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年夏》 第1章 《第七年夏》作者:春怀酒浓【完结】 文案 葡语翻译受x年下混血攻 公路文 he 姜守言去里斯本散心的时候,遇到了个混血男人。 野性,自由,身材很好。 拖着冲浪板走到在沙滩晒太阳的姜守言跟前,普通话标准:“中国人?” 后来姜守言才知道,他是他的房东。 程在野的房子只租给中国游客,房子里常备葡萄酒和新鲜蛋挞。 只是因为,他曾在甜品店外,和一个中国男人无意偶遇。 短短几面,记了六年。 后来他每年都会来里斯本住上几个月,直到第七年夏,他同往年一样裹着清凉的海水上岸,无意一暼,看见了道眼熟的身影。 比记忆里瘦了点,高了点,眉眼更懒倦了点。 他缓缓走上前,听见自己如擂鼓的心跳,也听见自己平静的声调:“中国人?” 姜守言抬眼那瞬,没有哪一年的夏比今年更灿烂。 内容标签:破镜重圆 西方罗曼 治愈 公路文 主角:姜守言,程在野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四季轮回 立意:自由勇气希望和爱 第1章 zephyr 里斯本晚上十点。 姜守言随着人流走出机场。 他拖着箱子独自在街边等了一会儿,一路上因为自身优越的外形条件,吸引了不少视线。 很快,一辆车停在面前,车窗下降,露出martim那张古铜色的脸。 “riley,haesperado?”(riley,等久了吗?) 姜守言微微笑了笑,声音如同这夜色一样迟缓放松。 “estabien.”(还好。) martim帮他把行李放上后备箱,许久没见,话难免多了些。 “(你说你突然要来住一段时间我还挺吃惊的,之前问你都说很忙。)” 姜守言答得很懒散:“(现在好多了。)” “(我们也挺久没见了吧,上次是什么时候?三年前?你跟着公司过来走项目的时候?)” 姜守言“嗯”了一声,稍微降了点窗,晚风将他的头发吹得松乱,martim望向他看着窗外的侧脸,能感觉出他兴致不高。 以为是姜守言长途坐累了,也没再说话打扰,闭嘴安静开车。 其实知道姜守言要来这儿也是巧合,他没联系任何人。 还是上次去巴塞罗那出差,碰上他们共同好友无意提起,martim才知道姜守言辞职了。 “家里出事,老人跳江自杀了。” martim很震惊。 姜守言给人的感觉淡淡的,很少提起自己的家事,只知道他有一个外婆,婆孙俩关系很好,他每次过来出差,都会打包点蛋挞回去。 老年人爱吃甜的,也不带多了,给她尝个味。 后来听说他在办签证,准备来里斯本散心。martim也是个热情的,当即打电话问了姜守言的打算,在他来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车走高速一路开到了卡斯凯什。 “(空间虽然不算大,但东西都很齐全,最主要是……)”martim把行李放在客厅,推开了窗,冲姜守言挥了挥手。 姜守言走过去。 martim说:“(这里离海很近,推开窗就能看到海平线。)” “(没有哪个地方的视角比这儿更好,这可是听说你要来,我特意帮你打听的。)” “(房东很喜欢中国人,房子也只租给中国游客。只不过房东不经常在葡萄牙,房屋租赁上的事全交给了他的朋友。)” 说到这里,martim狡黠地眨了眨眼,“(而他的朋友正好又是我的朋友。)” 姜守言笑了笑,晚风很温和地拂过他的脸,他听到了远方传来的浪声。 martim看得有些呆了。 姜守言就是有这样的魔力,不笑的时候觉得他优雅冷峻,笑起来又让人想要亲近。 martim目光放在他搭在窗沿的手上。 “(病了么?)” 姜守言一顿,垂眸看向自己手背上的针眼,留置针扎得久了,针眼附近青了一大块。 “嗯,”姜守言说,“(出了点意外。)” martim挠了挠自己的短寸,那张古铜色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叫羞赧的表情:“(我很抱歉,对你家里的事。)” 姜守言垂着眸,声音很淡:“(没关系,都过去了。)” martim知道他不想多说,便也没再问,只是把箱子放好,回头看了眼仍站在窗边的姜守言。 “(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有什么事都可以给我打电话。)”martim说。 姜守言转过身,冲他笑了笑,暖光照在他身上,不知道为什么,martim总觉得他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只是冷淡,但现在,这层外表似乎蒙上了层灰,有种惊艳的枯败。 martim摇了摇头,甩掉了这种不吉利的想法。 * 姜守言最近觉少,很难入睡也睡得很轻。 他在冰箱里翻到了葡萄酒,去了楼上的小天台。 夜晚的卡斯凯什很凉爽,大西洋的浪声一阵一阵涌过来。 姜守言就着楼下小道时不时传来的几句葡语,看着远方灰蓝色的海岸线,一点一点喝完了那瓶葡萄酒。 酒劲上来,他也懒得再动,蜷缩在藤椅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六月的葡萄牙天亮的很早,阳光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第2章 海鸥成群的鸣叫从天际清亮掠过,旋起一阵咸湿味的海风。 迎面的冷冽让姜守言轻轻蹙了蹙眉,宿醉的迷蒙让他连睁眼都变得迟钝。 熹微的晨光落在他微颤的眼睫上,视野铺开一片橙红的海面,粼粼波光像是一场白日幻想。 姜守言顿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日出了。 手里的酒瓶咕噜滚到了地上,空气里带上了几分葡萄的香甜。 姜守言侧靠在藤椅上,看着远方的天空从灰蓝过渡向粉蓝,直到那抹橙金完全唤醒这座酣睡的城市。 车流从远方飘过,人声也跟着嘈杂。 姜守言轻轻动了动睡得有些僵硬的脖颈,脑袋后仰枕在藤椅边上,想起去看时间。 手指在兜里摸了半天又恍然,手机没电放在了楼下的桌子上。 只是一想到要去拿手机,还要先从藤椅上起来,下楼,从行李箱里翻出充电器,插上插头,给手机充电开机…… 姜守言觉得很麻烦。 他干脆裹紧了身上的外套,翻了个身,又蜷了另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了一场囫囵觉。 梦里有太多杂乱的东西,再次醒过来的姜守言满头大汗。 卡斯凯什昼夜温差大,正午阳光的热情让姜守言身上那件御寒的外套格外累赘。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从藤椅上站了起来。 外套被随手搭在桌边的椅子上,姜守言从行李箱翻出充电器走进半开放的厨房。 刚一开机就是一阵接一阵的消息提示音,还没等他逐条确认,祁舟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姜守言喝了口冰水才慢悠悠接起:“喂。” 那边顿了几秒,像是在克制自己的情绪:“你今天要是再没有消息,我都想直接给大使馆打电话确认你的尸体了。” 姜守言轻笑了一声,声音清冽:“还没那么快。” 祁舟就又沉默了。 姜守言来里斯本前在医院待过一段时间,主治医生是祁舟,病因急性一氧化碳中毒。 外婆跳江第三天,姜守言在家烧了炭。 但凡发现的晚一点,他现在都是土里面一捧无机质的灰。 睡了一上午,有点饿,祁舟沉默的那段时间里,姜守言拉开冰箱,找到了一盒包装很精致的蛋挞。 “你真的执意要走这条路吗?真的一点回转的余地都没有了吗?”祁舟没忍住,面对面问不出来的话,隔着九千多公里好像又有了点底气。 姜守言声音依旧很平静:“祁舟,我今年28岁,不是8岁,也不是18岁。” 他靠在台面边,视线偏垂,透过客厅窄窄的窗,看进深蓝的海面。 死亡对于姜守言本人来说,不过一滴水掉进海里,轻松得连涟漪都很细微。 “我的脑子长好了,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祁舟哑口无言。 最令人感到无望的不是突如其来的念头,而是清醒且智的安排——精心选好结束生命的地点,甚至连时间都能自由把控。 前者尚还有生的余地,后者是真的了无牵挂,每一天都能是最后一天。 祁舟和姜守言认识了十几年,是他唯一一个知根知底的朋友。 就是因为知道得彻底,所以他没办法对姜守言的行为做出任何批判。 他只能沉默,直到最后听不到任何消息。 也就相当于得到了消息。 空气沉默得令人有点窒息,可能今早的太阳确实晒得人很舒服,姜守言难得宽慰了一句。 “至少不是今天。” 祁舟很想顺着电话线给他一拳。 姜守言从包装盒里拿出一张小卡片,卡片上印了五颜六色的卡通笑脸,正中央是一行花体中文——祝你天天开心。 姜守言的心情莫名因为这行字带了几分雀跃。 他轻笑了一声,解释了一句:“因为有人祝我天天开心。” 祁舟把电话挂了,晚一步都怕自己也跟着变得神经质。 姜守言在那阵短促的嘟嘟声里继续笑,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就是很想笑。 午后的阳光斜进窄窗,光影跃过客厅墨绿色的沙发落在姜守言脚边。 姜守言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那抹阳光从脚尖爬上裤腿,他才像是被灼到了一样往后退了一步。 凝滞的大脑缓慢转动,他想他该先去找一片沙滩。 人少,浪大,海水湍急。 葡萄牙近一半国境是海岸,充足的光照让卡斯凯什这个临海小镇格外漂亮。 姜守言沿着滨海大道一路往下走,在阳光里找到了自己最满意的地方。 不像渡口停了很多船舶,这里人少、安静,天然形成的礁石像是块洞穴,在细腻的白沙上落下一整片柔软的阴影。 姜守言坐在那片柔软里,盯着远处一阵一阵翻涌上来的浪花发呆。 阳光每晒上来一点,他就往后退一点,在这场漫长的追逐游戏里乐此不疲。 直到脊背抵上礁石,再无可退,躲避好像又成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姜守言手臂搭在膝盖上,在阳光里懒洋洋眯上了眼。 远方传来摩托艇和直升机的嗡嗡声,姜守言在那片嘈杂里听到有人很激动地大喊了一声:“zephyr!” 他睁开眼,刚好看到一个男人抱着冲浪板从摩托艇后仰倒进了海水里。 明明距离很远,姜守言却觉得自己像是看清了海风吹拂他湿发的模样,肆意又张扬。 第3章 很莫名其妙的想法,姜守言眉心蹙了一下,又重新闭上眼。 “zephyr!”岸边有人举着平板冲海水里的人兴奋乱叫,“(你的新纪录!绝对是新纪录!无人机传过来的视频浪高目测超过了五米!)” 海水里利落地翻出一个人影,程在野坐在冲浪板上随着海浪慢悠悠晃。 直升机嗡鸣的声音让他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他比了个稍等的手势,俯身划水,及时抓浪,行云流水地冲到了岸边。 潮水后退,程在野踩上湿润的沙滩。 小哥激动地把平板给他看:“(zephyr,最后你穿过了很完美一截管浪!)” 平板里播放的是半个小时前,程在野在深海冲浪的航拍视频,卷起的海水重重拍在海面上,滔天白浪像一场雪崩。 视频反了下光,程在野下意识往旁边偏了头,视线里晃进一道人影,黑头发、白皮肤,很眼熟。 光影落在眼角还没完全散去,小哥举着平板叽叽喳喳。 程在野在那一瞬突然有种难言的平静。 他反手捂住了伙伴喋喋不休的嘴,又把冲浪板一股脑塞给他。 浪声一点一点后退,逐渐清晰的面孔让时间变得模糊。 程在野好似被拉回了很多年前的夏天,男人在甜品店门口笑着对他说了一句:desculpa(抱歉)。 那一年,程在野17岁。 直升机吵闹的嗡鸣彻底消失在天际,姜守言恍惚闻到了海水的潮润。 阴影落在跟前。 风好像突然静了。 他仰头,看进了一双金棕色的眼里。 第2章 卡片 那是一双很深情的眼。 姜守言想,又或是因为深邃的眼眶和高挺的眉骨让那双眼睛显得深情。 西方人特有的骨相优势。 有冰凉的水珠滴到了手上。 姜守言缓缓垂眸,视线很轻地滑过面前人的鼻梁、嘴唇,下巴凝聚的水珠,轻微颤动的喉结,湿润的冲浪服,最后落到自己手背那滴海水上。 眼睫刚眨一下,他就听到了一句很平静、很标准的普通话。 “中国人?” 姜守言扬了扬眉,再次抬了眼。 程在野听见了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像是在提醒他这并不是白浪极限后一场荒诞的梦。 他不是没做过这样的梦,也不是没有在熙攘的街道认错过人。每每四目相对,道歉都还带着惊喜的余韵。 程在野也觉得神奇,明明只是匆匆几面,为什么会把一个人记得这么清楚。 描摹的轮廓在梦里一点点加深细节,与现在并没有多大差别。 只是瘦了点,眉眼更懒倦了点,却让人多了几分胆怯。 程在野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也从来没有这么局促过。 他有很多话想说,但话临出口,又不知道究竟该拣哪句。 他缓缓直起身,阳光从身后重新铺到姜守言眼前。 一片耀眼的橙光里,姜守言听见他笑着说:“我妈妈也是中国人。” * 男人带着湿润的海风坐到了姜守言身边。 又逐渐被沙滩上的阳光晒得发暖。 他说他叫程在野,和他妈妈姓。 说话间他偏了下头,抹掉了下巴上凝聚的水珠。 姜守言想到了不经意落到他手上的那滴海水,在手背上留下一条泛着凉意的水痕。 姜守言又想到了那个抱着冲浪板往后仰倒的男人,以及岸边那句:“zephyr。” 姜守言看见程在野怔愣的表情,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把这个名字说出了口。 他也不觉得有什么,脸上一片坦然。 程在野就笑了笑,那双眼睛弯起来像月牙一样亲近。 “是的,那是我的英文名,你刚刚听到他们叫我了吗?” 程在野能从姜守言平淡的眼神里看出他早已不记得自己,那年只是一次短暂偶遇,后来匆匆几面还是程在野单方面相见。 不过没有关系。 程在野搓了搓手里的沙,问道:“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姜守言收回落在他脸上的视线,望向更远一点的海滩,声音带了几分晒透了的懒:“姜守言。” 他听见程在野把这三个字在唇齿间细细品了一遍,隔着正常的社交距离带了几分说不上来的暗昧。 姜守言不是小年轻,他能看透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只是他并没有什么兴趣。 所以在对方从防水袋里拿出手机,问能不能加个微信的时候,姜守言很遗憾地拍了拍自己空荡的裤兜。 “我很抱歉,手机没带在身上。” 这也不是假话。 工作辞了之后,姜守言的世界也跟着清静了。在国内他没有什么要紧的朋友需要联系,来到卡斯凯什就更不用说了。 姜守言想轻松地出门,想轻松地寻找一块安静的地方。 他不想有牵绊,也不想有累赘。 视线相对,程在野清楚这是他的婉拒。 如果有意愿,手机没带在身上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还能用微信号和手机号查找,总能有办法。 姜守言不忍心看他落寞的神情,再配上湿漉的头发,会无端让人心软。 他转了话题,看向还抱着冲浪板直挺挺立在沙滩边的男人,问道:“那是你朋友吗?他好像还在等你。” 程在野视线也跟了过去。 第4章 伙伴支着比他人还高的枪板,耸了耸肩,满脸:兄弟你终于记得这里还有个活人了? 程在野起身说:“稍等。” 似是不放心,他抿了抿唇,边往后退边重复:“我马上就回来……你,不要先走了。” 坐在身边的时候不觉得,等和旁人站在一起,姜守言才发现程在野真的很高,穿着贴身的冲浪服也能明显看出来身材比例很好。 是经常在户外,经过阳光雨水雕琢后的痕迹,像一棵朝气蓬勃的树,散发着野性向上的生命力。 程在野,zephyr。 姜守言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名字,很奇妙地对上了程在野转过来的视线。 很快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还在原地。 姜守言觉得有些好笑,好像自己是个不听话会到处乱跑的幼儿园娃娃。 他拱起身,下巴搭在胳膊上,微微眯起了眼。 看着程在野从沙滩走过来是一种享受。 仿佛会被那股生生不息的韧劲感染,眼前的世界也跟着鲜活。 伙伴在身后冲姜守言友好挥手。 姜守言直起腰,也礼貌地回应。 程在野的声音落在头顶:“天气预报说晚点会下雨,这里的夏天难得有雨。” 姜守言抬头认真听他说,又看见他的喉结很轻微地滑动,像是有点紧张。 “你住哪里,我开了车来,远的话要不我送你回去?” 他似乎很单纯,小心翼翼的试探明晃摆在眼里,一眼就能看个彻底。 姜守言说:“不远,我可以走路回去。” 程在野的表情变得挫败,但又执着地没动,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姜守言便给了他一个答案,随口说了个刚刚沿步行街走下来看到的路标名。 程在野眼神动了动,还想问的更细,但最终克制住了。他说:“一会儿要涨潮了,现在回去吗?” 姜守言其实不应该答应,但对上他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于是他点头,说好。 他们从小路一前一后上了滨海大道,棕榈树沿着道路铺向远方。 两人沉默地往前走,一直走到露天停车场。 程在野转身,影子罩在姜守言身上。 “你明天还会来这里吗?” 姜守言抬起头,眼尾被阳光照得有点睁不开。 程在野就又往前走了一步,直到影子完全裹住姜守言,彼此的距离跃过正常社交,变得有些亲密,呼吸偶尔都会碰在一起。 姜守言没避开,也装看不明白。 他说:“不会。” “那后天呢?” “不知道。” …… 程在野轻轻攥了攥自己的拳头,显得有些无助。 但他不想就这么放弃,他说:“没关系,我住的不远,这几天都在。” 姜守言眼神有很轻微的波动。 