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雪晚歌》 第1章 [现代情感] 《京雪晚歌》作者:觅芽子【完结】 叶满第一次见沈谦遇那天,她正拖着一麻袋行李从边陲小镇来昌京。 她意外在街口遇到一身黑衣在那儿吞云吐雾的沈谦遇,问他这附近,哪儿有房子租? 风雪夜里,小姑娘瘦弱得跟个棍一样,沈谦遇酒后大约无聊, 拧着一支烟把自己的公寓租给了她。 叶满觉得沈谦遇是个多管闲事的富家子弟 后来,叶满和群演一起试镜被安排饭局,, 烟雾缭绕中,沈谦遇翘着二郎腿由着旁边的选角导演送上一支烟,却迟迟不低头, 只是浅浅的看着她: “小满,过来,坐我身边。” 众人随即立刻改变对她的态度,殷勤请她入座。 她才知道,他不仅是个多管闲事的富家子弟,还是昌京城贵不可言的存在。 酒局后,他坐在车里,慢条斯理的摩挲着她的后脖颈, 叶满寒毛倒立,他眉眼寡淡却矛盾的含情: “往后都坐我身边,好不好?” —— 开始的时候他说他们彼此都有说散的权利,另一方不能纠缠。 叶满要抽身的时候,沈谦遇从来不动声色的脸染上微微的愠气: “没我,你怎么跟他们玩?你想好了?” 她咬唇:“想好了”。 说完后她连同他的钥匙也一起还给了他。 他拿过钥匙,随即连同那半支未抽完的烟一起丢了,扬长而去。 再见面,她拿下新人奖,由大热的cp男星牵着从红毯上下来 匿在黑暗里的人用力拉过她手腕, 见到记忆里那张让他念念不忘的脸, 起来的火气又压了下去。 他叹口气: “满满,我到底待你,哪里不好。” — 后记: 四九城传,无心无情的沈家二哥,为了一个戏子。 赔了一生的青云之路。 薄凉资本家vs武学莽撞少女 年龄差8/上位者低头/sc 原名《南风相遇》,南风系列姊妹文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因缘邂逅 高岭之花 主角视角叶满沈谦遇 一句话简介:薄凉人情深(正文完) 立意:独立成长 第1章 大雪 这世界上就没这号人,更没这码事…… 这年冬天,是叶满真正拜别了师父下山寻找新的发展方向的第四个月。 她前十九年过得小众又特别,小时候就读武术学校,十二岁拜入空山派,是武学非遗传承人的关门弟子,等到她长到十九岁,还没有像师父老人家一样传承衣钵坐上掌门,空山派就真的成了“空山”派。 武学门派依稀尚存对每一个已经用惯了电子产品的“现代人”来说,都是可以让人“哇塞”的地步。 大门大派已经开始熟练使用互联网发扬传承,但叶满所在的空山派却悄无声息地被时代淘汰了。 哪怕是作为下一代“掌门”培养的她,也无门可掌。 那年凛冬,叶满第一次北上昌京,站在厚重又干燥的北方空气里,点开还不怎么熟练的打车软件,输入目的地后,在看到预估出来的金额的时候,伸在外头原本冻的哆嗦的手更僵了。 她收回手机,抬头望着那刻着密密麻麻字的公交站牌,从左往右数了二十七个站头后,才看到了她要去的那一站,梧桐苑站。 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闪着硕红色的987路公交车像一个怪物一样晃荡着沉闷的身子进站来。 车站里原本低头看手机的人像被写好程序的机器都在瞬间抬头,泛着空洞的眼神拥挤上车。 叶满随着人流进去,她个子算不上特别高,骨架也不大,但从小学武让她行为动作看上去比别人利落。 叶满固定好自己后,把随身的东西拉到自己身边:一只五彩斑斓的麻袋装满了她的全部家当——她练功的家伙事有点多。 虽然她只带了一些能过安检的。 挤上车后,她松了口气,在车子再次乌烟瘴气地移动起来的嘈杂声中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衣服被后门夹住了。 满车厢人谁也顾不上谁。 叶满回头,见是一个打扮靓丽的都市女性。 她一用力,帮那个女生把自己的衣角扯了出来。 对方说了谢谢。 叶满说不客气。 他们的插曲在昌京的夜里被淹没在人声的嘈杂里。 公交车在一站又一站的到站中停靠,又周而复始地再次启动。 叶满晕车,她坐在密闭空间里就会觉得透不上气来,但明明自己平时站木桩的时候平衡能力不要太好。 师父却说说这和平衡能力没关系。 社会本身就是一个让人犯晕的巨大旋涡。 不然她老人家也不会一辈子不婚不孕就住在山里。 叶满抬起头来,车厢里的每一个人此刻脖子上都像被压着可怖的巨山,链接头颅和身体的脖颈像是断了一样直直向下。 像是她看过的老旧香港电影《<a href=https:///tags_nan/jiangshi.html target=_blank >僵尸叔叔》里被打断脖子的僵尸。 密集的人群让她觉得呼吸不畅,她抬头往外看去,被红灯拦截车流的斑马线边上,也同时停着一辆轿车。 许是车流拥堵,轿车内的人也觉得烦闷,那微微泛着银色光没有一粒尘埃吸附的车窗摇下来。后座车窗伸出一只手来,随意地搭置在车窗的边沿。 第2章 修长的手指上泛起温润的光让她想到师父藏在高柜上的那块羊脂玉。 没等她看清楚,原先停在公交车边上的车又启动起来,那隔绝一切的车窗又缓缓升起。 叶满在一晃而过的光影里,只看到京a后面的五个九。 然后灰色的天空彻底变成墨黑色。 天空开始飘起雪花来。 —— 车窗外的高楼逐渐消失,车子停在梧桐苑那一站的时候,叶满拉着那一只箱子,拖着那只大麻袋从车上下来。 她在武术学校读书的时候,剧组去学校里挑选能打的小演员,叶满那个时候看了不少的香港武打电影,偷偷瞒着师父报名。由于她外形条件好,还真被选上了。 从那个时候起,叶满就想过如果有一天她要去外面的话,她应该会去学习演戏。 从天台山下来之后的那三个月,叶满在横店摸爬滚打了一段时间,她有点功夫底子,小时候又演过戏,所以时薪比一般的群众演员要高。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认识了一起演死尸的小桐。 小桐心思活络,人也会来事,没过多久不知怎么的就签上了一家经纪公司,去昌京发展了。看在他们一起在高压喷水枪下躺了八个小时一起演死尸的情分上,小桐给公司推荐了叶满。 大概过了两个月,叶满真接到了经纪公司打来的电话,她兴高采烈地和小桐分享这事的时候,电话那头却是反常的沉默。 小桐最后只是说,她太累了,她想回家,她不做演员了。 昌京云集了全中国最好的影视制作团队和所有的娱乐资源以及最有综合实力的造星公司。 但同时,也埋葬了很多人追梦路上留下来的尸骨。 “小满,这儿不适合你。” 不适合吗? 叶满要下山前,师父也说,外面的世界不适合她。 “合不合适,要去了才知道呢。”她在电话里是那样说的。 然后她就带上了所有的家当,不给自己留后路的,从浙东去了横店,又从横店来了昌京。 小桐离开昌京之前给她留了之前租的二房东的号码。 对方加了自己后发了一些房子的照片过来,一居室采光不错,布置温馨。 “早点定下了妹妹,我这个房子很多人问着要的。” 不到二十平米的开间要价六千,定金半月房租。 因为是小桐原先的房东,叶满就没有多留心眼,只问他要了手机号码和姓名,就交了定金。 叶满找了一个避风的巷子口,在逐渐落大的冬雪里给那位大哥发了一句“我到了,您在哪儿?” 之前收了定金还像模像样给她发地址、聊水电的人这会界面上却出现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她了解了一下红色感叹号的意思。 最后得到的结论是,她被骗了。 —— 梧桐苑这一块原先是清朝皇帝去祭祀坛要经过的马道。 后来民/国政府改造的时候,风水大师说这一块煞气太重,于是把两旁盘踞百年的梧桐树都坎了,想造个人工的景观湖压一压煞气。 半道子工程做到一半,当年发生的事都记在历史课本上了。动荡年间谁还能管这一块空地,于是慢慢的这儿就荒了下来。 资本雄厚的开发商面对的是高客,再者这又出五环外了,谁来投资这儿?也就一些零散的游民聚在这儿,最后发展成在市场上没有流通价值的老旧楼。 没有出售和升值价值的楼盘最后就成了容纳来昌京打工人的落脚楼。 没有物业费、水电平价、在政府重点强调取缔隔断房重视消防安全的大风向下,这儿依旧隔着木板住了密密麻麻的许多年轻人。 但今年传来了好消息,政府新出的规划中对这一片有大动作。 各大开发商不知真假,几番探寻之后只知道头部开放商苏家在梧桐苑边上开了个非请勿入的低调会所。 这不相当于在贫民窑边上开销金窟嘛。 这番操作更是印证了消息的真实性。 再者,苏家那位独生子苏言资和沈家要上位的往来又颇密。 沈家内部掌权人之争斗得你死我活的,最后上位的那位那就更不是寻常饭局能见的到的了。 今天是苏言资名下会所开业的日子,门槛都被踏破了。 苏言资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孟砚端着杯威士忌打趣他:“不过半月不见,苏公子倒是成了这全昌京城的红人,即便身处卧龙之地,依旧生意长虹。” “得了吧你老孟,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吗?”苏言资在自己人面前也不装了,“谁不知道都些是冲着二哥来的,他倒好,躲得一干二净,送两个花圈来算怎么回事。” 苏言资说着还看了一眼被他放在角落里的两个开业大吉很不走心的花架。 孟砚笑笑:“能给你送两个花圈来不错了,沈伯伯后来娶的那位,前些天过四十岁生日,沈老爷爷都出面下令让二哥回趟沈家给那位夫人一个面子,他愣是当了耳边风没搭理。” 讲到这事,苏言资脸色不大好看:“一个戏子,跟我能比?” 孟砚乜他一眼:“戏子又如何,你还不是见了乖乖要叫声沈夫人,二哥再不悦在沈家爷爷面前也得叫她一声母亲。” 苏言资:“谁不知道她这个沈夫人是怎么来的,这些荒唐事我不管,你只管跟沈谦遇说,我这儿人都散完了,他要是再不来,往后就别进我苏言资的门!” 第3章 苏言资外号苏娇娇,喝点酒就撒泼打滚的。 “我这刚进来,你就要赶我走?” 门外传来一道好听的声音,低低的音色,含笑中带点浑,但不过分厚重。 沈谦遇手边挽着个刚脱下来的羊绒大衣,露出的衬衫挽起来,也不知道从那个局出来的,满身倦怠气,但却依旧笑着说:“何必他和我说,你自个怎么不和我说?” 孟砚闻声抬头,手边的威士忌杯放下来,看向来人的方向,又看向苏言资,无奈摇摇头回沈谦遇:“你上次不回他消息,他已经单方面宣布删除你好友了,还没有加回来。” 苏言资见人来了,神色稍霁:“你是舍得来了?” 沈谦遇自觉找了个沙发,手边厚重的大衣落在沙发边上,昏暗光线里的细密尘埃迫不及待地逃离。 他半个身子仰靠着,意兴阑珊地说:“苏大公子开业,我能不来吗?” 苏言资埋怨他不给面子:“人都走了你才来。” 半道光里不明朗的人从玻璃茶几上抽出支烟来,烟尾敲了敲,拧着火回他:“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来的,又不是看在他们的面子上。” 苏言资判断:“你就是怕人烦你。” “你是个聪明的。”沈谦说话间随意从茶几上捞过那瓶人头马,正欲给自己倒一杯。 苏言资对他破罐子破摔的样子没辙,他把酒瓶子收回去:“要喝自己买单。” 沈谦遇挑挑眉,空置的酒杯随即落下,他也没说什么。 孟砚见沈家二哥今日脾气到是好,于是问他:“有好事?” 沈谦遇明显是喝了酒之后才过来的,眉眼微微向下,下颌点了点,像是应允,这之后才不紧不慢地说道:“东翼的收购谈妥了。” “是吗?”饶是预备生一晚上气的苏言资这会也插嘴道,“拿下东翼你可就是正儿八经的掌权人了,那你小妈岂不是要气死?” 沈谦遇转头问他:“我还能不能免费喝酒了?” 苏言资意识到自己又插话了,没好气地把瓶子又放下:“砸几个亿去买别人家的公司,到我这儿却几万块的酒都要白喝。” 沈谦遇:“下个季度你去欧洲买酒,用我的份额行不行?” “这么大方?”苏言资听到这话把那点不高兴抛到脑后了巴。欧洲那几个供应商看人下菜,奢品酒不好买,用沈谦遇的份额去买当然好。 沈谦遇这么一说,苏言资拍拍手:“那你尽管喝吧。” 新酒上台,专人开瓶。 孟砚接话到:“难怪你一进来就是春风得意的样子。” 沈谦遇不语,但筹谋多年到底是有了个初步的结果,也是让人觉得满意的。 会所包厢隔音不错,苏言资闹腾,喝多了翻着手机的通讯录说要找人一起玩。 他半个身子在娱乐圈,扯不清的女星太多了。 孟砚知道因为沈谦遇父亲续弦取了个女星的事让他不爱和这些所谓的“戏子”打交道,要阻止他。但没想到沈谦遇只是说,随他去吧。 想来大约是他心情真的不错。 说起这影视娱乐圈,孟砚倒是想起一件事可以说说。 “二哥,你听说了吗,陈家那位独子,放着大湾区那位宁小姐不要,要娶一个女演员。” 沈谦遇听过一嘴这事,陈家什么节骨眼陈家那位自己也有数,任性什么不好,去任性自己的婚姻大事。 沈谦遇只是淡淡地说:“门楣这么低,也亏得他看得上。” 苏言资是个追求爱情至上的浪漫主义,在他眼里,只要是爱上了,哪怕不同星球都不是问题,他在一旁插嘴道:“你懂什么,老迂腐。你倒是个追求门当户对的,我看你到时候遇上个门不当户不对你爱的死去活来的,我看你怎么办!” 沈谦遇只是身子微微往后仰,叼着根烟在那儿整理自己的领带,含糊不清地说:“这世界上就没这号人,更没这码事。” “傲慢,真真是傲慢的人。”苏言资呛着他。 相比之下,苏资言的爱不仅“浪漫”而且很“泛滥”,他手边坐了一个新晋的小花,仰着头在那儿一会儿要葡萄,一会儿要冰块的。 沈谦遇坐的稍远,他在那儿跟个瘾君子一样只是沉默不语地抽烟。 苏资言叫来的那几个女生看不出他是对这种场合稍显烦躁还是只是因为心气高谁都没看上。 但他坐在那儿从头到脚的装束足以说明了他的来历不凡,熟练场子知道看人下菜的不敢往前。 沈谦遇最后觉得没什么意思,从沙发里起来,加了外套要走。 孟砚知道他不喜欢他们这群做派,没问沈谦遇要去哪里。 沈谦遇从里头出来倒是觉得没有那么闷了,是他建议苏资言把会所开在这儿的没错,因为他也得到消息说这一片在不久的将来的确是有要规划拆迁的计划的。 这传说的地儿他也是第一次来,比起里头乌烟瘴气的,外头虽然凛冽些,但好歹没人打扰。 他站在其中一个楼的昏黄灯光下,刚刚里头吵到他想拧着眉头专心抽一支烟都没法。 这会无人打搅,他从兜里拿出火机来。 淡白色烟被送进嘴边,他这才像是刚刚缓过来一样。吞吐而出的青白色如雾的烟气里他无意间地仰头。 他看见高高低低的电线错综复杂,毫无章法被割裂成各种大小的门与 第4章 窗里头传来幽幽的灯火。 他单边拧着眉头,料想的是,这一块的确太老、太旧,既不符合老城耐看的历史沉淀风貌,也不符合新城焕然一新的城市面貌。 早就该拆了。 他这头正借着冷涔涔的空气清散着酒气,忽而在这安静到毫无人气的夜里听到一阵争执。 那声音是从街角巷尾传来的。 他眯了眯眼。 一素面朝天的姑娘拦了一个穿了一身黑色西装的男人。 “没有房子的这个事情我不计较了。但你得把钱还给我。” “我什么时候收过你的钱了?” “有聊天记录还不作数吗?这还不是证据吗?” “证据,行啊,有证据你去警察局告我啊。” 那男人一脸的无所谓,像是个惯犯。大约就是瞅准了刚来昌京的小年轻骗,也不怕警察,仗着自己横的竖的都有办法。 “你还不还?” 站在他面前说话的这个姑娘头发全部梳起来,只扎成了一个简单的丸子头。她穿了一毫不起眼的青灰色衣服,一条束脚裤倒是干净利落。 沈谦遇看到这一身的时候,莫名就想起钟南山上的道姑来了。 只是那些道姑大多年纪都不小,眼前这姑娘,他估摸着都不知道有没有过了二字头。 他自嘲,什么时候爱听墙角管起人家闲事来了。 那头似乎是要争论起来。 男人不打算认账,仗着自己不要脸和先天的性别优势,加快了步伐显然不想和她纠缠,打算逃了。 原先粗着脖子和人争论争不过的姑娘像是没料到他会如此不认账,站在那儿发了好一会儿的发呆。 正当沈谦遇觉得那小姑娘大约是要因为识人不清回去哭鼻子的时候,她却利落地从地上捡了根大约半个人身高的一根棍子。 她迅速很快,硕大雪花飞扬的天里,她三步并做一步,借了一旁的高水泥墙,竟然是一个侧翻过去,飞到那个男人身边的,就这样直挺挺地用棍子拦住了他的去路。 是的,没错,是腾空过去的。 沈谦遇眨了眨自己微微有些酸胀的眼。 觉得苏资言大约是买到了假酒。 第2章 大雪 那你——来,还是不来?…… 显然被吓坏的还有面前的那个男人。 他是个惯犯,让老顾客介绍新人,然后用一套假房源专挑无所傍身的小姑娘下手。 往常他都用这一招,只告诉人名字和电话,到时候通信软件一拉黑,他啥事没有,但这小姑娘硬是拿了她信息一家一家的房屋中介公司找,还真就被她找到了。 但他也不是怕的,无所傍身的小姑娘大多都害怕他报复,受了委屈都不会选择伸张。 所以他横行惯了,没把谁放在眼里。 可这姑娘原本在他身后很远的距离,和看武侠小说似的,阴风一阵,这姑娘就和鬼魅一样拿了把剑—— 哦,是一根木根。用一根看上去十分“锋利”的木棍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刚刚看清楚了,她左手换到右手的时候手上动作不要太流利了。 这会子棍子就抵在他的喉结处,他站在那儿觉得后背寒风凛冽。 他举起手来:“女侠饶命。” 叶满刚刚没说过他,脸色还是涨红的呢,她没松棍子,只是再问他:“你还不还钱?” “还、还、还钱。”那男人欺软怕硬的很,用手指头小心地抵开他脖子前面的棍子,皮笑肉不笑地:“妹妹,有话好好说,舞刀弄枪的,这是干啥。” 叶满没动,指着他:“废话少说。” “好好好,我这就给你。”那个男人从自己裤兜里掏出来一个钱包,在她依旧悬挂在他脖子上的棍子的见证下,他数了三十张现金出来,“一分不少了。” 叶满收起棍棒的时候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来。 她把棍子抵在手臂下,在那儿认认真真地数着。 这会轮到那个男人觉得奇异了,他试探性地问她:“妹妹,你会武术啊?” 小姑娘头也不抬,数钱数的哗啦响,声音倒是中气十足:“空山派第四十代亲传弟子兼掌门候选人。” 那男人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看她。 算他晦气,大概是遇到个精神有问题的了,这种人还是不要惹了。 他提了个裤子就跑了。 叶满数了两遍,发现他多给了两张,是三十二张,她抽出两张打算还给那个男人,抬头却发现他早就不见了。 算了,她把原先的三千放回自己的包里,剩下的两百块塞在自己外裤的口袋里。 而后她这才拍拍手,弯下腰来,重新收拾起自己的行李。 —— 站在街角的沈谦遇一直没走。 才点燃的烟趁着他无暇顾及的时候拼命地乘着北风燃烧掉自己短暂的生命。 等到夹着烟的手指感觉到一阵烫意,他才反应过来,他随后看向身后堆得乱七八糟的垃圾,把烟头掐灭了后随意地丢在那儿,而后又不由地转过去。 他一瞬间觉得自己像是个窥探别人生命的变态。 孤灯下的那姑娘丢了棍子后,弯腰把自己的那些东西都捡起来。 她有一个很大的麻袋,鼓鼓囊囊的,她是干什么的,捡破烂的? 一个会武功的捡破烂少女,听上去像是什么都市异闻。 第5章 麻袋里的东西在夜里和地面发生摩擦,好像很沉,一个穿着古怪的少女拖着这样一大袋东西在下雪天的夜里变成一中可怖的行进轨迹。 这事越来越离谱了。 他用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苏资言这小子不知道在酒里加了些什么东西, 沈谦遇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现在已经是十一点多了。 他拿出手机给司机打了一个电话,让司机在巷子口外面的大道上等他。 趁司机过来的时间,沈谦遇想起自己刚刚那支没怎么抽完的烟,刨去刚刚古怪的画面后,他依旧从兜里拿出烟盒来。 农历十二月是冬季最冷的时节,今年的昌京尤为干燥,就连飘落下来的雪花都因为这种干燥而变得生硬,一粒一粒分明地落在人温暖的冬衣上。 手里的烟最后随之破碎而凋零,等时间差不多了,沈谦遇回头,却意外撞见一张脸。 原先拖着麻袋宛如杀手的人这会子出现在他面前,他甚至屏了屏息。 他在后知后觉的一点点关于酒精的醉意中看到她的脸,比起原先的那只有一个模糊的样子,这会子看到的样子却更为具体。 她的眼睛微微狭长,本是英气的,但眼尾却垂下来,眼睛里干净的什么都没有,让人想到昌京最早最早没有那么多车马人流里的那种落在红墙黄瓦上洁白如玉的雪。 大约是天气有点冷,她的脸颊有些冻红了,她身形比他小许多,因此讲话的时候要微微仰着头。 她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对方先于他地说道。 “先生,打扰了,您知道,这儿哪有房子出租吗?” 租房子? 他手边的烟依旧只抽了一半。 他眼神扫过他依旧没来得及抽完的烟上,又只能让它落在手边燃着。 “你要租房子?” 叶满见到面前的男人淡淡开口。 她刚刚就发现他了,只是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站在风雪后面看热闹,给人的初印象也不是特别好。 只是她寻来寻去,总是要有一个落脚的地方,她折回来的时候发现他还在那儿抽烟。 他同样和那个男人一样,穿了一身西装,她虽然了解得不多,但料子好坏她还是能分得请的。 衣着代表品味,同时也代表地位,比如这个男人和刚刚的那个男人,气质、身份,都是完全不同,她本不欲打扰,但眼下她很被动,四下无人,她只能求助于他。 “嗯。”叶满点头,既是求人,那她也诚心诚意地说道,“我本来定好了房子,可那人是骗子,所以临时得找个房子。” 眼前的男人手里还握着一支烟,但烟头向下,徒剩纤长的烟圈在慢慢往上升腾。 她怕他烫到手了,于是提醒他:“先生。” 他这才像是反应过来,在充满斑驳的水泥石墙上把烟头揿灭,这才半转身子来的时候说道:“你要住这儿?” 他这会儿插兜站在她面前:“这儿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叶满没遮掩,和他解释道:“我朋 友他们之前都住这儿,她说了,现在政府都在取缔隔断间,这儿是为数不多有隔断的了。” 