长,和他为同一父母而出的血亲。 薛慈对留在薛邸的薛未悬,始终抵触又不屑。 他想,哥哥不过是看薛未悬可怜,在外面流落十几年,所以才悉心照料,才将他接回薛家,才将他视为薛家后人来教导。 直到薛慈在深夜回到薛邸,他的兄长和薛未悬都未睡,书房的灯光明亮,房门半掩。 薛慈从门前经过,听到他们的对话。明亮灯光更像冬日阳光般带着一股沁入骨髓的寒意。似照出他所有阴暗心思,将薛慈无所遁形的映亮,要看他蜷缩着露出难堪的姿态。 他听见薛浮感慨地说,声音中不无遗憾。 “未悬,你要是我亲生弟弟就好了。” 那一瞬间薛慈连血液都因此凝结,全身仿佛淬着冰般说不出话,牙齿都跟着打颤。 他还无比清晰的听见,薛未悬似乎发出了一声苦笑。用同样遗憾又有些羞涩的声音回道:“就算不是,我也一直将你当做我的哥哥。” 并不仅仅是因为嫉妒。 薛慈可以接受他的哥哥有了另一个弟弟,接受父亲有了另一个儿子,接受突如其来的薛未悬侵入他的生活,甚至受到更多的宠爱。薛慈需要时间适应,哪怕那个过程会让他痛苦纠结,甚至漫长的需要十几二十年才能磨合完成。为了家庭,薛慈都愿意慢慢适应,去接受自己被改变的生活。 但薛浮的话里透露出的意思,却是更希望薛未悬能取代他的存在。 取代他成为薛家的小少爷,薛浮的弟弟,父亲的第二个儿子。 薛慈这才发现,原来他才是那个被“可怜”的人。 薛浮所有的在意,都只是突如其来的怜悯。 接下来便是爆发争吵。 薛慈实在是个从小乖到大的小孩。他很少和薛父发生争执,更没有对兄长有过顶撞的时候,以至于他闯进书房当中,突如其来的爆发,像是积蓄许久的死火山的喷发,连薛浮都因此愣住了,半天才回过神来,深深皱眉望向这个从没有对他高声过的弟弟,眼底甚至不见多少怒意,只是烦躁和不解。 “薛慈,”他说,“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滚出去。” 于是薛慈彻底从薛邸滚了出去。 如果不是重活了一世,变成了几岁的小少年,遭逢了连薛慈自己都无法抗拒的变故,他想必也不会再滚回来了。 而现在的薛慈,又开始如他所说,连发疯都克制无比。薛未悬的存在是引子,他原来能无比清晰的回忆起和对方相关的一切。 薛慈没兴趣将这种沉郁发泄在现在毫无反抗能力的薛未悬身上。 所以他将薛未悬带到薛浮面前,也无比清楚地告诉薛浮。 选择带走你最欣赏偏爱的弟弟,他会成长为足以让所有人满意的薛家少爷,代替他这个无趣的、不被期待的存在。 让一切回归到它本该的、正确的道路上。 不要再一次次互相折磨了。 但现在的薛浮,也偏偏如此笃定,确信无比地回答他。 薛慈开始有点头疼。 他没伸手去揉一揉额尖,只是低头搅拌了一下薄荷茶,碎冰已经融化,而原本极为纯净的液体当中,也出现了絮一般的微小杂质。 薛慈在短暂沉默后,那张皙白的面容更显得颜色如雪消融般苍白,殷红唇瓣微微张合。 “哥哥,你不用这么笃定决断。”薛慈音色平缓,那双黑眸像化开一潭墨般黑沉寂静,“我不是在质问你或者是试探你,不需要你用绝对到堵死每一条路的语气来应对我的话。” 在薛浮又忍不住要出声为自己辩解前,薛慈率先说道:“总要相处一段时间,才能知道合不合适。或许你之后的想法会发生改变,会觉得薛未悬做你的弟弟……” 薛慈说:“也很不错。” 薛浮内心忐忑。 他有点猜测不出薛慈的想法到底是什么,只是疑虑阿慈这样单纯,或许会被薛未悬这种油滑的人所哄骗,从而接纳他。一想到这里,薛浮便觉得万分抵触起来,他不能容忍薛慈除了自己外,还会有别的兄弟。 同时也万分后悔起来。 他早就知道,自己绝不应该去管薛未悬的事,要不然现在也不会惹得一身腥,连面对阿慈,都是抑止不住的心虚。 祸害。 薛浮充满火气的想。 第52章 断舍离 但事情总要有个解决余地。 薛浮就算现在告诉薛慈——我很冷静,十分确信,只怕阿慈也并不会因此就取信他。 他微微叹息,拧眉对一旁的薛未悬说道:“你先离开。” 是命令式的口吻。 薛未悬微微扬起头,露出一段颈项,很瘦,苍白无比。眼底有点不驯意味,并不甘愿就这样低头。 “让我来的人不是你。”薛未悬说。 他收的是薛慈的钱,收钱办事。 薛浮暂时还没时间腾出手来解决薛未悬,薛未悬倒是敢明晃晃跟他对上了。这的确挑起了薛浮的一点怒意,薛大少爷微靠在座椅上,修长的指尖相交错,是他平日在谈判桌上会做出的动作,气势上近乎是扑面压倒来的强势,眼中如墨一般化开阴郁意味,“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 薛未悬的脸色更显苍白了。 他唇部嗫嚅地动了两下,只发出一点气音。他到底太年轻,就算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见识过许多浑人浑事,也远没有到能和薛浮这种身份的上位者争锋的气候。薛未悬的脊背几乎挺直了,后背开始有冷汗渗出,脸上的神情也越来越难看起来——打断这一切的是薛慈。薛小少爷微微蹙眉,音色很冷淡:“好了。” 于是薛大少戛然而止了压迫,收敛气势,看上去还有几分心虚的乖巧。 薛慈这才和薛未悬说道:“多谢你来一趟。你先回去。” 有什么好谢的,反正我拿了钱—— 薛未悬想这么轻松地回答他,但是现在依旧恐惧的情绪让他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铁青着脸点头。站起来时,他深深望了薛慈一眼,离开了这个和他本该毫无交界的地方。 餐厅内部一时寂静。 侍者早非常有眼色的站在很远的地方,显然不敢听到他们的谈话。薛浮面对阿慈又气势低落下来,温暖灯光下,他先招了招手让侍者过来点餐,对着薛慈仍然是轻声细语:“先吃点东西,这么晚了,阿慈。” 他记得薛慈的胃不好,三餐规律不能乱,让阿慈到现在还没用餐,已经是他的失误。 “等回去,”薛浮的语气中透出请求,和一点斟酌意味,“我再把一切都告诉你。” 薛浮的举动实在没什么可指摘的点,薛慈顿了一下,垂眼重新接过了餐单。 这家餐厅的水平并非浪得虚名,也的确是薛慈所偏好的口味。但两人的用餐过程十分安静,几乎没有任何交流。薛浮现在正在内疚当中,也不敢再引起阿慈注意力,怕他失了胃口。 这不是薛浮想象中和阿慈共进晚餐的场景,他心中懊悔意味更浓,强迫自己沉下心来打磨说辞。 两人用餐完毕。薛浮原本想送阿慈回薛邸,但思索现在不是个好时机。于是重新选定了自己名下一间公寓作为目的地,是他平时加班到半夜后,会去临时歇下的地方。 薛慈对这个决定没有异议。 密码门打开后,灯光自动亮起,空调运转,浴室开始传来加温热水的声音。薛浮让弟弟先坐在沙发上,去给他倒杯饮品—— 可惜别墅里摆的是整面的红酒,冰箱里冰镇的也都没有年轻人爱喝的饮料那些。薛浮挑了半天,最后对着冰柜里一支支酒犹豫不决,还是去倒了杯热水摆在薛慈的面前。 氤氲的热气飘起。薛慈敛眸看着水杯,轻声道谢。 薛浮坐在他对面的位置。 在刚才回来的路上,他已经让特助把一些资料整理完发给自己。此时薛浮神色镇定了一些,打开投影仪,将那些调查汇报投映在雪白墙面上。 汇报大多是相当详尽的文字描述,但配图也不少。 “阿慈。” 薛浮说,“这就是我最开始……和他接触的原因了。” 薛未悬的生平报告尽写于纸上。 薛浮早就调查过他,证明薛未悬的确是薛家的血脉,而非骗子。 他这十几年都过得很艰难。 首先是他的出身。 薛未悬的母亲家世平常,是个孤女,自幼寄养在小姨家。她小姨待她不错,但寄人篱下,终究没那么自在,十八岁时毅然决然参加了个小选秀,出道成功,却在经济上依旧并不宽裕。 但她却有张十分漂亮的脸。 年轻漂亮又努力的女孩子在这个圈子里从来不缺,却不是人人都有机遇。后来薛未悬的母亲还是顺应了这圈子中的某些潜规则,得到了资源,小红一时,再后来被送到了薛正景身边。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62节 当时薛正景刚刚丧妻,给他送女人的人并不少,但只有薛未悬母亲成了。偏却没有像旁人所想那样飞黄腾达,反倒莫名走了下坡路,就像那些无数曾经璀璨又迅速湮灭声息的小明星一样,糊都糊的毫无存在感。 唯一不平凡的一点,是她隐瞒下了一个孩子。 和薛正景的孩子。 当她抱着正足月,白嫩可爱的孩子上门,信誓旦旦可以做亲缘鉴定时,却激发了薛正景骇浪般的怒火。 薛慈当时刚两岁大,又小又软一团,看着极其轻易就能被伤害。而一个女人带来一个私生子,妄想和薛慈分薄宠爱,妄想借此成为薛夫人,入主还空悬的薛家女主人位置。 不管是哪一点,都踩到了薛正景的底线。 她以为孩子对薛正景而言会很重要——对他们这种世家而言,的确很重要。但只有被“承认”的,出于和结发妻子孕育的孩子才叫重要。至于私生子?倒是有些太浪荡纨绔的花花公子会意外弄出来,那已经是极不光彩的事,更别提会带回家中。 这对薛正景而言,更像是污点。将他和那些毫无能力的纨绔放置在同一水平线,时时刻刻提醒他阴沟翻船的屈辱。所以薛未悬和他的母亲没有从薛家讨要到一点好处,只有最低额度的生活费,比起施舍,对薛正景这种出身和实力的人而言,更像是一种刻意而为的侮辱。 薛未悬母亲其实还攒了点家底,有一套房和些旧情人送的名牌珠宝,因此虽然带着个孩子,难以重回演艺圈,也没过的太艰难。但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了几年,薛未悬母亲突然病如山倒,就像她曾经的父母那样,患上了严重心疾和遗传病,钱像流水般花出去,几乎掏空家底。在薛未悬七岁那年,找不到合适心源的她本该病逝,又莫名受人资助,做完手术活了下来。严重后遗症却不断消磨她的健康和精力,常年住院,以致薛未悬还没成年就出去打起童工,初中念完便辍了学,在社会上摸爬滚打。 薛未悬年纪小,能做的当然也不是什么正经工作,凭借他的身高和出奇得大的气力,干过黑厂苦力,跟过人学高利贷追债。受他那位“大哥”赏识,也做过许多见不得人的事,一身在混混间磨砺出的痞气,又凶又狠。 要是他是个普通人,这些得来的钱也足够他过得很好了。但他偏偏有个重病在床,要靠药物吊命的母亲。 这些钱不够用。 薛浮第一次出手干涉和薛未悬相关的事,那时薛未悬已经躺在手术台,差点被骗得摘掉全身器官。 他到底有薛家的一丝血脉,薛浮难以忍受这样的事发生,薛未悬的器官被用在别人身上,所以出手帮了他,也给了他一笔钱。 薛未悬其实一直知道他是薛家的种,不过他比他妈要清醒,不做从薛家敲到点什么的梦,知道薛正景这种人他惹不起。也就是薛浮帮了他一次,他知道从薛浮这里有活路,才凑上前来要了几次钱——每次虽然耍泼无赖,但点到为止,很懂分寸,这么陆陆续续要了几次钱。 “薛慈。”薛浮缓缓开口,他将投影仪关掉,“薛未悬不是什么好人,我不希望你和他离得太近。” 薛未悬从小在社会上混大,能为拿钱将欠债人打得半死,逼得跳楼,可以说骨子里根就歪了,像秃鹫一样闻到血肉香气便冲上去叼啄下最后一点皮肉。他不是可怜鬼,需要的也不是同情,薛浮可以让自己接触他,却绝不会让自己的弟弟有可能会接触到这样一个不稳定的危险源。 薛慈微有些出神。 前世的薛未悬也是这样吗? 后来薛浮对他心存欣赏,薛父将他带在身边教导……薛未悬能成长为那幅样子,也果然很有潜力与心性。 出神间,薛慈也没听清薛浮说的话。等他回过神来,薛浮已经在提及另一个话题了。 他神色有些莫名的冷酷意味,沉吟片刻后说道:“除此一点同情外,我没有再插手和薛未悬相关的任何事。阿慈,如果这让你觉得不安,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和他有任何接触。” 薛浮的保证十分笃定,绝不犹豫。 前世的薛慈,或许很需要这样的保证或是宽慰,来作为一剂定心剂,哪怕是应付他的言辞也好。但是现在他已经不再需要兄长的确定与偏爱,薛浮却偏偏要给他,令薛慈微有些恍然。 不过也只持续了一瞬。 他的心又被完好无损的封锁起来。薛慈静静盯着薛浮,就如同以往的每一年、每一次,出现在薛浮面前,都是沉静无比,无波无澜的模样。 偏偏眼里情绪望不到底,也看不透。 “哥哥,”薛慈说,“我要见父亲。” 薛正景很忙。 昨天能抽出时间回到薛家,已经是行程外的打算,自然也堆积了一些工作到今日。但是听到薛慈要他回来,居然没多问两句原因,便推了工作回到了薛家。 薛浮虽然敢在小事上自作主张,但真正涉及到关于阿慈的事,并不敢隐瞒,提前在路上电话告知了父亲。 薛正景比他想象中要更平静许多,只是应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那副沉稳态度甚至让薛浮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转达不到位——于是又重复一遍。 “阿慈知道了私生子的事。他看上去……有些难过。” 这次薛正景沉默的久了一点,语气却依旧沉稳。 “我知道了。” “我会处理好。” 薛正景回到薛家的速度比薛慈想象中要快。 薛父打量了一下小儿子脸上的神色,目光着重扫过他的眼底,见没有红肿或是别的痕迹,才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坐在了薛慈的对面。 薛正景面对旁人,摆出这种姿态,能带来的心理压力是巨大的。但对面的是他的小儿子,强硬姿态就更化成一种温和体贴的收敛。 薛慈没有先开口,而薛正景优先想到,作为他的小儿子,薛慈现在最应该想问的问题是什么。于是他坦然地回答:“我没有出轨。在和你母亲的婚姻期间,我一直只有她一位爱人,一位妻子。” 薛慈和薛浮的母亲是相当典型的大家闺秀,温婉具有才华的女性。和薛正景相濡以沫,感情并不差,许多人都调侃当初的薛太子在娶妻生子后便收心顾家起来。就算他们这一圈有不少表面婚姻,私底下各玩各的,薛正景和他早逝的妻子也绝不属于这其中。 解释完这一点,薛正景面无表情而显得冷戾惊人的神色又和缓了一些,他说道:“大体的事,薛浮应该告诉过你了。但还有一些他调查不到的事,我也可以告诉你。” 薛慈从薛父开口起,便保持了沉默状态。此时他微微掀开眼,那双眼漆黑如墨,映着某种情绪,但薛父没有注意到。 薛正景回忆了一下过去。 那段往事其实算是他阴沟翻船的一段典型了,薛正景当时还相当年轻,视其为屈辱,是禁区,绝不允许人提起。但这么多年过去,他的心态也早发生变化,就算要在自己的小儿子眼前提及过去,也不算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只要薛慈不因此而心生隔阂便好。 他音色低沉:“多年前我和别的女人有那一段,是因为当时被下了药。后来我报复了那次事件的主导者,但对她手下留情了。” “没想到,她给了我一个——‘大惊喜’。” 说到这里的时候,薛正景的声音有些阴冷。显然当初薛未悬的母亲能瞒过他的属下,没吃下避孕药,对他而言是第二次的阴沟翻船。 “这种屈辱,我只当它不存在。薛慈,你也不必在意。”薛正景在薛慈面前十分收敛,很注意的不露出那种行事时的狠戾。但他今日确有被触怒,还是流露了一些本性,“要是那个私生子还敢犯到你面前,我会让他从此都‘安静’一点。” 薛慈看着这样的薛正景却并不陌生。 没有一点被“看重”的喜悦心绪。 前世他就应该清楚,他的父亲有这样一面。 亲生骨肉又算什么? 他也是薛正景的亲生骨肉,是与兄长同出一胞的次子,只要被薛正景厌恶,也不过是随时可以被抛弃的累赘。 这么看来,大概是上辈子他触怒薛正景的时机不多,还没能领教到他真正狠戾的一面——他是不是应该庆幸一点,原来薛正景还算对他留情。 被强烈讽刺欲望冲击,薛慈甚至唇角压抑不住地微微翘起。但其实现在的他面无表情,脸色苍白如纸,唯独一双眼睛明亮的像是夜幕中熠熠生辉的星辰。 “父亲。”薛慈声音很轻,是一种轻声细语的斯文声调。他突然问道:“……当初薛未悬的母亲重病,是您给她安排了心脏手术?” 薛正景在今天第一次流露出些微讶异神情,虽然很快便被收拢起来。薛正景下一瞬间拧眉问他:“是薛浮告诉你的?” 薛慈安静地看着他。薛正景缓了缓说道:“这是我对她最后一点仁慈。” 心脏手术不仅手术费用巨大,要等到合适的匹配心脏,运气和人脉都缺一不可。 当初薛未悬的母亲能活下来,简直像是某种不可思议的奇迹。 原来是薛正景在背后做了推手。 但薛慈突然说:“不是仁慈。” 薛正景的目光落在小儿子身上,唇角微微紧绷。 “她活了下来,可病灶缠身,疲惫病苦,这样的活着,倒说不好和死了相比哪个更痛苦。”薛慈微微弯起唇,眼底却不见一点笑意,“更主要的是,她隐瞒你生下的儿子,在母亲死前也永不会脱身,负债累累地为医药费奔波……父亲,这算是惩罚吗?” 这是薛正景光明正大的阳谋。 他没有做任何违法乱纪的事,甚至薛未悬和他母亲知道后,还会对他心存感激。就算重来一次,也依旧会祈求薛正景为他们主导那场心脏手术。 但他却也有意识地主导着他们母子两人在余生都因此痛苦,不能解脱。这也是薛浮明明可以直接给一笔钱让薛未悬衣食无忧,让薛未悬不必因为母亲医药费再去铤而走险,却始终十分克制的原因。他不是觉得私生子弟弟不值得他花这一笔钱,而是只能在父亲的限制下做到这一地步。相比起来,比起一个私生子弟弟,薛浮并不会做出让父亲不高兴的事来,这是他的权衡。 薛正景的下颌崩紧了一些,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波澜:“阿慈,你想多了。只是他们命不好而已。” 的确,只是命不好而已。 薛慈觉得前世的自己,或许也只是薛正景眼中“命不好”的其中一员……今生会有什么变化,难道他要心惊胆颤的等待,薛正景会有哪一天反省起来,接着收回自己的“宠爱”? 薛慈今天的确让薛正景意外。 那是自己亲手看大的小孩,保护的无比周全的幼子。薛正景也没想到薛慈能想到这一点——但应该只是猜测而已。 薛浮哪怕调查到这些事,也会很有分寸的知道什么不应该告诉阿慈。 所以他只要隐瞒过去就好了,真正纠结起来,他不过是隐姓埋名的做了一件好事。 薛父站起身,想将手覆在阿慈的额头上,嘱咐他不要胡思乱想。 薛正景是个情感很难外露的人,小时候他还经常会对幼子做这样抱一抱、摸一摸额头的亲密动作,但从薛慈离开洲城,长成少年开始,这样的动作就少很多了。此时也难得外露自己安慰的心思。 薛慈在他面前,还是个小孩呢。 当然会因为父亲多了个私生子,家庭中可能插入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而感觉到惶恐不安。 薛正景的目光瞬间显得十分温柔,但薛慈却反应颇大地后退一步。他的指尖落空,薛正景微微一顿,倒是神色自若地收回了手,“薛慈……” “父亲。”薛慈说,“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他微垂下了头,薛正景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看见薛慈柔软的黑发,柔顺的贴在耳旁,微显得有些长了。 “我相信您,的确很不喜爱薛未悬。”薛慈微敛的鸦黑羽睫,遮住了眼底的郁色,“只是父子血脉亲情,您应该知道他曾经经历过的事。看见他这样落魄狼狈,差点被害身亡,你对他有没有一点……同情怜惜?” 薛慈无法说出他所背负的秘密,无法告诉薛父前世种种。他只能借由薛未悬问他—— 看见不受他宠爱的儿子无比落拓,乃至死亡,薛正景会不会曾因此叹息,哪怕生出一点同情愧疚—— “没有。” 薛正景容色冷淡,他微微皱眉,实在疑惑薛慈为什么要问出这样的一个问题。 “薛慈,”薛正景说,“他根本不能算我的儿子。” 薛慈听见心中刹那寂静下来,仿佛有一朵雪花无声消融在烈日之下,真正悄无声息,不见踪痕。 薛慈意外发现自己并没什么难过情绪。 他在前世临死前,早就知道薛正景是这样的父亲了,不过是又确认过一次。 “我知道了。” 薛慈说。 “我有些累,先去休息。”薛小少爷根本没等待薛父回答,便自己转身上楼。薛正景微微皱眉,看着薛慈的背影,半晌后打电话喊了家庭医生过来,自己倒是没跟上去。 或许是今天的变动对薛慈而言太大了。 薛慈回到了自己房间,透过落地玻璃看去,只见繁星。花圃中虽点了灯,但光芒微弱,看不清大片的玫瑰花田。 薛慈拿出手机对着夜空,拍了一张照片。 他想来看看有什么东西需要带走,但书籍可以再买,资料可以再整理,储存着芯片技术的u盘能重新复刻,生活用品那些薛慈也并不需要,看来看去,足够让他带走的,好像也就剩这片夜空。 剩下的,还有还薛家这么多年来对他的养育花销了。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63节 这其中的心血债,很难分割清楚。 但培养他的花销——倒是能预算出一个大体的数字。 薛家也并没有在生活方面如何亏待过他,薛慈虽然在成年后都是用芯片专利的资金来花销,但成年前享受的却都是薛家小少爷的待遇。 作者有话要说:怕渣爹对私生子好,更怕对私生子坏 渣爹:我太南了 第53章 金钱和交易 这是相当大一笔金额。 薛慈没什么表情。 反正能还多少就先还多少。 “老师。”薛慈给方老打了个电话,“之前我在iam上投交的芯片技术,大概什么时候会通过评选测试?” 现在其实夜色已晚,但是芯片这行业个个都是熬夜狂魔,方老自然也还没睡,听到小弟子的话顿时也来了精神,“关于新线路航天芯片应用那项技术通过可能还需要半年到一年的审评,毕竟是完全颠覆了先前的应用技术,还要进行时间强度测验。倒是小型工业芯片已经通过了测验,会在一个月内刊登发出,确定专利……” 薛慈略微沉默了一下,问道:“有可能快一些吗?” 方老停顿一下,想道:“是可以快一些……我去催催的话,十天内可以确定下来。只是阿慈,你怎么突然想要快些通过评审了?” 他这个弟子可谓是徒弟中最“佛系”的一个了,哪怕投稿了iam这么久以来都没问一句进度,方老都有些为薛慈的心宽担忧。 “有一些事。”薛慈还是没有将他现在经历的那摊烂事告诉导师,倒是想了一下又问了个很关键的问题:“售卖所有权的话,小型工业芯片专利买断价格应该在多少左右?” 薛慈以前是从不为钱这种事担忧的,方老调侃他道:“怎么,你还有缺钱的时候?” 薛慈居然低低应了一声。 方老略有些惊讶,他收薛慈做学生后,对他的家世也是有些了解的,洲城首富之子的身份可不一般——但因为薛慈低沉情绪,并不像有倾诉欲的模样,也绝了追问念头,给予了弟子充分的隐私权利,只是回答他:“快速脱手,大概在三千万左右。运作一下卖给需要的企业的话,五千万是有的……” 三千万。 薛慈拿这个数字在心里估算了一下。 再加上之后一年内可能拿到的航空芯片专利,这样一凑倒是相差无几,还能留下用来做研究的金额,今后也不至于太过拮据。 理清这一切,薛慈垂下的眼中都平和沉静许多,“谢谢老师。” 方老声音略微严肃:“有什么好谢的?你是我弟子!倒是……” 方老停顿一下,哼哼唧唧地说道:“有什么事,你要是愿意,就不能麻烦下老师?我这个长辈摆在这里,也不是纯当个摆设的。”想到这里还有些憋闷,他其他好友的弟子,天天就是老师长老师短的。薛慈虽说被他拿去炫耀许多次,眼馋了那群老家伙许久。但真正相处起来,却面皮薄得很,除去研究上的一些事基本不请方老帮忙,让他做点什么。这让方老心中憋了许久,倒有些开始艳羡旁人黏糊糊又乖又软的小徒弟。 薛慈有些失笑。 也是他在这一晚上,难得能笑出来的时候。温和地和他老师说道:“好。” 又说了些贴心话哄老爷子,这才挂了电话。 被薛父喊来的家庭医生倒是上楼了,轻敲了两下门,站在门外尊敬地询问道:“薛小少爷,我来为您检查。” “我没有哪里不舒服。”薛慈说道。但对方一直站在门口,他才打开门,让医生回去。 薛家的医生自然也有察言观色的本领,见薛小少爷虽然面容苍白,极孱弱的模样,但除此外看不出哪里有病气,最多是神色有些沉静。于是小心翼翼请求,例行做了一些简单检查后,让薛慈保重心情,才提起医药箱回去回禀。 薛慈在他离开后的瞬间,阖上门,熄灭了房中的灯光。 他合衣躺在了床上,柔软被褥包裹住日益显得清癯的身体,传递来略显冰凉的触感。 鸦翅般的羽睫轻轻颤动着,后来薛慈眼睛睁开,目光落在了外面的夜空上。 很快就到白天了。 翌日一早。 天际泛着鱼肚白,在薛家大多数佣人还未起床梳理自己的时候,薛慈已经离开了薛家的大门。 他到底是薛家的小少爷,便是那些通宵巡逻的安保人员看见了,也只会恭恭敬敬让出一条道来,并不会刻意询问小少爷要去哪里。等负责清理房间的佣人和准备行程的纪管家发现小主人不在的时候,薛慈都已经离开薛邸百里远了。 昨天薛大少爷没回来,餐厅中便也只有薛正景一人。他显然神色不郁,哪怕看着报纸,最后的目光还是会不断偏移开来,落在空荡荡的座位上。 昨天的阿慈显然是生气了。 但薛正景却始终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而薛慈又为什么生气—— 难道他对那个私生子不留情面,不是薛慈想要的吗? 出于些微的心虚和茫然愧疚,薛正景虽然对薛慈早早离开的事十分不满,但还是没打电话进行追问,算是他作为父亲对最宠爱的小儿子的难得体贴,给时间让薛慈自己处理情绪。 至于薛慈会永远想要脱离薛家……这种可能性,薛正景根本没往这方面想。 在他看来,薛小少爷和薛家密不可分,而且从小到大都乖顺省心惯了,就算薛慈再怎么生气,也做不出“离家出走”这样任性的事来,又何况是要脱离薛家。 太荒谬了。 而薛正景的平静处理,最后接到的却是长子慌乱的来讯—— “父亲,”薛浮的声音略微有些低哑,其中还很显得疲惫起来,“我联系不到阿慈了。” 这一句话让薛正景的心脏刹那间仿佛漏跳一拍,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薛慈可能被绑架威胁,遭遇危险之类的场景,但薛浮接下来的话又让他略微放下心。 其实这话对薛浮而言有些艰难,他的声音茫然,“阿慈拉黑了我的联系方式……” 对于一个十分和弟弟亲近的兄长而言,这也的确是巨大的打击了。 薛正景也不知在想什么,他微微顿了一下,神色奇怪地打开了和薛慈的联络方式,信息发出去,是一个鲜红的符号。 他也被拉黑了。 薛正景:“……” 看来这次薛慈确实有了点脾气。 他想。 · 薛慈实在不是一个做事喜欢大张旗鼓的人,所以除了薛家的两位当权者正在因此心碎外,其他人都并不知晓薛慈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薛家。 不是和往日那样,只是不住在薛邸。而是身边有关薛家的人员都换了个遍,由薛家所认识的为数不多的人脉也断绝了往来。衣食住行,样样做了分割。先前在洲城名下的资产,都由律师转交给了薛正景,而薛慈直接在市中心路段租了一套loft公寓,设备十分齐全,找钟点工清理完便可以直接住进去。 这对他来说并不算难。 虽然这辈子薛小少爷总有人精心照料,哪怕远在京市,身边的管家、厨师、助理也从没有少过,但前世那些年,薛慈却是自己独自过了许多年。 他脾性怪异,往来间少和人接触,没有朋友,更不适应和别人共居,钟点工阿姨都很少请。 自立能力没有因为这些年被精心照料退化多少,薛慈将常用的生活用品买齐,在沙发上合眼休息了几小时,再醒来时天色都黯了下来。 薛慈睡眼略微惺忪地起身,煮了一点碧梗粥,再看了一眼账户上的余额。 积蓄不算少。 这倒不是薛家给他的分红或零用,而是这些年薛慈参与一些研究竞赛的奖金和发明的专利款。薛慈物欲上要求不算高,也就是对吃食要精细一些,平时泡在实验室中,昂贵仪器又都由国家拨款或是老师和研究方提供,实在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这么一算下来,日积月累而来的金额就很巨大了。 薛慈平静冷淡地拿这笔钱做了一个规划,他无法确认后续的收入,但是至少现在的金额足够他生活三年外,还能拿来做一些其他的投资,和……多余的事。 薛家拨通了薛未悬的电话。 这是在昨天转账的时候他记下的联络方式,电话响了很久没被接通。 薛慈不厌其烦地重新拨打了两次,在第三次的时候终于打通,少年的声音冷淡,一股凶戾意味,很不客气地道:“哪位?” 不等薛慈开口,他相当迅速地道:“不过不管你哪位,我都没钱,要么我给你干活,要么别打了。” 薛慈听他说完,才说道,“我是薛慈。” 对面显然安静了刹那。 薛未悬的语气依旧算不上好,凶巴巴道:“你怎么有我的电话?算了……你找我什么事。” 薛慈要和他说的事,也实在不方便在电话中聊完:“见面谈。” 这次约定的地点不是在哪家高级餐厅了,薛未悬想到昨天经历便脸黑,懒得去,和薛慈说非要见面,就由他来找自己。自己可忙得很。 地点在薛未悬所租住的巷口。 传闻这也是京市里的“贫民窟”,细密的小房子一栋挨着一栋,四处都是违章搭建,当然也不分什么门牌号,路也杂,都是走惯了这条道的人才能辨认的出。 薛未悬昨天才收了薛慈的钱,这时候态度也不好太凶恶,虽然仍旧奇怪薛慈为什么非要见他。 他一个薛家少爷,居然愿意来什么贫民窟……但也就当做是薛小少爷玩心大起,想看看他落魄模样,或是好奇他们这种一无所有的人过得都是什么日子。无所谓地告诉他了。 薛未悬想着薛慈这种少爷,身边时时刻刻都是围着几层保镖的,那细窄巷子也开不进豪车,估计就是停在巷口在车里等他。 结果接到薛慈的电话,看到薛小少爷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巷口的破败路灯下,身边还围着许多不怀好意的混混偷看向他,一时都惊得头皮发麻。 薛慈倒是还戴着口罩,站在巷口。四处都能见到被随意抛在地的塑料袋、看不出颜色的包装纸,又脏又混乱,旁边的路灯上还贴满了各种男科小广告,唯独薛慈站在那里,身形修长漂亮,皮肤雪般白皙,衣着也显然十分考究。哪怕垂敛着眼并不说话,都是肉眼可见的再单纯好拐骗的小少爷,和这条贫民巷子形成鲜明对比,熠熠发亮的明显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条巷其实不仅穷,还非常乱,所以租金异常便宜,带着孩子的人家宁愿去租贵点的房子,都不敢住这里。 混混、小偷、妓女和嫖客,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薛慈居然一个人过来,还是这样白嫩嫩的小绵羊模样,也好在没出什么事,要不然薛未悬自己都…… 别的不提,至少薛家肯定不会放过他。 薛未悬一脸戾气极重的模样冲上去,吓跑了那些窥伺在一旁的混混。他年纪小,但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很让人忌惮,人人都知道他能打,力气大,巷子里住着的人都不愿和他硬来——毕竟一个少年能独身住这几年,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警告完那些偷偷窥看的人,薛未悬才语气不善地和薛慈说道:“和我来。” 第54章 还把我当弟弟 薛未悬一开始绝没有想着要将薛慈带进自己的家里。 要不是这条巷子实在太乱,薛慈又生着那样一幅出挑样貌,薛未悬怕发生些自己也难以阻拦的意外,才这样慌乱匆忙地领着薛慈回到自己的私人领地。 那是靠近巷尾处的一间窄屋,只有一居室,破败的红色木门,“吱呀”着一推就开。里面物品简陋到干净的地步,倒是没什么灰尘或者气味,只是物件相当陈旧了,恐怕连住在巷中的小偷都不愿意光顾他的浪费时间。 天色还亮,但是屋中没有窗户,木门一锁上,便不见光。薛未悬神色有些严肃地摸到门边,拽了一根拉绳,镶嵌在头顶的灯泡明明灭灭地闪着光芒,灯丝滚烫,几秒后才稳定下来。 薛未悬舒了一口气,却又忽然有些不自在起来。要是他知道薛慈会进到他家里,他应该会抽出时间打理一下这过于破败的房屋,至少会换一个好用点的新灯泡——不,他一开始就不会把自己的地址告诉薛慈,让他过来! 薛未悬后知后觉地看向薛慈。 少年在暖橘色的灯光之下,肤色更如玉一般柔白,黑沉的睫羽轻轻颤动,最后那双漂亮的眼锁定在薛未悬的身上。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64节 薛未悬微怔了一下,才想起来恶声恶气地问他:“你到底有什么事?非要见我?” 狭窄居室里,暖色光束之下,甚至可见被照亮的细微灰尘,薛慈的神色在这样环境下却依旧平淡沉静,他拿出了被他随意放在背包的合同文件。 只有薄薄几张纸,还带着仿佛新印刷上的油墨香气。 薛慈将那几张纸递到了薛未悬的眼前。 有些事的确是要面对面谈才行的。 “和我做一个交易,”薛慈说,“你可以看一看合约内容。” ……合约? 薛慈又要他做什么事? 别又是像之前那样,无厘头的让他去和薛浮见面什么的…… 薛未悬其实很抗拒,但是想到压在自己身上沉重的债款,女人在病床上日益消瘦的脸和黯淡浑浊的眼,他还是无所谓地笑了一下。 虽然那笑容更像是木偶牵动了一下唇角似的惨淡。 这小少爷出手阔绰,他实在没什么拒绝的理由。 “好啊。”薛未悬说,“薛小少爷又有什么指教?” 他接过了薄薄纸张。 薛未悬虽然初中读完就辍学,但他脑子其实并不笨,甚至还很聪明,常用字都是认得的,这里面部分的法律条款也认的清楚。但他读起来还是非常缓慢、非常艰难,不是说里面的条例有多内容艰涩—— 薛未悬看完最后一条内容,神色已经从最初的惊愕变成了相当的混乱。 质疑、困惑、警惕。各种情绪在他面容上交织闪现,薛未悬难以想明白薛慈为什么要给他这样这样一份合同。 不是说里面的内容多耸人听闻,而是从表面上来看,薛未悬完全没能从里面看出薛慈的获利点,他还没有见过这样毫无压榨意图的甲方。 这份合同太不合理了。 上面写明,薛慈将在未来的七年内,支付足够薛未悬母亲治疗、用药、养护的医疗费用;支付薛未悬重新复学,从高中到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 薛未悬并不奇怪薛慈知道他的情况,毕竟这玩意都不用调查,问问周边邻里都能得到答案,它无比清晰地扎中了薛未悬致命的弱点,虽然里面关于复学一条显得有点怪异,但它的其他方面,都完美的像是糖裹砒霜。 有这样一份契约在,就算要薛未悬出卖自己的灵魂,他大概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签下,谁叫哪怕是他的命,都不够换来这样的酬劳。 但偏偏就是薛慈要他付出的代价……太低了。 不,不应该说是低,而是匪夷所思。 薛慈要求他所支付的代价,是在毕业后的二十年内,将薛慈七年内付出的金钱等额归还——因为货币贬值和购买力的降低,不收取利息其实已经相当于亏损了。 还有一条附加条件,是如果薛未悬今后能回到薛家的话,不得和薛慈有任何利益冲突。且如有必要,需要尽自己能力帮助削弱薛家对薛慈的联系和牵制。 这一条薛未悬看半天都没太懂什么意思。他怎么可能回到薛家。 而且薛家的小少爷,为什么要自己帮他和薛家……姑且算是切断联系好了。 薛未悬深吸一口气。要不是这份文件看着实在正式,他都要怀疑这是薛小少爷想出来涮人的游戏。他指出那条附加条件,尽量声音平淡的地问他:“这个……你要我怎么做到?薛家对我的态度,你应该很清楚才对。” 薛慈微垂下眼,飞快地瞥过一眼。 “如果你没回到薛家,这条就不生效。”他说,“我要你首先答应我。” “……”这可能是个很可怕的陷阱。 但是薛未悬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有什么理由拒绝,或是有什么资格拒绝。就算是将他身上的全部利益榨取干净,都换不来这样好的福利。 哪怕薛慈只是逗他玩,拿他开涮,这里面所提到的条件,都太让人心动了一点。 “我去找笔。”薛未悬说。 他其实都有点记不清这栋房子里到底还有没有能用的笔了,那玩意他辍学的时候就已经扔了,只留了一支来记账。 薛慈倒是很平静地又取出一支钢笔,递到薛未悬眼前—— 薛未悬没用过钢笔。尤其是这种一看就充满昂贵气息的。 但他也只是保持着镇定神情接过来,随意找了个桌面垫着,歪歪扭扭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他以前的字其实还写的很好看。 但薛未悬太久没动过笔了,用的又是不擅长的工具,渍出来的墨迹让他微微皱眉,瞥了几点化开的墨点,有点在意地把那个签名签得很丑的合同递给薛慈,看着薛慈也就着低矮的桌面签名,手腕微微转动,便落下两个无比苍劲好看的字来。 连续签了几张,一式两份。 薛慈会负责找人公证。他将合同重新收到背包里,薛未悬看着薛慈的侧脸,忽然间福至心灵地想到—— “你不会和薛家决裂了吧?” 这个想法突如其来,薛未悬问的别别扭扭。 薛慈顿了一下。 “也可以这么说。” 薛未悬很想再追问一些细节。其实从他的角度来看,薛家对这位小少爷应当照料的十分精心,连薛浮那种气势可怕的魔王,对弟弟好像也总有独特偏爱,纵容宠溺。薛慈怎么会突然想要离开薛家,这根本不符常理。 这种疑问让薛未悬如噎在喉,但他这样的性格,是不可能去对薛慈说出些关心的好话来的。于是薛未悬微黑着脸问道:“那你还有钱吗?要给我妈治病,可不是一个月一两千就能解决的。” 何况那里面,还有供他重新上学这样的代价。 薛未悬觉得完全可以修改一下合同,他不用薛慈负责自己的生活费,更不用去上学。 读书对现在的他而言是最没用的东西了,他完全可以去赚钱,还能供一部分母亲的医药费。等他活到成年后,能挣钱的路子就更多了。 面对薛未悬的疑问,薛慈轻轻眨了一下眼。 “有钱。” 薛未悬想提出的意见微微哑火,语气依旧不算好,“噢?你确定薛家之前给你的钱,够你这么挥霍?” 养他和他妈七年,要消耗的金额太大了,就算对薛慈这样从小锦衣玉食,能把金玉珠子当弹珠玩的小少爷而言,都是一笔要谨慎考虑才能拿出的金额了。而到时候薛慈哪怕反悔,薛未悬觉得自己都不好没脸到去纠缠他。 薛慈看着在他面前,满脸别扭的薛未悬,安抚他:“不是薛家的钱,是我赚的钱。” 薛未悬愣了一下。 一脸“小少爷你把我当傻子骗”的神色。 “之前给你的钱也是我赚的。” “……” “这是芯片技术的专利资金。”薛慈简单解释了一句,“你不用担心这方面问题。” 薛慈见薛未悬依旧满脸魂游天外,提议道:“如果你非要想些什么才能安心的话,可以开始考虑准备入学哪个高中,准备报考哪所大学了。” ……这明明还是你想的比较远吧! 薛未悬都有点无力的感觉,今天一天发生的事都有些在他的承受能力之外。好像从昨天看见薛慈的时候,他既定的、灰暗无望的人生就发生了巨大的转折变化,规律被冲碎的七零八乱,而他居然只有一种想要顺其自然接受的感觉。对他这种性格的人而言,未免太可怕了。 甚至直到现在,薛未悬居然鬼使神差地顺着薛慈的话去想了,他以后要上什么大学、走上什么人生…… “你……” 薛未悬的声音很含糊,薛慈一时没听清,微偏过头看向他。 薛未悬便又大声了一点,几乎像是气急败坏一样问他:“你上的是什么大学?” 薛慈说:“京市华大。” 就算是薛未悬这种早几年没接触过学校生涯的人,也听惯了以前老师念叨的华大。不会不清楚这是众多名校之首的高等院校,全球学子的梦,分数线高到离谱,还要求学生通过特殊资质的考试。顿时脸都有些僵了,目光诡异地看向薛慈,像是在看什么怪物一般。 不过薛未悬还是咬牙道:“我会考上华大的。” 薛慈面对他,第一次露出了略微惊讶的神色。他很快收拢情绪,懒散地道:“好。” “预祝你成功。” 最后薛慈离开的时候,当然还是薛未悬去送他一程。 倒不是情绪上会依依不舍。 薛未悬黑着脸踢开一个安全套盒子:“这里不安全,你以后千万不要一个人……不对,千万不要再来这里了。” 薛慈略微思考了一下:“说的也对。” “你在准备就读的高中附近租一套房吧。”薛慈诚恳地道,“这里也不适合你再住下去。” “你是要准备上华大的学生。”薛慈依旧用那样平静的语气,笃定的甚至让薛未悬都有些脸热,“以往往来的那些人,都应该减少联系了。” 还要换房子。 薛未悬脸色还是不太自然:“我知道了。” 等走出那一条狭窄又混乱的巷子,重新步入到洲城繁华的街道上。薛未悬打量了一下身后没不知死活的人跟着,才对薛慈摆了摆手,转身折返回去。 他走的很快,像是背后跟着吃人的妖怪。 手机响了一声。 是零钱到账的声音,薛未悬打开软件,等它慢悠悠转完圈,才发现是薛慈给自己转的钱。 根据合同上的约定,薛未悬母亲的医药费薛慈会直接缴纳到医院。 而这新打的一笔资金,下面也有备注,让薛未悬重新选个清净点的地段,再购置一些生活用品。 这周他可以到各个高中去看一下环境,确定能适应后,薛慈会去安排他重新入学。 薛未悬粗暴地把手机重新塞回兜里,面无表情地往家里走。只是他的步伐越来越快,脚步甚至有些踉跄起来,等见到低矮的房屋,他进门关上了那扇破败的木门,才拿衣袖猛地擦了一下通红眼角。 呆呆站了一会,薛未悬才走到床前,把藏在床褥夹层里的一本黑皮笔记本拿了出来,中间卡着一支圆珠笔。 他趴在床上,用圆珠笔写下今天的借账。 赫然是薛慈刚才转给他的那笔钱,还没写几笔,呼吸便微微急促起来,带着哽咽般的气音。 · 薛小少爷几天没着家,身边的管家助理都被他请离了,薛家名下的所有公寓别墅里也找不到他落脚的地方,那些往来的世家更一一询问过,确认薛小少爷不仅没来他们这,连联络方式都断了。种种迹象都让薛父意识到,这好像不是一次普通的矛盾。 薛慈这是在离家出走? 薛正景头疼无比,查到薛慈现在租住的公寓后,便直接让人去请。 薛家的保镖倒是找过来了。 只可惜薛小少爷冷冷淡淡,软硬不吃——那些保镖也真不敢和薛小少爷硬碰硬,不提会不会在意外间磕绊到小少爷哪里,回去不会被轻易饶过;就算是让小少爷哪不顺心了,等到了薛家,不是尽可以收拾他们。于是一时手足无措,都是各类好言相劝。