他做翻译那些年,接触了很多西方人,其中不少对他表示过好感,但话语和眼神间只是想拥有短暂一夜的轻佻,不像程在野这么真诚。 真诚得让姜守言有些困惑,不由想反问自己为什么? 他找不到答案,也没办法给出答案。 他轻飘飘一个人,连灵魂都空空荡荡,他给不了这个直白又热烈的男人什么东西。 他没办法承诺,也没办法回应。 所以他只能微笑着和他说再见。 程在野笑容有点发苦,但还是温声和他告别。 “姜守言,”他很温柔地念着他今天刚得到的名字,说,“再见。” 侧身而过的时候,姜守言手指擦过自己裤兜,摸到了一处坚硬的棱角。 他恍然,他今天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带。 他还有从蛋挞包装盒里得到的一张卡片,虽然并不是什么很贵重的东西,但上面有一句很美好的祝愿。 姜守言停住脚步转头的时候,能看见程在野眼里亮起的光。 他没什么能给的,那就把这句祝福送给他吧。 姜守言把卡片递给程在野,笑着说:“祝你天天开心。” 程在野在原地呆了片刻。 卡片上格外熟悉的卡通笑脸和花体中文让他的脑子受到冲击,产生一种眩晕的错觉。 他想起他十八岁成年那天,父母送了他一套卡斯凯什靠海的房子。 他站在窗边,看着远方辽阔的海岸线,想的是姜守言的脸。 程在野说他想把房子出租出去,只租给中国的游客。 房子挂牌出租前几天,程在野把卡片设计图,发给了那家签订了长期外送订单的蛋挞店,希望对方能把卡片夹在包装盒里。 这张卡片是对固定地址送出的固定祝福。 程在野不止一次想过,姜守言某天来里斯本旅游,会不会住进他出租的房子。 哪怕这是一件概率很小的事,他也并不热衷于求证每一任租客的模样。 他随性、自由,但偶尔也会从这场幻想里得到一丝微妙的满足。 六年能变的有很多,唯一没变的是那间靠海的房,房里常备的葡萄酒和新鲜蛋挞,以及蛋挞包装盒里那张“祝你天天开心”的中文卡片。 17岁那年的邂逅是一场藏了七年的梦,现在这梦变成了一份穿过流年的礼物,出现在程在野面前。 他接过那张卡片,指尖在边缘摩挲了很久。 虽然不知道姜守言为什么随口编了一个住址糊弄他。 第5章 但都没有关系。 他由衷感到喜悦:“谢谢,也祝你天天开心。” 姜守言看着他嘴角明朗的笑容,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很好哄。 * 程在野刚开车到家,就收到了paulo发过来的消息。 他停车熄火,拿起放在中控台的手机,点开skype。 paulo:(你要的租客信息。) paulo:[图片] paulo:[图片] paulo:(你平时不是都不管房子租给谁了吗?怎么今天这么积极了?) 程在野没回,点开签证信息,图片上正是前不久才和他告别的男人。 他细细看下去,job seeker visa,d签,120天。 程在野松了口气,不是很短暂的旅游签。 太久没有得到回复,paulo又发了几条消息过来。 消息接连变成已读,程在野却没有想回复的念头,打字道。 zephyr:(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zephyr:(你觉得我长得讨喜吗?) paulo:? paulo:(你在跟我炫耀什么?) paulo:(哪次出门不是要你ig的人最多?) 程在野看着这两行字,久久不语。 zephyr:(那他为什么不愿意给我联系方式?) paulo:(谁?他?) paulo:(你什么意思?) paulo来了兴致,哐哐在聊天框里砸了一堆消息,八卦得简直想从屏幕里钻出来揪程在野衣领。 程在野没有会,拇指向下滑动,再次找到那张签证照片。 他点开,长久凝视照片中的姜守言。 黑头发,白衬衫,微微上扬的眼尾在不笑的时候显得冷冽,笑起来又很勾人。 程在野将这张照片存到了名为riley的手机相册里。 成了里面唯一一张人物照。 第3章 向日葵 03 程在野嘴里那场雨,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断断续续下。下一会儿停一会儿,街道刚湿润一点又被阳光晒干。 这样的天气一连持续了好几天,地中海气候的夏炎热干燥,降水量少,鲜少出现持续的雨天,姜守言运气挺好,一次性全给碰上了。 下雨总让人犯懒。 姜守言一觉睡到午后,推开窗遥望外面碧蓝如洗的天醒神。 大西洋的浪声依旧,棕榈树笔直地立在道路旁。 来来往往的影子交织、分离,眼前的蓝天白云倒映远方的海水浪花。他又顺成章地想到了那片海滩,以及那个从海水里走出来的男人。 头突然有些昏沉,姜守言用手掌撑了撑太阳穴,连日来靠着酒精入睡的后遗症在这一刻蜂拥而至。 他弯腰拿起床边的手机,边查看信息边往屋外走。 凌晨两点,姜守言发现房间里的淋浴用不了,给martim发了条消息。 房子是martim帮忙租的,房东把房子的事情全权托付给了朋友,martim也全权代了姜守言租房的事。 两个中间人直接当起了对接人,本就是朋友,说话还方便了不少。 martim早上九点间隔几分钟给姜守言发了好几条消息。 martim:(坏了吗?我问问) martim:(他也不清楚情况,房东刚好最近在,他跟房东说一声) martim:(房东说他可以先来看看,问你大概什么时候方便?) 姜守言边回复边拉开了大门,墙边悬挂的白色编织挂篮里放着今日租房附赠的小礼物。 或许因为他长住,每天送过来的点心都不一样,昨天是蓝莓佛卡夏,今天是曲奇可颂。 只是不再有精致的包装袋和写有天天开心的中文卡片,而是替换成了一朵绿心向日葵,安静地插在挂篮的缝隙里,一开门就能看见。 姜守言像往常一样,把它插/进了方桌的酒瓶里。 狭窄的瓶口挤着三朵盛开的向日葵,和阳光一样的颜色让灰暗的客厅角落似乎也明亮了不少。 姜守言靠在桌布边,敲完了对话框里最后一个字。 riley:抱歉,刚醒。下午和晚上都行,我都在。 五分钟后,姜守言收到了回复,房东说四点钟过来。 他看了眼时间,两点不到,时间还很充裕。 他又放下手机,站在桌边慢悠悠吃起了今天的曲奇可颂。 雨彻底停了,天完全放晴。 阳光晒到了角落里的向日葵,姜守言伸手触摸它的花瓣,橘黄的颜色热烈得仿佛有了温度,缓慢靠近的指尖不由自主蜷了蜷。 姜守言眼睫缓慢地轻眨,看着生机盎然的向日葵,又想起那个同样朝气蓬勃的年轻男人,在长风雨水里欣欣向荣。 姜守言觉得有些好笑。 他吃完最后一口可颂,把向日葵挪到了窗台,那里有最充足的光照,是生物最好的养分。 随后姜守言转身回房间,想在房东来之前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行李箱摊开放在地上,床尾散乱放着几件干净的衣服。 姜守言把它们一件件叠好放进箱子里,又拿出塞在角落的塑封袋,里面装了两样东西,一样是他母亲的戒指——外婆一直珍藏着,想女儿了会经常拿出来看看。 一样是他的遗书——很潦草两行字,一行英文,一行中文。 姜守言把遗书压在枕头底下,戒指用黑绳穿成项链挂在了颈间,回头刚把箱子合上,外面就传来了门铃声。 第6章 他抬头看墙上的挂钟,四点整,一秒不差。 姜守言趿着拖鞋去开门,看到外面站着的人时,还以为自己被阳光晃花了眼。 程在野拿着一大株向日葵,笑容和煦得像一阵清风:“你好,请问是淋浴坏了么?” 看见姜守言,他有些惊讶:“真巧,又见面了。” 姜守言没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丝惊讶,只看见了他眼里狡黠的光。眼尾被糖果色的墙壁映衬,透着影影绰绰的温柔。 程在野开口说:“院子里的花开的正好,我摘了一株过来,是我妈妈自己种的。” 姜守言垂眸看向递到面前的重瓣向日葵,粗壮的绿杆上开了三朵沉甸甸毛绒绒的花。 没有很精致的包装,怎么从花园里摘下来的,就怎么原始地送到了姜守言手里,还带着雨水的清香。 姜守言想到了他这几天收到的绿心向日葵,以及种类不同但都很合胃口的甜点。 martim之前说过,房东很好,冰箱里的蛋挞和葡萄酒是给每一位租客的租房礼物,所以姜守言也直接认为,挂篮里的点心和向日葵是另一种长租的友好。 只是现在看来并不是。 姜守言不想纠结其中的弯绕,他只是抬眼,缓缓问:“向日葵是给我的,还是给租客的?” 这两个身份放在姜守言身上没什么不同,但如果把租客的范围扩大,好像又带了点微妙的暧昧。 程在野愣了愣,又很快笑起来,如他手上的向日葵一样直白热烈:“只是给你的。” 如果不是看到了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姜守言还真会觉得程在野本人和他的语气一样坦然。 姜守言把门拉得更开了些,没接他手里的向日葵,转身往里走:“这一株太大了,旁边还有没开的花苞,我不会养花。” 程在野跟在他身后:“没关系,我会,我可以教你。” 姜守言没说话。 他一路把程在野往卧室带,推开浴室的推拉门懒洋洋靠在旁边:“就是这个淋浴用不了。” 又抬眼问:“你会修么?” 程在野怀里还抱着那株向日葵,左右看了看,问:“放哪里?” 姜守言沉默片刻,接了过来。沉甸甸一大株,很显眼,不知道过来的路上会不会有人盯着他看。 浴室铺的白瓷,光线照得很亮堂。 程在野蹲在地上关水闸,又去拧拆淋浴头:“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可能是最近下雨,混进了泥沙,换个过滤的就行。” 两人的视线透过浴室里那面半身镜接触了一眼,又很快分开。 洗手池的台面上放着简单的洗漱用品,旁边还挂着姜守言的毛巾,空气里萦绕着很淡很淡的冷香,像主人一样不苟言笑。 程在野垂眸,喉结轻微滑动,呼吸突然变得缓慢。 姜守言靠在门边,食指摩挲向日葵的叶片。 房间里的浴室没有外面那么大,被程在野的身高一衬,更显小了。 程在野目测一米九往上,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工装背心,配一条黑色运动裤,弯腰蹲在地上的时候肩背展得很宽,手臂肌肉紧实,随着拧花洒的动作,绷起几根很有张力的筋。 姜守言看着看着就有点想抽烟,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抽了,但突然犯了点瘾。 姜守言把向日葵横放在窗沿上,从床头柜拿了烟盒和打火机,又重新倚靠回窗沿边。 淡色的烟雾飘上来,被阳光照得橘黄,姜守言看见浴室里的程在野站起身,偏头拧了什么东西。 他的头发松软搭在额间,发色介于黑和棕之间,发梢稍卷,不夸张,显得有些散漫。 姜守言其实第一次见程在野的时候,就觉得有点眼熟。或许是因为工作了这么多年,见过了太多骨相相似的西方人,也或许是因为程在野偶尔垂眸,透出的那几分属于东方人的温润谦和。 他的母亲一定是一位很优雅的东方女性。 姜守言稍稍眯了眯眼,缓缓吐出一口浅薄的烟雾。 程在野回头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光线柔软了姜守言的轮廓,向日葵安安静静躺在他腿边,那双微扬的、冷淡的眼,被烟雾萦绕得有些缠绵,在离程在野更近一点的距离,和他不疾不徐对视着。 程在野捏着阀管的手指一松,冷水霎时冻了他一激灵。 姜守言嘴角扬起,很轻地笑了一下。 程在野抿着唇回头,把收尾工作做完,又拖干净地上的水,最后有些狼狈地从浴室走了出来。 姜守言看着自己的阴影轮廓一点点爬上程在野的身体,最后停留在程在野胸前。 程在野说:“已经修好了,花洒可以正常出水了。” 他被水滋得有点狼狈,小腹和胸口湿了一大块,还有几滴溅到了头发上。 姜守言的视线就那样一点点往上滑,最后对上了程在野的眼睛。 “嗯,辛苦你了。” 说话间,程在野闻到了很淡的烟草香。 花洒修好了好像又没有什么能多留一会儿的借口,程在野视线偏垂到向日葵上,试图从一个修工变成园艺工。 还没等他说话,姜守言先开了口:“湿衣服穿久了不好,要换一件么?” 这点水对程在野来说不算什么,下楼走到到停车场那截距离就能被太阳晒干大半。 但他还是笑着说:“麻烦你了。” 第7章 姜守言点点头,摁灭还剩大半的烟,错身走向行李箱:“我有几件偏大的短袖,你应该能穿。” 程在野跟着回头,眸光突然一顿。 他看见一枚戒指从姜守言颈间滑了出来——一枚款式很素的女士银戒。 特意用绳穿挂在脖子上有很多种可能,程在野思绪翻飞,直到姜守言把一件白短袖递到跟前:“给你。” 程在野飞快瞥了眼他左手无名指指根,上面没有长期戴戒指留下的戒痕。 没有订婚,也没有结婚。 程在野不由松了口气,缓缓道:“谢谢。” 姜守言:“不客气。” 他又重新靠回了窗边。 程在野在原地停了几秒,往前走了几步,把短袖搭在椅子上,伸手拽住后领口,开始脱衣服。 灰色背心顺着他的腰脊一点点往上,微弓的肩背像是翱翔海面的鸥鸟的翅膀,带着最原始的、不被拘束的力量。 程在野弯腰放下湿了大半的背心,刚拿起短袖准备往身上套,就那么不经意透过浴室那面镜子,看到了身后的姜守言。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窗沿上,光线从后给他的轮廓撕了层绒边,五官却融在一片雾似得阴影里。 程在野觉得那阳光晒不透他,反而映得他轻飘飘的,好像随时能从窗口栽下去。 似乎对程在野这么久没动静感到困惑,姜守言微微偏了视线。 偷看被当场抓包也没觉得不好意思,他只是很轻很缓地笑了笑,那笑不到眼底,礼貌疏离,让人看起来莫名觉得有些……痛。 空气惬意安静。 程在野忽然转过了身,那些张扬野性,透着蓬勃生命力的所有都完完整整袒露在姜守言眼前。 他一步步走近,停在一个稍近但不冒犯的距离。 阳光带了层薄温晒在程在野身上,他缓缓垂眸,落在姜守言手边,问:“姜守言,今天可以加到你的微信吗?” 第4章 沙排 程在野把带来的那株向日葵料完了才走。 就像martim最开始说的那样,房间虽然不大,但东西都很齐全。 姜守言坐在沙发上,看程在野从一个不起眼的橱柜里拿出了花剪,保鲜剂和酷似梵高星空的花瓶。 然后又把插好了向日葵的星空花瓶摆在窗台上,和姜守言随手拿的葡萄酒花瓶放在一起。 余晖染红了天际,程在野的影子被光线拖长,落在姜守言指尖。 姜守言垂眸看了半响,开口说:“时间不早了。” 程在野转过身:“嗯。” 姜守言把程在野送到门口,合上的房门逐渐隔绝掉最后一丝炙热,空气里只剩门缝漏进来那点苟延残喘的苍凉。 姜守言垂眸站在原地,仅剩的活力好像也跟着一起抽空了。 他突然觉得很疲惫,靠在门边缓了会儿才走到沙发躺下,盯着窗台上那一大一小两花瓶向日葵发呆,花瓶背后是一片橘红的海岸线。 直到余晖完全散尽,天空蒙上一层灰暗的光。 姜守言兜里的手机连震了好几下,把他不知道神游到哪里的思绪拽了回来。 姜守言动了动手指,摁亮手机屏幕,又在刺眼的蓝光里眯眼适应了一会儿。 是程在野的微信消息。 崭新的聊天界面里弹了三条白色的对话框。 —我到家了。 —刚和paulo一起吃了饭,所以晚了点。 —paulo就是帮我出租房子的朋友。 姜守言刚把三条消息看完,对面又弹了条消息出来。 —你吃饭了吗? 姜守言回了个“嗯”,也不知道应的是上面哪一条,显得敷衍又冷淡。 对话框顶上变成了正在输入中… 两秒后消失。 三秒后又变成正在输入中… 等待的过程有点无聊,姜守言随手在即将黑屏的屏幕上点了几下,等反应过来,他已经点进了程在野的朋友圈。 不像姜守言寥寥几条里一半是工作相关,程在野的个人生活丰富到让人有些艳羡。 一如姜守言第一次见程在野感受到的那样,他身上蓬勃的生命力是在长风、雨水、阳光里自由生长的痕迹。 不同国家,不同地点的风景照,往下翻好一阵都翻不完。姜守言拿着手机,点开了最近几条。 一月在挪威北角看极光。 二月在阿尔卑斯山滑雪。 三月在西西里岛追寻那个神秘而又美丽的传说。 四月在丹麦斯瓦诺克感受北欧最灿烂的阳光。 五月在克罗地亚十六湖徒步。 六月,姜守言一顿。 六月在葡萄牙,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贝伦蛋挞蓝底白字的遮阳棚。 这是一家历史近两百年的老店,葡式蛋挞的起源地。 姜守言第一次来里斯本的时候慕名排队买过,没想到外婆还挺喜欢吃,后来他每次过来出差都会带点回去。 程在野房子里常备的蛋挞也是这家店的,只是姜守言依稀记得这家店从来不接外送订单。 姜守言切回了聊天界面,对话框安静了好一会儿没再有新的消息。 天已经完全黑了,葡萄牙人悠闲的夜生活拉开帷幕,楼下时不时传来几句欢快的葡语。 姜守言有些困了,他放下手机回房间洗了个澡,洗完后套着宽松的短袖边擦头发边走进厨房,拉开冰箱看到里面空空荡荡,才想起之前备的葡萄酒都喝完了。 第8章 没有酒精的辅助,姜守言睡得格外困难。 夜色浓稠得令人感到窒息,在床上不知道翻来覆去过了多久,姜守言终于深吸一口气,忍住想要砸东西的冲动,从床上爬起来,拿了外套手机和烟盒上天台吹风。 头顶星辰璀璨,大西洋的海风吹起姜守言还没完全干透的头发,打火机的火苗在风中摇晃几下又熄灭。 姜守言很缓慢地吸了一口烟,尼古丁很好地压制了他心底的烦躁。 他陷进藤椅里,偏头摁亮手机,屏幕上显示了几条五个小时前,来自好友程在野的微信消息。 姜守言顿了一下,用拇指划开。 —抱歉,刚刚朋友突然打了个电话过来。 —明天是周六,他们约我一起去打沙滩排球。 —想问你明天有没有别的安排。 —如果没有的话,你愿意一起来吗? 隔了两三分钟,又是一条。 —我刚好把衣服还给你。 * 葡萄牙人的周末几乎都会选择在沙滩度过,游泳冲浪打排球,或者只是单纯在滨海清吧喝酒聊天晒太阳。 下午两点过,正是太阳最灿烂的时候,姜守言穿着短袖短裤拉开门,看着外面能把他晒化了的阳光,觉得自己脑子好像有点毛病。 姜守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依稀记得天边好像泛了点白,矮桌的瓷碗里摁熄了五根烟。 等他再次醒过来,盯着聊天记录里,自己凌晨四点五十发的那个“嗯”字,沉默了很久。 但说出去的话断没有再反悔的道,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就算再不想做,也能在面皮上套一层欣喜的壳,属于成年人的生存法则。 更何况,他也并不排斥这件事。 