叶满见他那个样子,像是怕他不理解似的,又解释道:“就是把一个房子用墙之类的分成不同的房间,虽然说可能会有消防隐患……” 她说到这儿的时候触碰到对面男人的目光。 他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她感觉到他说的明明是,你知道有消防隐患,你还住? 叶满补充道:“但胜在房租便宜,而且不用和别人合租,有一个自己的空间。” “那你朋友呢?”他只是拖长声音问到。 他好像是恢复到了之前的闲适和慵懒,压低声音之后他的声音变得很醇,莫名让人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在不知道的时候喝了酒,然后大脑产生了无数的多巴胺,对他的问题都有求必答一样。 叶满:“她走了。” 沈谦遇:“去哪儿了?” 叶满觉得他还挺爱管闲事的。 叶满:“回老家了,她来了昌京一段时间,然后她说昌京不适合外来人,她就走了。” 沈谦遇:“那她是来做什么的。” 叶满:“您要问这么多吗?我只是问了您一个问题。” 沈谦遇:“嗯。” 嗯是什么意思? 叶满老实回答:“她签约了一个经纪公司,来这边发展。” “哦。”他心下有了判断,“你是个演员?” 叶满对自己的新身份的接受程度蛮高的:“是,准确来说我暂时是个替身演员,而且是武打替身。” “嗯。”站在她面前的男人单边的眉毛扬了扬,他点点头说,“你是吃这行饭的。” “是吗?” 这倒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 虽然是一句客套话,但叶满依旧觉得自己仿佛是被得到了认可一样。 “我朋友说昌京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她说我留不下来的,但我想试试。” 小姑娘讲到这个的时候明显语气都雀跃了一点,她的脸被冻的红红的,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来的,大冬天的脚脖子还露在外面,脖子上也是光秃秃的,穿了的衣服也是件单衣。 她说她想试试,眼睛里映着十二月昌京古城烁烁的灯火。 沈谦遇望着她一眼就能看到底的浅心眼子,想到她未来要去的是千人万人过独木桥,像她朋友所说的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水行当,他心里嘲了嘲。 第6章 不用试了,她留不下来的。 “走吧。” 眼前的男人这样说道之后,往前走了半步去来。 “去哪?”叶满有些接不住他这随时开始又随时转变的话题。 “不是说要找房子?”他转过半个身子来。 这个时候叶满才从明亮的光线里真真切切地看清楚他的样子。 怎么说呢,她在看到他的一瞬间,突然就想起师父的话。 “别看芸芸众生都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但每个人脚下踏行的路从来都各有不同,尤其是有那么一些人,你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觉得你们虽然站在彼此面前,但却依旧隔绝山海。” 叶满把所有形容一个男人好看的词都想了一遍,依旧觉得师父说的话最对。 这个人,很遥远。 “愣着干什么?”他再度发声。 叶满回过神来,问到:“去哪里找房子?” “你跟着我就是。”他在前头步行。 叶满却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她:“怎么了?” 叶满:“先生,您知道,我刚刚被一个男人欺骗。” 这话让他突然就觉得有那么一点愉悦。 “是吗?”他拖长声音,把整个身子转过来,正面朝向她,站在漫天飘雪而下的夜里,“那你——来,还是不来?” 他身上的羊绒织物看上去很温暖。 叶满从来不会觉得冷。 但当她站在昌京这干燥的要死的大雪天里,却不由地打了个哆嗦。 女孩子露出的脚踝白成一道弯月。 只是稍许停留后。 那硕大的麻袋又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痕。 第3章 大雪 你还有别的地方可去? 只是叶满没想到,走到巷子口停在那儿的是她之前看到过的那个连号的车子。 低调的黑色轿车在落雪的夜里却显得一尘不染,银灰色车身线流畅如同海里遨游的鲸鱼。 司机远远地看到他们,就过来主动地帮她拿东西。 叶满觉得不好意思,几番推辞。 司机:“小姐我来吧。” 叶满:“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您叫我小满就可以。” 沈谦遇开门之际顿了顿,而后回头,重复到:“小满。” “在。”她还在和她那一麻袋行李折腾呢,听到他叫她,和军训叫到名报道似的抬起头来。 “东西陈叔会帮你拿,你跟我上车就好。” “哦。”叶满这才停下手里的,上车之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跺了跺抖掉落上的风雪,最后才进了车。 有的人天然就自带傲慢。 叶满知道自己坦诚地说出自己的担心的时候,站在风雪夜里的这个男人的表情说明了什么。 他完全不需要替自己证明,也不说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但他的样子却要帮你。 只是这要帮你的样子完全不是因为在你身上有任何他想得到或者是他想利用的东西,那更像是人类偶尔路过遇到街角巷尾边上的一只猫。 仅仅是因为它花色不同,他就多看了两眼,谁知那小花猫就上来讨吃的,他翻翻衣兜掉出来随便两尾鱼干,对它来说却是饕餮大餐。 叶满坐在暖和的羊毛毡皮的座椅上,察觉到在这样稍显密闭的空间里,不像是在开阔的地带他们两个面对面地能说上话。 周围的气息开始沉下来。 面前这个男人不说话的时候,自带一些压迫感。 那种压迫感让她不适,她坐车本不大舒服,既然已经上了车,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她没了心思去问他们到底要去哪里。 车子停在一个地下停车场,叶满要去搬自己的东西,沈谦遇却阻止她:“让他们搬就好。” 他们? 叶满回头,这会儿来了好几个衣着统一看上去像是什么工作制服的人。 她没看上两眼,面前的男人又说:“跟着我。” 他语气淡了好多。 如果说风雪夜里叶满还能勉强揣测出他的情绪,那么来到这种钢筋水泥做成的高楼里,他的喜怒哀乐好像被这种坚固又封闭的东西隔绝了一样。 叶满跟在他身后。 他们绕过了地下室的住户通道,进入布置现代化的电梯等候间,叶满抬头看到前方写的字是“酒店公寓住户专梯”,一时没反应过来是酒店还是公寓。 但她知道,不管是酒店还是公寓,她都住不起。 电梯在上升的时候,叶满才发现电梯外装的是玻璃,眼前突然出现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他们闪着夺目的灯火,那种要让人仰望的东西,正一节一节地退居在她的脚下。 她手撑在玻璃上,心里被城市夜空俯视看到的夜景震撼着。 她不敢喊出声来,并不是怕自己被说土,而是觉得自己此刻的出声会像是叨扰——毕竟眼前的男人就跟没看到一样,只是垂目落在眼前的地板砖上。 他并不在乎他身后变化的景色有多美。 直到电梯到了二十楼,走廊里装点别致的灯火把这里照成白昼。 叶满才从这完全明亮的光线里看清楚身边男人的样子。 他五官很硬朗,鼻梁高挺,唇线屏直,不过他那双眼睛,好似因为微微下阖显得倒是柔和一些。 叶满想起她刚刚和他对视的时候,他的眼里也是有着混沌的酒意的,似是双好看的眼睛,甚至看人的时候还有点含情。 第7章 她这样想着,突然又撞上他转过来的眼神。 “这边。” 他提醒她方向。 她跟在他身后,有些不太好意思往干净的地毯上踩,毕竟她刚刚站在泥泞的风雪堆里。 那穿着和楼下一样服饰的一男一女已经等在了那里,见到人后,他们微微颔首。 叶满听到他们叫他,沈先生。 他只是轻点头,而后身体微微往边上移了移,给叶满留了个位置,“小满,你过来。” 突然听到自己名字,叶满从浑浑噩噩的思维游离中打起精神来。 在一旁的那个负 责介绍的女生立刻就热情地来迎接她:“小满小姐,我带您看看。” 她介绍说这个酒店式单身公寓是一个她没听清的由spo直营的(1),主要做高端人士的酒店公寓住宿服务,优点在于二十四小时管家在线,安保严格私密性很好,好多名人影星都住在这里。 叶满不懂什么是spo,但她的确不是什么高端人士,也不需要二十四小时的管家,更不敢和什么所谓名人影星同住。 约两百平的总面积被叫做单身公寓有些夸张,两百七十度的大落地窗外是昌京内河最漂亮的江景,大浴缸宽敞的比她之前住在山上的那个房子还要大。 叶满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原先的泥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都消失了。 她悄悄地问那个工作人员,这儿的单身公寓一个月要多少钱。 工作人员用最温柔的声音说着最让人心死的话。 “一般我们会建议客人年付,年付可以享受我们的会员待遇,年付最小的房间是四十八万,包含物业的。” 叶满被震惊到抖了抖唇瓣算了算:“一个月、四万?” “您如果是月付的话,一个月是五万五的价格,不过这样的话我们就没办法包物业了,物业是一平米十块的价格。而且,这个价格的话是不包含这一层,这一层是贵宾的,会再高些。” 还要加钱? 她为了三千块大晚上去和那个男人的理论结果不是为了来这边见识世面的。 她兜里翻遍了总共就一万块钱,这还是隔壁道观小师父知道她要出来先借给她三千的呢。 叶满觉得她是昏了头了才会跟那位先生过来。 “好的谢谢。” 叶满从屋子里出来,抬头却见到沈谦遇风轻云淡的表情:“没看上?” 叶满轻声说:“沈先生,我们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沈谦遇的眼神落在她此刻神色一般的脸上,又说到:“都是自己人,你有话可以直说。” 叶满看了一圈,最后说到:“沈先生,是这样,谢谢您的好意,但我身上没有那么多钱,我也住不起这里,不然的话我也不会出现在那一块找房子的……” 沈谦遇却出声打断她:“我知道。” 他目光看向他们已经把她搬上来的东西上:“我看起来缺你这点钱的样子吗?” 叶满:“那就更不行了,你我萍水相逢,我不可以接受你这么大的一个人情的……” 她还没有说完,眼前的男人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然后拿起自己的电话,拧着眉头听了两句,像是有什么事要赶回去处理,他边往回走电话之际抽出时间来和刚刚那个女服务员说到:“vicky,你安排一下。” 那个给叶满介绍的女人点头,然后回头对叶满说:“小姐,麻烦您跟我办理一下入住。” 男人步子大,叶满看着人就要摁电梯折回了,她忙往他走的方向赶,在电梯门要合上的一瞬间,她没多想,直接用手去挡。 沈谦遇眼见电梯要合上的时候她手伸进来,于是空着的一只手赶紧摁开电梯的开门键。 他在重新缓缓打开的电梯门之际没顾得上电话那头,而是盯着叶满说到:“电梯是有自动感应,但存在一定误差,你要是不想要这只手了,你下次依旧可以这样莽撞。” “抱歉。”叶满站在电梯外面。 沈谦遇挂了电话。 叶满:“不好意思沈先生,虽然我十分感谢,但我可能不能接受你的好意住在这里。” 站在电梯间里的人没动,只是微微抬起眼眸看她:“那你有更好的地方可以去?” 这句话戳破她现下的尴尬之处,叶满望了望从这头看进去依旧放在门口的那些东西。 不是不可以住酒店,就是得花一些功夫,把这些东西搬下去又要拖着找。 沈谦遇随之又给了台阶:“你先住下,过两天等你找到房子了,搬走就是。” 许是这样一说,叶满才觉得这事有可行的余地。 他右手还摁着电梯开关,左手抬手腕看了一下时间,像是要打发人:“小满小姐,时间不早了,我还有事,您看,我要不先走?” 对方说了这样明显的话,叶满不好纠缠下去:“哦哦,抱歉,打扰您了。” 说完之后,她把脑袋缩回去,但又见眼前的电梯迟迟没有合上。她抬起头来,只见对面的人把眼神落在她撑在电梯两边的手上。 她这才把手撤下来。 于是下一秒,那电梯就缓缓地合上。 叶满只看见他的鞋面最后消失在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电梯里。 然后在以数字的变化为标志的降落里越来越远。 叶满这才转过身来。 她望了望还在那儿等她的好些人,说服了自己,就先住一晚吧。 第8章 明天找到房子后就搬出去,等到落脚了再谢谢那位先生。 —— vicky安排给叶满的房间很大。 酒柜里的酒她没动,大浴缸她没用,她只是在洗漱好之后把浴室里掉落的头发都整理干净,把自己换下来的衣服打包装进脏衣袋子里。 柔软的床品和奢侈的布置明明应该营造一个好梦,她却躺在床上睡不着。 她不得不承认,昂贵的东西带给人的感受的确不一样,但却有些寂冷。 就像她今天遇到的那个人一样。 或许是江边的夜景实在是太过于璀璨了,她这双尘俗的眼睛舍不得他们的落幕,叶满总也是睡不着。 她又翻身起来,从箱子里翻出那个布料袋子来,然后从最里面的隔层,拿出一张和陈旧的帆布包风格不搭配的名片来。 明亮的光线条从另一面投过来。 她再度看了看名片上印刷的那个地点。 明天找房子,然后下午,去这家经纪公司。 然后她就能在这个偌大的城市落下脚来,像她曾经向师父承诺的一样,她会闯出名堂的。 她又把名片塞回去,在慢慢掉落的片片雪花里,她的眼皮开始逐渐变沉。 她想起师父,想起往返于上山和下山的求学十几年。 这个时候的天台山应该也在下雪吧。 山上这会子一定银装素裹,大雪厚到推不开门去吧。 也不知道她走之前给师父房间里装的空调好不好用,天气一冷她的腿脚不好。 她意外在夏天捡到的那只小黄鸭有会不会发生奇迹变成一只白色的天鹅。 还有山间的野猫没有了她的投喂后能不能挨过这个冬天。 …… 应该只需要等到明天的天亮吧。 天亮了,冬天就会过去的。 第4章 大雪 那房子从前死过人 生物钟还是跟原来一样五点就把叶满叫醒过来。 冬天的五点天还没有亮,她起来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恍神,确认了自己的确是住在什么昂贵的酒店式公寓里,才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 她的头发解开后很长,坐在床上迷茫的时候他们像一条轻盈的瀑布。 垂落的发梢微微动了动然后被迅速地扎起来缠绕成一个球。 叶满换了另一身看上去素净又简单的衣服,从玻璃窗往下看去,在灯火依稀的清晨看到这里好像有个小花园。 她踱步到自己那个大麻袋,头上刚扎好的头发和一个土豆一样,随着她弯下的身子也微微倾斜,在那儿好奇着。 陈旧麻袋里丁零当啷一套响,叶满拿出两截胡桃木色的棍子,再从里头掏出了根银光色的链条。 两头一拼,她转了圈,觉得趁手,攥手里就下去了。 她表情清清淡淡的,不施粉黛却让人过目不忘。客房早起打扫卫生的工作人员看到她不由地想多看两眼,但又见人大冬天只穿一身单衣,进电梯的时候手里捏了一截双截棍,于是又把眼神默默地挪了回去。 叶满来到小花园无人的地方,照常扎了马步,站了会桩,练了会她双截棍,然后神清气爽地想要去吃早饭的时候,却被告知客房早餐七点才开始。 叶满看了看时间,才六点。 要是换做在山上,七点她才吃早饭必定是要被师父罚站的。 她在餐厅外面等到七点。 中式早餐做的不错,西式餐点她也略尝一二,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家公寓,贵有贵的道理。 从早餐上可窥见一斑。 吃完饭后她收拾了一下就出发去公司签约 。 原先的舒适在地铁里被打破,拥挤的人流像被挤在鱼罐头里的沙丁鱼,叶满从最后比照着手机给出的换乘路线从地铁口出来,重新感受到凛冽的空气的时候,才缓过来一口气。 经纪公司是原先约好的,早上九点来签合同,小桐给她介绍的经纪人姓张,叶满和她联系的时候叫她珂姐,她只说到时候前台报上自己的名字就可以。 坐落昌京cbd中心的简心娱乐内部乱成一锅粥,原因是当家花旦唐尹尔被曝光和导演出入酒店。唐尹尔她年纪不大,本来走的就是清纯人设,现在直接被曝光和别人夜里私会,对方还疑似是一个年纪在她爸爸辈的导演。 简心这两年就没有签过什么出成绩的艺人,好不容易捧出了一个吧,这会子却出了这个事。 舆论一边倒,大多数都是接受不了唐尹尔人设崩塌的,而且对家营销号还带着节奏给那个导演扒出来什么“疑似国外有原配”的影射来,一大早就挂在热搜上了,因此简心此刻跟炸了锅的粥没啥两样。 叶满刚到前台,她还没有说完来意,前台那个画着精致的妆的女生头也没抬:“找张珂的是吧,你在那里等一下。” 叶满在前台座位等了好久,眼见前台人来人往资料横飞,直到一个穿着红色高跟鞋一身西装套裙的女人经过,前台的那个女生才叫住她:“张珂,新人。” 那个叫张珂的女人这才停下来,她合上手里的文件,带点疑惑地看着她:“叶满?” 叶满站起来:“是,我是。” 对面的人从上到下打量一圈她,然后说道:“跟我来吧。” 叶满跟着她往前走,张珂一边带着她穿过忙碌的人群一边说道:“小桐应该都跟你说过了这里的规矩吧。” 第9章 “一般我们是不会对外签约你们这样非科班出身且没有积累的新人的,但我看过你的视频,圈内像你这样会功夫适合做刀马旦的演员少,你有自己的优势。和我合作,我能保证你吃上饭,当然,你得摆正你的位置,明白你的劣势,你一没有科班背景、二没有人脉资源……” 张珂说道这儿,纤长的手指触了触电梯的五楼:“你饿不死,但要出头,很难。” 叶满跟在身后耐心听着,她并没有觉得张珂在给她下马威,她来这里之前有过心理准备。 很快五楼就到了,她跟着出来,路过拐角的时候,突然听见一道甚至有些称得上是凄厉的声音在那儿争吵。 “凭什么改我行程改我合同,我做错什么了我。” 玻璃门内有个纤瘦又曼妙的女子在那儿哭诉。 “你这么有本事你别让狗仔拍到啊,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庄导不怕东窗事发,可你的事业才刚刚起步,尹尔你真的一点都不懂怎么保护自己。” “现在说我不懂保护自己了,当时是谁带跟我说让我去向上社交的,谁带我去的这个局,谁让我爬上他的床的……” “唐尹尔你疯了,你要不听听你再说什么!就你这智商难怪会被拍,我看这几年你真的白混了。” 对面指责的也是一个女性,听声音大约年纪也没有很大,叶满看了看门外的台头:执行总监。 “不该听的话不要听,不该知道的事不要知道。”张珂跟没事人一样地淡淡说一句,“明天影视城开业,你应该可以吧?” 叶满回过神来,这是他们之前就讲好的工作机会。昌京城郊开发区开了一个新的影视城,项目验收的时候需要一些群演烘托氛围,叶满的工作就是作为一个会舞剑的群众演员人选,出现在那儿。 也是因为这个机会,她才来到昌京的。 叶满:“可以的张珂老师。” 张珂:“叫我珂姐就行。” 张珂带着叶满最后来到了一个小会议,她利落地拿出一堆框架合同来,放在桌上:“全约的,没问题吧?” 行业里的黑话叶满恶补过,全约就是指经纪公司全权负责艺人的资源和活动,演员的排期、资源都由经纪公司来安排,省去艺人寻找资源的麻烦,虽然经常是二八分、一九分,但好歹有活可干。 对于有名气的艺人来说不够划算,但对他们这种新人来说—— 反正新人也没有选择的权利。 叶满大概过了一下,而后拿出一旁的签字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张珂因为脾气一般在职场斗争的边缘化里发配过来带新人,看到叶满从头到尾的也没怎么说话,把自己的身份证件一一递交给她,签名的时候倒是落笔潇洒。 张珂随即抱着手问到:“不再看看?这里头霸王条约不少。” 叶满毕恭毕敬地把合同递还给她,只是缓声说:“珂姐,我现在需要留下来,吃饱饭,付的起房租。” “行。”张珂把合同收进去,“那你等会去领道具服,明天自己过去,影视城开业活动维持半个月,这半个月,你至少不用饿肚子。” “哦,提醒你一句,明儿有大人物来,那儿的项目导演很严格,别偷懒,别给公司惹事。” “知道了。”叶满点点头。 合同得拿去盖章,张珂叫了助理带叶满去楼下的仓库,她再经过执行总裁的办公室的时候,里面安安静静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助理像是有事,到了负一楼后,朝那儿喊着:“姜弥?姜弥?” 喊了两声也没见人,她看了一圈,问到:“姜弥人呢?” “不知道啊。” 叶满跟着她在人群里找了好一会儿,最后才在负一楼下沉式庭院里看到在那儿抽烟的人。 那个半蹲着一个女人,一头酒红色的头发过腰。 “怎么又在这儿抽烟。”助理埋怨了一句,用鼻子捂着赶了赶烟,“来新人了,你带着点,明天去影视城,姜弥。” 叶满这才看到转过来的女人的样子。 她有一双上扬的狐狸眼,很天然的长睫毛罩着,淡淡瞟人一眼都是多情的,虽然她此刻的语气是冷漠的:“又被你们骗进来一个?” “行了,交给你了。”助理显然不想和她有什么交道,说完就走了。 叶满站在台阶面前,她愣了愣,还是把自己的手伸出去,自我介绍到:“你好,我是叶满。” 面前的人叼着个烟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也伸手过来:“姜弥。” —— 姜弥带叶满去领服装。 “这个是你的。”姜弥最后拿出一套红衣给她,然后又给她一张纸,“这是你的角色剧本。” 叶满拿到薄薄一页纸,上面寥寥几个字:雪下舞剑的亡国公主 这是叶满第一次拿到这么具体的人物角色,虽然她要做的就是一直在雪地里不停地重复着动作。 