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65节 薛浮忍耐不住,先跑来了,准备先将弟弟哄回去,结果吃了闭门羹。 薛大少爷摸摸鼻子,心中埋怨起父亲,能将阿慈惹成这样,于是只好伫立在门口,安静站了好一会,等薛慈心软。最后果然等到了薛慈开门。 但是这次薛浮却没迎上去,直接揽住弟弟,或揉一揉阿慈的头发。因为他正好对上的,是薛慈那双冷淡平静的眸,如同山巅一点雪色,尽是漠然与生疏。 薛浮胸腔中的心脏似乎都因此安静一瞬。 “哥哥。”薛慈神色平静。 他好像并不疑惑薛浮会来到这里,只是平静注视着他,思忖后道:“你还愿意把我当弟弟的话,能不能满足我最后一个请求?” 薛慈从小到大,都很少对薛浮提过什么要求。 薛浮又怎么忍心拒绝他。 但是这次情况却和以往不同,薛浮直觉薛慈要说的话不是他想听到的。 “阿慈……”薛浮的唇微微翕张,声音略微低沉。 “我想离开薛家。” 薛慈垂下了眼,神色依旧沉静。 薛浮脑中仿佛都能听到轰鸣声,他缓了缓说道:“阿慈,我不知道你还有任性的时候。” 薛慈没有说话。但薛浮却头疼无比起来,因为他比谁都更清楚地意识到…… 阿慈是认真的。 作者有话要说:渣爹:你说气话我不信。 第55章 来陪陪我 这大概是薛浮第一次拒绝自己的弟弟的请求。 他让其他人都暂且退下,不管是保镖还是助理,都恨不得此时自己聋了耳,耸搭着眼往后退,老老实实进了楼梯道,还将门贴心地合上。 薛浮深吸一口气,认真对薛慈道:“阿慈,是什么让你不高兴,能不能告诉哥哥?” “不管父亲做错了什么,我会认真和他商讨错误。” “我希望你能再仔细考虑一下,然后和哥哥谈这个话题。” 但薛慈的态度平淡却坚决,像是一块融不开的坚冰,甚至让薛浮都生出了一种沮丧之感。他紧蹙的眉心略显焦躁,失了平常的淡然自若,他凝视着薛慈,拿出了平时在商场和对立者谈判的气势来,“阿慈,你太天真,我们将你保护的太好了。你知道没有父亲和哥哥的保护,你以后的路会很难走。” 我知道的。 薛慈这个时候,甚至生出一点荒谬的喜感和无奈来。 不被父亲、兄长保护?那样的日子,他过了足有二十几年,直到死亡。 现在的他,又有什么过不得的。 薛慈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样无波澜的眼,甚至让薛浮生出一种自惭形秽的退却感。 “我已经决定了。”薛慈说。 “……”薛浮没有烟瘾,但这时候手指却微微捻了一下,生出了强烈的用尼古丁来维持镇定情绪的冲动。 他脸色在瞬间变的很苍白,像是鬼魂一般,目光深陷地落在薛慈脸上,温柔地巡拂过他面容的每一处,然后告诉薛慈:“……抱歉,哥哥不能答应你的要求。” 他说:“阿慈,我可以给你一点时间。” 总是无往不利的薛大少爷,在这时候眼底的光却彻底黯淡下来,像是陨落的星,脸上也同样是一种无力的、急躁的情绪,他俯下身,轻轻地抱了薛慈一下,“不过这是哥哥给你的时间。阿慈,父亲可能没有这样好的耐心。” 薛慈的唇微微抿起。 像是有风吹入湖泊般,仅泛起些微的涟漪,便再没了痕迹。薛慈的眼低低地垂落下去,没有说话。 · 薛慈的举动并不算遮掩,很快,薛正景就知晓了来自于小儿子的反抗。 他收到了资产转让和金额汇款,在大概估算完那几乎是现在薛慈身上剩下的所有资产后,薛正景又陷入了难以按捺的暴躁当中,在会议室中甚至冷笑出声:“倒是有点我当年的样子,薛慈,破釜沉舟么。” 底下汇报的属下都一下子噤声,少有敢发出动静的。 薛正景当然也去调查了目前薛慈近况,得知他资助了薛未悬,也不过是眉眼轻挑,略了过去。再调查了薛慈的账户基金——大多数都来自于国际汇款,是薛慈的专利收益,倒是让薛未悬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原来薛慈的收入已经到能够养活自己,甚至随意挥霍的地步了。 但是还不够。 薛慈难道觉得凭借这些,会过得比薛家小少爷要好? 薛正景公正地点评到。 他也开始分析那天所发生的事,无非是薛慈觉得他冷血无情,太过可怖。但这只是薛正景行事手段中非常寻常的做法罢了,他面对敌人远要更雷厉风行,不择手段。薛慈反应这么大,不过是被他保护的太好,以至于远没接触过相关的灰色面。 薛正景的经历、性格和地位,都注定着他不会去和自己的小儿子道歉,反而是采用了冷处理的方法,他无比自信自己和小儿子的血缘联系无法被切割,薛慈就算是恼怒,也只是他迟来的叛逆期而已。 但这种念头止于薛正景收到了来自薛慈的一大笔汇款,金额巨大到甚至引起了上头的监督—— 整整六千万。 薛正景一时间,除了想到去调查这六千万薛慈是怎么获得的。在下一刻,他的意识和薛慈的意识也微妙嵌合了一部分。 薛慈是想拿这些钱,“偿还”给他,作为他当了这么多年薛小少爷的代价,弥补他的养育之恩? 薛正景怒不可遏。 · 那笔钱的确是薛慈最近才拿到手的专利资金。 中间的联系人是他的老师方老先生。 原本薛慈不准备将这个小型工业芯片的专利卖出多高的价钱——毕竟他现在需要尽快偿还“欠债”,尽快和薛家脱离关系,一笔迅速到账的资金才是薛慈所需要的。对专利售卖出去的目标,自然也只定在了三千万。甚至更少一些。 能谈到现在这个资金,连方老都有些迷茫地在电话中提到:“对方似乎非常需要这个专利,希望能尽快完成转让,甚至愿意出六千万的加急费用……比我预算的最高收益,还高了一千万。” 方老琢磨了一下:“可能这就是你们年轻人说的‘人傻钱多’?不过这个技术运用下来,成本是肯定能收回并且获利的。看在他们那么爽快的份上,我还答应了可以帮忙免费指导一次。” 方老的人情,绝不是那么好得的。从这一方面来看,倒是说不稳赚了还是亏了。 薛慈眼中浮起一点暖意,真心实意地道:“谢谢老师。” 至于报酬,方老却不肯接,只让薛慈回京市后多来看望下师娘,近来方夫人很想念这个小徒弟。 这件事进行的太顺利,连薛慈的收益预计也达到了最高。薛慈在挂电话前,还是略微犹豫地问了一下,“老师,那个收购专利的公司,叫什么名字?”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薛慈还是想着要问清楚些保险。近来方老和对方接洽许久,也不至于记不清,爽快说道:“似乎注册名叫逆命。” 逆命公司…… 薛慈确认一遍,在薛家旗下的企业中,倒是没有叫“逆命”这个品牌的。但是能拿出六千万流动资金的公司,又怎么可能是籍籍无名之辈……但根据前世薛慈管理公司的经验,并没有接触过这样实力强劲的芯片公司。 或许是这辈子的不同之处。 得知和薛家无关后,薛慈也将这事抛到脑后。 薛正景在公司里勃然大怒一事,掩不住多久便被传了出去。人人知晓那位低调的近乎没有存在感的薛小少爷惹怒了薛家的家主——这个时机好像就是在薛小少爷进入薛家分公司之后发生的,两者过于相近的时间线很难让人不产生一些不好的联想。 难道就是小少爷愚钝,让薛家主大失所望? 但哪家还没个纨绔子弟,也就养着罢了,薛大少爷如此天纵之资,也不愁未来薛氏无人继承。而这小少爷好似是被赶离薛家的,薛正景果然心狠手辣,不留情面。 几乎没人会想到薛慈是自己离开的。 薛家权势的诱惑力太大,就算是再纯善的人见到这样巨大的财富后,也会难以割舍,又何况是从小到大都经历着这种权力财富洗礼的薛小少爷了。 他们以己度人,倒是心中暗生了警惕,暗暗提点自己以后不能和那位薛小少爷捱的太近,以免被薛正景迁怒。 这倒也很方便薛慈。 至少他留在洲城的日子里,免去了许多不必要的打扰。 薛慈重新换了一间租房,虽然大概率只要薛家想查的话,总能查到。 ——所以他已经决定在处理完薛未悬的事后,便赶往京市了。 拥有柔软黑发的小少爷抱着从图书馆租借来的厚重书籍,拿着一袋用来应付早餐的面包,半抱着乘上了电梯。 和他就住上下层的邻居是一位年轻的白领,他们总能在电梯中遇见。那位年轻人暗暗瞥了薛慈许多眼,似乎很想说些什么的模样,最后在薛慈抱着书籍走出前轻咳一声:“我帮你拿吧?……要不要认识一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已经从电梯中追了出来,跟在薛慈的身后,目光隐晦落在薛慈柔软的黑发,和口罩下露出的一小截雪白的耳后肌肤上。 薛慈有点诧异。 他实在不是擅长和别人交好的性格,就算将这种行为归属于邻里间的正常来往,对他而言都没什么去交往的必要。他低垂的眼抬起,转身和对方对视的时候,那个邻居怔了一下,扭开了脸。 “不用了,谢谢。”薛慈说。 他回答的是不需要帮忙的话。 年轻白领反应有些迟钝,面颊滚烫像是发烧,大概迟疑了几秒钟,才不气馁地准备继续上前搭话,但这时薛慈的手机恰好响了,薛慈换成单手抱着那些沉重的书籍食物,用另一只手的手肘顶了一下,快速地接起电话。 他的注意力全被那通电话吸引走了,没有注意到身边人欲言又止的神情。薛慈打开密码门,将对方关在了外面,公寓内部骤然亮起的灯光落在他的身上,那些沉重的物品被薛慈随意堆放在门口的木柜上,而电话那头的声音也在此时清晰地传进耳中。 “薛慈,”少年人的声音冷淡清冽,却又像含着一股笑意般,“我也回洲城了。” “我想来找你。”薛慈刚才没看屏幕,但接通的第一时间,他就意识到了来电属于谁。作为为数不多接触频繁且良好的人之一,薛慈勉强将对方纳入了朋友的范围内。 “谢问寒。”薛慈平静到显得有些冷淡地喊他的名字,“来找我做什么?” 对方沉默了短暂的一会,声音懒散地拖长了一点,听上去像在撒娇一样:“薛慈,我心情不好,不想一个人待着。” “我在洲城没有朋友,只能来见你了。” “陪我一下好不好?” 谢问寒的音调总是会在尾端微微拖长一点,消融了冷冽意味,而变得异样的……还有点可爱起来。他的问题其实有些步步紧逼,但偏偏体现出来的形式太温和没有攻击性了,又总是将自己处在弱势的位置上,以至薛慈都没发觉这其中有什么不对,被动地考虑了一下:“……” “好。” 薛慈现在的时间没有那样紧迫,他愿意分出一点时间来陪伴这位似乎很是失意的朋友,耐心地询问:“我现在出来?” 谢问寒显得更高兴了一点,语调里就能显露出来的高昂:“可以……我等你。” 谢问寒一边看着苏薄发过来的“心情不好应该怎么办”攻略,一边提议道:“我们去酒吧喝酒?” 当然还有很多发泄的方式,滑雪、蹦极、攀岩,但是要现在就能做的、且最方便快速的办法的话…… 谢问寒看向了攻略的最末一条。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66节 和朋友把酒言欢。 敞开心扉。 洲城无比繁华,有不夜城美称,遍地迪厅酒吧,纸醉金迷之地也并不少。 薛慈在这里居住许多年,但少有朋友,更少应酬,一贯很少外出玩乐,酒吧这种地方也嫌人多吵闹,从没去过。但偏偏谢问寒和他提了出来。 薛慈没怎么犹豫。 “好。” 第56章 来酒吧学习 洲城这个地方留给谢问寒的记忆并不好。 朝不保夕的苦难童年,将他拖入地狱的杀人犯继父,懦弱无力精神失常的母亲,欺凌他的继兄,歧视他的同学——他几乎没经受过任何一点来自他人的善意,以至他在很小的时候,目标中就囊括了逃离洲城这个内容。 他想自己以后一定会变得很厉害。 然后他永远也不会再回到这处给予他苦难,每日如蒙阴翳的土地上。 这里是他所有怨恨与肮脏欲望诞生的地方。 但是人总是会变化的。 就像谢问寒无数段阴沉的记忆当中,竟然开始出现独一无二的灼热光芒。和薛慈所经历的每一段呼吸,每一帧回忆,都足以压过让他日夜沉溺困于其中的梦魇。 就像薛慈曾经告诉他的。 而你重返人间。 他依旧不喜欢洲城。 但在洲城,谢问寒碰到了自己最喜欢的人。 他登上了飞机,回到了自己以为永远不会再回来的地方。当脚步落在这片土地上时,恰逢白日与黑夜的交织点,路边的银白灯柱在刹那间敞亮起来,街边种植的无数排的洲城特有的植木淮松散发出清爽香气,昭示夏季的来临。谢问寒什么都没带,也没安静等待着来接自己的车,只是找个僻静的角落,一边看着苏薄那些人给自己发来的攻略链接,一边给薛慈打了个电话—— “薛慈。我也回洲城了。” “我想来找你。” · 谢问寒和薛慈约定的地方,距薛慈的住所很近。是一家叫“lm”的酒吧。 虽然是少有的非会员制的高档酒吧,但据说酒水很好,环境轻松气氛热烈,来的客人都颇有身份很讲规矩,还有在无数酒吧里最好的乐队和驻唱歌手。 看着不乱,在洲城还很有名气。谢问寒浏览过攻略上的推荐,认认真真选择了这个地点。 薛慈带上了手机和现金,带着深灰色的口罩便出了门。 因为离得近,他比谢问寒来的还要快一些,在一旁的果汁店要了一杯果汁等人。 现在客人不多,还有许多空位,薛慈独据一张原木小桌,手边是店面推荐第一名的橙汁。但他连口罩都没摘,看起来只是随便找个地方玩手机(事实上是在解pdl的测试题),非常随意的模样。 哪怕他垂着脸,屏幕上的微光打在睫羽上,从这个角度恰好将那双唯一暴露出来的眼也遮的严严实实,但还是吸引了众多目光,连来果汁店的人次都多出许多。 他们能看见一双无比修长漂亮的手指在屏幕上翻飞,像是弹奏乐器般的具有某种独特旋律,一截清癯手腕,肤色冷白,如同在灯光下被惊叹无数次的天成玉器才能达到的美感。 有几个频繁经过店面的人,终于忍不住停留下来,问薛慈要不要一起去lm。 他们目光非常热烈,热衷社交得超乎寻常。 当然,还是被薛慈婉拒了。 “我在等人。”他说。 其实就算是不在等人,薛慈也不会加入这种额外消耗能量、浪费时间的活动。 这是预料之中的回答。 谁叫这个黑发少年一看就是一幅分外冷冽、拒人于千里外的冷美人模样。但哪怕是预料之内的回答,还是让他们中的某些人露出了遗憾失落的神色。一位穿着花衬衫,风度翩翩,相貌英俊的混血男性并不气馁地继续邀请道:“你应该是第一次来lm吧?如果之前你来过,我一定会印象深刻的。你可以和你的朋友一起跟着我们,有人带着,才能更体会到lm的一些独特魅力……” 他的话语中带着鼓动诱惑的意味,且态度非常绅士,风度翩翩。既然来lm,这种行为本来就代表着一种社交行动,他很自信地用这个技巧交到过许多朋友。在薛慈抬眼看向他时,男人还是在那双充裕着东方魅力的、黑沉的眼中微微沉陷进去,然后他听见这个冷美人说道:“我要等的朋友来了。” 这就是对他的搭讪的一种礼貌性的道别了。 男人微愣了一下,顺着薛慈的目光看过去。 同样非常年轻、大概是在读大学生的少年站在他身后。 异常清爽的打扮,少年唇边微微含带笑意,拥有一张俊美得过分的面容。如果是平时,这种类型的小男生太能挑起他的征服欲和搭讪欲望了,他一定会相当果断的决定今天的目标就是他。但是这时候,男人却诡异生出一种—— 毛骨悚然的,仿佛被某种野兽盯上的颤栗感。 并且这种警惕欲让他失去了全部的搭讪的兴致,有些讪讪地笑了一下,脸色灰败。 谢问寒的耳力实在极佳,在走过来的时候,就听见男人的话了。这个时候他依旧用平淡神色,甚至是含带着些微的笑意,态度平缓地回答他:“不用了叔叔,我们更想拥有私人一点的空间,就不跟着您一起了。” 他态度上是挑不出错的有礼,除了在叫“叔叔”的时候让男人黑脸了一下。 作为经历十分丰富的成熟男性,他其实年龄并不算太大,至少没有到让一名大学生叫他叔叔的地步……但男人也有只是黑脸了一瞬间,然后就非常知情识趣的放弃了。 他的直觉告诉他,如果不放手,这大概是成为让他十分后悔的一个决定。 在深刻巩固了一遍男人的样貌特征、对应上他的身份职位后,谢问寒目送着对方离开,然后才转向薛慈,神色有一些愧疚:“抱歉,堵车来晚了一点。” 薛慈倒是不怎么在意,“是我家离这里近。” 谢问寒似乎比分别的时候还要长高了一些——作为一个早就该脱离青春期的少年,这个变化实在是太突出了。除此之外,倒是没什么显著差别。 他精神奕奕,带着温柔笑意,在目光转向酒吧的时候,好像还带着一点期待的雀跃,就像是个普通的期盼着和朋友聚会玩乐的学生那样,一点看不出疲惫迹象,看不出在一小时之前,他还乘坐在京市飞往洲城的飞机上。 跨越万里而来。 两人一同进入了lw。 lw的入口相当隐蔽,作为一家对外营业的娱乐场所而言不算太称职,但是作为一家在京市都有口皆碑的酒吧,这显然增加了更多的让人找到它的乐趣,顺便更挑起了所有人的期待感。 经过一条略显狭窄的长廊,灯光一下黯淡下来。守在门边的侍者微笑着上前,检查过两人的身份证,确定他们都成年后,才放他们进来—— 在这一步骤当中,侍者看见了两位少年分外出色的外表。 谢问寒就已经足够让人惊艳了。那样俊美冷冽的一张脸,显然十分昂贵的衣着,良好的气质,是他们酒吧最喜欢的那类客人。然后在看到薛慈的身份证,检查过他的外貌后,这种欣赏就爆发为了骤然的惊喜。哪怕在黯淡的无数束彩光下,可见度其实并不那么清晰,侍者都要很有克制力地才能挪开眼睛,礼貌地躬身,对他们做出了邀请的姿势。 “请进,小先生们。”他说。 在有两人为薛慈和谢问寒引路前,又询问道:“请问两位需要面具吗?” 谢问寒问:“面具?” “是的。”侍者微微侧身,让开一点位置,让他们看见自己身后悬挂的一些造型各异的面具,大多为柔软的金属材质,金银两色,十分精致。 然而这样精致的面具,在谢问寒眼中,他还是不客观的评价道:“丑。” 虽然这么说,谢问寒还是拿起了其中一个,戴在脸上,给薛慈看。 “怎么样?” “……”薛慈看完,说道,“我开始有点怀疑你们这里是不是正规场合了。” 谢问寒失笑。 侍者也忍笑着道:“绝对正规。我们在这之前还检查了两位的身份证。” 薛慈也挑选了其中一个,但是没戴着,只是拿在了手上。 侍者十分迅速地问好需求,带他们来到卡座处,薛慈在小沙发上坐下,看着桌面上的光屏,上面是推荐的酒水。 这里是可以自助点单的,但是侍者依旧没离开,站在一旁等待他们点完酒支。 这个时候,谢问寒总算后知后觉地想起,问他,“薛慈,你的酒量好吗?” “不对……”谢问寒自言自语道,“应该问你会不会喝酒才对。” 他看着薛慈,又若有所思,“你也可以只看着我喝,只要和我说话就可以。” 薛慈有点无语:“……现在问这个是不是晚了一点?” 他对喝酒没什么太大的偏好,连前世去应酬的时候,看在他薛家少爷的身份上,敢逼薛慈喝酒的也是少数。而那一部分“少数人”,通常薛慈也不会太给面子。 但是薛慈也不是滴酒不沾的性格,反而非常古怪的,他的酒量不错,就算这辈子没怎么碰过酒水,这种天生的体质也不会因此变化。 他目光随意地掠过酒水单上的各种酒名,还有简单的介绍之类,点了几支酒精度数比较低的鸡尾酒,目光落在谢问寒的身上,平淡地道:“不醉不归。” 他既然是来陪谢问寒的,当然也会让他玩到尽兴为止。 谢问寒微顿了一下,也跟着笑了,声音懒散。 “好。”他说道,“不醉不归。” 侍者合上自己的点单薄,显然有点兴奋。虽然早猜到这两位客人应该是属于不差钱的小少爷那挂的,但是出手阔绰还是超乎他的预料。这些点单的酒水之中,他会取走一部分提成,并且在他离开的时候,他收到了一笔不菲的小费,这让他脸上的微笑都变得更加真实热切许多。 薛慈已经摘下口罩,戴上了被他称为“一看就很不正经”的面具。 银色的动物造型,像是在月光下偷溜出来的一只小狐狸。 谢问寒一直含笑看着薛慈,始终没有挪开眼。 他们点的酒很快被送上来—— 端酒的人并不是刚才那位侍者,而是两个非常年轻漂亮的少年、少女了。 两人看着年纪都不大,脸上化上了不易被发现的淡妆,在酒吧五光十色的灯光下,更被凸显出了漂亮精致的五官。他们过来倒酒的动作十分熟稔,有一些特制的酒,是连着酒瓶一起端上来的,据说是要让客人检查纯正性——其中那个男孩子递出来给他们看了一眼标签,如葱段般的手被很好地展示了出来。然后非常熟稔利落地掀开了酒塞,将酒倒在装满圆形冰块的大阔口琉璃杯中,看着晶莹的酒液顺着散发着冷气的冰块滑下,凝聚到那光滑的下半部分滴落,顿时散发出醇厚的、惊人的酒香来。 两杯酒被递到薛慈和谢问寒眼前,他又开始倒下一种类的酒,这次少年先把酒倒好递给了谢问寒,然后走向薛慈那边。他轻柔地、充满着诱惑力地微微俯身,靠薛慈靠得很近,高悬着酒瓶,激撒出来的酒液落在阔口杯子当中,撒出来了一些雾气般的水珠。少年的目光也远离了酒杯,柔情无限地,带着一种比酒水还要醉人的暧昧气息,贴近了薛慈…… 薛慈还在看着眼前的酒,眉眼未动。 然后少年手中拿着的酒瓶就被人扶住了。 凭借着他的力气,也没转动。 少年愣了一下,看向钳制住他的人。 是另一位客人。谢问寒的眼像是沉进寒潭中的墨一般,黑沉无比,冷冽危险,但是他唇边又带着相当温和的笑意,这两种剧烈的反差让他看上去危险又极具魔性。少年在瞬间思索起来,千回百转,感觉明白了谢问寒的意思。 虽然他更中意的,是带着银色面具的这位客人。但实际上,这两名客人随意勾搭上其中任何一名,能得到的好处都可想而知了。所以他没怎么犹豫,便准备转投谢问寒的怀抱,身体迅速站直了,柔柔地准备靠过去,“我来为您倒酒。” 谢问寒站起来了。 在少年思索着要不要装作没站稳,投入他的怀中时,谢问寒已经相当迅速地借力把他拉了过去,换了个位置。那瓶红酒也不知怎么的,就从少年的手上落到了谢问寒的手上。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67节 谢问寒弯下身,用比少年刚才贴着薛慈,还要更近一些的距离,在薛慈耳旁道:“他倒的不好,还会撒出来,我来。” 如果是一些正式点的场合,“倒酒”这样的举动一般是下位者对上位者做的,薛慈说不定还会拒绝。但这只是朋友私下的聚会,薛慈没那么在意这些细节,谢问寒愿意来倒酒,他也点了点头,只是侧身更让开一些位置,以便谢问寒施展。 那两个来送酒的少年、少女,好像就没什么事可做了。 薛慈说:“你们可以回去了。” “不,”谢问寒突然开口,唇边还是带着温和笑意,看不出一点不悦,“我还有些不熟练的地方,他们在这里,也可以教我些倒酒的技巧。” “当然,还有介绍这些酒水。” 谢问寒目光平和地看向他们,“你们会的吧?” 那少女茫然地点了点头,没见过客人要自己动手的……她就当怪癖了。 而被谢问寒目光紧盯着的少年,脸色却微微一僵,心里升上来一种很怪异的感觉。 他能理解,或许眼前的这种大少爷可能看不太上他这种人吧,所以不允许他做那种调情举动,以免带坏了身边这位少爷。在他们酒吧,这只能算是情趣,两厢情愿当然好,要是他纠缠着被举报,可是要砸饭碗的,所以只要客人露出反感情绪,他都会立即收手,端正做好自己的工作。 但是谢问寒的做法,就好像是要他站在一旁看着……看着他来做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其他人:来酒吧找乐子。 谢学霸(?):来酒吧学习。 第57章 敞开心扉的好地方 这种古怪情绪在旁观一会后被打散。 谢问寒似乎只是最开始捱近了点,在薛慈退开后,也依旧保持着这个距离。他微垂着眼,哪怕戴着面具,也可从露出的下半张脸里,推测出那是一张无比英俊深刻的面貌,唇边更含带着温和笑意。谢问寒修长手指握住瓶身,流利地倒出酒液,酒星溢散,飘香浓郁,那样漂亮的花招实在使得很厉害,和他们酒吧中专业的调酒师相比也不逞多让。 倒好的酒被递到薛慈眼前。 他似乎说了点什么,薛小少爷也微微弯了下唇。 分明是极拘于礼仪的距离,两人谈话都似隔着一定的空间,但是在这种暧昧如同浓郁酒香一般充斥于整个空间中的氛围里,就实在太古怪了。酒吧耀眼绚烂的灯光落在两人的身上,映亮了一双蕴含着深层情绪的眼。 连身边毫无这种情绪敏感度的少女,好似都在瞬间察觉这种非同一般的氛围,不自在的目光游弋起来。 他们在旁边站了有一会,偶尔会被问到酒的来历口感,便会开始介绍。后来谢问寒终于让他们两人回去,给了一笔不菲小费,少年拿着却有点心不在焉。 他总觉得,觉得—— 那两个人的关系,应该不一般吧? 至少戴着金色面具的那位客人,对戴着银色面具的客人……他突兀想到谢问寒那双黑沉的、毫无波澜的眼,在扫过来时流露出的可怕情绪,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他警觉地意识到,总之这不是他该管的事。 负责倒酒的侍者离开,谢问寒终于可以和薛慈单独的、进行一些私密性的谈话了。 其实也不算什么私密谈话。 谢问寒也喝了一点酒,开口的大多是他,比之前话要多了不止一点。谢问寒会提起他这些年的生活,认识的朋友,考上华大的经历……当然,还有他拿到那个继父的财产和赔偿款后,去做了些什么。 甚至还包括他的母亲。 这些年谢问寒已经很少去见他母亲了,女人在医生和护工的照顾下过得很好,如同已经释怀过去。她信仰了上帝,每天都会在周末去做礼拜,清晨与睡前会进行祷告,似乎这样已经对她的灵魂进行了救赎。再见到谢问寒的时候,那种时刻压抑她的愧疚难安已经褪去许多了。 谢问寒说起这一切时都是很平淡的神色。 这样或许也很好。 他母亲已经释然那些过去。他也是。 薛慈则作为一个安静的倾听者。 或许酒精太容易降低人的警惕心,也太容易让人卸下心防。哪怕这里并不算一个很适合交心的地方,却正好可以保守所有的秘密。 灯光绚丽晃眼,坐在卡座里也能听见其他人狂欢庆祝的声音。另一个厅边转角处是lm设立的舞池,有不少男女在其中随性舞动,激发出的汗液与荷尔蒙无数次鼓噪地促成这样的狂欢夜。而薛慈和谢问寒坐在这样一个角落里,低调的和这个酒吧格格不入。但他们尽可以随意交谈,敞开秘密,也不必担心在嚷闹环境中被人听见。 薛慈一杯接一杯地喝了很多酒,哪怕都是低度数的酒精,也让他面具下的半张脸浮出了明显的淡红色。 也是他的皮肤太白,酒精作用便相当轻易的在脸上显现出来,那是极惑人的殷红色,在黯淡复杂的光芒下都无比惹眼漂亮。 “你很厉害。”薛慈真心实意地说。 命运对他何曾公平,但薛慈虽然也受过许多磋磨,却到底不是在那样贫瘠的缝隙中艰难求生,未曾碰到过那样的继父……虽然他的亲生父亲,在前世也不算对他很好。 遭遇近可称得上悲惨的谢问寒,到底立起来了。 他改变了自己的人生,有一个光明前程,更有自己的事业目标,在芯片学科上也同样展现出惊人的天赋来。薛慈微微蹙着眉,大概沉默了几秒钟,酒精没让他醉倒,却让他的思维因此而迟钝了一点,“如果我在你一样的环境下,会更糟糕。” 薛慈嘲讽地笑了一下,“如果我不是薛家的少爷,说不定什么也做不成……”他话还没说完,谢问寒忽然突兀地伸手,握住了薛慈的手。 谢问寒本就是体温偏低的体质,但是这一瞬间才发现,薛慈的指尖比他还要冰凉,那种寒意似乎从他们相触的地方传导过来,要连谢问寒的手都一起冻上。但那一瞬谢问寒却是握紧了指腹下柔软的一片肤,眼睫猛地颤了颤,口齿都慌乱的不清:“不、不是的。” “不是这样。” “就算你不是薛家少爷,也依旧……”谢问寒想,你救过我。 不仅是从他那个已被执行死刑的继父手上,将破破烂烂、被虐打的他救了出来,连着谢问寒堕进深渊的灵魂,都一并被打捞出。 因为薛慈,谢问寒才没有变成一个漠视法律与道德、沾满血腥的怪物。他心中野兽自愿钻进了牢笼,愿意在以后的每一日,将桎梏自己的钥匙交到别人的手中。 他比谁都清楚,矜贵的应该不可一世的薛小少爷,却有一颗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心,以至引起了野兽的觊觎。 谢问寒在那个时候,想过一定要杀了那个人渣。 将他的骨头一根根拆解,肉块细细剁碎,让他在临死前,品尝到如出一辙的灰暗绝望,让他此生此世,都后悔诞生于这个世界上。 但谢问寒没有这么做。 也好在没有因为一个人渣,把自己也变成披着一层皮的怪物。 谢问寒曾经将他对薛慈的所有情绪当成感激,但在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一种感激,是牵连着他和这个世界的,最后一道锁链。 来喝酒不是一个好主意,因为薛慈已经相当能确定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了。 他抬眼看了谢问寒一眼。眼角微红,微微上挑,带着一种湿润水汽一般,以至于让那一眼极具风情。谢问寒微微一顿,没了声音,只是沉默盯着眼前薛慈。 薛慈知道现在不是好时机,他应该是来陪谢问寒的,而不是发泄自己的负面情绪。 但是薛慈本来就没有那么多的顾忌。 薛慈不在意被人知道他离开薛家的事,保持沉默也不是为了隐瞒什么,只是单纯无人需要他告知。此时他用红润的、仿佛沾着水汽的眼看向谢问寒,声音很轻地说道:“我已经离开薛家了。” “从此我就不是薛少爷了。”薛慈的眼里实在平静,吹拂不起一点涟漪,他似乎笑了起来,但唇边的笑意却没有一点抵达眼底,“我帮不了你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了。谢问寒。” 薛慈不是一个喜欢揣测别人的人。 但他前世所经历的所有……哪怕是表面上的好态度,来源都很好追溯。 因为他是薛家的次子,哪怕再不受宠,再被厌弃,他身上都有大笔的利益可以被榨干。趋利避害是人之本能,前世他彻底和薛父闹翻,躺在icu的时候,哪怕薛正景没有正式将他除名,门前也再冷落不过了。 因为他从此以后不再是薛家的小少爷,也带来不了任何利益。 在薛慈眼中,其他人对他的好感……除去他的导师以外,也都兜兜转转绕不开这个圈子。 谢问寒成立了公司,正在做投资和各类项目,可是他却帮不了他什么,身上已经无利可得。他突然固执地要告诉谢问寒,至少告诉他这一点,不要想从他的身上得到一些奇怪的期许和期待——薛慈看见谢问寒微微抿了抿唇,他的喉结滚动,眼睛是漂亮沉郁的黑色。 他说:“我知道。” 谢问寒知道? 薛慈有点哑声。随后将这个意思理解为“我知道了”。 混沌的思维让他无法将这个回答推向某种猜测的方向——比如谢问寒是得到了他离开的消息才回来的。 薛慈只是闭着眼,又喝下一杯装在碎冰当中的深蓝色酒液,辛辣的口感被融合的冰球消减了许多,他的舌尖微微发麻,尝不出高浓度的酒精背后代表的危险,只是在睫羽沉沉地舒展,几乎疲惫地快要抬不起来的时候道:“你不想问问我原因吗?” 如果是平时的薛慈,他当然不会问出这个问题。 因为这是他注定无法解答的话,又怎么会无故的提起,用几乎是诱引的语气,观察旁人会不会走进他的陷阱。 谢问寒的目光却始终落在薛慈的身上。 他说:“……我不想知道。” “薛慈,”谢问寒的声音像是来自深海底的塞壬的引诱,“我只想你……做你想做的。” 没有理由。 也没有劝告。 哪怕是稍微理智一些的人,也该在安抚完薛慈后告诉他。你应该回到薛家,回到亲人身旁,哪里有什么血海深仇,是时间不能抚平的。 但谢问寒却做了助纣为虐的伥鬼,勾引无辜人类下海的塞壬,他和薛慈说,做你想做的。 除此之外,我会为你踏平一切。 那双黑沉的眸眼中,好似生出一点璀璨光芒一般,刺目,夺眼,令人心悸的发亮。薛慈被这一点光芒刺得几近要灼伤般,他挪开了视线,但是突破围栏肆意生长的思绪却无法因此停止下来。 他的视线延伸至茫然的末端尽头,那里空无一物,被酒精腐蚀的理智也一点点重归,让薛慈无比的头疼起来。 “对不起。”薛慈的声音略微喑哑,带着一点抱歉意味,“我失礼了。” 谢问寒的目光微微垂敛收拢。 他很知情识趣,没有在这个时候乘胜追击,反而温和地道:“酒喝得太多,有点头疼。我让人送一点蜂蜜水上来……薛慈,你应该也需要。” 薛慈有点失笑,“酒吧里会有蜂蜜水吗?” 谢问寒说:“总会有的。” 只要钱够。 侍者果然十分迅速地搞到了蜂蜜水,还是温热的,两个年轻人在酒吧的这个角落像是养生人士一样开始喝温热的蜂蜜水。 薛慈的唇瓣上沾染了一点水渍,他喝的有点急。酒精的摄入还没使那点殷红从他的脸上褪去,但依旧能看出他苍白肤色应如融雪一般的白。这种反差更衬得他唇瓣殷红得显眼,像被最娇艳的玫瑰花汁水所浸染成的颜色。 一点猩红。 谢问寒的目光仓促地从他的唇瓣上掠过。 那只是很迅速的一眼,谢问寒却能在心底清晰勾勒出形状与颜色,这样的遐想甚至让他的指尖都跟着发烫。他微微出神,以至错过了某位年轻男性接近的信息,来不及用目光阻止。等他抬眼时,对方已经站在了眼前,不安地发出邀请。 那名年轻的男孩肩上挂着个耳机,很清爽俊朗的样貌,背后是推挤着他来的朋友们。 “我在旁边偷看你们很久了。”他小声地说道。 事实上不止是他,两个相貌极出色的新人出现在lm里,身边还没伴,两人没接吻没拥抱,看着不是一对,当然也有很多人盯着了。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68节 可惜两个新人始终没有要进一步交往的样子,他们戴着面具,代表不会和别人主动交流,只是一杯又一杯地点酒说着话,在lm这种环境下——别人做来是无聊,他们做来是高冷。以至许多人心痒难耐,却又蛰伏着不敢轻举妄动。也就是男孩子看他们似乎喝酒告一段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正好玩游戏时走神输了,被损友们怂恿着过来邀请。 他邀请的对象是薛慈。 看着薛慈微微侧首,对他的话似乎有些不解的模样,男孩子又连忙地解释:“我不是变态,也没有偷看很久……就、就是。”他差点咬住了自己的舌头,“也就看了一会会。主要、主要是有点好奇。” “我是想来邀请你一起跳舞的。” 舞池中的人们正嗨,无数人身形摆动着,男孩子指了一指,看着薛慈始终安静看他的模样,并无意动,心里也知晓了自己的邀请有多混乱糟糕,苦恼地抿唇,脸上滚烫,“对不起。” 薛慈说:“没关系。” 他现在也需要一个清醒的时机。 薛慈站了起来:“我们……” 谢问寒意识到薛慈是想答应,神色不动,但是站起来的偏偏比薛慈还要快,冷冽英俊的眉眼始终微垂拢着,先一步道:“我也一起。” 但是在他的话说出的瞬间,却被另一阵尖叫和欢呼声淹没了,热情得好似就在刚才,lm的老板宣布了全场免单。 不过只要细心一些,就能发现那些从座位上站起来的男女,都转向了同一个方向,他们的手俱都举了起来,不吝啬地鼓掌尖叫,一时望过去只能看见那些挥舞的白色的手腕。 他们朝向的地方是一个舞台。 上一个演奏的摇滚乐队已经下场了,这次上来的是一个新乐队。工作人员正在帮忙往上搬沉重的乐器,还有人在调试器械,总之就是还在准备工作当中,并没有开始表演,就已经掀动了无数人的热情。 刚才和薛慈搭讪的小男生,似乎都显得激动了一点,眼角微微挑起,有些高兴地道:“是林神的表演啊!今天不是周日,还以为他不会来来着。居然能撞上他的主场,运气真好——” 薛慈微微怔住了。 他看向在lm的中心,经过布置却还是显得有些狭窄的舞台,心里几乎瞬间浮现出一个名字来。 薛慈的神情很快平静下来,他问身边的人,“林神?林白画?” “咦……”薛慈能和自己说话,他是很高兴的。但这个问题小男生却偏偏答不上来,踌躇地道,“只知道他姓林,不知道叫什么。” 他们这些酒吧里的粉丝,都是林神、林神的喊的。 薛慈的前后态度倒是没什么差别,偏偏谢问寒注意到了薛慈短暂的出神和犹豫,几乎瞬间锁定薛慈大概认识这个人……至少会有点在意,眼底微微一沉。 在这个酒吧里,有薛慈在意的人。 他的目光也落在舞台上。 薛慈的疑问很快就得到了确定,因为在底下客人的欢呼当中,被他们喊“林神”的人终于出场了。 不同于其他乐队手惹眼得近乎夸张的造型,“林神”连染发都没染,不打耳钉,没个纹身,略长的黑发遮着眼睛,身上是一件画着死神形象的体恤。 上台后,也没见说个骚话,或是和底下的客人互动,掀热一下氛围什么的,握着麦克风就开始唱了—— 而在他开口的第一句,底下尖叫的客人们也在瞬间安静下来,任由他的歌声流淌在整个lm里,安静的不像是一个酒吧。 唱的歌底下人都没听过,但是非常好听,让人好奇这是哪一首冷门佳作。 只有薛慈知道,这是林白画原创的曲目。 在某个大热的综艺访谈节目上,主持人问起林白画的过往,他说在出道之前,自己就在酒吧驻唱。 过去的日子,林白画过得朝不保夕,他和最开始的酒吧签过合同,唱一晚上只给八十块,唱满两年才能离开。后来赚得多了点,也因为唱得好,从小酒吧换到大酒吧。再唱,就□□了。 这样被他轻描淡写描述的过往,赚足了粉丝的眼泪。 当时林白画已经是炙手可热的流量明星了,被盛誉为没落乐坛最后的神祇。他的确非常具有才华,以至于粉丝凭借爱豆的实绩,目中无人横行霸道,几乎得罪大半个娱乐圈。最后名声毁誉参半,堪称娱乐圈里最“腥风血雨”的体质。 说来也有意思,薛慈少年时没做过和同龄人一件搭边的事,成年后备受磋磨,倒是找了一个精神寄托,开始追星了。 当时他很喜欢林白画的歌,也连带着喜欢林白画的人。 不过这种喜欢又没那么热烈,只是为林白画花钱花的大方。也没想过凭着薛家的权势见一面林白画——真正算来,连他的演唱会,薛慈都没时间去个现场,追星追的像个假粉。 但不知他的这点微小爱好是被谁打听到了,薛慈去了场难以推脱的酒局,在场的除了他的合作伙伴,还有星耀娱乐的老板……和星耀娱乐旗下最大牌的艺人林白画。 林白画话少,脸臭,冷淡无比。 显然不是自愿来的。 薛慈全程面无表情,甚至比林白画还冷淡,半点看不出他是林白画的粉丝,连星耀的老板都开始心里打鼓。 他的那个合作伙伴向来心狠手辣,也喜欢搞这些财色交易。把林白画安排来,还真不是就让他们吃个饭认识下,而是打着送上薛慈的床的念头。薛慈不受用,他便自己受用了,照样下了药。 那到底还是自己偶像,薛慈心冷,不是心狠,用了人情将林白画带出了酒局。又喊了私人医生,为林白画诊治好,一根手指没动地送了回去。 偏偏这事第二天就被曝光了,林白画铁了心弄死星耀娱乐以及勾搭上的几个公司主事人,掌握的证据数不胜数,就为了扳倒错综复杂的权色交易。薛慈也跟着成了牺牲品和罪人,虽然没曝光信息,但是都知道有个背景很厉害的“薛某”作为私生饭,勾结星耀老板和某公司老总,意图潜规则未成功。 没能给他定罪,但是粉丝倒是将他翻来覆去的骂了万万次,直要他臭不可闻,做个恶人。 薛慈等到事情平息,也没等到澄清或是道歉。 他的第一次追星,以此惨败告终。 难得做件好事,却没得到回报这种事,薛慈已经习惯了。 他的记忆也被身边的欢呼声打断,台上光芒万丈的歌手已经结束了第一支曲子,正在调节麦克风,身边的人们都被他的歌声俘获。现在的林白画还没出道,仍是在酒吧里做个小驻唱歌手的时期,却已经非常的具有“火相”了。 而薛慈抬头看他,像是在欣赏某件艺术品,眼底再无被感染的热烈情绪,只是平淡地听着他的歌。 谢问寒垂下了眼。 相比其他人的欣赏,谢问寒眼中冷硬的像个怪胎。 第58章 新的演唱者 一连唱了七八首曲目,底下的客人愈加兴致高涨,有人很俗地往上面扔了大把钞票,还有扔花扔宝石的,某个富家少爷激动的时候,还直接将手上的名表摘下来扔上去,以至保镖都得看顾他一点,以免大少爷继续这样激情挥霍。 林白画一眼没看那些宝石名表,只是唱完歌,在中场休息的时候下了台,有侍者上去清点那些昂贵的打赏礼物。 借着安静下来的空隙,谢问寒靠薛慈近了一点。 他唇边仍含带着一点笑意,眼底却是黑魆魆的一片,只是酒吧光芒较黯淡些,才没让人发觉他的悚然异样。 “薛慈。”谢问寒说,“你很喜欢他吗?” 像是最贴心的朋友那样,谢问寒说道:“那等会他结束表演,我们可以去请他喝一杯。” 薛慈移开了眼,态度很平静,也同样决断。 “不。” 略微停顿了下,薛慈又平淡补充,“歌还行。” 谢问寒唇边笑意似乎更浓了点,连着眼角都似微微上挑,是和平时冷冽神色完全相反的热烈情绪。他轻声说:“这样啊……”目光又落到在台下应酬的林白画身上。 薛慈不喜欢他,但还有其他人很……“喜欢”林白画。 比如刚才那个往台上扔名表的少爷,便让属下和保镖将林白画请了过去,言笑晏晏地坐在位置上,仰头和林白画说些什么。 林白画没什么表情,低垂着脸,时不时开口应一声。虽然也不能说是不配合,但就是给人一种勉强营业的感觉。那少爷大概从没有碰到过这样不会奉承讨好他的人,尤其是他刚才还打赏过一块名表,几句话间,笑容就冷淡下来了,言语也没有方才那么客气。 “喏。”大少爷一指桌上排着的几支酒,“请你的,给个面子?” 他都这么说了,林白画当然不会不给这个面子。少爷指一杯,他就喝一杯,连续喝空几个杯子,大少爷面色稍霁,刚准备大发慈悲地开口让他不必喝了,倒见林白画喉结微微滚动,手就捱在杯口旁,“喝不了了。” 大少爷脸色便又沉了下去。 “在酒吧卖唱的,才几杯,就喝不下了?”他嗤笑一声,“我又不是要嫖你,搞得这么贞洁烈妇。” 这话实在算不上好听,林白画脸色又苍白一点,他低声说:“再喝,嗓子会坏,唱不了。” “这些都是好酒,怎么会喝坏嗓子?”少爷神色淡淡,“还是说你们卖的都是些假酒?那我可是要找麻烦了。”他身边守着的那些保镖,顿时都站起了身,各个身形健壮,看着很不好惹。 这边的动静颇大,又有个刚才还万众瞩目的歌手在这待着,不少人望了过来。连lm的老板都被吸引过来了。 谢问寒笑着说:“那个歌手好像有点麻烦。” 薛慈应了一声,但什么也没准备做。倒是和刚才来搭讪的男孩子说了句什么,让男孩子神色遗憾地离开了。 lm老板穿着西装,戴着金边眼镜,看着十分斯文的模样。一点不像是酒吧老板,倒更类一位来放松的白领。 他到了场上,几句问清矛盾,对着那位大少爷便是一幅抱歉神色。 “言少今天的酒水由鄙人买单。”老板微一鞠躬,又将目光转向林白画,“还不机灵一点,给言少赔罪?” 林白画微抿了抿唇,没说话,只一杯接一杯地喝起了酒,中间还没吃点其他东西,几乎要让人疑虑他会不会酒精中毒的时候,老板终于叫了停,让他下去,又给大少爷点烟,“他只知道唱歌,一点规矩不懂,言少别和他计较。” 大少爷没去叼烟,但还是给了一些面子,嗤笑道:“我和他计较干什么——噢,待会还是他唱,我倒要听听嗓子是不是真能坏了。” 林白画回到后台,紧皱着眉,脸色实在难看得吓人。和他同个乐队的队友便只好让他先去洗手间催吐,等林白画脸色苍白地回来了,又递给他一瓶水让漱口。 “偶尔就是会碰见这种难缠的客人的,”队友安慰他,“这大少爷已经不算特无理取闹了,好歹出手阔绰不是?” 林白画不发一言,队友们也已经习惯了他的沉默了,另一人不在意地说:“你先好好养下嗓,待会让轩子他们先去,反正今天唱够时间就行。”