姜守言出门的时候下意识往门边的挂篮里看了一眼,然后像往常一样,和一朵绿心向日葵对上了视线。 楼底传来开车门和关车门的声音,姜守言往前走了两步,探头就看见了穿着花衬衫和花短裤的程在野,倚在车边戴着墨镜,仰头看向二楼。 隔着一顿距离,他冲他挥手:“姜守言。” 姜守言总觉得自己的名字被他叫的很奇怪,不是语音语调上的奇怪,相反程在野发音很标准,只是很温柔,温柔得会让姜守言有点恍惚,这三个字本身就是这么暧昧的么? 楼上的三角梅被养得自由,长长的枝条顺着粉墙蜿蜒向下,玫红落了点侧影在姜守言鬓角。 程在野手指抵开墨镜一角,眼尾被光晃得微微眯起,他笑得恣意,声音又很沉稳:“姜守言,我们一起过去吧。” 地点还是之前那片海滩。 有几个朋友先去占位置了。 姜守言和程在野并肩走着,林荫滑过彼此肩头,又在明媚的光线里交错着向前。 程在野偏头看了眼还在啃蛋糕的姜守言,程在野今天放在挂篮里的是拿破仑。 “没吃午饭吗?” 姜守言懒洋洋点了点头:“起的太晚了。” 程在野想起今天早上凌晨五点收到的回复,现在看来不是醒得太早,而是根本没睡着。 程在野问:“时差还没调过来?” 姜守言咽下嘴里糕点,漫不经心嗯了声。 姜守言不经晒,走了这么截路,鼻尖已经红了,额角也出了层薄汗。 他们顺着小路下去的时候,已经有人开始打了,两人制沙滩排球,场地占的不大。 旁边有人叫了程在野一声,姜守言看过去,认出来是上次抱着程在野冲浪板和他挥手打招呼的那个人。 程在野偏头和姜守言说:“他叫vi。” vi很激动地跑了过来,用口音很重的葡氏英语和姜守言打招呼:“(你好,又见到你了。)” 姜守言用葡语回:“(你好,我是riley,你可以和我说葡语,我能听懂。)” vi像是没反应过来,还是用英语回:“(是吗?真的太好了。)” 程在野听不下去了,vi的英语确实有点折磨耳朵,重音总是放在不该放的地方,他拍了拍vi的肩膀:“(你可以说葡语,riley能听懂。)” 这还是姜守言第一次听见程在野说葡语,语速不快,嗓音微低,听起来很有韵味。 vi看到熟悉的面孔,脑子好像终于能转过弯来了,但再转过去看姜守言的时候,又顿了顿,似乎在脑子里完成了一场很复杂的语言转换:“(抱歉,看见东方面孔总是会不由自主想说英语。)” 姜守言笑了笑:“(没关系。)” 那边打沙排的人停了,抱着球陆续过来打招呼,程在野很耐心地和姜守言介绍他的朋友。 大家友好地和姜守言握手打招呼,夸他葡语说的很标准,长得也很好看,姜守言挨个道谢。 最后是paulo,一头蓬松自来卷,笑起来会露出一颗开朗的小虎牙,他一字一顿叫了姜守言的中文名字,边说话视线还边往程在野身上看。 程在野很坦荡地装瞎。 简单认了遍人,大家开始分区域闲聊,打沙排的打沙排,晒太阳的晒太阳,姜守言长期在空调房里工作,不怎么参加户外互动,也不经晒,就坐在阴影里躲懒乘凉。 vi和他坐在一块儿。 程在野站在场地上和朋友说了几句话,然后把排球递给朋友,走到姜守言这边。 姜守言抬眼看他,他把背上的小包取下来,放在姜守言脚边。 第9章 “帮我看看包?”程在野取下墨镜,蹲下来,仰着脸看人的时候让人很难拒绝他的请求。 “包里有矿泉水,你渴了可以拿来喝,”程在野边说边把水拿出来,“还有饼干小零食。” 他把包里的东西都翻了出来,然后脱了上衣把那件花衬衫塞了进去,随后他站起身。 有那么一瞬间,姜守言觉得程在野很想抬手摸他的头发。 海风很温柔地吹拂姜守言松软的黑发,程在野垂着眼,他的眉弓和鼻梁很高,显得眼窝很深。 “那我就先过去了。” 姜守言点头:“好。” 二对二的双人沙滩排球,白沙很柔软,阳光流淌在裸露的皮肤上泛起蜜一样的光泽。 vi探过来说:“(zephyr打排球很厉害的,他之前在德国读大学的时候是室内排球队队长。)” 姜守言没怎么听,他的目光落在程在野转排球的手指上:“(是么。)” 很快姜守言就读懂了厉害这两个字。 排球从某种程度上来看是一项暴力运动,尤其是扣球的时候,腾空后仰的身体像一张蓄满力的弓,力量爆发的瞬间有一种别样的张狂。 程在野仗着身高优势,一连扣了好几个球,直接把对面的paulo脸都扣黑了。 他叉腰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脑袋突然转到了姜守言这个方向,眼珠子一转,笑眯眯地就把姜守言请到了场地中央。 姜守言被太阳晒得懒叽叽的,有点摸不清状况,就听paulo说:“(我想喝水,riley你替我打会儿。)” 姜守言笑得无奈:“(我不会。)” paulo:“(没关系,我们打娱乐,没那么多规矩,你用手把球拍过网就行了。)” paulo拿着水站在场边,和程在野对上视线,满眼都是你扣啊,你再扣球啊。 程在野没他,低头转着排球上的沙。 随后抬头,对姜守言说:“我发过来了?” 姜守言点头:“嗯。” 程在野手指很长,一只手就能把排球完全握住,他习惯性转了几圈球,然后发了他打了这么多年排球以来,最轻的一个球。 姜守言看着那轨迹落到自己跟前,下意识伸出两只手向上去垫,随后看着自己的手指缓慢地眨了眨眼。 可能是姿势不对,无名指好像扭到了。 排球过网被程在野接住,他上前两步抓住网,低头问:“怎么了?扭到了吗?” 姜守言动了动手指:“没关系,不是很严重。” 程在野把球抛给场边的paulo:“(你们先打,我看看他的手指。)” vi替程在野上场,姜守言和程在野一起回了阴凉边。 无名指被程在野很细心地握住,他手上有茧,磨得姜守言指根有点发痒。 “就刚刚闪了下,现在已经没那么痛了。” 程在野点头,确定没伤到骨头后,说:“我给你缠一圈绷带吧,能有个支撑。” 他从自己包的角落翻出白色的小绷带,分开姜守言的手指,绕着指节缠了一圈。 他们坐得很近,动作间膝盖不小心碰到一起,姜守言腿上蹭上了沙。 “抱歉,”程在野下意识伸手给他拍干净了,掌心的茧擦过大腿外侧的皮肤,两个人登时都愣了一下。 一个是因为手下的滑腻。 一个是因为那阵过电似地粗糙触感。 视线接触,又很快分开。 程在野唇角抿起很细微的弧度,剪断绷带收了个尾。 姜守言问:“手上的茧是怎么来的?” 程在野把剪刀和绷带放回包里,又扭开一瓶水递给姜守言:“之前有段时间喜欢攀岩,还有段时间学了射击。” 姜守言接过来抿了一口,无名指缠得有点紧,动起来还有点不灵活。 程在野给自己也拧了瓶水:“你看起来不是很擅长运动。” 姜守言笑说:“嗯,工作太忙了,没什么时间。” 程在野也笑了笑:“没关系,我很擅长,你想学什么我都可以陪你。” 沙排那边又有人在叫程在野,有他的时候打的生气,没他的时候又打不起劲。 程在野回头比了个知道了的手势,拧上瓶盖,把水和姜守言的挨着放在一起。 “我过去打球了,有事你叫我。”他从地上爬起来,随手拍了拍裤子上蹭上的沙。 姜守言瞥了眼放在他旁边的两瓶水,点头:“好。” 程在野又像一阵风一样跑回了场地,第一个发球就狠得让paulo想给他跪下。 姜守言下巴枕在膝盖上看了会儿,旁边传来一道很轻的问好:“(你好,请问你是中国人吗?)” 是个葡萄牙的小孩,他父母在大大的遮阳伞下晒太阳,看见姜守言很友好地冲他笑了笑。 姜守言偏头看着小孩:“(是的,很高兴认识你。)” 两人交换了名字,小孩又拉着姜守言去沙滩捡贝壳。 潮水上涌沾湿了姜守言的鞋,小孩拿着一根小树枝过来,问姜守言能教他学中文吗? 姜守言说:“可以。” 他望着碧蓝的海水和在岩石上停憩的海鸥,在湿润的沙滩上写下海水、海鸥、海风三个词。 “海水,海鸥,海风。” 小孩蹲在他旁边很认真地学。 海风,姜守言想到了zephyr。 zephyr这个英文名在古希腊语中有自由的风的意思。 第10章 “(哥哥,这个字读什么啊?)” 姜守言回神,顺着小孩手指的方向一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海风旁边写了个野字。 在他怔愣的空档,浪花上涌,湿润的砂砾重新恢复平整。 姜守言扭头笑了笑,轻声说道:“(不见了。)” 第5章 烟 海边的落日总是很漂亮,熔金般的光芒隐在海水和云层背后,像人类不曾追寻到的世界尽头。 沙滩上的排球网被拆了,朋友把网和架子装进背包里,对着程在野这边吼了句什么。 程在野偏头听了阵儿,手拢在嘴边应了声好。 然后他走到了姜守言身边。 这个点的太阳已经不晒了,姜守言还是缩到了最后一片阴影里。 要说一个下午应该也不能把人晒多黑,但程在野带着热气蹲下来的时候,姜守言来回看了圈两人的肤色差,觉得他好像黑了不少,野得更带劲了点。 可能是因为刚运动完,语气听起来也比平时轻快。 “他们约好了一起吃饭,”程在野拽出背包里的花衬衫就要往身上套,“paulo说martim也会来,他下午——” 姜守言突然拽了下他的小臂。 程在野一顿,垂眸看他。 姜守言松开手,指了指他的肩膀:“上面还有沙。” “哦,”程在野应了声,平时一点不在意这些,现在倒仔细伸手拍掉了肩膀上的沙,拍完后又在原地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似乎在想刚刚说到哪儿了。 姜守言开口提醒:“你说martim也会来。” “哦对,”程在野继续往身上套衣服,“本来下午也让paulo叫了他,但他陪妈妈去医院体检了,就说晚上一起吃饭。” 程在野弯腰去拿放在姜守言脚边的小背包,拇指在包带上轻滑了一下,把背到左肩的包往上拉了点,又弯腰冲还坐着的姜守言伸出手:“走吧,我们一起过去。” 掌心干燥,纹路清晰,掌根和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 姜守言把手指搭上去,点头说:“好。” 平时上班工作难得能聚这么全,吃完饭后一行人也没急着走,又找了家靠海的酒吧,喝酒聊天。 姜守言和他们都不怎么熟,就坐在沙发角落小口喝着杯子里的鸡尾酒。 姜守言面前是圆桌和另一排面对面放着的沙发,沙发后面是一整面落地窗,能看见海水和落日。 程在野打完电话进来,和几个服务员错身而过,脚步突然顿住了。 还没到蹦迪的时间,酒吧现在人少清静,唯一算得上热闹的地方就是他们那群朋友在的小角落。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聊到兴奋的地方还有人站起来晃动手臂舞动身体,又引来一阵拍手大笑。 程在野视线顿在姜守言身上。 他好像和这份热闹格格不入,只是垂眸小口小口喝着杯子里的酒,或者盯着窗外的落日发呆。 但偶尔有朋友把话题引到他身上,他又能很及时地接住,嘴角的弧度自然优雅,好像之前那点孤寂都是程在野被酒吧花花绿绿的射灯晃出来的错觉。 姜守言听人说话的时候会很耐心地盯着对方的眼睛,程在野看着他偏头露出来的下颔和侧颈,想起下午在沙滩拉他起身,拽在手里轻飘飘的,像握了一阵风。 太瘦了,好像比昨天又瘦了一点。 玻璃窗外的金光散了一缕在姜守言柔软的黑发上,程在野有一种他的生命力在随着落日一点点流逝的心悸。 “zephyr,”桌边有人看到他了,挥手冲他喊道,“(傻站着干什么?怎么不过来?)” 程在野晃了晃指间夹着的烟,示意他还想去抽根烟。 朋友朝旁边那些人努努嘴,意思是去什么其他地方啊,这边抽得正欢呢。 烟雾缭绕的小角落里,有人叼着烟给了他一拳。 他又笑嘻嘻地坐下了。 程在野跟着笑了一声,抬脚往沙发那边走。 他的包放在了姜守言旁边,他也坐在姜守言旁边。 对话刚好结束,姜守言看向程在野,程在野把朋友递给他的酒放在桌上,偏头问:“想回去了么?” 姜守言瞥了眼刚来不久的martim。路上堵车耽搁了,说好的晚饭没赶上,现在才和人聊上,并兴致昂扬地思考一会儿玩什么游戏助兴好。 姜守言不是一个扫人兴致的人,他低声说:“再等一会儿吧。” 程在野就说:“好。” 他偏过了头,看了眼桌上的酒杯,又想起自己指间还夹着的烟。 这个地方虽然不像在包厢那样密闭,但烟雾绕上来还是会打扰到坐在旁边的人。 于是程在野偏头,向姜守言晃了晃手里的烟,问:“介意么?” 姜守言看着他的眼睛,觉得他好像不是很开心。明明出去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是因为接的那个电话么? 姜守言说:“不介意。” 程在野便擦燃了打火机。 他很高,腿也很长,占的地方会比别人更多一点,但沙发就这么大地,程在野本能地更靠近姜守言一点。 所以动作间,胳膊会不小心蹭到姜守言的手臂。 衣料摩挲,酒吧深蓝色的光影落在程在野肩头,姜守言换了个侧坐的姿势,后背靠在扶手和椅背的夹角。 他看见程在野的喉结轻微滑动,脖颈上的筋延伸到锁骨,又被衬衫的衣领遮盖。 第11章 他视线上滑,挪到程在野的鼻梁和眉骨,不是典型的葡氏长相,五官还要更高挺一些,线条很明朗,睫毛黑长,根根分明。 然后姜守言就看到卷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那双金棕色的眼睛透过被射灯燃红了的薄雾,看了过来。 姜守言抬了抬下巴,问:“给我抽一口?” 那边欢笑的声音太吵了,程在野其实并没有听清楚,但盯着姜守言一开一合的唇瓣,好像又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多思考,微微俯身,把烟递了过去。 姜守言没接,撑在皮质沙发上,仰头就着程在野的手,抽了那口烟。 嘴唇含住烟头,也贴上了程在野的指腹。 他不急不缓向内吸了那口烟,又微张嘴唇在原地吐出了烟雾。 射灯又把那烟雾染成了紫色,姜守言扬眸,看见程在野滚动得很明显的喉结,再往上,对上了一双好似兽类的眼睛。 程在野瞳孔的颜色,和很多猛兽的瞳色相似,只是他平时温和开朗,那颜色便显得懒散,像琥珀一样澄澈。 不像现在,被冷冽的紫灯一映,流动着直白又危险的光。 姜守言好像并不能看明白,他又懒洋洋地靠了回去,微微仰头,吐干净了唇齿间最后那点稀薄的烟。 程在野的手很轻微地抖了一下。 对面martim突然站了起来:“(我想到了!)” 姜守言视线挪了过去。 程在野侧回身,后脑勺枕在沙发背上,有点僵硬。 他垂眸看了眼指间的烟,又缓缓挪到唇边吸了一口,鼻腔萦绕着很淡很淡的酒香,不知道是烟嘴上的,还是指腹上的。 martim激动地说:“(在座的各位,除了riley和paulo我都是第一次见,我很高兴认识大家,也想更了解大家一点,但光坐着聊天多没意思,不如这样吧,我们玩个小游戏。)” martim不愧是最擅长交际的鬼才,因为经常出差,各个国家的朋友都认识一点,每一个都能处成和姜守言这样不是很熟络但又有点熟络的状态。 酒吧以及小游戏玩的也多,他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了一副扑克牌,数了下在场的人数,刚好14个人。 martim留下红桃牌和大鬼牌:“(现在我手里有十四张牌,依次给大家,拿到鬼牌的可以指定一个数字问问题,被选中的人不想回答也可以,喝酒就行了,你们觉得怎么样?)” 各位都很捧场,除了沙发角落的两个人。 一个在懒洋洋喝酒,一个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牌发到了程在野这儿,程在野还盯着自己手指发呆,paulo用胳膊肘捅了程在野一下:“(下午伤到手的又不是你,你盯着自己手指看什么?)” 程在野被惊了一下,手肘又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姜守言。 他抿了抿唇:“抱歉。” “没关系,”姜守言还是那个懒洋洋的姿势,扬了扬下巴,“递下牌?” 姜守言运气不太好,前几把总是有人抽到他,他是程在野带过来的朋友,大家和他都不怎么熟悉,也就象征性问了几个很简单的问题。 “(来里斯本是做什么的?)” 姜守言:“来散心。” “(为什么会选择来这里散心?)” 姜守言想了想,说:“(可能因为是在这座城市第一次看见海。我读书工作的地方都在内陆,大三暑假那年机缘巧合跟着老师过来走项目,工作间隙在海边走了一圈,阳光很温暖,风景也很美。)” …… 姜守言回答问题的时候不像之前坐得那么懒散,有的时候会俯身去够桌上的酒,动作间,领口的戒指一点点滑了出来。 天已经完全黑了,落地窗外的天际还残存一抹霞光红。 酒吧虽然昏暗,但射灯时不时打过来大家能看清楚姜守言脖颈上挂了一枚戒指。 反应也大同小异,先是愣一秒,然后抬眼去看程在野。 他们都是程在野的朋友,对程在野很熟悉,知道他不是一个会随随便便带人一起玩的性格。 程在野没说话,只低头看着手里的牌。 是一张鬼牌。 他顿了顿,然后随口报了个数字:“七。” 旁边的姜守言把牌面翻了过来,红桃七。 “又是我,”他似乎已经醉了,腔调拖得有些懒散,眼神也有些散。 姜守言把牌放到桌面上,又重新端了杯倒满了的酒,靠回沙发,看向坐在他身边的男人,说的中文:“你想问我什么问题?” 程在野捏紧了手上的牌,视线落在姜守言颈间,问的很直白:“我想知道这枚戒指代表什么?” 他看着姜守言的眼睛:“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姜守言似乎没料到他会对这枚戒指感兴趣,食指在边缘转了一圈,又在变得橘黄的射灯里弯了眼睛:“代表……我的过往。” paulo看程在野表情知道这事儿不严重,开始在旁边起哄了:“(犯规!犯规!有什么问题是我们不能听的,下次说葡语!别欺负我听不懂中文!)” 又一轮牌发了下来,这回是姜守言拿到了那张鬼牌。 他精神似乎有点撑不住了,从烟盒里抽了根烟出来点燃,吐烟的过程随口报了个数字:“六。” 程在野看了眼自己的牌,罕见地卡了下壳:“是我。” paulo探头过来瞅了一眼,又缩回去嗤嗤地笑:“(你们两还真是有缘。)” 第12章 姜守言也有些惊讶,但很快也笑了起来,是那种微弯眼睛,有坏心思的笑。 程在野心跳漏了一拍。 台上突然放起了音乐,原本安静的氛围瞬间嘈杂,射灯变成了粉色,暧昧地照映在姜守言微扬的眼尾。 他一点点俯身,缓缓凑近了。 程在野闻到了烟味,也闻到酒味,但他并不讨厌这股属于姜守言的味道。 热气洒在了耳边。 “程在野,”姜守言叫了他的名字,慢悠悠问,“刚才我抽你的烟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程在野脑子霎时嗡了一阵。 