叶满还想知道一些,于是又问:“没有亡国的原因之类的吗?” 姜弥古怪地看了看她,然后噗嗤一笑。 她没接叶满的话,只是说一些必要的话: “明天六点去现场做妆发,去晚了会赶不上八点的开业。” “你住哪里?”姜弥又问她。 说起这个事,叶满有点窘:“我还没有找好住的地方呢。” 第10章 这下轮到姜弥打量叶满了。 她皮肤很白,双眼皮褶皱是开扇的,垂眸的时候眉眼冷如月,抬眉时却又灵动可憨,看多了那些直接上来就摄人心魄的那些美,她的灵动倒是这个圈子少见的长相。 但长相再好,分配到张珂手下,也就只能和她一样只能接接边缘角色,等熬几年年纪大了,就和她一样错过了最好的发展黄金时间。 姜弥于是问她:“我有间房空,找室友,你要不要一起?” 叶满顿时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房租贵吗?” 姜弥:“一个月三千,一人一半一千五,在梧桐苑。” 这么便宜? 叶满:“是开间吗?” 姜弥:“二居室。” 那还等什么! 叶满:“那我今天可以搬进去吗?” 姜弥动了动她好看的眼睛:“你不用看看房子?” 叶满:“不用,只要能住就行。” 姜弥:“行,那房租明天开始算你,水电均摊,押一付一。” 叶满满心欢喜,她真走运! “不过——” 姜弥稍有停顿,面无表情地说道: “那房子从前死过人,你介意吗?” 第5章 大雪 “小满,过来。" 叶满叫了一辆面包车,把自己的东西放在车上,然后和公寓酒店的vicky道了别,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她帮忙替她向姓沈的那位先生说一声谢谢。 姜弥似乎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她一起帮叶满搬的东西。 她见到叶满把东西搬出来的地方,在那儿抬着下巴啧到:“看不出来啊叶满,你知道这什么地儿嘛,我们公司的红人,唐尹尔就住在这里,你确定要从这里搬到我那里去?” 她虽然这么说,但也伸手过来给叶满搭把手。 叶满:“我不是住在这里了,我是昨天遇到了一位先生,他好心让我住在这里的,但我肯定不能一直打扰别人。” “能安排你住在这里。”姜弥眯着眼问她,“你没要联系方式?” 叶满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哦,我应该要一下联系方式的,怎么说人家也帮忙了,往后得给人家回个礼。” 姜弥若有所指:“我不是说这个,你晓得那些个演员艺人明明自己买的起房子还要住在这里原因是什么,不就是因为这酒店经营权在跃洋集团下,跃洋你听说过吧,跃洋娱乐,咱们圈内的造星神话。” “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道理。” 叶满迷茫地摇摇头。 姜弥见她那个样子,又说:“任明月你知道吗?” 这个叶满知道,她从前住在山上闲得无聊,经常翻箱倒柜播dvd,当时的港片里好几部她都是女主角,八十年代的港星影后,不过后来隐退了。 姜弥:“她退圈后来了内地嫁了个不显山不露面的大人物,那跃洋娱乐传说就是那个大人物为了讨红颜一笑给她开的。” “能说一句就让你住进来的人,大约是跃洋的人,”姜弥挨着面包车头,“小满,青春宝贵,出名要趁早。” 叶满不是没听懂姜弥的话,她上了车坐在面包车的车仓里,车子左右摇摆恨不得把人胃里的东西都颠出来,她却坐的和一个钟一样纹丝不动:“要是这样说,是挺可惜的。” 姜弥被晃到坐都坐不稳,眼见面前姑娘嘴里说着是挺可惜的,实际上却一点可惜的样子都看不出来,于是笑骂她一声:“榆木脑袋。” 叶满却笑笑。 车子摇摇晃晃,沉默的高楼被他们甩在身后。 —— 房客部总监vicky受到汇报,说下面的人收拾房子的时候看到叶满住过的房子遗留下了一些东西。 一个红包。 因为这位小姐住进来的时候是vicky总亲自吩咐的,下面的人不敢擅自做主,于是把红包上交给了她。 她数了数里面的钱,折算了一下大约价值一天的房费那么多。 她在这个公寓工作了很多年,到了总监这个位置早就学会了不以外貌和打扮来推断有些事,不管怎么样,这位小姐是沈总亲自带回来的。 沈总说这笔账挂在他个人头上的,这儿多出一笔钱来,到时候账目盘盈事小,耽误了他的事就不好了。 她随即给沈总助理拨去了内线。 —— 老小区没有电梯,叶满在前面提着箱子,姜弥则帮她把后面的那个麻袋也拎上来。 猪肝色的门打开,即便是下午,整个屋子里也传出来那种在在阴恻恻的落雪天里的潮湿感来。 叶满刚放下东西,就听到身后哗啦啦地一通响,她回头,只见姜弥站在那儿,脚边滚落了她的从师父练功堂里一样一样搬出来的刀、剑、以及一些可拼接的棍木。 姜弥显然有些反应不过来。直到叶满过来捡,姜弥才说到:“抱歉。” “没事。” 眼前的姑娘走过来,左手提起那把剑,习惯性地抽出来看了看,转两圈,像是确认真没事之后,又把它放回剑鞘里,转头过来看姜弥那个样子,叶满又解释到:“没开刃的。” “所以你真的会武功啊?”姜弥问到,她原以为就是找一个会耍几招的演员,但看叶满刚刚那动作熟练的很。 叶满认真回答她:“我父母原先送我去学的杂技,他们搬走之后,我被我我师父收去当她的关门弟子了,一边在武术学校学文化课一边学武术。” 第11章 姜弥:“那你怎么来当演员了?” 叶满:“师父解散了师门,让我自己找路子。我想了想,我就对演戏还喜欢。” “挺好,那这屋子里的鬼大约都怵咱俩。”姜弥笑笑。 叶满没反应过来。 姜弥和她解释:“一个一身正气,一个一身邪气。” 楼梯口横贯进来的风吹进他们各自的衣袖里,叶满只觉得他们现在,一身冷气。 进了门,姜弥依旧和她聊着刚才那个话题:“怎么就解散了呢?” 叶满几乎要把头埋进面前的袋子里:“我们师门很小众,早年协会会有拨款,然后开支就会覆盖,我和我师父本来也是想去云游四海招生的,但你知道了。” “协会不可能谁都涵盖的,没了拨款,我们根本没法自负盈亏,我师父说武术也不是什么养活自己的路子,让我自己想想,我十几岁的时候演过戏,那个时候导演组来武术学校找能演武打戏的,虽然也是群演,但我还露过脸呢。” 姜弥:“原来如此。” 她打量着叶满带过来的一些东西,侧头说到:“不过现在很多动作戏都取消了,很多戏要么靠后期,要么就是让主角吊个威亚上去比划几下,那些需要真打的戏不多不说,而且很辛苦的,要是做武替基本上你吃了闷棍子还露不了脸,对别人来说,什么天价片酬的事根本就不存在,还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你真想好了?” 叶满点点头。 她真的有考虑过自己的未来。 她从小崇拜的那位荧幕上的前辈,他就是一拳一拳从电影圈打出来的,在从一个无人问津的小演员最后站在红毯上的时候,他介绍了中国功夫,介绍了自己师承一派。 她知道自己站得足够高了,她肩上背负的使命和愿景才会被看到,人们才愿意用放大镜来看她,然后重新审视是不是她的人生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 于师父,于在历史洪流中即将消失的空山派也是这样的。 姜弥腾出了一个地方:“那就预祝你星图坦荡。搬家第一天,吃火锅吧,aa。” 叶满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来请客,要不是你帮我,我现在都没有落脚的地方。” 姜弥是个不纠结的:“行啊,那就你请客。” 楼下有菜市场。 叶满原先以为姜弥不是个拘泥于厨房的,可谁知她在菜市场讨价还价游刃有余,对菜价涨幅也烂熟于心。 被扯掉的白菜叶子,削到不能再削的冬笋,菜贩子哀怨的眼神,无不彰显了她在生活上的老练。 叶满跟在她后面跟个小孩似的。 姜弥像是能看透她一样:“昌京的物价吓人,你要是不看得紧点,那钱就跟长了脚一样能跑。” 叶满默默记在心里。 火锅开启,姜弥湖南人,爱吃辣。 叶满不会吃辣,但她没说,在氤氲的热气里“斯哈斯哈”地一杯一杯的喝着白水。 姜弥在一旁看她额头上被辣出来的汗笑的直不起腰来,她说没见过叶满这样又憨又莽的。 叶满也跟着笑。 眼前的姑娘是她在昌京的第一个朋友。 应该算“朋友”了吧他们,毕竟两个筷子伸进过同一个锅了。 她有地方住,有了朋友。 她高兴。 氤氲的水汽里,叶满从姜弥不多的话语里知道她比她大几岁,在这个圈子里演过一些若有若无的角色,但都不大行,现在主要活跃在剧场。 那晚上关于她的故事她说的不多,叶满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好赌的爸,生病的妈,这些刻板印象和模子一样镌刻在她身上,她高中毕业后来昌京打工,吃到了一些美貌红利进入了这个圈子,却发现在这个圈子里,美貌是不值一提的东西。 她像很多故事里的姑娘一样,在命运洪流冲刷下充满着不安,又在不安里鄙视命运的运作,在鄙视中辱骂命运的操蛋。 姜弥说原先他们的这个房子,也是一个在影视城打工的姑娘住的。 她喝了点小酒,好听的声音此刻变得低低的:“很年轻,听说过了好几天才被人发现的。 “割腕。 ” 叶满原先被辣到斯哈斯哈的声音都收住了。 “不知道是在你的房间还是在我的房间,总之房子空置了好长一段时间。” 叶满愣愣地问她:“为什么呢?” 姜弥:“什么为什么?” 叶满:“她这么年轻,为什么…… ” 姜弥美丽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人生不一定有那么多的为什么的。” 她像是困了,像是只迷糊的猫:“这地儿本来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 姜弥后来喝多了,是叶满收拾的东西。 朝北的两居室在夜里阴气森森,叶满打开窗门本想通通火锅的气,却被北面灌进来的冷风冻得打了个哆嗦。 通风随即作罢,被褥是刚从楼下买来的,没经过太阳的晾晒后,它还带着涤纶未清洗的味道。 叶满闭上眼睛,心里闪过姜弥说的那个原先住在这里后来过世的女生,她说不知道是哪个房间。 她又翻了个身,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 希望明天出太阳。 太阳总是好的,不管是在天台山师父的木屋里还是在昌京这遥远又陌生的胡同巷子里,全天下能看到的就只有那一个太阳。 第12章 太阳总是那个太阳。 —— 第二天叶满起来,没如愿迎接太阳。 那一日昌京城大雪。 她换上薄如蝉翼的轻盈古装纱裙,拎了一把长剑按照导演的安排去影视城里那个开阔的登台。 这儿是影视城规划出来的对游客开放的区域,今天其实还没有对外经营,只是园区得让上头的投资人验收,项目经理和导演严阵以待的,一个姑娘因为梳错了一个发髻,被导演骂的体无完肤的。 “也不知道来验收的是什么大人物,让导演紧张成那样。”演员们窃窃私语。 “我听说来头不小,而且这么冷的天还不允许我们贴暖宝宝,穿单衣表演冻死个人啊。” “是啊……” 叶满还没来得及听讨论呢,导演就在那儿叫她:“舞剑的,那个舞剑的在哪里!” “这里。”叶满连忙跑过去。 导演就看了一眼她,很明显脾气暴躁地甩了手里的本子给身边的副导演:“我说了多少次你给我找个真的能打的,真的能打的,你又给我找个花瓶过来。” 副导演接之不住,慌乱地在地上捡着,一边捡一边慌张地找他助理:“小杨、小杨你怎么回事!” 那个叫小杨的连忙跑过来,他只顾把选角的要求给经纪公司,那都是经纪公司推人上来的,项目开始一大堆事,他那里什么都管得过来的。 “你们公司怎么回事!”那个叫做小杨的男人呲牙瞪目地看着叶满,“没看清角色要求就往上来,早就听说那个叫张珂的不靠谱了,你能不能行?” 叶满站在那儿和他们解释到:“导演,我能行的。” “你怎么行?”原先一言不发的导演这会子转过来,他眼睛不大,这会子眯起来就更小了,他盯着她手里的东西:“也就道具软剑,真给你把铁剑你能拿起来。别以为会两招就觉得自己有本事。” 叶满解释到:“不是的,导演,我拿过十八个武术冠军,其中八个剑类的、三个拳类的,五个长枪类的。” 导演神色变了变。一圈人顿时雅雀无声。 她以为导演不相信,于是提起剑:“导演,需要我比划两招吗?” “这是做什么。”副导演眼见导演要下不来台了,连忙让叶满走,“那你去吧啊,好好表现。” “都楞着干什么,各就各位啊。”副导演遣散了所有人,而后掏出一根烟来给导演,“刚入行小姑娘,不知道什么话什么时候讲,您别和她计较。” 副导知道导演最不喜欢的就是别人忤逆他,即便刚刚那姑娘也就是为她自己说了两句话 导演冷哼一句:“我和她计较什么。但你盯着点,偷奸耍滑的,结酬劳的时候都给我扣了。” “是。”副导送走导演,眼神看向刚刚那个姑娘走的方向,心里叹口气。 —— 叶满下来后,管理他们的组长把她叫到一边,狠狠地批评了她一顿。 叶满有些冤枉,那她难道不应该为自己说句话吗。 “你以为你是谁,还拿了十几个武术冠军,了不起了是吧。你这么厉害你别来这儿啊,我不管你是谁,来了这儿你就得从头开始,你今天的酬劳扣了。” …… 一天白干不说,副导演还去经纪公司那儿告了状。 张珂没说什么,自掏腰包给她垫上了。 叶满感激她,但也有些郁闷。 没有话语权的时候,藏起锋芒是对自己最好的保护。 这是她学到的第一课。 —— 叶满按照现场的助理导演指挥的那样登上高台。 她拿到的是一个亡国女子舞剑的人物背景。 为了更贴近人物,化妆师给她化了一个战损妆,脸上的“血痕”和“伤口”都不少,她身上的那条裙子不仅单薄而且是各处破损。 演员各就各位,演出就将开始。 体验游玩式的影视城里涵盖了上下五千年的场景,各路演员都很敬业,有模拟战阵爆发前夕在路上眉头紧蹙神色紧张的卖报童,有唐宫门口穿着襦裙买卖胭脂香料的女子…… 他们和叶满一样,敬业地当着npc。 影视城开业定向票发出去的都是一些贵宾,一群一群的游玩者坐在铁轨的火车里与他们驶过,群演则都是每一个神色都不敢懈怠。 临近傍晚的时候下了一阵雪,即便是叶满身体不错,这会子露在外面的皮肤也被冻的乌紫乌紫的了,其实按照时间来说试营业已经对外关门了,但听说那位要凭点头的大人物还没有来。 或许人家就是不来了呢。但副导演依旧让他们严阵以待。 直到天色都暗下来,影视城里传来一阵骚乱,导演和副导演簇拥着一群西装革履的人过来。 昂贵的皮鞋头落在刚被雪花铺好的浅浅地面上,留下的脚印没一会儿就又被风雪覆盖。 人头攒动中,客套的、赔笑的、讨好的……人声鼎沸,像一阵春天的风一样带着万物的热闹浩浩荡荡地过去。 身为npc的他们,甚至都没有看到是谁。 人声远去,过了好久,叶满刚好做完一套动作,原先做好的妆发好像有一点掉落,她想趁现在天色暗下来了人也走了稍微整理一下。 可偏偏从高台上一低头,却看见那儿挡风遮物的屋檐下,有两个人在那儿。 雪下的几乎要朦胧掉她的视线。 第13章 等她看清了,她才有些后悔。 站在那儿的两个人,一个是导演,但他一改刚刚的傲慢,身子甚至还有些微微低下来,在那儿笑成一朵花似地和身边的男人说些什么,但身边的人意兴阑珊,导演手里递着的烟是怎么都像递不出去。 还有一个,她见过的。 他此刻正从那大雪的屋檐下抬头,也这样不躲不闪地对上她的眼睛。 像是相识很久,老友相逢。 他随意如那般熟稔地喊她: “小满。” “过来。” 第6章 大雪 等我赚到钱了,请您吃饭吧。…… 原先拥着走过去的是项目背后的投资商跃洋旗下的投资公司的总裁,那其实也就是个傀儡皇帝,真的能拍板这个项目要不要继续的是眼前这个在屋檐下心猿意马的人。 沈谦遇没随着人流过去,他今儿来本来就没打着自己的名号来,只是稍许在屋檐下站了一会,那导演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倒是把他都认出来了,他这左耳边就和住了一只蚊子一样,嘤嘤嘤个没完。 他也是随意打眼一看,在那半人高的台子上看到了一个人。 影视城嘛,有个群众演员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但身手这么好的群众演员倒是不常见。 下着大雪,红衣飞袖,剑花干净。 等到他看清那张脸的时候,想起来了,那不是那天夜里遇到的那姑娘吗。 vicky说她搬走了。 本来人与人相遇本就如浮萍相逢,他从前倒也没有这样好心,那晚估计的确是酒后心情不错,帮了就帮了,后来提起也是想不起来的关系,但vicky后来专程打电话和他说,这小姑娘还留了一个红包当做房费。 还有就是,她留下 了一截双节棍,一根房客部加安保部研究了半天才确定下来那的确只是可伸缩的一根打棍。 vicky思来想去,把东西送到他那儿去了。 沈谦遇瞅着这咋咋呼呼的东西也有些头疼,没看出来是这么马虎的姑娘。 vicky也真是的,送他干嘛,他难道还盼着能见着给人还了? 也是没料到还真给他见着了。 沈谦遇没管耳边依旧念叨的人,唤她名字让她过来。 那导演见状明白过来,也跟着人叫:“小满,小满,你愣着干嘛,沈先生叫你。” 叶满这才反应过来,她想下来的,但又想起之前副导演说过不能随意罢工,于是抬起的脚步站在边缘又愣了愣:“那个,导演,我们有规定不能停下来的。” “死脑筋。”导演轻声骂了一句,而后走进风雪里招呼她,“给你放假,我说了算,你快过来。” 导演边说边把她手中的剑收起来,叶满这才下来。 她见到沈谦遇,老老实实地打招呼:“沈先生,您好。” 客套如第一次见。 沈谦遇望向一旁的导演:“陈导,能麻烦您给我们腾个空间吗?” 导演这才反应过来:“奥,奥,你们聊,你们聊。” 人走了。 叶满站在那屋檐外面,她身上没有遮挡物,落了满身的雪。 “站在外面淋雪做什么。” 他的眼神随意地扫过她的肩头,叶满这才发现她的肩膀上此刻已经落了不少的雪。 他往后微微退半步,像是给她腾位置一般。 于是叶满往前一步,随即进入他挡雪的屋檐。 她轻声唤了声:“沈先生。” 不知为何,遇到他的时候,她总觉得自己像在一阵雾蒙蒙的细雨中奄奄一息的火苗。 那是她从来都不会有的拟物状态。 她才站稳,肩头上却掠过他的手,宽大的手掌骨节分明,她侧头看去,他只是轻巧地抓了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她肩膀上的雪花,而后再度让它飘进风里。 他低低应了一声,像是对她的礼貌有所回应,而后问她:“给我留个红包是做什么?” 叶满回过神来:“哦,那是房费。” “你那些‘武器’也是?” 嗯? 叶满想起来,自己清点的时候是少了两样。 叶满:“落在您那儿了?” 沈谦遇:“是,我的人,差点报警。” 叶满有些不好意思:“都是我练功用的,没开过刃,不伤人,按照法律来讲我都可以带着他们乘坐交通工具。” “是吗?”沈谦遇,“你得空了去那个酒店公寓的前台拿。” 叶满:“好。” 沈谦遇眼神又落在她破损的服装袖口上,淡淡问她:“你找到地方住了?” 叶满:“嗯,和室友合租,就在梧桐苑那一块。” 沈谦遇点了点头。 叶满看他也不再继续说话了,她觉得自己也不好旷工太久,她随即拿起原先放在地上的剑,说到:“沈先生,谢谢您来告诉我,那我干活去了……” 她还没说完,站在屋檐下的人又说到:“等等。” 她被叫回来。 他没立刻说话,只是掀开眼皮看着她。 临近傍晚,雾雪蒙蒙,他的眼神却意外地幽深。 不同于那一晚上映衬灯火光影的酒意融融,这一次是淡漠又冷峻的。 但他说的话却没有那样让人让人觉得拒之千里。 “特地把你叫过来让你歇会,你倒想回去。” “榆木脑袋。” 第14章 最后一句微微上扬,却没骂人的味。 叶满于是又把脚缩回来。 她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她在人情世故上向来迟钝。 原来是觉得她太辛苦,才叫了她过来给她个机会休息是吗? 导演这样巴结他的样子,的确是不太会说她什么了。 这样来看,他的确又是举手之劳地帮了她。 叶满眼神落在身边男人一看就面料昂贵的大衣上,她的眼神慢慢往上,像是个风雪中攀登的勇者一样,最后落在他瘦削又立体的脸庞上,像是为了表达她的诚意那般,她缓慢说到: “沈先生,等我赚到钱了,我请您吃饭吧。” 身边的男人却笑了。 只是轻笑了一声,很短促。 “你不如说一句我们以后再也不见吧。” “你……”叶满反应过来他在揶揄她。 他似乎从头到尾都不相信她能成功。 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 他很傲慢。 但却不让她讨厌。 反倒觉得他这小小的嘲笑一下子让她原先总觉得奄奄一息的火苗此刻变成雀跃了一些。 她后知后觉才觉得风雪有些大。 她往里面缩了缩,伸出手来才发现她在一次又一次地重复中冻得手背和手掌都是紫红色的。 她搓了一下,哈了口气,又转身对身边的男人说:“您着急走吗?” 他只是投给她一个眼神,四舍五入大概是“有事你说”的意思。 叶满:“那您多站一会,天气冷,我想多偷会懒。” 沈谦遇这会眼神望过去,只见她穿的单薄,演员的衣服只考虑美观性,完全没有一点防冻措施,他听说试营业今天一早就开了,她实心眼,想必是在这忽然起风忽然又下雪的天里冻了一天。 那晚风雪夜见她光着脚脖子还以为她是什么天赋异禀的体质,原也是怕冷的。 她在那儿搓着手,哈出的气立刻形成白雾,小半张脸上的那些画出来的血痕和脏污一下子都有些不大清楚。 他随即脱了自己的长款外套,罩在她身上。 叶满这头还没缓过温度来,却只见原先穿在对面男人身上的那件厚实又温暖的外套落在她身上,她惊愕地抬头。 只剩一身秋冬西装的男人此刻更板正一点,他身形挺括,那样单薄的他却莫名地带着和她世界完全不一样的入侵者气质,明明一点都没有在刻意,但她知道,它们在频频地在撞击她的防御系统。 因他保持着一个绅士的距离,所以他手离开的瞬间,外套有些滑落,叶满连忙捏住外套的一角:“您……” 他这会微微低头,与她阐明:“我还有事,不能多留,你穿了我的衣服,他们不会来管你的。” “我……”叶满还想说什么。 “拼命是好事,但学会偷懒也很重要。”他却不由她分说,原先低着与她说话的头再度抬直了,“时间不早了,他们也快收工了。” 