话音还没落,lm的人便来下了通知,指名让林白画中场休息完接着唱。 “草。”队友憋了半天,出来一句话。 林白画沉默了一下,低着头翻出一颗润喉糖来,压在舌底,一言不发地继续上台。 作为一名状态型歌手,酒精让林白画的思维无比迟钝起来,急促的饮酒,刚才又催吐过一次,的确有些影响他的发挥。此时那嗓音略微显得低哑,虽然节奏和拍调都踩得很稳,但和之前的表现相比起来,就没有那样尽善尽美了。 这让大少爷愈加脸色难看。 他是灌酒,但又不是给灌硫酸,就算伤嗓子,还能这么快就体现出来?这分明是在舞台上给自己摆脸来了。 他身边几个狐朋狗友,一看言少神色就知他心情不爽利,纷纷凑过去讨巧出主意。 比如言少不喊停,这歌手就一分钟都不能歇,让他唱个整夜。又比如现在喊他下来,不想唱,就继续给言少敬酒。 还有人更直接,在台下开始喝倒彩了。 林白画的水准是很不错的,要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痴迷他歌声的粉丝。从他登台表演以来,大概从没有这样被喝倒彩的时候,一连唱错好几个节拍,声音更低哑起来。 他也不是以后腥风血雨的最红歌手,无法无天的“林天王”,什么状况都能镇住场。越出差错,便越慌乱,脸色比被强迫喝酒的时候更难看。 不止是林白画在意,连其他听歌的客人都被打搅到了,纷纷用不满的目光看向闹事喝倒彩的几人,有人难以忍耐,去向酒保投诉。 lm的老板便又来了一趟。 他依旧是十分和气斯文的态度,在听到大少爷身边人酒气浓重地说“唱的什么几把玩意,耳朵都给唱聋了”的时候,眉毛微微往上挑了一下。又陪着笑道:“您说的对,我这就把他换下来,今天肯定罚他工资——您看喜欢什么节目?看跳舞还是摇滚,魔术表演我们这也有,随您喜欢。”他语气客气,奉承地恰到好处。那纨绔子被捧的飘飘然,刚准备答话,便听言少懒散说道:“谁都不要,我就要他继续给我唱。”这才猛地清醒过来,收了声。 这言少太棘手,lm老板脸上的笑都有些僵了,正想着要怎么应付过去的时候,旁边的客人又猛地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起哄声,人影攢动起来,往中心的舞台处靠近了一些。言少爷吊着眼望过去,才发现台上的主唱居然换了人,一首歌结束的时间,新人上来接过麦,让林白画下去了。顿时勃然大怒,觉得老板是趁着和他说话的时间搞了出狸猫换太子——这不是阳奉阴违,让他挂不住脸?人顿时便站起来,要开骂。 老板见他脸色不好,连忙解释,“不是我们这边换上的人。那个人……好像是客人。” “客人想要即兴上台表演的话,lm是不会拦的,反响好还会给免单,也是调动气氛……”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69节 老板小心翼翼观察着大少爷的脸色,心中也很稀奇。 这客人来的太及时了,要不是他确实没安排,也要疑心是自己让去解围的。 言少显然也这么想,狐疑看他,准备吩咐他的时候,新上台的主唱客人已经开口唱了第一句。 毕竟是在众多人眼前登台表演,要是没什么本事的话,恐怕也不会来自取其辱。 所以这位客人唱歌多半是好听的,但底下人显然没想到,会这么、这么的…… 就在一刻钟前,台上的主唱屡屡失误,颤抖的声音甚至要盖不过那一桌客人喝倒彩的声调。薛慈微垂下眼,兴致显得不高。 他唇瓣微抿紧了一些,忽然说道:“难听。” 谢问寒若有所思看向他,声音依旧温和,“那些人太吵了,影响他的状态。”当然还有一些其他原因,比如刚才林白画经历过的那些冲突之类——谢问寒收敛起眼中情绪,平缓地道:“我去让他们安静一点。” “不用。”薛慈突然说,“你不要去帮他。” 帮? 这句话其实很有些值得人琢磨的意味,谢问寒想到为什么薛慈的第一反应是这句话的时候,便见薛慈站起身,黑沉的眼瞥了他一眼。那一眼风流漂亮,一下将谢问寒的心神勾走,忘了方才在思考些什么,又见薛慈殷红唇瓣微动了一下。 谢问寒没听清。 他顿了一下,问,“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说……”薛慈还是那样平静的、毫无波动的神色,他侧过头来,微歪着脑袋看他,“你要不要听我唱歌?” 在那句话后,就是现在这个状况了。 谢问寒微抬头,目光紧落在台上的薛慈身上。银色光柱落下,映亮他的每一寸皮肤和眉眼。 他突然有些后悔起来,后悔刚才的回答—— 他不应该说要。 他想听,却又极端自私的,只想薛慈唱给自己一个人听。 他不愿被迫与其他人分享这一份秘宝,就像是恶龙的宝藏被从洞穴深处挖掘出来,敞亮放在帝国每一个人眼前,对恶龙而言是再痛苦不过的惩罚。 但已经来不及了。 台上的光芒太亮,正对着面容照过来,一时有些刺眼。薛慈半阖着眼,调整着麦克风的位置,触及的地方还留下了上一位歌手的温热体温。 因为是临时上场的,身后的乐队不清楚如何奏乐,后台更调不出合适的bgm来,在酒吧这种场合,薛慈用的却是最不适宜的清唱。 曲调很慢,十分清新悠扬的节奏,是如今还没重新翻红的一首老歌《叶陨》。 作曲人是一位乐圈老前辈,这是他临终前所作,怀念因重病而未能回归的故里,和五十年前,天人永隔的爱人。 歌词是缱绻的、温柔的,甚至是充满希望与意趣的。 “数橙黄叶片上的脉络。 一条条,比桥要宽,比思念要窄。 我亲吻它,把它埋在树下,第二年长成又一棵树。 你来到这里,树叶摩挲过你的面颊。 是我在亲吻你呀。 ” 但偏偏这样甚至显得有些温暖的歌词,在唱出来的时候,却透出极其深切的悲伤……甚至是绝望来。那样压抑的情绪像是一根根蜿蜒藤蔓,肆意生长在空气中,堵住人的口舌,堵住他们的呼吸,让他们连眨眼都变得无比艰难,窒息地喘不过气来。 这种情绪上的感染力太夸张了,共情力强的客人,甚至一眨眼就发现自己落下了一滴泪。 无知无觉,无声无息,只是心里闷的难过。不是掀开来的直观的悲伤,只是在不知什么时候,就被刀了个千疮百孔。 林白画不仅是嗓音条件优越,天生老天爷赏饭吃,他的灵性、感悟力、不必系统学习就天生对技巧的应用是无人能及的。 相比起来,薛慈没那样多的技巧。他的声音是好听的——说话都好听的人,唱起歌来只要不跑调,也不会难听到哪里去。但是比起林白画那样的恐怖全才,光是音色好听,又好像总有一些美中不足的地方。 偏偏现在,至少在现在。几乎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回想起刚才林白画唱的歌了,更没人能反应过来,他们之前还嘟囔着不要看客人的表演,要林神回来压场子了。 林白画正在后台休息。 他情绪不高,几乎忘了自己是怎么走下来的。只含了一口冰水,拿着冰块压在喉咙上想事。但听着前台传来的歌声,突然发了愣,任由那冰块在指尖化水,湿淋淋的从喉结处流进了衣领里,无比冰凉黏腻,也没让他回过神来。 那一口冰水更不知道什么时候咽下去了。 第59章 做坏事不能被发现 一首《叶陨》唱完,靡丽彩灯下,弥漫着浓郁酒香的声色之地里却十分安静。只见台上的雪亮灯光,映着少年人的面容,连他鸦黑羽睫都照亮的清晰。麦克风被他握在五指之中,偶尔会传来一些被放大的风声。 戴着银狐面具的客人——也是新主唱微微低头调节麦克风的时间,才有人带头鼓掌,掌声热烈,连成一片细密海洋,说这是线下巡游的演唱会都有人相信。 倒是没什么人欢呼,也没人往台上扔点打赏玩意。 言少爷十分安静地注视着舞台,没再提将人赶下去的事情,lm老板陪坐在一旁,也识时务地并不吭声。 有客人让薛慈再唱一首。 薛慈原本打算唱完《叶陨》就下场,只是他抬头时刻,目光正与谢问寒的眉眼相撞,他望见对方不见底的黑眸,忽然又想起另一首曲目。 略清了清嗓音,薛慈哼唱了两句前奏,才唱起来。 这倒是近来大火的一首流行歌,名叫《奔赴深渊》。原曲是极悲观、阴郁的曲调,字句都显出沉闷的厌世意味,薛慈唱来却显得有点放浪不羁的享受纵情一般,让人觉得曲中的“深渊”,也没有那样的可怕了。 薛慈的目光落在舞台下,人群中的谢问寒身上。 他们在无数人眼前,分外隐秘地相触着。 又一首结束,客人们很给面子,脸上都露出挽留情态,等待着薛慈继续唱下一首。但被众人所注视的薛慈却只是调转了麦克风方向,示意这一场表演的结束,没有一点犹豫向台下走去。顿时不少来客站起身挽留,反应比之前林白画下场时还要激烈—— 真正的光芒万丈。 这也是可以预见的。 毕竟林白画是lm的驻唱,就算今天结束演出,明天、下周、哪怕是下个月,他们总能等到对方再登台的时刻。但如果只是来酒吧消费的客人,恐怕以后能不能碰见都是两说,自然生出更急迫的挽留情绪。 如果说薛慈进lm前,惹眼程度是三分,这时候便直接飙升至十分了。不少人起身,准备在薛慈下舞台后堵住他说话搭讪,而谢问寒也从方才的那首曲目中顿时清醒抽离,起身向薛慈奔赴而去,周身不可触碰的冷冽气息甚至很有些让人心惊,不少挡在他身前的客人都主动让开一步。 不过虽然“拦截”的人多,场中速度最快的却应属于言少的手下了。 因为薛慈是客人,来“邀请”他的保镖比对林白画说话时客气许多,虽总有一点抹灭不去的盛气凌人,但态度勉强算的上是强硬却恭敬。薛慈被拦的停住脚步,听他们高声介绍,目光也微动,转向了正自信地对他露出微笑的言大少爷身上。 薛慈神色冷淡,“好。” 他答应下来,保镖们便将他引到了言少爷眼前。 谢问寒看见这一幕,眼底的戾气又更鲜明的掀动起来。 他步伐迅疾,走近的时候正听见言少爷对薛慈调笑道:“你唱得很好听。” 单是作为一句夸奖,倒并不算过分,偏偏言少爷又直接地道:“不如你把工作辞了,专来我手下,给我唱歌听,我给你钱。” 好似是他瞧着一只声音悦耳的金丝雀,便要将它养在笼子里一般轻松的语气。不过对于这种大少爷而言,或许是人还是宠物,对他而言的确没什么区别。 他这话一出,身边跟着的那些纨绔子都不知为何发笑起来,有人上前打趣:“这不是和包养差不多。” “那还是差一点的——”更有人嘻嘻哈哈地拉长语调,用一种大家默契共识的猥琐语气道,“有的能做。有的不能做嘛。不过看这学生这幅模样……” 他目光落在薛慈无比雪白的肤,和那半张漂亮的面容上,还略微晃了晃神,才意味未尽地说,“说不定真能全包了呢?” 顿时其他人又爆发出默契笑声来,言大少爷只懒散盯着薛慈,好似也懒得管他们的那些笑话。 薛慈的眼垂下去,看着很乖。像是第一次被放出鸟笼中怯生生的金丝雀,哪怕被开了下流玩笑也不敢回话,只自己受着这点委屈,看的言大少爷心中还真有些许意动,有点发痒。 这点突然而生的怜惜,让他出声打断了身边人的笑话,等他们一时噤声安静,才接着追问薛慈,“你看怎么样?” 薛慈声音轻缓:“我身价很高,那要看你出不出的起这个价钱了。” 和钱相关的事,在言少爷眼中甚至不能被看做是个问题。他只是心中惊了一下,心道还真的能买啊…… 问他:“当然可以,你想开价多少。” 薛慈笑了一下。 那一瞬笑容如同霁月清辉,脱俗晃眼得漂亮。然后薛慈不带一点铜臭气地开了个价钱。 那笔数字过于巨大,以至言少爷又晃了晃神,怀疑地道:“你在开玩笑?” 薛慈的神色偏偏还很认真的补充:“年薪。” 言少爷被他气得要磨牙,有点胃疼地说:“……你还真敢开口啊。现在mb这么贵了?一张嘴要个几千上亿的——” 他话音没落,在一旁听见这些话的谢问寒脸色变得无比凶戾难看起来。那些还遮挡着不让人接近的保镖被他一脚踹倒了一位,跪地发出巨大沉重的声响。 然而相比这边的动静,另一边桌子被掀翻滚地、无数酒杯齐齐碎裂的高声调、背部躺倒在地的撞击声以及皮肉相触的声音又盖过了那些动静,攫取着所有人的目光,巨大的声响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这一处,伴随的是刚才还神色自若的调笑着的纨绔子不敢置信的吼声—— 而躺在无数碎裂的酒瓶当中,被淋了一身酒水,还被踩在地上的,正是言家的那位大少爷。 薛慈还是那样乖巧沉静的神色,身上是那种学生群体中自带的单纯、干净的气息,光是看着他微垂着眼的模样,谁都会忍不住对他心存怜惜,爱怜无比。不管他做错什么都想护着他,也不管他做了什么,都会无比坚定地认为他才是那个受害者——如果不是薛慈现在伸出一只脚,牢牢地踩在了言大少爷的胸膛上的话。 而垂下的眼,是在观察此时大少爷混乱又惊慌的神色。薛慈半蹲下身,动作很迅速地拿了个酒瓶一砸,在玻璃碎裂的声响当中,把那半截拥有锋利碎片的酒瓶抵在了少爷脆弱的喉咙上。 这一系列动作连贯无比,如果是小混混做,恐怕充满痞气。但薛慈做来,简直有种优雅气度,让人甚至很难察觉到其中的威胁性。 但那酒瓶真的锋利的如同刀片一样。 鬼哭狼嚎的跟班的呵止声停住了。那些终于反应过来、准备扑过来收拾冒犯者的保镖也停住了。就这样额间悬着汗,神色凝重地看着这一幕。 大少爷觉得自己喉咙有点尖锐的疼,大概是被划破了一点皮肤,第一次觉得眼前的人可能真的是疯子。他对上薛慈依旧沉静,仿佛没有一点惧怕的眼,声音都忍不住有点颤抖。 “你、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得罪了我、我,我会让你走不出洲城!” 言少爷的保镖都要流汗了,面对这种狂徒,至少应该先稳住对方啊,光威胁又有什么用,对方哪里知道你言少是什么人物——他们的大少爷未免被保护的太有些天真了。 但那个看着乖顺,骨子里却是个乖僻狂徒的学生,却微微弯起眼,露出一个笑容来,准确无误地喊出他的名字。 “言喻少爷。” “言森见到我的时候,可比你要有礼貌多了。看来他的好教养,一点没传到你身上。”薛慈轻声说道。 言森是言喻的父亲,鼎有名气的言家家主。 “不要说让我走不出洲城。今天我哪怕把你的舌头割下来,不必过今夜,言森都得压着你上门来给我赔罪,懂吗?”薛慈的语气实在冷淡,也听不出威胁意味,但是言喻身上流的汗,比被踩在地上,拿酒瓶抵着喉咙的时候流的还要多。 以这个角度,他只能仰头看薛慈。对方语气的平静冷冽,和只有上位的世家才能培养出来的嚣张漠然,让他的每一寸肌肉都绷紧,心中有些悔恨起来,怎么会看走眼到以为这是只漂亮无害的金丝雀…… 那些真正的世家子弟,平日或许不会嚣张肆意,但真要嚣张起来,可都是杀人不见血的“阴”。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70节 言喻不发一言。薛慈又忽然道,“现在言家的第三代中,似乎只得言喻少爷一位,也是顺位的第一继承人。” 言喻声音干涸,半晌挤出来一个字:“……是。” 哪怕只这一字,都有些有气无力。 薛慈笑了一下。 “言森会想要更多的选择的,”他轻声说,“既然是继承人,当然要好好挑选一下,不是吗?” 言喻想到那些未被承认进言家、低贱肮脏的私生子们,胸口仿佛喘不上气来的疼,不可思议地望向薛慈。 第60章 朋友也可以约会 难道真凭着他一句话,就能改变他父亲,甚至是整个言家的重要决定吗? 言喻不敢想。 但他的身体却无比诚实地颤栗起来,神情早已不见先前的张狂肆意。相比起身体上受到损伤,他更加害怕失去现在所拥有的超然地位,这种恐惧甚至可以让他放弃原本在意的矜贵身段,嗓音干涩地道:“对、对不起,是我口出狂言,冒犯了您。” 那语气已经是接近哀求了,“希望您不要和我这种小人计较。” 那些个跟在言少爷身后吃汤喝肉的纨绔子,一时都一副天塌模样。显然他们是决没有看过言大少这样忍气吞声、伏小做低的时候的。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面色惨白地看向薛慈,喉结滚动两下发不出声,实在想不明白怎么刚才看中的勾魂美人就成了要命的阎王。 薛慈倒是没再去看他们挤出来的干涩难看的笑容。 他手上的碎酒瓶挪开了,也不再踩在言喻的胸膛上。薛慈站起身,目光冷淡地瞥过现在失魂落魄的言喻,看他那头黄毛发梢上滴落的酒液,像刚淋完一场雨般狼狈,被浇了个透彻。 目光如同一片雪花消融,点在言少爷身上,落下一点冰凉后便再无痕迹,悄无声息地收了回来。 但言喻没感觉到有多轻松。 反倒依旧有无形磐石强压在他胸膛上,沉甸甸的,比方才薛慈那脚更重,他喘不过气来,连站起身都一样是脸色惨白的痨病鬼模样。 薛慈对待其他人倒还是很客气——比如lm的老板。 神仙打架,“小鬼”自然不敢旁观,免得被殃及。但薛慈掀出这惊天动地的动静,打破了一排的烈酒,对lm老板还能笑得出来。还是那种随意又抱歉的笑意,签了赔偿账单,拿卡出来付款。 今天就算是言喻买单,老板都不一定敢收,又何况是这位比言喻还厉害,活生生的阎王了。 lm老板扶正了将歪掉的眼镜,对薛慈陪笑着说不打紧。根据lm店内的规矩,他今日消费都是该免单的——先前表演的反响,那可真是非同一般的热烈。 “那是喝掉的酒。”薛慈和他讲道理,“这是器物损失赔偿。” 这种世家少爷,还怪讲规矩。 老板不敢再推拒,迅速算了金额,给薛慈打了折,算完账单,恭恭敬敬地送人走出去。 薛慈刚走出两步,正好看见被保镖们壮硕的身形拦在外面的谢问寒。 谢问寒:“……” 薛慈:“……” 就算是薛慈,也有些行凶暴露后的不好意思。 薛慈说,“让你看笑话了。” 他不等谢问寒答话,看见那群保镖们还直生生伫那,脸上略带茫然神色。 按道理,这些保镖是应当收拾敢伤害言少的任何人的,但是言少都已经先服了软,自然也无措起来。听见谢问寒在背后冷冷淡淡地说道“让开”,才一气让出一条道来。 谢问寒从容不迫地和薛慈碰了面,挑剔地瞥了那群壮汉一眼,声音冷淡,带着凌人的傲慢,“言森让你们跟着言喻,可不止是保护他肉体上的安全。也是看顾好他,以免这蠢货做出会牵连全家的蠢事来。在这一点上,你们连一个都成不了事。” 没看顾住言少爷的保镖们,顿时都露出了心虚与惶恐来,唯唯诺诺地垂首,生怕被继续挑拣出错。但是那两位少爷并未再关注他们,薛慈与谢问寒一并离去。隐约还能听见谢问寒轻声说道,“那言喻嚣张成那样,我还以为是什么人物。尚不及你分毫,作态倒是摆了个十成十。” 薛慈只一声轻笑,像懒得计较。 林白画在后台中发呆,虽然听到lm内场传来的巨大声响,但他不是爱看热闹的人,没去看。只队友回来对他挤眉弄眼地说,找他麻烦的那个阔少爷碰上了硬茬,现在正狼狈着,要不要去看好戏。 林白画顿了顿,才说道:“懒。” 他又问:“后来的那个主唱怎么不唱了?他下台了么,我想去找他。” 林白画对貌美的美人不感兴趣,对折辱他的权贵如何被打脸不感兴趣,只对能唱出那两曲歌的歌手感兴趣。他站起身,才发觉队友诡异地看他两眼,脸上神色似有些纠结,“你想去找他?” “林神,别了。”队友神色诚恳地劝说他,“他就是那个‘硬茬’,比阔少爷还来头大的世家子,那种人我们还是别去接触的好。” 林白画一下怔在原地,神色难辨的诡异僵硬。 · 薛慈和谢问寒离开了酒吧,外头月朗星稀,彩灯绚烂。走出很远,早离开lm附近,能确定绝没有人跟着的时候,薛慈才将脸上面具解下来,有些压不住地露出一点笑意。 “言喻今晚恐怕被吓得不轻,”薛慈笑道,“你倒很配合我。” 谢问寒也跟着摘面具,瞪着一双黑沉的眼和薛慈对视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地应:“嗯。” 薛慈刚才也就是唬弄一下那言家的少爷。要论出身,薛家的确比言家要势大许多,像是主干与分枝的差距。主干可轻易舍去繁缛枝叶,分枝没了主干却只剩枯死一个结局了。 但薛慈现在都已经背出薛家,当然不能、也不会再拿薛家压人,好在被养出来的一身贵气总装不出假,拿出来骗人刚刚好。又有面具遮一遮样貌,就言喻那样吓得失魂落魄的模样,恐怕也不敢再去调查下今夜教训他的是什么人。 薛慈的眼睛像在发亮,如同今夜繁星的光都照在他眼底。他打趣地道:“果然口罩面具这种东西要常备,做坏事刚刚好。” 谢问寒看着薛慈的神情,也不带掩饰地跟着笑起来,恐怕他自己都没发觉,此时他的神色有多温柔愉悦,跟着认真地道:“对。” 除此之外,谢问寒又想了想,“也不全是唬他。” 这低声一句,薛慈未曾听清,“嗯?” 谢问寒神色认真,“他今晚得罪你,是一定要倒霉的。” 薛慈将这句话当成个美好“祝愿”,笑起来,“那就祝他人恶有天收。” 今夜已经很晚,薛慈一连经历碰到前世让他揪心的前偶像、和言家大少爷斗狠这两件事,精力消耗的差不多,也懒得再想他和薛家种种,更没时间惦记前世那些扭不开的恶缘了。 他先和谢问寒提了告别,两人各回住所。 “阿慈。”临别前,薛慈听见谢问寒这么喊他,略有些疑惑地回头看去。 “薛慈。”谢问寒的确喊了他,只这会又好像是正常的称呼了,神色自若地看向小少爷,发出邀约来,“明日你还有空吗?” 现在的薛慈,什么时候都算有空。 两人又这样平淡无奇地约定下来。 谢问寒将那本“散心秘笈”吃了个通透,但凡里面提到的活动,都去试了一遍。 洲城本便地广繁华,玩乐之地更多如繁星,堪称各省市中的上游。今日谢问寒和薛慈去马场赛马,认领了两匹温顺漂亮的马驹;明天就是跑到人造的雪山雪场里滑雪,去岩壁上攀岩,去出名的陨山崖角玩蹦极。也有跑得远的时候,就在洲城的附属县区,在游客罕至的熔岩洞穴中看风景——虽然最后还是被薛慈玩成了材质调研和研究,最后发现这种万万年形成的特殊石质说不定是一种导体,可以用在芯片实验的研究中。以至于其他游客是购买旅游纪念品,他们是成了采集样本。 只不过两人依旧玩得开心,谢问寒甘之如饴。 旅游区内的商贩看他们两两成行,并肩站在一处颇相配,以为他们是一对来约会的恋人,过来推销“情人石”。 “情人石”只是些色泽漂亮的心型石头,女孩子说不定会更喜欢些。商贩口吐莲花,赋予不少爱情传说,加上嘴皮利落,一连串的称赞相配与吉祥话下来,那些热恋中的恋人,就算不想买也被捧得飘飘然,冲着它“长相厮守”的寓意,也要纳入囊中了。 但薛慈毫无波动,只细细打量石质是否特殊,有没有收容价值。在确定这只是人工量产的造物,并没有什么利用价值的时候,便准备拒绝商贩。又听见耳边传来谢问寒冰冷平淡的解释,“我们只是朋友。” 正卖力推销的商贩神情顿时僵住,很有些尴尬,“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误会了。” “不过你的石头挺漂亮。”谢问寒低垂着眼,“拿一袋吧。” 一袋中的情人石分量不少,商贩带过来的货居然一次性卖出去了,他兜里塞满着钞票,空手离开的时候,脚步都是飘忽的,有点不敢置信,这可真是开张吃三年啊。 薛慈没想到谢问寒会喜欢这种人工制造,漂亮却无用的石子,还一次买了这么多,便又多看几眼,试图找出它们有什么格外意趣的地方,“你要拿回去收藏?” 谢问寒看他一眼,紧绷着唇角,“送人玩。一个朋友送一块。” “换成是我,这一袋送十年都送不完。”朋友很少的薛慈真情实感地评价道。 “……我也差不多。”谢问寒含糊地说,“先送你一块。薛慈,你挑一下。” 于是薛慈当真去挑了一块,还挺认真,从这些长相差不多的情人石里挑出了个形状略不一样的。 他虽然不欣赏,以至不会主动购买这种机械量产品,但如果是朋友的礼物,就赋予了它不一样的意义,反而会认真保留起来。 只是在薛慈挑完石头后,看着身边来往的那些行人情侣,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他笑着道:“这样看来,我们倒真像是来约会了。” 谢问寒轻轻应了一声,“……嗯。” “……朋友也可以约会。” 作者有话要说:之前:我们是朋友 之后:我装的。 第61章 回到京市 从那夜开始,言家就开始走了背运。 谈好的合作,对方宁愿违约赔款也不继续跟进;原供应商突然断货,怎么谈也决不松口;申请的融资条约,在三天内被尽数打回,一件都没成。除经济封锁外,人脉链还断了。言森原本挤进的圈子,被有意无意地排出,不得其法,倒是有位曾结姻亲的好友隐晦暗示他:言森兄弟,你别做无用功了,好好问问这些天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吧。 言森虽然嚣张,但也很知进退,打压的都是没背景又不如自己的,实在不知道得罪哪尊神佛。等他充满苦闷的回到家中,满身郁气,吓得这些天一直提心吊胆的言喻崩不住了。 言喻心理压力本就极大。他很想将犯过的浑事隐瞒下来,跟着他出去的保镖及跟班都被三缄其口,一点不敢提。但言家接连走背运,父亲都把工作上的不顺利带到家里来了,他战战兢兢,怕被发现后打断两条腿,还是主动找父亲招供了那夜出去得罪人的事。 ——果然被言森打没半条命,还是言母拦着,勉强能爬起身。 知道症结,当然不能坐以待毙。言森去lm调查一番,知道那天夜里是薛家的小少爷,带上礼物和闯祸的儿子,去薛家负荆请罪来了。 薛正景事忙,接待他们的人是薛家大少爷,也能算半个掌事人。 言森老实道歉完,就见薛浮的脸上神色变了。 “你、你们就这样欺辱我的幼弟?”他咬牙切齿。 薛慈离开薛家这件事,知道的人其实不少。但言家这个层面,消息处于不太灵通的那挂,他又不刻意打听,也没人有那个胆子日日在人前提薛家私事。就现在,言森还不知道薛小少爷离开薛家的事,十分惶恐。 薛浮就不一样了。他以为言家两人是知道这事的。 在这个关窍上,薛慈还没离开多久,就被旁人欺凌。薛浮本便放心不下薛慈,愈加觉得这两人是仗势欺人,还来打探薛家态度,要将阿慈当软柿子捏。面上神色倏然冷淡下来,将两人直接赶了出去。 并且记着仇,在后续上没留手的睚眦必报。 从那日起,言家就发现自己不仅是倒霉,还是双份的倒霉了。 有个言家找晦气,薛浮心下越想越不忍。又正式和薛父提了一次,就算是哄骗,也要将阿慈先带回薛家。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71节 薛正景神色诡异,又像是生气,又似恼怒。指腹重重磕在桌面上,好半晌才道:“我知道了。” · 薛慈和谢问寒一连“厮混”许多天,终于准备回京市了。 为数不多的随身物品被打包整理好送去托运,占比大部分的反倒是他和谢问寒这些天游玩下来的纪念品,诸如那些熔洞碎石类的材料。 谢问寒也是准备在近日回京,只他除去整理行装外,还有件颇重要的事——这也是谢问寒在来到洲城后的唯一一次,整天都没和薛慈待在一块。 他去见了自己的母亲。 这些年谢问寒来见她的次数愈少,以至谢夫人哪怕精神好上许多,都没办法清晰回忆起谢问寒的样貌了。 但她也很难生出怨怼。 毕竟谢问寒让人将她精心照料着,平日衣食住行也是上乘,物质上而言并不缺乏。 又何况只要得知过去那些事的人……恐怕都不会觉得谢问寒鲜少来看她,是什么怪事。 连谢夫人自己都清楚。 谢问寒来看她的时候,谢夫人还在教堂内做礼拜,赞歌的声音从半掩的门中传出,除去年老者的歌颂外,偶尔也会传来孩子的童声。 受洗了整一下午,谢夫人才回到疗养院中。 她的身体不大好,最近的检查结果表明她已不适合外出。但失去信仰,对她来说是比病魔更快摧毁身体的途径,所以依旧遵循每日礼拜的行程。 谢夫人回来,见到正坐在桌边,冷淡翻看书的俊美少年,一时间居然觉得害怕起来。 从她被医治健康以来,她就越来越害怕谢问寒了。 不仅是因为每当见到这个孩子,便会回忆起她曾经的罪孽。更因为谢夫人偶尔会觉得……他就是罪孽本身。 她又无数次回忆起,谢问寒身上的血脉来源。头昏脑涨的时候,眼前也会明灭忽闪,然后飘过前些天医生给她看的诊断单。 情况不乐观。 面对她曾经养育过数年的独子,谢夫人竟然有些无话可说的惆怅感。好半晌,她才小心站立在谢问寒身旁,开口便是: “我的时间不多了。” 谢问寒没什么大反应,只将手上书籍合上,声音平缓,“我会为您聘请最好的医疗团队,相信您会平安无事。” 哪怕是说起这种话题,谢问寒的面容都冷淡无比,不见一点动容。说熨帖倒也熨帖,可除礼貌外,真是什么也不剩了,又哪里有不舍或是伤心。 谢夫人又苦笑一声,声音涩然,“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不必再去消耗那些。我死后,也拟了遗书,将财产都留给你。” 谢夫人还不知晓,或许换在以前,那笔巨额流动的现金对谢问寒还有助力。但现在的谢问寒,已经不缺那些钱了。她始终没能在谢问寒脸上再看到一些感激神色,有些许失望,但还是继续说道:“我临死前,还是想将一直保守的秘密告诉你,关于你的身世。” 这倒是谢问寒没料到的。 他神色微动,黑沉的目光又望向谢母。谢夫人没有停顿多久,神色凄苦,“我其实是你的养母。” 谢问寒站了起来。 这消息太过突然,以至谢问寒都有些错愕。 他从前对亲情极其渴望,现下虽不再那么在意,但那块空悬缺失的板木,到底让他有些反应。喉结略微滚动,谢问寒神色隐晦,“讲。” 好在现在谢夫人兀自沉浸在伤神中,没去看谢问寒的神色,要不然又要被他此时凶戾气息吓得失神,这时候只叹气道:“你母亲是我一生的好朋友,所以将你托付给了我。她的死因……我怀疑和你父亲有关。” 只这一句,便也透出不祥意味来。相比谢问寒原本的身世,也不如何光明敞亮。 他神色未变。 “继续。” 谢夫人也未曾发现谢问寒的语气异样的平静,她实在太疲惫了,只挑拣着说重点,“你的父亲是白家的人,白家二爷。而白家……他们没有一个正常人。” 说到这里,谢夫人竟还有些咬牙切齿,“你往后,一定要离白家远一点,离他们都远一点。” 要换做以前的谢问寒,他对白家一无所知。自然除了茫然便只能无为警惕。 但如今的他,先前隐约听闻过有关白家的事,虽语焉不详,倒也够谢问寒勾勒出个大体形象了。 白家势大,钱多,世家上流,地位超然。 但却有人人皆知的恶疾。 愈是血缘亲近的白家人,愈有疯病。 谢问寒的神色沉下来。 恶疾、疯病…… 他的唇舌内都沁着血腥味。 谢问寒绝不想和白家有所牵连,他能维持现在的生活已来之不易。但谢夫人将这件事告知他的时机太晚了,晚到谢问寒来不及做任何布置。 而他更没想到的,就是在他还思虑谢夫人的话里有几分可信和真假时,便在离开疗养院的路上,被人拦住了。 真正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问寒少爷。” 两辆车差点相撞,而拦住他的疯子还满脸平静地从车上下来说话。 那人一身唐装,旁边撑伞的保镖将伞抬高了些,露出他过于苍白的皮肤,和一头枯白的发。 他五官周正,显得十分儒雅。紧盯着谢问寒,明明至多四十岁的年龄,那双眼却像是行将就木的老朽,尽是灰败与苍老。他便这么静静看着谢问寒,忽然道:“白老先生有请。请您回京市。” 谢问寒:“……” 要不是他这些年对谢母的一举一动都十分清楚,他几乎要怀疑眼前人是谢夫人给他下的套了。 · 薛慈莫名没联络到谢问寒。 虽说他们也没约定要一起回京市……但薛慈看着手机界面空荡荡的回复,临时转了行程,去谢问寒落塌的酒店找他。 他的机票已经退了,正坐上车,才收到谢问寒的回复。 “好的,路上平安。” 后面还跟着个笑脸。 薛慈看到后,跟着回复完,才关上手机,重新预订了回京市的机票。 一抵达京市,薛慈新找了一处租房。 先前的租房虽是他自己租的,但来往过的薛家人太多,未免有不方便的地方。 新住处依旧离华大较近,安保系统完善,只比先前的住房要小一些,内装饰都是薛慈亲手安排的,和先前差别不大。 忙完这些琐事,薛慈便去了老师家中。 方老先生手上其实很宽裕,但还是喜欢住在华大校区内的筒子楼里。不提其他,来往上课都要方便一些。 师母早便盼着薛慈来做客,知道他要来心中便很欢喜,清早起来去买了新鲜筒骨和猪蹄。筒骨与山药炖成汤早早熬着。红烧猪蹄是方夫人拿手菜色,做的油润鲜亮,挂着汤汁,切成小块好入口。 又炒上两盘时下最鲜嫩的小青菜,煮了一锅酿酒蟹。 这时节螃蟹不算肥,但耐不住方夫人手艺上佳,掀开蒸锅便能闻见那股非同一般的鲜味,引得人食指大动。方老先生又馋又记恨,打小报告,“也就是你来,才做成这样丰盛。真不知道我前些天吃的都是些什么菜,清水挂面,像话吗!” 方老越说越激动,声音高起来,被方夫人狠狠瞪上一眼,“有吃都堵不住你嘴。” 薛慈在一旁,端着师母盛给他的汤,略微忍笑。 第62章 折桂 方老先生虽然抱怨,嘴上倒是没停下来。 一边拆着酒酿小蟹,一边啃着炖得软烂鲜甜的猪蹄。 碗筷边摆着酒壶,是自酿的白酒。方老给自己满上了两杯,却没给薛慈倒上一点——到底是从薛慈十几岁看到他成年,在方老眼里,薛慈和当初的小朋友也没什么差别,自然想不到要给小朋友喝酒的事,给薛慈眼前摆着的都是椰汁和饮料。 师徒两人聊了会研究的课题,也聊了会生活上的琐事。方老似乎警觉地知道些什么,竟一点也没问到和薛家相关的事,薛慈便也沉默,并不提及。 酒足饭饱,薛慈拿出给方老和师母带的礼物。不算如何贵重,却很贴心意。方老矜持点头,这次没有拒绝,更没露出高兴模样,只是胡子悄悄翘了起来,让薛慈和他一并来书房。 他让薛慈来做客,除了夫人实在想这名最受宠的小徒弟外,也是有正经事的。 今年pdl的选拔开始了。 pdl是国际芯片交流研发竞赛的简称,百年前始举办,在这之中诞生了无数项改变人类历史科技发展的新兴芯片技术,更出现过许多如星月般熠熠生辉的伟大人物。至今国内许多芯片类相关竞赛,都是超脱于pdl的模式进行选拔的。 比如薛慈先前参与的微电子校量竞赛——但就算含金量再高,在pdl眼前也都是小巫见大巫了。微电子竞赛题目较浅显简单不提,年龄规定在青少年之间,又有诸多限制。但要是pdl的竞赛,是在全国四十岁内的研究人员中竞选,这个范围就很宽泛了。有不少年少成名的大鳄和顶尖天才都想争取,各国不过几个名额,每每派出的都是行业的顶尖者。 薛慈当然想要参加pdl,他从很久以前便开始准备和训练。但即便是薛慈,也不觉得自己在这个年龄,便能获得参加pdl的名额之一。 他太年轻了。 虽然没有明确规定,但这的确是pdl竞赛的潜规则之一。每个参赛者大多只能参赛一次,只有相当优异、名望出众者,才会获得参与第二次的机会。所以哪怕是那些自负天骄,都会沉心多打磨些年月,出了更多经验以及科研成果,卡在年龄的最大限制上,才会参与pdl的竞争。 而方老既然特意、正式地来告诉薛慈,当然不会是让他“多关注一点”这样的口水话。 方老是动了让薛慈去参赛的心思。 这次pdl是华国赛区,在华国举办。方老先生作为国宝级的芯片教授,获得了珍贵的直荐名额之一。 虽然在正式参赛前,还要经过一些能力测试,但是通过直荐入选者,参赛已是十拿九稳。 薛慈并不觉得自己可以胜任这样高的期待。 “我不能答应。”薛慈在考虑后,还非常认真地给自己的老师建议,“相比起来,大师兄作为参赛人选要更合适一些。能力、资质、成果各方面,都没有短板,不管怎么比较,都比我……” 方老先生打断了薛慈,“一方面,小陈他不愿意去。” “不愿意?” 方老笑起来,“他害怕。” 薛慈显然没想到这个可能,有点疑惑。 “是人就会害怕,小陈怕会在pdl上折戟,反而影响现在的心态,和研究上的投资。他更希望能充分准备,等到下一届再参与……那个时候走的也不是直荐名额了,压力也不会像现在这么大。” 直荐名额虽然方便,但免不了会受更多关注。要是发挥不佳,不仅是自己跌份,也堕了方老先生的威名,更显得辜负期望。要自己竞争来的名额,就算表现低落,也只能说明其他参与者更技不如人么。 陈师兄的选择也是可以预见的。 “这是其一,”方老先生说完,“其二。我并不觉得你比小陈差在哪里。从一开始,我就更加属意你。”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72节 “薛慈,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方老先生这么说的时候,眉梢微微扬起,是少见的“喜而外露”的神色。从收下薛慈开始,他便时常如此骄傲,比他年轻时更气盛。 薛慈的确值得他骄傲。 年少时跟随他摘获大堆奖项,功绩煊赫,参与数次芯片研究辩论赛,推进原理改革。在解决能源损耗问题上的项目研究,远超数国水平。作为他的弟子,薛慈在国际上署名为“ci”,其实已有不少项成果,成名已久,比国内的名气要大得多,只是没人将“ci”和“薛慈”对应上而已。而这次方老其实已打定主意,是时候将这层身份公开,为薛慈确立一下实际层面上的人脉了。 他先前还一直在犹豫,因为薛慈除去是他的弟子,更是薛家的继承人之一,薛家未必会愿意他公开,彻底走上芯片科研这条路。但现在看薛慈的选择,这不是皆大欢喜?放老先生很不负责任地想。 “我先前一直教导你们,科研要胆大心细,沉得住气,才能厚积薄发。”方老先生意气风发,眼角眉梢都透着笑,“薛慈,现在我再教你一句话。” “天才成名不怯早。” “真正的天才,多早成名都不算过了。你刚成年,或许觉得自己资历轻,但在老师看来……”方老哼哼说道,“就是年轻才好,十八岁正正好。老师就是要看你在比赛上一举成名,名满天下的样子!惊掉那些洋鬼子的狗眼,看看我们华国新生代!” 方老先生越说越激动,到后面已是拍案而起,声音慷慨高调。便听书房外传来夫人的怒吼,“死老头,不准在小慈面前骂骂咧咧!” 方才激昂得像是只斗胜公鸡的方老立即将手从桌子上收回来,灰溜溜坐下摆手,“嗐,刚才声音大了点,不扰民吧?” · 薛慈准备好资料信息,参加了赛前的体检。 对他来说这个体检倒不见得有必要,一般是给其他参赛人准备的。 ——其他参赛者都是近四十的中年人,醉心研究,体质不见得有多好。就算是再天才,也不可能方方面面都强悍。 旅途多有劳顿,以往又都是奔赴它国,国家生怕在这劳累旅程上出了事,哪位犯个高血压、心脏病之类,救治不及时都可是国家的重大损失了。所以体检是必要项目,还得身体情况合格。要有隐患,会专门配备专科医生随行。 作为这群参赛者中绝对的年轻人,薛慈体质过关。 只是医生检查出他胃不大好,多提了几句。没有开药,只要求以后要注意多将养。 薛慈一边应声,一边看体检报告。 他的肺部不见病灶,检查结果显示十分健康。薛慈略垂下眼,想起上辈子的病症,也没吱声,收拢起来一并放在资料信息里上交。 … 虽然经过无数轮确认,但是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偷觑薛慈摘下口罩后的那张漂亮面容。 他太好看……不对,不是重点。是太年轻了。 历届的pdl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年轻的参赛者,以至于在登记薛慈是由导师直荐来的名额时,他居然感觉到了一丝合理,反正不会是通过选拔来的参赛者就对了。但这位工作人员依旧忍不住确认道,“薛慈,十八岁。您是方老先生的学生对吗?” 薛慈脾气很好,又回答一次,“是。” 工作人员忍不住咋舌,“竞赛难度非常高,并不是普通进修项目。您确认是您来参加,而不是方老先生的其他……”其他学生来参加吗? 这句话没说完,便重新被工作人员吞进嘴里,他显然意识到了这种质疑具有多强的侮辱性。当面说出来,哪怕他没有恶意,也太不过脑子了,对方完全可以投诉他工作上的轻慢,这让他慌忙道歉起来,“对不起,希望您原谅我刚才的冒犯。” 薛慈没显出生气神色,或许他已经听过了无数次类似的质疑,但还是相当耐心地回答对方刚才的话。 “确认是我,老师对我很有信心。” 工作人员有点哑然,觉得这是一个揠苗助长的故事。方老先生或许太期盼弟子成才,不知慧极必伤的道理,过于望徒成龙了,才做出这个决定。想必眼前的少年也是被逼着来的,他的压力应该也很大吧…… 没等工作人员流露出同情神色,就听薛慈道:“我对我自己也很有信心。” 工作人员:“??” 这样狂妄的年轻人,哪怕他本身是超凡脱俗的天才,也依旧难以给人好感了。可这时一脸懵住的工作人员抬头,又见到薛慈那张漂亮的脸,细密垂下的睫羽,还是忍不住老脸一红,生不出任何恶感,甚至开始有点莫名信任起薛慈的实力来…… 他将资料登记收纳完,红着脸将加盖印章的文件递给他,让人带薛慈去往做能力测试的部门,同时认真地对薛慈道:“加油,祝您竞赛顺利,折桂归来。” 第63章 杀鸡用牛刀 薛慈的能力测试通过的很顺利。 完成得分高得令人咂舌,但也没引起更多关注。毕竟不管怎么说,要是连这种赛前小测都通不过,作为方老的弟子而言就太差劲了。 参赛者如何挑选薛慈不得而知,从某天起,和他一起进行pdl赛前训练的人就多了起来,大多是近四十的中年人,头衔很高,面容严峻且不苟言笑。 他们对待薛慈这个年纪都快能做他们儿子的年轻人显然是有些尴尬的,但态度很快放平和起来,只是很少和薛慈一并合作实验。 说是赛前训练,但其实能训练这些芯片领域大鳄的人又有几个?最多是搜寻一些历届考核内容,让这些天才自由探讨对垒,提供最好的实验室环境和完善设备,由他们进行高强度的反应记忆训练就足够了。 在这一过程中,虽没有限制自由,但对外界也算半封闭环境。也就是搞芯片研究的多半太“宅”,都是能泡在实验室中十天半个月不出门的人物,有需要联系的决策直接电话会议,很耐得住。在这种状况下,要请假出训练基地的薛慈就十分显眼了。 最开始不习惯,但连着这些天训练下来,这些足高了薛慈一辈的人物倒也习惯了这次同行有这么个小辈存在。薛慈平日勤勉,看着天赋和学识也很不错,不禁起了一点惜才之心,盯着薛慈和盯着自家小辈差不多。听着他要请假出基地,便神色严厉追问,“是要去哪里?” “小薛,听说你要请假?” “年轻人要耐得住性子!怎么突然要出去。” “小薛啊,这个阶段怎么要出去?不会是去约会吧……” 这一路被追问过来,薛慈都形成一种下意识的反应了,老实对每一个长辈回应道:“是去学校请假。” 最热的时节已经过去了,夏季结束的同时假期也走到了末端。作为一名今年升任华大大二的学生,其他的pdl参赛人员最多担心手下的项目会不会因此搁置,进度会不会滞涩,而薛慈还要考虑到严苛的芯片系学科不能随便逃课。 “……”一时间,那些前辈们都沉默了。 “……那好,尽快去吧。” 薛慈之前跟着方老做项目,请假一事也算驾轻就熟,开学起就批下了长假条,并且肉眼可见的以后应该也会经常请假。 但是当系主任再批薛慈假条的时候,还是露出了略微有些微妙的神情。 这可能是他这些年来批复过的理由最正当的请假了…… “参加pdl竞赛的赛前训练”。 