第6章 酒气 那缕萦绕在指腹的酒香似乎飘上来了,云淡风轻在鼻尖徘徊,又和他唇舌纠缠,最后流淌进鲜活跳动的心脏。 温热的呼吸羽毛一样刮过颈侧。 姜守言夹着烟退回了角落,幽静的灯光落在他脸庞,显得他无辜又懵懂,好像刚刚那似是而非的引诱只是程在野一场荒唐的错觉。 他和姜守言沉默地对视着,片刻后挪开视线,看向桌上的酒杯。 —刚才我抽你的烟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 程在野喝了今晚开局以来第一杯酒。 paulo起哄声比台上放的kpop还要炸耳。 “(你选择喝酒?你竟然选择喝酒??rilay到底问了你什么问题,让你这样不坦诚?zephyr!这不像你!!” 程在野把酒杯被搁在桌上,杯底和大石台面撞出清凌一声响。 他轻飘飘扫了paulo一眼:“(放的你最喜欢的歌,你不想去舞池蹦会儿?)” paulo想得身体都不由自主跟着音乐舞动了,但他的脑子还放在他好兄弟这儿的。 他视线来回在程在野和姜守言身上转了一圈,突然笑着在程在野耳边说:“(我懂,我给你们腾地方,记得不要在这家酒吧厕所,那里的门板不隔音。)” 程在野:…… 不等程在野把这句话的意思消化完,paulo已经开始招呼了:“(我们一起去舞池玩玩儿?martim——)” kpop极富节奏的旋律把每个人的热情都燃了起来,有女士过来和姜守言贴面告别。 “(玩得愉快。)” “(你也是。)” 原本拥挤的沙发瞬间静了,像是在嘈杂的酒吧环境辟出了另一块单独的空间。 这片寂静里只坐了两个人。 姜守言手里的烟在女士过来的时候就熄了,他觉得空荡,又想去捞桌上的酒喝。 手腕突然被旁边的人按了一下。 姜守言偏头看见程在野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句什么。 姜守言没听清,皱了皱眉。 程在野就凑近了点。 姜守言还是没听清。 程在野又凑近了点。 直到两人鼻尖几乎撞上,程在野愣了一下,又偏过脸,低到姜守言耳边,说:“少喝一点,你好像已经醉了。” 很长一段时间,姜守言没说话,只是用食指转着酒杯里的冰块。 一秒、两秒……程在野的心跳随着鼓点越来越亢奋,震得他整个胸腔开始发麻。 直到姜守言肩膀蹭过他的胸膛,说:“你的心跳好快。” 程在野这才意识到他们靠得很近,姜守言手臂抵在他心口上。 程在野有一丝难言的慌乱,但姜守言好像并不在意,晃了晃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润了一层酒渍。 他笑着说:“我去洗手。” 程在野下意识点头,说:“好。”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但应该不太美妙,因为他看见姜守言笑得更阔了些,那双本就勾人的眼睛荡漾着水光,让人心神跟着摇晃。 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 paulo问他:“(看什么呢?)” 程在野反应过来,他已经走神很久了。 paulo手肘撑在沙发背上,弯腰也去看,一条什么都没有的小道,射灯偶尔会照亮角落的昏暗。 “(没什么,)”程在野收回视线,完全放松靠回沙发那瞬,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有多僵硬。 paulo说:“(替你打听过了,riley过来真的是来散心的,他家里出了点事。)” 程在野倏地抬眼。 “(多的martim也没细说,毕竟是别人的私事,但有一点保证,)”paulo笑嘻嘻凑近,“(riley绝对单身。)” “(他之前工作挺忙的,也什么没时间谈恋爱。)” 程在野:“(我没让你问这些。)” “(我没让你问这些——)”paulo扯着鬼脸重复这句话,那颗虎牙又狡黠地露了出来,“(你是什么样的我还不知道?劝你早点把握机会,那么漂亮一张东方面孔,坐在角落喝酒的时候,那些人眼神都不舍得从他身上挪开。要不是你带来的朋友,今晚riley联系方式都不知道要给出去多少个。)” 程在野思绪突然歪了一下,想到了他好不容才加到的微信,心说姜守言才不是随便给联系方式的人。 paulo左右没看到人:“(对了,riley呢?)” 姜守言洗手洗的有点久。 其实他有点走神,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盯着水流发呆,然后一遍遍搓洗自己的手指和掌心。 直到把那块皮肤搓红,指腹被泡出白色的褶。 水声突然停了,姜守言缓慢眨了眨眼,盯了会儿按在开关上骨节分明的手指,觉得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他视线又顺着手臂向上。 第13章 看到喉结,看到嘴唇,看到眼睛。 姜守言喝酒上脸,昏暗的沙发角落,各色各样的灯映在他脸上看不出来,但现在,头顶孤零零的白炽灯下,他很红。 脸是红的,脖颈是红的,就连眼皮也是红的,像一颗熟透了的桃子,即使只是呼吸都仿佛带着不自知的欲望。 程在野想到他刚刚走进来的时候,姜守言身后站了个男人,目光透过镜子死死盯住低头洗手的姜守言。 他洗得很投入,一点也感受不到身后危险的视线,以及那双越来越近的手。 酒吧的厕所肮脏,最适合盛放原始的欲望,酒精让人的智和情感趋近崩坏的临界,只剩不顾一切的释放和享受。 程在野抓住了男人的手臂,冷冷道:“(滚。)” 男人愠怒,猛地抬头,又在程在野山一样的阴影和视线里退缩,旋即无所谓耸肩,用英语道:“(没关系,让给你了。)” 程在野很想给他一拳,但他更快地发现姜守言状态不对,即使近到这个程度他也什么都感知不到,只是低头不断洗手。 程在野转身,摁下了开关。 姜守言顿了很久才缓慢地抬起头来看他。 程在野说:“姜守言,我送你回家吧。” 程在野的喉结很性感。 姜守言从酒吧出来,在迎面吹来的第一缕海风里想到的是这句话。 他又跟着自己的思绪停下脚步回头,去看程在野的喉结。 周围人来人来人往,他们好像静止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姜守言看到那块凸起的骨头随着吞咽的痕迹缓缓滑动,他才笑了笑。 “和他们说了我们先走了吗?”姜守言抬头问。 程在野:“说过了。” 晚上的海风很凉,浪声也很响,程在野站在风口,头发被吹得微微拂动,却把姜守言严实地挡住了。 “我现在还不想回家,”姜守言说,“我们随便走走吧。” 姜守言转身走出了那片避风港,沿着笔直的棕榈树走向更开阔的地方。 程在野几步跟上。 他们没说话,却靠得很近,发梢偶尔会在风里缠绵在一起。 周遭很安静,风声、浪声,和时不时经过,车轮压过马路的沙沙声。 光影滑过眼尾,姜守言低头沿着小石子路往前走,他在想如果就这样一直向前走,会走到哪里呢? “姜守言,”程在野突然拍了他手臂一下,“看那边。” 姜守言下意识看了过去。 远方的天空黑得看不到尽头,他们左手边的海岸线,却有一道平直的暗红光芒,像是未散尽的余晖,遥挂在天际。 “现在已经十点过了,”整座城市昏昏欲睡,但那截暗芒却像黎明前的曙光,那样明亮。“以前也会这样吗?”姜守言手撑在木质护栏上。 “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见,”程在野转过身,笑着说,“托你的好运气。” 好运气?姜守言缓缓眨了眨眼,觉得有些嘲讽,这个东西他从来没有过。 大西洋的浪声一阵一阵从耳边呼啸而过,姜守言低下头,看见深黑的海水汹涌着撞向礁石,飞溅的浪花好像也把他的身体完全冲开了,他用手摸到了自己孤寂的灵魂,摸到了平静外表下不曾愈合的苦痛。 酒精钻透了那道伤口,麻痹了他生的欲望。 他想跳下去,随着洋流去哪儿都好。 他想海水和江水一样冷吗?是会先感受到寒冷,还是会先觉得窒息? 他好像真的醉了,动作和神情都很迟缓,在风里摇摇欲坠,他好像动了,又好像没有,他只觉得自己突然被拽了一下,视线就那么晃过海面、曙光,最后坠进程在野眼里。 海风吹不透他,他依旧温热鲜活。 “这里风很大,”他说,“我送你回家吧。” * 姜守言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去的,他酒量并不好,晚上一杯接一杯不知道喝了多少,又站在小路边吹了那么久的风。 头就更晕,更痛了。 “钥匙?”程在野单手环住他的肩,靠在门边问他。 姜守言说:“裤子里。” 他并没有要伸手去摸的意思,程在野无奈接着问:“左边还是右边?” 姜守言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忘了。” 程在野只能两个口袋都摸一下,左边的口袋没有,又伸手摸右边,手臂横在姜守言小腹前,动作间难免会有摩擦。 等程在野终于把钥匙从裤兜里勾出来,就听见姜守言笑着问:“找了这么久,你是在占我便宜吗?” 他们凑得那样近,说话的时候呼吸会错在一起。 程在野连头都不敢抬,闷声开锁:“我没有。”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姜守言进门的时候被绊了一下,力道带得程在野往前趔跄了几步,他们就这样左脚绊右脚,一路绊到了沙发上。 程在野一只手垫在姜守言脑后,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 月光在彼此的眼里流淌,姜守言的眼睛很黑很亮。 他就那样躺在程在野身下,嘴唇微微张着,呼吸间能看见齿后红润的舌尖。 程在野突然觉得很热,他看见姜守言伸出手,指尖很轻地搭在他肩膀上,看见他垂了眸,抬起下巴一点点向他靠近。 程在野看得发怔,却又清楚地知道这样做不对。 第14章 接吻从某种程度上来看,是在对方体/内相互探索的过程,是情/欲的宣泄,是爱情的延伸。 他不想得到一个不清醒的吻,也不想在没有确认关系的时候做这样的事。 所以他之前没办法回答姜守言的问题,他觉得光是把那几个字说出来,对姜守言都是冒犯和不尊重。 温热的呼吸贴近了,那样潮,又那样甜。 程在野抿着唇角,偏过了头。 姜守言动作没停,他似乎并不想吻他,只是缓缓贴近了他的耳朵,像是依偎在他肩头厮磨。 “你好像……”姜守言顿了一顿,寻找了一个贴切又不粗鲁的词语,“抵着我了。” 程在野懵了一秒。 “……” 第7章 相处 程在野从沙发上撑起来,站在茶几边静了一会儿,带了点窘迫:“……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姜守言在月色里弯了眼睛,“人之常情。” “要是我没喝多,刚刚我也会抵着你,现在有些……”姜守言蹙了蹙眉,似乎又在思考用什么词语恰当,“力不从心?” “酒精抑制了我正常的生反应。” 程在野:…… 浓稠的夜色在视线里流淌,程在野知道姜守言醉了,知道他现在说什么都是酒后不经思考的胡言,但他还是在眼神流转间被引诱了,思绪不受控制地朝着另一片欢愉的丛林奔腾。 起了反应之后呢?之后他们会做什么? 姜守言安静地躺在那里,黑夜给他披了一层暗昧的外衣,让程在野看一眼都觉得热。 他垂了垂眸,再开口时嗓音喑哑,像吹了一夜海风:“还有哪里不舒服么?能自己走回房间吗?” 姜守言并不知道程在野想了什么,对他来说他们不过沉默地对视了片刻,程在野站在暗处,他连他的眼睛都看不清。 姜守言说:“好像好一点了,头没有那么痛了。” 然后他撑着沙发站起来,走了两步,自己把自己绊了一下。 程在野及时伸手把人扶住了,轻轻叹了口气:“还是我送你回房间吧。” “好。” 姜守言很安心地把自己全压程在野身上了。 程在野半扶半抱地揽着人往房间走,掌心完全扣在姜守言肩膀上——很瘦,真的很瘦,骨头都有些咯手。 “姜守言,你没吃饭吗?” 姜守言没听清,头发擦过程在野颈侧,扬眸问:“什么?” 他眸光水盈盈的,嘴唇也水盈盈的。 姜守言没听到回答,只觉得程在野的呼吸好像沉了几分。 房门缓缓推开,姜守言被带到了床边却不肯躺下,他拽了下程在野衣角,说:“还没洗澡。” 姜守言有洁癖,出差无论住多贵的酒店床单被套都要自带,外出回家没换衣服绝对不会往床上坐。 程在野说好,问他:“能站稳么?我去开灯。” 姜守言嗯了一声。 程在野松开他,走了两步,去摁墙上的开关,灯光大亮那瞬,姜守言不适应地眯了眯眼,身形又晃了一下,程在野及时拽了他一把。 不知道喝了多少,皮肤都是烫的,连关节都透了层薄粉。 程在野确定姜守言站稳了,又松开他,去开浴室的灯。 “我在客厅等一会儿,”程在野回头,“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叫我。” 卧室的门没关紧,留了一条窄缝。 程在野坐在沙发里,听着水声响,又听着水声停,他怕姜守言会摔跤,留意得格外仔细。 过了片刻,传来拉开房门的细微动静,程在野抬头,看见姜守言带着潮气走了出来,发梢湿漉漉地贴在脖颈上。 对视间,程在野先开了口:“厨房冲了蜂蜜水。” 姜守言顿了一秒,扭头去看,发现流台面上放了一个卡通杯子。 姜守言走近,试探着握住了把手,还是温热的,可能酒精确实会让人精神变得脆弱,那一瞬,姜守言几乎被那热气逼红眼眶。 他想到了他的外婆。 最开始出社会上班那几年,姜守言工作并不顺利,经常会应酬到深夜,喝很多酒。但无论他多晚回家,动作放得多轻,每每洗个澡的功夫,客厅和厨房的灯就亮了。 年迈的外婆总会慢悠悠端着碗蜂蜜水出来,笑眯眯跟他说辛苦了,让他快喝,解酒的。 姜守言深深吸了口气,抿了口杯子里的蜂蜜水,甜意冲淡了喉口的苦涩,他轻声问:“哪儿来的?” 程在野靠站在冰箱边:“橱柜底下,我看过了,还没过期。” 姜守言耸着肩笑了一下,程在野觉得这笑和之前那些都不同,看起来要更亲近些,像初春新化的雪,带了点稍纵即逝的温柔。 程在野有些舍不得走,但已经很晚了。 他站直了身体,见姜守言不像之前醉的那么厉害,便开口道:“那我就先走了。” 姜守言回过头,没说什么,但程在野在那视线里怎么也挪不开步子。 姜守言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说道:“晚上你不也喝了酒么?虽然只有一杯但应该也不能开车了吧。” 程在野可以打车:“嗯,开不了。” 姜守言说:“要不你在这里将就一晚?隔壁也有空房间。” 程在野莫名反问了一句:“可以吗?” 姜守言没多想,只是低头洗杯子:“为什么不可以?这也是你的房子。” 第15章 程在野就笑着说:“好。” 姜守言躺在自己床上,听见外面淋浴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房间只留了一盏昏暗暖黄的床头灯,天花板上的蝴蝶装饰被晃出了虚影,睡意朦胧间姜守言觉得那蝴蝶好像活了,在他眼前轻轻扇动翅膀。 淋浴的水声也被拉长,成了一条长长的、流动的河水。 河水、蝴蝶、向日葵,姜守言闭上眼睛,晚风翕动,他像是睡在了春天的草场里。 * 早晨吹开了窗帘,清寂的光线从窄窗倾泄,落在程在野薄薄的眼皮上。 程在野被光晃醒了,低头摁亮了手机,八点十五,跟他平时起床的时间大差不差。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揉了揉自己的后颈,沙发窄小,他睡得有些不舒服,至于为什么没有去房间里睡,程在野抿了抿唇。 因为两个房间里的床摆放位置有点独特,紧挨着同一面墙,昨天那种情况下,他确实不能在房间里睡得很安稳。 沙发也挺好,程在野睡觉不挑地方。他喜欢户外活动,也喜欢徒步旅游,山路多崎岖,也没那么多住宿的地方,很多时候都是睡袋一裹,在封闭的帐篷里将就一夜。 程在野站起身活动了一会儿,视线一垂又看见了沐浴在阳光里的向日葵。 他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它们的花瓣,葡萄酒瓶似乎有点小了,五朵向日葵紧巴巴地挤在一起。 程在野心想,该换个新的花瓶了。 他又拐去厨房看了眼冰箱,如他所料空空如也。 姜守言房间没有动静,应该还在睡觉,程在野摸不清他什么时候醒,在冰箱上给他留了贴条,拿着钥匙出门了。 卡斯凯什早晨很安静,阳光晒在人脸上像一个温柔的吻。 程在野开车先去了常去的那家甜品店,买了一份豆馅挞,又绕去父母的小院,从橱柜里挑了个白瓷花瓶,然后进花园精挑细选,摘了朵新鲜的向日葵。 前脚刚离开,母亲后脚电话就打过来了,通讯录上显示名称:corliss。 程在野瞥了眼手机屏幕,把车停到路边后,才拿起手机接通:“度假还愉快吗?程女士。” 那边穿过一片嘈杂,来到一个安静的角落:“挺愉快的。但昨天上门帮我照顾花园的阿姨说,家里好像进贼了,别的东西都没掉,就是向日葵被糟蹋了不少。” 程在野闷声笑起来:“哪儿有,我明明摘得很小心。” 程桐也跟着笑。 她没问他为什么摘花,也没问摘花是要给谁,只是说:“你好没品味,光秃秃一枝花是没有女孩儿会喜欢的。” 程在野手指点着方向盘:“为什么不能是男孩儿。” 程桐连停顿都没有,声音依旧温温柔柔:“男孩儿也不会喜欢。” 程在野又嗤嗤地笑起来:“那等你们度假回来,我带他过来玩啊,妈你亲自搭配一束花给他好不好?” “才到送花阶段,你就想带人上门,别人能愿意么?” “所以我需要你啊,你帮我说说好话,”程在野手指玩着向日葵的花瓣尖,“他也是学翻译的,你们肯定有共同语言。” 程桐问:“他叫什么名字?” 程在野说:“姜守言。” 程桐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觉得有点熟悉,她前几年在北京一所大学当特聘教授,教了几届学生,她很热爱这份事业,那时候班上很多名字她都能对上脸。 电话那边有人用意语说了几句什么,程桐听了一阵,捂住听筒回:“(知道了。)” 然后她扭回头说:“我车到了,先挂了。” 程在野嗯了一声:“玩得愉快。” 通话挂断后,程桐对着不远处的小道挥了挥手,一个眼眸是绿色的男人笑着朝她走了过来。 侍应恭敬地替他们推开门,他们走进托斯卡纳的艳阳里。 “zephyr好像找到伴了,他说等我们度假回去想带人家过来看看。” 男人中文说的很好,几乎听不出来口音,语音语调却和程桐非常相似:“真的吗?叫什么名字?” 