意思是让她能摸鱼就摸鱼吧。 说罢后,他开了那屋檐身后的玻璃门。 叶满这才发现通道后面还站着一个人,助理模样,见到她的时候,简单点了点头,而后跟着人走了。 等人走后,叶满才反应过来,他没有拿走自己的外套,恰好广播在喊话,风雪太大,让演员休息了,叶满这才脱下他的外套来,挂在自己的手臂上。 叶满出来的时候,被之前和她打过招呼的一个女演员发现了。 她叫陈薇薇,姜弥带叶满过来的时候委托了陈薇薇照顾她,她们应该是老熟人。 陈薇薇似乎是看到了刚刚那一段:“小满,刚刚那个人,你认识?” 叶满把衣服往自己的怀里缩了缩,而后才点点头:“不熟,只见过两面。” 陈薇薇眼神依旧还落在她手边的衣服上,叶满解释道:“借了衣服给我,我还得还他的。” 陈薇薇笑了:“我只不过是问问,瞧你紧张的。” 而后他们就没有其他的交谈了。 叶满把衣服收好放起来。 回去后,她觉得这衣服料子好,怕洗坏了,专门找了个休息的时间送到高档小区楼下的干洗店洗的。 原先午后有些倦怠的干洗店的工作人员看到样式和品牌,立马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服务尽心又高效。 这之后的几天,叶满都带去影视城,她想着要是下一次遇到他,可以还给他,但不巧的是,等到影视城开业庆典都结束了,叶满也没有再见到他了。 也是,他这样通身的气派,的确不该被这种小事所累。 叶满最后找了一个休息日去拿自己遗落在原先酒店公寓的东西。 她来到大堂,说明来意,前台让她等一下,最后出来的竟然是vicky。 东西是前两天沈谦遇又差人送 过来的,vicky早就让人注意着点等着。 拿回了自己的东西后,叶满把带来的他的衣服让vicky帮忙归还。 vicky面露难色:“小满小姐,实说和您说,沈先生一年到头也来不了这里几次,与其放在这里,不如您还是自己联系他吧。” “这样吗?”叶满想了一下,“那您可以把他助理的电话告诉我吗?” “可以,这是他助理的电话,您可以给他助理打电话。”vicky递过来一张名片,名片上是林营,抬头是总裁特助,遒劲的钢笔字体印刷写着电话号码。 第15章 叶满看了看时间已经不早了,今日联系怕是有些打扰,她决定回去后明天白天再早点给林助理发消息。 不过回到家的时候,姜弥来敲她的门。 叶满开了自己房间的门,姜弥抱着手站在门框边上:“小满,我找你说个事。” 叶满把门打得更开些:“怎么了?” 姜弥也开门见山:“陈薇薇来找我,问你有没有那位沈先生的电话。” 也是巧了,叶满本来不知道他电话,这事也就没有什么再往下聊的必要了。 可现在她揣在口袋里的手明显还能摸到那有些锋利的名片,嘴上却说不出那句“我没有”了。 叶满原先扶着门框的手落下来:“怎么了?” 姜弥:“你知道我性格的,我不喜欢绕来绕去的。是这样,陈薇薇之前帮过我,所以我就厚着脸皮来替她开这个口了,当然,你给不给那是你的事,我没有半分站在她的立场上的意思,我就是把这个事传达到。” 叶满:“你说。” 姜弥:“陈薇薇和唐尹尔从前是大学室友,唐尹尔成名的那部戏原先定的女主角是陈薇薇,但开机那天唐尹尔摁掉了陈薇薇的闹钟……结果就是你看到的这样,一个一炮而红,一个还在接散活。” 姜弥:“两人的仇呢就这么记着,陈薇薇一直忌惮唐尹尔有靠山,所以她也想找个靠山。” 简单的几句话里的信息量不少。 叶满眉头微蹙,像是思考:“所以陈薇薇想找这位沈先生,当靠山。” 姜弥耸耸肩:“她以前相信是金子总会发光的那一套。” 叶满看了一眼姜弥,而后把自己口袋里的那个名片拿出来。 姜弥人还靠在门框上,眼神落在名片上,未有动作。 姜弥:“真给?” 叶满:“你不是说她帮过你吗,而且这几天她也照顾我了。” “顺便。”叶满又回头去拿一件包好防尘袋的衣服,也递给姜弥,“顺便帮我把衣服还了,省的我跑一趟。” 她几下把事情交代了。 姜弥拿过东西,似笑非笑地看着叶满:“我可听说他权势滔天,真舍得?” 叶满却只是说:“我晓得我几斤几两的。” 姜弥承认她见过娱乐圈太多漂亮的眼睛了,但她唯独没见过叶满这么透亮的。 透亮到像一面镜子。 阳光、树影、月色、湖泊……世界给她什么,她就还原给你什么。 姜弥没敢往深了去想,倘若她这双眼里被离愁别绪染上,被喜怒哀乐操控,对于如今暮气沉沉的大荧幕来说是一件多么让人惊艳又心疼的事。 姜弥眼底那些从来都游刃有余的笑容满满退下去,她收起东西:“知道了,我会给她的,让她帮你还了。” 第7章 大雪 她最终还是踏进来了。 跃洋娱乐原先是沈谦遇的父亲开给他继母任明月的。 任明月,早年红透半边天的影后,却在事业如日中天的时候嫁给了沈谦遇的父亲后,然后就是退圈相夫教子。 严格算起来,任明月是沈谦遇父亲的第三任妻子,一个当红影星,配沈家的门楣,哪怕仅是第三任妻子,也得要够一够脚尖才能够上的。 原因无他,沈家这偌大家族的一点风吹草动落在昌京城里,那是半个城的权贵都要踏破门槛而来的程度。 算起来,任明月还是上嫁。 沈家原先管事掌权人带着妻女定居了新西兰,家族掌权人就要从沈家这几个堂兄弟小辈分来选。 没等任明月把自己儿子培养出来,这交接棒就被沈谦遇拿了过去。 任明月这些年手越伸越长,明里暗里不知道使了多少手段阻止沈谦遇坐到这个位置,好为了自己的亲儿子谋划,但交接棒的事是上面几个老人定下来的,任明月贸然不敢在明面上有所行动。 但她能去沈谦遇父亲那儿吹耳旁风,表面上说的是让他来跃洋娱乐锻炼,实际上就是暂缓他接触集团核心业务的节奏。 沈谦遇倒不疾不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而真的大摇大摆来当“监军”了。 跃洋娱乐的盛总请了这样一墩佛战战兢兢的,不汇报工作吧不合适,汇报工作吧,沈总就一句话—— “你做你的,我是来度假的。” 也不知道度哪门子假。 不过这位掌权人还真每日都来跃洋娱乐的总裁办。喝喝茶,看看江景,混个朝九晚五的打工卡,到点就下班。 今日本也是闲来无事的。 不过林助给沈谦遇内线打过来说楼下有个姑娘想见他。 沈谦遇这会子正给自己沏着茶呢,听到是什么姑娘,眉头皱起来:“你如今挡个人都不会挡了。” 他说完后要挂的时候,却又听到林助在电话那头说:“沈先生,对面说是来还外套的。” 听筒到脖子边上,沈谦遇原先落在桌板上的钢笔调了个头,他淡淡应允:“让她上来吧。” 挂完电话,沈谦遇继续捣鼓桌面上的茶,他本来是要沏一壶味头重的普洱的,想起叶满那冬日里光秃秃的脚脖子,手上动作迟疑了一下,随手换了一冲茉莉花片。 人倒是被林助带过来,可好一会儿都没什么动静,沈谦遇要叫人进来喝茶,抬起眼一看,站在门边上的那个女人,他不认识。 她打眼看过去不是什么有记忆点的长相,但手里拿着的的确是他的外套。 第16章 他眉头微微蹙起,心下觉得这一壶好茶是浪费了。 陈薇薇联系上人之后却没想到直接会被带到总裁办来,她只是揣摩帮叶满的人很有来头,但内地实力最强造星最多的跃洋娱乐的总裁办的私人办公室,她是想都没有想过的。 眼前的男人似乎对她的到来不是很感兴趣,自顾自地斟茶倒水,只是扫她一眼,而后慢慢地说到:“这位小姐,我们认识?” 陈薇薇忙说:“沈先生您好,我是来帮叶满还外套的。” 看起来没少跟人家说他俩的事。 面前的男人这会子站起来。 陈薇薇那天只是模糊地看到他,揣测他来头不小,样貌出众。 现在他站起来,身体半靠在办公室茶水岛台上,抱着双手看着她,她才发现这个男人虽然样貌俊朗,但那双冷扑扑的眸子盯过来的时候无端地像是一层风雪落在自己身上。 “她怎么自己不来?” 他单刀直入。 陈薇薇下意识局促:“小满、小满今天被经纪人叫去了,她有事。” “你和她什么关系?” “朋、朋友。”陈薇薇不由地把头低下去。 “你来还外套,她知道?” “知道、知道的。”陈薇薇像是要证明什么一样,又抬起头来,但接触到对面男人幽深又凌厉的眼神的时候,又把头低下去,“您的联系方式,是她给我的。” “这么说——”对面的男人终于缓下语速来,原先审视她的目光回到胡桃木桌面上,依旧开始摆弄桌面上的茶具,“她知道你是借她攀一攀登云梯?” 沈谦遇的话说的难听。他很轻易地戳穿她,知道她要什么。 陈薇薇原先进来前准备好的讨好言辞和圈子里你来我去的那点伎俩都不够用了。 陈薇薇舔了舔自己的下嘴唇:“是、我对她,没有欺瞒……我也不会、也不会……” “你是判断我跟你所谓的朋友见过两面觉得我们之间能够有什么?还是觉得你足够漂亮便也想学学那些风月交易里的手段,探探我的口风?” 上位者直言不讳的口吻让人感觉傲慢。 “要找登云梯的话,我想您找错人了。”沈谦遇没什么太大的语气起伏。 陈薇薇语气断断续续,显然有些着急:“抱歉沈先生……我冒犯了, 我知道,我不奢求您能给我任何的承诺,但,但哪怕只是一个机会呢,我真的需要一个机会,我知道,我知道我这样很讨厌,我从叶满那里问到您的电话,但衣服外套要是她给我的,您能不能看在我把外套送过来的份上,给我一个机会呢。” 沈谦遇坐在那儿,语气冷漠:“我既不是投电影的,也不是做电影的。” 陈薇薇此刻根本顾不上自己的尊严,她知道她今天被赶出这个门之后就再也没有进来的机会,她已经不能等了,那些“我原本”和“我本该”的仇恨和懊悔每天都折磨她,她为之疯狂,磕头下跪都可以。 陈薇薇:“可您认识大把的人,陈导那样看不起人的人见到您都要点头哈腰,人人都忌惮您,能不能,您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就当是随手投喂一只流浪狗……” “行了。”沈谦遇制止她。 他蹙着眉头,只是拨通内线: “林营,送客。” —— 三十几层的高楼还往外推开着窗,桌面上煮着一壶茶水,摆了两只杯子,一只有人用过,另一只杯子水面显然没人动。 林营心惊胆战,很明显刚刚的气氛不太好,自家老板把他叫过来但却久久都没有发话。 林营最后只听到沈谦遇说——“衣服处理了。” “好的,我这就让人拿去干洗……” “不用了。”他打断,“扔了。” 林营跟了沈谦遇很久,对他的喜怒神色还算是了解的,他外套给那个女人的时候他在场,所以听到说来还衣服的时候没和从前一样挡掉那些人,谁知道人上来了却不是同一个。 难怪老板要生气。 林营拿了衣服出去,把门带上了。 茶几上的手机有一阵没一阵地一直在响动,沈谦遇划开手机,苏资言又给他拉入什么“京上夜夜笙歌”群了。 他正欲退出,苏资言又一个电话过来。 他装枪口上来惹他不快,接起电话来,苏资言那头嚷嚷道:“二哥,晚上出来喝酒。” 沈谦遇:“你那破会所不然就关了吧,拉我过去,天天敲我竹杠。” 苏资言:“今天我买单!” 沈谦遇:“老苏家的盘子交到你手上了?” 这事戳他痛处,苏资言一愣,含糊不清地嚷嚷道:“迟早的事。” 过一会他又说到:“是简心娱乐的钱总。你知道你跃洋下面有个经纪人叫祁茆吧,就她为了捧自家艺人上头和你们跃洋那老总沆瀣一气,这不把简心的某位艺人的私生活给爆了,人哭哭啼啼来我这儿告状了。” 沈谦遇波澜不惊地往后靠了靠:“敢情您是当青天大老爷来了。” 苏资言:“二哥,都是小姑娘,你知道我最看不得这种场面,人都求到我门口了,看在我们都是光着腚一起长大的份上,您就出个面,成不成,不然我就去跟沈爷爷说他房里的鱼不是顾三哥弄死的是你喂太多喂死的!” “行了。”沈谦遇拿他没辙,“陈芝麻烂谷子事了还提。” 第17章 沈谦遇头疼归头疼,到底还是对这个发小的事还算是个有求必应。 晚上的局没到要到开包厢吃饭的地步,沈谦遇回了下榻的酒店用了餐,他最近乐的清闲,过去的早。 苏资言还是那个尿性,开最大的包厢叫最多的妞。 沈谦遇坐在角落里抽烟,气场把周围的人弹出三米远去。 孟砚坐在一旁,从沈谦遇的烟盒子里挑挑拣拣,最后还是拿起一旁的雪茄盒,点了根烟。 沈谦遇:“德行,就爱冲的是吧。” 孟砚笑笑,讽他:“寡淡。” 沈谦遇:“我可不是你,口味重。” 孟砚:“知道你禁欲,要不怎么快三十了身边一个女人都没有,哎,老沈,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去你的。”沈谦遇叼着根烟把剩下的两根雪茄丢了过去。 孟砚也不恼,从地面上捡起那两支雪茄,只是颇为可惜地:“也不知道往后要苦了哪家高门大户的姑娘,跟你这种薄情人过日子。” “不过是各玩各的。”沈谦遇支着个头,没当回事,“什么时候听说过这个圈子要凭真心实意,要学举案齐眉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眼含点薄凉薄凉的笑,微微斜向上袅袅升腾的烟气模糊他半张脸。 直到外面厚重的门被推开,陆续进来两三个人。 有低眉顺眼讨好的,有红眼含泪委屈的。 人群最后面那个,一改往日的素色衣衫,柔顺的直发变成曲意讨好的弯度,抹了个潋滟芳菲的红,捏了捏手里的包,无言地站在人群中。 说她不美大约没人会同意,她是如水中窥月般难以可得的长相。 但说她美似乎又有些牵强,至少这一身香奈儿是被她浪费了。 他遥遥一看。说意外也不意外。 她最终还是踏进来了。 第8章 大雪 直直地对上他俯身看过来的目光。…… 叶满是收到张珂的消息急急忙忙往回赶的。 张珂在信息里说简心老大要见她。 叶满也就刚从一个跑龙套的“个体户”变成才签约公司的“小九九”,怎么会惊动简心的老大要见她。 等叶满着急忙慌地回到公司推开门,里头坐了三个人。 这几天统筹沉浸式影视城乐园的陈导意外也在。 都说陈导小肚鸡肠,叶满也做好了后面被穿小鞋的准备,但意外的是好像从那天沈谦遇认出她之后开始,陈导对她格外热情。 这会子陈导见了她,还站起来:“小满来了?” 张珂跟叶满介绍:“陈导,我们简心的老合作伙伴,你见过的。” “陈导好。”叶满恭恭敬敬问好。 张珂又说:“钱总,我们的boss。” 会议室最中间坐着的大约是个三十多的女人,穿了一身偏正式的白色西装,领口搭配了一条波点的黑白丝巾,闻言朝叶满笑笑:“小满你好,你刚来公司的那段时间我太忙了我们没有见上面,这段时间还适应吗?” “适应的。”叶满站在那儿回着,“谢谢老板关心。” “生活上有什么问题你就找张珂。工作上你要是有什么问题你就找尹尔。尹尔——” 钱筱望向眼眶还红红的那个女人,“你往后多带带小满,大家都是一家公司的。” 叶满是第一次看到唐尹尔真人的,她这些天入公司之后有认真去看了公司签约的艺人的履历。唐尹尔真人比电视里要更瘦更漂亮,只是最近绯闻缠身,她哭得梨花带雨的这会子看上去都有些病弱的样子。 “知道了。”唐尹尔没抬头,语气一般。 叶满看到钱总大约瞟了唐尹尔一眼,而后又不动神色地把眼神收回来,落在叶满身上,问她:“小满,你和沈先生认识啊?” 叶满才反应过来他们说的是谁:“奥,算不上很熟,我们就见过几面的。” 钱总听陈导说起片场的事,向来低调的跃洋集团的接班人身边什么女人没有,会无聊到把自己的外套送给一个刚入行跑龙套的姑娘? 商人最会借力打力,左右逢源。 简心有麻烦,对家就在跃洋,钱总焦头烂额的,叶满就像是上天送过来的礼物。 钱总:“是这样的小满,既然你进了简心,那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晚上我有个局,也涉及圈子里的一些朋友,我想带你练练胆子,往后你总是也要去这些场合的,你看行不行?” 叶满没法说不行。 钱总从上到下打量她一圈,温柔笑笑:“小姑娘家家的,怎么穿的这么素。张珂,你带小满去服装间挑几件好的,就拿服装合作商送来的下季度春款好了。” 说完这话,唐尹尔抬起头来:“钱总,那是我……” 钱总:“小满,跟张珂去。” 张珂随即把小满往外面带,叶满出来的时候还听到唐尹尔不满。 “钱总,那是品牌寄给我的。” “尹尔,这不是你要避避风头吗,等事情过去了,我再给你多接几个合作不就好了。” 张珂在前面带路,单刀直入地问叶满:“钱总要带你去干什么,不用我说你自己明白吧?” 出乎她意料的时候,身后的姑娘只是淡淡地嗯一声。 “你知道?”张珂转过头来,看着叶满清清冷冷的脸,“那你聪明点,别让老板下不来台,老板不好过,我们就不好过,一荣俱荣,一算 第18章 俱损的道理,我想你明白。” 叶满:“我知道的珂姐。” 他们谈话间已经来到了公司的私人服装间。 张珂打开门:“进去吧,让他们给你挑一套。” 叶满头也不回地要进去。 张珂临了又叫住她:“小满。” 叶满见面前的人欲言又止,只是点点头说:“没关系。珂姐,我知道的。” 说罢后她就一头钻进那橙红黄绿星光闪耀的服装间里,只剩张珂面对着突然刺眼又突然合上的大门,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做经纪人的,最怕带愚蠢的艺人。 但也同样怕带太清醒的艺人。 —— 保姆车带着一行人来到目的地。 叶满跟着钱总他们下车,从一个隐蔽的私人通道进来,坐上贵宾专用的电梯,到地方后只觉得人声鼎沸,自己仿佛被挤进炸裂的时空隧道。 笑骂声、吵闹声、金属乐……吵成一片。 台上大尺度表演的那些个女性有着反人类的三围,有人随手拿了端着酒杯的酒侍盘里的一杯酒留下一叠红钞,坐在卡座里左拥右抱的那个男人如果叶满没有记错的话他凭借“深情人设”刚收过一波粉。 这儿没有狗仔,没有摄像头,没有道德的审批,没有公众的目光,只是一个放大着人性的欲望,允许“神明”堕落的光怪陆离的世界。 叶满跟着他们穿过人群,来到里头的包厢处,包厢隔绝外面的声浪,从超大的噪音一下子跌落无声的黑暗里,叶满有短暂的失聪。 推开门又到了另外的一个世界。 大包厢的沙发是象牙白色的,即便灯光悬溺,即便屋子里的莺莺燕燕依旧很多,沙发上的人也没什么堕落之态。 最起先站起来迎接他们的是一个穿一身白色西服的男人,他眉骨很高,瞳色偏浅,是白净的长相。他们进来后,他站起来随即把那些莺莺燕燕遣散了,反而先声夺人说道:“哟,这不是尹尔嘛,怎么红着个眼睛,谁欺负你了?” 唐尹尔闻言更委屈了,直扑扑地就要往他怀里去:“言哥。” 苏资言没接招,不过抽了纸巾递给了她擦眼泪,转头对钱筱说:“钱总,你欺负我们尹尔了?” 钱筱:“我哪里敢,我可是指望着尹尔赚钱的,疼她都来不及,怎么敢欺负她。您就知道揣着明白装糊涂,得,我也能揽下所有罪过来,谁让苏总怜香惜玉,我们这种年纪大的,总是要背锅的。” “哟哟哟,钱总,您看看您这嘴皮子。”苏资言转身就到了钱筱身边,压低声音说,“您这锅给我扣的可大啊,我可是帮你把人约出来了,你打算怎么谢我?” “我能让您白帮忙?”钱筱朝身后说到,“小满。” 叶满连忙上前,按照之前嘱咐的那样从包里拿出来一个信封,递给苏资言。 “光明正大贿赂我啊?”苏资言挑挑眉,还是拿过了信封,眉眼又落在叶满脸上,“哟,筱总,带新人了?” “是,叶满,刚入圈不久,往后还望苏老板多照顾照顾。”钱筱虽然是一直在和苏资言说话,但眼神余光却一直瞟向他们进来后就一言不发坐在角落里穿黑色西装的两个人。 那儿光线太暗了,他们进来半天了也依旧没见那儿的人有动静。 钱筱:“听说令堂最近对陶瓷感兴趣,有个朋友刚好在做这一块,苏老板看看符不符合口味。” 苏资言折着信封脊背打开一看,是他妈念叨了不近人情不送票的那个顽固老头的专场。 “好说。”他松口,“你你会喝酒吗?” 他这话是对着叶满说的。 叶满:“我会一点。” “一点可不够用啊小满妹妹。”苏资言说话之间脸靠得近,浅色的瞳孔直白地看着她。 叶满有点想逃,但她没动。 “许久都没有这么热闹了,既然都来了,那就一起喝一点。”苏资言拍了拍手,门被推开,外面的人送来一推一推的酒。 钱筱见那动静,给唐尹尔使眼色。 唐尹尔连忙说:“言哥,我陪你喝。” 苏资言虽是个爱看热闹的,他闲事管的多,但却也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尤其今天破天荒因为这事让他去请沈谦遇,他不摆到满意的谱都觉得不划算。 他倒了一杯烈酒,越过唐尹尔的话:“咱俩什么时候不能喝,不是说是带新人来见见世面?” 那酒杯不着痕迹地被推到叶满面前,满到晃出水痕来。 唐尹尔闻言手上动作停在半空,伸出来的手拿回去也不是,再往前也不是。 叶满识趣地拿过酒杯,没犹豫,仰头一口灌下。 辛辣的酒刺激得她喉头火辣辣地一阵疼。 苏资言随即打眼多看她一眼:“可以啊。” 酒场子混得多了的自然知道该躲就躲,男人劝酒的时候其实只要撒个娇服个软什么的,也就混过去了。 叶满是个愣头青,脑子转弯不了一点。 苏资言没遇过这款,有了新鲜劲:“哎,筱姐,你哪里找来这么实心眼的妹妹的。” 钱筱:“苏总,人家还小,您担待点。” 苏资言继续给叶满倒酒:“钱总的人,我能不好好照顾嘛。” 钱筱见苏资言高兴,随即又看了唐尹尔一眼。 唐尹尔看了看依旧坐在那儿抽烟的两个人,说道:“言哥,你能不能帮帮我啊,让跃洋那个祁茆别老是盯着我啊,她有自己的艺人要捧我可以理解,但没必要为了竞争关系给我买黑稿啊,跃洋的营销公司又多,你是不知道我在外面名声有多臭。” 第19章 苏资言依旧给叶满倒着酒:“黑稿?庄导的酒店,你可没少去啊。” 唐尹尔面色黑下来,抿了抿嘴唇,才支支吾吾说道:“我那也是身不由己。” 苏资言忽的笑起来:“你瞧瞧你脸皮薄的,我开个玩笑嘛你不用这么紧张。” 钱筱找补:“苏总,您就帮个忙,找那位贵人说说呗。” 她目光指向那边。苏资言也不装了,身子往后一靠:“既然都说道这份上了,人我是给你叫来了,但你搭不搭得上,要看你们的本事了。” 钱筱这会子见原先坐在那儿的两个男人走了一个现在只剩下一个了,料定这是个说话的好机会:“小满,跟我去敬那边那位一杯。” 叶满这才混沌抬起头来。 大人物为了利益博弈来博弈去不见血的刀光剑影她无暇分析,但她知道位于整个游戏里最低位置的自己,要扮演好一个棋子的角色。 路易十三也好十四也好,她喝了这辈子最多的一次酒。 “哦好。”她收起自己的杯子,在钱筱的带领下,来到那边上的黑墨色的沙发边上。 那儿坐着的那个人和他们在另外一个世界一样。 “想必这位就是沈先生了。”钱筱根据气质判断出来敞手坐在沙发中间单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的男人,“我敬您一杯。” 钱筱端着高脚杯,挂上温柔的笑,很是讨好。 沙发里半明半暗光线里的男人只露出半张脸,下颌线锋利又流畅,应当是人间绝色。 