作为芯片学界的研究人员之一,他虽然早知道这届的pdl非常夸张、异常离奇的有一名十八岁的参赛选手,且那名选手还是华大的学生。但是薛慈居然还特意来请个假,不免让他有种“腥风血雨竟在我身边”的感觉。 这段时间薛慈引起的争议实在太大了,不少人都觉得方老太过纵容溺爱徒弟,竟拿pdl竞赛名额这种事来打磨弟子,未免不够慎重负责。哪怕薛慈通过了赛前测验,证明基础能力并不差,也依旧没能浇熄一点众人躁动情绪和烈焰般拱起的流言。 ——能通过那是应该的,到底方老底下弟子基础不会差到哪去。但是pdl赛场上的题目和那些小打小闹的测试不一样,薛慈要是上场后被对方比得颜面无存,不仅是丢了华国芯片科研的脸面,赛果还直接影响到后续资源的倾斜。方老地位虽高,但正因为身在其职要履行其责,要是出错,承担的压力和后果更大。 这么弯弯绕绕地想完,看向这个垂眸领假条的学生,系主任竟有几分犹豫,出声提醒了他两句。 薛慈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其中的含义。 他依旧是来时的模样,乖顺又沉静,像是在象牙塔里不知世事的小王子。 “好的,谢谢老师。”他说。 也好在训练基地的环境是半封闭的,不论外面吹多大妖风,都影响不到薛慈这。 基地中有心理医生和疏导,他们都颇为关注薛慈这个备受争议的少年,毕竟有前所未有的压力落在他的身上。但好在薛慈似乎并没有受到多少影响。哪怕某些学者抗议的批评信都快寄到了训练基地来,也有许多上层领导表达了不满,还是没能动摇薛慈的参赛名额。他稳稳当当地入选了pdl,前往竞赛场地。 这次举办地点在华国,也正好选在了京市,行程上不算劳顿。其他国家的参赛者也已经提前抵达,入住了各自的建筑馆,再过几天,就开始抽签决定比赛顺序了。 华国举办这类竞赛,一向秉持“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竞争概念。哪怕比赛的时候其实从没手软过,不过在开始之前,面对这些竞争对手们态度还是好得如同多年未见的好友。 比如眼前的g国代表团。 为首的男性梳着金色的大背头,肤色苍白,五官端正深邃,紧皱的眉头却有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他和华国代表的队长舒博士握了握手,开口说话时声音低沉,弹舌音很重,不是g国的通用语,而是一种古语发音,带着生僻、复杂的被弃用许多年的特殊语式,以至身边的同传都翻译不及,投来略微疑惑的目光。 舒博士却十分镇定,好似没察觉到对方刻意改变的发音,毫无语言障碍地用g国古语种交流起来,这么来回了几句,对方的目光落在代表团后方,垂着眸无比安静,看不大清面容的少年身上,略微恶意地问道: ‘那是你们的助手吗?’ 舒博士略顿了一下,依旧流利回复道:‘不,他是我们的的正式队员。’ 对方听上去没什么诚意地笑了一声:‘一直听闻华国人非常显年轻,这次大开眼界,果然是显年少啊,他成年了吗?’ 那幸灾乐祸的语气,让舒博士略皱起眉。 显然这次他们的内部争议,竟然不知怎么被传到外界去了,连g国的代表团都十分清楚,特意来嘲讽一下。 ‘他是很优秀的成员。’作为队长的舒博士板着一张脸,硬邦邦地说道,看上去没有继续交流的欲望,略微侧身准备离开。 而对方轻笑一声,慢悠悠评价:‘至少他看上去十分赏心悦目。’ 这次交流算不上愉快,两方成员泾渭分明地分成两边走过。 薛慈跟在诸多前辈身后,被有意无意地遮掩保护着,但当他经过g国的代表团时,步伐忽然停了下来。用比对方身为一名g国贵族还要“标准”,或者说更加复杂、华丽、像诗歌吟唱般的古语法和他说道:‘谢谢您的赞美,先生。我的比赛会更让您赏心悦目。’ 惊讶只是在瞬间。 原来他会g国语,那刚才说的话,都被这个少年听进去了? g国代表很快收敛起惊讶表情,一点没有利用别人被抓个正着的愧疚感,他微笑着,十分矜持高傲地答:“拭目以待。” · pdl比其他任何竞赛都要更注重个人能力,确保团队内没有短板,因为竞赛分值里,回合制的比重尤其大。 这就涉及到一个对战上的策略问题。虽然实力永远是第一位的,但是策略能帮助他们更轻松地取得胜利。像现在的情况,最能采用的典型就是“田忌赛马式”对战。他们团队中最弱的那个少年,去对战g国代表中最强的队长,作为被舍弃的一局。 但是这样一来,薛慈的失利是必然的。 其他人不会管薛慈对战的是什么人,胜负结果才是他们最关心的。而作为争议最多的选手,在pdl开始前就备受质疑,薛慈输掉一场的压力比他们任何人都会大。 薛慈是一个很优秀的少年。 他以后的成就必然不可限量,就算现在还欠缺点经验,但要毁在这里,那就太糟糕了。 舒博士考虑了一下,还是将原本预计的阵容划掉。 他根据对面的实力强弱推测了几种出场顺序。然后将薛慈安排在了最不容易遇见强手,也并非是关键局的第三场。这样一来,薛慈的压力最小,碰见的g国代表成员实力应该也是平平。 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妥善的安排,更多的,还是要由薛慈自己应对了。 舒博士紧锁着眉头想。 第二天碰面,已经是在赛场上。裁判公布双方的对阵阵容,这般一公开,舒博士便露出了有些难看的讶异神色。 对方的出场阵容很明显是乱序抽出来的,毫无规律可循,十分随意。这样便罢,可g国的队长偏偏正好是第三场。 竟还是和薛慈撞上了! 舒博士心中复杂,目光去寻薛慈,想宽慰他一两句。 而g国代表团内,其他人还和他们的队长学了一句华国的古语。 “这就是‘杀鸡用牛刀’吧?”他们认真问道。 g国的队长理了理衣领,面上毫无波澜。他才和那个小朋友说完“拭目以待”,今天就要亲手教导他了。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73节 第64章 原来你是这样入选的 除了舒博士反应稍大外,其他成员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连薛慈都是极沉静神色,让舒博士疑心他已经放弃才这样平静。 那一幅忧虑神情太重,以至他其他几位同僚都看过来,稀奇难道老舒也有怯场的时候?他不擅长这种答题类竞赛? 考核形式是机器抽查决定的,第一轮是知识面类竞赛。系统出题,答题者在光屏中作答,每轮五分钟时限,大题和难题也只有十分钟,对比题目难度而言,属于快问快答型。 这是pdl的常见考核形式,大多数参加者都进行过类似的基础训练,实则不难,是只考知识面储备量的简单考核。 但这其实对薛慈而言,还是有些吃亏。少年人的知识储备量总不能和长他年龄一辈的人相对比,哪怕再聪明,也少了二十年知识摄入的黄金期,又何况g国队长在年轻时亦是闻名内外的天才。 从一开始起步的基础就是不一样的。 可是这并不能抵挡掉所有的苛责,毕竟是薛慈自己要求参赛——舒博士的目光从比赛评分的光屏上挪开,抿了抿唇。 那里已经变为了“1:1”的比分,一胜一负,薛慈的压力不算大,但也不小。 薛慈准备上场了。 他穿着华国代表团的统一服饰,黄白相间的沉稳颜色,却无比衬出少年人修长身形。脸上没戴任何遮掩物,肤色如雪,唇红齿白。哪怕对面是g国代表团的队长,三十岁便在各个科研报刊上常出名的人物,还是有不少人将目光放在了没有任何名气的薛慈身上,很难说不是受到了某方面的蛊惑。 那种超脱于国界审美的稠艷美貌,能在任何场合上都拿到优势——但是很遗憾,不是在现在,pdl的竞赛现场上,一切都只能由冰冷的考核系统做出判断。 不少人都无保留的对少年投过去怜悯或是安慰的目光。 薛慈很无所谓。 他站在了光屏面前,上面浮现出他的名字。“薛慈”。 另一边站着g国代表团队长,他光屏上的名字很长,保留了g国古老的贵族血统流传下来的中间姓,不过更多人愿意喊他“雷蒙德”。 此时雷蒙德便隔着两边并不算远的距离,用发音略微奇怪的中文喊他。 “小朋友。”雷蒙德说,“我会给你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的。” 薛慈用了昨天雷蒙德对他说的话。 他垂首,唇边微微弯起,不见笑意:“拭目以待。” 考核开始前的交锋没有任何意义,比赛很快便开始了,由系统抽查的问题浮现在眼前。 「回答索米亚之弦的芯片定律详解,请用三个实践案例说明。」 「c.代航空芯片不共融金属弊端该如何解决?」 「绘制工业芯片……」 题目由浅至深,越到后面越繁复复杂,也不再是简单几句话的提问,有大段描述的问题光是阅读完毕就要花费一半的作答时间,五分钟的限制在这其中显得十分捉襟见肘。 雷蒙德神色始终未变,好似眼前的考核提问在他眼里都是简单数学运算一般,提笔就写,一气呵成。 相比起来,薛慈的答题时间却比雷蒙德要多上许多,手指始终未曾松懈停歇下来,往往时间已经到了,眼前一幕光屏消失,薛慈才刚落完一笔,一幅没答完的模样。 一次两次便好,但次次这样,便让人些许担忧了。 舒博士身旁的那位学者微一皱眉,低声说道,“小薛似乎有些慌。” 舒博士反倒平静许多,薛慈还能答得上来,不是一头雾水地僵持着,表现已经比他预料得要好。其他人见薛慈考核认真,也好歹交代得过去。 此时他微微颔首,“尽力便可。” 到后面考核的题目更为生僻古怪,作答时间延长至十分钟。连先前一直游刃有余的雷蒙德,这时候思考的时间似乎都要长了一些。答题也不像刚才那样迅速,几次时间只剩几秒时才勉强答完。 而薛慈就更是如此,那截苍白手腕从未停下,甚至让人开始忧心少年看上去孱弱的身体是否还能支撑。 这种表现让雷蒙德不禁有些恶意地揣测—— 连那种简单题目都要思考良久,十分吃力。现在的考核题,这位小朋友真的答得上来吗?不会是乱写吧?其他参赛者在赛场下默默解答,也感觉到其中棘手,些许焦虑起来。 或许给他们足够的时间也能解出,但十分钟的限制太为严苛了。 略微的走神在这种场合并不适合。就在雷蒙德揣测的那几秒里,他的作答时间已不大够挥霍,最后他略去了其中某一道步骤,直接写下结论。 答题结束,时间刚好。 他身边的薛慈也停了下来,少年轻轻揉动了一下他苍白清癯的手腕,空白光屏上的冷光映亮了他的面容,愈显得薛慈肤色皙白,不见血色,像是犯了某种错误后的失魂落魄,楚楚得令人怜惜。 不管他取得了什么成绩,都不应该有人舍得苛责他。 那一瞬,雷蒙德这么想到。 不过他虽这么想,却也从没心慈手软的打算。 又何况来评判胜负的,是不通人性,公正又无情的系统。 就像先前的两场比赛一样,参赛者的作答被系统公布出来,然后根据回答的准确性给分。 虽然一个是用中文回答,一个是用g国语回答,但关键的算法语言是相同的,并无障碍。于是在公布的瞬间,雷蒙德没去看自己的答题内容,而是将目光下意识落在了薛慈的答题光屏上。 非常漂亮的字迹。 那些方块字似乎有某种独特魅力一般,显得十分利落有力。薛慈回答的相当周密,尽善尽美,关键数据也相当准确,要不是系统实在没有加分这个程序,雷蒙德甚至怀疑薛慈会因此得到额外分。 雷蒙德微牵动了一下唇角,似乎是想嘲讽一下对面的少年,但最后还是没有出声。 “白费力气”。 他想。 他们还是同样的得分,薛慈这种做法太过浪费时间力气了。 但是这种答题卷面带来的观赏性也是十分直观的,华国代表团的那些长辈们都露出了满意神情来。 这就是国情不同了,薛慈这样严谨的回答方式是老师们最喜欢的态度,就像是高数课堂上教了两种解法,教师们还是会不厌其烦去讲第三种、第四种解法。 答题习惯上的不同解法,在其他人看来总能达到类似“炫技”的效果。但精妙就妙在薛慈虽然炫技了,但是就是没“翻车”。 接下来系统上出现的每一题答案,薛慈的光屏上都布满了字迹。光看他作答表现的时候总觉得薛慈几次写不完答案,但是结果公布下来却发现他每一题都写完了最后一个字符,找不到任何一处的扣分点。 从一开始的满意、赞叹,一直公布到后面,连华国代表团的那些前辈们,都露出了稍微有些错愕的神情。 如果说前面那些题型恰好是薛慈擅长的方向,从而回答的严谨全面的话,现在看来,薛慈擅长的面是不是太多了? 航天芯片的线路知识,回答全面。 能源损耗站修复,理论精通。 新型芯片改进…… 雷蒙德的回答也是满分。 但他的表现是可以预料到的,雷蒙德成名已久,在芯片方面获得过两项杰出贡献奖,是g国内出名的天才,才不这么让人咂舌。但薛慈作为一名在校的本科生,在这之前只因为“方老学生”这个身份有一些存在感。他表现出的这种全方面的知识储备量,就有些让人目瞪口呆了…… 何况他现在才刚成年。 在场的哪一个,没成为过同龄人的噩梦? 但这些担任“噩梦”角色的知名学者们,还是在瞬间生出了“这小孩脑子是怎么长的?”这种错愕的想法。 只有过目不忘和勤奋刻苦两种天赋同时叠加在一起,大概才能成就这么一个各方面的全才才对。 雷蒙德的神色越来越沉。 随着题目难度的增加,薛慈的回答篇幅要更精炼一些,但依旧十分准确,没有足够坚实的基础的话,是很难做到这种程度的。 甚至到最后的难题设置,薛慈依旧答得一丝不苟的完美,这让雷蒙德略微有些焦躁,他瞥了薛慈一眼,无声说了句什么。 啧。 这个小孩是怪物么。 很快到达最后一道题的公布。在这之前,两人的分值都不断刷新着比赛的分值上限,达到了相当恐怖、不可思议的,目前为止双方都是满分的白热化局面。 雷蒙德此时有些混乱的思绪突然清醒过来,他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的答题光屏—— 为了节约时间,雷蒙德在最后一道题的时候省略掉了某步运算步骤。 这可能成为扣分点,也可能不会。 他的唇瓣抿紧,深刻五官在那瞬间显得锋芒毕露。但对于运算系统而言,它并不会考虑到参赛者的心情。最后它还是揪出了那一个几可忽略不计的小错漏,给雷蒙德扣掉了0.1分。 雷蒙德的分数依旧很高,这样复杂的高算力问题能被他在短时间内解出已经是件让人敬佩的事,其他人都在称赞g国代表队的队长名不虚传。还有顺着他的思考方向解下去,恍然大悟地表达敬佩的同僚。但雷蒙德只觉得胸口沉闷,他的额间渗出一些汗水,蓝色眼珠挪动,紧紧咬在另一块光屏上。 那个小孩应该也会出错。 这样的考核对一个年轻人来说太超纲了。 雷蒙德甚至觉得有点恍惚,这是他第一次,将获得胜利的希望寄托于其他人犯错上。让他觉得可笑,又有些羞愧。 产生这种想法的瞬间,他就已经输了。 仿佛某种预兆一般。 薛慈的答案显示出来。 他们的答题表现和之前不同,像是在这一瞬间交换了一般。雷蒙德的答案布满整片光屏,拥有相当复杂繁琐的计算步骤,过程中不止一次的涂改和重推。但是薛慈这次的解答反而相当简短。 和雷蒙德是正好相反的两种解题思路,简短却精炼,关键数据完全正确。 系统给了他满分。 在那一瞬间,就算是拥有良好修养、时刻都矜持沉稳的华国前辈们,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如同欢呼的赞叹声。 g国代表团还没从“那个小孩能和队长旗鼓相当”的惊愕中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还要面临“队长居然输了”的冲击。 比分从“1:1”瞬间变至“2:1”。 薛小少爷从光屏前下来,神色如同往常一般平静,完全看不出赢了对方代表团实力最强劲的对手后应该有的狂喜,唯独微挑起一些的眼睛能泄露一点情绪。 “承让。”薛慈说。然后例行和对方握手。 ——虽然他也不确定,雷蒙德是不是还想和他握手。 显然雷蒙德不像薛慈想的那样小气,他的目光落在少年人修长漂亮,看不出一点薄茧的手上,非常迅速地和薛慈握完了手,然后用g国的通用语问他: ‘所以你才会被选入华国代表团参赛?’ 薛慈:“?” 雷蒙德继续道:‘无可比拟的学习能力和理论基础。你的能力很适合在这种类型的考核中发挥,连我都……’ 他停顿了一下,用稍微带点奇怪口音的中文道:“甘拜下风。” 华国代表团听见薛慈都让雷蒙德说出这种词了,露出了一点骄傲神色。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74节 薛慈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太对的地方,但雷蒙德的话毕竟算是相当诚恳的夸奖。于是薛慈回道:‘谢谢。’ 雷蒙德收回了手,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又深沉瞥过薛慈一眼,才下场离开。 雷蒙德有点惋惜。 他将薛慈当成那种专精于培养某一处长项的考核型选手了,其他方面自然疏于研究。 很遗憾的是,这种选手在真正的研发项目上都不会走得很远。而雷蒙德以为,薛慈本来应该拥有更加光明、远大的前途才对。 第65章 命运的抉择 pdl的各个赛场考核都会在官媒上直播,但观看热度并不算太高。 这不代表pdl在内部不受重视,或是它在学界的地位有所动摇,大多数的芯片专业研究人员都不会错过这一场盛宴,但这也代表着更多的普通人对其毫无兴趣。 ——要看懂的门槛实在是太高了! 那些运用到的基础理论对于芯片专业的学子而言尚且十分繁复,更不必提其他毫无基础的人群来看,就全权是枯燥。他们察觉不出一分乐趣,试图理解都是折磨,这使得观看直播的人数少得可怜,哪怕各国的关注都没使观看量攀升一截。 最多是在赛果尘埃落定的时候,才会进行宣传,让人们清楚这次华国代表团又创下如何佳绩。 但这届的pdl观看热度却有着显著的提升。 最开始的变化来源于一些长者观看直播的时候,他们的子侄辈的年轻人也会跟着瞥一眼。在发现是那些难以理解的高阶竞赛的时候,对这些不感兴趣的年轻人们应该会浑不在意地挪开眼才对,但事实上是他们的目光停滞,都被屏幕中的某一个短暂的身影攫取走了视线,一时难以调动离开。 少年人在一堆中年人里实在是太显眼了,何况他还拥有那样一张漂亮的面容。连只关注那些枯燥内容的长辈都会提及他的存在,说“这次pdl里有个很年轻的参赛者”。 而这名参赛者还不止是皮囊上的好看。 对答题时间上的精准把控,处变不惊的态度,就算读不懂题目,观看者们也能从系统评判的结果上,了解他们的胜负。薛慈赢了那个似乎很厉害的金发男人,夺得一场胜利的同时会极有风度的说“承让”。 ……这不比每年都能炒作出一位的初恋男神帅?! 于是那些枯燥的内容离奇地变得有趣起来,不少人还难得地打开了重播的录制反复观看,虽然观看片段十分的集中,但观看率到底是提升上去了。 负责这方面的宣传部门还想到,大概是因为这次pdl是主场举办,民众们都十分热情啊。 暂时无人想到,在默契升高的观看率下隐藏着怎样的风潮。 除去薛慈以正当理由请假,缺席了华大的开学典礼外。另一名原本应该以学生代表身份、出现在典礼上演讲的优秀学子,也同样缺席了这次的典礼。 他甚至没有提出具体的理由,就被批复了这次的长假。 没有人追问。 谢问寒比薛慈更快地抵达了京市。 但他没有去往华大,反而相当微妙地,暂时停留在了某座精巧藩篱之中。 白邸。 世家顶流中的顶流,被数人向往又被无数次诟病的名流,真正名权皆备的簪缨世家。尽管人尽皆知白家血脉中流淌着疯病,但却没有人不向往那可怕悍然的庞然大物。 只要白家人招一招手指头,有的是人愿意翻涌上去成为他们掌下的一只狗。 以至谢问寒那初具规模的预想,规划出的巨大利益足以让许多世家退步,折服于他世俗的财富当中。但是这些趋之若鹜者里,却并不包括地位超然的白家。 现在的谢问寒不足以让白家为他让步,不过他那些成就,倒是还成为了某种讨人喜欢的筹码。 “像你父亲一样。”行将就木的老人坐在轮椅之上,须发尽白,偶尔可窥见他黑色疲累的眉眼。他看上去苍老得过头,脸上每一块肌肉都垂搭地耸下来,年轻时十分凶戾的白家家主到老了也不见一点慈眉善目模样,反倒让人心下诡异的发凉。 就是这样一位虚弱的、衰老的、仿佛下一瞬间就会停下呼吸的老人,却是白家掌着生杀大权的主宰,没人敢因为他孱弱的身体就在他眼前冒犯。就算还不知事的几岁孩童,都十分畏惧这位曾曾爷爷。 谢问寒没有回话。 作为一名从小没见过父亲的孩子,不论是他的养父,还是那位据说是白家三爷的亲生父亲,都不在他所熟悉的范围内。索性白老先生也并不需要谢问寒的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下去,“他生前也喜欢做这些生意,做的很好。第一年将营业流水换成了一株给我的血玉珊瑚,现在便摆在我卧房门口。” 白老先生道:“我想起来,你回白家我还没给过你什么东西。那株血玉待会差人送到你房中去,全当留个念想。” 谢问寒依旧低垂着眼,一边给白老先生推着轮椅,一边低声应了句“是”。 他那位父亲已经死了两年。 而他被接回来的契机,在于白父第二任妻子留下来的名正言顺的白家第三代少爷前段时间刚病死,几名私生子又实在被养的上不得台面,便将他这位白三爷和第一任妻子所生的“长子”寻了回来。 根据白家人的解释,是他出生时被当时精神混乱的母亲抛下,耗费许多年才找了回来。 但以白家的权势,要真想找一个孩子,也不过是旦夕间的事——譬如现在,不是很轻易便能寻回? 这样的理由拙劣得像是毫不在意被人戳破,只作为表明上应对往来的借口。 谢问寒也果然不在意。 他熟知这些世家中的规则条例,扮演白家的第三代少爷扮演得很合格。至少方老先生对于自己三儿子这条延续下去的血脉十分满意,其他人便也改头换面地称他为“问寒少爷”,十分尊敬。 那一株血玉珊瑚更成了最好的接纳证明,想必从今天起,来寻他挑衅的人员也会锐减。 那株价值连城的昂贵宝石被大张旗鼓地从方老先生的院中抬了出来,又送到了问寒少爷那里。白家许多人看在眼中,十分嫉恨,但敢表现在脸上的人并不多。不巧,宝珠女士是其中之一。 她是白老先生长子的配偶,也生下了白家第三代的长子白宁。 白宁少爷天资聪颖,备受方老先生宠爱,是最有望继承白家的少爷之一。 然而这份宠爱在谢问寒回到白家后被分薄走不少。近日白宁便总是心神不宁的虚弱模样,甚至害了病,人看上去浑浑噩噩。他父亲确定过几次白宁不是被人下黑手,而是忧思过重后病了,也不免觉得有些丢脸,封口不让人说——只是认回来一名新少爷而已,竟能让白宁忧心成这个样子。要传出去,不知会担多少的恶名和讽笑。 宝珠女士也宽慰儿子。 “他在外流落了十八年,眼界人脉都不能和你相比。白宁,他如何和你争?” 这样的话又在浑噩间和另一句话重合在一起,那是他梦中的话。 “他没法和你争的,二十八岁,什么都没有的废物。” “十八岁弑父,养母吓疯了。” “坐了十年的牢……” 白宁的秘密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整夜整夜的做同样的梦,那样真实的触感让他无比相信那是一个……“预知梦”。 这个叫谢问寒的男人、仿佛从地狱上爬出来的恶鬼。 一开始他在白家,没有人将他当成一回事。这样除去案底外,二十八岁一事无成的废物比白家的下人还要轻贱。然而他一步步踏上来,鲸吞蚕食着白家的涓滴,等白宁知道自己的父母亲人都被他所杀的时候,身边再无所依,已经连孤注一掷和他拼命的勇气都不剩。 他甚至才知道爷爷的死亡,都是谢问寒所赐。 那位叱咤风云一辈子的白老先生都没狠过他。 梦境在醒来后又被无数次遗忘,直到前端时间,他那位堂弟病死,才像打开了某种开关。白宁终于能在现实中回忆起“预知梦”的全部,和谢问寒的名字。 这一年正好是谢问寒杀父入狱的时刻。 白宁隐约记得的。 梦中,他堂弟依旧病死。 为了不使白三爷血脉断在这里,白家去寻找三爷血脉。自然查到了谢问寒身上。 可作为杀人犯的谢问寒很让白老先生失望,白家的疯子太多,实在不必要再添一个,于是转而将其他私生子找回来培养。也就是十年后,那些蠢货内斗死光,才退而求其次将出狱的谢问寒又找回来,从此掀开白家长达一生的…… 噩梦。 而现在的谢问寒,是还没被认回来的。 白宁面临两个选择。一,保下入狱的谢问寒,帮他回白家,拉拢讨好,让谢问寒放过他和他的亲人。 二,也是最简单的方法。 杀了他。 只是这样的方法,务必要永绝后患。只要留下谢问寒一口气,白宁都害怕他会报复回来。 正在白宁已经在摇摆中决定好,眼中冷厉杀意越来越忍不住的时候,他终于听到了白家接回位新少爷的消息。 这样的小事其实不必他上心,反正那群私生子自己都会内耗死。直到白宁听见新回来的少爷,叫做谢问寒。 他一个趔趄,差点从楼梯上滚下来。 谢问寒! 还不是作为杀人犯,被白家强保下来的谢问寒。 白宁神魂不属地听底下的人汇报,这位新少爷不可小觑,虽然流落在外,现在的资产却比他们这群白家长大的少爷还要丰厚,想必手段深沉,深不可测……而白老先生,似乎很满意他。 白宁听的全身发颤,每一处骨缝间都钻出冷意来,半晌发不出声。 梦里形容狼狈的谢问寒,尚且让他们痛不欲生。这辈子谢问寒风光归来,他们还有活路吗? 白宁悲从中来。 而被他所惦念的“恶鬼”,此时回到房中,打开电脑,认真看起了直播回放。 作者有话要说:白宁:原来我不是主角啊那没事了 第66章 团队的弱点 薛慈的表现比他想象中更出色。 电脑屏幕上的光芒映亮了谢问寒的眉眼,他苍白皮肤和深刻面容都被映照清晰,黑色眼珠原本是如深渊般浓郁的黑色,但因为此时眼前不断浮动的画面,又像是被太阳晒融的焦糖一般,变为了一种甜腻、温暖的情绪。 独独对他面前的这一。 如果让那些白家的从属看见这一幕,大概是十分好奇讶异的。他们从没有想到,自从抵达白家便永远是矜贵冷淡神色,拒于千里外的问寒少爷,也会有这样透露出一点温情的时刻。 谢问寒感觉到的是十分的遗憾。 这应当是薛慈生环节当中的一次重要时刻,而他却无法参与。 当然,以谢问寒目前的能力与脉,是参加不了pdl的,打破常规的有薛慈一便已足够。但他有足够多的方法可以拿到入场券。成为观赛员、后台勤务、裁判助手,甚至是支持pdl举办从而提供金钱支持、器材供给的来自企业的年轻投资。 他也有足够的时间和手段去接触到作为参赛选手的薛慈,不动声色,满含平静地祝贺他得胜归来。或者像夸今天的天气不错那样,同样不泄露一分心意地夸奖薛慈做出的每一步精密回答。 但是这一切的盘算计划,都被中止在白家的到来里。 他被暂且限制住了自由,也不想在未卜的窥看与周围的不明恶意下,暴露自己的软肋,将本来与此事毫无关联的薛慈牵扯其中。 谢问寒的耐性一贯很好。之前能不动声色地忍耐许多年,现在也一样。 屏幕上的进度条很快走至尽头。谢问寒敲下了停顿键,修长的指尖触及到被定格的少年的面庞时,眼底如有灼灼烈焰,燃烧未尽。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75节 · “胜不骄败不馁。” 作为最后的总结陈词,舒博士的目光平静扫过这次pdl华国代表的全体参赛成员们。在提到“胜不骄”的时候,尤为重点地瞥了一眼坐在前排的薛慈。 薛慈坐的很端正,没玩手机,手紧贴在桌面上。舒博士看过来的时候,他便将头微微又上仰一些,正好让这位长辈看到他无比清透漂亮的黑色眼睛。于是更多的苛责还是被卡在喉中,咽了下去。 薛慈的年龄只比他的女儿大一些,在他眼里还就是个小孩。实在很能激起舒博士的怜爱之心,让他不忍厉言过重。但是相比起来,他又很怕薛慈会因为这样光耀的成绩迷失自我。 这种担忧并非是无的放矢。薛慈实在是太过特殊了一点,哪怕能站在这里的都是万中无一的天才,他们在薛慈这个年龄却还是做不到如此厚誉。 ——有史以来pdl最年轻的参赛选手。拥有极强的学习能力和海绵记忆。在第一场对战里,就赢下了g国代表团的天才队长,还赢得十分漂亮。 重重荣誉叠加起来,简直似一件厚重华服。无比光芒四溢,却会将少年遮盖的喘不过气来。 不管是谁,在这样层叠光环下,恐怕都很难压抑那一时的飘飘然。而做研究最惧怕心性不定,更怕在道路上就被名利腐蚀一空。面对薛慈,他们整个团队都有一种爱护心态,所以在他赢下第一场竞赛后,反倒没多少称赞夸奖,而是敲打为多。 现在对上苍白清癯的少年,便这样乖巧仰头望着他,又觉得有些许不忍了。 ……会不会太过严苛了? 对于薛慈这样的少年而言,没有得到预想中的鲜花掌声,反而是来自长辈的严厉训斥。付出与得到的不对等,应该会更让患得患失吧? 舒博士绞尽脑汁的反省。 在他的示意下,整个团队里都没对薛慈做出更多的夸奖。好像他先前赢过了g国的队长是再寻常不过的表现,而事实上,华国的代表团以一分差的优势拿下了第一局的胜利。虽然这是每一位成员的功劳,却不可否认薛慈拿到的那一场胜利是最艰难、也最有价值的一场。 身为前辈毫无表示,反倒严厉苛责,会不会更像是嫉贤妒能? 他还是要做点什么。 舒博士给自己找好了一个借口,觉得还是不能只一贯打压孩子。他准备给团队当中唯一的年轻准备一个微小的奖励,祝贺一下他的优良表现,再提点两句,这样的举动应该不算腐蚀意志。 于是在探讨会结束之后,舒博士回去准备了一个芯片原理循环模型。 这个模型他给自己的女儿做过。 同样是他二十岁那年,恩师给他的生日礼物中的一样。 非常有趣的“小玩具”,在他们这样将终身贡献给芯片研究的员眼中,远比其他的娱乐方式都要合适用来放松。 出于对年轻喜好的考虑,虽然将模型揣进了兜里。舒博士略微犹豫,还是让助手去给他打包了一方蛋糕,提在手上,一并送去给薛慈。 在一点微妙的自尊心的驱使下,舒博士有些担忧自己的举动会被发觉。好在他一路提心吊胆的走来,并没有碰上同僚,好歹保全了舒博士的一点脸面。 直到舒博士来到薛慈休息的院中。他按下门铃,等到薛慈的回应后板着脸输入了密码锁进到了玄关处,薛慈很懂礼貌地上门迎接,也不禁流露出一点茫然神色:“舒老师,您怎么来了……” 在看到舒博士手上提着的蛋糕盒后,薛慈明显愣了一下,神色变得更加的……有一点困惑和奇怪起来。 舒博士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整理好要和薛慈说的话。 但他实在是不擅社交的性格,到这个时候,面对眼前茫然困惑的年轻,舒博士反倒说不出什么漂亮的社交辞令来。站在门口,便开门见山地表达了自己的满意。 “你今天的表现很不错,小薛。”前辈的脸还是耸搭下来的,看上去十分沉稳,神色严厉得如同刚才不是夸奖而是批评。在说完这句话后,没有任何铺垫的,舒博士将蛋糕递给薛慈,又把兜里的模型拿出来放在他的手上。 “这是给你的奖励。” 很直白。 薛慈看着没有明显的能源动力,却在不断运转的模型,爆发出了相当的兴致与热情。他仔细打量过每一个零件,露出惊喜的神色,然后认真对舒博士道谢,“谢谢您的奖励……这个蛋糕也是给我的吗?” 舒博士矜持地点了点头。 年轻应该会很喜欢甜品吧。就像他的女儿,也会要求他从实验室下班的路上打包回来一块草莓小方。 “谢谢您。留下来一起吃吧?”薛慈邀请。舒博士并不喜欢甜食,正要拒绝的时候,他听见薛慈说道:“其他老师也带来了一些点心鲜奶,实在吃不完,我们可以一起分享。” 舒博士愣住了。 他几乎是用一种有点飘忽的神情跟着走了进来,然后和他的每一位都带了“微小的奖励”的同僚面面相觑。 “……” 大家都很尴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窒息。 当然,最为严厉的舒博士最尴尬。 他严厉要求薛慈的景象还历历在目。大家默契低头,不发一言。 索性这日的尴尬没延续到第二天,pdl竞赛依旧继续,这次抽选出来的赛题不是第一轮那样强制要求全员参与的,只要选出五依次对战即可。 出于各种缘由考虑,薛慈不在这五对战的名额当中。 而这次题目又正好可归咎于实操题,考验的是有关芯片的研发能力。 在雷蒙德眼里,恰好又验证了一次自己的猜测。 研发实操,薛慈,不行。 的精力是有限的,能在短暂生涯中专精一项已是天才。但在雷蒙德的心中,一名天才选择了理论研究专家这样的方向,还是对于才资源的一种挥霍和浪费。 g国本来也算是芯片强国,这次险胜一分。 在后面的三轮竞赛中,恰好都是理论方面的考核,各有胜负。最后五轮竞赛下来,华国代表团的评分要更高一些,但这不代表g国因此淘汰,比赛的赛制是看各个代表团的表现分综合排名的淘汰制,因此就算是两名强队提前碰上,也不会导致某队阴差阳错地进不了决赛。 系统的评判十分公平,g国虽然评分低于华国,但在总排名中依旧傲视群雄,进入决赛圈的可能性很大。 华国代表团的分数暂且领先,轮空一局。 他们碰到的理论题比例相当大,更全方面体现出了薛慈这名选手知识面上的毫无短板,他参与的考核都是全胜局。这种与年龄不相符合的强大能力,被不少国家代表团所注意到,列为了重点的观察对象。 而从和薛慈交手过的那些里得到的重要情报之一——薛慈是专精培养的理论型选手,实操能力是短板。 不,甚至不只是短板问题,应该说是相当缺陷。 这将成为华国代表团的重要攻破点之一。 在薛慈自己还不知道的时候,其他国家的代表团已经针对他列出了一系列的攻破计划 作者有话要说:事后: g国队:我怀疑我们队长是卧底。 第67章 小丑竟是 几日下来,赛程进行的十分紧密。最后华国以微弱优势胜出,保持着暂且总分第一的名次进入了决赛。紧随在其后的则是a国、b国、g国的代表团。但哪怕是排名最靠后的g国,其实和华国的分差也并不太大,竞争很是激烈。 宣传报道更胜以往,民众们观看热情也比以往更大,造就了这届pdl的庞大声势。 薛慈身上的参赛服穿得很规整,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明明是不显肤色的黄白配色的制服,竟也能看出薛慈唇红齿白,生得极好看。 镜头在其他人那边的时候,还显出了严谨的科学研讨芯片交流会议的气魄。只落在薛慈这边时,陡然变了个画风。 一堆中年人里格格不入的年轻少年,还长着一张过于漂亮的脸,硬生生提高了整个赛场的颜值排面。 因为薛慈出场的镜头观看率极高,所以哪怕他本人在芯片学界并不算有名,但不管是华国的摄影师,还是其他国家前来直播的摄影师,都频频将镜头转落在少年身上。时而露出他全身修长身形,时而紧捱着他那张勾人眼目的面容,当真是怎么拍怎么好看,连观众都少有意见。 有“颜控大国”称谓的g国,更是十个摄像头八个都长在了薛慈的身上,而直播间的人数却呈现着暴涨的趋势,甚至超过了很多黄金时段的娱乐节目。 考核第一场开始了。 进入决赛环节,就是由四国的代表团一并竞赛了。 雷蒙德想到,华国的好运似乎走到了尽头,考核的第一场就是实操考核。 不过这次是难得的团体考核,考验的是各个团队的综合能力。题目为对眼前的精密器械单独创造出合用的核心芯片。 考核环境是透明的。 雷蒙德在主导着团队进程的同时,也关注着华国代表团的进度。 舒博士是他们的队长,负责统筹核心环节,人人忙碌穿行。而薛慈负责的似乎是文书工作,记录数据。 这份任务虽然也很重要,但也对应着一个特质——薛慈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进实际操作中。 他的推测是正确的。 又重新确认过一次,雷蒙德收回了眼。 第一轮考核结束,分差依旧不大,所有团队都在规定时间内创造出了合适的零件。而接下来,就是最能提高分差的个人赛项目了。 题目是改进se-1型号医疗芯片,在后续加入辩论环节。参赛者需要展现出己方改进的优良性,然后指出敌方的错漏缺陷,挑剔短处。最后由系统进行整体评分。 这对理论知识的要求极为严苛,因为每个人改进芯片的理论方向并不相同,如果不涉及对方的理论领域,你可能连辩论正误都无从下手。 更“妙”的是,se-1是迄今为止公认的最完美一代的医疗芯片。想对它进行“改进”,还是在比赛规定的90分钟时限内,其实是很困难、甚至根本无法做到的事。所以归根究底,第二环节的辨认赛才是重点,找出对方“改进”上的致命缺陷,才能让系统给己方队伍的评分更高。 华国队的突破点,就是薛慈。 他的理论基础再丰富,再能指出其他团队的错漏,但只要他所改进的芯片跟不上其他人的水准,就是坚实堡垒上最好攻陷的那块松软砖石。 足以让千里之堤,一夕崩溃。 而在众目睽睽下,华国队的其他人也绝不能帮助薛慈完成任务。他们先前用薛慈的理论能力得到的优势,现在就是连本带利地偿还的时候了—— 所有人都这么想。 计时九十分钟的“改进”开始。 薛慈拿着自己的se-1医疗芯片,来到了单独的实验室当中。 为了防止作弊,互相抄袭改进思路,这次各个参赛成员都看不到其他人的改进情况,只有无数个摄像头还诚实地直播着。 这也是很多观赛者第一次看到薛慈动手实操。 先前流传出某个隐秘传言,说pdl的年轻赛手(虽然没有指明但大家都清楚是谁)实则是个理论上的巨人,实践上的矮子,还都颇为担心。 但现在看到薛慈的操作,又觉得他动作流利,决无拖泥带水。 他站在巨大器械面前,显得身形无比微小。指尖点过的地方都链接上了庞大数据海,薛慈一遍又一遍运行推算,身边没有助手,一切记录都需他亲力亲为。光屏上飞速播动着新测验的数据,薛慈偶一抬眼,将其记录在脑海中。如果不是他准确无误从中挑选出了需要的数据然后输入,几乎没有人能猜到薛慈不是在偶尔看一眼光屏解闷,而是将那上面流淌的数据都筛选记录了下来。 比ai更可怕的处理信息的能力。 微弱光线将他肤色照的雪亮。 他以相当利落的速度剥离se-1的核心线路,复制区域信息,阻断阿默淄端连接。重新编写了se-1“心脏”区域的核心线路。 不管最后得到的结果如何,能不能运行成功,这都是一次大刀阔斧的改造。 已经有敏锐的观赛者想到,虽然他们看不懂薛慈的思路,但也能意识到不像网上流传的那些传言,反而薛慈的能力应该很不错才对——要不然他不会这样应对自如,如同胸有成竹。 并且时间分配的几乎可以说是精准。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76节 薛慈的动作很利落流畅all全程下来都保持着相对均匀的速度。没人看见他有因为思路停滞而迟疑的时候,更没人看见过他因为比赛时间接近尾声而开始急躁慌忙的时候。当九十分钟的倒计时结束,薛慈正好将改造过的se-1放进仪器当中,透明的防护罩立即包裹住了这枚芯片,与此同时也传来第一阶段考核结束的警报声。 进入第二阶段的辩论赛环节,依靠系统分配的座次,参赛选手们依次入位。 每个代表团的参赛者被有意打乱位置,并不和先前的队友处在同一条线上。比如薛慈左手边是g国的队长雷蒙德,而右手边则是b国的队长格林特。 两个都是给予人压迫感极深的天才人物,而薛慈坐在他们其中,微垂下眼调节着座椅的高低……看样子完全没在意身边人的威胁感。 经过简单的测算,经由各个参赛者们改进的se-1医疗芯片的基础数据已生成电子版、书面报告两种形式,送到各自选手的手中。 而由系统抽选的顺序开始进行发言,第一名介绍自己改进成果的是来自a国代表团的成员。 他微抬了一下自己的眼镜,神色严肃地开始展示经由他改进的se-1芯片,翻译器中传来同传的翻译语言。 “……核心采用的锌普美緇接口被我改用为光微解二代算法……” “……从系统运算的数据可以看到,芯片的精准性进行了大幅度的提升,可以辅助进行血分子切割类的精准操作。” “……提升幅度在12%上下,同样有继续精进的可能……” 作为第一名发言者,他的表现不可谓不出色,成果斐然。 至少真正做到了“改进”这一点,而非是原地踏步,甚至是反向改进。在他之后的其他代表队选手,恐怕都会压力很大才对。 紧接着他发言的是g国的参赛者,并没有率先进行的对自己芯片的介绍,而是先启用了一轮一次的“质疑权”,先和a国那位选手展开了辩论。 “从您的算法上来看,精准性的确有所提高,然而付出的代价却是压榨了属性上的稳定性——作为医疗芯片最应该保障的地方。提高了失误几率,就算能实践操作运用的表现再好,带来的损失却是不可估计的……” 这一番解读犀利狠辣,a国成员的改进顿时变得毫无意义可言,系统的评价会被巨幅拉低。 a国选手神色微变,使用了“辩驳权”,从技术层面和高难度上证明价值,你来我往的打起了唇舌仗,很是精彩。 一般选手都会留着“质疑权”,看后面有没有威胁大的选手。要么先使用,和上家开展辩论,避免自己的评价被系统拉低。直到某位g国选手发言开始,形式一度有了变化。 他针对的是还没开始发言的薛慈。 这是先前前所未有的特例。 “守成是稳重的表现,改变越小,能被挑出的错误就越少。”他用流利的g国语说道,那双眼眸却透露出了来势汹汹的意味,“这或许可以被称作一种策略。但是华国的薛慈选手,你的芯片属性毫无变化,只是运用了另一种线路集合。如果不是外观上的改变,我甚至觉得你是将委员会发下的se-1重新放了上来。这毫无意义。” “在pdl上的投机取巧,并不值得人推崇。” 到最后,他的语气已经严厉得接近于批评了。 黑发少年那双漂亮的、黑沉的眼睛,也望了过来,看上去就像某种无辜被牵连的小动物,看上去很让人心软。 但是薛慈却没有使用“辩驳权”。 他柔顺安静地望着那名g国成员,在他的发言时间结束后,便又重新垂下了眼。 接下来,又分别有来自其他代表队的成员,不约而同地针对起了薛慈的芯片赛果。 正好每个队都至少出了一名名额。看来他们在私底下达成了某种共识。 现在领先的是华国代表团,又是主场作战。先将最具优势的扳倒,让他们爬不起来,是最优先的消耗策略。又何况薛慈的弱点缺陷如此明显,不针对一下简直浪费了情报。 他们言辞咄咄,以至正在看直播的观赛观众们,都产生了一瞬间的怀疑。 从薛慈的表现上来看,他应该很厉害啊。 有像这些人说的,这样投机取巧、毫无用处吗? 观众们都陷入了混乱当中。 只有部分人员——比如此时正在光屏前看着直播的问寒少爷,微微弯起唇,眼中不见笑意,只有一点冰冷和嘲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来。 “蠢货。” 一群蠢货。 在薛慈被接连的质疑后,他始终没有运用“辩驳权”,也终于轮到了他发言的时刻。 他站起身,神色平静地将系统简单测试过的属性念了一遍,然后说道:“就像是各位前辈所说的那样,属性方面没有任何的变化。” 