程桐说:“姜守言。” “听起来很斯文。” 程桐笑笑:“我也觉得。” * 姜守言一直睡到午后才慢悠悠转醒,窗外的阳光透了一束光亮晒到床尾,姜守言盯着空气中跳跃浮动的尘埃发了会儿呆才想起什么似的眨眨眼,下床拉开了门。 他走了两步,看见了客厅沙发里坐着的人,似乎已经起了很久了,茶几上了放了一盒拆开了的糕点。 “你醒啦,”程在野视线也跟着他的垂下去,有些不好意思地揪揪了揪自己的头发,“本来是给你买的,但我有点饿,没忍住拆来吃了。” 姜守言刚醒,又是宿醉后,思维还处于一根筋的状态,问道:“为什么没有出去吃?” 程在野说:“因为想等你一起。” 他拿着那盒豆馅挞走到了姜守言面前,里面还剩两个。 “刚起床应该会觉得饿,你先吃一点垫垫肚子,我去做饭。” 姜守言听到最后一句话,倏地抬了眼。 “为什么这么惊讶,”程在野笑了笑,“我会做饭很奇怪么?” “就当是留宿一晚的报酬。” 姜守言回房间洗了把冷水脸,才觉得自己好像醒过来了一点。 第16章 他盯着流动的水流发了会儿呆,直到饭香味从门缝里幽幽飘进来。 真的很香,香得姜守言虽然脑子空空,但还是本能地拐去了厨房。 他坐在岛台边的椅子上,懒洋洋支着下巴看程在野穿着围裙忙活,肩宽腰细,赏心悦目。 直到现在姜守言才直观体会到这栋房子里真的什么都有,锅碗瓢盆和各种调味品,堆在之前空落落的厨房台面上,生出了几分让姜守言觉得陌生的烟火气。 姜守言不是一个光等着吃的人,他走进厨房想问问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余光瞥见了粘在冰箱上的字条。 ——出去一趟,很快回来,钥匙我带走了。 “我早上出去买东西,怕你早醒留的,”程在野拿了个料小瓶,往锅里旋着放胡椒粉。 姜守言嗯了一声,探头看了一眼,做的是中餐,几乎都是姜守言喜欢吃的菜。 姜守言想到了昨天晚上和程在野朋友一起吃的那顿饭,没想到程在野能观察得这么仔细。 似乎是觉得太安静了,程在野找了话题。 “我是在德国读的大学,”程在野说,“祖母是德国人,爸爸是德葡混血,他在一次旅途中遇到了我妈妈,和她一见钟情了。” 程在野坦诚地把自己讲给姜守言听。 “我十八岁之前根本不会做饭,连煮饭要加多少米和多少水都弄不明白,但德国的饮食确实不合口味,被逼无奈,读大学那段时间慢慢就把厨艺练起来了。” 程在野的声音沉缓,很容易就能把人带进去,姜守言在电磁炉沙沙声中,似乎能看见十八岁的程在野满心欢喜揭开锅,然后对着半生不熟的米饭发愁。 姜守言笑出了声,程在野看了他一眼,又继续说。 “后来几学期,只要有重要聚会,掌勺的都是我。但聚会不常有,饭要天天吃,所以就经常出现我的各位朋友忍受不了学校食堂,端着碗眼巴巴留守在我家门口的画面。” “我们那个时候课外活动也多,我有很多喜欢的东西,我喜欢滑雪,喜欢跳伞,喜欢游泳,喜欢潜水……我喜欢在户外和自然接触的感觉,那让我觉得很自由。” 姜守言安静地听着,那一个个字仿佛变成了一幅幅恣意又灿烂的画面,串联成一个他永远也接触不到的世界。 “我留了很多照片和证书在家里,如果有机会,我可以慢慢讲给你听。” “姜守言你呢,你有特别喜欢的东西吗?”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姜守言垂下了眼睫,看着面前那锅糖醋排骨。 有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 糖好像熬得久了,他闻到了很淡很淡的苦味。 第8章 玫瑰 姜守言没回答,程在野又很自然地掠过了这个话题,讲他的课程很多,讲德国的大学考试很难,他有一科挂了笔试和口试补考,只能多读两个学期。 那顿饭吃得姜守言食不知味。 他低着头一直在思考,他有什么很喜欢的东西吗?然后终于意识到他找不到。 他好像从出生到现在就一直在被迫往前走,读书考大学工作赚钱,他从来没有时间去留意今天的天空是不是比昨天蓝,门口的树是不是又抽了两条新芽。 他父母的爱情也不像程在野的家庭听起来那么美好,从姜守言能记事起,他就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父亲,但母亲却把父亲抛弃她的过错全部怪在了姜守言身上。 她会用长长的指甲掐他,会让他跪在地上不让他吃饭,外婆每次做完小工回来,看到姜守言血淋淋的胳膊和布满淤青的膝盖,总是会心疼得抹眼泪。 但她没办法责怪自己的女儿,因为母亲残疾了——在出去找父亲的路上出了车祸,车轮碾过了她两条腿。 后来母亲自杀了。 他就只有外婆了。 再后来外婆也自杀了。 “姜守言,”程在野突然叫了他一声,姜守言收回思绪猛地抬了眼。 程在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拾好了桌子洗好了碗,又去窗台捣鼓向日葵了。 程在野说:“我看酒瓶已经装不下了,我可以给向日葵换一个花瓶吗?” 向日葵好像又多了一朵,应该是今天程在野新带的。 他站在窗台边,笑得那样明媚。 姜守言点了头,程在野就很高兴地给向日葵换水加营养剂。 阳光晒到了姜守言手边,姜守言看见程在野剪掉了向日葵底部腐烂的根。 在土里和在水里终究还是有区别的吧,姜守言心想,即使晒着一样的太阳,吹着一样的风。 所以姜守言开口说:“程在野,你以后还是不要送花来了吧。” 程在野插花的动作一顿。 午后的风很安静地吹了进来。 空气变得窒闷,像是缀了很沉重的过往。 * 姜守言原以为之前那句话已经能称得上一种委婉的拒绝。 但程在野好像听不明白,或者听明白了,装作听不明白。 他还是每天都来,只是不再带花。 借口找得也让姜守言没办法拒绝,比如房子的天然气已经很久没检查了,水管该修了,家具使用时间挺长也该换了。 又在检查完天然气,修完水管,换完家具后,借口天色不早了,该吃饭了。 然后又在厨房忙碌。 姜守言:…… 第17章 姜守言说不出拒绝的话,因为程在野做的饭真的很好吃。 程在野好像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只要是自己喜欢的东西都能做得很好,比如冲浪,比如潜水,比如十八岁才开始探索的厨艺。 再比如在单方面追姜守言这件事上,被拒绝了也不气恼,只是很直白地示好。 连吃了人家做了好几天的饭,没出菜钱也没洗碗,所以在程在野靠在流台边说:“我今天晚上参加了一个run club,你可以和我一起去吗?”的时候,姜守言开不了拒绝的口。 但他又闷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抬眼看着程在野反问:“你看我像是擅长跑步的人吗?” “你可以看我跑,”程在野一点也不生气,笑着说,“不久的,我跑很快的。” 晚上七点,卡斯凯什的天还没黑。 程在野带着姜守言到了集合点,一处宽阔的广场,前面是辽阔的滨海大道。 run club 七点半准时开始跑步,现在广场上面已经陆陆续续站了很多肤色各异,穿着运动服拉伸的人,还有的人带了自己的小狗,乖顺地贴在主人腿边,不吵也不闹。 程在野也换了身运动装,下楼后特意去车里换的,黑短袖黑短裤,胸口的肌肉能把布料微微撑起,看起来强壮又精悍。 姜守言瞄了一眼,又默默收回自己的视线。 “zephyr,”有人认出了程在野,过来拍着肩膀打了声招呼,又看向姜守言,“(这是?)” 程在野笑着介绍:“(我朋友,他叫riley)” “这种俱乐部不是每天都有,会在群里先通知时间,想来的就报名,路线是固定的,一般都是五公里。” 海风吹起了姜守言的头发,他有些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姜守言,你跟我一起跑吧,”程在野说,“现在天气不热,海风吹起来很舒服的。” 姜守言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云和海,最后视线又落回在旁边拉伸的程在野身上。 阳光好像格外偏爱他一点,连影子都很温柔。 良久,姜守言似乎也被那股氛围感染了,点头说了声好。 程在野就仰头看着他笑,阳光落进他金棕色的眼里,像一整块琉璃。 姜守言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跑过了,上一次跑步应该还是上大学的时候,每个学期末有一千米的体测。 体测分数会算在期末体育分数里面,姜守言那个时候没有钱,需要奖学金,所以哪怕是体测这样的小分数也看得很重要。 他会提前几天去练习,一圈一圈在操场里面跑,每每越过终点去看时间,他都有种难言的疲惫。 但现在不一样,风声和人声一点一点被他抛到了身后,他的身体好像被完全舒展开了,在长长的滨海大道,和天空盘旋鸣叫的鸥鸟一起,去一个看不到尽头的终点。 “姜守言,”程在野稳着呼吸在他耳边说,“你好厉害啊,你跑得好快。” 快吗?姜守言不知道,他只是本能地跟着人群往前奔跑。不想掉队,不想停下,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鼻腔里全是海水的腥咸。 他的腿变得沉重,好像陷进了潮湿的土地,又在呼呼的风声里生根发芽,长成了漂浮在天边的云,天际的鸟,自由自在,不被约束。 他开始越跑越快,跃过了前面一个接一个的伙伴,他听见自己急喘的呼吸,听见自己旺盛的心跳,听见程在野在他耳边,和他一起并肩,一起奔跑。 那一瞬间,他们好像没什么不同,乘着一样风的跃过了终点。 姜守言撑着膝盖大口呼吸,精疲力尽,手脚发软,肺管子也火辣辣地疼,但他觉得很爽,一种很难说出口的畅快和舒爽。 程在野看了眼手表,他从来没有在俱乐部跑过这么高的配速。 程在野撑着膝盖缓了会儿,抬起眼皮看了姜守言一眼:“你不是说你不擅长跑步的么?” 姜守言也累得要死,但他和程在野对视着,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俱乐部的人陆陆续续抵达了终点,停在这片空地走动休息,程在野直起身说:“你站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买两瓶水。” “等等,”姜守言也跟着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姜守言实在是太久没跑步了,一下子又突然冲这么快,连带着脑子都有点恍惚,他往前走了没两步,耳边传来了车轮压过马路的咕噜声。 姜守言转过头,眼睛明明已经看到那个玩滑板的人俯冲过来了,身体却根本来不及反应,还在下意识往前走。 程在野及时拽了他一把,姜守言软绵绵往后退。 “累了?” 觉察到姜守言的视线还跟着滑板挪动,程在野又笑着问:“想玩吗?” 姜守言问:“你会吗?” 程在野点头:“嗯。” 姜守言站在路边,看程在野不知道从哪里拎来了两块滑板,放在了他脚边。 “你要是光滑,不炫技巧的话就很简单,”程在野喝了口水,脚踩在滑板上,“这是上板。” 然后又下来:“这是下板。” 程在野一只脚踩在上面,一只脚蹬在地面轻轻荡了一下,滑板受力往前滑:“这是滑行。” 然后他又用脚缓缓踩在地面上,滑板慢慢停住了:“这是脚刹。” “学会这些就差不多了,”程在野下巴指了指面前那段开阔的下坡路,“试试?” 第18章 姜守言先在平路掌握了程在野刚刚教的那些东西,然后蹬着滑板一点点到了长坡的边缘。 风吹起了他柔软的黑发,姜守言两只脚踩在滑板上,听见车轮咕噜飞速压过路面的声音,他在下坠,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很刺激。 “不要站那么直,放低重心,找到平衡,”程在野在他身后提醒。 姜守言张开了双手,海边木栅栏的阴影一道一道从他身上滑过,他看见远方的落日热烈地坠在海平面上,把海水染得很红,看见翱翔在天际的鸥鸟,张开的翅膀是那样自由。 他看见风刮过自己指尖,看见自己随之而动的心跳。 他滑过了那道长坡,来到平路上,速度一点点慢了下来。 呼呼的风声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程在野声音:“开心吗?” 他问。 姜守言看向辽阔的海面,点了点头。 程在野突然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又在姜守言转头的刹那,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了一枝木雕的玫瑰。 姜守言怔住了。 程在野说:“你不让我送鲜花,但没说不能送木头做的花。” “木雕的花不会枯萎,会永远热烈地绽放。” “姜守言,我希望你能永远开心。” 周遭静悄悄的,天际旋过来一只鸥鸟,张开双翅,俯冲向燃烧着落日的海面。 姜守言盯着面前那朵玫瑰,听见了自己经久不息的心跳。 余晖静默得像一副古老的油画。 程在野望向远方橘红的海岸线:“我和你好像看了很多场日落。” 他笑了笑,像一阵慵懒的风。 “姜守言,不如我们一起去看日出吧?” 第9章 日出 姜守言洗完澡,脑袋上顶了条毛巾边擦打湿了的头发边往外走,刚走两步,又看到了放在床头柜上的玫瑰。 他顿了顿,扯下耷在头上的毛巾挂在架在上,拿起那枝玫瑰坐在床边。 房间里只亮了床头灯,姜守言不喜欢太亮的环境,昏黄把那枝木头做的玫瑰似乎也照活了不少,姜守言细细摩挲花瓣和花杆。 是程在野自己雕的,手艺很好,打磨得很光滑,顶端褶皱上了点颜色,很轻盈的粉,闻起来还有淡淡的香味。 姜守言分不出来是什么香,只觉得闻起来很宁静,应该有点安神的作用。 就这样直挺挺放在床头柜上有点浪费了,姜守言想到程在野说房子里什么都有,他又起身想去找一个能把这花插起来的东西,笔筒或者别的什么圆柱形物件。 然后姜守言在柜子里翻到了一个白色的,上宽下窄的中空圆台,像是小灯泡的灯罩。 他把玫瑰插/进去,摆在了台灯旁,更靠近枕头的那一边。 看了一会儿,姜守言有点犯困,转身走进厨房想拿酒。 拉开冰箱看到里面满满当当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都是程在野买的,他最近老是各种借口过来做饭,冰箱里堆了很多菜。 姜守言看了一圈没看到酒,又想起自己似乎忘记买了。他最近记性很差,也不怎么喜欢动弹,唯一能想起来的,鲜活一点的记忆,好像都有程在野的身影。 姜守言又合上冰箱,回床上躺着,躺了不知道多久,满天花板的蝴蝶一共有一百三十二只,姜守言来回数了三遍后又坐了起来。 夜已经很深了,浪声伴着远处路灯的昏黄。 姜守言靠坐在窗台边,点了根烟,在烟雾缭绕中盯着床头的玫瑰发呆。 “姜守言——姜守言!” 恍惚间,好像有人在压着音量叫自己,姜守言抖了抖烟灰没在意,以为是跟以前一样困了太久的幻觉。 “riley!”那音调又高了几分,声音听起来还挺耳熟。 姜守言一怔,回了头,看见程在野站在路灯下,对着他招手,然后又晃了晃手机。 姜守言了然,下了窗台,去床边拿手机。 刚握在手上,屏幕就亮了一下,显示收到一条来自程在野的新消息。 姜守言边走边点开看。 程在野:我有点睡不着,所以提前过来了。 姜守言回到了窗边,他在二楼,和程在野距离不算太远,能看见屏幕蓝白的光映在程在野脸上,他站得很直,低着头认真打字。 程在野:你也睡不着吗? 姜守言对上了程在野看上来的视线,偏开眼,打字。 手机震了一下。 姜守言:嗯。 程在野笑了笑,收了手机又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了街道这边的路灯下。 两个人的距离更近了,程在野停下脚步,在昏黄的光线里抬起头。 “姜守言,”风送来了他压低了的嗓音,像一场睡不醒的梦,“不如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 里斯本早晨和深夜的气温都有点低,姜守言在短袖外面套了件薄外套,靠坐在副驾驶,看车窗外沉睡的城市。 车开上了四二五大桥,灯光一道一道滑过姜守言侧脸,好像长了点肉,没有之前那么瘦了。 程在野有点开心,他说:“你要是困的话可以先睡会儿,我们去老城区的观景台,从卡斯凯什开过去还有一段距离。” “到了我叫你。” 姜守言并不困,他坐正了身体:“真的会叫醒我吗?不会看我睡得太熟不好意思叫么?” “那我就有借口再约你一次了,”程在野说来劲了,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不然你真睡会儿?我车开得很稳的,再把座椅调舒服点,绝对不会吵到你。” 第19章 程在野偏过头看了姜守言一眼,姜守言看着前方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桥好像很长。”开了这么久都还没看到头。 程在野说:“嗯,这桥是里斯本的象征,欧洲第一长的吊桥,底下是特茹河,岸边有大耶稣像。” “现在太黑了,看不太清,等我们上观景台能看的更全一点,里斯本是七丘之城,观景台建在最高的地方,能俯瞰整座城市。” “清醒着看一座城市苏醒,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程在野说,“就像是在看一场新生,而这样的新生每天都在发生。” 没有置身在那样的环境下,是永远也体会不到那种感觉的。 姜守言穿过早晨的雾,看到了山顶灰蒙的天。 风凉丝丝吹过鬓角,程在野垂眸问:“冷么?” 姜守言摇了摇头,弯腰撑在开放的观景台边,看远方苍穹渐醒,星空退了一半,海岸一点点飘上来浅淡的粉,和床头那朵玫瑰的颜色很像。 后来那粉又被金光遮盖,越来越盛大,铺向更远的天空,逐渐变橙,又变红。海面飞过一道黑色的剪影,姜守言恍惚能听见鸥鸟的鸣叫,在那清亮的声音中,红日从海平面跃了一点金边。 姜守言听到了身后的惊呼,有葡语,有英语,有他听不懂的语言。 大家都在这片观景台,满怀期待地等着这场日出。 直到天光大亮,阳光温柔地照亮辽阔的海面,照亮寂静的港口,照亮那些红色的房顶,彩色的墙壁,照亮沉淀着辉煌岁月的水蓝瓷砖,照亮这座如同美人迟暮又好似人间童话的七丘之城。 姜守言好像突然解了程在野嘴里那句新生。 人声渐渐热闹起来,有抱着吉他的人靠坐在观景台边,弹唱起了欢快的葡语歌。 