他只是端起酒杯示意了一下,但没喝。 钱筱回头招呼叶满:“小满,跟沈先生打个招呼。” 叶满这才上前,喝了酒,她略显笨拙,加上光线不明朗,以及那个男人迟迟都没有反应的样子,她甚至都有些觉得他们是不是搞错了。 这个人身形是像的,但坐在那儿的样子实在是太高傲了。 不像是之前两次见面都与他解围的人。 但事到如今,也容不得她想这么多,她迟钝地抬起自己的酒杯,都没打眼再看,只是在那里说道:“沈先生,敬您。” 那头的男人这次却连酒杯都没有抬。 让人看不出情绪来。 钱筱见这样子,估摸着自己算盘要打空了。 是,身居高位什么手段没见过,没利益纠葛的时候高抬贵手就当救一只小猫小狗,真要有所图,对方不知道比自己精明多少倍了。 钱筱于是讪讪,但她没有完全放弃:“小满,你陪沈先生喝几杯,我找苏总商量点事。” 钱筱撤退,叶满人还在那儿。 叶满只能把自己的酒杯放下来,然后倒满。 她这会酒劲上来了,反倒没有那么怵了,管他是谁,只是干净利落地道满酒,举杯向前 :“沈先生,我敬您。” 然后也不管对面什么反应,只是仰头往自己喉咙里灌。 辛辣冲上脑门,她憋出眼泪来。 她于是又倒了一杯,再重复这样的动作一次。 她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老板希望她怎么做,她就怎么做。 等到第三次的时候,面前波澜不惊的男人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轻啧一声,而后几乎是一瞬间,他从黑夜里伸出手来,径直地抓住叶满的手腕。 酒精在血液里横冲直闯让她身体滚烫,她手腕碰到那冰凉的触感的时候短暂地心惊肉跳。 她抬起因为酒意而变得湿漉漉的眼睛,直直地对上他俯身看过来的目光。 她才反应过来,原来所有人口中的沈先生,最后都是那同一个人。 他看着她,眼里有轻视,有不悦: “你要把自己喝死在这里?” 第9章 大雪 他一点一点地擦掉她的唇色 她一点都不懂曲意迎逢。 如果她懂的话,就不会让别人来还衣服,放着好好的茶不喝要来这里喝不要命的酒。 这边的动静明显惊到了那头,就连苏资言都抬起头来,他鲜少看到沈谦遇有情绪。 沈谦遇的手还握在叶满的手腕上,没动身,只是对周围的人说:“我和叶小姐聊几句可以吗?” 苏资言还想说什么,钱筱边推边拉的把人哄了出去。 等四周的人走完了,叶满还是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 他放开她的手,这才恢复成身体又是靠向沙发的姿势,语气淡淡地说:“坐到对面。” 叶满放下手里的酒杯,人要往后退一步,但刚刚她喝酒的样式是微微俯下身子半蹲讨好的,这会子往后的时候差点没站稳。 身边的人于是又伸手来扶她。 叶满对上黑暗中那双不明朗的眼,是有些后知后觉地发怵的,她眉眼向下,说了谢谢。 “是你自己要来的还是他们强迫你来的。” 两人对坐,对面的人语气像审问。 叶满:“我自己要来的。” “那你要是遇上别人了,你打算怎么收场?” 叶满看了一眼对面男人的轮廓,又低下头去,轻声说:“别人不会向您一样一直让我喝。” “嗯?”男人拖长声音,“会顶嘴啊?” 他眼神落在她巴掌大的脸上:“刚人让你喝酒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说一句不要。” 叶满:“那是我上司,我要保住自己饭碗的。” 沈谦遇:“你是做演员的还是要饭的?” 第20章 叶满抬起头来,认真地说:“一边要饭,一边做演员。” 这话把沈谦遇气笑了,他眼神落在她此刻有些因为喝多了已经开始发红的脸上了,而后又从她的脸上瞟到她的唇边。 唇边的口红不知道什么时候晕开来了,她唇饱满,但这会子一圈歪歪扭扭的很是难看。 沈谦遇于是抽了面前茶几盒里的一张湿巾,人往上凑近了几分,伸手够到她唇边,要帮她把多余的唇膏擦掉。 叶满对这种靠近一点防备都没有,她下意识要往后退,却没想到面前的人的另一只手来到她后脑勺上,固定住她:“丑死了。” 一句丑死了断了她所有的扭捏,仿佛她的脸上有一个见不得人的东西,这会子她要是还在意什么男女之间的那点距离而没擦掉这个东西,那她的人生就要完蛋了。 叶满一动都不敢动。 她的眼神往前一对视,看到的竟然是对面男人的喉骨,它似乎很不满那高领毛衣带来的束缚,仅仅是在她看过去的一眼的时候就滑了滑。 有些男人因为太过于有张力连带着仅仅是作为第二性征也是难以直视的存在。 叶满下意识往上挪了挪眼神,又落在他的唇线上。 他唇线秉直,此刻神态认真,好像她脸上有一项需要他集中精神攻坚克难的“大手术”。 他的表情是很严肃的,摁住她后脑勺的手也是宽大有力到容不得拒绝的,但是他的动作确是轻柔的,而且他的眼神除了落在她唇膏染开的地方外,没有一点其他的冒犯。 那种轻柔带来一点点眩晕感,就像酒精麻痹神经后身体不受控制地像一片羽毛一样坠落。 湿巾最后带着浅红色的斑驳落在茶几上。 他俨然像是个做完手术的医生,还要对她的“病情”下一个诊断的结论。 “这个颜色不适合你。” “跟小孩穿大人衣服似的。” 后半句说的难听。 叶满有点酒气:“你干脆说我不适合当演员行了。” 沈谦遇点头:“你说对了。” 叶满站起来。 沈谦遇:“干什么去?” 叶满现在语气一般:“他们走了,我也要回去了。” 沈谦遇左手支着脑袋,右手手指在沙发上敲了敲:“你的饭碗保住了?” 叶满想起钱总,想起唐尹尔。 他们让叶满一起来的原因很简单,就是想看看沈谦遇能不能看在叶满的面子上,高抬贵手。 叶满诚实回答:“我知道我没有这么大的面子和能耐。” 沈谦遇依旧坐在沙发上,说话间下颌微抬,但眼里有些散漫:“你不试试,你怎么知道你没有?” 叶满:“怎么试?” 她酒也喝了,天也聊了。 沈谦遇:“你的经纪人、你公司的前辈,没教过你吗?” 经纪人?前辈? 她想起唐尹尔是怎么左右逢源给金主提供价值的。 那种地步,她做不到,但她不是很确定沈谦遇说的和她想的是同一码子事。 叶满磕巴了两下,她还是说:“抱、抱歉,沈先生,我想,我做不到。” 她拒绝人倒是直接。 沈谦遇抬抬下巴:“你自己做不到,转头把我的电话卖掉?” 叶满没想到话题最后转到这儿来,她解释道:“不是卖,陈薇薇问我要,我没道理不给。” 说完后,她又觉得自己是没有跟他打招呼就把电话给别人的事情好像是不太好,于是她又道歉:“抱歉沈先生,我没想到你会这么介意……” 听听,听听她说的这话。 倒成了他是个小气的人了。 偏偏沈谦遇有气却都不知道往哪里撒,他见她在那儿说了半天也没说一句他爱听的,于是他摆了摆手,阻止她:“行了,你回去和钱筱说,让她注意她的艺人的言行举止,这事,就算了。” “真的嘛?就这么简单。”叶满没想到沈谦遇这么容易就松口了。 面前的人站起来。 叶满如释重负,她这会子心情好了很多,原先皱在一起的眉头舒展开来,走过来一步。 沈谦遇在那儿穿着外套。 他转身套西装袖子的时候,瞟她一眼。 叶满后知后觉地过去帮他。 沈谦遇也就看了她一眼吧。 准确地来说是白了她一眼。 而后他手往袖子里一伸,转身背对着她整理衣服,过了一会又像是气不过,走之前转过来,指着叶满的鼻子说:“你要是下次还敢卖我电话号码。你会死的很难看的。” 叶满把自己鼻子缩回去,摸了摸。 她有点醉,没脸没脸地笑一下。 “毛兔子”。 这是他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叶满没听懂这话的意思,但她直觉不是什么好话。 —— 这事就这么解决了。 叶满那天回去后,喝下去的烈酒直咕咕烧心一样地往上冒,她最后抱着马桶吐了个干净,拖着没有力气的身体躺在床上。 她发烧了。 她好久好久都没有发烧了。 她从小学武,身体很好。 但来了这哪哪都是人的偌大“打工”城,身体就好像本能地在反抗着这让她不适应的钢筋水泥构筑而成的丛林。 发烧的感觉很不好受,时冷时热。 第21章 半个月前已经报修房东但目前依旧还破损的窗户透进来呼呼的风,听上去像是什么孤魂野鬼在嚎叫。 因为发烧,叶满从来不需要闹钟的生物钟出现了一些混乱,她急匆匆起来下意识地想去姜弥房间看她有没起来了,却发现她的门依旧开着,床铺得好好的,好像一晚上没回来。 叶满出门前才打开手机看到昨晚接近两点的时候姜弥给她留的消息,说她今晚不回来了。 姜弥最近似乎总是不在家。因为是别人的私事,叶 满也没有多问。 影视城的演出结束了,接下来一段时间,叶满没有工作内容了,张珂丢给她好几摞电影打发时间。 影视城开业验收完成之后陆续有剧组就进组拍戏了,唐尹尔的事就跟没有发生过一样被遗忘在互联网上,她接下来的古装戏份的女一号依旧稳妥。 既然是同个经纪公司的,叶满也得到了“特许”可以进组观摩学习,她坐在那仿制<a href=https:///tags_nan/mingchao.html target=_blank >明朝宫殿的台阶上吸着因为重感冒控制不住的滋溜大鼻涕,看到唐尹尔因为一个吊威亚飞下来的戏份ng了五次。 演到后来导演脸都黑了,化妆师上来补妆的间隙唐尹尔嚷嚷着要休息,一大剧组又要等她,一来二去大雪天里,整个剧组进度比预想中慢了不少。 导演得罪不起唐尹尔但又不能这么算了,于是告状告到了钱筱那儿。 钱筱旁敲侧击和唐尹尔说了几句,说风头刚过,让她收收自己的脾气,眼下这部戏的ip和投资都不错,市场的期待值也很高,让她多用点心。 唐尹尔表面答应的,实际上依旧还是我行我素。 唐尹尔原先是个任劳任怨的,自从后面有人撑腰后,这几年越发飘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即便她再赚钱,做老板的哪有让赚钱工具老是骑在自己头上的道理。 唐尹尔刚走,钱筱就把张珂叫到办公室。 钱筱从前是做经纪人出身的,得益于家里有资源最后自己开了个经纪公司,但真的论起辈来,她是张珂的徒弟。 张珂三十五岁之前过的顺利,家庭事业美满,但命到后半途开始有了变化,她有个自闭症的儿子,在事业上自然没法全部投入,钱筱是看在她是张珂从前带入门的前提下才让她在简心的。所以这些年她的事业停滞不前,在简心也就带带一些边缘演员。 张珂一进去,钱筱就站在老板椅边上,单手撑着桌面,上扬的丹凤眼落下来,没抬头,只是问张珂:“叶满那姑娘,你觉得怎么样?” 张珂顿了顿,给了自己的判断:“她早年有被选中过拍过戏,我也看过之前她的演戏片段,虽然那露脸的不多,不过那些个身形出场的片段都干脆漂亮,给女演员做武替是绰绰有余,加上她样貌放在娱乐圈里也是一眼就有辨识度的,我也是因为这样,才觉得她后面可以往刀马旦反向发展,才签的她。但毕竟她不是科班出身,资历又浅,更没有什么可以依仗的资本,综合判断的话,签她赚不了大钱……” “怎么就没有可以依仗的资本了?”钱筱闻言转过身来,眉毛单边抬起来,“唐尹尔的事是叶满几杯酒几句话就解决的,这还不够?” 张珂缩了缩下巴:“这个、我问过小满,她说她和那位沈总,只是乏乏之交。” 钱筱:“她是个傻的你个做经纪人的也是个傻的嘛?” 钱筱说完挥了挥手:“张珂,我和你交个底,唐尹尔,我迟早要弃了,你带带看叶满吧,让她顶上,之前公司是怎么把唐尹尔带起来的你就怎么把叶满带起来。” 唐尹尔怎么起来的别人不知道简心公司内部不知道吗,先是花边新闻炒作,再是树立综艺人设,顶着绯闻女王的名头走的全是营销路子,一时间身价水涨船高。 张珂表示:“叶满不适合,这路子和她不对付。” 钱筱:“她到底是怎么样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目标明确,道路可行,公司最后要赚到钱。我会跟唐尹尔说的,让她对接资源的时候都让叶满跟着学学。” 见张珂依旧一脸犹豫,钱筱双手搭在桌子上,俯身向下说到:“阿珂,你我都是圈子里的老人了,新人和韭菜一样一茬一茬的起,谁什么样根本不重要,这个道理不用我跟你说吧。” “话说回来。”钱筱又直起身子,“你别觉得叶满委屈,如果不是看在那位沈先生的面子上,你觉得我会选她来代替唐尹尔吗,她应该感到高兴。” “知道了。”张珂最后回到。 —— 没两天,叶满就被原先唐尹尔所在的剧组叫了过去。 张珂陪她一起去的,唐尹尔的那个角色所有的武打戏换了替身,替身演员就是叶满。 叶满做好妆发吊威亚之前,张珂叮嘱她:“等会上去之后胆子放开,动作做饱满,这段戏唐尹尔卡了太多遍了现在全剧组都看着你呢叶满,你知道没有?” 道具老师再次检查着叶满的威亚,面前的姑娘换了一身飒爽的剧中战衣,挽了一个简单的古装髻,清冷的眉眼落在自己的脚面上,也没个热身的环节,只是说:“珂姐放心。” 她这波澜不惊的样子倒是显得在这个圈子里呆了十来年的张珂心事重了。 张珂只有之前叶满的一些成片片段,现场表现是真的第一次见。 她这会抬头看面前的姑娘,瘦弱但不孱弱,古装造型倒是真的适合她,她仪态不错,站在那儿稳稳当当不卑不亢,不知道是真有两把刷子还是只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第22章 “各部门准备。” “演员就位。” “威亚吊起。” “3、2、1。action!” 威亚推进的速度极快,人物俯冲向下,靠近摄影器材画面恰当的时候,人半空借固定器翻身旋转,银枪划出利落又干净的弧线。 原先没什么期待的导演这会子把老花眼镜往下拉了拉。 “漂亮!” 第10章 大雪 那是男性天然的力量和体型优势。…… 叶满的加入让整个剧组的节奏顺利起来。 导演高兴了剧组里的演员也轻松了不少,叶满人又和善,因此好多演员都蛮喜欢和她接触的。 “你没发现叶满来了之后导演脸色都变好看了吗?” “可不是吗,导演从前那是敢怒不敢言,唐尹尔根本接不了大女主戏,偏偏背后资本大,导演也没辙啊。” “我听说唐尹尔是自己要求不用替身的,她不是向来都是塑造用功人设的嘛?” “叶满也是简心出来的,同一个公司的,唐尹尔再怎么样也不会不听公司安排。” “哎,那你说,简心是不是想捧叶满取代唐尹尔啊?” “谁知道呢,但你看叶满的确业务能力好,人吃苦耐劳,没有导演不想和这种演员再次合作的吧,你再看唐尹尔,这些年圈内谁不知道她爱耍大牌啊,要我是老板,我也得起个心眼子。” “你说的很有道理。” …… 两个化妆师在化妆间整理东西的对话落在门外的唐尹尔和助理的耳朵里。 助理面色紧张,扯了扯唇角安慰说:“尹尔姐,你别听他们胡说,根本没有可比性,您是简心最赚钱的女演员,叶满只不过是个替身演员,而且我听说,张珂为了塞人进来,都没有聊片酬。您想,您片酬并没有减少的前提下还少了很多摸爬滚打伤身的戏,也是一种好事啊。” 唐尹尔一个眼刀飞过去:“我不受伤粉丝怎么心疼我?我还怎么向别人证明我的努力?” 助理磕巴了几下:“露脸的动作戏还是得您自个拍,叶满再努力也露不了脸。” 唐尹尔:“她这一部戏露不了脸不代表下一部戏露不了脸。这个叶满太奇怪了,你去查查她的底细。” 唐尹尔并没有因为叶满喝了几杯酒说了几句话就解除她的困顿就感恩于她。 唐尹尔刚开始的确客客气气的,主要怕叶满是那个什么沈先生的人,但又很奇怪,真是沈老板的人他怎么可能这么不怜香惜玉的,放养她来当一个武替? 大概其实也没什么关系,只是那天叶满恰好撞上了,对方高兴,就放了他们一条生路。 撞运气的事怎么能算实力,再说了,她在这个圈子里拼死拼活拼了五年好不容易才攀上个庄导,叶满才入行背后会有她想都不敢想的人罩?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大佬又不是傻子。 —— 年关将至,这天气是越来越差了。 大雪天的沈谦遇被苏资言拉到这没什么人烟的影视城来。 沈谦遇坐在车里,敞开着门,见到苏资言忙忙碌碌的,让人搬着车里一摞一摞的大马士革玫瑰。 苏资言在那儿指挥着人:“哎你们小心点。” 沈谦遇支起个脑袋,问他:“你小子追人改路数了?” 从前苏资言满车厢的奢侈品,他随手拿到哪个就送哪个的,前些天遇到一姑娘,新晋的演员,今天一改往日作风竟然送起花来了。 苏资言没抬头:“我这叫投其所好,我遇见这姑娘就不喜欢那些包啊的,就喜欢花,你说,多清新脱俗。” 沈谦遇不置可否。 眼前的人忙碌来忙碌去的,苏资言虽然没有自己动手也好歹算是站在下面督工,他看这沈谦遇跟个时装模特似地坐在他车里,心里不大平衡:“二哥,你就不能有点参与感。” 沈谦遇往那坐了一会,缓缓说道:“我倒不知道在你心里我是这么好说话的人?” “大冬天的陪你来这儿追人。” 苏资言:“不然你干嘛,你回沈家去?你弟今天回国,家里主角是人家母子,你回去了你也是招人烦,还不如来跟我一起泡妞。” “我可没你这么好的心情。”沈谦遇随即长腿一迈,从车子里下来,掸了掸落在那儿的雪花,抬头又看了看灰蒙蒙的天气,“伞呢?” 苏资言没好气地从车后面掏出一把给他:“剧组探班这么好玩的事你也不参与,老顽固。再说了,你现在人都在跃洋娱乐,虽说你是在金融行业杀出路子来才回了昌京的,人心险恶都见过,但都说隔行如隔山,娱乐圈的事你该多跟在我身边学学才是。” 沈谦遇神色倒是坦然:“这不是今日休假嘛,改日再向您请教。” 苏资言白他一眼,不说话了,只是生气地回头嚷嚷大马士革玫瑰不允许掉一片花瓣! 沈谦遇拿了伞,没有立即撑开,直到雪花像许多毛茸茸的爆炸米花一样掉落在他黑色皮鞋边上,他才缓缓打开伞。 红砖黄瓦上落上那纯洁的白色,鲜明的颜色对比下,这仿制宫殿几乎都要以假乱真。 影视城这一片不对外开放,虽临近年底但这儿的拍摄剧组倒也不少。 沈谦遇对任明月丢给他的担子没怎么在意,娱乐版块本就是跃洋下面不起眼的一个版块,也不是老沈家这么多年来的积蓄重点。 第23章 不过任明月依旧派人来盯着他,沈谦遇索性也懒得动,来跃洋后大事小事都不过问,和隐退山林似地。 他正闲云野鹤地踱着呢,就看到那廊檐下有个人蹲在那儿。 那人穿了一件古装,青白色的长衫由于她下蹲的姿势而落在地面上,没被屋檐遮挡的衣衫部分已经落了不少的雪花。 她手里正捧着一个便当盒,筷子划拉得飞快,小半张脸都要埋到食盒子里去了,模样滑稽,像是几天没吃上饭的小猫咪—— 通身明明干净,但却觉得在生活的摸爬滚打里哪哪都染上脏污。 “叶满。”他出声叫她。 谁知不知道是不是她吃的太投入完全没有感觉到他的出现,她有被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到,原先被捧在手里的快餐盒“啪叽”一声,掉在了地上。 饭菜瞬时落在地上。 沈谦遇眉头蹙了蹙。 原先坐在地上的姑娘脸上还挂着两颗饭粒,看到他,也没顾得上自己掉下去的餐盒,径直站起来:“沈先生?” 她的语气里充满惊讶和雀跃。 他站在她面前的台阶下,正好平视她的眼,不知道为何,对上的这一瞬间让人觉得冬日不会只剩无声的沉默和单调的黑白。 “您怎么在这?”她虽惊讶但却说的是敬称。 沈谦遇:“陪一个朋友过来的。” 他看了看她的样子,又问她:“剧组有活?” 叶满:“是哦,我接到活了,而且这次和一般的武替不一样,这次是给女主角当武替。” 沈谦遇眼皮稍稍往上掀:“还是露不了脸的那种?” 叶满:“我觉得你有一点点扫兴。” 沈谦遇随即服了软,笑笑:“我的错。” 叶满站在台阶上,她没想到台阶下的男人这般和善好说话。这些天她在剧组八卦消息听了个够,整个昌京分门别类的那些曲曲绕绕她没有弄明白,但她知道,他们口中那个被下任过来的姓沈的那位“太子爷”,她是见过真人也是打过交道的。 张珂最近也一直在为叶满找路子,公司要培养她或许也和这位沈先生有关系。 但明明,他们只是几面之缘的关系。 是不是只需要沾上那么一点,前途就光明璀璨,人生就飞黄腾达。 但抛去那些之外,他们仅仅是算不上朋友的朋友关系。 但是他揶揄她之余说的那一句“我的错”,好像悄然之前把自己的身份地位低下来。 叶满是记得那晚上他给自己擦掉唇边的口红的。 即使那晚,她意外地经历人生少有的流感。 他还撑着伞站在那儿呢,他一身黑色,高大挺拔,她的眼神依旧陷入他的眼眸里。 最后,还是他说话。 “叶满。” “嗯?” “你的饭撒了。” “哦!”叶满才想起这事来,红烧狮子头吃了一半,今天的酸辣白菜酸度很对她胃口来着! 天,她饿死了,只吃了一半,该死地就掉在地上。 叶满杵在那儿内心闪过的是好多个后悔之后,最后在那个门边还真找到保洁阿姨做卫生的扫帚,打算把落在台阶上的饭菜收拾干净。 “我来吧。” 对面的人却弯下腰来,把手边的伞递给她。 “是我害你打翻的。” 他递伞过来的姿势太下意识了,叶满不知道是先接他的伞还是先拒绝他已经弯下来的身躯。 叶满对他的印象是停留在贵气的翩翩公子,是和这种要低下头颅来整理残羹冷炙的样子格格不入的。 但他的伞已经递在她手边了,她手脚快于大脑反应地接过,然后就只看到他弯下腰来,原先高大的背影此刻却落在比她还要矮一截的台阶上,她这样看去,可以看到他宽阔的脊背。 那是男性天然的力量和体型优势。 它们潜藏在他的衣冠下,在他的身体里。 “你吃饱了吗?”他后来那样问她。 叶满想起张珂说她要节食,她本来应该说吃饱了的。 但中午为了赶进度她本身就没怎么吃,好不容易她的戏份一股脑儿地拍完了,她开开心心领的杀青饭却打翻了。 叶满是后来才知道,原来女孩子和喜欢的人刚开始吃饭的时候都是细嚼慢咽,吃一口就饱的,生怕露出一点粗鲁的形象来。 她后面想起这段往事,总觉得她当时毫不犹豫地说“我没有吃饱”是不是意味着她当时根本就没有爱上沈谦遇。 或者她也已经爱上了。 谁能说清楚感情的事呢。 就像她也想不明白傲慢的他为什么在那一刻把台阶上的污垢打扫的干干净净。 “你结束工作了?” 最后他那样问她。 “嗯?”叶满总是对他的反应慢半拍,“哦,是,我杀青了。” “是吗。”他的语气微微上扬,有点像是礼貌应付但又有点像真心庆贺。 叶满觉得自己在窥探人心方面还没有入门。 “那我刚刚是——打扰你的杀青宴了。”黑伞又重新回到了他的手上,他还站在屋檐下,雪下的越来越大,但他的眼里却比刚刚要柔和很多。 叶满:“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 沈谦遇:“那真是抱歉。” 叶满耸耸肩:“我也不打算追究的。” 