薛慈这样不遮掩地说出来,让其他人脸上出现了略微微妙神色。 这是索性放弃挣扎了吗? “不过还有一项微小的差别,暂且没有出现在系统的检测名单中。” 薛慈垂首,将那份书面汇报折叠起来,观众的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到那双修长指节上,白皙,莹润,然后才听见少年淡淡的声音。 “能源。” 第68章 公布马甲 芯片对能源的剧烈消耗向来是亟待解决的问题之一,除去常见的铁、铝、铜、银之类的金属矿,还有更稀有的硼银、印金之类的能源石来作为供驱核心运转的昂贵能源。世界上最小的国家斯坦纳依靠着遍地的“印金”成为了最富裕的国家之一,人均身价百万,但即便是资源极丰富的斯坦纳,现在也一样面临着能源将被耗空的尴尬境地。 能源消耗成了除芯片造价外的最大成本,所以当薛慈说出这个词的时候,无需翻译,其他人员都相当敏感地望了过来—— “能源”? 系统给出的检测,只是最基本的数据判断而已。而在刚才其他人发言辩论的时候,薛慈已经提交了能耗重检的报告,这时候正好可以将数据投映在光屏上。 薛慈用极其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个无关痛痒的小改造、一个食之无味的鸡肋项目的语气说道:“替换了核心线路的循环,可以节约下……” 他微顿了一下,看着系统给出的数据,和他实验出的数值差不多。 “54%—71%的能耗量。” 系统给出的数据无限精确在69%,这是比较理想的状态了。而在得出这个结论后,整个赛场都陷入了奇妙的沉默当中。 不需要任何的辩解,薛慈给出的数据已经足够让先前指责“毫无意义”的对手们,此时目瞪口呆,又恨不得将数十分钟前大放厥词的自己直接掐死。 除去机械在拍摄转动的声音,连摄影师的镜头都直生生伫在原地,只有隔着屏幕的观众们还在好奇发问: “这个能源减耗,听上去很厉害啊?” “感觉比之前那几个改进都要有用欸。” 稍微了解一点芯片专业的人,都无空暇去答话了,而是目光狂热地盯着屏幕,似乎恨不得抱着电脑,钻进里面去。 有用? 这何止是有用,这简直就是一场变革了,足以改变整个学界的一场变革! 能做到节约一半以上的能耗,还保留了se-1芯片各方面属性不被压缩——不,就算被压缩一些属性也不算什么问题,这依旧会让所有的利益相关人员为之疯狂,又何况是原状保留下了性能。 这样大的改进几乎是重新塑成了新的芯片核心制作方法,从源头修改了数据流。工作量与其说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改进,不如说是重新制作的、拥有se-1同样属性的新类型芯片! 并且触觉敏感的人已经想到了,如果薛慈能用新的核心线路改写se-1医疗芯片,是不是同样能改写其他类型的芯片? 这简直似一座宝矿金山,越挖越能攫取源源不断的利益,几乎可以改变整个芯片学界的格局,在发觉这一点后,所有人的眼中,都覆盖上了狂热的火焰。 在那场奇诡的沉静之后,赛场顿时陷入了混乱波动当中。有人站起来激动地要求对薛慈改造的se-1做详细拆解和测验,有人还没轮到发言,就迫不及待地拿麦克风向薛慈咄咄发问,仿佛已经将比赛忘在了后头,没想起这是pdl的会场,应该遵循规则和秩序。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他们参加pdl是为了得到更多的利益和资源倾斜,但就在眼下,当前,有什么利益能比得过一场即将掀开的芯片变革? 连华国队的成员,昨天还鼓励过薛慈的前辈,一时都忘记了他们间年龄和辈分的差距,十分认真地追问起薛慈相关技术问题,那副求知若渴的模样也让其他人恍惚中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事实。 华国代表团的其他人,也同样不清楚减耗芯片技术的制作。 这可能是薛慈独立完成的成果。 至少也是以他为主导完成的。 在裁判员开始维持秩序,强压下几名激动的参赛者后,考核得以继续下去。在安静下来的瞬间,又有不少人迅速表明自己要使用“质疑权”,询问的对象也无疑只有一个。 薛慈依旧是那副温顺无害的学生模样,好像是混入了大佬群中的迷茫猫咪。却一字一句,很清晰地解答了对方提出的所有缺漏质疑。 事实上,对方的目的已经不再是驳倒薛慈了。 他只想知道,薛慈的技术是否可以运用在其他芯片类型中,有什么潜在缺陷弊端。甚至试图通过一些问题,来获取更多信息,复刻薛慈的研究思路。他甚至直到时间结束,裁判宣布中止提问的时候,才依依不舍地坐了回去。 然后就迎来了第二发的提问。 华国队成员虽然心急如焚,但也终于想起来了这还是在pdl考核过程中,并且真诚地想到,薛慈这小孩可别太老实了,问什么说什么,把核心技术交代出去。 薛慈对思路和芯片核心初构原理都做了简单的解释,有问必答。 而a国代表团的某位成员,不知是因为薛慈看起来实在脾气太好,还是回答得太有耐心了,直接尖锐地刺探到薛慈运用的是什么信息区域和算法。语气急迫,带有某种颐指气使的意味,蓝色的眼眸紧盯着薛慈,微皱着眉,很是催促和不满般。 在他看来,这样的年轻人是畏惧权威的,自然也会屈服于他。 薛慈神色没什么变化,他淡淡看了a国的那名成员,似乎是在打量他,突然举手道:“对方问题和辩论无关,我要求跳过。” 自然,不必多想,薛慈的要求被通过。a国那名选手收到警告,不要问不相干的问题。导致接下来的提问,那些试图打擦边球刺探一下算法的人员,他们的问题也一并被禁止,不免怨愤地频频看向a国那名成员。 你脸皮怎么就这么厚! 现在那华国小崽子什么也不说了! 坐在薛浮左侧的雷蒙德,陷入了一种出神的、怔愣的、甚至略微痛苦羞愧的状态中。 他原本猜测薛慈是被专精培养出的那种“理论人才”,甚至将这当成一个重要情报告知了自己的队员,又传了出去。 这种猜测本应该是没有错的,人的精力有限,在理论和实践的天平当中,一方的筹码重一些,另一方的筹码就会显得轻一些,两者并长者是少数。 但雷蒙德怎么也没想到,薛慈“轻”的那一方,居然是理论方面! 相比起他的实操发明,理论上的出色还显得没有那样妖孽了。 雷蒙德获得的奖项繁多,也有无数重量级芯片发明。但相比起来,他依旧没有把握,能有一项成果是可以和如今薛慈的减耗芯片成果达到同样地位的。 就算他对薛慈的定位猜测失误,薛慈的实操技术很好,雷蒙德本也不会这样尴尬。但偏偏薛慈是个天才,是个成果远胜于他的天才,在理论方面的竞争失利后,雷蒙德说出的那些话,简直像是庸人不甘心的污蔑与诋毁,哪怕他心中其实并没有那么想过,只是依照经验做出了推断—— 在内心百般纠结下,雷蒙德都开始怀疑当初的自己是不是被极度的自信冲昏头脑,又或者被嫉妒蒙蔽了双眼,才说出那番话。 等薛慈的环节已经结束,轮到他介绍自己的改造芯片时,雷蒙德先发了一会呆,眼底垂下一层阴影,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回过魂来一般,缓缓将目光投向了薛慈。 他率先使用了“质疑权”,对薛慈提问道: ‘你用在se-1医疗芯片上的技术,可以改用在其他类型芯片上吗?’ 这个问题其实已经有些擦边,裁判们犹豫要不要叫停时,薛慈静静凝望了雷蒙德一眼,说道:“除去某些特殊型芯片外,可以。” 果然如此。 这也是其他人所关注的重点,得到确切答案后,雷蒙德反而有种尘埃落定感,他吐出一口气,缓缓道: ‘我很敬佩你,你是真正的天才。’ ‘我为先前的言论道歉。’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77节 ……先前的言论? 什么言论? 薛慈略微沉吟的时间里,雷蒙德已经不再解释下去了。他介绍完自己的改进芯片,言语非常之潦草。不过到现在,除去薛慈的芯片,其他人的作品的确也无法提供任何的兴奋阈值了。 在雷蒙德之后的,则是b国代表团的队长格林特。轮到他的发言时间后,格林特也第一时间选定了薛慈开始辩论。 其他人正洗耳恭听,格林特能问出什么关键信息后,便见这位具有明显绅士气质,比起科研人员更像贵族的男士微微皱眉,言语不善地说道: ‘你的确是个天才。’ ‘但是以其他人的理论核心为基础,研究完善过后,发表在公开场合中,且不明述该理论核心的真正提出人,是一种不端的行为!’ 谁都没想到,格林特要说的话居然是指责。他言辞锋芒逼人,冷厉急言,一时让裁判忘了阻止。且在格林特说完后,赛场都陷入了安静当中,其他人都在消化着格林特话中巨大的信息量。 格林特的意思是,这份核心思路并非是薛慈想到的,他只是负责完善? 但在pdl赛场上,众目睽睽下,的确是薛慈独立完成的芯片改造,这份荣誉也的确是归属于他了。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同时创造出某个发明,两者公布天数相差一天,前者被钦定为发明者,拥有专利权,后者只能被界定为模仿者的例子。 这种学术方面的事,是很难分割清楚的,又何况的确是薛慈先完成了那最后几步。 也正是因为如此,格林特更为恼火。 他为真正的提出者感到不平。 他能看出,薛慈对se-1的改造完完全全就是通过“他”的理论骨架建造的,里面有很重的参考痕迹,决不是巧合那么简单。 但“他”研究了三年的心血,进度尚且不明,就先被人借用,公开运用在pdl的赛场上。先一步被人采撷了甜美果实,这份足以改变格局的芯片技术,却并非诞生于它最初的实践者脑中,这让格林特无法接受。 薛慈则露出了略微迷茫的神色。 他略微思考道:“我的导师的确给了我一些帮助,但核心理论……” 格林特是个古板、严谨,却略有正义感的绅士,所以他的话可信度其实非常高,在他开口之后,已经有人若有所思地对薛慈投映出了复杂目光。饱含着不赞同和略微怀疑,在他们看来,只有这样才能解释薛慈为什么在这个年纪便有如此可怖的成就。 他的确是个天才,但也是借由别人骨肉才能支撑起来的天才。 格林特见薛慈还在隐瞒,以导师的名义意图遮掩,无法再忍受薛慈分明借助了“他”的心血,却绝口不提,欺世盗名。于是神色分外冷冽地警告道:‘只要看过‘他’的理论的人,都能看出你理论来源的痕迹——不要妄想狡辩。在三年前,‘他’就在draw论坛上发表过初步构想设定,在三年里不断地充盈完善理论,发表的最后一步,就是阻断阿默淄端连接,和你所运用的技巧完全一致——’ draw是国际通用的芯片研讨论坛,同时配套有聊天会客室、辩论连线之类的设备,许多大佬都在其中注册,畅所欲言。薛慈很是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道:“只更新到阻断连接这一步骤,是因为‘他’发现进行到这里,能源利用率的损耗太高,至多只能节省11%以下的能源,聊胜于无。而‘他’昨天在前辈赠与的一个芯片循环模型中得到了新的实验灵感。” “循环。” 薛慈准确咬住这个词,然后点到为止。他鸦黑的羽睫垂下,缓缓接上最后一句解释,“完成了最后一步的实验。” “格林特先生,”薛慈用一种几乎是疑虑的语气道,“……你没有注意到,‘他’所使用的代号ci,和我的名字薛慈,有一点联系吗?” 鉴于格林特先生并不知道中文拼音的拼写,他露出了有点迷茫的神色。但在场听出了其中联系的华国人,先是愕然了一下,然后又有些神色奇怪地扭曲起来,像在憋笑,又似怜悯。 他们都对格林特先生抱有一种非同一般的同情心态,共情能力强的已经为他脚趾抓地了。 薛慈想到老师的话,方老提及让他公布化名方便以后。正好趁着这个时机,平平淡淡地公布一下。 见到格林特的茫然神色,薛慈拿出手机考虑一下问道:“我就是ci。需要我上draw发帖更新一下吗?” 作者有话要说:薛慈:小事,散了。 第69章 真正的天才 薛慈话音落下。 格林特的神色更迷惘起来,虽然同传已经给他翻译成b国语言,但那一个个熟悉单词似乎拼接成了他无法理解的长句。 刚刚薛慈的意思,难道是在说,他是“ci”吗? 这位天才的大脑第一次在“处理信息”这方面,慢上了其他人一步,陷入了循环的死结中。 格林特在draw同样有注册账号,是非常有名的大佬之一,姓名和马甲都是半公开状态。 多年前,“ci”加入了论坛,只是当时他还是籍籍无名的小辈。又在三年前,ci正式提出了解决能耗的新型芯片理论,才引起了相当一部分大佬的注意,开始被参加邀请各类辩论赛,越来越多的人关注到了这名代号为“ci”的亚洲人。 格林特是固执、傲慢、且排外的天才。所以在那么多对ci伸出友谊之手的人中,并不包括他。 他只是冷淡的旁观者。 但他虽然和ci不是朋友,泛泛相交,却在后面无数次辩论磨合中,将ci当成了足以匹敌一生的对手。在格林特想来,他们是不需要知道各自姓名背景,不需要寒暄交流,不必应酬联系的真正“心友”。他们站在世界的两端,却有着比普通凡人更多的默契和联系,是属于天才间的隐秘共鸣。 他想象中的ci,是孤僻不善言辞的中年学者,又或者是孤独求败的年长博士——但是那些所勾勒的形象,没有一个是和眼前的漂亮年轻人搭得上边的。 薛慈依旧平淡望着他,殷红唇瓣似乎总是微微上扬,那双漂亮的黑眸蒙着一层莹润星光般,也没有嘲讽之意。偏偏在这样的注视下,格林特却更是面颊滚烫得发红,感到了令人窒息的尴尬,和自惭形秽感。 薛慈是没有必要撒谎的,这种理由太容易被戳破, 但如果“薛慈”就是“ci”…… 格林特想到刚才自己的咄咄逼问,恨不得他罹患过心脏病,能当场晕过去。但可惜他身体一贯强健,这种时刻也只能大睁着眼睛和薛慈尴尬的对视。 薛慈的确生得脸嫩,很难让人忽略掉年纪上的差距感。想到他现在的年龄,再联系一下当年ci提出基础理论时的年龄,格林特忍不住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有点头晕目眩感。 这人实在也太……恃天才行凶了。 这谁能想到?! 格林特缓缓地坐回了位置上,绅士杖在手边略微敲击了两下。他神色肃然正经,平静如同一张假面,仿佛这样就无人能看透他此时的尴尬。 ‘……没有问题了。’ 格林特先生说。 和格林特关系一向不对付的a国代表团队长,难得也露出了愉悦神情,相当乐于看见这位固执的老派贵族吃瘪丢脸。但是笑着笑着,想到薛慈的成就和背后代表的亟待发掘的潜力又有些笑不出来了。 现在的格林特,也就是发着呆,靠着脑补draw论坛上的其他联络人知道ci的身后是个年轻学生时天崩地裂的表情——有几名经常和薛慈唇枪舌战的专家应该会更崩溃吧——这样的心态,用来聊以自慰。 虽然他们也不会比自己更丢人大发了。 格林特的回合结束后,剩下的辩论赛局面变得乏陈可善起来。 不是没有精彩的改造,甚至几名队长所做出的调整完全能改写se-1的编码核心,如果在平时一定是能够大放异彩的项目。但是此刻,前后所有的改造相比起来都没有薛慈的减耗能源来的意义重大。 连这些方案们各自的主人,都是一幅敷衍模样,简单介绍两句便懒得再浪费口舌,然后目光灼灼地转向薛慈提问,完全忘了现在站在赛场上的意义。 无数个国家的摄影师,都将镜头投向了赛场上最年轻的那名亚裔人。 这次不仅是因为对方惹眼的样貌,而是拥有了足够充分的理由了。 个人赛,还是实操考核,本来就是最容易拉出分差的环节。要不然几个代表团成员也不会这样默契,想要借由一个人的短板,彻底让华国代表团失去获胜的希望。只是现实和他们的预想出现了一些微妙背离,现在不仅没能攻下短板,这名“短板”反倒—— 系统在总结过辩论数据和芯片改造程度后,一个个显现出评分来。 而鉴于薛慈对se-1芯片的改造已经到达影响学界,意义重大的程度后,系统在经过了几秒运算后,给出了满分的评价。 其他人都很怀疑,这是因为系统的运算数据中不存有加分设定。也正因此,其他人的评分都被反衬得极低,低到看不出高下之分,那微小的浮动简直显得和“菜鸡互啄”一般。 “菜鸡互啄”的参赛者们都情绪稳定,看着华国队以断层的分差获得了第一,也没觉得有什么意外。 要是这样的华国队拿不到第一,才是有黑幕。 接下来进行的考核项目,都是实操考核。这下没人觉得华国队运气不佳了……真正算起来,先前轮到的都是理论题才叫运气不佳,谁能想到华国队揣着这么个宝贝还能不显山不露水的。 能将se-1改进到这个程度,薛慈的能力当然不可小觑,但是他在接下来的单人1v1赛中的表现,还是忍不住让人咂舌。 几乎每一场都保持在巅峰水平,所有考核未尝败绩,这种全方面的综合能力实在太可怕了一点。 理论根基还深。 pdl举办了三天,除了华国队之外的代表团也在噩梦当中被统治了三天。每天一睁眼就想到薛慈这个简直是不讲道理的天才,便忍不住开启了唉声叹气的日常。 直到这届的pdl结束,华国代表团以不容超越的优势夺得了第一。即便华国早发展成了芯片技术强国,但是这样好的佳绩,绝对优势的桂冠,也是近年来的第一次,真正是扬眉吐气,振奋人心。 而其他国的代表团成员,心中完全没有经过一番学术交流后的满足,只有终于能离开华国、结束被噩梦统治的淡淡欣喜和惆怅感。 他们对技术依旧想要探知渴求,但是薛慈给他们带来的奇怪阴影,也太深了。 偏偏接下来收到的指令又让他们陷入了抓狂中,他们暂且不能回国,还是要停留在华国境内,和对方的芯片研究院交涉,看能不能“交流”一下新的芯片改造技术。 这份变革带来的利益太大,实在让人难以按捺。他们各自的专家团队和谈判团队已经组建完成,正在前往华国的航班上。 薛慈以“ci”这个id发表在draw论坛上的记录贴虽然十分详尽,但并未提及核心的关键内容。虽然他们可以以特殊渠道获取新型芯片后进行破解,但需要的时间太久。 那个时候恐怕利益都被瓜分完成,光是这个时间差流失的利润都不计其数,还不如正式和华国会谈,根据正规渠道付出代价,还要更合算一些。 在其他国家紧张筹备的时候,华国的风浪也才刚刚掀开。 华国的官方媒体播报新闻,通常都是用词严谨、谦虚的。即便夺得了极辉煌的成绩,也不过平淡一句“取得重大成功”,“再创佳绩”这样的一句总结,但这次对待pdl竞赛的结束,却是前所未有的强力夸赞起来。 在新闻播报上用词还算克制,但像是官方网站界面、宣传口界面,都很夸张地尽职宣传代表团的成功,详细记录了一番这次的参赛全程,还特殊地点明了表现尤其出色的个人。 这种对“个人”的宣传和专业播报,其实是很少见的,一般只有对国家做出重大贡献的个人才会受此殊荣。 而作为这里面被着重介绍的“个人”,薛慈凭借的当然不止是pdl赛场上的立功表现,而是这其中紧要联系的更重要的一件事—— 新能源芯片的制作方法。 是由他们华国少年所研究出来的! 这样大力的宣传力度,从最开始只是芯片专业领域内引爆的巨大热度讨论,渐渐也延展到了更多普通民众所关注的社交软件上,一下引爆了所有的热点,铺天盖地的话题点让人看上去眼花缭乱,如何也猜不到他们指向的其实是同一个人,同一个事件。 有标题看上去十分正经严肃的: #新能源芯片# #芯片改革# #pdl竞赛落幕华国队领先获胜# #draw论坛 ci# #ci是亚裔学生# 还有看上去十分不靠谱,像是吸引眼球的标题炒作的—— #真正的天才少年# #让格林特都羞愧的学生# #x国代表团大佬花容失色真的好好笑# #同样是人为什么别人是天才还长得这么好看# 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一个话题在被刷出来后,就以一种离谱速度向上攀升着,而暂且不明所以的吃瓜群众们,在看到的第一时间,没点进去,还以为是哪里新出道的流量明星开始炒作了。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78节 第70章 骄傲 但随着时间增长,热度攀升,无意于看“流量”炒作的吃瓜群众们,终于反应过来,这回原来不是哪个明星的出道宣传。 那个被无数次提及姓名的少年——薛慈。好像真的很厉害啊? pdl冠军组成员,发明改进了新的芯片核心模式、有望动摇如今的芯片学界格局,而且据传是年少成名,在几年前就在某个大牛论坛上披着知名马甲进行学术研究,经历如实记录下来,都奇幻得让人目瞪口呆。也难怪有人在个人页面上抱怨,和人家比起来,突然觉得他的过去都充满了颓废和混吃等死…… 当然也有很多人不知道这些成就到底有多牛逼,也就是这次连串引爆的信息太多了,引起的震动是剧烈的,无数潜伏在芯片学界研究的大牛此时都冒了出来,还有一些身份认证为芯片学博士、学者之类的相关人员,都热心地给吃瓜群众们做起了科普。 pdl知道吧?国际上最具有含金量的芯片竞赛,规定只有四十岁以下人员才能参加,每个人最多可以参赛两次,通常一人只有一次机会。而这样的名额十分稀少,说是神仙打架也不为过。在其他人都厚积薄发,将要抵达年龄限制才参加时,薛慈以十八岁的年龄入选参赛队伍,还能稳定胜局。 ci是他的马甲,draw论坛上知名大佬。又科普一番draw在学界上意味有多重大,而ci又是和多少人交流切磋过的天才理论家。不少人都猜测他是某位国芯院教授,现在才知道他是一名华国学生,而当初注册的时候甚至才十四岁。 而他在pdl上运用的芯片技术,改进能源损耗率,能节约一半以上的能源消耗。仅是se-1芯片方面的改造,就能节约数千亿的能源成本——然后最牛逼的,是这不仅只能用于se-1,其他芯片也可以用同样的技术进行改良,虽然后续利益会有所减少,但是就算那样能带来的收益也十分巨大,赞一句利在千秋也不为过。 芯片创造模式都会因此改变,才会有那么多新闻通报中都提到“改变格局”四个字。 真正的一战成名。 相比先前那些荣誉光环,还是有许多当世天才能达到同样成就的话,最后那项技术发明,就是再也无可复制,独一无二的“神迹”了。甚至许多人都觉得,薛慈从今往后,恐怕也不会再有能超越今天的功绩……不过在此之前,只这一项,已经足够他受用终身,担上学者声名了。 因为薛慈所做的事算是为国争光,所以哪怕赞美夸誉漫天,像是炮弹般狂轰乱炸而来,也少有人因此生出逆反嫌恶心理,反倒都其乐融融地参与进了讨论中。 只是其他人大多都是感叹“年少有为”的实绩,说这才是大国下培养出来的底蕴气度,在某个热搜话题下,却奇奇怪怪地偏向了另一个诡异方向。 这个话题名为#同样是人为什么别人是天才还长得这么好看#。 也是围绕着薛慈开始的讨论,只是最开始还是对实绩的讨论,到了后面,莫名出现的都是一些截图照片了。 因为某种众所皆知的原因,pdl参赛过程的录制被暂且截流,无法观看了。但是先前看过比赛,保存了的截图片段倒还都在,而在这个话题讨论中,疯狂刷屏的也正是薛慈参加比赛的截图。 少年穿着黄白色制服,肤如雪,眼如月。 他站在答辩台上,俯身填写答案的模样;神色沉静,编写新的数据流,指尖在虚拟光屏上击打的模样;甚至连帮前辈查找资料,翻动书页的模样都被记录下来。镜头诚实地给到他的侧脸,或者是他生得极为修长漂亮的指尖上。 因为是录像上的截图,其实像素算不得清晰,但评论还是出乎寻常的热烈—— “啊啊啊啊谢谢姐妹们,找到家了。” “这个角度的薛慈也好好看,in了,磕颜太好磕了,晕晕子呜呜!” “外面都在吹实绩过于牛逼,以至我很浅薄地想说太好看了这张脸真的好好搞都不太好意思,怕破坏氛围了(°ー°〃)” “没事姐妹!这里就是你的家!” 在无数热烈的反馈当中,以往被刻意隐藏的信息也被挖了出来。 “大家记不记得,大概是六七年前,有个微电子校量竞赛上,当时是清璞获得的冠军。然后队伍里一个学生被指责是通过关系搞到的成绩,当时还引起了很大争议来着。然后紧接着那个学生就在表演赛上当场组装芯片表演了一下越级碾压……因为情节过于戏剧还爽了,我记得很清楚,后来突然没人提了还奇怪来着。 “然后现在,我突然发现……薛慈以前就是清璞的学生。而当时被指责的学生,好像也姓薛。” 为了证明自己没说谎,这个博主还找出了当时自己在私人主页上的吐槽,虽然只剩只言片语。当年的事哪怕被清除的挺干净的,但是这种私下讨论,还是成了漏网之鱼。博主这么一说,倒是也有人想起来了,纷纷应和。 基本能确认那个当时被有意隐藏了信息的学生,就是薛慈本人无疑了。 “天才果然是从小天才到大啊……” 众人感慨。 有人关注的方向则较为古怪: “清璞不是知名的私立贵族中学吗?要入学得成绩很好,家世也要贼好的那种。” “不奇怪,能养出那种鬼才,给予的资源消耗也不可能少啊,想也知道薛慈家世不差。” “所以就是本人天才,家世还好……” “我来了,我可以直接喊老公吗?” “我胆子大,我想直接喊老婆!” 大概是所有能显示出来的信息,指向的形象都太过完美了,还是方方面面都过于完美。哪怕巨大的落差很难让人产生嫉妒,这般重重打击下来,也还是让不少人心中出现了憋闷的叛逆心理,偏想要去挖掘薛慈相关的负面新闻了。 比如他这个人人品有所缺陷,又或性格阴暗——历史上诸多专业方面的天才,不是也总有惹人诟病之处吗? 结果一深挖下来,没深挖到其他方面,反倒又深挖出一段视频来。 那是前段时间曾疯传的一段“表演学院”舞台剧,后来才澄清是华大校庆时的一段专业表演。其中的白袍法师“约西亚”,不知成了多少人白月光。 最开始扬名的,是角色那惊人貌美的一瞥,说是绝代风华也不为过。然后是细腻表演下的剧情,约西亚的死亡太过悲情,显得整个舞台剧都是一场令人心碎的悲剧。 约西亚在死亡时的剧情,心甘情愿地让观众们为他哭泣落泪。 也正因为表演的过于出色,才会被误以为是表演学院的作品。很是掀开一阵热潮,后来也不知怎么突然没了声息,热度一下降了下来。现在薛慈过去的事被翻出,一下便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般,又从各种边边角角挖出了那段视频,模糊画质也不影响观看,很快便和在pdl上意气风发,置于不败之地的少年对上了号。 这幅上天赏饭吃的面容,让很多人恨不得让薛慈不要努力,能不能靠脸吃饭造福一下大众的眼睛。但偏偏考虑一下现在薛慈的成就,又觉得不能和学界抢人,只好偃旗息鼓。 这无意中便又挖掘透露出了一些信息,都是不调查便止,一旦翻出来能让人瞠目结舌的过往。比如薛慈现在就读在华大本院,是以专业课第一的成绩入学(想到他现在的成就也很能理解)。除此之外,正好是那一届全国卷的高考状元,居然没引起多少报道,所以知道的人极少,也是一件奇闻了。让很多人都感慨,错过了提前喊老公的机会,这会才有这么多竞争对手。 所有的闪光一旦被发掘,此时像狂风暴雨般一并倾斜而出,达到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就是想低调也压制不下去了。而正在风暴中心的薛慈,反倒忙得没时间上网冲浪。 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pdl比赛结束完,薛慈和几名前辈交换了联络方式,交换过了芯片核心的基本思路。 再和方老联系,把他这段时间的研究成果的突破做了一个简要的解析和报备。然后交代了一下pdl竞赛过程中发生的事。他的老师在听完这些后显然表现的很激动,只差拍案而起,嘴中嘟囔着“怪不得那些老头又起了心思”,立即便要动身前往他现在所在的竞赛会场里——这里和方老的住所都快隔了大半城市。不免也有点失笑,连忙劝慰老师不要这样紧着动身,他马上要回去的。 薛慈也同样收到了来自芯片学界各个大牛人物的消息,似乎都是学术上的研讨,即便薛慈处理信息的能力向来出色,这些紧密的联系还是让他应对的疲累起来。 当然最重要的消息,还是薛慈收到了来自国芯院的邀请函。 如果同意下来,他将是国芯院中最年轻的成员。 一贯心性稳定的薛慈,在知道这个消息后都不免失神片刻,仿佛身处梦境中一般的想起。他又是何德何能,可以被邀请进入国芯院? 这应该是每一个芯片学者的最终的梦想。 前世薛慈对芯片一贯感兴趣,也曾有要做出些什么的野望,但即便是在他最不切实际的幻想中,都不包括进入国芯院这一项。 他连做梦,都不敢梦到这样的场景。 而现在这个时机便放在他的眼前,触手可及。 薛慈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自己的导师。方老先生在得知后也有些讶异国芯院的主动邀请,他沉思片刻后道:“我还以为要在你毕业后,才能进入国芯院。以你现在的年龄,这种事还是惊世骇俗了点。” 不过想一想,方老又觉得有些释然。 “我这次打破了年龄限制,让你去参加pdl。所以国芯院也打破限制,让你成为最年轻的芯片大师,合理。”方老含笑说道,大概也察觉到了薛慈言语中的紧张和不自信,有些无奈地安慰道:“紧张个什么劲,现在是国芯院怕你跑了。” 薛慈便又陷入了沉默当中。 国芯院的邀请只是一个前奏,在第二天,国芯院的院士之一,先来基地找到了结束比赛,尚未离开的薛慈。身边也是几位国芯院中执牛耳者的研究专家。 不过倒不是薛慈有让院士亲自上门邀请的特权,院士来到这里,实则还背负了一项重大任务。 华院士今年五十出头,亦是国家瑰宝级的人物,给国家做出的贡献不逊于任何人,即便是现在被高度重视的薛慈,在安全级别上也比不过她。 她戴着银边眼镜,面容看着很年轻,只有三十多岁模样,自带蕴含诗书气自华的气势。这位在专业研究上无比严苛的女性,日常生活当中却异常地好说话,看着十分温和亲和,让人忍不住生出亲近之心。薛慈坐在她正对面,也提不起警惕意味,微垂敛着眉眼,给对方倒了茶,看着很乖。 华院士也是惊讶的。 薛慈本人和她想象中的形象有些差别。少年给她的那一缕好感,让华院士选择了更直接也更真诚的对话方式,她直白道:“我们是为了你改进的芯片核心技术而来的。不仅是利益方面,战略上而言,这也是国家所必须要掌控的技术之一,希望你能将这项技术专利售卖给国家,专利价格和一些其他条件,都可以随便提。” 薛慈当然不可能再将技术通过私人方面转售给其他人员。但是国家的重视还是超乎了他的预想。薛慈也很清楚,只要他愿意开口,对方会给予他所能想象到的最大金额和所有的条件。 但只在短暂的思考后,薛慈答道:“我愿意无偿转让芯片技术。” 这对薛慈而言,从来不是什么艰难的决定。 不管是前世还是现在,他所拥有的许多都来自于国家的庇护。薛慈芯片上的启蒙和深入进阶的资料,都来自于先辈们无偿的馈赠与分享。这是薛慈第一次进行的颇有意义的芯片技术的发明,他当然也希望,可以让它的存在变得特殊一些。 华院士微微怔住了。 她可以在薛慈的任何回答中把持着应有的沉稳和气度,就算是薛慈拒绝她,她也不会因此流露出任何失态。但是薛慈这个回答确实令她出神了一下,她的目光注视着面前,在她眼中和孩子也没什么区别的薛慈,第一次露出比先前的亲和笑容还要柔软的一点神色。大概也只有几秒钟,华女士将眼镜摘下来擦了一下,再戴回去的时候,又温和地说道:“你确定吗?国家并不需要你这样的高风亮节,能提供出这样的技术已经是贡献了。我们也一向鼓励技术人员应该得到应有的酬劳和回报。” 怕薛慈可能不理解这其中的利益——毕竟他先前一直是出身良好的小少爷,还简单为薛慈介绍了一下,他其实可以从中获取到的那些回报。 少年鸦翅般的羽睫又微压了下去。 那双漂亮的眼睛被遮住,而薛慈只是平淡地道:“这次无偿。没关系,以后还会有很多机会。” 还会有很多机会赚国家的专利费。 在理解到其下更深的一层意思后,华院士微微顿了一下,之后便是抚掌大笑了。 即便在许多人觉得这次的技术已经是薛慈人生当中巅峰的时候,很多人都觉得薛慈可以靠着这个赢一辈子的时候,薛慈居然已经在想接下来要研究些什么了。 华院士此生见过的天才不计其数,但是像薛慈这样过分清醒的,这样没有丝毫沉溺在过往荣光里而是继续走下去的,依旧让她觉得很稀奇。那一缕害怕他因名誉冲昏头脑的担忧,也随之灰飞烟灭。 她很少笑的这样开怀过,只觉得薛慈这个人,的确是很有意思的,也太适合成为国芯院未来的接班人。 “好,少年志气。”华院士笑着道,“那就等你做出更多的成就,希望到时候,还是我来和你商谈。” 她已经起身准备离开,只是在临走前又说了最后一句话。 “薛慈,”她说,“我很期待在国芯院见到你。” 薛慈无偿转让技术的事虽然还没宣传出去,但是几个和他亲近的人还是被通知到了。 譬如薛慈的老师,方老先生。 那时薛慈还没回来,是方老给他打了视频电话。屏幕里的方老微微皱着眉,唇角紧抿,看着像个脾气不好的坏老头。但是薛慈知道这时老师的心情应该不差,只是看着有些激动。 也果然如此,方老见到视频被接通,整了整自己身上的正装衣领,想开口说些什么,眼睛忽然便红了。他一边唉声叹气,一边匆忙拿袖口拭泪,背过身去,不愿意让薛慈看他此时的神情,只是用苍老声音到。 “薛慈,你……” “唉。” “……你是老师,最骄傲的学生。” 第71章 国家财产 薛慈载誉而归。 他身上所负光环太多,刚结束pdl又被邀进实验室继续进行芯片核心的改造实验。 se-1只是医疗芯片方面的最尖端的芯片合成,除此外还有工业芯片、生活芯片、航天芯片之流需要改造。哪怕薛慈无偿贡献出专利技术,将核心算法都写在u盘中供由其他芯片学者学习研究,但要迅速掌握,还是一项极其耗费时间的项目。 又何况刚刚掌握算法的其他人,如何也比不过原本的构造者薛慈来的熟稔。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79节 薛慈现在的时间很值钱。 多改造一项,就是多争取了一截庞大的能源资金。 他平时很少熬夜,但也不是不能熬。反倒在高强度的工作后,思维却愈见清晰起来,处理数据速度不见慢,偏因为太耗眼睛,那双漂亮桃花眼的眼角微有些泛红,薛慈不大注意的时候,一揉便似抹开点艳丽脂色般。 在连续工作十二小时后,连实验室都害怕将这么个刚成年的小孩、未来的国芯院肱骨熬得油尽灯枯。上头强制改了工作时限,并且中午勒令薛慈要休息两小时。而薛慈在收到这个命令后,将所有任务归纳完成,迅速地做个结尾总结后,才终于停下手上项目。 负责帮他进行一些基础运算的助手们,都累的有点头晕眼花,坐在工位上喝热水泡枸杞了。而薛慈居然还能站起来,看着没半点要合眼休息的意思,也没有去给他私人配备的休息室,反倒是往实验室外走。 便有人拦住薛慈。 现在是休息时间,倒不是说要将薛慈强留在实验室——没这个规定,他想去哪都是可以的。但是其他人见着薛慈不休息,也不知要做什么,才主动凑上去要帮忙。 “薛老师,”拦住薛慈的人比薛慈要年长,但是芯片学界不论辈分只论本领,这人喊一句老师却是喊的心甘情愿的,“您要做什么,我能帮上忙吗?要是跑腿的活,我去就行。” 听到这人的话,其他几名助手也站起来了,无声地望向薛慈,神色诚恳。 薛慈顿了一下,他向对方道谢,然后婉拒了他的帮忙。 “两个小时休息时间,刚好够我去华大续个假条。”薛在校生如此说道。 华大芯片系的请假还是比较严苛的,非病假外都需要本人亲自去假条上盖个章。而诚恳地准备着帮忙的助手们,在听到薛慈说这话的时候,神色略微凝滞了一下,有点没反应过来。大脑空白几秒后,才有人发出了真诚地疑惑:“您还用请假吗?” 脱口而出后又觉得这问题不太对,于是试图修改:“不是,我的意思是,您还用上学吗?” 话音落完又是一静,他觉得这问题更古怪了。 薛慈略怔了一下,还挺正经地回他:“……嗯。还没退学的。” 那人感觉自己已经达到了社死的巅峰,走着神,麻木地说,“您真厉害!” “……” 他身边的同伴们,默默扭开了头。 薛慈也不管他夸奖的古怪,微弯了弯唇道谢,才绕开他往外走。 实验室外有专用车接送,也不介意里面的研究人员拿来做私事——何况薛慈这也不算是私事,很快便来了随时待命的司机,将薛慈送往华大。 薛慈按照规定续上了假期。 这次请假理由比上次还要正经。 上一次的理由是“参加pdl赛前训练”,这一次的理由直接成了“协助研发新核心芯片”。但凡是和芯片行业有关的人员,能不知道薛慈这会是做什么去了吗? 以至系主任批下假条的时候,也一样神智略微恍惚,觉得自己好似窥探到了什么辛秘,又觉得能看见那个天才得人神共愤的薛慈来请假,到底是不是自己做的一个梦,要不然……薛慈他怎么会来请假呢? 这也太大材小用、兴师动众——在系主任格外混乱的时候,他脑中飞满了这个词,而薛慈已经带着批好的假期离开了。 来回的路程,刚好将薛慈的休息时间占用的涓滴不剩。薛慈却好像已经预料到这个时间,低头看了眼手表,洗过一次手准备开始继续实验的时候,又被人拦住了。 “薛老师,”他身边的助手提醒道,“刚刚上面来的规定,休息时间从两小时改到三小时了——您要去卧室还是健身室放松下?” 薛慈正准备开口,说那我去资料室看会书,便又被人喊住。 “这个时间是专门给您养精蓄锐用的。”另一人说,“要是您看书查资料做实验或是有什么需要处理的公事,上面的申请下来了的,可以给您额外休息时间。” “……”薛慈顿了一下,“考虑得很周到。” 能给薛慈做助手的人,也是有名的专家学者了,才能来近距离的学习核心芯片技术。这时候这名学者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您太努力了,完全没必要这样拼命,您的身体健康同样归属于……呃,国家财产?” 薛慈失笑。 不过也确实没什么更好的事可以做了。薛慈这会还是听了一次话,去实验室侧间配备的休息室躺下养会神。又订了闹钟,放任自己睡了过去。 人的睡眠周期通常到30-45分钟,在睡眠周期还没结束的时候醒来,会感觉到更加疲累。薛慈睡满45分钟,醒过来的时候却还是有些怔愣发懵,眼角阖着一点水汽,半坐起身醒了两分钟的神,才清醒过来一点。 他看了一会时间。出神一般,下意识打开了自己手机,定格在某个界面之上。 然后才看到了来自谢问寒的消息—— “恭喜你,薛慈。 我知道你会赢,但比我想象中赢得还要漂亮。” 后面接了个“:)”的颜文字。 薛慈的眼前都仿佛浮现出黑发的少年在发出这一段话时,聚精会神地打字的场面。 谢问寒在看他的比赛吗? 不过谢问寒本来就对pdl很感兴趣。 他会看的。 薛慈垂下了眼。 他回道:“谢谢。过奖了。”看着很平静的话,但薛慈的心情还是出乎预料地变得不错起来。 这句话刚发出去后,谢问寒便立即回了两个字。 “没有。” 然后才是补充。 “没有过奖。” 我一直知道的,知道你会赢,知道你会走得更远。 也清楚两人间差距会越来越大,不可横跨。 他明明已竭尽全力,却还似触及不至薛慈的步履。如何接近,也总是可以被轻易抛开。这让谢问寒生出一种难言的焦虑来。 明明天气还仍然闷热,谢问寒的手指却凉得彻底。他低头望着屏幕,略微出神的时候,听到身边人发出的声响,顿时回神,指尖灵活地熄灭了屏幕,将手机放回了原处。 白老先生发出轻微的笑声。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身下依旧坐着银色的轮椅,这样精密庞大的器械挪动起来却没什么声响。而天气虽然闷热得厉害,白老先生的腿上却还盖着一层薄裘。 “是那个孩子?”白老先生说,神色很温和。 谢问寒不明所以,也并不答话,只是那双黑眸更深了些。他微垂着眼,唇角向下弯着,是一个拒人于千里外的冰冷神色,身边都仿佛扎堆蹿着凉气。这样的态度却并未惹怒白老先生,他只是看着谢问寒的脸色,甚至显得有些高兴起来:“每次提到他的时候,你总是很警惕的模样,倒是有些像白家的种了。不过么,问寒,爷爷不是什么坏人,也不用你这样提防。” 谢问寒没让自己露出一些大逆不道的表情来。 白老先生转换了一下轮椅的方向,望着窗外透出的日光,澄黄金色撒满他苍老面颊,他说道:“你很喜欢那个叫薛慈的孩子?” 谢问寒怔了一下,脸上几乎瞬间便露馅。而直到这个时候,他还诧异想着,白老先生是怎么看出来的。 年轻的白家少爷微上前一步,目光沉着一团暗色,脸颊被隐在阴影当中,神色冷冽。 “你监控我?” 白老先生:“……” 他微顿了一下,才像是恍然般,好笑道:“你不会以为爷爷在你身边埋了暗哨?”谢问寒的心思,他看不出来才是眼瞎。不过这个时候,白老先生倒还给他的孙子留了几分薄面,没点破。 只是继续道:“要是在之前,哪怕他是薛家的小少爷,要付出些代价,爷爷也不会阻拦你什么。但是在现在——动起来会很麻烦。” 白老先生看着谢问寒的神色,兀自沉吟:“或许以后有机会。但问寒,不是在现在。” 谢问寒越听越觉得诡异奇怪。他长久地盯着白老先生,半晌才道:“我为什么要动他?” 白老先生:“?”白老先生:“你不动他,怎么得到他?” 谢问寒身上的冷意还未消融,脸上就已经发起烫来。但他依旧言语冷静,清晰分析道:“我配吗?而且这种事情,怎么能不讲究两厢情愿?” 白老先生忽然陷入了沉默当中。而谢问寒听他喃喃自语道:“奇怪了。你太爷爷,你爷爷,你爸爸,老婆都是哪怕强取也要娶来的。怎么偏就你不一样。” 谢问寒:“……” · 虽然只和谢问寒说了几句话,薛慈却也彻底清醒了过来,休息时间还剩几分钟,薛慈将先前脱下来的制服换上,抻平那些微不可见的褶皱缝隙,一丝不苟地扣上扣子。 然后回到实验室里,不必调整多久,便又迅速进入到工作状态当中。 等天边连月色都被笼罩,再见不到一点光芒时,薛慈也被强制停止了继续工作。而这个时候,负责实验室安全的特殊巡逻队队长过来了:“薛老师,有人找您。刚才您在实验中,就一直没打扰您。” 听这样的话,应该是等很久了—— 薛慈心中有了人选,一边慢腾腾解开外面一层实验制服,一边向外走去,顺便问道:“是谁?” “您的亲人。” 薛慈的步伐停了下来,神色沉静。 第72章 你比我更狠心 来的人是薛浮。 薛浮和薛慈看上去实在没什么相像点,样貌、性格上都很不相同,以至于要接待人员再三确认过他的身份,才相信他确实是薛慈的哥哥。 要从繁忙的公司事务当中抽出身是件极不容易的事。薛浮提前处理完那些棘手公务,眼底都略带一点黯淡青色,不过这丝毫未折损他的气势或是英俊程度。薛浮的背脊挺直,坐得很端正。他身形比例好,正能将熨烫合体的西服完美支撑起来,哪怕只是坐在光秃秃的会客厅中,都显出了一种在重要场合商业会谈的气势来,让身边的接待人员大气不敢出,对他更是十足敬畏和尊重,时不时过来询问一声还有什么需要。 