在歌声里,姜守言听见程在野说:“里斯本是一座经历过辉煌,也经历过灾难的城市。” “他曾经是大航海时代的起点,也曾在一场大地震中满目疮痍,由盛转衰。” “但他并没有屈服,即使破败老旧,但依然挺立着把过去写在了墙壁里,写在了瓷砖里,阳光一照,还是熠熠生辉。” 姜守言望向远方蓝金色的海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程在野弯腰撑在姜守言身边,偏垂视线叫了姜守言的名字。 姜守言转过头来和他对视。 程在野笑着说:“bom dia(早上好。)” 风很安静地吹过两人的头发。 姜守言也笑:“bom dia.” * 旁边有人在歌声里跳起了舞,男男女女都有,还有一对年迈的夫妻,轻轻抱在一起,随着悠闲的音乐缓慢摇摆着身体。 程在野看了一会儿,问:“要去吗?” 姜守言转过身,看了眼围在吉他歌手前面跳舞的那群人。 很欢快很悠闲,好像什么都不在意,随着自己的心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姜守言从小接受的教育是含蓄内敛,他还没大胆到那种程度:“不了吧,我不会。” 程在野很认真地看了姜守言一阵,像是在揣摩他的不了吧是出于什么心,是真的不愿意还是觉得不好意思。 然后他拽住了姜守言的手腕:“没关系,反正他们也不认识你。” 姜守言被拽到了那片空地,像是突兀地闯入了另一个世界,旁边有情侣热情地用英语和他们打招呼。 “couple?” 姜守言愣了一下。 程在野笑着回了一句:“no,we’re friends.” 那名金发碧眼的女士了然地点了下头,视线来回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似乎很难相信他们只是朋友,又问了一句:“date?” 有的西方人在正式确认关系前会date一段时间,用中文来讲就是处于暧昧阶段。 程在野看回姜守言,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 姜守言听明白了,装没听明白。 程在野一只手揽着姜守言的腰,一只手抓着他的手指,他比姜守言要高大半个头,垂眼看人的时候很温柔。 “我往前你就往后,我往后你就往前,很简单的。” 程在野带着他走了几步,姜守言踩了几次程在野的脚后就顺了,那首欢快的歌曲还没停,姜守言听见程在野问:“我们这算是在约会么?” 姜守言挑了挑眉:“你知道就算date也不一定会在一起吧。” 程在野说:“这话听着真让人难过。” 姜守言转了一圈,视线晃过阳光下各式各样的笑颜,重新回到程在野眼里,鬼使神差地,他问了一句:“不在一起,你也能接受么?” 这对他们两个来说应该是最好的方式,没有名分地短暂相处,然后毫无负担地各奔东西。 他贪恋程在野身上的明朗和热情,但他也知道这样的人是抓不住的。 至于程在野喜欢他身上什么呢?除了皮囊姜守言想不到别的,他糟糕透顶,没什么深刻的东西值得人喜欢和记住的,所以不如停在尚能接受的阶段,短暂地拥有一段时间。 但程在野没说话,他背着光站,让姜守言有些看不明白他眼里的情绪。 良久,程在野开玩笑似的说了一句:“你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很像个渣男么?” 姜守言愣住了,程在野松开了他的手指。 那首歌弹到了尾声,最后一个音符随着吉他弦的颤动散在风里。 第20章 人群渐渐散了,程在野像是从来没开启过这段对话一样对姜守言笑着说:“走吧,我们下山去逛逛。” “你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吗?”路上,程在野问他。 姜守言没什么地方想去的,可能是今天早上的日出确实震撼,又或者是跳的那一小段舞太欢乐,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姜守言久久回不了神。 电车叮当的声音缓缓从身边掠过,姜守言看见那黄色的影子晃悠悠地沿着轨道拐了个弯。 程在野突然抓住了他的手:“电车过来了!” 温热从掌心传来,姜守言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他被程在野拉着奔跑。 “是不是有一种老旧的感觉,想不到吧,这个时代竟然还有电车,”程在野微喘着说,“以前我们可以追着车跑,追上了直接跳上去就好,现在不一样了,” 程在野回头看着姜守言笑,掌心悄悄握紧了几分:“现在需要买票。” 他们成功在电车到站的时候跳上了车,程在野从兜里摸出来几个硬币投进箱子里。 清早的电车没有人,车厢里也不像中午和下午那么闷热。 “没什么想去的地方那就随便去哪里,这辆电车的路线几乎可以覆盖全城,” 程在野很随性地说,“姜守言,看到你喜欢的地方,我们就下车。” 姜守言坐在车窗边,看到了欧洲帝国古老的风情,看到了粉色和黄色的墙壁,看到了街道上的涂鸦,看到了阳光晒在角落的悠闲。 这条路线程在野坐过很多回,所以他没看车窗外,只是安静地注视着看着窗外的姜守言。 电车慢悠悠驶过纵横交错的轨道,载着两位乘客,摇摇晃晃穿过一段古老而又悠长的时光。 第10章 相册 一般出来散心旅游,对一个城市不熟悉的情况下,都会先在网上找其他人的攻略,把必吃必玩的地方走完一遍,熟悉交通物价过后,有时间再探索其他地方。 姜守言不一样,来里斯本出差那么多回,熟得地铁都能背出几个站名,但之前工作太忙,出名景点一个没去过,现在闲了,坐在电车上慢悠悠经过,他好像也并不是很感兴趣。 道路两旁的蓝花楹开了不少,姜守言看着窗外,在电车下坡又转了个弯后偏头说:“我们在下一站下车吧。” 程在野倾身往窗外瞥了一眼,只看见几条窄小的巷道。他重新靠回椅背,点头说:“好。” 里斯本坡路很多,电车刚刚走的下坡路,他们往回就得上坡。 可能是因为被程在野喂得多了,姜守言最近体力养好了不少,不像之前走几步路就得懒洋洋放慢步子歇一会儿,这回直到爬完最后一级台阶他才靠在扶手边,垂着眼,不明显地喘气。 姜守言不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家里只有他一个男人,他从很小就知道很多东西都需要他担着。 所以在其他小孩因为摔跤哭着往父母怀里扑的时候,他已经学会拍拍手爬起来,给摔破了的裤子缝补丁了。 可能那么多年忍耐惯了,只要他不想,没人能从他脸上看到不好的情绪,工作那么些年,同事也觉得和他相处最舒服 这条路上种了很多蓝花楹,风一吹,蓝紫色的花瓣簌簌往下掉,铺了长长一条道。 头发被手指很轻地拨弄了一下,姜守言抬眼,正好看见程在野收回手,指间夹着片轻盈的花瓣。 “掉到头发上了,”他眼睛不闪不避,慢悠悠把花瓣揣进了兜,像是在揣手机一样自然。 姜守言余光瞥见了,眼神也没动,看着程在野说:“你还是个爱花的人。” 程在野淡声说:“这么晚才发现么?我还以为养向日葵那几天已经很明显了。” “确实养的好,”姜守言缓过来了,转身继续往前走,“我今天出门的时候看那些花苞全开了。” 程在野每回过来都会打花瓶里的向日葵,上次带来的那一株开得漂亮极了,小太阳似的围在窗台上。 姜守言停在了一条小巷前,里斯本有很多这样的窄巷,两边矗立着低矮的居住楼,那不勒斯黄的墙色映着姜守言的眉眼,程在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是一副框起来的照片,照片里有一位微笑着的老奶奶。 “应该是这栋楼的住户,”程在野解释说,“有时候他们会把爱人的照片挂在墙上,向过路的人展示他们永恒的爱情。” 姜守言摸上了颈间的戒指,食指抵着边缘缓慢地转了一圈。 永恒的爱情?可能是记忆里从来没有见过属于父亲的脸,又见多了母亲拿着这枚戒指发疯的模样,他并不相信永恒的爱情。 姜守言想得出神,没注意到旁边程在野突变的神色。 他静静看了会儿姜守言转戒指,嘴唇动了动想问他在想什么,视线顺着姜守言脖颈侧脸转了一圈后,又闭上了嘴。 程在野能感觉到姜守言不开心,既然不开心,也没必要再问些不值得的问题增添负担。 只是他确实在意,瞄了一眼又一眼,嘴唇抿得也紧了一点,想到上次酒吧玩游戏,姜守言说这枚戒指代表过往。 不是现在也不是将来,说明程在野有机会,但这是一枚女戒,再加上姜守言观景台上说的那句,不在一起也没关系么? 程在野又觉得自己前路堪忧。 姜守言没站多久,抬脚往小巷子里走,走着走着他莫名有点不适应,蹙眉思考了一会儿意识到程在野太沉默了。 第21章 他们两个相处的时候,话题是程在野带,话也是程在野说的多一点,现在要让姜守言打破这份沉默,工作场上一向八面玲珑的他一时竟有些卡壳。 姜守言偏头躲开头顶垂下来的三角梅,垂眸下台阶,刚走两步,身后传来很轻微的咔嚓声。 姜守言回头,对上程在野一张忘记手机没关原始音和闪光灯的自闭脸。 “咳,”程在野找补,“这里构图挺不错的。” “是么?”姜守言笑出了声,“那再给我拍一张?” 程在野这回特意把那些有的没的关干净了,姜守言平时不怎么出去玩,也很少拍照,就懒洋洋看着镜头,连姿势都懒得摆一个。 但他脸好看,无论哪个角度都很好看。 程在野盯着镜头里的人,手指悬在拍摄键上好一会儿才想起去按。 “好了。” 姜守言:“我看看。” 俯拍的角度,窄巷,长街,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海,两侧的墙壁像是画框,右上角还垂了一半楼上居民晒在阳台的被子,悠闲里又带了几分舒服的烟火气,连带着画面里的人也鲜活了不少。 “确实不错,”姜守言把手机递回去,不知道是因为光影还是角度,姜守言看着这张照片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来里斯本的模样。 “我当初也是这么恣意张扬。” 那时候是大三暑假,一切好像都在变好,他在老师的帮助下顺利找到了实习工作,对方单位也有想和他签正式合同的意向,就等他毕业直接录用。 只不过单位在北京,工作需要常驻海外,外婆年纪大了,姜守言不放心,最后推拒了。 程在野盯着照片看了会儿,说:“确实一样。” 姜守言挑眉:“你见都没见过,就说一样?” 程在野笑了笑,没再接话。 风吹过窄巷,他垂眸,把照片移动到了名为“riley”的相册里。 相册始建于2017.8.19,七年前的长夏。 * 两个人吃完午饭就开车往回走,下午太阳大,姜守言不经晒,走不到十分钟就能红给你看。 车停在楼底下的停车场,姜守言说了谢谢,又道了别。 程在野握着方向盘的手一松,玩笑着问:“不留我上去坐坐么?” 姜守言解开安全带:“你要上去坐坐么?” 姜守言昨天根本没睡,相当于通宵跑去看了个日出,又逛了一上午,吃了饭回来的路上就开始昏昏欲睡,现下眼睛都困小了一圈。 程在野说:“不了吧。” 几句话下来,也不知道聊了个什么,但两个人都没觉得无聊。 “下次吧,家里向日葵还等着你养活,”姜守言关上车门,又弯腰说了一句,“开车注意安全。” 程在野扬了扬嘴角,五官更英挺了几分:“好。” 姜守言关上门,靠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才听到引擎发动的声音。 他摸出手机,点开和程在野的聊天框,最新的消息是两张照片,一张背影,一张正脸。 姜守言看了那张正脸照很久,当时只是不想让程在野尴尬所以才接了再拍一张的话,但没想到程在野拍得这么好,好得让姜守言都有些时间上的恍惚。 好像他今年才21岁,一切刚刚开头的年纪,而不是现在身心困顿的28岁。 鬼使神差地,姜守言保存图片,发了朋友圈,配文一个太阳的表情。 发出去刚刷新不到五秒,祁舟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可能是怕打电话能被死性不改的姜守言给气死,祁舟确认状态一般都是发微信,只有太长时间没回的情况下,他才会疯狂打电话。 毕竟是唯一一个朋友,姜守言还蛮在意的,每天睡前都会给祁舟发睡了,然后祁舟就给他转他们医院心科的推文。 对话框就这么维持了一种奇妙的平衡,一条睡了,一条推文,整齐和谐得不行。 但姜守言从来没点进去看过,因为他不觉得自己有病。 “今天没值班?”姜守言算了下时差,那边应该晚上八点过。 “我今天休假。” 背景音有点吵,姜守言走到厨房接了杯水:“在外面吗?” “嗯,”祁舟说,“和林哥一起在公园遛弯。” 林桓,律师,祁舟男朋友,在一起很多年了。 姜守言:“哦。” 祁舟去了个安静点的长椅坐下,直接问道:“今天出去玩了么?看你朋友圈状态不错,和谁在一起?” “一个朋友,”姜守言喝了几口水,“顺手拍的照片。” 顺手拍的照片能让这么久不发朋友圈的姜守言突然乐意编辑一条图文,本身就是件不正常的事。 祁舟斟酌着问:“玩得开心吗?是突然开心起来的吗?会觉得有点兴奋吗?” 姜守言放下杯子,有些无奈:“没有。祁舟,我很正常,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声音听起来真的还算正常,祁舟还想叮嘱几句,但怕姜守言听烦了心情又不好。 今天看照片,祁舟觉得他状态挺不错的,就是不知道是真的不错,还是在往更坏的情况发展,但转念一想,现在已经是最坏的了,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 “我有点困了,”姜守言说,“先挂了吧。” 哪怕认识这么多年了,祁舟还是猜不透姜守言心思,他不想说的时候,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第22章 祁舟:“行,困了你就睡吧,别太勉强自己。” 姜守言挂了电话,强撑着去洗了个澡,回来沾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一觉睡到下午六点过,睁眼天还亮着,他躺在床上,没醒透,就盯着窗外的落日发呆。 手机震了几下,姜守言转过头去摸,一眼就看见了床头柜上那朵低垂的玫瑰,怔了会儿。 消息是程在野发的,头像旁边显示未读消息六条。 最新一条:还没醒么? 姜守言没急着回,往上看了看。 程在野:快周末了,paulo说要叫几个朋友到我家院子里烤肉。 程在野:其实是给martim组的局,他上次在酒吧碰上了个喜欢的女孩儿,但那天喝大了又蹦嗨了,忘记要联系方式了。 程在野:磨了paulo好几天,paulo说那姑娘是别人带来的,他没有联系方式,然后又说这周末要不再约出来,一起聚个餐? 程在野:其实paulo有联系方式,但就是想看martim求他,他们是死党,住上下楼一起长大的,小时候martim没少摁着paulo揍。 看到这里,姜守言笑了一下。 程在野:一起来么?明天我来接你呀。 程在野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估摸着姜守言应该还没醒,他就又点进朋友圈看了一遍。 姜守言朋友圈没设时间限制,但近几年大部分都是工作相关,前几年个人内容又很少,程在野看几遍只能大致摸一个生活轮廓。 在四川读高中,考到北京读大学,最后又回四川工作。 北京的机会和待遇远比四川好得多,以姜守言的能力,在北京也会发展得更好,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选择回去了。 程在野又翻到了姜守言的毕业照,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站在图书馆前拍的。 他正准备点进去再回温一遍,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顶端弹出条消息通知。 还是那么言简意赅。 姜守言:几点? 第11章 泳池 第二天下午两点,程在野准时敲响了姜守言家门。 那会儿姜守言刚被闹钟吵醒不久,脑子还处于发懵状态,打开门不说话也不动,直愣愣盯着站在外面的程在野。 程在野看见他睡翘了的头发,手下意识抬起来,伸到一半顿了顿,转而在他眼前晃了晃:“醒着的么?” 姜守言往后缩了缩脑袋,闷闷“嗯”了一声,把门开得更大点,转身往里走。 “再等我一会儿,我收拾——” 可能确实醒得困难,灵魂还没归位,姜守言边说边笔直地往橱柜上磕了一下,然后默默弯腰捂住了自己的膝盖。 程在野在后面没憋住笑:“昨晚几点睡的?这么久了时差还没调过来?” 姜守言魂撞归位了,脑子也清醒了不少:“昨天下午睡久了,晚上睡不着。” 程在野两步追过来,还没来得及伸手扶一把,某人就已经站直了,他视线下瞥,穿的长裤,看不出来撞得狠不狠。 “撞得厉害吗?”程在野问。 “没关系,”姜守言摇头,把没说完的话补充完,“你先坐会儿,我收拾一下马上就出来。” 两个地方距离不算太远,再加上卡斯凯什这座小镇本来也不大,大概十几分钟的样子,车缓缓开进露天停车场,车门刚打开,paulo不知道在哪个角落当鬼,蹭一声“surprise”,姜守言差点摔了手里的酒。 “(还带什么酒啊,riley你太客气了,)”paulo自来熟地接过来,扭头就扔给身后的martim. martim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他们几个到的早,已经混了一圈,martim成功得到了paulo有那女孩儿联系方式就是不愿意给他的真相。 枉费martim还以为这局是特意给他组的,感动得连请paulo吃了三天饭。 martim添加完女士的联系方式后,冷静地笑说“(抱歉,请稍等一下)”。 paulo敏锐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蹭一声从水里钻出来,动作太快一连打了好几个滑,边跑边吼:“(这不是给你表现的机会么?我给哪儿有你自己要印象深刻!)” 泳池那边笑成了一团,他们俩从院子穿过凉廊闹到了停车场,刚好看见程在野车进来了。 “(停停,)”paulo捂着自己挨了一脚的屁股说,“(休战休战,zephyr接到人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了,)”martim瞥了眼paulo做贼似得猫下去的腰,“(你偷人东西了?)” paulo扣住他后脖颈就往下摁,盯着车窗一脸八卦:“(你小声点。)” 