沈谦遇:“那你吃饱了吗?” 第24章 叶满老实回答:“我没有” 沈谦遇笑:“那走吧。” 叶满抬头问他:“去哪里?” 面前的男人微微侧头,眼神看着她: “自然是赔你一顿杀青宴。” 第11章 大雪 他觉得她挺会长的。 叶满很小的时候父母就让她去了武术学校学杂技,武术学校包吃住,还会发生活费,她七岁开始就寄宿在学校里,父母常年在外打工,一年本就见不了几次。 她把学校发的生活费存起来,打算给父母,让他们不要再出去打工。 可她这钱一攒就攒了三年。 她十岁那年,在一次杂技表演事故中出了意外,大腿根骨折躺了几个月,没等来自己的父母,只是等来他们搬家的消息。 十岁的她不知道,为什么一家人搬家却没人通知她。 她攒钱突然就失去了意义。 也就是那个时候,她 遇到了师父。 那个时候师父还在学校里任教,见到无人管教的她,就把她带在自己身边。 后来叶满放假了就跟着师父在天台山隐居。 再过了几年,被抛弃的伤痛被她遗忘,叶满来到了人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叶满青春期长身体,师父吃素但依旧回回给她荤素搭配,日日变着花样生怕她饿着。 叶满“推心置腹”地交朋友,师父不喜人多吵闹,却还是允许叶满把“狐朋狗友”带回山上。 经济拮据的时候,师父尝试过在山灵毓秀的天台山上种野人参,叶满早起“勤快”,把师父种了一晚上的野人参当萝卜炖了。 两人吃到流鼻血,师父也没有怪她。 …… 叶满现在面对着好多好多她见也没有见过的花样百出、造型独特的一桌子“杀青宴”,在微微小酌之后突然就想到了师父。 沈谦遇端端正正地坐在她的面前。 虽然这两者并没有任何的相似,可叶满还是想到了师父。 山下的生活节奏太快了,她原来离开天台山已经快一年了。 其实哪有一个替身演员是能够拥有“杀青宴”的呢。 不同于他们刚刚在影视城的偶遇那般的自然,现在的叶满已经换上了自己的衣服,手脚局促地把自己塞进桌子底下,盯着餐厅服务员一个又一个地上着菜。 这家老牌子店走的是“宫廷菜”的路子,在本地人看来寓意好,彩头好,说是当年乾隆皇帝放着御膳房里的山珍海味不要,宫门下钥了也要偷偷跑出来吃的。 至于宫门下钥皇帝还能跑出来的可行性是不是存疑不知道,反正这餐馆子名头是打响了,久而久之变成非请勿入的状态,然后又变成影视圈办大事的时候才来庆贺的地方。 例如开机、例如杀青…… 在娱乐圈混要是哪一天能随意进这圈子吃饭了,那你吹嘘一句老娘混到人上人了,也不会有人驳您一句。 叶满现在裹着羽绒服被架在“人上人”的位置上。 “还是冷?”沈谦遇见她迟迟没有动筷子,见她又捂的严严实实的,随即翻了桌面的那道佛跳墙,瓦罐里的热汤滚烫,顿时就飘出袅袅香气来。 叶满:“我感冒了,捂一捂。” 其实房间里开着暖气,她很热,但是这个时候脱显得她很傻。 抛去刚刚两人在风雪之中的平视之外,叶满换了衣服上车跟他过来之后就没有再看过他了。 雅致的小包厢正前方放一尊流香摆件,倒流香从上而落形成缥缈的白色瀑布,恰似高山白云间闲云野鹤之处的妙景。 身边的男人在沏茶。 他的手法即为讲究,煮水茶壶里的水咕咕冒开了后,他提起开水洗着茶盏。 手腕一绕,泛着热气的开水此刻却稳定成一弯透明的绸带一般,盥洗之际留下一层水珠。 再是茶叶卧底,悬壶高冲。 一道茶留置,二道茶放在她的面前。 “喝口茶,驱寒。” 叶满说谢谢。 师父从前也爱喝茶,也和她论一些茶道,叶满当然知道沈谦遇把最好的茶汤色让给了她。 叶满茶盏拿到跟前的时候,闻了闻,问到:“武夷山的肉桂?” “你倒是个知道的。”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盈盈地看向她,“还是个老法师?” 他这话改了京腔用沪腔,上海本地话,但不影响叶满听懂什么意思。 叶满有些不好意思,又抿了一口,才说道:“乌龙茶嘛,谁都知道肉桂好。不过这个比我从前喝过的感觉品质更好些,味道更甘醇,不苦也不涩,反而更温和,” 沈谦遇抬抬眉毛,他之前嫌弃这家的茶叶太次了,专门让人存了好的,这都被她尝出来了。 沈谦遇:“我还以为叶满小姐只喜欢喝酒,不喜欢喝茶呢。” 嗯? 叶满:“那是迫不得已的。” 叶满:“我哪里知道那天晚上坐在那里的人是你,我要是知道了我也不会……” 沈谦遇:“那你后来知道了,你有说过一句软话?” 叶满一时语塞,过了好一会,她才嘟嘟囔囔再给自己解释一句:“不都在酒里了。” 这话说的耍赖了。 沈谦遇摇摇头,随即给她的小口茶杯里满上一杯。 叶满推辞:“沈先生,喝多了晚上睡不着。” 沈谦遇没停:“一盏茶。用不着你翻出酒桌上惯用的借口。” 第25章 叶满微微不悦:“我就喝过那一次而已。我一小替身演员,要不是他们为了巴结你,谁犯得着把我拉去喝酒啊。” 沈谦遇:“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虽然你现在只是个小小的替身演员,但在你成为一个大演员的未来里还会有很多次。” 叶满睁大眼睛问他:“我成名的必经之路?” 她说这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往前,不经意间探到沈谦遇的安全社交距离里来,他身子却没因此而往后退让,眼神刚好落在她鼻尖上。她鼻梁上竟然有个小小的痣——挺会长的。 他挪开眼神,随意嗯哼了一声。 叶满自顾自下了判断:“那我的确是要练一练酒量。” 沈谦遇清了清嗓子:“你不如练一练怎么嘴甜讨人高兴呢。” 叶满愣了愣,觉得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她不大会来事,嘴不甜也的确不大讨会讨人欢心。 叶满点点头:“是要练一练。” 沈谦遇倒是惊讶她“知错就改”,随即朝她看去,只见她眼神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像是真的思忖。 他其实想说她别练了,这样就挺好的。 但让她练一练的提议又是他说的。 他不明白自己在搞什么把戏。 最后沈谦遇只是换了个话题,问她:“什么时候学的武术?” 叶满最后还是撑不过,她脱掉了羽绒服。 她身上那件素净的“道袍服”又露出来了,是纯棉料子泡在天然的植物染料里染出来的样子,靛蓝地像是儿时某一次傍晚抬头看有没有飞机而错过的蓝天的颜色。 叶满:“很小的时候就学了,我小时候好动,爸妈就送我去学了杂技,后来遇到师父,我就拜在她的门下了。” “哦?”对面的男人像是饶有兴趣的,“尊师是哪一门派的高人?” 他那样说话古人不像古人,现代人不像现代人的。 但叶满觉得很有趣,她乐呵呵笑起来:“空山派,你听说过吗?” 沈谦遇拖长声音“啊”了一声,呷口茶,“隐世高派。” 就是没听说过的意思。 叶满不以为意,在那儿介绍道:“我是我师父的关门弟子,本来是要继承她的衣钵的。” “是吗。”他伸出手来,手指搭在两个人吃饭也依旧用上的小转盘上,把那盅佛跳墙转到自己面前,然后拿过叶满面前的碗,微微侧头问她,“海参吃的吧?” 叶满被这么一问,有点懵,她才发现她光顾着说,怎么让人家给她舀起汤来了。 叶满忙接过:“哦,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许是这会子她反应过来后又暴露了自己的局促,她语气变得有点快,很是怕麻烦到他的样子。 沈谦遇没给她,反倒语气和善了几分:“不过吃个饭,从年纪上来说,是该我来做的。” 他和善起来倒是判若两人。 叶满原先伸出去的手又缩回来,她这下不知道说什么了,他的话大概意思是让她不用那么拘谨,抛去那些别的,从绅士角度来说,他做的这个行为也是合适的。 叶满只得由他给自己的那只小碗里添了许多又许多。 鲍鱼、鱼翅、鸡肉、香菇……它们叠成一座小山,被碗盛起来送到她的面前。 等那些东西落在她面前的时候,他又掀过桌面上的湿巾,擦拭着手,又问她:“那你怎么不做你的继承人了?” 叶满:“一个人的门派也没什么意思,师父遣散了我,让我自己下山找出路。” 沈谦遇:“那你这一路来,找的顺利吗?” 叶满看他只是问她,也不吃,于是就把那桌子又转过来,自己动手拿过他面前的碗,给他舀了满满当当的一碗,放在沈谦遇面前:“不是很顺利,但好像逐渐进入正轨,甚至还有好心人给我办杀青宴。” 沈谦遇舀了一勺子,抬抬眉毛。 他说让她学着嘴巴甜一点。 她学的是不是太快了。 沈谦遇吃了两口,又擦了擦手,问她:“杀完青了,接下去有什么打算吗?” 叶满:“经纪人帮我找了几个角色可以去试镜,而且是露脸角色,和主角还有打戏!” 她说到这里叶满神采飞扬。 沈谦遇点点头,若有所思:“那你演的是个反派。” 他重复一句:“还是个需要主角动手的棘手反派。” “可不是嘛~足足出场两分钟呢。”叶满把手揣兜里,模样像个小老太,“还有好几句台词。” 沈谦遇:“怎么样的?” 他好像也不是个扫兴的人。 叶满清了清嗓子,试图还原: “要想过去,也不问问我手里的剑答不答应。” “好汉饶命~!” …… 叶满像模像样地学着,两人不由地都笑起来。 …… 那夜的昌京城其实下了年关内最大的一次雪,永不停歇的绕城高架因此堵塞瘫痪了很久。 外头是让人发怵的寒风。 屋内却是融融的暖意。 叶满不知道命运要把她带向哪里,要让她再遇见多少个这样的风雪夜。 她往后再想起这一幕,总觉得不管她拿下多少桂冠赢得多少掌声和喝彩。 她还是觉得那两句台词,是在那个冬夜里的氤氲水汽里,最让人舒服的快乐。 第12章 大雪 沈谦遇赔了她一个“满汉全席”…… 第26章 其实叶满一个替身演员,哪有什么杀青宴。 那天她被突然出现的沈谦遇吓到后掉了一个不过一荤二素的盒饭,沈谦遇赔了她一个“满汉全席”。 风雪夜路上堵车,但西装革履的司机带着白手套十分有耐心的把叶满送到胡同口,叶满望着一出来一脚一脚被踩得乌七八糟的归家路和司机师傅说了谢谢。 沈谦遇刚才接到了一个电话,像是有私事,最后让司机给她送回来的。 那个时候的叶满享受一切。 她当然清楚的知道这个男人的财富和地位,但她不会为了自己目前捉襟见肘的样子而为难,也不会对自己接受他的一些好意感到不好意思。 他们就是这样,相见时相聊甚欢,但是离别时也不会互相留联系方式,更不会像好像要真的进入对方的生活一样约定下一次见面的时间。 叶满回到那个出租房里,推开门见到的就是那扇破损的窗户。 今夜风雪尤其大,原先用来封窗户的胶带已经不知道去哪里了,屋子里质量轻的东西被吹得乱七八糟的。 叶满只得将客厅收拾了一下,重新用胶带把窗户封起来。 上次是她和姜弥一起封的。叶满觉得姜弥是一个很神秘的人,她的外貌看上去像是是一朵不食人间烟火的富贵花,但却对这些事却得心应手,她顺手就封好的窗户叶满折腾了好久都只是封了个大概。 这些天,姜弥都没有回来。 姜弥签约简心其实很久了,但她存在感不是很强,她之前其实也拍过电影电视剧的,但比起那些角色,人们更关注的是她的过去。 偷盗犯、少管所…… 这些无从考证的流言蜚语叶满没有在姜弥面前提起过。 或许是因为受这些所累吧,姜弥现在更多的活动是在不是在荧幕上,而是在小型的话剧现场,她经常带起假发扮演任何让人生厌的美艳恶女形象。 不过她也不是对所有人都高冷的,她仅有的几次回来,要是叶满在家,她都会下厨做一大堆好吃的。 叶满吃的狼吞虎咽,姜弥偶尔敲着叶满的碗说:“哪有女明星要吃这么多的,你要节食啊小满。” 叶满头埋在饭碗里:“吃饱了再说当女明星的事!” 但这样吃到美味饭菜的次数不多。 姜弥很忙,忙着赚钱,她母亲急需用钱。 叶满当时影视城的活就是姜弥拉来的,她有些不荤不素的人脉,有点类似于演艺圈的“猎头”,天南海北地哪儿需要就去哪儿找人,只不过都是些人看不上的边角料角色罢了。 和叶满签的全包合同不一样的是,姜弥似乎就是在简心挂了个名头,她就是自由和无拘的,但也是贫穷和潦倒的。 叶满再怎么样好歹还有张珂真的会帮她想着路子,但姜弥,更像是一株长在稀奇古怪的丛林里的一株小草—— 四季不死,但却又偏偏要开出漂亮的花来,惹得人艳羡。 他们虽然处于同一个屋檐,但大多时候,叶满都遇不到她。 —— 张珂其实对叶满还不错,虽然戏份不多,但叶满有戏演,已经很开心了。 一个没拿到什么像样的投资剧本,演员阵容也是些不温不火的人,这部剧的定位也是中年人。 叶满饰演的角色在剧中要和一个男演员有对打戏,所以剧组要求女演员真的要有武术功底,叶满成功入选。 男演员没有武术功底,一招一式用的是蛮劲,叶满饰演的角色要挨打,不可避免地她挨了一拳又一拳。 男演员一直和她在说对不起,叶满摇摇头说没事,再来。 导演终于得到了满意的效果片段。 “辛苦。” 叶满笑着摇摇头,等人走了之后,她松了原先强撑的身体,捂着肚子坐在台阶上,额头出了层细密的汗。 但比起肚子更难受的是她的脚后跟,叶满脱了鞋子扯开袜子,见自己脚后跟剥离出哗啦一片血迹来,她皱了皱眉头,想起应该是刚刚退让的过程中碰到机械厂的什么尖锐物体了。 她随即脱了袜子,从兜里掏了个创口贴出来,三下五除二贴好。 —— 临近年末,叶满依旧周转于各大剧组捡边缘角色。 她一点都不挑活,什么都演,年底基本上没怎么回公司,还是后面张珂打电话来说公司年前象征性会发过年红包,说她和姜弥那一份都没人领,让她回去拿一趟。 唐尹尔作为代表在给大家发着红包。 唐尹尔好不容易有一天假休,还得被公司拉回来当散财童子,本就不大高兴,叶满和陈姜弥迟迟不来,她这会子已经多有不满了。 助理小兰看着唐尹尔的脸色,给人一边冲了一杯咖啡一边说道:“尹尔姐,今年业绩主要都是你打下来的,老板让您发红包也是为了激励公司里的其他新人嘛。” 唐尹尔:“什么新人,谱摆得比我还大,这都几点了,还等让我等。” 助理:“就剩叶满和姜弥的了,说是叶满要来拿。哎,话说,他们两个怎么走的这么近?” 唐尹尔染着裸粉色指甲的葱白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小演员报团取暖,没什么好惊讶的。” 小兰看了看那两个红包,犹豫了一下,又说到:“可我怎么觉得,叶满的红包比一般的新人演员都要大一些。” 唐尹尔闻言也看向那两个红包,她捏了捏包装,对比起她之前发出去的,叶满这个的确要更厚。 第27章 红包是钱筱亲自包的,还写了各自的名字。 唐尹尔不是看不出来钱筱对叶满的器重,但叶满对她来说是没有什么危机感的,二不楞登的一个丫头,能有什么作为。 她只是嘲弄了一下钱筱的目光短浅和两面三刀,一边让她卖命给她赚钱,一边又想培养新人。 不过叶满和姜弥走的近。 姜弥不是个省油的灯,要说这个公司谁最能取代唐尹尔的位置,要不是受名声所累那姜弥的确是最有可能的,况且她还听说姜弥和陈薇薇还有些交情。 陈薇薇一直都是她的死敌,这几个人在一起要是混熟了,怕是不好搞啊…… —— 叶满急匆匆从片场往公司赶的时候天都要黑了,她的手机里一直是小兰给她发的消息。 从原先还算给面子的“小满老师”改成“叶满”,再成毫无称呼的单刀直入“你到哪里”……五分钟一个消息。 电梯人多,叶满跑楼梯上来的,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不过和她预想中的不一样,唐尹尔见到她竟然没有丝毫的不高兴,反而是笑眯眯的。 唐尹尔:“这段时间还习惯吗?” “唐老师费心,我还习惯的。” 唐尹尔:“上次那事,算起来我还没有当面和你说过一声谢谢。” 那事都过去蛮久了,他们中途还打过好几次交道,唐尹尔突然说起这个来。 叶满颔首: “唐老师不用谢我,那事是钱总的面子。” 唐尹尔看着面前的姑娘,她看上去是急匆匆过来的,本应该带着喘气声的语气却是平的。 唐尹尔以为她就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乡野丫头,探了几句才发现她口风很严实。 唐尹尔随即把桌面上的一个红包给她,但另一个写着姜弥名字的,被她压在袖子上。 叶满不太理解地看着她。 她解释道:“唐老师,姜弥的红包也托我给她带回去。” 唐尹尔对着她笑,露出她洁白的牙齿,她笑起来很漂亮,那让叶满想起来刚刚路过唐给牙膏公司拍的大广告牌,叶满听说那广告公司砸了天价请的她。 唐尹尔:“她的红包我会自己给她的,今年你也辛苦了,周末我家有聚会,要不要一起来喝下午茶。” 叶满听出来了,唐尹尔在拉拢她。 是要拿走姜弥的红包和她为敌?还是要默认她会“自己给”抹下这个红包和她为伍? 这明摆了就是让叶满抉择。 她摇摇头:“这周末我还要去片场,抱歉唐老师,我怕是没有办法出席。” 唐尹尔看着她,脸上依旧带着笑:“叶满,你作为后辈,这样拒绝前辈是不礼貌的。” 叶满:“实在是早就说好的事。抱歉。” 唐尹尔兴致乏乏:“这样,那有点可惜了。” 但她还是没把姜弥的红包给她。 叶满眼神落在唐尹尔压在袖子的红包上,咬了咬自己的下唇,而后伸手:“不牢唐老师费心了,姜弥的红包我拿给她就好。” 唐尹尔却在这一刻放下原先抬起的手,手掌压着红包,虽然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里的光却别样犀利。 她何尝不是用上位者的姿态在压迫叶满对她投诚呢。 叶满手指捏到那红包边,对上唐尹尔那饱含深意的眼神,她没选择逃避,只是一点一点地把那个红包边缘从她的手掌下抽出来,依旧跟刚才一样,她的身体语言表示了她谦卑的态度,但她说的话依旧表达了她的坚持: “红包是姜弥的,我今天一定要带给她。” —— 叶满最后拿到了两个红包。 她揣进自己那件羽绒服的口袋里,缩了缩脑袋,走在风雪夜里,想到姜弥说今天要回来的。 叶满的红包比预想中要厚,她打算提前去买个点材料,姜弥最喜欢吃火锅了。 回家之前,叶满路过楼下那棵挂满柿子的树,姜弥说那棵树是无主的,等柿子熟了她就来摘。 叶满抬头看看,柿子快熟了。 姜弥今天大概七点能到家。 等到晚上六点五十,叶满掐着客厅里的时钟生着火,外头却忽然刮起一阵强风,风从北面窗户灌进来,叶满连忙去关窗户。 关窗户低头的时候却看见挂满柿子的树在狂风中摇摇欲坠。 她犹豫了一下,但锅里的红汤没给她选择的机会。 风雨乍起中,热锅起初只是陆续地冒着几个泡,后来就开始接连地翻滚。整个锅就像是控制不住一样,汤料在一次次翻滚中不断吐着白色的沫子,又滚下去红色的底料。 叶满想去调电火锅的度数,可那电锅似乎是太老了,按钮失灵,零件损坏。 汤水翻滚涌出和电源键头接触的一瞬间,噼里啪啦的电火星很是吓人。 叶满赶紧断了电源,撤开手,动作混乱中,血红色的汤瞬间溅到她的手背上,而后顿时落了半个桌面。 皮肤传来焦灼和刺痛感。 一片狼藉中她还没来的去用冷水冲手,晚上七点就到了。 和约定好的门铃声响起不一样的是,叶满只听到自己的手机在响。 叶满用另一只手慌乱地接起电话。 却听到电话那头的哭腔: “喂,小满,你能……你能来一下吗?” 第13章 大雪 “我们弄不过他的。” 第28章 电话号码是姜弥的,但电话那头的声音是陈薇薇,那头很嘈杂,总之,陈薇薇的声音带着哭腔。 她说她不知道怎么应对,姜弥现在不省人事,她不知道该求助于谁。 叶满加了个外套出了门就往地方赶。 叶满到的时候,乌烟瘴气的酒局里全是人,男的女的都拉扯在一起,所有的欲望都在酒精和药品里得到投射和麻痹,叶满在人群中搜寻着两个人的身影,没找到,直觉告诉她可能在包厢里。 叶满扒拉着窗户一间一间往里可看,直到最后一间窗户的时候,她终于看到了被一群男人围在中间的陈薇薇和姜弥。 姜弥被陈薇薇撑着,半醉不醒的样子,叶满二话没说冲了进去。 沙发面前坐了一个男人,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看来人,用手捂着头,捂着头的手缝里还淌着血,地面上的酒瓶子碎了一地。 他脸上忿忿地吐出一句:“你谁啊你。” 原先站在那儿的三五个男人见到叶满,手里的家伙事抬了抬。 叶满反应过来这里起了争执。 陈薇薇看到叶满话都说不利索:“叶满、叶满,姜弥敲了杨总的头,他们要个说法。” 叶满看了一眼几乎已经是醉的不省人事的姜弥,回头对那个杨总说:“不好意思这位先生,我朋友醉了,有什么事明天等她醒了我再给你交代。” “一伙的是吧。” “来,你过来。”那个叫杨总的蛮狠地把叶满前一拉,指着自己的头说,“你要给我怎么交代!你要给我怎么交代!” “老子头破了!老子头破了!出来当婊子演什么烈女啊,不让碰不要喝我的酒啊。” 叶满依旧保持谦卑:“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您放心,我们一定给您交代,医药费都会赔的。” “赔?怎么赔?”那个杨总走近了才在昏暗的房间里看到叶满姣好的脸庞,原先的一脸不爽又变成带着诡异的笑容,他也没管自己还在渗血的头,伸手来摸叶满的脸:“哎,要不你来赔?赔哥哥睡一晚,或许我还能高抬贵手……” 他手刚伸过来一瞬间,叶满抓过他手掌,循着那指骨和掌骨之间的位置,“咔嚓”一声。 那杨总就哇哇乱叫起来。 场面顿时混乱,那两三个男人瞬间都过来。 叶满在这个间隙回头对陈薇薇说:“快走!” 陈薇薇:“你怎么办?” 叶满:“我应付的过来,不然谁也走不了。” 陈薇薇趁乱扶着姜弥地往外走。 叶满随手夺过其中一个男人手里的那个棍子,把他们挡在外面,掩护着陈薇薇和姜弥出去,而自己却抵在门后面,把门反关上了。 陈薇薇回头看了一眼叶满关上的门,她一咬牙,还是先带着姜弥走了。 —— 深夜包厢,三四个男人哎呦哎呦地倒了满地。 叶满嘴角肿了一片,手背上不知道被谁的指甲抓出个痕来,她淬了一口,用手背揩了揩自己鼻梁。 鼻子刚那一拳,挨得够严实的。 叶满望着一地人,掸了掸自己的手,也得亏她从小就打架打到大,对面那几个男人也就徒有其表,花拳绣腿。 她踩着那个杨总的头,问他:“还要不要我陪你睡觉啦!” 那杨总哇哇乱叫:“不要了!不要了!姑奶奶。” 叶满这才作罢,从里面出来。 出来后她发现自己那件羽绒外套在这场打斗丢了一个袖口,她最后索性扯了另外一个袖口当马甲穿。 只不过她空着两个袖子走到楼下的时候,才发现一夜北风催熟了柿子,掉在递上碎成血肉模糊的渣滓。 屋子里新鲜的肥牛和毛肚开始腐败,桌面上洒出来的红汤凝固成蜡滴般的样状。 