也有男人自称是薛慈哥哥的原因。 那可是薛老师的哥哥。 对实验室的人而言,要说什么世家名流、商业霸总之类,他们可能还没有要讨好对方的那根弦,更不可能小心翼翼地对待。但是在科研结果决定地位的实验室里,他们十分憧憬能研究出核心线路的天才,对着薛慈的哥哥才这样悉心谨慎起来,仿佛他身上都自带着光环。 薛浮在会客厅等了有一会,才等来薛慈。 他的弟弟站在入口处,影子先一步落在地面,靠近了他。 然后薛慈止住了步伐。 实验室制服被解开了几颗扣子,但没有完全脱掉,便这般有些懒散松垮地披在肩上。薛慈抬起头看他,面容沉静,那双黑眸一如当年般漆黑如墨,看的薛浮心下却有些发软。 薛慈的脸色比白色制服还要苍白。 薛浮却总觉得他清减不少,身高不见长,身形却清癯许多。这般站在门口灯光下,落在地上的影子都纤长细窄,身体像是一下便能被风吹刮倒。 “……你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好半晌,薛浮才开口道。 他早就知道的,在发觉这么晚薛慈还在实验室的时候,就应该知道薛慈有多疲累。 平日冰冷神色只在那刹那间消融,薛浮眼底略有些掩不住的心疼,连声音都低哑得像是怕惊动某只幼小动物。 薛慈一贯冷硬心性,也在这种不加掩饰的担忧中微恍惚了一下。他微阖上眼,轻声说了句。 “哥哥。”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80节 薛慈没猜到等在门外的人,会是薛浮。 他不应该来见薛浮。 只是在听到他等待的时间有多漫长后,出于某种心情,薛慈还是沉默地改变了决定。 这种转换的得很迅速。并不仅是心软,还有一种不愿亏欠的预感。 以薛浮对他的关注,当然不可能不知道pdl比赛和芯片的事,只是先前一直没插手而已。这时候两人找了更方便一点的地方谈话,薛浮在紧盯着弟弟,仿佛贪婪地要将这段时间错失的相见份额都弥补回来后,才缓缓舒出一口气。 “芯片技术,你愿意无偿捐赠给国家,这件事情处理得很好。”像是兄长循循善诱地引导着幼弟般,薛浮的语气中满是夸奖,还带有一丝骄傲意味。 “有很多人盯上了你。不过哥哥和父亲在,不会让他们有任何得逞的可能。”这句话底下隐含的血腥意味,被很好地隐藏起来。薛浮像是最温柔无害的长辈,他靠过来,笑容和目光都很温情,“阿慈……” 薛慈避开了他的手。 薛浮眼中的伤神,在那一瞬任由谁都看得清晰。 他似乎笑了一下,眼底却不见笑意。只是仿佛不见尴尬,随性地收回了手,继续道:“有些人你要注意避开,他们很危险。可以合作的人选资料哥哥整理好了,会发到你的邮箱里。这次来,也只是想提醒你要注意危机,毕竟你要离开薛家的话,要面对的是更多的风险……”他絮絮叨叨,语速很快,似乎一时间停不下来要说的话,但是薛慈却突兀打断了他。 “哥哥。”薛慈平静地道,“下次你不用来了。” “我不会再见你了。” “……”薛浮的话被一时间扼住。 他微微滚动了一下喉结,说不出话来,半晌也发不出声音。 直到漫长沉默过后,薛浮闭上了眼。他感觉到眼珠正在不安跳动,潜藏在眼眶当中微微起伏。薛浮不敢睁开眼,以免被阿慈看到他脆弱时候的情态,只是苦笑着道:“阿慈,真狠心啊。” “哥哥做错了什么,就因为他吗?”薛浮在说完那一句话后,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很快收拢情绪,但话语中还是按捺不下去的,有一种强自镇静下的疯狂,“因为一个私生子,你觉得哥哥做得太过,所以不要薛家,甚至不要哥哥了吗?” 薛浮没想过要逼问薛慈。 他始终把这当成是薛慈在步入成年后,兄弟二人间将会出现的一种必要罅隙情况。身为兄长,他应该是主动包容的那个,而非是在这种时刻一时间情绪失控。 薛浮的唇瓣紧抿,他停止住了危险的质问,改换为温和语气:“对不起阿慈。哥哥现在情绪太差,说话冲动了,你不要放心上……” 薛慈说:“是我的问题。” 他的声音很冷冽。 发顶上镶嵌在屋顶的白炽灯发出明亮、惨白的光线,将薛慈的面容都映照的雪亮发白,看的薛浮心中又是愧疚怜爱,软成一团地说不出重话。 “我总是瞻前顾后,总是有那么多‘难言之隐’,总是在犹豫,当断不断。”薛慈平淡地说。 薛浮脸色也苍白起来,他感觉心腔仿佛被一束细线收紧,勒得喘不过气来。只是相比这种沉郁情绪,更让他痛苦的反而是思维乍然断流之后,疯狂返上来的某种隐秘痛楚。 他仿佛在做一件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阿慈。”薛大少爷连唇瓣都泛着苍白颜色,“停下来。你不应该这么想自己……” “哥哥,你有没有想过——”薛慈往前走了一步,他离薛浮更近,但两人的距离似乎又被抽离的更远。 他微微抬起了眼,“你的喜爱都不是真的。一切都是错误。” “或许哥哥。你要比我……‘狠心’多了。”薛慈声音依旧平稳,轻缓。那双眼眸沉静,倒映着光芒。 薛浮耳边却仿佛有惊雷落下般,劈斩得他头疼欲裂。 他又回忆起某个梦境。 薛浮很少做噩梦。 他以为那个荒谬的梦境早被自己遗忘在记忆当中,但现下翻出来却依旧如此清晰。 他看见薛慈受伤,面颊上有红肿印记。阿慈强忍着疼痛,不发出一点声息,但薛浮抬眼看过去的时候,却依旧能见他微红眼眶,上面浮印着一点朦胧雾气般。 只这一眼,让薛浮心如刀割。 可梦中的他,却只是冷漠地扫过去,然后拔步离开。 又或者变成一间熟悉无比的办公室,他的某位秘书将一叠报告摆在了桌上。薛浮拿起来看的时候,文件却又变成了一叠诊断报告。 他身边的秘书轻声说道:“薛总,薛小少爷确诊了。” 确诊了什么? 薛浮头痛欲裂,他终于艰难看清那诊断报告上的字。而仅一眼,便让薛浮目眦尽裂,眼睛都被刺痛得仿佛要流下血来。 那上面的姓名是薛慈的。 确诊的病因是癌症。肺癌晚期。 薛浮来不及因此而悲伤或是暴怒的时候,场景便又转换,这下子成了他站在一张病床前。 薛慈安静的、沉睡着的脸。一张被病魔折腾得看不出原型,瘦得脱骨的脸。 有人在他面前,将那张脸盖上了白布。 梦中的薛浮甚至理解不了那其中的意思,只是觉得不祥。 然后薛浮醒了。 他陆续做过几次这样的梦。有些或许在醒来后便忘记了,但有些又被他记得如此清晰。 而薛浮只觉得自己压力过大,或许是太过担忧薛慈,才会做这样的梦。他找了心理医生来看诊,甚至请过几名玄学大师查看这是否是某种不良意向,摆了祭坛驱邪避秽,不知是谁起了作用,而薛浮再没有做过这样的梦。 只现下,在薛慈的话音落下后,他一并想了起来。 所有可怖的噩梦,甚至是已经被薛浮所忘记了的那些微小的梦境。 梦里的薛慈那样幼小、脆弱、谁都可以伤害他。 然而他所用孺慕目光望着的哥哥,也不过是伤害他的其中一人而已。 薛浮始终无法理解,为什么梦境中的自己能狠心至此。 可是现在的他面对薛慈,却只剩下狼狈的心虚。 他甚至不敢再叫“阿慈”。 薛慈的那双澄澈却黑沉的眼,在这时候却已经闭阖起来。 他太困倦,仿佛刚才的对峙已经用去他全部气力。 “开玩笑的,哥哥。”薛慈平静地说,“只是我就是这么狠心而已。” 这次的相见算是不欢而散。 薛浮失魂落魄,看上去十分狼狈地离开。 薛慈则好像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他结束研究后,干脆睡在了实验室旁边配备的卧房当中。只是到第二天,所有的人都发觉到了薛老师的变化。 他好像比昨天还要更拼命一些了。 第73章 管孩子 规定下作息时间也起不了作用,上面强制的休息时间,薛慈表面上倒是闭目养神了,但一旦结束便片刻不停地记录下原本需要经过长时间验算才能得出的数据信息。这般下来,一两次倒还好,次数多了,实验室这群并不逊色任何人的天才们也反应过来了——薛慈哪里是在闭目养神的休息,而是在心算默背那些数据还差不多,要不然不可能一“睡醒”,需要进行复杂运算的数据反倒还迎刃而解了。 但他们能管的到薛慈什么时候停止实验,还能管到对方闭眼之后脑子里在想什么不成?只能焦急了整天,见薛慈根本不加遮掩,便只好又往上汇报。 这种高强度的实验无疑是在消耗生命。 便又有人来和薛慈合谈,其中还包括了一些心理学上的专家。 薛慈略微头疼,但他表现得很好。 “我知道。”对面人的温和态度,似乎没让薛慈生出一点警惕之心。这位最年轻的天才展现出了非同一般的配合态度,也很愿意接受对方的心理辅导,只是解释道:“我只是希望能尽快完成国家下发给我的任务,毕竟早一些时间完成,就能早一些争取到能源方面的优势。” 薛慈微仰起头,那身原本应当是极其合身的实验室制服这时候似乎显得空荡荡了一些。可以看见他瘦削的下颌,修长颈项,还有在宽大衣领处几乎遮不住的漂亮锁骨。少年更显瘦削许多,甚至已经称不上健康了。 这段时间又一直准备竞赛,要么闷在实验室当中,肤色不见阳光,比先前更白上一度的模样,更让薛慈这个人显得弱势又孱弱起来,让负责和他合谈的专家们,都生出一缕不可道的爱怜之意,接受了薛慈的理由,只是隐晦地安抚他道:“你不必这样拼命,对国家而言,你的健康能创造出更大的价值。现在这样消耗,并不是明智之举。” 薛慈大概是笑了一下。 “我明白的。” 少年人黑沉的睫羽,在那一瞬垂敛下,遮出一片细密的阴影。他实在是很配合,也实在乖巧,让人不忍苛责。 “我也有自己的私心,想尽快完成实验,可以抽出时间去做一些想做的事。”薛慈目光焦点落在了稍远一些的地方,殷红的唇微弯起,薛慈平淡地道:“到时候想在实验室中见到我,或许都没那么容易了。” 这次谈话的结果不算差,至少心理专家对薛慈心态的鉴定打上了一个“良好”的评价。薛慈对未来有计划和规划,这样的状态暂时不会让人担忧。至于他对实验工作上仿佛是要将生命消耗挥霍的可怕专注力,也被归咎于是薛慈性格上的差异——或许他对待工作就是这样的严谨态度,天才总是和常人有所不同。在以往获得的资料中,也证明薛慈的确是这样一个对自己要求接近严苛的人。 在那场谈话之后,薛慈也开始改变收敛一些,至少不像先前那样拼命得让人看着都心惊胆颤了。好在研究的确是向着向上的趋势发展,在薛慈和实验室助手帮助下,他已经成功改造了几项芯片核心线路,已经投入了生产中。 而他无偿捐赠的技术数据,因为思路方式都解析的十分清楚,也被其他芯片学者在这段时间日以继夜的学习中吃了个透彻,可以投入新芯片的研发改造中,倒不必薛慈再紧接着亲力亲为了。 他的担子卸下来许多。 而在这个时候,薛慈向上打了报告,希望得到为期半个月的休假。 ——他开始的辛苦是有目共睹的,何况贡献也的确巨大。现在既然能轻松一段时间,不要说半个月的休假,就是一年的休假也会给批了。 申请一被批准,薛慈也毫不拖泥带水,当天下午便离开了实验室。 在华大的请假时间还没到,薛慈理所应当地做了一次“坏学生”。 他没有再回到华大。 薛慈先买了机票去洲城。 他当然不是要去见洲城薛家的任何人,反倒是去了一趟薛未悬正在读的高中。 这倒也不是临时决定下来的,薛慈早就想去查岗一下薛未悬现在的情况。他们相距两个城市,薛慈也不是会找人监视薛未悬的人,所以从他离开洲城,回到京市起,便对对方的情况一无所知。 谁叫薛未悬对他还是警惕,两人添加了联系方式,但几个月都憋不出一句话来,薛未悬也从来不回他消息,仿佛已经彻底忘记了还有薛慈这么个人。 要不是还能发的过去消息,薛慈都怀疑对方拉黑了自己。 薛未悬辍学了有两年,就算先前初中成绩还不错,在社会上厮混了许久下来,这时候也得老老实实从高一念起。 他选的学校是洲城本科率颇高,口碑也不错的普通学校,名叫昌南一中,师资平平,重在氛围颇好。 不是那种重本率接近可怕的90%的高等名校,也不是满是混混得过且过的差劲中学。如果薛未悬不是母亲重病,从小过得十分艰难的话,他应该就是会上这样的高中的。 薛慈来访昌南一中,老师校长都是十分欢迎的。 谁叫当初薛慈以薛未悬亲戚的名义,资助了两栋教学楼的修建,这时候当然热情。 他们这样的普通高中并不开设芯片课程,师资方面也没有了解这些的,所以并不清楚戴着口罩的薛慈就是最近名声大作的芯片天才。虽然也看新闻,但却绝没有将这位薛未悬的表哥和那位惊才绝艳的天才想到一起,最多是觉得他太年轻了。薛未悬的亲人也是奇怪,只有这么一个年轻表哥来关心他的成绩。 薛慈自称是薛未悬的表哥,顺便带来一笔数额不小的捐款,然后顺便问了一下薛未悬的课堂表现和学习成绩——他面前负责带班薛未悬的老师,顿时露出了略微尴尬的神色,整理着措辞道:“呃,薛未悬同学的志向不在此,通过文化高考上本科说不定有些困难,我们老师这方面还是建议他走体育生的路子,薛未悬同学的体格很好,他的体育老师来反馈过很多次他的体格优秀,田径、跳远、游泳方面的资质都很不错。”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81节 薛慈:“……” 这段话实在是非常委婉了,以至薛慈都有些无言。 而且更不巧的是,当他提出去看薛未悬上课的时候,老师又更加委婉地表示了一下: 薛同学不在。 不是正巧薛未悬旷一次课,就被薛慈逮到了。而是除了最开始那段时间,薛未悬早上就没来上过课,平时都是下午来上课,而且一到位置上就趴着睡觉。 介于薛慈捐的楼还伫立在对面,老师们都对他十分宽容,也不怎么管。 薛慈:“……” 他听完又陷入了微妙沉默当中。 他虽然不让人监视薛未悬,但要真想调查他,也不过是很简单的事。 调查出来的结果,倒也不算太糟糕,至少比薛慈预想当中要好。 薛未悬原来每天晚上都去夜店给人看场子。他虽然还是个高中生,但是体格近来有所增长,不再瘦的像根竹竿没二两肉,身高猛蹿,都看不出是个未成年。而且他力气出奇得大,人斗起狠来又凶狠,被他看着的夜场比有热武器把守还安全,搞得几个夜场都开高价挖他,薛未悬一个晚上能跑三四个地。 这份“工作”处于灰色领域,但也不算是违法犯罪——至少比起薛未悬以前的那些“工作”比起来。这是薛慈比较欣慰的地方。 也正因为晚上要看夜场,到早上十点才下班。薛未悬早上的课都是直接翘的,下午到了学校也就埋头苦睡。薛慈了解了一下,没先去找薛未悬,只是经过昌南一中校方老师的同意,坐在后面旁听。 对薛慈的出现,昌南一中的学生们是很好奇的。 因为薛慈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样子,倒是没人把他当成听课老师之类,甚至疑心他是旁听生或是交换生。如果不是还有其他几位积威已久的老师在一旁守着,他们看着甚至很想上前搭个讪的模样——这些还正值青春的少年少女,在瞥一眼对方低垂的眸眼,乌黑发雪白肤时,都觉得心好像被一根羽毛挠了一挠,忍不住的脸上有些发烫起来,特别期盼着能和对方亲近一下。 目光频频向后排看过来。 不过这丝毫没影响到在下午上课铃打响时,才匆匆到来的薛未悬。 他眼睛都没抬一下,眼底虽然因为体质问题没浮上一层黛色眼圈,但那双眼睛却还是有着掩盖不住疲累意味。他的目光余光或许触及到了后面一排坐着的老师,但根本没在意,甚至很不给面子的,哪怕有老师旁听都懒得作态,而是一落座就直接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当中,开始睡觉。 唯一优点可能就是薛未悬睡觉也不打呼,不影响周围的人。 后面那群旁观老师,有些不忍直视地看了薛慈一眼。 照他们看来,薛慈这个表哥还是挺关心薛未悬的学习的。要不然也不会直系亲属都没来,薛未悬的学费缴纳、手续安排,都是由着这位表哥一手包办。 薛慈表情被掩盖在口罩之下,但从那双平静漂亮的眼眸当中,倒看不出暴怒之意。他身边的老师则小心翼翼地提议道:“呃,要把薛未悬同学叫醒吗?” 薛慈顿了一顿,语气依旧很平和。 “没关系,让他睡吧,他应该很累了。” 又问身边的老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对吗?” 第74章 他是我弟弟 “是的。” 昌南一中的课程安排并不紧密,早八晚六的作息时间,中午还有两小时的午休。且等到最后一节课,基本是体育课或是自习课,像一些不讲究的学生——这里可以特指薛未悬。到这个点就准备早退了。 总之,下午最后一节课是没什么用的矿泉水时间。 但这时候薛慈很客气地问道:“那可以让我来讲一节课吗”?校方还是陷入犹豫当中。薛慈固然是他们重要的投资方,不愿开罪,但听课就罢了,试讲的话也是要看资格证,免得误人子弟的。 先前这方面的管制还没有这样严格,也经常会有些“名流”的老师来演讲或者说宣传,但近几年这类宣传被严令禁止借助学校平台。偏偏薛慈看上去实在太年轻,他们也怕胡闹过头会被人举报。 校方脸上的犹豫神色,薛慈看的分明。他依旧一点不介意,反而温和说道:“贵校似乎没有安排芯片相关的课程,我只是想上一节芯片启蒙课。资质上,我是华大芯片系的学生,这是我的电子学籍证明。” 薛慈将手机上的学籍证明页面打开,递了过去—— 对方的眼一下就亮了。 芯片学启蒙! 不要说是这群学生没机会听取,就是昌南一中的老师们,也很少接触到这方面的信息,要是从外面聘请的话,价格可不是一般的昂贵。这一下便掀开了他们非同一般的热切好奇,心中无数次地蠢蠢欲动起来。 就算是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以后都不会接触到芯片相关行业,但这种芯片授课机会,却是极为来之不易的好处。 薛慈所说他是华大芯片系学生,初一听好像没什么。但华大那是世界上的最高学府,又何况是每年招收竞争最激烈的芯片系,凡是在读者,先前一定是进行过相关课程安排,而且一定是这在芯片专业上有所造诣的。而他仍然就读芯片系,没有转系或转学,已经很能说明些什么了,对于芯片专业的知识,恐怕整个学校的老师加起来都没薛慈了解的多, 华大芯片系出身,比外面那些开班收费的老师要专业、也靠谱得多。 现在薛慈主动要求上启蒙课——也没有收费的意思。 为了表示尊重,校长只瞥了一眼对方的身份证明。看到了熟悉的校徽标志以及专业几个字,甚至没细看下面的编码和姓名,便仓促收回了眼,一口应下,神情热切:“那就辛苦薛老师了!” 电子学籍造假是重罪,且对方看来出身很好,完全没必要冒这个风险只为了免费上一堂公开课。 他们这群老师肯定是要旁听的。校长还特意询问道,要不要换到阶梯教室去讲课,在薛慈说不必后,也依旧怀揣着那些微的小心思,让几个老师把班上的得意学生或是教师子女带过来。有空的桌椅位置就直接坐下,没有干脆就站在后排,让班里原本的学生们面面相觑,还不清楚这是出了什么事。 唯一不在乎这些的,可能就是薛未悬了。 他睡得一贯不是很深,被那些学生出入来往的声响弄醒了,便很凌厉地瞥他们一眼。 还搬着桌椅的学生们微微一缩脖子,其实是有些害怕薛未悬这个全年级出名的刺头的,但还是壮着胆子坐下。 薛慈有些意外,会兴师动众地来这么多学生。不过除此外,也没有太大反应。让时刻关注着他的校长放下心来——薛慈没生气就好。他们这行为都有点像是白嫖不够,还连吃带拿了。 都是为了学生嘛。 此时这个班级的班主任也上讲台,介绍道:接下来自习课改上成芯片启蒙课,由华大芯片系在读的薛老师为我们讲课。 这个班也就是中等的平行班,初听到自习课被占了的学生们,不免有些垂头丧气地发出抱怨声,被班主任狠狠瞪上一眼。而那些过来旁听的优等生们知道的就多了,有些紧张地挺胸直背。 不管改成什么课,都是不影响薛未悬逃课的。 他从课桌上爬起来,正准备带上那从头到尾就没打开的书包离开,听到班主任说话时的几个关键词—— “华大芯片系”、“薛老师”之类,耳朵动了动。 不过转头就只剩嗤笑,他是睡迷糊了,要不然怎么听到什么都想起那个人,他估计正忙着做大事呢,又怎么可能出现在洲城的一所普通高中里—— 紧接着,薛未悬站起身,就僵在了身边同学的鼓掌声当中。 他呆站在那里,目光笔直诶落在缓缓拾台而上的人身上,那双眼实在是显得有些呆滞,恍然如同神魂出窍。 其他学生鼓掌,因为给他们上课的“薛老师”走上讲台了。 正是先前引起了所有人注意的那个漂亮的男孩子。 原来他是老师啊……所有人都这么想。又是紧张,又是新奇,因为对方比他们大不了多少,而那张脸又充分地吸引着正在青春期的躁动的学生们,所有人都挪不开眼睛。原本自习课被占的抱怨也没有了,皆是兴致盎然。 班长看见薛未悬还站着,一幅不给面子随时要离开的模样,大着胆子训斥他:“薛未悬,你快坐下,老师还要讲课!” 他说完,还有些后悔。因为薛未悬是谁的话都不听的,还听说他在外面混社会,和别人打架赌博,再凶恶不过。 但这会,薛未悬居然一声没吭,一下就坐下了。 那速度快得像是一下瘫软在凳子上一般。 不过薛未悬背还是挺得很直的,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干脆趴在桌子上睡觉,看上去很给新老师面子。 薛慈走上讲台,目光略微扫过底下这群风华正茂的年轻人们,都是一张很期盼的好奇神情。他的目光当然也落在了薛未悬的身上,薛未悬坐得直,却低垂着头,并不和薛慈对视。 也只是短暂几秒的时间,薛慈便挪开了落在薛未悬身上的眼睛,重新放在其他小朋友的身上,再随性不过,好似薛未悬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和其他的学生也没什么不一样。 而薛未悬从茫然、震惊、到现在的……心如火燎。 他实在不明白薛慈是要做什么。 又为什么要到昌南一中,甚至还来个莫名其妙的……讲课? 薛慈先做了一下简单自我介绍,他姓薛,华大芯片系在读生。看着底下的高中生们乖乖地喊着薛老师好,也微弯了一下唇瓣,看上去十分温和,那双眼莫名让人心悸的好看。 昌南一中的教学设备不算落后,有光屏和电子黑板,但谁叫薛慈没准备教案和课件,他连要上课这个念头都是在不久之前萌发的。所以选用的是最基础的教学方法,捻起粉笔,也不在意粉笔灰会扑朔落在他的指尖上,随手便画出了芯片的基础零件分解图。 学生们的目光从老师修长白皙的手指上,终于落到他画的零件图上。 ——在课程开始之前,学生们都觉得芯片这种艰深的理论知识,应当会让他们一头雾水,很难听懂才对。毕竟这是目前最尖端高深的知识体系,光是门槛就能筛选掉足够多的人。就读昌南一中的学生们,在选择这个学校的时候,就相当于放弃在这一学科方面继续深造的打算了。 不仅是学生们这么觉得,连有幸接触过这方面知识的老师们,对芯片学科的印象也是高山仰止的,心中既是探索求知,敬畏意味却也更深重。 像华大芯片系的高材生这种身份,所讲的课程也应当是复杂的知识体系吧,很难领悟到的那种。毕竟他们本身就是天才了,不懂对于普通人而言,这种复杂理论是很难被消化的—— 所有人都这么想。 然而薛慈的启蒙,的确达到了启蒙应该有的难易程度。 由简单到琐碎,由浅入深。薛慈总是会画很多的示意图,粉笔成了画笔,他信手一挥,黑板上的解析示意图标准得像是从某张图纸上印刷上来的,详细又清晰。 薛慈讲课的语速很慢,信息量却很大,举得例子轻松又风趣,不要提只是没有基础的优等生们,连那些公认“脑子不行”的后进生,出于新老师讲课的好奇,都认真听了下去,然后听到一半才发现一个特别诧异的问题——他们好像听懂了! 学生们听的入神,最开始还有人在做笔记,讲了十几分钟后,也没人再做笔记了。不是说不认真,而是他们觉得这个知识点已经记住了,很简单浅显,根本不必特意记到笔记上。 甚至开始觉得芯片学果然很有趣,入门也没有他们想象的那样困难,本质是和其他的理论知识也没什么区别。 这可是最艰深的学科,没有之一,难道他们在其他方面学习平平,实则是芯片专业的不世奇才? 不过这种骄傲也只延续了很短暂的时间。他们很快发现,不止是自己听懂了,其他人也听懂了。 具体体现在薛慈开始拿着花名册点名的时候。 被薛老师点到回答问题的学生,虽然紧张,但都答出来了。而薛慈这时会含笑看着他,夸一句,“回答得很好。” 然后这名学生会在其他同学羡慕嫉妒的目光中坐下来。 其他同学心中只想道:这题我也会啊,怎么就不点我呢? 薛慈从花名册中抽点几个学生后,将册子合上,手撑在讲台上,点道:“这一题,薛未悬同学来回答一下。” 薛未悬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低垂着眼,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一时没什么反应。 其他人看的着急,心道薛老师点谁不好,偏偏是薛未悬这个刺头……他可是谁的面子都不给的,又混又不爱学习。能坐在这里就是意料之外的老实了,更不要提回答什么问题。 他肯定什么都没听懂吧。 半晌没有反应,薛慈也没露出如何生气神情。他的指尖轻轻磕在桌面上,很有节奏的声音,又平淡地重新叫了一遍名字。 “薛未悬。” 意料外的,薛未悬站起来了。 并且也没有顶撞薛老师,而是很迅速地回答完了提问,仿佛说句话都烫嘴一般。 但他回答得很准确。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82节 薛慈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微弯了一弯,很轻微的弧度,却让底下的学生们都如沐春风般。 他说:“很好,薛未悬,你坐下吧。” 薛未悬闷声坐下了。 薛老师继续讲课,只是偏多了许多互动环节。他点名尤其偏爱点薛未悬,而薛未悬居然每每都很配合,也答得上来,倒让人刮目相看。 五十分钟的自习课很快结束,当下课铃打响的瞬间,薛慈刚好讲完入门的最后一个知识点,结束了这场特殊的启蒙课。 其他学生们如梦方醒,有些不可思议地想到:这可能是他们第一次听课听入了迷。 甚至现在还有一种不想结束的感觉。 这对于学习到神经疲劳的高中生而言,是种十分奇妙的体验。就算是那些优等生,也最多是成绩好,“爱学习”这种事简直违背天性。 所以薛老师下了课,很少人舍得就这么直接走了,还眼巴巴地坐在座位上。唯独薛未悬是个例外,他连背包都不拿,沉默寡言地便往外钻。直到薛慈叫住他。 薛慈很客气地道:“薛未悬,等会我们一起走。” 他语气如此自然,以至那些高中生们还没觉得不对劲。直到这群满脑子都是薛老师的崽子们反应过来,立即觉得有些奇怪和反应不及的茫然,有人直接便开口道:“薛老师,为什么让薛未悬和您一起走啊?” 是看他态度太狂浪了,要收拾一下对方吗? 薛慈语气平静,完全没顾及到这群高中生的承受能力,自然而然地道:“啊,因为薛未悬是我的弟弟,我带他去吃饭。” 这枚猝不及防投下的炸弹,炸得可怜的学生崽子们仿佛三观被重塑,一个个有些痴呆地张大了嘴,看上去实在有些可怜模样。 “……弟、弟弟?” “薛未悬他是老师的……” “啊、啊,啊?” 还有很多人虽然没说话,但是脑门上都一个一个地冒出了问号,显然很不能消化这个消息。还有人绕到薛未悬的人面前,猛盯着他的脸,然后魂游天外地想着:他和薛老师像吗?怎么感觉一点都不像?薛未悬为什么会有薛老师这样的哥哥啊? 不要说学生们,就算是老师们,要不是事先就知道了,也很难相信薛未悬有这样一个哥哥。 作为猛临时转学的关系户,薛未悬的家世应该是不错的。但是他平时给人的感觉却不像是有钱人家的少爷,甚至是家庭环境不错的工薪家庭儿子。 衣服是校服还看不出来,鞋子是最普通的杂牌鞋,不戴表没有车接送,吃饭在食堂,平时花销上都很节省,反正绝对算不上大手大脚的那挂学生。 同班同学对他的印象,都是虽然长得很英俊,但脾气坏,对女生尚且态度粗暴,更不要提和男生关系有多和谐了。加上学习差、爱逃课,大半学生都看过他和校外人士混在一块,班级上一直流传着他靠勒索、收保护费维持生计的传说。 而这样的人,和一看就出身很好、校长老师们都很尊敬、是华大芯片系出身的薛老师,除了姓一样,他两站在一起,都不会有人觉得他们之间有任何联系。 可他们间的关系,不是薛未悬说出来的,是薛老师说的。 让人迷惑。 薛未悬被人紧盯着,脸色很难看,终于忍不住爆发:“看什么看?” 凶完那些人还不够,他对着薛慈,也再压抑不下去,问出了最想说的那句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75章 准备 薛慈神色不变。 他静静地盯着薛未悬,那双黑沉眸眼映出了少年此时发红发胀的脸,还有微发着红的眼角,像是在暴怒当中的狼,也像是被激怒了猛踹人的兔子。 薛未悬显然也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自己狼狈的模样,有些仓惶地挪开了脸,觉得自己这样的表现,实在有些丢脸。 他只是想不通。 想不通为什么薛慈要说……要说他是薛慈的弟弟。 明明他这样的人,只是会拉低对方身份地位的存在。要自己是薛慈,只怕会厌恶得躲避不及,甚至找人封口也好,只为了抹消这么一个屈辱污点,又怎么可能在这么多人眼前公开承认。 薛慈这个人,就不害怕被自己这个污点玷污身份吗? 他遮遮掩掩的,只怕那些人想到他们间的关系,还老实地坐了一节课。薛慈倒是好,只一句话,便将他尽力掩饰的事揭露在人前。 薛未悬气得脸都发麻。 偏偏还有人不会看脸色,或许自以为他和薛未悬关系还行,或是刚才被震惊地回不过神,这时候昏了头脑一般地来问他:“薛未悬,你、你,你真的是薛老师的弟弟啊?” “是个屁,”薛未悬暴怒,“又不是亲兄弟,我他妈……” 薛未悬的话猛地一噎。 他先前还不觉得自己是私生子是什么说不得的话,老挂在嘴边,这时候却变得难以启齿起来,有点不好意思说,自己就是个见不得人的狗屁私生子。 但这时候薛慈恰时接上了他的话,平淡说道:“表的。” 要真是表的就好了。 薛未悬觉得自己喉中仿佛噎了一团东西,说不出话来,也没有勇气去反驳薛慈的话。 但身边的那些目光,却切实发生了改变。那些高中生们看着薛未悬,好像薛未悬在刚刚变了一个人一样,不再是被他们忌惮却鄙夷的小混混,而是一个……暂且误入歧途的潜力股那样。 甚至还有很多鲜明的、不加掩饰的艳羡意味。这让薛未悬有些想发笑,却在意的如噎在喉。 有人轻声劝说他:“薛未悬,你不要对薛老师那么凶嘛。” “是啊是啊,”有的人像是故意较劲起来,暗搓搓地想表现,“我在长辈面前都可乖了。” 薛未悬有气无力,都懒得让这群人滚远点。 然后他听到薛慈让他跟着一起走,想也不想,便答应下来。 就像薛慈说的那样,他还真的是带薛未悬去吃饭去了。 那是一间体量较小的私人餐厅,价格却很昂贵,同样是薛未悬从没来过的地方。 餐厅里面菜式味道自然很好,但薛未悬食不知味,一边用筷子挟碎了鱼肉,一边偶尔拿目光瞥一眼薛慈,等待着他先发难。 但薛慈就是什么也不说,像只是单纯带他来吃顿饭,薛未悬忍耐蛰伏半晌,忍不住率先开口:“你到底要……” 薛慈看他一眼。 “食不言,先用餐。” 薛家其实是从没有这项规矩的,但薛未悬一时就是被哄住了,他习惯性地迎合对面这位小少爷的习惯,委委屈屈地又重新挟起筷子。等薛慈用完餐,喝了一口杯中还沁着凉气的茶,才跟着一并放下筷子,目光雪亮锐利,准备开口,便听薛慈道:“薛未悬,你不觉得你答应我的,没有做到吗?” 薛未悬一时话头止住,收了声。 “我愿意负责你母亲的医疗支出,免你有后顾之忧。提供你的学费和生活费,继续受教育。但这不是为了让你旷课逃学,在夜场为人工作,熬个整夜通宵,在白天精神不济地应付学业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薛慈这一番话结束,薛未悬更是一声不吭,面上神情略显得焦虑了起来,显然不懂得如何应对薛慈的质问,也不清楚原来那些破事薛慈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他神色局促,但薛慈却显然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 他的指尖轻敲在桌面上,语气平淡地道:“解释。” “?”薛未悬有点懵,脸上分明写着“什么解释”四个字。 “我给你的资金不够,或是什么其他理由——”薛慈说,“你总要给我个这么做的解释。” “你问过我在哪所本科入学。薛未悬,我还以为你的目标也是华大。”他的语气如此平静,但薛未悬却像被针扎一般,神情猛地尖锐起来,带着提防。 “我怎么可能和你的目标一样!” 薛未悬咬牙说道,只是声音大了一会,便又因为心虚而低下去。 他妈的医疗费还要靠这个人。 薛未悬想着,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听话的理由,磨叽半天后,才在薛慈的注视下忍气吞声地道:“……我只是以为,你以后不会再管我,我总得为自己的未来打算。” 母亲的医疗费他暂且无力支撑,但学费和生活费倒节省的下来。甚至薛未悬现在赚的钱,因为不那么着急等着续命钱,甚至比以前赚得还多。 薛慈安静了一瞬。 薛未悬茫然、惶恐、不安无措,会因为不确定的未来而无法流连温室。这和薛慈记忆当中,强势入侵的形象何其不同,那时不满足于眼下血肉的狼,在此时似乎变成了温顺可以被随意伤害的绵羊。薛慈微微恍惚了一下,他脑中所思虑顾忌的问题,没有问出口,只是对薛未悬下意识道:“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我看见了。”薛未悬神色已经冷静下来许多,他微垂下头,眉眼冷淡却倔强,“我看见你在pdl上的比赛了。怎么说,倒是很厉害……那我们间的交易,应该不算数了吧?毕竟我什么也为你做不了,你也从来不需要我。”薛未悬想起他话,都要忍不住自己的讽笑情绪。他这样的人,怎么配和正经的薛家人相提并论,更不要说是掌握权柄,能为薛慈做些什么。 薛未悬太清醒,他早就不是少年意气,可以肆意妄为的年纪。他无比清楚和薛家人间的差距,也无比顺从接受命运指使。 他觉得薛慈这样的小少爷,哪怕见鬼地对他有什么兴趣,玩心大起地想要改变他的人生,在兴趣过后也会很快遗忘掉他。 薛未悬不会因此怀恨,但他要做好准备,以便自己表现的不必太狼狈落魄。 但薛慈的目光,却会停留覆盖在他身上,让薛未悬也拥有了一丝不同处。 薛慈说:“可是不该是这样的。” 薛未悬听见了他的话,却不懂薛慈的意思,他茫然望去。看见薛慈鸦黑的睫羽沉沉地压下,只殷红唇瓣颤动着。他说:“这是错误的。” 薛未悬不明白此刻薛慈身上出现的莫大孤寂和痛苦从何而来,他只知道现在的薛慈好像显得很伤心,那颤动的睫都覆盖上一层无比失措难过的意味。惊得他头脑有些发麻,一下子都慌乱起来。薛未悬站起了身,手脚好似都不听使唤,他的手违背意愿地去抽出两张纸递到薛慈的面前,然后又很羞耻地发现薛慈又不是哭了,这种安慰性的动作也显得太奇怪了——果然,哪怕正沉溺进某种低落情绪当中的薛慈,也诧异地看了薛未悬一眼。 薛未悬:“……”想死。 不过薛慈并没有抓着这一点,让薛未悬陷入更社死的羞愧当中,他只是和薛未悬道:“这一切会改正过来。” 薛未悬还未曾来得及反应,又听薛慈说:“之前的事,我原谅你。” 薛未悬:“??”你原谅我什么? “从现在开始,把你夜场的工作辞掉,专心上课,我会让你的班主任紧盯你的学业。”薛慈平静地道,“你的目标是考上华大……或者相同等级地位的高校也可以。” 被重新修改了人生计划的薛未悬,尚且还在茫然当中,又见比他大不了两岁的少年指缝交叠,平静地决定了他以后的生活重心:“薛未悬,他们都知道你是我弟弟了,不要给我丢脸。” ——这话说的。 薛未悬头晕目眩。 心道分明是你自爆的,我哪里有承认过是你的弟弟?我还明明有努力遮掩过。 但是要让人知道薛慈这样的芯片天才,居然和他这样一个不成器的废物有关联,又好像的确是件很具折辱意味的事。 薛未悬被绕进了死逻辑当中,一时都反应不过来。 等薛慈都离开了,薛未悬才发现他和薛慈的约定内容又发生了一些变化。 比方说他从混吃等死的学业考核,变成了目标要考华大了。 要知道在昌南一中里,每届出一名华大录取生都难。录取一名,是要挂在校门口的电子横幅上来回播报一年的。 而薛未悬这个班级上的倒数,想成为全校第一,又有多不容易? 不过薛未悬在第二天黑着脸回校的时候,发现大概是因为薛慈做了些什么,老师的态度果然有显著变化,也不再施行对他的放养政策,反倒抓得很紧。 而那些同学也变得讨人厌的诡异起来——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83节 最多的就是簇拥在他身边,打听薛慈的相关消息的。薛未悬能因为这些问题莫名其妙地生起气来,谁叫他一个都答不上来,而且脑海中还时刻回荡着薛慈“他们都知道你是我弟弟了,不要给我丢脸”那句话,以至压力倍增,每每想松懈的时候,又因为不想拖后腿而丢脸,重新拿起教材硬读。 教导完私生子弟弟,薛慈也没立即离开洲城。 他去洲城的车行租了车,赛车。 这一行在车行的市场其实没多大,因为真正会玩赛车的人,也决不会来租车。 第76章 你不喜欢他对吗 租车的大多是那些对赛车有兴趣,追求刺激或是觉得这么玩有面的二代们,刚涉足这些玩法,才会租那些性价比极低的赛车。 价格高昂是其次,主要是性能太次,也就蒙蒙那些人傻钱多的二代。真正擅长赛车的那些车手,无不有自己的私人爱车,改装用的金额远超车价,用起来才顺手舒服——这种极限比赛,稍有一点手感上的差距,能甩出千里来。 但薛慈在这点上,却没什么挑剔的毛病。 他很不挑,车行的人也将他当成那类玩票的小少爷,有钱还不懂行,于是嘴甜又恭敬,哄薛慈挑那些贵价车。 以次充好这种事,车行是不敢做的,以免不长眼惹到些得罪不起的人物,但溢价一些倒没事。薛慈被领着看了一圈,很配合地等人天花乱坠吹了一通后选了车,出手大方得令人咂舌。车行的人笑容更诚挚热切许多,他们觉得薛慈面生,大概是第一次玩赛车的,提供完车后,还帮忙牵线俱乐部之类,这也是薛慈来找他们的目的之一。 最方便,最能尽兴。 俱乐部中也都是些不缺钱的闲散少爷,他们玩赛车图刺激,有专门的赛道和比赛安排。一般都会赌个彩头,要么是钱要么是物。 薛慈被领进俱乐部,这些纨绔也欢迎,只是也和车行的人想法一样,觉得薛慈第一眼看起来陌生又乖,一点不像会和人玩车的,有意“欺压”他两下,拉着薛慈比赛。彩头也要的少,多是些恶作剧式的提议,什么脱了上衣出去裸奔之类的花活。 他们围堵着的薛慈,却像是一点没脾气,只安静答应下来。 “好。” 于是比赛开始,玩的还是简单些的赛道。发令枪一响,几个自认水平不错的纨绔都有些懵。 ——薛慈在最开始那圈就一骑绝尘,速度快得让身后人迟疑地想,这他妈不会是车失控了吧。但随后薛慈几个精微操作下来,加速也好,过弯也好,都发挥出了超乎寻常的水平,让这些少爷们终于意识到,这会是碰上高手了。 他们倒也想拿出真本事和薛慈来比,但一开始差了人半圈,后面也难追上。他们是来找乐子,又不是赌命,很痛快认了输,客客气气履行了赌约。 薛慈赛两场下来,脸不红心不跳,戴着口罩,低垂敛着眼,和刚从图书馆里出来的乖乖学生一样,都不带呼吸急促的,又激起了这些纨绔子的好胜心。依旧有人要和薛慈比赛,这会不是纯玩闹,来的人也不再掉以轻心,都是有些水平名头的。 连着赛道,也改成高级赛道,起伏盘踞。 薛慈来者不拒。 就和他刚到俱乐部那会,仿佛被围在狼群中的绵羊般,客客气气地说道:“好啊。” 这下子,赛车俱乐部那些纨绔子才发现,原来最开始那一路平坦只几个大弯的赛道,不是方便薛慈上手,而是限制了他的发挥。这会一换成高级赛道,差距便出来了,虐菜他们这群小朋友都不带眨眼的。薛慈的跑车都过终点了,第二名还在那跑过中段的一个弯,那点紧张刺激感全被薛慈折腾没了,所有人都用目光凝视着后面那几辆追赶的车,像是很疑惑…… 你们怎么还没跑完? 比赛结束,几名下车的车手脸都是红的。 不是憋红的。 这一轮下来,纨绔少爷们顿时认清差距,也不愿意薛慈再在这欺负小朋友,以至他们没得玩了。带头的那位大少爷给薛慈递烟,薛慈不抽烟,他也顺势递给身边的兄弟,动作流畅,半点不尴尬地走到薛慈身边,真诚建议他:“兄弟,你技术很好嘛。要不要和洲城那些有点名气的赛车手玩?” 他们俱乐部的人,都属于玩咖类型。薛慈待在这里,实在影响他们钓妹。 薛慈平淡说:“好啊。” 说实话,那些纨绔子们都对薛慈这个答复有心理阴影了。 但听薛慈答应了,还是忙不迭将薛慈介绍给那些玩车更专业的车手们。 薛慈就和刷级打怪似的,一级一级挑战过去。 他精力是真的好。赛车本来就是消耗心神、要极其专注的竞赛,再厉害的人,连续比了几场也会有些疲累,影响状态。但这一点在薛慈身上几乎完全没有体现出来,连赛几场,他的状态反而肉眼可见的更顺风起来,每一个判断过弯都十分精准,没有一次的时机延误。而他的对手,只要有一处发挥失常,便会被薛慈追着反超,在比赛赛道上,薛慈简直就像是永不会失误的ai那样可怕。 和薛慈比赛的人选,当然也越来越厉害,名气愈大。 薛慈从一开始赢得轻松利落,到后面屡屡是险胜,也能看出对手的水平变化。不过薛慈仍确立了一个“传奇”——三天,十七场比赛全胜,未尝败绩。 那些车队的车手们,都对这么个突然杀出的高手好奇起来,起了招徕心思,可惜都不成功。其中一名车队的队长便调笑着道:“小薛,我看洲城唯一可能赢过你的人只有一个——澄一白知道么?你们两个比起来,倒真是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可惜他现在不在洲城,要不然我是一定要看你们见面比一次的。” 听到队长提起这个名字,薛慈也没露出一点异样神情,也并不接话,仿佛这只是个陌生人。 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和澄一白曾经比过。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薛慈赛车玩得尽兴了,确定洲城再没有能跑得过他人,又跑去洲城其他地方玩些极限运动。 