车内空间狭窄,旁边环境又很幽静,正是个对视都能擦出火星子的绝佳场所。 然而什么都没有,平平淡淡地解开安全带,平平淡淡地对视着说了两句话。 “(不应该啊,这么久了,zephyr连嘴都没亲上?)”paulo托着下巴咕哝了一句。 martim没听清,问了句:“(什么?)” 话音还没落,眼前刮过一阵风,做贼的paulo已经手脚麻利地飞过去吓姜守言了。 martim:“……” paulo扔完酒,转过来前前后后打量了姜守言一圈。 “(没别的啦?)” 姜守言不解:“(还要有什么吗?)” paulo指了指自己湿漉漉的泳裤:“(今天下午可是泳池聚会,你没带换洗的衣服那些吗?)” 程在野自然地绕到姜守言身边,嗓音低沉:“别他,他疯惯了的。” 第23章 paulo虽然听不懂,但知道程在野嘴里憋不出什么好话,手指指着程在野,眼睛却看向姜守言问:“(他是不是又说我坏话了?)” 姜守言做不出当面卖人的事,笑着摇头说:“(没有,是我喜静,坐在池边晒晒太阳就好。)” 程在野家的院子很大,有泳池,有草坪,还有特意为烧烤辟出来的一块空地,烧烤架就和台面砌在一起,很方便。 他们在泳池这边玩闹,程在野就在对面准备食材和饮料,短袖衬衫敞开,动作间能看见线条硬朗的腹肌和胸肌。 姜守言收回视线,垂眸喝了口手上的果汁。 martim游了几圈嫌paulo闹腾,浇了他几捧水翻身上岸,一路走到姜守言旁边坐下:“(riley,递条毛巾给我。)” 姜守言俯身从旁边的篓里拿了干净毛巾给他,martim一边说谢谢,一边擦身上的水。 paulo又闹着去找程在野要饮料喝了,还不忘回头喊着问martim要不要。 程在野的视线就那么不经意投过来,隔着草坪和泳池对上了姜守言的。 “(烤鲈鱼!)”paulo嗓子像个鞭炮似的炸在耳边,“(好了吗?我想吃!)” 程在野直接把烧烤架往他面前一摊:“(要吃自己烤。)” paulo:“……” 隔得远听不清那两人说了什么,但martim猜都能猜到肯定是paulo那张嘴又把自己坑死了。 martim笑了两声,和姜守言闲聊起来。 “(你最近和zephyr关系处的还挺好?)” 姜守言淡淡嗯了一声。 他不工作的大多数都是沉默的,martim也习惯了他的性子,自顾自说道:“(我听paulo说zephyr大学是在tum读的,本科期间申请了两项专利,其中一项以股权形式投资了前几届一个学长的公司,去年那家公司在纳斯达克敲钟上市了。)” “(zephyr脑子好使,但玩心也重,快毕业那阵子有老师劝他继续深造,以他的能力再学个几年进顶尖研究所绝对没有问题,zephyr拒绝了,毕业后gap到了现在,走遍了欧洲大多数国家,对自己也没什么很明确的规划。)” 都是工作场上和人打了那么久交道的人,那天paulo过来向他神秘兮兮打听姜守言情况的时候,martim就能猜个大半。 姜守言和程在野两个人受教育方式不一样,思考问题的出发点不一样,性格上也有很大差异,姜守言毕竟是martim的朋友,如果真要往更深层次考虑,他觉得还是把话说开了好。 姜守言听得有点心不在焉,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程在野把摊子甩给paulo后就往这边走,经过泳池有朋友拿着水枪往他身上滋水,他坐过来的时候带了阵不明显的凉意。 “(在聊什么?)”程在野捞了条毛巾擦溅到的胸腹水珠。 “(让riley跟你说,)”martim眨眨眼,识趣地往水里溜了。 这排躺椅上霎时就剩下他们两个人,程在野正对着姜守言坐,手肘支在膝盖上漫不经心晃着手上的毛巾。 姜守言说:“在聊你为什么毕业没继续读书进研究所。” 程在野问:“你想知道么?” 姜守言转过头,调子拖得懒散:“不想。” 程在野愣了下,然后蓦地笑出声。 “我想说,我想跟你说,”他用膝盖蹭了蹭姜守言垂在椅边的手腕。 “一方面是觉得拘束,另一方面又觉得研究所都是些醉心科研心无旁骛的人,我没有那种严谨的状态,自然也胜任不了这份工作。” 他的心放在海洋和草原里,放在每一次日出和日落,随性又自由,但这个世界鲜少有人能达到这种想做什么就能做的状态,大部分人都被尘世所束缚,能喘口气便是幸福。 “我是吃了父母的便利,能在一个不算高压的环境下读书成长,”程在野说,“国内教育资源太卷了,要把我从小拎到内陆去读书,他们指不定要叹多少白头发出来。” “所以姜守言,从四川到北京再到里斯本,”程在野顿了一下,“一路上很辛苦吧。”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姜守言在那一瞬间好像真的能感受到忽略了许多年的紧绷与疲惫。 泳池对面传来嬉闹声,paulo举起手大喊:“(炮弹发射!)”然后冲刺几步,咚一声砸进水里。 水花溅了姜守言一身。 程在野甩着手上的水无语地看向趴在岸边探头卖乖的paulo。 paulo:“(抱歉抱歉,没控制住力道。)” 姜守言看着paulo那颗若隐若现的虎牙以及不断往程在野身上瞥的眼神,突然福至心灵,一个拽脚,一个推肩,就那么把稳当坐在边上的程在野一把薅进了水里。 paulo像条鱼似的拱上岸哈哈大笑。 姜守言衣服反正也湿了,不怎么在意地水池边坐了下来,长裤卷到了膝盖上,小腿垂在池边,脚踝泡进了水里。 程在野在水底游了几圈,从中央冒了头,他把额发一股脑刨到了后面,边往岸边走,边脱了身上那件泡水累赘的衬衫,兜头就往还伏在岸边笑的paulo身上甩,再一抬眼看见了姜守言膝盖上的淤青。 姜守言皮肤白,磕碰一下格外明显,看起来就很严重,也不知道他早上是怎么忍住说没事的。 程在野拽住了他的小腿,姜守言还以为他要报复回来把自己也往水池里拽,刚准备耍赖说“不玩了”。 第24章 就听见程在野开口道:“衣服湿了,要上去换一件么?” 视线相触,水珠顺着他的鼻梁滑到了唇角,阳光很柔和地晃过,姜守言突然觉得小腿那圈皮肤被握得有些发烫。 他不自在地动了动,脚趾碰上了程在野还泡在水下的身体,倏地顿住。 水池很安静地晃动,又过了片刻,姜守言点头说好。 第12章 第三封信 程在野房间在二楼,空间很大,他走进衣帽间找了合适的衣服递给姜守言:“裤子是抽绳的,你应该能穿。” 白短袖,黑短裤,姜守言接过来说:“谢谢。” 程在野:“那我就先出去了。” 房门缓缓合上,姜守言靠在椅子边换好衣服,视线散漫地在房间内扫了一圈。 和姜守言住的那栋装修得很温馨,连墙壁都带颜色的房子不同,程在野房间的配色是很简洁的黑白灰。 阳光从落地窗外透进来,时不时还能听见院子里paulo夸张的笑声。 空气里弥漫着很淡很淡的香味,姜守言迟钝地闻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是程在野衣服上的味道。 很清淡,像是薄雾穿透森林,水汽和木调融在一起的温润。 姜守言揪住领口低头,衣料覆上鼻尖,他很轻很轻地吸了口气。 “叩叩——” 房门突然被敲响,姜守言惊得一顿,他松开手,又把捏皱了的衣领抚平,才开口说:“进来。” 嗓音带了点他也没意识到的仓惶,但这点仓惶隔着门板又闷得可以忽略不计。 程在野得到回应,推开门,抬起步子走进来的那一瞬间觉得有点不对劲——就像是他意外撞破了什么东西,房间里有一种很刻意的沉默。 他不知道这份沉默从何而来,只是走到姜守言面前蹲下,手指轻轻触上了他的膝盖。 “这里撞青了,还有点肿,”程在野说,“撞得有点严重,我下去拿了药膏上来,消肿止痛的,效果很好。” 姜守言这才看到他手上拿了一管绿色的小药膏。 姜守言跟着低头瞥了眼自己膝盖,他刚刚屈膝换裤子的时候还有点卡顿的疼痛,但姜守言说:“还好,没什么感觉。” 从小就是这么摔过来的,姜守言不觉得这是件什么大不了的事,就算疼了也没必要说出口,因为说出来了也不能解决实际问题。 直到清凉的药膏覆在膝盖上缓慢揉开,程在野抬头问:“按得疼吗?疼我就轻一点。” 不知道是药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姜守言觉得膝盖那一块皮肤被揉得微微发烫,指腹很缓慢地在上面打着圈。某一个瞬间,他好像游离在了时间之外。 姜守言听见自己低声说:“有点。” 程在野的动作就放得更轻了。 paulo不知道又闯了什么祸,嗓子里像是夹了个音响,边跑边疯狂道歉的声音穿透落地窗砸进室内,嚎了几嗓子后咚一声,安静了。 应该是被人一脚踹水里了。 程在野蓦地笑出声:“paulo就是这样不正经的性格,总是惹朋友生气,惹完了要被揍了又怂得要死。” “好了,”他拧上小药膏的盖子,“涂完应该会舒服一点。” 然后程在野抬头,对上了姜守言低垂下来的视线。没什么焦点,像是在看他又好像没在看他。 程在野笑说:“姜守言,你好像经常会走神。” “是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吗?” 姜守言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记得回神前脑子里最后一句话是——程在野的头发看起来很柔软。 他看见程在野缓缓站直身,那道从他肩头晒到姜守言身上的阳光被一点点遮盖,他低头牵住了他的手腕,把药膏放进他掌心。 “一天三次,消肿了就不用擦了,”程在野说,“下次走路小心点,下午一声没吭,我还真以为不严重呢。” 他的手指捏着姜守言腕骨,掌心扣住他手背,那层薄茧粗粝得擦过,有点痒还有点麻。 姜守言垂眼说:“谢谢。” “不客气,我去洗手。” 浴室传来水声,膝盖上凉凉的。姜守言像是才醒过来似的,抬起腿活动了一下,没有之前那么痛了。 他转过了身,看向书桌后的墙。 墙面上贴了大面积的黑色泡沫板,中间有一副很大的世界地图,有的地方扎了小图钉,小图钉旁边牵细线挂了一些照片。 姜守言进门第一眼就被这个东西吸引了,只是因为主人不在,不好明目张胆注目欣赏。刚换衣服的时候他粗略瞥了几眼,扎图钉的位置应该全是程在野去过的地方。 姜守言停驻在一张照片前,那是一张和雪山的合照,右下角标记了时间和地点:2019.5.22,珠穆登顶。 洗浴台的水声停了,程在野抽了张纸巾,边擦手边往外走,刚过拐角,就看见姜守言正对着书桌,盯着一张照片很认真在看。 看的太投入,连程在野走到了旁边都没意识到。 “登顶珠峰是我十八岁就想做的事。” 程在野伸手把那张照片取下来,递给姜守言:“但它太高也太陡了,我断断续续做了十个月的准备,终于在十九岁那一年成功了。” 照片里的人穿戴着专业的护具,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站在皑皑白雪间,目光所及除了雪还是雪,世界的边界好像也跟着被模糊,有一种令人感到绝望的苍茫。 第25章 “其实当时也拍了很多近景,但最后挑来挑去,还是选择把这张照片挂出来,”程在野说,“因为我在里面很渺小,周围的一切都让我觉得敬畏和感慨。” 姜守言没说话,只是很安静地看着手里的照片,十九岁的程在野。 光线很柔和在两个人之间流淌,程在野拉开书桌抽屉,又拿出了一个保存得很完好的信封。 “后来下到一号大本营,海拔5200米,那里有一家世界上海拔最高的主题邮局,我觉得很有纪念意义,就进去写了信。” 姜守言看着信封上的邮戳,听见程在野说:“论上我写了三封,但实际只寄出了两封。” 姜守言一时没从程在野话里绕出来:“什么意思?” “一封寄给了我妈,一封寄给了自己,还有一封寄不出去,因为没有地址。” 姜守言疑惑:“为什么会没有地址?” 程在野安静了片刻,忽地偏垂视线看向姜守言,笑说:“因为信的主人不认识我。” 或许是因为程在野背着光,那双金棕色的眼睛在阴影里有一种迷惑人的深情,姜守言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所以我转而在珠峰观景台挂了经幡,”程在野转过头,手指拨弄着信封边角,“不是有一句话么,风吹动经幡一次,就是向上天祈福一次。” 他低声说:“这就是我写的第三封信。” 没有地址,所以写给了风听。 第13章 酒渍 风送来了院子里的欢笑声。 姜守言问:“为什么会给不认识的人写信?” “我也不知道,”程在野低头说,“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捏着信封的那瞬间突然就很想写。” 其实不止那个瞬间。 程在野手机名为riley的相册里存了近两百张照片,全是程在野在某个瞬间想和riley分享的东西——或许是某一次日落,或许是觉得好吃的甜点,或许是他和教授的合照。 可能是从小被父母一见钟情、命中注定式的爱情故事熏陶,程在野骨子里也带了点恣意的浪漫。 但他的生活又不止有这点爱情的浪漫。 姜守言把照片递还给程在野,仰头去看其他的——深潜,垂钓,高空跳伞,在澳洲航海,在冰岛看火山喷发…… 姜守言觉得给陌生人写信这种听起来有点莫名其妙的事,放在程在野身上好像一点也不奇怪,因为他活得太随心所欲了。 最后他的目光停驻在左上角的一张照片上,他有印象,程在野朋友圈里发过。 “那是挪威北角,”程在野的视线跟着看过去,说,“欧洲大陆的最北端。” 照片挂的有点高,不怎么好取,程在野就从旁边的书柜里找出来本相册,摊开放在桌面上。 他想站得离姜守言更近一点,却被拉出来的椅子挡住了腿,程在野干脆把椅子全拖了出来,抬眼看向撑靠在桌边的姜守言。 “要坐下来看么?上面挂着的照片里面都有备份。” 程在野每去一个地方都会拍很多照片,这样的相册集他攒了快有五本。 相册集很厚,姜守言手指摸上皮质外封的瞬间,涌上了很复杂的情绪,有一点悸动又有一点沉重。 可能是相册确实太厚重,也可能是里面装满了程在野的经历,而了解一段经历又是拉近一段关系的开始。 “挪威北角的照片在靠后一点。” 姜守言在程在野的提醒下翻开了相册,找到了属于挪威北角的那部分照片,有一望无际的雪山,有安静矗立在雪里的低矮木屋。 程在野手指搭在椅背上,微微弓下身体,侧过头说,“挪威北角处在辽阔的北冰洋之上,背后有壮丽的峡湾和群山,所以也有人把这个地方称为世界的天之涯。” 姜守言一张张看过去,大部分照片拍摄的都是极光,一条条绚丽多彩的光带在漆黑的夜空游动,照亮覆着白雪的茫茫山巅。 然后相册兀地空了几页,再往后翻又是别的国家的风景照。 姜守言有点疑惑,视线偏到一半最先看到的是程在野撑在桌沿的手臂,扭头的动作就那么微微停顿了一下。 其实彼此的距离不算太近,在很合的社交范围之内,可能因为程在野体温偏高,也可能因为撑靠的姿势营造出了一种空间狭窄的假象,姜守言莫名觉得有点燥热。 他眸光重新收回去,指着相册上的空白淡声问:“这几页为什么是空的?” 程在野说:“因为北角出名的不仅仅是他隆冬时分的极光,还有盛夏午夜不落的太阳。” “正因如此,这片天之涯也是很多热恋情侣会选择的地方。北冰洋在风里泛起粼粼微光,水天交接处是一整天不落的太阳,时间好像也跟着在那瞬间永恒静止,像一场美好的寓意。” 程在野声音不疾不徐,姜守言盯着相册空白处,能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那道目光。 “但我的夏天有别的事要做,所以一直没找到机会。” 姜守言想到了他朋友圈六月份发的那张蛋挞店照片。 他没问程在野夏天到底有什么事要做,只是低头继续翻着手里的相册集。 程在野的相册集跟主人一样随心所欲,不同地方的风景照之间用一张标签隔开,上面写了地名和时间。 姜守言翻完了一整本相册,脑子钝钝意识到,他好像没有看到和夏天有关的时间。 第26章 还不等疑问在脑海中成形,身后的程在野缓缓站直身体,走到了桌沿边。 “其实里斯本也有一个最,”程在野指着地图上的一张照片说,“罗卡角,欧洲大陆最西端。” 姜守言抬眼,看见照片上有一处狭窄的山崖,山崖上有一座红白色的灯塔。 “上一次去还是八九年前,”程在野偏垂视线,漫不经心地说,“现在看着照片还有点想念。” 姜守言通透,能明白这句话是一种隐晦的邀请。 程在野之前的邀请都是热烈而又直白的,无论是沙滩打排球还是凌晨看日出,又或者是今天这场小院烧烤,他想要的,他都会明说。 只有这一次,他隐晦地想要由姜守言来发出这个邀请。 有风从窗玻璃的缝隙里溜进来,光影在对视间轻微晃动。 他们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程在野明明处在更高一点的位置,却觉得自己好像没有一点优势。 嘴角的弧度在沉默里一点点暗淡,楼底传来一声拉长了的“ze——phyr”! 静谧被打破,程在野率先撤开视线:“我去看一眼。” 阳台的玻璃门被推开,paulo举着水枪往二楼滋了几下,结果压力不足,反倒淋了自己一身。 程在野没憋住,倚靠在栏杆边,笑出了声。 “(你们在二楼干嘛呢?)”paulo不在意地甩了甩头发,微妙地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换个衣服要这么久吗?底下烧烤都吃两轮了!)” 程在野:“(他膝盖受伤了,还给他擦了点药。)” “(等一会儿,我们马上就下来了。)” 推拉门敞开,程在野的声音被穿堂而过的风送到了耳边。 姜守言目光淡淡地凝在书桌角落,那里有几朵练手雕毁了的木玫瑰。 * 暮色下的庭院有一种朦胧的烟火感,姜守言靠坐在绿荫底下,看远处微光浮动的壁灯发呆。 露天岛台传来几声惊呼,paulo和martim在比谁喝的酒多,他们的酒都是自己瞎调的,红的绿的蓝的混在一起,瞥上一眼好像都能直接中毒。 起哄声实在太大,姜守言的视线也不由被吸引过去,很奇妙,明明不在热闹中心,他第一眼能看见的只有程在野。 被人群挡了大半,姜守言并不清楚他在做什么,只知道壁灯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深,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程在野偏头,不经意往姜守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视线交缠片刻又很快错开,姜守言想起二楼房间沉默的对视,以及他们身前那一大片照片墙。 