陈薇薇已经送姜弥回来了。 见到叶满回来了,她面容复杂,起身要走。 走之前,叶满叫住她,了解了起因经过。 姜弥是陪陈薇薇是去找合作机会的,那个杨总色迷心窍,姜弥知道陈薇薇不能喝酒,高浓度的那几杯全是她喝的,陈薇薇怀疑酒里有东西,因为姜弥酒量没有这么差的。 喝完之后那个杨总开始上手,两个女孩子在那种情景下肩带都被扯到小手臂。 姜弥在挣扎中靠着最后的意志砸破了他的脑袋。 离开之前,陈薇薇站在门口,她的嘴巴被冻得发紫,声音已经在发抖:“小满,小满,他来头很大,现在受伤的是他,我们弄不过他的。” 她总是站在冷风倒灌的门口,哆 哆嗦嗦重复这句话: “我们弄不过他的。” —— 那晚上叶满睡得不踏实。 她从前和小孩顽皮打架,输赢无非赌的是一个谁叫谁爸爸的结果。 师父真恼她了,要么就罚她去山下扛物资,要么就罚她在家闭门思过。 但这回,他们闯祸了。 第二天她起来的时候,姜弥却早就起来了。 她除了面色有些憔悴以外,出奇的镇定。 那天早上,她们彼此都没有说话。 姜弥没有为昨晚上的事做任何的解释或者是回顾。 叶满也没有提起任何关于自己的忐忑和不安。 一碗麦汤面,姜弥给叶满卧了两个蛋,两个人嗦了个干干净净。 吃完后,叶满要去洗碗,姜弥却叫住她。 第29章 “这是我这些年来所有的积蓄。”姜弥在桌面上放了一张银行卡,递给叶满。 叶满狐疑地看着她。 姜弥:“这些,都给你。” 叶满:“你这是干什么?” 姜弥:“杨和不是简单的人物,我砸破了他的脑袋,他不会放过我的,你救了我们,他同样不会放过你。” 姜弥:“我们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叶满:“怎么样的打算。” 姜弥抬起头来,眼里空空荡荡的,毫无生气的语气在屋子里盘旋:“在这个圈子里销声匿迹的打算。” 叶满不语,眼神落在那张银行卡上。 姜弥又说:“我陪陈薇薇去,是因为我欠她的,以后陈薇薇叫你什么事,你都不要搭理她。” 叶满却摇头:“不是因为她,我去是因为你。” 姜弥神色微微一僵。 叶满还回银行卡:“我不要。” 然后从自己那件没了袖子的羽绒服里拿出来那个她一直保护的好好的红包,放在桌上,走了。 关上门之后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姜弥眼神落在叶满放在桌上的红包上,久久回不过神。 —— 叶满被张珂叫到会议室。 张珂最近在洽谈一个电影本子,本来一切都要谈妥了,却没想到出了这个事。 “叶满,你是艺人,你怎么能打人呢?” 叶满:“珂姐,这个事情谁是谁非很清楚,我那是自卫,哪怕我去法庭申辩,我都是能说的清楚的。” 张珂:“你自哪门子卫,人家强迫你喝酒了?强迫你扒衣服了?再者,你真上法庭掰扯清楚了你还要不要你的前途了?哪怕你告赢了你觉得他会善罢甘休,你还能在演艺圈混吗?那杨和是什么人啊,你跟他硬刚什么,你演武打片啊你以一挡五的,你看看你的脸肿成什么样了,你还怎么演戏?” 叶满低下头:“珂姐,我错了。” 张珂气不打一处来:“还有那个姜弥,也真是的,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要和她来往过密了,都是捅事的家伙。” 叶满:“这事您说的没道理,那要是不反击怎么办,造成伤害后怎么办,要我看,这些人就得提前制服!而且我不可能不去的,我难道见死不救吗?” 张珂说不过她:“是是是,就你们最讲义气。” 叶满:“而且那个杨总,谁知道他酒里有没有什么东西的。” 张珂:“叶满!” 她示意她禁声,而后压低声音说:“姑奶奶,这话你不能乱说的,要惹祸上身的!” 是,他们拿不到证据。 张珂又生气:“你说你们惹谁不好,非得惹他。我的姑奶奶,你知道对方什么来头吗。我刚给你谈好一个角色,你知道我多费劲吗给一个非科班出身没有代表作的新人争取到一个电影角色,你倒好,转头就把我电影的出品公司的太子爷打了。我该说你什么好。” 这个事情叶满不知道。 她不知道张珂争取到了这个角色,更不知道她打的是出品公司的人。 叶满:“珂姐,抱歉。” 张珂:“不是说抱歉的事,你现在哪怕对杨老板说抱歉都没有用,小满,我跟你说实话,你这个事情很棘手,钱总知道很生气,不仅仅是这个资源,我怕对方要是追究,整个简心都要给你们陪葬……” 叶满现在知道陈薇薇为什么哆嗦了。 也知道为什么姜弥离奇地镇定了。 张珂:“钱总的意思是,你和姜弥的所有活动,都先停一停。” 停一停? 叶满想起出门前,姜弥好像早就料到的那样给她的那张银行卡。 叶满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嘴唇:“停多久?” 张珂只是说:“等通知吧。” 张珂:“钱总那儿想办法帮你们周旋,等风波过去了,钱总会安排你们去和杨总道歉的。” 没了工作,甚至还要他们去道歉。 在这种高楼耸立的水泥丛林里,在寒冬到来的凛冽里,在新年逐渐逼近而催生的美好期盼里,叶满忽然明白过来,那位沈先生为什么在那天屋檐下说他永远都不会等到她请他吃饭的那一天。 —— 作为简心的老板,钱筱只能上门去讨好杨和。 钱老板满满当当一车人,疏通了好些关系之后,最后还是被拦在医院的门外。 那姓杨的是老杨家的独子,金贵太子脑袋开花了这事哪里还能善罢甘休,几个保安站成一堵墙说是谁也不见。 老杨家还放出狠话来,以后简心的艺人一概不用。 一行人吃瘪回来。 叶满坐在一张混乱的桌子前面,隔着门听到钱筱暴跳如雷。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在这个世界里,法律不是伸张正义的武器,因为身处高位,手握资源,即便是他犯了错,别人都得哄着、舔着、讨好着。 里头的争论持续了很久。 姜弥所有的话剧演出场次被撤。 叶满和公司的合约无限期停止。 张珂尽量把话说的委婉了很多:“小满,杨家在气头上,钱总是要摆出样子来给杨家交代的,我希望你能理解,杨家要追究的话,你后面肯定还会有官司缠身的,你知道一个艺人要是惹上这种官司,以后很难搞的。所以目前这是一个比较好的办法,我希望你能理解。” 第30章 叶满不理解,但没法不理解。 重新坐上回出租屋的公交车上,她在摇摇晃晃的车上瞥到外面张灯结彩,这才迟钝地发现除夕就要到了。 她摸出手机来,想给师父她老人家打个电话,她听说天台山以北在下大雪,山上一定行路艰难,物资匮乏。也不知道师父今年冬天有没有种雪里蕻,不种的话她吃什么蔬菜呢。 但她又想起师父说的话,她临走前,师父说师门已经散了,叶满也不需要再肩负起什么掌门职责,既然她未来人生目标是大荧幕,那以后,她就在大荧幕上见她吧。 不必电话,不必来信,也不必再回来了。 “你只管去闯,什么时候师父在荧幕上看见你了,师父也就知道,小满闯出来了。” …… 叶满从窗外勾人思绪的风景中回过头来,她才发现自己的眼睛里湿漉漉的一片。 她抹了一把脸。 第14章 大雪.(入v公告) 西装裙包裹住两侧…… 姜弥要离开昌京。 没了演出,断了人脉,她没法支付母亲高额的医疗费。 她不能一直被动地在这里等杨和的“开恩”。 但昌京已经是国内机会最多的城市了。 叶满:“你要去哪里,哪里都是杨家的人。” 姜弥:“我去国外,国外老杨家总找不到我。” 叶满:“国外?” 人生地不熟,所有的积累都不再。 面对叶满担忧的神色,姜弥只是笑笑:“国外挺好的,没人知道我的过去。” 叶满看着在收拾东西的姜弥。 她东西很少。 她背对着她自顾自地说:“你一定好奇我为什么会帮陈薇薇。” “我母亲一笔医药费是她当时垫的,我记着她的情,总是想还,只不过这次把你扯进来——” 姜弥转过头来:“小满,我欠你一个道歉。” 叶满站在桌子边上,耸耸肩:“也不关你的事,从小哪里有人打架哪里就有我,说实话,那天打的还挺爽的。” 她轻飘飘开着玩笑化解他们凝重的气氛。 生活已经够让人苦恼的了,总还是得有点盼头。 姜弥笑了。 她笑起来配合那头红发让人感觉很明艳:“那你以后不要轻易 和人打架了。” 叶满:“我知道了,我长记性了,我不打架了。” 姜弥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好,回过头:“房子我不会退的,每个月房租你还是打给我。我再一起交给房东。” 叶满有些惊讶:“你这不是浪费钱吗你都不住了你还不退租。” 姜弥耸耸肩:“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我不想我回来的时候自己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这儿挺好的,我对这儿有感情。” 叶满看着她。 虽然姜弥说的是之前认识的一个朋友在东南亚发展,她过去也是有熟人的,但叶满觉得此去山高水远的,总是前路崎岖。 姜弥伸出一只手,拍了拍叶满的肩头:“你好好的,这段时间就当休息,张珂还不错,她会给你想办法的。” “又或者——” 她话锋一转,笑的明媚:“我在外面闯出来了,你就跟我走。” 临别之际叶满语塞,她有些憎恨自己的语塞,也唯有宽慰自己,他们有电话,有通讯软件,她依旧还是她的“二房东”,四舍五入,依旧也还是她唯一的朋友。 姜弥火车往西北走,然后再陆地通关。 叶满把连夜摘下来的柿子装在泡沫箱里,还未熟透的柿子苦涩难咽,姜弥却坐在火车候车厅吃的津津有味。 “柿柿如意。” 车站播报后,姜弥随着人流入站。 叶满站在人群之外挥挥手。 一种巨大的,被人流环绕的孤单却在这一刻如同洪水一般袭来。 她缩起脑袋往回走,把手揣进自己的口袋,却突然摸到了个硬的卡片状的东西。 她拿出来一看,竟然是姜弥的那张银行卡。 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塞在她的口袋里的。 —— 501室只剩下叶满一个人了。 没了公司的资源介绍,叶满自己去找活是很难的,况且杨家在圈内人脉广,叶满上了黑名单之后,哪怕是跑龙套的活,选角导演也得掂量着是不是会得罪人。 或许这个寒冬比她想象的还要更冷一些。 没有活干,没有钱赚,人就会饿死。 叶满在深夜里抱着一桶热水沏开的泡面想,人不能等着被饿死。 叶满在养老院里找了个表演的活。 她在传统剧目《三打白骨精》里套上头套粘上毛发扮演孙悟空。老头老太坐下面窃窃私语说这猴子怎么这么瘦小,热场的场务小哥圆着话题说猴子嘛,能有多高大呢? 她有时候也会加入杂技班表演个什么钻圈吞剑的,台下顽劣的小孩偷走她的道具,她最后找了个不怎么灵活缩进的剑,差点真捅伤她自己的喉咙。 但演出一周也才一次。 剩余的时间,叶满在一家高级酒店端盘子。 这酒店选人还得“专业对口”,照理来说她是进不来的,但赶上今年好日子都在年底,婚庆酒宴订了许多,人手根本不够。 叶满像模像样地穿上黑色丝袜,黑白色套裙,黑色小皮鞋,梳起头发像别人一样做了个低马尾盘发。 第31章 她体态好,一身廉价酒店服务生的制服穿出清冷高级感。 经理觉得人倒是养眼,可养眼有啥用,他要找个能干活的。 这小姑娘硬说她能干活,好说歹说要试试。 经理本来是抱着打发人的想法让她试的,没想到寻常男子都觉得重的盘子她倒是健步如飞的,他最后也没占小姑娘便宜就按照男生的价格每天结算给她。 叶满就这样,靠打散工为生。 —— 花园酒店今儿倒是有件大事。 沈家到了沈谦遇这一代,旁系的堂兄堂弟有好些个,他父亲沈知初是家中的长子,但原先家族掌势是落在小叔沈方易身上的,当年家族生变,几个爷爷把他小叔拉出去当垫背的,风波停息后算是给小叔一个交代,小叔就带着妻女去了新西兰。 这把椅子从听说要交出来的时候开始,别说沈家的几个堂兄弟,哪怕是父子叔侄之间,明里暗里的没少厮杀。 沈知初膝下有三个儿子,长子是沈谦遇,家族排行老二,是沈知初和第一任已过世夫人的儿子。 发妻过世后,沈知初娶了第二任妻子,江南顾家的幺女,他们有个儿子,排行老三。顾女士很早就和沈知初离婚了,带着顾三哥回了南方去了,老三生的漂亮,但人吧挺让人闹心的,好在他母家殷实,对这掌权人的名头也不稀罕。沈谦遇和这个年岁差的不多的弟弟没什么直接的利益冲突,面子上交情还过得去。 沈知初的三儿子排行老五,是影后任明月和沈知初生的,年纪不大,放在国外读书,任明月在这儿子身上花了不少力气,即便沈谦遇坐到了今天这个位置上,她也依旧没放下心里的那点想法。 今儿是顾三哥的婚礼,即便他母亲早就离婚带他出去住了,但怎么说他也是沈家的三哥儿,婚礼办的宏大招摇。 这是沈谦遇确定了掌权人身份之后第一次公开露面,人群里各怀心思的人早就蠢蠢欲动了。 沈谦遇不大喜欢这种热闹劲儿,来参加婚礼的人推杯换盏地来敬酒,这种场合下求人办事或者借此攀附的人比比皆是,他又要装作体面回应,又不能傲慢冷漠,毕竟主角是顾家哥儿,他不好驳人面子。 几番下来,他倒是喝了不少,但原先还能入的了眼本该味道不错的酒跟混进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似地,难喝极了。 没了兴致,沈谦遇趁没人注意出来透气。 他忘拿外套了,单穿了里头的一件灰黑色的束身西装马甲,在二楼宴会厅对出去的回廊底下找了个地方抽烟。 二楼那儿的花园早就没有了春日百花争艳的景象,这会子只剩些残枝败柳被压在被灯熏的黄黄的雪下,徒增几分颓败。 沈谦遇点着烟,有一搭没一搭地在那儿抽着。 一阵风灌进来,他嘴边的烟在一瞬间往后燃了一截,青白色的雾气如一张密网似的迅速往里罩去。 身后传来一阵咳嗽声。 断断续续的,像是不小心路过,被雾网罩住。 而后一个女声提醒道:“不好意思先生,这边不能抽烟。” 沈谦遇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 他转过身来一瞥,面前站了个女人。 他下意识眼神顺着地面扫过来,先看到的是她修长的腿,小腿匀称,膝盖上的西装套裙有些发旧,但包裹出她两侧的臀线,修身的衬衫贴合着腰线被她塞进西装裙里,像是某个极有天赋的画家随意塑造的几个弧度,恰到好处地就勾勒出了初长成人后的明媚和曼妙。 他承认用曼妙这个词,到底是带了些越过欣赏,催生出来的其他的东西。 直到他对上她的眼,她的眼睛顿时像是一只林子里受惊的鸟儿,眼底里关于这个森林里五彩斑斓的倒影还未来得及收起来,此刻却又充满了好奇与惊讶。 “沈先生,没想到在这儿也能遇到您啊。” 沈谦遇到底是反应过来了,的确是她。 沈谦遇:“小满?” 他下意识地这个叫法让叶满觉得有点熟悉。 明明自从那一段相谈甚欢的杀青宴后,他们很久没见了。 明明她已经经历了很多的事情。 但他们的相逢却依旧像那天夜里,她拖着麻袋找房子,他什么都不问但是却愿意帮她。 叶满:“对,是我。” 她的语气是热情的,是肯定的,但她的心里却是酸酸的。 上一次他请她吃杀青饭的时候,她对未来充满希望。 她总是想说是不是有一天,她也能那样自信又成功地请他也吃饭。 他在一支烟和一杯酒里虽然略带散漫,但他是她说起梦想的唯一倾听者。 如今她却又落到这副田地了。 “你这是?” 沈谦遇上下打量她,他眉头微微蹙起。 叶满装作没事人似地解释:“剧组没什么工作,我做点兼职。” 沈谦遇眉头一抬,看到她妆容下还有些没藏住的淤青,对上她的眼睛:“惹事了?” 这么容易被看穿吗? 叶满挪开眼神,落在自己的脚边。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说,还是被他发现了。 好像她伪装了这些天的面具一下子就被他拆穿了。 她尽量维持:“没有。只是剧组活不多。” 沈谦遇把烟灭了:“看你这个反应,是真惹事了。” 第32章 叶满见他拆穿了,也就没再 嘴硬。 她缓缓抬起头来,手边还拿着酒店的那个木托盘。 外头风一吹,灌进来些碎雪,落在她的散落的发梢上。 叶满有些丧气:“沈先生,您说的没错,我留不下来。” 沈谦遇:“我几时说过?” 叶满:“您的确没有这样直接的说过,但您的眼神告诉过我很多次。我成功不了,我留不下来,我闯不出来。” 她倒是都明白。 叶满:“如今来看,您是对的。” 她已经在这里端了好些日子的盘子了,公司说在给她解决但她知道张珂说不上话,钱总更是见人下菜。 叶满对于公司来说什么用都没有的。 为什么要为了她一个什么都没有用的人,去惹所谓的大人物不快呢。 沈谦遇却没接这个话,他眼神扫过她的手。 她皮肤白得和窗外落下的雪一样,但虎口那儿却有道明显的红痕,不同于其他皮肤那般平坦,倒是有些难看。 “手怎么了?”他记得她手修长又白净。 “哦。”叶满回过神来,“不小心烫伤的,已经快好了。” “看过医生了没有?” “我涂过烫伤膏了。” “我说医生。”他依旧坚持自己的问法。 风雪天里他穿这么单,站在风口那样问她。 叶满摇摇头。 她又听到他问她:“你下班了吗?” 叶满今天负责白班,今天比较忙她才留下来帮忙的,这会应该算是无偿加班了。 叶满:“下班了。” “那你等我一下。”他随即说到,起身要走。 “沈先生……”叶满不知道他要干嘛,她试图叫住他。 “在这等我。”他只是简单说了这句话。 有点像命令。 却没有让人讨厌的傲慢了。 叶满被施了魔法一样地站在那儿。 不一会儿,原先进了宴会厅的男人又重新出来,比起刚刚穿着的单薄,他多加了一件外套出来,手边还拿了一件长款的羊绒外套和一把伞。 他径直过来,不带任何一丝犹豫,把手边的外套罩在她的肩上,绅士手拥她出门:“走吧。” 他面朝外,叶满还没有反应过来,他随即已经打开伞。 黑色伞面罩下来的一瞬间,灯光和雪花都被挡在外面,伞面下的空间因此显得拥挤,叶满抬头看他,只能看到他锋利的下颌线和清晰可见的喉骨。 她不知道人生到底有没有“贵人”这一种说法。 但细细想来,她人生的许多个重要时点,如果没有遇到他的话,那命运的轨迹应该截然不同。 第15章 大雪(三更合一)) “过来,坐我身边…… 司机已经把车子开了过来, 给叶满开了门,在沈谦遇报出一个诊所医院的名字后,车就平稳地开始驱使向目的地。 叶满看身边的人的态度是非带她去医院不可。 不知道为何, 她和他交流的过程中其实没有感觉到他任何的不礼貌和轻视, 但她总是觉得他自带一种压迫和不容反抗。 她的一些小小抗议都是无效的。 不过他的车子里有一种让人安神静心的味道, 有些些像从前叶满住在山间的那种晨间山雾中松柏的清新和冷冽。 那让她感觉到熟悉和安心。 —— 诊所坐落的位置十分僻静, 似乎根本就没有对外开放就诊的意思。 和往常医院肃穆的白色不相同的是,这儿的布置更偏温馨,环境更安静, 整个诊所不大, 但配备的医护人员不少。 此时是夜间八点。 叶满跟着沈谦遇往前走,一个年纪稍长的人挂着一个“院长”的名牌过来,和沈谦遇寒暄了两句之后,沈谦遇把叶满介绍出来。 “小姑娘手被烫伤了,好几天了, 还麻烦医生帮忙看看。” “您客气 。”院长随即叫来助理, 安排就诊的专家准备。 沈谦遇转过头来,这会子他在屋子里的神色比在车上的时候温和一些,他微微低头, 用只能他们两个之间声音听到一样, 问她:“你脸上倒是要好了,除了这里以外还有哪里受伤?你现在都说了, 院长好给你对症叫人。” 她的确还有别的伤口,但她惊讶于沈谦遇的了解, 好像她在他面前无所遁形,必须老实交代。 叶满:“您怎么知道?” 沈谦遇:“我怎么知道?您天天舞刀弄枪的。” 他这会子的腔调不知为何带点匪气。 对接的主治医师安排好了,资料送过来, 沈谦遇打开扫了一眼说到: “邵医生是外科的,你都跟他说便是,要是还有其他的地方有问题,再给你转到其他科室去也不迟。” 说完后两个护士样子打扮的女生过来带路。 叶满有一种自己得了疑难杂症需要专家会诊的感觉。 邵医生全程温和,叶满把自己的情况说了一下。沈谦遇接了个电话,在一旁的沙发上似乎是在听人汇报工作。 如果有工作的话其实他可以在外面等,贵宾室宽敞明亮还没人打扰,可他偏偏要坐在里面,摆出个来监督她的造型来。 西装外套被他放在柔软的沙发边上,他半个身子陷进沙发里,但是他靠在那儿的脊背依旧是直的。他身上还穿着那身束身马甲,一丝不苟的领带抵到喉骨下方,衣着上挑不出任何不妥,但他解开了自己的衬衫袖口,灰蓝色衣料向上挽起,藏着光的褶皱里才说明他这是私人行程。 第33章 他神态认真,但不太常说话,只是偶尔嗯一声或者直接追问。 叶满的眼神不小心被他捕捉到,他会议之余还能分出一句来:“老实跟医生说。” 叶满只得收回眼神去,又和邵医生说:“医生我脚上还有伤口。” 好在都是一些皮外伤,没什么严重的。 沈谦遇挂了电话,看了医生的诊断结果:“挺能折腾啊。” 医生所有的伤口事无巨细地都写在了上面。 叶满:“都好了。” 沈谦遇瞥她一眼:“弄伤的时候不知道疼?” 叶满:“我有简单处理过的。” 沈谦遇:“你自己处理的?” 叶满有点点懵。 沈谦遇:“你没有经纪人?没有助理?也没有私人医生?” 叶满试图解释一下:“您说的那是大演员。” 他微微动了动眉头。 “不过我有经纪人。”她加了一句。 沈谦遇把就诊单放下了,重新坐回沙发上,他这次的坐姿随意多了:“说说吧。你这是惹什么事了。” “就这样说嘛?”叶满看了看这会的环境。 医生走了,偌大诊室莫名变成他们谈话的会议室。 沈谦遇瞥她一眼:“给你整点酒?” 叶满:“倒不必。” 沈谦遇:“那我能抽根烟?” 叶满:“您随意。” 于是沈谦遇起身,把诊室的门窗户打开。 他根本不当这儿是医院,只当是自己家,也不管医院能不能抽烟,高兴了想抽就抽,唯一要问问的就是叶满介不介意。 北风从窗外吹进来,白色窗帘舞动,顿时屋子里的气氛开始躁动起来。 叶满感觉自己像是要面临一场风雨交加雷电闪鸣的审判。 坐在沙发对面的人拧火,点烟,侧头,嘬一口后整个人完全靠在沙发上,微微抬着眼。 青烟缭绕,他用余光的后半截看她,却没说话。 叶满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她能听到挂在墙面上的钟表滴答滴答地在走动。 无言地这样持续了片刻后。 沈谦遇手里的烟在北风的催促下加速燃尽,他低低出声:“小满。” 叶满才回过神来,她还坐在就诊室没有靠背的椅子上,像一个受审的犯人。 “我和人打架了。” 她用一句话交代了。 沈谦遇:“就这样?” 