攀岩,滑雪,空中跳伞,还有无氧潜水。 最后一项最危险,薛慈没什么经验,最开始还请教练看顾。后面熟稔起来,便只自己一个人下水,教练会在一旁看着。 谢问寒来找薛慈的时候,恰好是薛慈的第四次潜泳。 他来洲城来得非常出人意料,几乎是白家那边的一些事一解决,谢问寒便动身来找薛慈。 他们先前联系过,不过即便是薛慈,也应该没想到他能这么快便在洲城见到谢问寒。 薛慈已经下降到了约二十米的水下,在水压下缓缓地睁开眼睛。海水很清澈,以至头顶的阳光能够穿透这二十米的海水层映照下来,附近都呈现着明亮温柔的蔚蓝色泽,海水中的细小气泡被映衬的像是一行光柱,反射着微光。 海水中无比静寂,唯独水层缓缓涌动发出声响。 薛慈能看见游动摆尾色泽漂亮的小鱼从身边飞速游过,还有无害美丽的水母打着旋晃晃悠悠地擦过面颊,不远处是绮丽的珊瑚礁,薛慈微微一摆腿,便能推动海水,自由自在地游出很远一段距离来。 这处海域并不算是热门的景区,反倒更类似私人岛屿性质。以至这群在水中孕育的生灵还没有见过多少次人类,它们或许对薛慈保持着奇怪的热忱与好奇,不时钻进少年人微散开的黑发当中,又或者轻擦过对方的指尖。 薛慈游得很快乐。 他才刚下水没多久——专业的无氧潜游者可以达到六至七分钟的无氧下水时间,薛慈远没有那么厉害,不过也能坚持到三、四分钟,而现在他在水底享受的时间还很充裕。 薛慈玩得开心,但在岸上的谢问寒紧盯着海面上偶尔卷动的一个小漩涡,都脸色有些苍白。 他不怕水,甚至水性还不错。只是看着深不可见的海水,和想到被淹没其中的薛慈,便很难压抑下心底颤动的惶恐。莫大的恐惧几乎掠夺走他的全部心神,谢问寒显得焦躁难安起来,手指下意识地抽动,也很难再分出心思,遮掩自己的冷硬无端。 薛慈的教练是个英国人,谢问寒在说明自己是薛慈的朋友后,每隔着几秒,便开始问他,薛慈什么时候上来,会不会有危险。 询问次数的频繁程度,让这名绅士的英国男人面对雇主的朋友都开始不耐起来,到后面更是略显不满,觉得这位显然也是出身名门的大少爷是在怀疑他的专业水准,不满地用英文答道: ‘您不放心的话,大可以亲自去看。’ 这句话比起说是建议,挑衅意味倒是更重。 但谢问寒没听出来。 他盯着清透无澜的海面,居然觉得这个意见很有建设性。 正好岸边还有一套潜泳的装束,是给教练备用的,这时候正好能派上用场。 教练看着谢问寒开始脱衣服,整个人头上都冒出了“?”。 阳光下,教练才发现这个蛮不讲理的少爷看着高挑白瘦,身上倒是有一层薄薄的肌肉,恰到好处的显得并不孱弱。谢问寒脱完衣服,自顾自换了潜水的衣物,游到海面当中,深呼了一口气然后潜下。 看着他的动作专业,教练一时也被唬住,根本没想过在这之前谢问寒绝没有无氧潜泳的经验,最多是会些理论知识,便也没有阻拦。 谢问寒在这种事上也颇有天赋,无师自通,最初对海水和窒息的恐惧淡去以后,他睁开了眼,试图摆动在海水当中略有些僵硬的肢体,向下游去。 也没游几米的样子,谢问寒便看见在向上浮的薛慈。 虽然是在海底,能见度却很高,两人的目光一触,薛慈很明显怔了一下。 谢问寒也怔住了。 相比谢问寒略微僵硬划动的动作,薛慈自如很多,像是生来便诞生在水里的鲛人。他雪白的足背弓起,卷起一阵细小的漩涡水流,只微一摆动,一下就能推出很长一段距离,显得身姿无比轻逸,连手腕的摆动动作都十分随性。 蔚蓝海水中,倒依旧能看出薛慈肤色很白,每一处露在海水中的肤都被覆上了月光蕴成的细腻白色,浓稠如墨的黑发散开在水中,他轻眨了一下鸦黑睫羽,那双无比漂亮的眼隔着海水望至对方。 两人都没有说话,也不好说话。 薛慈起初是惊讶在这里看见了谢问寒,随即又有些好奇对方现在的状态。 他动作很轻巧地便游到了谢问寒的身边。 但水里的动作其实没那么好掌控,比如现在的薛慈,一下就推近了点,面颊紧捱着谢问寒,两人的鼻尖都似轻微地擦过。这样亲密的距离,在陆地上是绝不会出现的。 薛慈很快便控制着身体,又往后退一些。但那短暂的相触,轻擦过面颊的亲昵,和清晰所见的薛慈的眼睛,还是让谢问寒的脸迅速地红起来,并且思维缓慢停滞片刻。 窒息和缺氧让谢问寒的反应比平时更大,他的目光仓惶地挪开,似乎也想往后游一步,肺中积蓄的氧气在那瞬间剧烈消耗起来—— 这实在不是一个好预兆。 哪怕这里离海面实在没多远,但在水底就是在水底,窒息感很快漫上胸腔,谢问寒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意识也一并开始迟钝,但尚且能够思考。 谢问寒反应很快。 他清楚现在最应该做的自救行为是什么,迅速向海面游去,但溺毙感影响了四肢,以至他的动作显得十分沉重。 也就是短暂瞬息间,薛慈也意识到了谢问寒的危机所在。 无氧潜水本来就有“魔鬼任务”之称,死亡率并不低,很多挑战者因为窒息感而晕厥溺死。哪怕海面就在头顶,薛慈几乎也只是犹豫一瞬,便迅速环抱住了谢问寒,带着他向上游动,同时唇瓣贴住了谢问寒的唇,向他嘴里渡气。 海水冰凉,便显得人类的唇瓣柔软而温暖。 谢问寒懵了瞬间,差点又呛进一口水。 溺水的人的本能其实是很可怕的,会下意识绞缠住身边的人或物,所以会出现拼命挣扎以至救援者体力耗尽,甚至救援者本身也被拖下水的惨案。但谢问寒简直违背本能,乖得不像话,就这样扶住少年的腰,老老实实被渡着气,还有余力向上划水。 除去一点外——在渡气的时候,谢问寒微微错开了一点唇,紧贴着少年柔软殷红的唇瓣。氧气在其中缓慢的流转,舌尖轻轻撩拨触碰到了某种异常柔软甜腻的地方,沁出奇异的、更渴望的索求欲来。 甚至盖过了对氧气,或者说是“生的欲望”的索求。 海水冰凉。 但少年人的面颊滚烫,几乎要让海水跟着沸腾起来。 他们冲破了水面。 出于对薪水的负责,教练很有职业道德地守在海边,将两人亲吻着浮出海面的情景看的很清晰,微微怔愣着,甚至下意识发出了一声“噢——”的感慨。 那之中亲昵暧昧的氛围太浓,就算是铁直男的教练都没往他们是在救援那方面想。 在出水的一瞬,薛慈的氧气也消耗得差不多。他很快松手移开了唇瓣,微微喘息着,闭着眼睛,细密羽睫上沾着的水珠不断向下滚落。 薛慈出水后也实在很好看。 黑发被打湿,被他拨到身后,雪白的面颊上,唯独唇瓣殷红得彻底,像沾过艷丽的血,晃眼得漂亮。 虽然在场再也没有比谢问寒更心知肚明,薛慈唇瓣的殷红是从何而来的人了。 谢问寒率先低下头,略显仓惶地挪开了眼,“对不起。” 也不知是为自己差点溺水拖累薛慈的事道歉,还是……别的一些事道歉。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84节 不过薛慈显然在意的不是这个。他看着谢问寒,迟钝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明明谢问寒在之前想过无数完善的借口,但不知是不是刚刚受完刺激,脑子还没转过来,居然就这么直白地说了出来,也不考虑到会暴露自己在监视薛慈动向的事。 “因为你不开心。” 薛慈显然没反应过来,他微微歪了一下头。 “上次你不开心的时候,就去赛马、滑雪、喝酒了,还有和我一起旅游。”谢问寒无比冷静地复述道,像在说什么客观定律一般。 薛慈微顿了一下,也没有反驳。他神色很轻松懒怠,懒洋洋道:“好奇怪,这样说的好像我不开心的时候,你就一定要陪我一样……” 话音未落,便听谢问寒无比平静地接道:“我想这样。” 谢问寒后知后觉地说:“你愿意吗?” 谢问寒没有等到薛慈的回答。 因为他们在水里泡得实在太久了,海面上刮来冷风,教练提醒他们先上来,免得在这个时节着凉。 于是两人还是先上了岸,在一边拿着大浴巾先擦水。 谢问寒的目光落在薛慈线条清瘦的肩背上,又落在他还滴着水的乌黑长发上,很想去帮他擦拭黑发,但又很克制地,隐忍按捺住了微抬起的手指,只是静静凝望着。 薛慈的答复被打断,谢问寒觉得自己方才过于冲动冒失,略微后悔,也没想到薛慈还会再回复自己。直到他们都擦干了水,谢问寒才听见薛慈“啊”了一声。 薛慈转过身来,眼底是很纯粹的求知欲。 他看着谢问寒,积极求证道:“那我再确认一下,你不喜欢澄一白是吗?” 谢问寒一时:“??” 第77章 要亲一下吗 他似乎想到什么,比如之前给自己埋的坑,似乎都没有解释清楚,这时候略微无奈地道:“……我不喜欢他。” 甚至让谢问寒复述一遍这句话,在“喜欢”这个词后面接上“澄一白”,他都觉得无比怪异而悚然。 得到了他的答复,薛慈“嗯”了一声。 柔软的发被薛慈很粗暴地用浴巾拧干水,然后随意擦拭完几下,依旧湿润,稠黑成一团柔顺地盖在了肩上,薛慈也不再管它,就将浴巾收起来,然后轻声地答了句:“好啊。” 可是谢问寒偏偏在这个时候走了神。 谢问寒的目光落在少年人颈项上,锁骨单薄,上掩着湿淋淋的发。他神色柔和又有些无可奈何,迟疑后还是抑止不住自己的行动,过去拿手指挽起薛慈发丝,垫上浴巾,快速包裹起来,轻轻揉搓着擦干。 谢问寒头发比薛慈短多了,也从来没帮其他人擦过头发,但他的动作却比薛慈还要来的熟稔顺手,一下拭干水分,语气略微严厉,“要擦干,不然头疼。” 反正待会要重新洗一遍—— 薛慈漫不经心地想。 但嘴上还是很乖:“好。” 刚才差点发生意外,两人又已经从海底浮了上来,索性也不继续玩了,跟着上了岸。 薛慈之前就在附近租了住所,是搭建在海面上的海屋,乘着游艇抵达后,管家接待了他们。下水的两人重新用热水洗浴,换上干净整洁的衣物——鉴于之前薛慈没想过谢问寒也会来,准备的都是符合自己尺寸的衣物,穿在谢问寒身上并不合身,稍微有些小,将身形勾勒得很清晰。 谢问寒看着瘦,但身形却比薛慈要强健上太多了。薛慈看着紧贴着他上身的衬衫,居然觉得有些可爱起来,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谢问寒:“。” 很局促。 天很快黑下来,在彻底被乌云掩盖前,薛慈和谢问寒去海屋延伸出来的部分海钓。 这里没什么人来钓鱼捕鱼,那些鱼不算很精,倒是见饵就咬,不一会能钓满半桶。薛慈桶里的都放回去了,谢问寒那半桶被送到后厨,作为他们今晚的晚餐——当然,厨房自己也准备了许多海鱼海贝,料理水平一般,但胜在食材实在很新鲜。 天色彻底暗下来了,天边隐约透出一个圆盘的轮廓。明天大概率是个好天气,所以今夜无雨无风,云层都稀薄,看不见繁星,只有银月清透。 后半夜薛慈和谢问寒也在钓鱼,只是这次更像是钓着放松玩乐,饵钩好几次被咬掉也不管。说是钓鱼,倒做的像是投喂一般。 薛慈到后面连鱼竿都懒得再拿到手上,直接架在一旁等鱼咬,去屋里冰柜中拿了几罐冰啤酒,抱在怀里拿出来。 他只是突然想到谢问寒的话。 不高兴的时候还可以喝酒。 至少他上次和谢问寒喝完酒的时候,心情就好了一点。 先前海面上没起风,但薛慈回来的时候,钓台刚好迎上一阵海风,发梢都被吹拂轻动。 时下季节闷热,但海面上又比别的地方温度低许多,连着海风也是冰凉带着一点淡淡水腥。 谢问寒刚想说要回去,以免被风吹得着凉,薛慈就把一罐冰啤酒放到他怀里。 也没有其他的话,但谢问寒偏就在瞬间理解了薛慈背后的意思。 他心情不好,喝酒快乐一些。 谢问寒略微有些犹豫,但正对上薛慈期盼地,仰起头看他的黑沉沉的眼,一时又有些心软。 妥协。 “……”谢问寒无声地打开啤酒,抬头喝了一口,想到那就再待一会。 薛慈重新坐在他身边,脚垂在舷边。因为穿的三分长的短裤,弧度漂亮的小腿裸露出来,贴近了湿润的水汽。 有些凉。 薛慈也打开啤酒,先喝了一口。 他的酒量虽一般,但喝啤酒还不至于醉倒,喝完两罐的时候,手被谢问寒按住了。 谢问寒正仰着头,喉结微微滚动。等手上那罐空下来的时候,才转头和薛慈说话,声音带着一点沙哑意味,“够了。” 吹凉风,喝冰啤酒,回去真得胃疼。 薛慈从善如流地收回手。 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映亮海面。熠熠波光涌动,像洒下的糖霜或雪,能映亮海边每一个人的面庞。 薛慈忽然就想说些什么。 或许谢问寒和别人是不一样的,至少前世薛慈听过他的名字,却没有见过谢问寒。 在他那已经糟糕至极的人生中,从没有遇见过他。 如果他们碰见过,薛慈那狼狈的一世可能过得更加不堪……也可能会有一些不一样。 会有一些值得回忆的温情记忆。 薛慈出神地想着,然后他猛地回过神,发现那全然属于妄想。那些外敛出的情绪全被他收容在安静的眼中,唇瓣微微向上弯着,眼底却带不出一点笑意。 他突然开口道:“谢问寒,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吗?” 谢问寒微微怔住。 他自然是摇头:“没有。” 没有,而不是不信。 “我开始也是这么以为的。”薛慈的反应很平静,他又紧接着轻声道,“那你相信死而复生吗?” “啊,不应该是死而复生。应该说是重活一世。” 薛慈闭上了眼,话题似乎跳跃的有些快。湿润的海风掠过他的面颊,拂动过他漂亮的眉眼。 “重活一世,所以一切都不一样,一切都在向好的发展。以前得不到的,现在可以得到了。荣誉、朋友、亲情、爱意,会因为重来,便焕然如新吗?” 谢问寒心底突然奇怪地浮动起来,仿佛蛰伏的什么凶物被唤醒。但他只沉寂一刻后,下意识跟着回答:“不会。” “——我也觉得不会。”薛慈皱起眉,神色有些茫然,像是孤零零被抛弃在大海中的猫崽,他说,“所以这一切都是假的吗?” 他将腿从舷边收起,站了起来,清透月光照得他肤色雪亮。他望向谢问寒,殷红唇瓣在月色下也同样显眼,艷色无边。 只停留了短暂时间,薛慈半蹲下身,往谢问寒那边靠近许多。 “你说要陪着我,那你喜欢我吗?” 他冰凉的发随着动作散下来,似乎都要捱在谢问寒的面颊上。 谢问寒原本还在思考刚才薛慈自言自语的那句话,但是下一瞬间思维又被薛慈拖进沦陷深渊,更不防他一下捱这么近,几乎所有意识都在那瞬间被心底躁动的熔浆融断。好不容易回神,正被薛慈的一记直球击中。这个问题过于直白,以至谢问寒找不到任何可以回避的话术,哪怕他心里还记着薛慈应该厌恶同性恋情,更拒绝接触对他有所图谋的男性,这时候应该打消薛慈的疑虑才能继续留在他身边——但是在这一瞬间,还是所有的理性都被击溃,他被杀得片甲不留,只剩一颗疯癫的、难以控制挽回的、血淋淋的真心。 他面对和他直视的眼,再无法反抗,确定无疑地说:“是。” “一直都是。” 从他少年时,第一次萌发情感时,朦胧的,卑劣的爱恋。 谢问寒相信,他应该不会因为被拒绝就发疯……至少不会在薛慈面前就发疯。 但他却没从薛慈眼底看到流露出的厌恶和排斥情绪,非要说的话……就是有些好奇。 像猫那样的好奇意味。 薛慈过来蹭了一下他。 和小猫蹭脸那样。 谢问寒僵住了,身上的每一处都绷得很紧,石化般地动不了。他的面颊被很柔软的部位绷过,鼻尖也满是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薛慈坦然地蹭了谢问寒一下,也不顾忌会给谢问寒造成多大的刺激和震撼,兀自低声:“明明是假的。” 但他还是被假象所迷惑诱使,甚至想要沉溺其中,而不顾忌会带来什么后果。 或许是死亡,或许是更糟糕的东西—— 但是在现在,谁在乎? 薛慈闭上了眼。 他只想贪心汲取更多。 薛慈说:“好。” 谢问寒现在不管是生理还是心理都处于一种极度绷紧的状态,以至思维迟钝地处理不了薛慈回应的信息。只在下一秒他听到薛慈说:“抱我一下。”身体已经发烫得厉害,他的指尖是僵硬滚烫的,很难说是听从命令,还是出于本心,环抱住少年人单薄的脊背。 腰身很细,但很软。 这是谢问寒之前无数次做出过的评价,哪怕薛慈在芯片领域上或者其他方面无比强大,但在身体上似乎总是孱弱许多,仿佛轻易便能扼在掌中。 理智在这样评价着,要注意将养少年的身体,薛慈比上次见到他的时候还要清癯。但是心脏的鼓噪声却还是响得惊人,似乎要盖过叫嚣的海浪与风声,谢问寒甚至能感觉到身体中积蓄的某种隐秘热度正在抬头,这让他难耐又有些羞耻地闭眼,却始终无法理性冷静地放开手中的少年。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85节 然后薛慈还非常不懂得体谅的,在紧贴着谢问寒后,又从他的怀中懒洋洋地抬头:“谢问寒。要亲我一下吗?” 第78章 a01 当然是亲了。 不过当天两人还是分房睡的。 被海包围的别墅像浮在海中的孤岛,海水流动,浪花翻滚的声音伴着轻微风声从四处传来,在这种白噪音下,薛慈很快闭上了眼,酒精蒸发成了困意。 他已入梦。 而另一个人就远没有这样自在轻松,胸腔处跳动声依旧如同雷鼓,谢问寒的眉心是微蹙起的,唇抿成一条薄薄直线,看上去不可触及而冷冽,没人能体会到此时的谢问寒心绪有多激动,连指尖都残存着血液翻滚下的热烫。 这注定是一个不同于常的夜晚。 谢问寒本以为自己应该睡不着了才对,但他紧闭着眼,直挺挺地躺在床铺上,却很快开始意识迷离,几乎在下一个瞬间,就沉入进梦境当中。 这样入睡的速度快得有些诡异。 谢问寒睁开眼,微微揉了一下眉心,缓解从大脑中放射的尖锐痛感。眼前是白茫茫一片,看不见任何事物的雾气。 ——他在做梦。 谢问寒在一瞬间,过分清醒地想到。 而他虽然清楚自己在梦境当中,却如何也清醒不过来。 谢问寒很少做梦,或者说记不住自己的梦。这种介于混沌与清醒中的状态完全超脱了他的控制,让谢问寒微皱起眉,神情冷厉至极。他站在原地并未走动,像在提防某种尚未出现的威胁,但是在下一刻,他听到一种奇异声音。 分不出是男性或是女性,毫无任何人类特质的平板音调。它从四面八方传来,清晰进入谢问寒的耳腔当中,却无法辨知方位。 那个声音说道:“a01,恭喜你,看来你得偿所愿了。” 谢问寒仍然警惕,却无法隔绝那道声音继续传入脑海当中。 思维甚至在克制不住地解读它刚才提到的那个代称。 “a01”。 a01是谁? 这个更像是机械编码的代称,却让谢问寒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熟悉感。 他感觉到头疼欲裂,手指不断地摩挲过眉心,仿佛这样就能将欲破土而出的痛楚按压回去。但起到的作用显然很小,在他不断摩挲的动作当中,那个声音却更清晰起来。 “咦。”它平板无波地发问。 “你还没有想起来吗?” 那片雾气仿佛都成一道道白光,直射进眼中,无任何途径能阻挡它的溢散。谢问寒的瞳孔散开,有什么信息突破了一层藩篱桎梏,拼命往外钻出,而谢问寒仍在意地想那个数字一样的编码。 ……a01? a01。 a01…… · “a01。”它身边的意识体a02说道,“代号为‘逆命’的世界位面由于能量溢出即将崩塌,需要你尽快执行处理。” 刚刚解决完一个世界位面即将枯竭消亡的a01从半休眠状态中醒来。 作为神明的意识体,它们虽然不需要休息,但显然也没有要连续工作的义务。尤其是a01在运算过后,迅速得出结论。 “逆命世界不是我的职权范围,请让a69处理。” a02:“它选择留在上个位面,回不来了。” a01从来没有多余的疑问或是好奇心,在听到又一名意识体选择了自我流放或者说是死亡后,也没有分薄一分情绪去询问原因。它只是说:“由a43处理。” “a43尚在执行任务中。” “a9。” “执行任务中。” “a7。” “它选择留在位面世界很久了。” “a02。” “很不巧,我已经有了任务目标,代号为‘星河’的世界。”作为神明意识体,在无数千篇一律的执律者当中,a02甚至属于感情充沛的那一卦,它甚至还有闲心地发出了嘲讽的笑声。 虽然a01看来并不关心。 它只是沉默地结束了栖息或者说是休假,无言地进入到了“逆命”世界位面当中。 每一个宇宙位面发展最快的星球都会碰到同样的难题,走入同样的绝境,能量积攒到极致后,迎来的就是满则溢的毁灭。而神明要做的则是延缓毁灭的进程,舒缓这些能量。 最常用的方法,就是构建一个镜面的逆向世界,消耗容纳能量。 但是作为外来者的神明意识体,却无法凭空捏造一个与世界意识同根同源的逆向世界,唯有借助位面本身的“核心”。 “核心”在不同的世界位面,也拥有不同的代称。 诸如气运之子、天命之人之类。 他们是被世界意识所偏爱的宠儿,拥有超越常人难以企及的气运或者能量。通常都非常优秀,哪怕没有超乎常人的成就或是智慧,也一生顺遂,平安喜乐。他们生生世世都被庇佑,直到世界意识的偏爱开始转向其他人为止。 “核心”拥有这个世界最强的能量,与和位面最深沉的羁绊。 这样无上的殊荣,对位面上的任何一种生物而言都是一种幸运。但到了位面由盛转衰,即将崩溃的时候,就成了一种莫大的不幸了。 a01第一次见到逆命世界的“核心”时,他平板无波的执行任务的生涯中,第一次出现了……类似于“好奇”的这种情绪。 不同于a01过去所见到的那些核心。 或许是人皇、女王、顶级异能者、仙人。当然,虽然世界位面似乎尤其偏爱人类,但也会偶尔眷顾一些其他生物,这些生物一样会成为食物链顶级的霸王,甚至开启灵智,改变整个世界位面。 但这群无比骄傲放纵的天骄们,a01见到他们时,注重的都是他们身上意气风发、要满溢出来的能量,然后在心中公平评判,是非常优秀的“核心”支撑,除此之外,不会再有更多评价或是情绪。但是眼前的核心,第一次让a01开始发呆。 他太弱小了。 a01从没有见过这样弱小的核心。 而这个时候的薛慈,刚认认真真喝完了一瓶奶,他手短脚短,打了个盹,就乖乖滚进床褥中,一下睡沉了。呼吸安静而有规律,眼睫一颤一颤。那样弱弱小小的一团,惹得他的长辈怜爱至极,恨不得去蹭一下小孩娇嫩柔软的肌肤。 是的,这个世界的核心还是个足岁不久的小孩。 虽然作为世界核心,能量很充裕,但是他本身太弱小了。a01试图用他构建逆向世界,因为反应轻微,未果。 人类的寿命是很短暂的。 因此哪怕世界位面崩溃在即,但等核心长大的时间还是有的。a01便尽忠职守地守在了薛慈的身边,等他长大。 薛慈一天天长高变圆,充盈血肉——即便这样形容有点奇怪,但稍微长大一点后的薛慈,依旧软得像块团子,白肤大眼,睫羽卷翘细密,可爱得能让世界上心灵最坚硬冰冷的人都因为他而消融柔软。 在薛慈稍微懂一点事后,他的母亲因病逝世了。 薛慈被保护的那样好,却无师自通般知晓了死亡的意义。 他通红着眼说,是不是再也看不见妈妈了,但所有人都不忍心回答他。他的哥哥将薛慈抱在怀里,两个尚且属于小孩范畴的人哭成一团。而薛慈摸着哥哥的脸颊,红着眼颤抖地安慰他。 “哥哥别哭。” 本来作为世界核心,薛慈应当不会经历任何让他难过的事才对。 比如生离死别。 但这个位面消亡在即,它对核心的庇佑力已摇摇欲坠,就算仍然爱怜它的气运之子,也无法为他改变他身边人的命运了。 于是那天晚上,是a01的第一次现身。 意识体的性情各有不同。但a01是由神明分薄出的第一个意识体,拥有足够大的权限,和继承了神性当中最广阔的、残忍的那一部分。 它当然不是因为见到核心伤心而现身,只是担心那哭得肩膀都在颤抖的团子会因为伤心过度而夭折,那时候a01就还要再等待一次他的成长—— 然后在它现身的那一刻,薛慈微抬起了头,用那双泛着通红的、像猫崽一样大的眼睛,看着他说道:“你出现了。” “你是来安慰我的吗?” 薛慈一点不认生,他从被窝中冒出来,然后钻到了a01的怀里,像是汲取温暖一般紧紧抱住了它。虽然事实上,薛慈无法从一个意识体的身上汲取到任何温度才对,却还是拿着面颊,轻轻蹭他,力道小得几乎察觉不出来。 a01第一次感觉到了迟钝和宕机。 它面无表情地看向薛慈:“你看得见我?” 薛小慈一边抽噎,一边断断续续地解释,“之前看不见。但是我感觉的到,你一直在旁边。” “我知道你是什么,我在书上看到过。”作为薛家千娇万宠的小少爷,总不能指望给薛慈看到的会是什么危险的读物。所以薛小慈笃定地道:“你就是我的守护神!” 妈妈没有了,所以现在是守护神保护我了。 薛慈含着泪想。 他不知道刚才a01窥伺了他的想法。然后a01觉得自己待在这个位面太久,实在不是一件好事。 要不然它也不会受世界位面的影响,会觉得现在的核心看上去很可怜。 那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后来a01在薛慈面前出现地越加频繁。 薛慈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个很乖的孩子,哪怕被薛家上下如珠似宝地宠爱着,也没染上一些劣气的习性。他很少对宠爱他的父兄要求些什么,但总是会对着a01撒娇。 “撒娇”这个词是a01在学习人类位面知识文化后补充的新词汇。 比如薛慈会让a01帮他买那些作为薛小少爷不应该看的热血型漫画,偷偷熬夜通宵打游戏后为他遮掩,买来街边没什么营养的垃圾食品,装病休息度过没有大人在家的快乐日子……当然还有在父亲抽检他有没有背下整套策划案例的时候,偷偷让a01给他提供小抄。 a01视心情而定,通常都会回应。 偶尔也有不应答的时候,然后想通过a01应付过去的小少爷翻了车,便会恼羞成怒地对a01发脾气—— 说是发脾气,其实就是和自己闹别扭,很小声委屈地质问a01为什么不理他。这种情绪也持续不了多久,a01要是不回应薛慈的话,薛慈小少爷自己就会跑来道歉说下次不会这样。a01要是先认错服软,薛慈也一贯很好哄,没两句就哼哼唧唧地说“我原谅你啦”。 a01会觉得这样的薛慈很可爱。 它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偶尔生出“劣性”,想要欺负一下这样的薛慈。 很可爱。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86节 a01一直陪伴在薛慈身边十几年。 薛慈十六岁的时候,依旧会向a01要那些没营养的漫画书看。a01也不介意将创世之力用在帮薛慈挑选看热门漫画这种事上。 它本身是不会去看那些人类创作的内容的,筛选方法是选定某个年龄层,根据群体阅读时分泌的多巴胺激素水平来挑选让他们最满意的漫画作品。这种方法从来没有出过错,筛选出来的作品也通常、的确是时下最热门精彩的作品,反正薛慈看得很开心。但这次,在薛慈突如其来又想要看漫画后,翻了车。 薛慈小少爷懵懵懂懂地捧着一本本小黄书。 他还是有常识的,薛家的教育课程里当然也包括了合理的生理课。 但对比起那些中规中矩的器官、正常身体反应的讲解,眼下这些直白的、黄暴的各种性行为图画,显然给他造成了极大的震撼,热度在指尖不断攀升。薛慈一下子合上了书,手都在颤抖,结结巴巴,又有些恼怒地批判a01,“你怎么给我看这种东西!” “不、不对。”薛慈说,“你怎么能看这种东西?” a01很迷茫。 它平静无波地发问,迷惑中带着诚恳,“什么东西?” 薛小少爷狐疑:“你没看过?” “没有。” “你给我找的漫画,你不看的吗?”薛小少爷合着书,好奇地跑过来追问。 “没有。”a01依旧诚实地回答。 于是薛慈笑起来,还有些“不怀好意”。他的眼睫微微颤动着,紧张,还有些不安地说,“那你知不知道……”薛慈将小黄书展开,给a01看了其中一页,“这个是怎么回事?” a01看了一眼,平静地陈述:“交配。” 薛慈:“……” 薛小少爷脸皮薄,没等那点殷红从面颊染上耳垂,又听a01平淡无奇地纠错:“不对。人类的话,应该是叫做‘做爱’。” 薛慈试图用恼羞成怒的语气,来遮掩自己几乎掩不住殷红的脸,“你还说没看过!” a01便又继续解释:“真的没有。” 这是与生俱来刻在它知识体系内的常识之一,a01甚至不明白这是一件直接宣之于口会让人类感觉到羞涩的事。 鉴于a01从来不撒谎,薛慈还是将信将疑地相信了他。 “好吧。”薛慈想了想,还是大方地决定和a01一起分享,“那我们一起看吧。” 他们偷偷躲在被窝当中,一起分享观看了内容很不清纯、姿势很繁多的小黄书。薛慈偶尔还会赞叹一声,下位者的腰可以弯到那样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 a01很不解:“为什么要缩在被子里?” “唔。免得被爸爸和哥哥发现,会很尴尬。” a01说:“我可以设结界。” 那样就算是这个世界最高武力配备的军队也攻破不了。 薛慈蹙眉,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还是拒绝了:“不要吧。” “那样就没氛围了。” 在氛围很足的被窝当中,薛小少爷越看脸越热,热度翻滚在身体内部,抵达至指尖,足背,又或是什么其他地方。到最后他微微蜷曲起了身体,足背弓得笔直,腰则软了下来,双腿隐秘地夹着某个地方。a01本来就注意力放在薛慈身上,比放在漫画书上面更多,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薛慈的不自在,对他说:“你身体很烫。” “体温很高,你发烧了。”检测结果反馈回来,a01说,“现在去喊医生。” “不、不是。”薛慈小小声说:“等下。” 他扯着被子,奇怪地看向a01:“你没有什么反应的吗?” a01:“……” 它不明白自己该有什么反应。 薛慈开口,连呼吸都是灼热的。 他说:“他们看上去很快乐的样子。” a01无法从纸面上判断出人类的感情,它没有回应。 “你做过这样的事吗?”薛小少爷显然有点意识模糊了,他靠过去,蹭了一下a01,说道,“我们试一下吧?” 薛慈指的当然不是书上那些高难度的姿势,只是最基础的,两人互相帮助的部分。 薛慈在学校里就听那些早熟的小少爷们说过,关系好的“朋友”之间,会互相帮助。 薛慈没有比a01关系更好的朋友了,他很有信心。 作为自认为更有经验的主导者,薛慈率先去握住了a01的器官,那地方安静的蛰伏着,虽然很庞大,却没有任何反应。薛慈弄了两下,依旧得不到回馈,最后还是挫败地放弃了。 a01当然不会有任何的反应,它现在所使用的躯体属于意识体捏造出的投影,只是帮助它出现在位面当中的载体。理论上来说,这个位面不会有任何人能触碰到它,更不会有任何人能让它感觉到什么——痛觉和快感都是一样的。 然而看到薛小少爷挫败地收回手,准备翻身的时候。那瞬间读取他的心的a01已经明白了小少爷的意思,和他想要的东西。 并且作为这么多年来,一个体贴的朋友,它选择了满足薛慈心中所想,给予了他同样的回馈。 握住了那一处后,a01听见薛慈发出了很小声的呻吟声,软得像是一只小猫在叫。 a01的技巧非常好,毕竟这世界上只要有它想学的事,它不可能做不到,生来就是无所不能的。 薛小少爷显然没有消受过这种无所不能的技巧,他的足背弓紧了,雪白的肤上泅出一片片难耐的殷红。在眼睛溢出生理性的泪水后,理智也随之被冲塌,意识迷离时,薛慈咬住了身边最近的东西——是a01的肩背。 在牙齿锋利抵在那一处后,薛慈先是失神地咬了一下,然后他很快意识到什么,克制了起来,放轻了力道,只是依旧抵在a01的肩上,力度轻微得更像是含弄。 这一切很快就结束了。 薛慈只软了一会,便有点嫌弃弄出来的痕迹,甚至掩过了那些微羞涩情绪,。加上他又流了一身的汗,于是分明疲累,也强撑着要先去洗个澡。 顽强的薛小少爷去洗澡了,只有a01茫然地坐在床上。 它看向腰部以下的位置。 理论上应该是没有感觉的它,在刚刚,有了反应。 第79章 逆向世界 a01陪伴过很多薛慈的第一次。 诸如薛慈的第一次哭泣,第一次撒娇,第一次吵架别扭,第一次外出旅游,第一次生病。他是薛小少爷第一个朋友,第一个时时刻刻都陪伴在他身边的人。 薛父有忙碌工作,兄长也要刻苦学习继承人的修养功课,他们疼爱薛慈,给予他全心全意的爱,却总不能整天陪伴在他身边。 a01不一样。 它来到这个世界,是为薛慈而来的。 虽然这并非是一件好事。 ——但总之,a01的计划当中,当然不包括和薛慈的第一次互帮互助。 而它全知全能、没有感觉的化身,就在之前,有了超乎它控制范畴内的变化。 a01终于意识到了某种事物正在脱轨。 而这种脱轨,早在之前……甚至是薛慈还那样幼小柔软的时候,它第一次现身在薛慈面前时就开始的。 薛慈对它来说是特殊的。 从一开始对人类幼崽的好奇怜惜,到漫长时间过去,无声发酵为某种情感。 神明的意识体,无情的执律者,它漫游在无数位面边缘,却在这个世界位面上,有了对它而言意义不同的牵连。 那是它所看着从花苞长成的一枝玫瑰。 独属于它的玫瑰。 这是十分危险的。 从那天开始,a01渐渐很少再出现在薛慈面前。 薛慈并没有意识到不对劲。 以前的a01也不是每次都会回应他的请求的。何况薛慈升上高中,身边簇拥着更多喜爱他的朋友同学。他的每一秒时间都被邀约占满,也要学习更多专业精深的领域,时间好像每天都不够花。甚至薛家的门限都被放宽到了晚上八点,薛父都宽容允许小儿子可以晚一点回来。 拥有更多让人眼花缭乱快乐时间的薛慈,自然很难意识到他的第一个朋友对他的冷待。 薛慈还认识了哥哥的朋友,澄家的大少爷,每次来都会带各种合他心意的礼物。 澄一白天生外向,英俊又嘴甜,可以轻易讨任何一个人的喜欢。而面对薛家小少爷,他更发挥长项,每次都将薛慈逗得唇角就没有放下来过。 薛小少爷被他拐带地瞒着哥哥出门,一起去看了海,回来又绕路看了澄一白的赛车比赛,澄一白能领先别人半圈,看得薛慈怪激动,站起来给他鼓掌:“澄哥好厉害!” 观众席上全是其他车队的粉丝,唯独他是澄一白这个跑来砸场子的孤狼的朋友。 于是所有人对这个不懂规矩的少年怒目而视,却在看到少年弯起唇瓣笑意烂漫,和那双如落星辰的眼睛时微微晃神,稀里糊涂地跟着鼓掌起来。 澄一白拿了第一,对着薛慈也拼命挥手。或许是因为刚从赛车上下来,还没从刺激心惊中缓过神,那张脸颊上也缓缓浮起一点殷红,热度从面颊抵达了耳垂。 薛慈和澄一白关系开始亲近起来。 a01都看得见。 还看见澄一白偷偷去牵薛慈的手,给他写了一封无病呻吟的情书。 薛慈回到家里才拆开情书。 他没有排斥,反倒很高兴。 “澄哥说他喜欢我。”薛小少爷端正坐在位置上,紧捏住信纸的一角,仰头和a01说话,“他问我,要不要做他的男朋友。” “我也很喜欢他。”薛慈说。 少年人殷红的唇瓣微微弯起来,满盈的喜悦:“a01,你觉得呢?” 薛慈只是习惯了,下意识询问一下a01的意见。不过他心里也早做好了决定,比如这个时候,不等a01的回复,他就迫不及待地说道:“反正我想,明天就答应澄哥。” a01依旧没有表情。他很清楚,薛慈对澄一白的喜欢只是来源于一个愿意陪伴他的朋友的好感,青涩的像是两名小学生互相许下天长地久的承诺。等到两人在一起后,才会发现诸多不合适和罅隙,不必它多关注,两人都会很快分开。 在兴致结束以后。 但是这时候,a01还是出现了。 它平淡地凝望着薛慈,教导他。 “薛慈,不要早恋。” 薛小少爷略微愣了一下。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87节 他说:“我都十七岁了,还好吧,哪里像早恋?” 他一直知道a01也有像大人一样古板的时候,微微抿唇,赌气一般地滚到被褥当中,用被子遮住头。 “好啦,我要睡觉了。” a01不发一言。 它在夜色当中,站在薛慈的床边,漫长的像凝成了一座雕像。 第二天的薛慈没能如愿答应澄一白,因为澄一白写的情书被他哥发现了。 薛浮有的时候是很迟钝一人,根本没发现好兄弟居然在偷拐他的弟弟。 当他发现澄一白居然在拱自家阿慈的时候,说是勃然大怒也不为过,只差拿起什么打断这狗兄弟的腿了,直接就把澄一白赶出薛家,还蹲守在门口,骂骂咧咧。 薛慈当然也心虚,他拦着兄长,说道:“可以了哥哥,你对澄哥生什么气?我们是自由恋爱啊。” 薛浮那张素来冷冽的脸,更被气得微有些扭曲。他着急上火地说:“好啊。现在你就帮着他,反抗哥哥了?还好我发现的早。你才多大?我把澄一白当兄弟带回来,他就这么带坏你?” 澄一白很狼狈,但还是试图解释:“怎么能说是带坏?浮哥,我是真心的!” 他的叫嚣薛浮一个字都没听进,光顾着生气了。 “还有那封情书,肉麻死了。什么没了你就要死……”薛浮平静地冷笑一声,“那就让他去死好了。” 薛慈:“……” 这种话被薛浮当众说出来,也实在是有些羞耻。 至少薛小少爷脸红了。不再说话。 这事后面连薛父都知道了。 薛正景的态度也很直接,和澄家那边交代过,还认真和薛慈商讨过。 你现在还小,不适合联姻或者订婚。而且就算是联姻的话,父亲也更属意某家、某家,或是某家的名门淑女——当然,真正确定下人选,还是由你自己决定。 薛父一本正经,但薛慈却更羞耻了。 早恋的事能被宣扬的天下皆知。 薛小少爷低垂着头,手背在身后。他的睫羽深深地压下来,不停地颤动着,最后闭上了,雪白面颊上很快浮起似云雾一般的殷红。他喏喏说道:“知道了,我还没有这个意愿。” 之后便是薛慈拒绝了澄一白的恋爱邀请,说认真考虑过后不如还是先做朋友。 而澄一白也并不气馁。可惜他虽然有意想再接近薛慈,继续追求,却被薛家严防死守,只能被摁在门外。 薛慈安静地长到十八岁。 薛家小少爷的成人礼声势浩大,洲城稍微有些权势名声的权贵都认得了薛小少爷,送来贺礼。 薛家没怎么收,一概婉拒,只收了有亲缘关系的几家的来礼,在隆重宴会后,又举办了一场私人家宴。 只有薛正景、薛浮、和薛慈。连着最好的几位亲朋都未邀请。 不过严格算来,其实是有四个人的。 薛慈的足尖踢到了桌底某个地方,a01坐在他身边。 薛小少爷对着a01笑了一下,眼中真正如落星辰般明亮。他好像有点得意,今天是自己的生日,a01答应了不会欺负他,于是薛慈有事没事就轻轻拿脚碰它一下,充分昭示了自己的存在感。 力道倒是真的不重,就和小猫拿肉垫拍人似的,一下又一下,就是安静不下来。 薛慈许了愿。 a01很不讲道理,直接读心,窃取了薛慈的心愿。 十八岁的薛小少爷什么都不缺,有家人和朋友的爱。哪怕母亲早逝,薛父也会在每一年的祭典上告诉薛慈,你母亲很爱你。小小的薛慈就靠着这一点母爱飞速成长起来。 所以他的愿望也很简单。 和爸爸、哥哥、a01每年都在一起。 a01收回了读心功能,仿佛被一片火海烧灼,烫得它失措无防。 许愿完了就是分蛋糕。 薛浮看见弟弟多切出来了一块蛋糕,便多问了一句。 薛慈一本正经:“我要吃两块。” 然后他把另一块端端正正放在旁边,直到家宴结束也没去动。 薛慈心里很清楚。 那是给a01的。 参加了一天宴会,薛慈当然也有些疲累。 薛慈进了浴室,在热水当中充分地放松了自己的肢体,瘫软得像一块融化的软糖。在洗浴干净后,薛慈换上睡衣,又躺到了床上。 a01看他一眼,将薛慈的头发弄干。 薛慈困得厉害。他知道a01会帮他把湿发吹干,于是露出得逞的笑容,说了句“谢谢”,然后心满意足地蹭了蹭枕头,准备进入梦乡当中。但是a01还站在床边,问他:“你有什么愿望?” 在这个位面待了这么久,a01已经顺利接受了生日就是可以许愿的设定。 薛慈迷迷糊糊地说:“啊,就永远能和……” a01打断了它:“要可以实现的愿望。” 它想到之前窥探薛慈心愿的时候,听到的愿望。 薛慈似乎有些茫然。 他半睁开了眼,黑沉的瞳中还含带着一年困倦的雾气。近乎有些无奈地说道:“那就a01永远陪着我吧。” 薛慈当真只是随口一说。后面几个字的尾音越来越低,几乎都已经要带入梦乡。但是a01在略微的沉默过后,平静冷淡地说: “薛慈。要可以实现的愿望。” “……”薛慈睁开了眼。 他近乎是强行地将自己从甜美睡梦当中挣扎出来,眼里困倦雾气浓重得像是泪花一般。他略见茫然:“为什么?” 薛慈爬了起来,认真地质问道:“a01,你不会永远陪着我吗?” 神明的意识是学不会说谎的。 所以a01只是保持了沉默,然后近乎是残酷地说道:“睡吧,薛慈。晚安。” 薛慈还是挣扎着睡着了,一晚上都睡得很不安分。成年人的第一天,薛慈就被迫接受了即便是从小陪着自己的“守护神”也会离开的现实。 当然更糟糕的是,守护神从来就不是守护神。 薛慈十九岁的时候,这个世界濒临崩塌。 溢出的能量几乎要撑裂每一处空间,a01不再能每天陪在薛慈身边,它奔赴于每一处裂隙诞生处,用能力修补极不稳定的空间。然而世界位面还是已经临近崩溃极限、千疮百孔。 它已经无法再等待了。 唯独选择新生,或者毁灭。 a01收到了来自于“神”的催促。大概所有的执律者都会疑惑,从来效率最高的a01会在一次任务当中消耗这样漫长的时间,甚至位面世界都要濒临崩溃了—— 于是在某个平平无奇的早晨,刚修补完空间的a01将它来到位面世界的原因,还有这个世界最后将走向的轨迹,都告诉了薛慈。 薛慈一开始当然不想、也不敢相信。他的脸色苍白,尽失血色,指尖很轻微地颤抖着。 a01是神明的意识,它说出世界本质时会被赋予“法则”的力量,即是让所有人类都天然信任它所说的话。薛慈很快接受了事实,并对应上了a01口中所说出的角色位。 “所以……”薛慈的唇微微抿紧,“我就是那个核心?” 这就是a01来到他身边的原因。 a01以前不会做将世界本质告知核心这样无聊的事,直接将核心用来构建逆向世界就足够了。毕竟让曾经的天骄等待着自己噩梦般的未来,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但是a01将这件事告诉了薛慈。 并且第一次的,做出了规则以外的事。 “还有一种方法。”a01平静无波地叙述着,“将世界意识的偏爱,核心的能量,自愿交给和你联系最紧密的个体,让‘他’来代替你。” “我会用‘他’来构建逆向世界。” 这样的方法算是钻了漏洞,但也不算是违规。不管是对于a01还是位面世界而言,只要最后的世界能趋向平衡,就算是任务完成。至于过程如何,并不重要,只是从来没有执律者会做这样多此一举的事。 薛慈似乎刚从打击中回过神来,他的眼里还是带着许茫然,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他试图向a01伸手,要牵住它的衣袍,但后来又放了下来,雪白手腕上青筋毕现。 声音低哑地问:“代替我?” “谁来代替我?”薛小少爷略微颤抖地重复道。 最紧密联系者—— “薛正景,或者薛浮。” 薛慈在这世界上拥有血脉联系的两人,心灵上最依赖亲近的两人。 父亲,或者兄长。 