一张张看过那些照片其实有一种寂静而又辽阔的震撼,姜守言很难想象程在野会被某些人或者某些事绊住脚的模样。 但此刻在宁谧的庭院,望着不远处喧闹的人群,他又突然有一种无法说出口的心安。 人群中缓缓走出来道端着托盘的颀长人影,片刻后姜守言面前的茶几上摆放着调和酒,冰块,柠檬和小夹子。 “这杯酒叫桑格利亚,不知道你想不想加冰就一起拿来了,”程在野把托盘往姜守言面前推了推,“和paulo他们那种乱加的不一样,这杯是能喝的。” 姜守言懒散地从沙发里坐直了身体,程在野绕到旁边和他并排坐在草坪的沙发上。 姜守言问:“我加几块冰合适?” 程在野答:“两三块吧。” 或许是真的没有这种经验,姜守言夹子松的快,冰块咚一声沉到杯底,那杯颜色像落日一样的桑格利亚溅了几滴酒水在姜守言脸上。 姜守言不在意地抹开,听见程在野在旁边提醒:“没擦干净。” 他手下意识指了指姜守言脸侧:“嘴角那边还有一点。” 姜守言静了片刻,维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偏头看向程在野,笑着问:“哪里?” 尾音散在风里,像是勾人的刺。 程在野顿了几秒,在愈深的夜色里缓缓抬起手,指腹很轻地擦过姜守言莹润唇角,沾上那滴不起眼的酒渍。 又在收手的时候听见姜守言散漫地问:“程在野,罗卡角离这里远么?” 天际收尽最后一抹余晖,程在野看见残存的光亮在姜守言眼里流淌。 “不远,”程在野听见自己轻声问,“你想去么?” 第14章 夜晚 姜守言没回答,只是低头抿了口果酒,酸甜沁凉,用来调和的葡萄酒提前冰镇过,混着水果的香甜在他喉口和舌尖流转。 闷热的晚风吹透悠闲的伊比利亚半岛,夜色下庭院角落静默得像一幅深色调的油画。 程在野无声凝视姜守言低垂的脖颈,他知道刚刚那句“罗卡角离这里远么”已经是他想得到的邀请——独属于姜守言的悠缓和委婉。 但他还想要听到更多。 于是他又坐近了几分,在姜守言看过来的时候笑着问:“姜守言你想去吗?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 程在野凑近人笑的时候其实很容易迷惑人心,因为那双眼睛太漂亮了,像是盛满了情人间耳鬓厮磨的深情,轻而易举就能让人陷进去。 不过他遇上的是姜守言。 即使不明说也能在眼神流转间让你心甘情愿随着他的意愿做事,就好比刚刚那滴溅到唇角的酒水。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说,但你就是想不由自主替他擦了。 果酒里加了少许白兰地,姜守言似乎喝不惯这样的烈酒,眼尾有些迷蒙地眯起。 第27章 泛凉的气息凑近了几分,是艳阳和黑夜交替间,恰如其分的片刻清凉。 “你觉得呢?”姜守言停顿了一下,看见程在野喉结很轻微地滑动,“你觉得我想不想去?” 明明喝酒的不是他,程在野却觉得自己耳根好像烧了起来,心跳跟随呼吸的频率一起变快,变得躁动难耐。 程在野吞咽了一下,嗓音还是喑哑:“我觉得你想去。” 姜守言就顺着他的话答:“嗯,我想去。” 姜守言笑着说:“我想跟你一起去。” 程在野不愧是他几个朋友之间的焦点,一会儿没见都能被paulo嚷上几句。 叫喊间姜守言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往岛台看过去。 偏头的刹那,程在野伸手抓了两块冰块,飞快塞嘴里嚼了。 燥热被压了不少,他在嘭嘭的心跳声里长长呼出一口凉气。 *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头顶繁星辽阔。 paulo酒都喝到嗓子眼了,还不忘把最后几个烤鲈鱼硬塞下肚,吃的太撑,脸当即皱成了一团。。 martim摁着自己和paulo比喝酒喝痛了的太阳穴,嗤了声:“(怎么没撑死你?)” paulo直气壮:“(最后几个,不吃浪费——)” 话还没说完,他猛地瞪大眼睛捂住嘴,扭头就往洗手间冲。 吐的太厉害,实在没力气走回自己家,paulo耍赖留宿程在野家客房,martim怕他晚上撒酒疯把程在野房子烧了,也和他一起留了下来。 其他朋友要么有人接要么住的近,相互告了别之后,小院登时就静了下来。 这片沉寂显得靠在凉廊边的姜守言越发孤寂。 凉廊隔一段距离有一盏壁灯,壁灯昏黄,只能照个大概的轮廓,而姜守言就站在灯与灯之间覆盖不了的昏暗处,慢悠悠点燃了一根烟。 程在野拿了车钥匙从客厅出来,在庭院里找了好一阵才看到姜守言的身影。 他好像和夜色融为了一体,只有指间橘红一点火星带了点活力。 程在野的脚步就那么在原地顿住了,但没顿多久就看见姜守言偏了头,他几步向前,说:“走吧,我送你回家。” 车放在露天停车场晒了一下午,拉开门热气直逼面门,程在野摁开车载空调,姜守言低头系好安全带。 车缓缓开出庭院的铁门,路灯昏黄的光线一道一道从姜守言脸上晃过,姜守言有点精力不济,像是喝醉了,又像是很疲倦。 他低头从烟盒里抽出来根烟,在程在野余光范围里晃了晃:“介意吗?” 程在野偏头看了一眼,左手离开方向盘,帮他把窗户摁了下来。 夜风吹拂起姜守言松软的头发,烟味也跟着绕到了程在野鼻尖,前方红灯,程在野停下车,问出了从出庭院起就一直绕在心口的问题。 “姜守言,你不开心吗?” 姜守言手腕搭在窗沿边,缓慢抖落蓄长了的烟灰,他像是有些惊讶程在野的问题,眉眼很生动地扬了起来:“为什么会这样觉得?是因为我表现的太沉默了吗?” 姜守言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的,但程在野觉得他现在的沉默和白天不一样。 或者说姜守言白天和夜晚的情绪有一点不明显的割裂,这点割裂很难被捕捉,刚有个苗头,又会被对方游刃有余地盖过去。 车灯晃过搭在车窗的手腕,姜守言把烟慷慨地递到了程在野面前,不算太近,需要低头才能够到的距离。 姜守言笑着问:“要吗?” 程在野盯着面前那根细长的香烟,脑子里想的是上次在酒吧里的姜守言。 他的思绪轻而易举被带偏了,随后尝到了淡淡的酒味和烟的苦味。 姜守言的烟抽起来有点苦。 程在野皱了皱眉,顺着姜守言收回去的手看到姜守言的脸。 火星被吸得亮了几分,他偏头吐干净唇齿间萦绕的烟雾。 灯已经变了很久了,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许久没动。 姜守言缓缓出声提醒,声音里有不明显的笑意。 “灯绿了,程司机。” 程在野无声收回自己的视线,脑子里全是姜守言吸烟时微张的嘴唇。 十几分钟的路程没一会儿就到了,姜守言下车和程在野说谢谢和再见。 他缓步走上二楼,关上门被黑暗包裹的瞬间,脸上的笑意就淡了,那点仅剩的活力好像也跟着被抽空了。 姜守言很容易疲惫,好像他的活力有个限定期,夜幕一降临,整个人会莫名变得迟缓。 但他同时也很会控制情绪,即使精疲力尽也能让自己的微笑无懈可击,直到回到无人之处。 姜守言没开灯,几步走到沙发躺下,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又站起身,推开客厅的窄窗,背靠着窗沿,在两花瓶向日葵边抽起了烟。 浪声一阵一阵从远方传来,姜守言一根一根抽着烟盒里的烟。 他不曾意识到进门这么久楼底下都没有传来汽车离开的声音,也没有在推开窗的时候发现不远处那道颀长的身影。 程在野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二楼。 风把姜守言本来就宽大的短袖吹得鼓胀,显得他单薄又轻飘,在烟雾缭绕的窗台边摇摇欲坠。 程在野看到了姜守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那些被他藏在懒散沉默下的孤寂与不安,以及在夜色里缓慢流淌的隐晦的自毁倾向。 第28章 程在野并没有要窥探的意思,他只是想等楼上亮了灯再走。 姜守言晚上表现得有点奇怪,他很不放心。 程在野绕着建筑走了半圈,站在街道边的路灯下,直到二十分钟后,姜守言推开客厅的窗,一根接着一根开始抽烟。 程在野意识到不能任由姜守言这样独处下去,但他又清楚地知道现在去敲门,面对面说话不是个很明智的决定。 所以他转身走到几步外的草坪坐下,草坪后面有一大片茂密的灌木丛遮盖了他的身影。 随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姜守言的电话。 那边没响多久便接通了,大概就是正常从口袋摸出手机,看屏幕显示的来电名称,然后滑动接通的时间。 “喂,程在野。” 姜守言的声音很平淡,如果不是在他楼底下,看到他神经质一样一根接着一根抽烟,程在野或许也会被这平稳的声音糊弄过去。 他心里有些乱,没想好要说什么,就随便编了点东西。 “我已经到家了,paulo在沙发上醉得昏过去了,martim刚把他抗上楼,”程在野编起谎话来都不带停顿,“你呢,你睡觉了吗?” 姜守言不相上下:“还没有,刚洗完澡,准备睡了。” 双方都很有默契地停顿了一下,夜色寂静,姜守言能听见对面沉缓的呼吸声。 他摁灭了手里没抽完的烟,转过身倚靠在窗边,俯视街道对面昏黄的路灯,又没什么目的地扫到了不远处的灌木丛。 他听见了小虫幽微的鸣叫,不知道是听筒里的还是远处草丛那的,然后对面的呼吸静了片刻,很认真叫了他的名字。 “姜守言。” 姜守言有些走神:“嗯。” 程在野突然低声说:“我喜欢你。” 第15章 厨房 厚重的烟味被风吹散了,姜守言闻到了衣服上,淡淡的,属于程在野的味道。 脑子里不由自主想象他说这话的模样,坐在小院的凉椅或者沙发上,低垂着眉眼,头发落下来,柔软地搭在他高挺的眉骨上。 说不心动是假的。 于是姜守言停顿了几秒,说:“我也喜欢你啊。” 声音轻飘飘的,和程在野的直白一比,像是灯红酒绿微醺一场后的轻佻。 那边安静了一阵,在幽微的虫鸣里更加诚恳:“姜守言,我是认真的。” 姜守言看到了窗台上的向日葵,哪怕夜色浓郁,它们也不减半分灿烂,依旧带着如阳光般的热烈。 他又偏垂视线看向窗台另一边,角落放了个小瓷碟,里面摁灭了六根烟。 如果不是程在野这通电话,瓷碟里会堆更多的烟头,直到烟盒被抽空,他又会陷入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无措。 可能被尼古丁镇静过头了,姜守言脑子一片空白,又下意识不想让程在野的话落空。 所以他回:“我知道。” 他知道程在野是认真的,一次又一次带他去见朋友,很坦诚地把自己展示给他看。 但说完姜守言又陷入了沉默,知道了然后呢,他能给程在野什么答案吗? 姜守言抚摸着脖颈上的那枚戒指,又想起压在枕头底下的那封遗书,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有点无奈,又有点苦涩。 他难免回想起martim下午在泳池边和他说的那些话,他说zephyr毕业后gap到了现在,对自己没什么很明确的规划……姜守言觉得他说错了,程在野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反倒是姜守言,毕业后虽然看起来很有规划地工作攒钱,但真正停下脚步向内审视自己的时候,他发现一片茫然,他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成长过。 这种认知让他下意识沉默,连喜欢都只能说的轻飘飘的。 通话静了片刻,程在野说:“你不用觉得有负担,我只是想把这句话告诉你。” 可能从小在很健康的家庭氛围里长大,程在野一直都很会照顾情绪和缓和气氛。 他不会步步紧逼非要知道一个答案,他更多时候会选择去做,很真诚去做。 程在野玩笑道:“免得我努力半天,最后你很惊讶跟我说,其实你一直把我当好兄弟,我没办法接受这样的误会。” 姜守言被他逗笑了。 程在野轻轻揪了揪旁边的小草,也跟着笑。 夜空高远,彼此的呼吸透过听筒模糊了空间和距离,紧贴在一起。 姜守言心情莫名好了一点,视线远眺落到了深黑的海面,隐隐约约的,他好像听到听筒里传来了海浪的回音。 不等他蹙眉细听,程在野又说:“你还记得明天要跟我一起去罗卡角吧。” 姜守言思绪被转移,在窗边站久了腿有点麻,他转身往客厅走:“记得。” 程在野听到窗户合上的咔哒声,从灌木丛后悄悄探头往二楼飞快瞄了一眼,客厅亮了灯,白光很柔和地从窄小的窗口晕开。 几秒后,卧室也开了灯。 程在野就笑了,没收住音,透过听筒传到了姜守言耳朵里。 姜守言狐疑:“笑什么?” “没什么,”程在野说,“罗卡角风很大,大西洋的海风很冷,明天记得多带件外套。” 姜守言坐在地毯上,手指拨了拨床头柜的木头玫瑰:“知道了。” “姜守言。” 程在野又叫了他名字,现实生活里很少有人会这样叫他,大多都是姜哥,姜工,或者守言等等,连名带姓总感觉很疏离。 第29章 可从程在野嘴里说出来就不同,明明字还是那个字,音也是那个音,但就是显得很亲昵。 姜守言摸了摸耳廓:“嗯。” 程在野说:“晚安,希望你做个好梦。” 通话挂断后,姜守言在原地坐了好一会儿,直到外面传来汽车经过的声音,他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盯着早已黑下去的手机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托程在野的福,姜守言今晚虽然没有做个好梦,但久违地睡了个好觉。 * 次日早上九点,程在野端着三杯咖啡走进庭院,递给正在清扫昨天烧烤摊残局的工作人员。 回到客厅刚好碰上martim静悄悄下楼,动作鬼鬼祟祟让程在野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进门。 martim余光瞥见他了,下楼的动作滞了半秒,醉得还没醒过神来似的很缓慢地扭头。 程在野脚步当即就迈进了门槛:“(醒这么早?)” martim唔了一声,挠了挠他的短寸。 程在野说:“(厨房有热牛奶。)” “(不用了不用了,)”martim连连摆手,表情看起来很着急,又有点奇怪,“(我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他手掌接连在上下几个兜拍了几下,程在野反应过来:“(在找车钥匙吗?放在那边桌子上了。)” “(哦哦。)” martim扭头拿了钥匙就要走,程在野在后面叫住他: “(你的扣子没扣好。)” martim低头盯着自己就没一个眼扣对了的衬衫,表情一言难尽。 程在野觉得有点奇怪,但因为和martim不如paulo熟也就没多问,他坐在沙发给姜守言发消息。 —醒了吗? —今天可能去不了,罗卡角风和雾都很大,这个地方的景色比较挑天气。 姜守言没回,估摸着还睡着,程在野就去小院拿水管浇草坪。 没浇上多久,头顶传来paulo懒洋洋的声音:“zephyr。” 程在野抬头去看,可能是醉的狠了,paulo自来卷耷下来了,虎牙也不露了,就那么软趴趴赖在阳台上。 paulo:“(martim呢?)” 程在野挑眉:“(你们昨晚不是睡在一起吗?怎么问我?)” 这句话不知道哪个字戳到paulo了,他的表情登时变得和martim一样奇怪。 “(都怪你,都怪你,)” paulo指着程在野欲言又止,“(都怪看你和riley看多了!)” 程在野握着水管就往二楼浇,这压力可比昨天的水枪大多了,paulo反应迅速一连往后退了好几步,没心没肺地摸了摸后脖颈上的牙印,有点刺刺的痛。 “(不管了不管了,头好晕,我要再睡会儿。)” 阳台的推拉门合上,程在野敏锐地从这两人奇怪的行为和言语里品出来了点什么东西,他站在原地笑了会儿,又牵着水管去浇远一点的草坪。 等把小院的草坪浇完,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程在野脱了手套,走进客厅,捞起手机看了一眼。 五分钟前,姜守言给他回了消息:真遗憾,难得早起一次。 和上面接连几条简单的白条消息相比,这条长得有点突兀。 阳光晃过被水浇透了的草地,带着青草冷调的清香晒到了沙发角落。程在野坐在那片光影里,嘴角挑起,笑得很不值钱。 * 姜守言难得醒这么早,回完消息后又不知道该干什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有点饿。 他爬起来洗漱完,走到厨房拉开冰箱,不出意料找到了小蛋糕和牛奶。 姜守言靠在流台边慢悠悠吃蛋糕,刚吃完最后一口,门被敲响了,笃笃两声,他的心跳好像也跟着紧了两拍。 姜守言在里斯本没什么朋友,能在这个点敲响他家门的只有—— “早上好。” 程在野站在门外,阳光轻描淡写给他撕了层金边,姜守言却觉得有点晃眼。 他把手上的塑料袋提溜到姜守言跟前,说:“庆祝你早起,中午我给你做葡氏海鲜饭啊。” 姜守言用事实证明了,早起脑子也不见得能有多清醒。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关的门,也不知道怎么就像条尾巴似的跟着程在野来到了厨房门口。 程在野倒是走的越来越顺,明明之前还会很客气地问“我可以进来吗?”“这个我可以用吗?” 姜守言看他拉开冰箱,又在往里面塞新买的小蛋糕、水果和牛奶,说:“太多了,吃不完。” 程在野动作没停:“没关系,下午的时候挑一挑,你不喜欢的我刚好给paulo带回去。” 姜守言默了片刻,顺嘴道:“paulo知道你这么偏心吗?” 说完才觉得不对,扭头就想走,程在野更快地转身,拽住了他的手臂。 刚从冰箱里进进出出放了东西,程在野掌心有点凉,姜守言很轻地挣了一下,被握得更紧了。 程在野很高,姜守言和他差大半个头的样子,视线平视正好能看见凸起的喉结,在眼前很缓慢地滑动了一下。 “我想喝牛奶,”程在野松开了手,嗓音压得有点低,“可以帮我倒一杯吗?” 姜守言洗了一个新的玻璃杯,程在野把要用的食材全部摆在了台面上,然后给自己系围裙。 姜守言把牛奶递给他,程在野说:“谢谢。” 喝完又很自觉地洗干净杯子,和姜守言的并排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