薛慈顿住了。 他的唇瓣被无意中咬得殷红,脸色却苍白不见一丝血色。窗帘遮住了外面的朝阳曦光,他的面颊被掩在阴影当中。 “不要。” 薛小少爷冷静地说:“a01,我不要。” 他是薛家的小少爷,受万千宠爱,本来应当被养得任性一些也无妨。他可以贪生怕死,可以天然怯懦,甚至可以觉得自己的命就是比其他人要贵重一些——他不想死,可以对着父亲和兄长哭泣,只要掉几滴眼泪,薛正景和薛浮恐怕都会心疼得为他去死。 可是薛慈被教养得很好。 甚至有了不合时宜的胆气。 薛慈说:“我去做核心的话,爸爸和哥哥就不会有事,世界也不会毁灭?” 小少爷叹息地道:“拯救世界,听上去好酷啊。” “a01。” “那就让我做一次英雄吧。” 薛慈以为他身为核心,让a01构建逆向世界,是一种死亡的含蓄说法。 所以临到关头,还是忍不住害怕,忍不住抱着a01一只手偷偷流眼泪。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88节 “死的话是不是很疼?”薛慈说,“我们关系这么好,a01,你还是不要让我太疼。” a01说:“不是死亡。” “薛慈,你会继续活下去的。” 但会活得如此艰难。 放置能量的逆向世界,和世界位面出于同源,但却相反背离。受位面意识所偏爱的核心,在逆向世界就变成了受位面意识所弃。 他身边的一切都与正面世界相反。 而更残忍的是,薛慈是意识不到这点的。 他生在爱意当中,永远心怀热忱。于是在诞生在逆向世界的时候,仍留存着曾经的痕迹,他敬仰亲人,重视朋友,祈盼爱意。 他对所有一切心怀善意,一次次受挫,次次谨小慎微地试探,但受到的反馈却永远和本应得到的相反。 ——逆向世界当中,薛慈是唯一一个正向行走的人。 他格格不入,是扎进血肉中的骨刺。 但当这根骨刺被拔除的时候,留下的痕迹已经永远淡化不掉了。 在构建逆向世界后,a01的任务应当完成了。 但是在它来到神的身边时,却提出了一个极不合理的要求。 它要变成人类,去往“逆命”的逆向世界当中。 作为神的意识体之一,a01前往逆命世界,只能采用化身方法,才能不引起下等级位面的崩溃。 而作为“逆命”衍生出来的、由它一手构造的、更加不稳定的逆向世界,即便采用化身来削弱能量,也依旧会引起位面的崩塌。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变成人类,进入到逆向世界当中,成为它的本源之一。 神并不固执。 作为继承了祂最大意识体的a01,祂甚至充满了宽容。只是对待a01的一意孤行,充满了叹息地告诉它。 “变成人类,失去记忆。a01,在对‘他’充满恶意的逆向世界当中,你能确定自己不会被同化,适得其反地伤害‘他’吗?” “我不会。”a01说,“我永远不会伤害他。” 我答应了薛慈的愿望。 我会永远陪着他。 神叹息着通过了a01的要求。 a01如愿以偿。 他也并不知道神所预见的未来。 a01所化身的人类,叫做谢问寒。 逆向世界当中,世界意识无法隔绝这个错误的、对薛慈拥有善意的存在,于是两者都在它的针对当中。谢问寒被更改命运,从白家的继承人到流落在外的少爷,他一生困苦,受尽磋磨。十八岁因杀死继父锒铛入狱,终其一生,从未见过薛家小少爷薛慈。 谢问寒出狱的时候,孑然一身,什么也没有。 某日去祭拜母亲时,路过一座山上公墓。有一处坟墓十分破败,只有干枯蜷缩的假花,烧了没两片未燃烬的纸钱。 谢问寒心有所感地看了那墓碑一眼。 他头疼欲裂,还没看清,眼睛便突然渗出血来,只模模糊糊看清了那上面的两个字。 “薛慈”。 薛慈之墓—— 后来谢问寒回到白家,忽然便发了疯。 他争权夺利,成为了人人敬而远之的恶鬼阎罗,但在得到白家后,又饮弹自尽,死后将财产都捐献给了慈善机构。 但作为谢问寒的一生结束了,a01的一生却还没有结束。 他看着趋向稳定的世界位面,将能量分薄给了薛慈残存的魂魄,一力将他带回了正面的世界。 他要将薛慈带回去。 到他最开始诞生的地方。 这一步消耗了a01一部分的能量,而剩下的大部分能量都留存在薛慈的体内,护住他剩下一点未消散的意识。大概要稳定约十年的时间,薛慈才不至于因此消耗。 而耗空能量的a01已经无法再从人类变成意识体了。 他的人类身份“谢问寒”和其他人不同,是凭空出现在逆向世界中的,而没有对应正向世界的位置。如果继续留在这个位面,只能继承逆向世界当中,谢问寒的悲惨命运。 但a01选择了留下。 他的同事a02找到了他,并且表示,出于同事情,它会提供一点帮助。 a01拒绝了。 a02很不解:“你要永远留在这个位面吗?” a01想,永远是个很好的词。如果能永远和薛慈在同一个位面,似乎是不错的选择。“无所谓。” a02:“但是你挑选的人类身份很不好。” a02也见过沉溺在位面世界、人类社会当中的意识体,但它们挑选的人类身份都相当优异,不外乎王侯将相。 但a01说:“无所谓。” a02:“好吧,我只是想提醒你,把能量永远给予一个人类是违规的。” a01:“我定了一个期限。” a02:“什么期限?” “一个心甘情愿的吻。到此为止。” a01漫不经心地说。 这像是他为数不多的浪漫细胞,但按照命运的轨迹,他应该永远等不到这个期限。但是谁在乎?他遵守了诺言,他的能量会一直留在薛慈身边。 他会作为谢问寒生老病死,痛苦无依,然后经历无尽轮回转世,直到薛慈停止这一切为止。 这更像是一种轰轰烈烈的自残和报复。 a01想到逆向世界当中,他被澄一白追求,对方超出寻常的热烈爱慕,让他觉得诡异奇怪。 而后来谢问寒知道,澄一白将薛慈当成过他的替代品。少年人的初恋无疾而终,什么也不剩。 他从来没有见到薛慈,却依旧成为了伤害他的一把刀。 a01要结束这一切。 他想薛慈是他的珍宝,他的玫瑰,他从空荡荡躯壳当中生出的血肉和心脏。 他要带他回到人世。受万千宠爱。 第80章 前世记忆 谢问寒已经能够清晰分辨出现实和虚幻的边界,他也知道自己并不在做梦。 意识体是没有梦的。 此时a02依旧在聒噪地和他对话。 谢问寒选择性回答了其中的几句。 他的确算得偿所愿……但又不像预想中那样餍足。 空荡荡的野兽只被血肉填满了一部分,他剩下的躯干仍然叫嚣着毫无边际,永不会被满足的欲望。 只在a02提问,“你什么时候回去?”的时候,谢问寒才懒洋洋地抬起眼。 “回去?”谢问寒似乎考虑了一段时间,然后才懒散地答复它,“等事情解决后,我会自己回去的。” “a02,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我的身上,请继续执行任务。”谢问寒平淡的,颐指气使地发号施令。 鉴于意识体是不会说谎的,a02也从没有考虑过a01在人类世界待了那么久后是否会被人类所“污染”,它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相信了a01的话,并像往常一样受它驱使地答应了对方的命令。还非常老实地提醒道:“你要尽快,任务积压得很厉害。” 谢问寒答应了。 梦境随之褪去。 谢问寒睁开眼,耳边依旧能听见海浪拍打在陆地边沿的声响,风声清晰得仿佛是在耳旁掠过。眼前的世界与先前有些不一样的瑰丽起来,是由不等的能量构成的奇怪物质。而在谢问寒的眼中,只有薛慈是和以往一样的形态。 在谢问寒眼里,薛慈一贯的熠熠发亮。 黑发白肤的薛小少爷陷进柔软的被褥当中,他微微侧身,面容埋进松软干净的枕头里,吐息轻盈。但大概在酒精的作用下,睡得并不如何安稳,眉眼微拢。 谢问寒静静凝望着他。 适应了很久,谢问寒才将自己的身体调整至正常人类的机能范围。 他想到在月亮明亮的夜晚,薛慈和他说的话。 薛慈开始对世界的本质产生怀疑,只是他所经历的所有磨难,都让薛慈将事情向最糟糕的方向构建。 比如这个善待他的世界来源虚假,所有让他沉溺的人或事都是涂上甜美糖浆的砒霜。只有在逆向世界的痛苦是真实存在的——那也的确在薛慈的身上留下难以摆脱的印记。 谢问寒可以抹灭那些有关苦难的记忆,可这对薛慈而言并不公平。他已经承受过那些,那么所有属于他的记忆都应该完整,即便是他也没有资格剥夺。 他只对薛慈感到难以言述的心疼、怜爱、与愧疚。 如果他一开始并不知晓薛慈的茫然与失意从何而来,还有袖手旁观的可能。可是已经恢复记忆的谢问寒,便绝不可能再看着薛慈深陷在这种自我怀疑,无数次推翻自我存在的痛苦当中。 谢问寒面对薛慈,实在很少有委婉和富有心计的时候。 唯一试图遮掩的,是少年人滚烫的真心与恋情。 ……当然,遮掩得也不算多好就对了。连迟钝如薛慈,他对其他人的示好无比提防,或者从头到尾都未曾察觉到暧昧因素,只有面对谢问寒的时候,才会提出“那你喜欢我吗?”这样的致命提问。 谢问寒坦诚地甘之如饴。 他就是很喜欢薛慈。 一直可以追究到不懂感情,为薛慈来到这个世界位面的a01为止。 谢问寒不懂婉转,最简单解决薛慈的自我否定的方法,自然是将一切都告诉他。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89节 谢问寒入了薛慈的梦。 只是出于私心,他省略掉了有关自己的部分。 大幅度削减了a01的存在,自然也未曾告知薛慈,a01曾经和他一起来到过逆向世界,只是终其一生都未见到他,最后一点微弱联系,来自于那一块刻着他名字的墓碑。 这一夜也注定不平静。 薛慈在梦境当中沉浮,被一股温暖可以依托的力量带领着,进入一段曼妙记忆当中。 薛慈意识上清楚,这一切并非真实,却又无比缱绻眷恋于这一段回忆。他对这些片段甚至十分熟悉,以至生不出一点排斥心思便容纳下来。 和他所经历的两段人生都不同。 薛小少爷生来万千宠爱,几乎没受过一点挫折。人生最大的打击来自于母亲的早逝,而在他母亲离世的那个夜晚,他见到了自己的守护神a01。 成长期的十几年,薛小少爷几乎没有经受过任何烦恼。 亲情、友情,连带还尚且酸涩的爱情。他的人生是一个完整闭弧的圆,享受了所有应当享受的美好情绪,烦恼寥寥,至多忧心一下a01隐晦透出的离开的讯号。 一直到他十九岁那年,薛慈才知道自己是传说中的“天选之子”。 可惜要成为英雄的代价,是要让他牺牲自己。 短暂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挣扎过后,十九岁的少年从世界上消失,转而变为逆向世界的万人嫌。 从拥有记忆起的跌撞试探开始,到重症监护室躺在病床上,瘦骨嶙峋的绝症患者。 薛慈闭上眼,才结束万人嫌的一生。 他本应当永远沉睡,但不知为何,又重新回到正确运行的轨道当中。只是他千疮百孔归来,也习惯于推拒一切,心惊胆颤。 很难说是谁的错误。 薛慈像是以本体重新知晓这一切,又像被保护在一旁,游离的旁观者。到最后一切归于沉寂,薛慈察觉到自己的意识蜷缩起来,小心翼翼地像要护住什么柔软的部位一般,只脊背完全展开,危险的暴露在外。 这种感觉让他继续焦躁难安起来。 紧接着一阵温暖热度重新覆盖在他的脊背上,像是一个小心翼翼不敢让人发觉的拥抱。 而薛慈迟钝了几秒,忽然开口:“a01?” 没有回应。 薛慈说:“我知道是你。” · 漫长、令人安心的黑暗度过后,薛慈醒来了。 在清醒后的第一时间,他开始反省昨天“梦”到的一切是否真实。然而那一幕幕清晰得像是用某种超自然的方法投映在薛慈的脑海中,他随时可以回忆起某一帧的细节和当时的环境,经历过“重生”这种最不科学的事后,薛慈很迅速地接纳了这已经是他第三次生命的设定。 ……还有过去的那些事。 逆向世界所碰到的形形色色的人和事,以及他们原本给薛慈带来的印象与记忆,在他脑海当中几乎要打起架来,让薛慈刚醒来就开始头疼一阵。 薛慈勉强不再回忆那些事,转而向空荡荡的身边试探地道:“a01?” 没有回应。 薛慈也感觉的到,身边似乎什么也没有。 他放弃了重新找到a01的打算,但也清楚昨天他想起来的那些是a01的手笔。于是对许多年不曾相逢的至交好友,薛慈微微仰头,向着看不见的某处轻声道:“谢谢。” 薛慈醒来时已经很晚了。 他很少有这样贪睡的时刻,只是拜昨夜疲乏和那漫长的“梦境”所赐,刚睁眼就快到十二点整了。 管家为他的雇主们准备了新鲜的海鲜大餐。和昨晚不同,大多不是从这片海域钓上来的海鱼,而是从其他知名海域空运过来的海鲜,蓝鳍金枪鱼、帝王蟹、生蚝与龙虾之类作为主菜,新鲜美味的食材配备了最擅长处理这些食物的星级主厨,将食材的“至鲜”发扬到了极致。 然而海鲜味美,薛慈醒来却也没什么胃口,慢条斯理地拆完了一只螃蟹,沾醋吃完半只,便溜达出去消食。 谢问寒正在钓台上钓鱼。 薛慈对谢问寒的心情还是平静的——毕竟谢问寒从没出现在逆向世界当中,最初也和自己没什么接触。或许是阴差阳错,才让两人在这一世相碰面。 没有过去那些纠缠与压力,薛慈和谢问寒还是像以前一样相处,刚好让他平复一下思绪。 薛慈走过去坐在谢问寒身边,小腿自然地垂放在钓台边沿,湛蓝的海面倒映出他一截光洁修长的小腿,随之而上更是更为白皙漂亮的一片肌肤。 “谢问寒。” 薛慈的动作很轻,不至于惊走谢问寒的鱼。但是他开口的时候,一直勉力忍耐着,垂眸看海面,而不是去看薛慈的谢问寒手顿时一颤,钓钩晃动的动作足以把再笨的鱼都惊走。 谢问寒还是按捺不住地望向薛慈,眼里的灼热又被转瞬间遮掩在眼底。 “嗯。”他迟疑地回应道。 薛慈说:“我的休假马上结束了。” 先前留下的资料与实验步骤都很完善,足够实验室研究出很多成果。但最核心的收尾部分,还是要由薛慈来主导。而薛慈是个很自控的人,说只休半个月假,就算经历了足够让他人生观颠覆的事件,还是要风雨无阻的销假后继续研究。 “嗯。” 谢问寒已经在考虑,用何种合理的、不会被人类质疑的方法进入到实验室里了。 他可以修改意识,却不能修改薛慈的意识。 薛慈又说,“等这阶段实验结束,我们去约会吧。” 谢问寒猛一怔,还没反应过来薛慈的话,甚至觉得他的人类听觉出现了错误—— “忘记问你了。”薛慈侧过头说,“你要做我男朋友吗?” · 这个世界上本就存在对世界意识的强烈感应者,可能会无意中窥见逆向世界中所发生的事。通常这种感应,都是在梦境当中,人类的自主意识最不稳定的时候。他们往往会将这种窥见很快忘记,但也有一些特异之人会记下来,并将它当成某种“预言”,又或是某种“前世”。 虽然这也的确可以看做一种“前世”记忆。 谢问寒在恢复薛慈的全部记忆后,也未曾在意过,“核心”在恢复意识后可能会引起的连带效应。 比如和“核心”有所关联的人,都朦胧中,陆续开始梦见了在逆向世界当中的—— “前世”。 第81章 发泄情绪 这是一间薛氏名下公司里平平无奇的办公室。独据高层,大小适宜,视野很开阔。按照薛正景的喜好,整体为简练灰白风,工作区域广,左边隔着休息室和茶水间,连通处摆上了两张深灰布艺沙发,是按照它的主人量身定制的大小,十分柔软舒适。 相比起工作区,这里更像是放松的休闲区域,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人的随时光顾一般。 薛正景一边漫不经心地处理着桌面上堆积的文件,一边侧眸瞥向门口。 他知道自己在等待谁。 他最宠爱的小儿子即将到来。 这是薛慈独立在公司工作的第一天,薛正景很重视。 薛正景想要手把手地教导薛慈,好让刚开始接触家族企业的小薛少爷不会因此惊慌,也给其他总部的高管认一认脸。 除去准备许多基础好入手的策划案外,还让助理将办公室重新铺陈装饰成年轻人喜欢的模样。那间临时休息室里增加了无数细节,只为了薛慈可以在疲累的时候去休息一下——这几乎是向来手腕强硬的薛总难得的对人纵容的一面,薛正景显然不介意小薛少爷第一天上班就摸鱼划水,他会为他处理好一切。 工作区域都因此而改得更加舒适而相互贴近,十分适合父子间的亲近沟通。 薛正景暗含满意地想到。 因为事务上的繁多,薛正景一贯比薛家两个少爷都更早来到公司。等大楼对面高悬的巨大时钟指针指向九点的时候,公司内部各个机构都迅速开始运转起来,而薛家的少爷,正经的薛家太子也在这个时间段踏入了公司。 薛少爷被薛正景的秘书带领着,乘坐电梯来到最高层,电子门在面容识别后自动亮了绿灯。秘书仍旧十分绅士地微上前一步,用手将打开的门推动着更敞开一点位置,微微俯身做了一个恭敬的邀请动作:“薛少爷,请。” 来人踏入了薛正景的办公室。 薛正景抬头,在看到到来的人时,微微诧异了瞬间。 是他的大儿子薛浮。 薛浮从小机敏懂事,是被亲朋赞叹的天才。薛正景当然也不会不喜爱他,反而相当宠爱这个儿子,并不介意对方前来他的办公区域工作。对比于各类亲缘淡泊的名门世家,薛家血脉间的联系密切简直可被视作典范。 但是今天该来到这里的,应该是第一次接触公司事务的小儿子薛慈才对。 薛正景虽然诧异,但也没有出声让薛浮离开,相当自然地容纳了对方在自己的领地上工作。 薛浮似乎也习惯了。 他平静无波地向父亲问过早安,开始处理一些简单的公司策划。遇到一些棘手的问题,便正好可以抬头询问薛正景。 薛正景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老狐狸,当然也迅速解答了薛浮的疑虑。 而被答疑解惑的薛浮并没有随之离开,而是继续留在了父亲的办公室里处理工作。 身边的所有人,不管是秘书还是助理,似乎都没有对这一幕产生一丝一毫的疑问。 而薛正景开始有些疑虑丛生—— 薛浮早熟,从他十岁起的时候,薛大少爷就学会完美处理自己的问题而不麻烦父亲了,少有看到他这样依赖自己的时候,反倒是更喜欢和弟弟黏在一块。 而薛正景正诧异看向薛浮时,办公室的门又打开了。 到来的人似乎不被赋予自由进出的权限,所以他是按密码开的门,后面跟着好些人,有些是薛正景的助理,配着武器的则像是公司的保安。 一眼望过去,情况似乎还有些乱糟糟的。 走在最前方的少年被人拉扯着,脚步略微踉跄。而在门被打开后,那些声势浩大围绕着的人们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一下安静得近乎静寂,剧烈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他们都只保持着轻微的呼吸声,像害怕被薛正景斥责般低下头去,露出了被他们环绕着、挡在中心的人。 那个人也狼狈地站稳了,硬要从那群人中挤出来。 少年刚满十八,姿容绝艷,却没有任何人会因为他特异出色的样貌而侧目。 他的眼眶不见红,只是黑沉沉一片,仿佛积着郁气与委屈,让人看了莫名有些心疼发软。少年穿着半长的袖子,遮掩住手臂,然而那衣袖下未被严密盖住的部分还是隐约间透了出来。 那是被拉扯着而留下的一些青红痕迹,很轻易便能看出他刚才经历了怎样粗暴野蛮的对待。 而被当成敌人间谍般被排斥抵触的少年,却正是薛家的小少爷薛慈! 看清来人面容时,那一瞬薛正景惊愕无比,头脑瞬间便被燃烧怒火席卷,烧灼掉最后一根理智的弦。 ——他们怎么敢! 他根本忘了冷静持重,甚至想用最粗暴的方式解决问题。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90节 将这群对他小儿子动手、当着他面堂而皇之欺凌小少爷的货色都一举揍趴下,让他们滚走等解聘书和被告函。又或者立即将薛慈保护在羽翼下,观察他身上是否有更多不易被发觉的暗伤,让聘用的医生先为他治疗检查。 但是猛地站起来的瞬间,灵魂仿佛被排斥出这具躯壳,失去了控制的能力。 薛正景像一个附身于此的鬼魂,他的意识是清醒的,但是身体却并不受他的摆动。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薛正景”站起身,却对脸上都残存着一点伤痕印记的薛慈视若无睹,连一缕关心都欠奉。 更甚没有责怪那些敢对薛慈动手的人。 责怪也是有的,只是内容和薛正景所想大相径庭。 “薛正景”微微皱眉,像是有些不耐,不满地道:“我说过,不要让人随意打扰我。” 他的一位秘书谨慎讨好地笑了笑,在沉默中站了出来:“薛总,我们实在是拦不住……毕竟来人是薛慈少爷,我们告知了见您需要预约,但是薛慈少爷执意要闯进,我们也不好严格阻拦。” 薛正景只觉得荒谬,什么时候薛慈见他需要预约? 又什么时候,他会派人阻拦薛慈?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未曾表现出异议。 就连薛浮,也只是平淡地抬眼瞥过一眼,便继续处理公务,像是眼前不过是一场不足以让他上心的闹剧,而主角不是他捧在手心、如珠似宝的亲弟弟。 薛慈似乎也没对所有人的态度感到意外。他只是微微仰起头,竭力保持着身为一名世家少爷应有的气度和体态,那双黑黢眼眸似乎更沉下去了一点,倒映出眼前事物。薛慈的唇紧抿着,看上去还有些紧张,他近乎是语气极力平静地争辩:“我不是来打扰您。” “父亲,您答应过我。只要我完成新城并购案,就让我进入薛氏名下的公司……” 这样满含野望的话语背后,薛慈的意图却简单得近乎直白。 新城并购是个难啃的商业计划,薛慈学业繁重,却近乎每一处都亲力亲为的施行。无数次细节策划,无数次遇到难关后的方案更改,其中艰辛处,让初入名利场的薛慈吃够苦头,就算是薛小少爷的身份也没能为他蔽一蔽风雨。最后总算是收官完美,薛慈才想着要来邀功。 他私底下只是更希望薛正景看到他圆满完成任务,会因为他的能力而看重他一些,多给予一点目光,更甚多予一些关怀。 就像小朋友为了争宠,考出满分的试卷拿回去给家长看。只是对薛慈而言,“满分试卷”已经不管用了,他需要付出更多,才能讨要来,来自父亲的关注—— 但“薛正景”没有给他。 “薛正景”甚至只是凉薄嘲讽地笑了两声,语气中满含不加遮掩的恶意。 “你兄长六年前拿下pc101的开发权的时候,也没像你这样急不可耐的邀功。” 兴奋被薛父含着某种不明意味的话给倒压了回去,薛慈的身体微不可见地微微颤抖。他的背脊依旧挺得很直,但眉眼却微敛下去。 薛慈一直明白自己不如兄长,但不管经历过多少次类似的打击,他依旧会因此而觉得无措。 “……” 面对沉默,“薛正景”很平淡地继续道:“薛慈,我告诉过你很多次,不要想试图染指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你想进入公司?” “薛正景”发出了这样的一声反问,暗带嘲讽。他随意翻了一下桌面的文件,在看见某个汇报表被压在底部……他准备出手的一间能力落后、管理混乱的子公司时,才像是施舍一般道:“好,那这家公司给你。” “薛慈。”他近乎是恶意地说,“不要让我失望。” 旁观到这里,薛正景几乎已经是双眼发红了。 没有谁比他更想暴揍一顿那个狂妄的混蛋,居然对薛慈做出了那样的事、说出了那样的话。甚至隐约间,已经洗白上岸很久的薛家家主还产生了一种不明的杀意。 强悍的意愿似乎终于影响到了不可撼动的肢体,薛正景突然举起手,对着自己的下巴就是一拳下去—— 他醒了。 薛总正坐在办公室座椅当中,会议刚结束,他只是闭眼小憩片刻,时间短暂的甚至连助理都没想到要提醒薛总去休息室休息,或者披着薄被以防感冒。 而满身冷汗的薛正景,在看着周围无比熟悉的办公室时,陷入了愣怔当中。 ——灰白配色的办公室装修,宽阔的办公桌面,柔软深灰布艺沙发的时候,他瞬间ptsd犯了。 薛正景好悬没喘过气,眼睛又开始有些发红,而拳头则开始有些发痒。 他想发泄一下暴戾的情绪。 对象最好是他自己。 第82章 投资 他刚才经历过的梦境太真实了。 就算自负如薛正景,也无法只将那当成一个梦境来看待。 那到底是什么? 恶鬼附身、厄运预兆、还是……平行时空,或者前世所发生的真实景象? 他居然那样对待过薛慈? 再想到成年后越来越不愿意回家,与薛家越来越冷淡生疏的小儿子,薛正景的心忽然沉下来,如同发觉了某个匪夷所思的秘密。 一边觉得那应该只是荒谬无诞的妄想,一边又觉得如果薛慈……真的也与他做了同样的梦,从中窥见了什么。 薛正景的脸色愈加难看,一股戾气如同乌云携卷般压上他的眉头。不必太会看脸色的人,都能在瞬间发觉薛正景如今心情不悦,又何况是他几位人精般的秘书助理了。顿时只小心翼翼地汇报一些正面盈利的消息,又试探般地问薛总接下来的安排。 哪怕薛正景一天的行程都已经严密规划好,再抽不出时间做些其他事,但灵活变动就是要用在这种时刻。薛总既心情不愉,助理们也总不会无脑到催促对方前往下一场会议继续忙碌。 薛正景的确有要临时安排的事。 他让人去将他的整个办公室都拆了重建。 事务秘书:“……” 秘书重新确定了一下:“办公层重新装修是吗?” 薛正景衣食住行虽然挑剔,但在工作上却少有大张旗鼓的铺张时刻,尤其是对办公起不到什么作用,反倒影响效率的。 秘书安排好薛正景接下来暂用的办公室,询问道:“重装成什么风格?您希望聘用哪位设计师来进行设计……” “那是你们的事。”薛正景脸色仍然阴沉,“只要不和现在风格一样。” “对了。”薛正景的指节敲着桌面,一下比一下更沉重,“其他公司分部,类似风格的办公室也全部重装。不准采用灰白配色,内部软装品牌全部换新,立即执行。” “是。” 哪怕心存疑虑,薛正景的命令还是被以一种高效率的运转速度执行下去,所有隶属薛氏的公司都在一下午进行了重新装潢。哪怕注意到这一点的薛大少爷多询问了两句,在得知这是薛正景的命令后,也没有再提出任何相关意见。大多数人都觉得,薛总或许是看厌了办公室的装潢,又或者想改一改风水格局。 后种说法也没错,反正薛正景看着那办公室,已经是生理性的气血翻滚,戾气丛生。 ——真他妈晦气。 除了景外,能让薛正景想起那个梦境的还有人。 是的,那个梦境中阻拦薛慈进来,甚至对他施加暴力的那些人的面孔,薛正景都记得很清晰。 于是他一下午都用来处理人事调动。 对事诚恳,劳苦功高,本人也没太大黑点的,就干脆升职放调到其他分公司当领导,眼不见心不烦。 那些本身有点立不住的,此时以往徇私、收礼的那些过往黑历史都被翻出来,薛正景亲自来兴师问罪。 这群人也不知薛正景怎么突然开始查这些小事,冷汗直流,急头白脸的辩解或是认错。赔偿倒是平平,不过交还不正当所得,处几个月罚金。但惩罚却不止是此,职位被下调,而且肉眼可见不会再受最大上司的宠信,从此前途无光才是最大的打击。 至于那些身上背着重账,在公司财政上做过手脚,或是收过其他企业好处出卖些信息的,薛正景也不养着这群钉子了,直接拔了个干净。甚至手上亏心事最多的几位,或许还将面临着牢狱之灾。 这样大的变动,可比薛总想要翻修办公室之类的消息来的重大多了。 公司上下纷纷心惊胆颤地担着,觉得薛氏是要变天了,薛总才会这样雷厉风行地调动职位,甚至处理了几个身边用惯的老人。不知道接下来还会有什么举动,总不至于是薛氏要易主,从此由大少爷接管…… 只薛正景将碍眼的人都处理干净后,才觉神清气爽。 当然也没有那么爽。 他现在的一腔心思都寄托在离家出走的小儿子身上,坐立难安,半点按捺不下去。 如果说最开始只是对于幼子叛逆的气恼,这时候却全都换成了被火烧灼般的悔意不及,只回想起梦境中的场面,都觉得心绪难平。 薛正景想见到薛慈,确认他的小儿子平安无恙。偏偏现在的薛慈在实验室中,哪怕他是他父亲,也是不能随便见的。 ——薛正景说着不管薛慈。但小少爷离家后的大动向,薛正景倒盯得一清二楚。当然也知道现在薛慈进了实验室搞研究。 只是他虽然关注,却不是监视,不知道小儿子这会都跑到外面散心,只在想要用一个怎样合理的、不失格调的方法……进入薛慈在的实验室。 · 薛慈休假结束后,便继续回到实验室,解决最后一步的关键结点。 实验室的项目领导——大多数都兼任国芯院内研究人员——虽然怪心疼这小孩,看着薛慈将所有精力都耗费在实验当中,辛劳疲累至极,也有些担忧不忍。毕竟这也是他们国芯院未来的同事,华院士钦点的肱骨,哪能消耗在这里,他们恨不得给薛慈放一年假让他好好调养休息。但是等薛慈回来继续实验后,也不得不承认……真香啊! 薛慈这个人才真的是太好用了。 由他接手,继续主导新核心技术的研究改进后,像是一切问题迎刃而解,所有数据核查都不会出错。薛慈就是这样轻描淡写、举重若轻地完成了所有关键环节疏导,还能再抽出时间复查两遍,和他配合的芯片专家都觉得轻松得有点不可思议。 好像之前的难题一下悄然消融,他们甚至觉得没碰到什么问题。 改造进程又重新飞快运转起来。不夸张地讲,薛慈离开那些天他们自主完成的工作量,还没薛慈回来后一天整理得多。这让实验室中的很多专家都颇为羞愧,甚至产生了之前自己是不是在摸鱼划水的自我怀疑…… 不过对薛慈而言,他反而觉得先前工作都完成得很好。 现在工业芯片、航天芯片之类的重要关键芯片已经可以投入使用,只差实验环节后的量产。 薛慈确定过世界的本质并非虚拟后,对这些改造更添加了一些认真苛刻的细致,排查出了许多细节上的不合适。只是没再像先前那般,以消耗尽自己为目的,日以继夜的拼命研究,而是很乖地按照实验室中给予安排的作息,每天睡眠充足,休息时间也都拿来养神或看书。 他想过和其他人坦诚交代他所经历的事,但世界法则不允许薛慈直接透露相关讯息,于是有关相处模式调整的计划被无限制地搁置。何况哪怕对于薛慈本身而言……他也并不好就这样直接的、理智的,将所有人简单和逆向世界做出一个分割。 这成了需要他用时间、精力,漫长消解的心结。 作息上而言,处于实验室中的薛慈是极其规律的,只是相较以往,薛慈或许还增添了“睡前和男友打电话”这么一条。 他和谢问寒通话时间通常很长,只是不像热恋期的恋人那样,说的不是黏黏糊糊的情话,交流的内容学术单纯得像是两个拥有共同研究课题的合作伙伴。只有偶尔露出的懒洋洋的笑音泄露出一点缱绻暧昧的氛围。 最黏糊的地方可能就是在薛慈进行睡前阅读,没什么话可讲;而谢问寒也要处理白家的一些事情,不方便开口时。两人依旧会连接着电话,一直到入睡为止,浪费话费浪费得一塌糊涂。 这时候谢问寒也会罕见拥有了人类的暧昧细胞,如常地解释。 “这样就像你在我身边一样。” 而薛慈虽然觉得谢问寒的话很不合理,但是也欣然接受地纵容着自己的男朋友。 这种规律的作息一直延续到某天,实验室的安排行程中第一次有了除去研究外的项目。 “为荣誉企业董事介绍芯片的构成运用?”薛慈身上还穿着实验用的白袍,手套也只摘下来了一只,显然是刚从实验当中抽出身来。他微微垂首,睫羽低敛着,手上捏着刚下发来的通知文件纸张,念出上面给予的安排。 薛慈的语气中,略含带着一丝疑惑。 而不止是他疑惑,其他人也很疑惑。 我以为我是万人嫌 第91节 领导微咳嗽一声,十分老油条地解释道:“是这样的,芯片核心的改造项目虽然是由国家拨款,但是要真正运用到企业上,还需要企业配合和资金铺设。” 而这个“荣誉企业”,主动捐款巨额,表示愿意资助项目的研发。关于芯片变革,他会带头作用到自身企业当中——并且全部自费,资金由企业内部划分出,可以说是诚意十足,用实际支持芯片上的能源改革,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国家十分感动,颁布了“荣誉企业”的称号。 而这样配合国家行动的荣誉企业,董事要来实验室近距离接触了解一下芯片的运用,确保全面铺设,好像也是很合理的事了。 薛慈接受良好。对他而言,这种社交举动就像是股东巡查一样,“前世”他也应付习惯了,不至于处理不好这种面子工程。倒是对于其他实验室的研究人员而言,非常厌恶要抽出时间做研究以外的事,还是为了陪一个非科研方面的大人物。 芯片学界这方面的氛围还是比较纯良的,以至这些芯片研究专家,不说是个性清高,也多少有点傲气。一听领导的话可不愿意,嘴都弯得挂不住了,挺直白地表示出不高兴,还有人骂骂咧咧地说浪费他们时间。 领导也很无奈,叹气说:“毕竟新给拨款三十亿,虽然我们研究室现在不缺钱,但是新开展些研究项目也是好的。要是都强烈反对,我跟上面汇报一下看能不能拒绝了……” 其他专家:“等、等一等!你刚刚说什么——” “要是都反对,我跟上面汇报一下……” “不是这句,多少研究资金来着?” 领导都被一群雪亮勾人的眼睛给盯愣住了,一时压力骤增,硬着头皮道:“三十亿吧……” 还没说完,便被其中一名专家打断。专家热情高涨,慷慨激昂地道:“来!让他来!保证让金主爸爸宾至如归!不要说陪客一天,再追加几个亿,陪客几天也行啊!” 领导:“……” 其他人纷纷附和。 领导头皮发麻:“什么陪客!能不能好好说话,这还有小朋友呢!那就这么决定了哈——薛慈,明天记得来。” 薛慈年纪上在这群人当中,的确算是小朋友了。但他是芯片核心改造技术的提出人,更是这个项目研究贯穿始终的总主导人员,地位比谁都重要。所以领导哪怕特意点出他的名字要来,其他人也没觉得奇怪。 薛慈被突然点到名,他微微抬头,手还放在白色长袍当中,很乖地应了一声:“好。” 便又沉默站在角落,像先前一样安静。 领导又看薛慈一眼,眼底还显得怪复杂的。不过也没纠结多久,最后拍了拍他的头顶,重新去忙了。 第二天,那位荣誉企业的“大金主”到来,薛慈便也知道自己莫名预感从何而来了。 他先前隐约猜测,又觉得荒谬后抛到脑后,没想到却在此刻成真。 实验室不允许外来车辆入内,就算是荣誉“金主”,也是自己走进来的。 来人虽年近中年,但看着也就三十多岁,目光锐利,星眸薄唇,五官深刻英俊得更像是混血。只是神态看着冷冽,不怒自威的气势,看着也很不好接近。 实验室其他人或许一时辨认不出他的身份,但薛慈和他相处十余年,又哪里会忽略过去,这是薛氏家主,他的父亲。 薛慈无声敛眸。 他心底还是觉得有些怪异……会在这个时候见到薛正景。并且从昨天的谈话来看,他好像是特意来看自己一样。 这个猜测又很快被推翻。 只要细想来,薛父的投资也不应该是为了他。只是这份投资用来交换的,是最先拿到改造芯片的使用权,再加上政策上的红利与名誉上的隐形利益,投资金额顿时便变得物有所值。只是正好再借着这个机会,薛父来了,或许是为了看看自己。 最后这点是不需要什么佐证的,因为从薛正景来到这里开始,他的目光就没从薛慈身上挪开过。 第83章 权力倾轧 大张旗鼓、不加遮掩的热烈视线,直白覆盖而来,透过薛慈额前细软的黑发,仔细巡睃过少年人的眉骨。 薛慈比之前还要清癯一些,瘦伶伶的腰肢和肩背,被修长白袍勾勒清晰,看着没什么肉的模样,就算不是风吹便倒的孱弱,也显得过于清瘦斯文了,不过也符合他们这群搞学术科研人的气质。 唯独身高倒抽长了些。 薛正景便想着,光长身高不长肉……什么毛病。 这实验室虐待他了吧?看着也确实累,环境也平平。 薛正景挑剔得想,眉头微皱着,那点不喜似乎在不知不觉中从眼底溢出,周边凝结满了严肃凝重的氛围。 眼前那名科研组陈组长正在为薛正景介绍演讲他们实验室的设备用途,都是目前世界上最前沿的技术器材,讲得详实认真,就是不知薛正景能听进去几个字。而讲到一半,陈组长微微停下来润嗓子的时间,便听这位“大金主”总算开了口。 他说道: “让他来。” 薛正景目光一递,矜贵傲慢地点头。 指向的人也很明显。众人望去,发现正是跟在他们身后,位置靠中的薛慈。 在新芯片改造技术这方面,的确没人能“权威”得过薛慈。但是薛慈本身年龄压不住场,不好来做介绍;不像陈组长,除了学识高之外,荣誉头衔还满,由他做介绍更能体现实验室方的看重——也不算面子工程,都是为了让“金主”称心如意嘛。 但是这位薛总,居然主动点了薛慈,让他来介绍。实验室的其他人第一时间并不觉得是这位薛总慧眼识珠,眼力毒,一眼就看得出这里面谁是最有货的那个。反而是觉得这位薛总……说不准是心存不良。 毕竟从一开始,薛总的眼睛都只差落在薛慈的身上了。 薛慈正冷冷淡淡地站在那里,被点了名,才抬起头来。细软黑发轻拂过他白皙如雪的额头,细密而长的眼睫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薛慈抬起头时,露出的瞳仁黑沉漂亮,似还含带疑惑,让人心中一阵阵地发软。 而这群芯片专家,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薛慈站在外面,恐怕最吸引人的地方总不会是他在芯片研究上的造诣,而是那张漂亮的面容。 小孩长得怪好看的。就算是在实验室这种环境里,大多数人不关心样貌,也会多看薛慈两眼觉得赏心悦目,正好用来养眼的那种漂亮。 这样一幅出色容貌,恐怕就是再冷情冷性的人也会忍不住多看几眼,更别提那些世家巨富了,岂不是更“见猎心喜”? 一时间诸多猜测顿生,实验室这群专家对薛正景已经是极为提防和排斥了。觉得对方是想将那种权色交易的恶劣风气带进来,仗着有些钱就敢在实验室中为所欲为——哪里还能忍耐? 不仅没依着薛正景的话让开,让薛慈站出来,反倒更靠近一步,将薛慈严密地遮住了,目光极为冷淡地打量着薛正景,无声警告。 薛正景被挡住看儿子,也微有些不耐,轻“啧”一声。 他没注意到陈组长的面容开始变得些微严肃起来。陈组长看了看薛慈,又看了看薛正景,抬了抬眼镜,紧抿的唇也体现出了他现在心情的极度不悦:“薛先生,实验室是让人来做研究的。如果你有其他多余目的,请尽快打消,不要搞得我们双方都不愉快。” 这语气中暗含威胁,薛正景这种快成精的上位者当然不会听不出来。 他的确是借着研究的幌子来看儿子的,但是这些人这么紧张做什么,也不关他们的事吧,难道是心虚? 心虚他会发现薛慈在这里备受压榨和逼迫? 要不然怎么不敢让他和薛慈接触,更有甚者,光明正大挡在薛慈的眼前,像要将他挤到角落里,恨不得薛慈不露一分脸。 薛正景越想越觉得论据充足,处处可疑;越想越觉自己火气上涌,戾气顿生。梦中的自己欺压薛慈不止,小儿子在这里居然也被人欺负,一时根本崩不住。 他声音很冷冽,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感,慢条斯理地冷笑道:“噢?你想让我怎么不愉快?” 针对意味太浓。陈组长因为薛正景在那瞬间爆发出的威胁意味,脸色微微苍白,额角滑出冷汗,但还是没有对恶势力低头的意思。他微微仰起头,氛围在那瞬间被激化到了极致的尖锐,陈组长说:“那就请您现在出去!” 实验室的保安人员还未调动,薛正景也半点不慌,那双鹰一般苍茫尖锐的眼眸紧盯住了陈组长,看起来就是要打他这个出头鸟。 “很好。” “你叫什么名字,隶属部门,职位,都给我报一下。”实验室中禁烟,薛正景想挑出一支烟来点燃,但碾了碾指尖,还是放弃了。只是他的眉眼,依旧在那瞬间显得阴鸷可怕:“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权力。” “……” 打破这一段激化得几乎已经无可收场的尖锐矛盾的,是薛慈半点不慌乱地站了出来,很顺利地接过陈组长的任务代为介绍,淡定配合得就像先前从来没有发生过冲突那样。 在实验室众人眼中,薛慈这一举和舍身饲虎也没什么区别。 只薛正景似乎还不依不饶,想要再追究陈组长刚刚的态度恶劣,他又并不甘心,这样轻易放过欺压薛慈的人。只是被小儿子暗含警告地看了一眼,勉强按捺住了。 薛慈介绍得很快。 大多数的仪器,他只是讲一两句,一笔带过,像是知道薛正景的心思不在这上面。而简单的参观仪器结束后,薛正景应该被带去实验区其他地方了,他却偏要留下来,并且还要和薛慈单独沟通。 实验室那群专家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异常激烈地抗拒这个提议。 薛慈看上去也没有要赞同的样子。 薛正景对着薛慈,总不可能像对着陈组长那样的硬气,脸色几经变化,最后还是定格在了“忍气吞声”、“虚心认错”那一档。薛正景微低下头,不安地拨弄了一下代表薛家最高权力的指戒,语气难得的温柔,甚至显得有点虚弱:“阿慈,还在生爸爸的气?” 薛正景是很少叫“阿慈”这样的昵称的,他一般都是连名带姓地喊,“薛慈”、“薛浮”之类。但尤为难得的是他的口气,几乎可以视作薛父第一次服软。 薛慈微怔了怔。 他就是觉得有些……怪异。 而实验室其他人在听到“爸爸”这个自称后,仿佛被雷劈在了脑子上,一时没反应过来。等稍微缓过来一点后,脸上表情也没崩住,一幅被三观重塑的模样。 ……爸?爸爸? 乖顺沉默的天才后辈,为什么会有薛正景这样一看就很不好惹,满身世家出身气息、神色傲慢的父亲? 也怪不得他们,哪怕两人都姓薛呢,但薛慈和薛正景哪里有一分半点的相似,顿时只觉天塌地裂,再一想刚才自己的反应和脑补的事,说是社会性死亡也不为过了。 根本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 离谱到家了。 这群本来就比常人更社恐一些的专家们纷纷对视,无声地垂下了头。 最好让他们刚才想的东西都烂死在脑中,终身不见天日的好。 薛慈也只是迟疑了一瞬间,他还没能很好地转变对薛父的态度。这时候在略微沉默后,觉得在这种时候谈私人的事影响不太好,提醒薛父:“现在还在实验室,等……” 等我到休息时间再谈。 这些话还没说完,薛父便打断了他的话。 薛正景微微抿唇,神色如临大敌。 他保证道:“爸爸不是要打扰你的工作,阿慈。爸爸只是不知道除这样外,还有什么方法能让你见我。” 薛慈:“……” 其实发个微信就可以。 “爸爸错了。”对薛正景这种骄傲了一辈子的人而言,也只有他的小儿子,能让薛正景几次三番地放下身段认错。又何况这次薛正景并不是像之前那样,只是为了安抚薛慈而求全的道歉,而是对薛慈生出了一种真切的愧疚感。 那段记忆日夜烧灼着薛正景的灵魂,以至他迫不及待地要将薛慈放在所有自己能看见的位置上,以免离开他的视线,薛慈就会备受伤害:“我答应你,你回家后,一切都是属于你的,没人可以动摇你的位置。” 薛慈下意识觉得薛父的状态不太对。 这句话简直像将哥哥和他,放在了两个对立的位置上。 薛慈的眉眼当中,也不免放上了一分考量。 “父亲,我没有……” 他还没说完,薛正景盯着他,目光转也不转,苍白疲惫地说道:“我知道,阿慈不相信爸爸了。” 薛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