就这样?这样还不够吗? 叶满补充:“他很有来头,钱老板也要讨好他,而且他说封杀谁,就能封杀谁。” 坐在对面的男人轻笑一声:“我倒不知,昌京城还有 这么大能耐的人。” 他这表情像是听了个笑话。 叶满觉得自己懊恼的事在他看来就像是个笑话,不大舒服。 叶满:“事实上我就是没有工作了,原先拍好的片段都没用了,年底剧组忙成那样我去面试,没有一个剧组要我的,人家说一句我一点机会都没有了,那能耐还不大吗?” 沈谦遇:“那你能想到去端盘子,你就不能想想别的办法?” 叶满:“我还能想什么办法?” 沈谦遇:“你就不能找找我?” 叶满这会还能半开玩笑地回呛他:“您能耐比他还大?” 沈谦遇被她气笑了:“叶满小姐看不上我。” 叶满见状,整个人又松下来:“而且我也没有您的电话。” 沈谦遇心想,她放屁,她明明就有他助理的电话,压根就没想到过找他帮忙才是。 沈谦遇:“算是我不对。” 他说完之后从原先的茶几上拿出自己的手机来,打开手机后很自然地抬头问她:“号码?” 叶满愣住。 他再度出声,重复一遍:“你的电话号码。” 叶满这才反应过来,报了一串数字。 没过一会,她的手机就响起来。 一个陌生的号码过来。 十一位的数字后几位都是相同的,就像他的车牌号一样。 叶满没动,但也没挂。 沈谦遇也没挂,只是看着她。 叶满被看得头皮发麻,还是最后她把手机拿出来挂了。 “私人号码,还烦请叶满小姐惠存。” 他这会子倒是说话尤为客气。 叶满随即把他的手机号码存了下来。 他于是又把手机收起来,问她:“现在呢?” 叶满:“什么?” 他重复了一句:“现在可以找我帮忙了吗?” 叶满觉得他的言下之意是:这个忙,他非帮不可了。 她想了想,又问他:“您要是帮了我这么大个忙,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沈谦遇起身,揿灭手里的烟,这才慢条斯理地说:“叶满小姐可以投其所好。” 叶满也站起来,恭敬地问道:“那您平时有什么爱好吗?喝茶?钓鱼什么的嘛?” 沈谦遇没好气地看她一眼:“我看上去这么老派吗?” 叶满忙改口:“那我请您吃饭,我看您还挺爱吃上次那家餐馆子的。” 她说的很认真。 第34章 从窗户里灌进来的风其实把她的鼻子冻得红红的,她自己都没发现,像是丝毫感觉不到冷。 “就是稍微有点贵。” 她一板一眼地说这些,嘴巴抿成一个小小的弯曲。 他不由地弯了弯唇角。 他往前靠近她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问她:“叶满,你是单核生物吗?” 叶满:“嗯?” 她一个不明所以的嗯就足够把所有的话都打回来。 “行了,送你回去。”他拿过衣服。 叶满问他:“这样就好了吗?” 沈谦遇:“你不说请我吃饭吗?” 叶满加了句:“那是事成之后。” 沈谦遇转过身来:“也没让你提前兑现。” 叶满没发现他们两个说着说着彼此的距离越来越近,直到他转过来的时候,他袖子衣料碰到她的手臂,叶满才发现他们之间已经很近了。 他的眼神说话间落在她的脸上,她发现了之后感觉自己的脸被像是被什么仪器扫过一样,烫烫的。 叶满收回脑袋:“那我应该怎么做?” 沈谦遇:“什么都不做。” 叶满:“什么都不做?” 她猜想可能那个姓杨的得给沈谦遇面子,但到底人是她打伤的。 沈谦遇人已经要往外走了。 叶满跟上去:“沈先生,你要不帮忙组个局,我一定诚心道歉,赔偿什么的也好说。” 沈谦遇边走边把手臂上的袖子捋下来:“这会你有钱了?” 叶满:…… 叶满:“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分期偿还?” 沈谦遇:“你看他像是想让你赔偿的样子吗?” 叶满顿了顿,是的,对方根本就不是想让她还钱,只是让她彻底翻不了身来。 “沈先生……”叶满还想说什么。 “行了。”沈谦遇转过头来,打断她,“你还是想想什么时候能早点攒够钱请我吃饭吧。” 叶满:“那其他的呢……” 他开了门,原先那件放在沙发上的外套又落到叶满的肩上。 “其他的,你就不用管了。” —— 北方小年过后,公司正式放假前,张珂给叶满打了个电话。 钱筱为了这事跑了好几趟杨和的医院,没办法,杨家迁怒简心,已经不是靠只是单纯地处理姜弥和叶满这事就能解决了。 最后杨和包了个脑袋出来,不知被谁哄的高兴了,愿意见钱筱。 钱筱就让张珂打电话过来让叶满也过去,还带上了陈薇薇。 钱总定了个高级的私人宴请饭店。 原先约定的晚餐时间是五点半,一行人都等到了六点半了,杨和才大摇大摆地进来。 杨和一米七八的个子,样貌一般,但仗着家里的资源花名在外,目中无人。 他一进来,钱筱带头哗啦啦地一群人起来迎接,叶满余光发现陈薇薇眉眼下垂,在发抖,但依旧站起来了。 张珂拉了拉叶满,叶满才后面站起来的。 杨和掠过他们,往那儿半躺半坐地,招呼服务员过来,在那儿撒手点着大几千单价的菜。 原先的饮料被杨和大手一挥换了茅台和洋酒。 钱筱先拿杯子:“杨总,您看,之前是那两个小姑娘不懂事。这些天他们也反思了,你瞧我们薇薇,一听说您在西北的项目开机后,立刻就跑到那儿去帮忙,人都晒黑了一圈,薇薇啊,快敬敬杨总。” 叶满看到陈薇薇闻言拿起小寸杯:“杨总,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我已经知道错了,我敬你一杯。” 杨和扫了一圈,眯着眼睛问:“那个砸破我头的婊子呢?” 钱筱连忙说道:“我和她解约了,省得在你面前心烦,这次罪魁祸首是她,但其他两个孩子都是好的。” 钱筱见鬼说鬼话。 杨和头还包得鼓鼓囊囊的呢,听完这话只是把眼神一抛,看向陈薇薇:“你说你,你要是玩不起的话你早说。别又当婊子又立牌坊的。” 此言一出一圈人都安静下来。 钱筱出来解围道:“是我的问题杨总,我对下属的关心没有做到位,小姑娘不懂事,我也给您赔罪。” 她说完手里的酒一饮而尽。 再怎么说,钱筱也是简心的老大,一般的局根本不需要她这么讨好。 只是杨家到底是杨家。 钱筱是有点家底子的,找人牵线搭桥说了好话,杨家也不得不给中间人面子,杨和这才愿意来见一面。 至于为什么是今天,主要是他听说沈家那位阿祖高寿,今年负责张罗的是沈家刚上位的那位,谁都想借这个机会卖个脸熟的,杨和人躺在医院里也指挥着下面的人全球飞的去淘了一幅齐白石的真迹。 就约在今晚八点后的局。 这一个小时,杨和就打发钱筱他们玩。 他眼见钱筱喝的勤快,觉得没什么意思,挥了挥手让她停:“打伤我的人也不是你,你顶多有个管教下属不利的罪名,我来这儿这么久了,倒不见得始作俑者出来说一句话。” 钱筱放下杯子,缓声:“小满。” 叶满端起酒杯,按照来之前张珂嘱咐的那样,压低姿态说:“杨总,我向您道歉,这是一场误会,我当时太冲动了,希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第35章 杨和见到叶满心里就气不打一处来,瘦瘦弱弱的一姑娘手劲是好大,打来打去之间砸碎他那个巴黎艺术馆里拍买来的烟灰缸不算,手脚还快,一招一式很是咋呼,他手下几个人比起她来跟废物似的。 最可恨地是踩着他脑袋问他还说不说了! 他现在看到她都是又气又恨的。 他于是高声问她 :“说道歉就完了?我的伤算在谁那里!” 叶满于是二话不说,手里的小杯换成红酒杯,白酒倒满后仰头一灌而下。 “您看这样可以吗?”叶满一口气喝完了,放下酒杯来。 杨和一拳打在棉花上,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要说点什么。 空气诡异地沉默下来。 许久不说话的陈薇薇趁机打圆场:“杨总,就是一场误会,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要是有机会的话,我后面都免片酬,您看行吗?” 杨和:“是片酬的事?” 钱筱:“当然不是啦。说什么免片酬的事呀,简心的艺人您自个去挑,哪怕是尹尔,我们简心都是乐意的。” 唐尹尔商业价值不错,杨和是知道的,他底下有个制片人说过好几次想合作,奈何她价格报的高,算起来不是很划算。 白/嫖,谁不乐意呢。 杨和神色缓了缓,手往座椅背上一搭,眼神扫一圈在座的人,最后落在陈薇薇身上:“既然钱总都发话了,我也不是计较的人,这事,就当过去了,不过薇薇啊——” 他拖长嗓音,缓缓说道:“上次游戏没玩完,我过两天定了个游轮,你陪我一起去。” 私人宴会厅明明光线明亮,暖气充足,但四周的空气却潮湿地像是回南天,连装点着壁纸的墙面都沁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无声的沉默在此刻蔓延。 叶满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几乎没什么热气的红星石斑鱼上,昂贵的食材无一人动过筷子。 她没转头,却也感受到了坐在一旁陈薇薇的坐立难安。 最后还是钱筱出声,叫了一句:“薇薇,杨总问你话呢。” 薇薇这才出声:“哦,好。” 叶满听出她的颤音。 杨和也听出来了:“怕什么,还怕我吃了你嘛,那什么——” 他的眼神落在一旁的叶满身上,“叫上这位小妹妹,开开眼界,一起玩。” 话音一落,张珂起身说道:“杨总,小满她年纪小,不懂事,很多场合她应付不来的。” 杨和:“你瞧你,年纪小不是问题,天真莽撞不失为另一种风格,都木头搭子一样,还有什么好玩的。” 张珂:“杨总——” 杨和:“怎么?不愿意?” 张珂还想说什么,此刻钱筱来拉了拉她,笑着对杨和说:“杨总,您要怎么样的姑娘没有,小满比较特殊,她吧,是个武术演员,舞刀弄枪的,年纪小脾气臭,人不灵光事小,主要是您游轮上都是些大人物,到时候小姑娘闯祸了怕是要得罪人抹您的面子。” 杨和脸色沉下来,略有不满,手边手机响了响,他抬腕看了看,却见那几个相约好的人群里说,晚上的局不成了,沈家那位不来了。 他搜刮来的东西送不出去,心头顿时有气。 “这是你们来道歉的样子?”杨和本就生气,又迁怒于这一桌人,“再野的马我也得给她驯服了。今天就一个选择,要么,跟我上船,要么,给我消失的干干净净的。” 他嚣张至极,本就是仗势欺人。 眼下场景,从钱总到陈薇薇,似乎都要拴在叶满一个人身上。 好像叶满她没得选。 她既不能掀桌子走人,也不能抡起拳头把他打一顿。 她为鱼肉,待人宰割。 张珂还在帮她说话,杨和的脸越来越黑,叶满只能起身,要应下来的一瞬间,门却被人推开。 未见其人倒是先闻其声。 “有热闹看,杨总也不叫上我们。” 门被推开后,一前一后进来两个人。 前面的那个人一身的白色西装,清瘦高挺,单眼皮,长相俊美,眉眼上扬。 叶满见过,他叫苏资言。 他一来,在座的包括杨和在内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刚刚那句半含笑的话就是他说的。 跟在他后面的男人,一身黑色,虽未说话,但气质如雪中松柏,宽肩撑起休闲西装,进来后慵懒入座,轻松入局。 钱筱是知道苏资言带来的男人是什么来头的,她心里暗暗惊叹了一下,但不敢轻举妄动,不知道对方的来意。 杨和认识苏资言,见状起身迎接:“言公子也在这儿?” 苏资言:“本来晚上有局,二哥嫌麻烦取消了,这会儿我成闲散的了,找个地方坐坐。” 杨和随即明白过来他口中“二哥”的人的身份了,苏资言和沈家那位混的最好,不是他,还能有谁。 杨和立刻面朝坐下来的男人,问到:“想必这位,就是沈先生了。” “幸会。” 坐在一角的人淡淡一声,算是给了个面子。 杨和心里一嘀咕,还真是他,正愁他手里的东西出不去,这会却撞上正主了。 第36章 杨和:“这不巧了嘛,沈家阿祖过寿,我父亲再三叮嘱要把贺礼送到,我手下的人不顶事,几次也没和您的助理联系上,却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了。听说阿祖早年搜寻齐老真迹,恰好家父年前游历四方,这就遇到了……” “小满。”坐在那头的男人却没等他说完,径直打断杨和,只是微微抬眼,对着坐在圆桌最末端的那个女孩子,似是在对她说话。 “过来,坐我身边。” 简单的一句话却足以把各自人的心里炸得五花八门。 杨和话到嘴边的话迟迟未动,他迟钝地看了看坐在他身边的人,只见那人一脸泰然,对他说了什么一点都不在乎。 许是杨和的眼神落在对面的人身上显得太过于明显,沈谦遇终于是抬了抬下巴,看向杨和:“杨总是吧?” “是是是,鄙人杨和,您应该知道杨家吧,我们生意上还有合作……” “麻烦您让让。”沈谦遇语气还算温和,但本该客气的话里却没有客气的意思。 “你让让呗。”苏资言性子急,伸手过来把杨和扯到一边,把空出来的椅子挪出来,在那儿招呼,“小满,过来坐。” 苏资言原先不知道沈谦遇搞一个噱头放出去消息又临时放鸽子的意图,直到他“晃着晃着”晃到这儿来了。苏资言才想起前不久那饭局,他只不过让叶满多喝了两杯,回头就被沈谦遇“阴阳怪气”了。 说什么他为难一还没二字头开的小姑娘特掉品。 但他这个人吧,脑子也不怎么会转弯,基本上沈谦遇什么态度,就代表了他什么态度。 沈谦遇说不能动叶满,那叶满就是他亲妹。 苏资言突如其来的亲昵让叶满措手不及。 面对变故,叶满楞在原地。 直到沈谦遇的眼神挪过来,不疾不徐地落在叶满身上,缓缓地唤她的名字:“小满。” 他没有任何因为别人的出现而疏远他们之间关系的感觉。 虽然好像他们的关系也不曾亲近。 但他这样叫他名字,总是让人觉得心里踏踏实实的。 她于是起身,在众目睽睽之下坐在他身边。 他等她坐下的时候,轻声说她。 “小满小姐很是难请。” 叶满坐在那儿,规矩地坐下,却没回他这个话题。 而他似乎也不需要她回复,只是回头差遣杨和:“杨总,麻烦您让人给我们小满,换双碗筷。” 杨和这会子才真的反应过来,沈谦遇做这个事的意图很明显了。 杨和只得应声是,然后让人匆匆忙忙把叶满面前的那幅碗筷换了。 这之后,屋子里的一大群人就跟消失了似的,沈谦遇自顾自地在那儿开始招呼叶满吃起东西来。 本来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饭局这会子真变成来吃饭的了。 “杨总。”沈谦遇发话。 “在。”杨和包着个脑袋点着头。 “在座的都是女士,麻烦您给介绍介绍这儿的菜品吧。” 沈谦遇说完,连同钱筱在内的一众人都没了声响,原先杨和是这个局上话语权最大的人,这会让他介绍菜品,这成什么了? 杨和这会子哪里敢有什么不从,他一改刚刚的蛮横,滴水不漏地在那儿介绍菜品起来。 “血燕银耳,这家招牌,几位都尝尝,女孩子多吃点燕窝对身体好。” 杨和转 着桌子,还亲手给人舀起碗来,他此刻哪里敢有什么不爽,沈谦遇说什么就是什么了,人全家都被他攥在手里,多大的气他也得受了。 血燕落在叶满手边。 沈谦遇问她:“上次的伤好多了吗?” 叶满看了一眼满桌的人,回他:“好多了。” 沈谦遇放下筷子,眼神看过来。 叶满察觉到了,抬头看了一眼,正对上他的眼神。 他没挪开,只是缓缓说道:“还有两天就是除夕,除夕晚敲完钟,浮光寺开寺门迎客,叶满小姐有没有兴趣一起去讨个好彩头。” 他的眼睛细窄狭长,看不到底色,只能让人瞧见浮在表明的盈盈灯光。 他在此刻发出邀约,是为了让人都听见。 钱筱听了连忙补充道:“浮光寺每年人都超多的,不是所有人都能进去零点敲钟的,小满,这么好的机会当然要去了,浮光寺很灵的,讨到彩头了保准事业红火,青云直上的。” 钱筱的言下之意很明显。 叶满点头:“如此,就借沈先生的光。” 杨和在这几人一来一回之间大脑飞速运转。浮光寺是明清时期的皇家旧寺了,半开放性质严格限制人流,保护地就跟个文物似的。因为雍正皇帝当年上山求国运,主持解语一语预言成真,寺庙名声大燥,菩提树下信徒使然,络绎不绝。 除夕夜零点一过,祈福的人都能踏破门槛。 真想点上一炷香拜上的,那可不是有钱就行的主。往往这种都是家族里的行为,零点敲钟多为陪伴长辈而去。 他们这圈子里有规矩,露水情缘自然是带不进去的。 此话一出,沈谦遇和眼前这个姑娘的关系非比寻常啊! 如果说刚刚杨和还是有点惧怕沈家的威严而做小伏低,那现在这会他已经开始懊悔不给叶满面子了。 第37章 他哪里知道这关系藏的这么好? 杨和立刻起身,弯腰俯身作揖,对叶满说道:“叶满小姐,是我唐突了,从前多有得罪,还望您大人有大量。” 他此刻语气诚恳地判若两人,叶满刚想说什么。 沈谦遇却轻飘飘地把话题接过去:“只是一场误会。” 他让杨和坐下:“小满年纪小,还不懂事,从前有什么得罪的,还望杨总多多包涵。” 沈谦遇给着台阶,但杨和哪里敢下:“叶满小姐真性情,敢爱敢恨,杨某佩服!” “小姑娘从前学的武术,下手没轻重的。”沈谦遇微微抬眸,看向叶满:“小满,再怎么样,也不能和人动手,你瞧瞧把人杨总弄的。” 他虽在苛责她,但叶满知道他只是做戏。 叶满:“是我不好,我向杨总道歉,您的医药费我这边都会赔偿。” 她站起来,诚心鞠了一躬。 杨和顺势说道:“要什么医药费啊,这不和我生分吗,既然是沈先生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了。叶满小姐,您说您也不早点跟我说您和沈先生认识,搞出这么大个误会来。” 杨和本欲套话再度确认他的猜想。 沈谦遇却只是淡淡一笑:“我们小满为人低调,再者性子强,受了委屈也是不愿跟我说的。” 这话说的暧昧不清。 杨和得到了答案,自然是不敢再度为难了。 沈谦遇这会子看向钱筱:“钱总。” 钱筱:“在。” 沈谦遇:“我听说小满所有的工作都被停了,这是怎么个事?” 钱筱连忙顺着竿子往上爬:“是我手下的人没和杨总手下的人协商好,这不是中间出了误会嘛,是吧杨总。” 杨和:“是是是,我手底下都是一群混饭吃的,也不知道在搞什么,我回去就把他们都开了。” 沈谦遇不着痕迹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既然是误会,解开就好,往后我们小满还得靠两位多多照顾,杨总人脉广资源多,往后有用得上我们小满的地方,您尽管招呼。钱总培养新人方面手拿把掐,还望以后,多多给机会。” 他以茶代酒,举了杯子。 这话看似谦卑却哪哪听上去都是威胁。 杨和和钱筱哪里受得起,在桌面乒铃乓啷的声音里各自给自己斟了酒,一饮而尽。 酒局喝到后头,杨和惦记着送礼和维护关系的事,沈谦遇接了几句,就打发苏资言去对付他。 钱筱见原先为难的事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解决了,找了个理由带着陈薇薇等其他的人先撤了。 于是偌大的酒店包厢里,就只剩下叶满和沈谦遇两个人。 三十六层的高楼装的是毫无遮挡的落地窗,从上望下去,可以看见璀璨的灯火匍匐在自己的脚下。 整个屋子里暖意洋洋的,暖黄色的灯熏出冬天独有的那种干热又刺骨的感觉,在一扇窗户隔绝的里头和外面,很是矛盾。 叶满喝了酒,现在她的脸红坨坨的,有点像葡萄酒渍落在手边洁白的餐桌布上。 她没再动筷子了。 身边的人没吃多少,只管着自己喝茶了,见她没动静,回头问她:“吃饱了?” 叶满摇摇头:“本就不太饿。” 他放下茶盏来,身体微微往后仰,是一种没有外人在他自己的更放松的姿态。 叶满却还端坐在那儿,她胸腔里的心跳因为酒精而加快,但面色上的她却保持着平和的语调:“您怎么来了?” 沈谦遇:“我看上去是随口一说不兑现承诺的人吗?” 他说的是他们约定过这事他来帮忙处理。 叶满:“那您怎么知道时间和地点的。” 沈谦遇:“总不是等到你来告诉我的。” 他不正面回答,叶满微微有那么一点点泄气,但又想到凭他的“本事”,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不管怎么样,今天这事和平解决,总是要谢谢他的。 叶满:“谢谢您,沈先生,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 她是诚心想过报答的,奈何她身无长物,也无利他之物。 沈谦遇却从西装兜里掏出烟盒子来,他侧头,想点火,眼神掠过叶满的脸,随即又把拿出来的烟盒子放在旁边,没动。 沈谦遇:“你就当我乐善好施吧,去年中秋去浮光寺,老主持说得积点功德。” 是在她这儿积功德了。 叶满眼神落在他的烟盒子上,又恭敬说道:“您可以抽烟。” “谢谢。”大约他就在等这句话,拧火侧头,一瞬间青烟乍起,他在依稀缥缈的云层后面拧着眉头,叼着烟,添了几分匪气,“让你道歉,可有不舒服?” 叶满摇摇头:“没有。场面总是要过。往后还会遇到,不要和人树敌。” “嗯。年纪不大,看人看事倒是通透。”他语气里略表赞赏。 “过了今晚,他应该不会难为你。”烟的星火在他指缝间一闪一闪,像是谁的心跳。 叶满:“还是谢谢您。” 沈谦遇一哂:“说了多少次谢了?” “往后有什么打算?”听上去他问的是她的职业规划。 叶满认真想了一下:“解决了这个麻烦,我想,我只要还和以前一样,好好努力,总也会出人头地的。” 第38章 说完后,她给自己的酒杯面前斟满酒,重新举起杯子:“希望下次见您的时候,我会站得更高些。” 她话语间似乎没有那么大的壮志雄心,但语气依旧是坚定的,手捧着杯子,认真地看着他。 关于前途和未来,她有一腔勇气和不折不挠的决心。 沈谦遇听完这话,只是拿起自己手边的茶盏,轻轻碰了碰她的高脚杯:“那就祝叶满小姐前程似锦。” …… 那夜的晚风晃晃悠悠地吹走她十九岁的时光。 叶满最后也忘了她是什么时候从酒暖生香的销金库里出来的,她只记得出来的时候劈头盖脸的北风过来,吹得她直打寒颤。 他说让司机送她,她最后只是说自己想走走。 她去坐305公交车,路过街道口的红绿灯,街口小卖铺的电视机在放周星驰的《少林足球》。 她看过这部电影好几遍。 周星驰饰演的男主角信誓旦旦 地说出那句“我一定会红透半边天的”飘荡在昌京十二月零下十几度的夜里。 她望着那凄凄凉凉的月色,裹了裹自己的羽绒外套。 …… 不出两日,除夕到来。 在热闹的孤单里,叶满最后随着人流也出现在浮光寺的大门口。 酒桌的解围之言是谁也没有作数的承诺,她却鬼使神差地过来了。 零点敲钟活动本就不对外开放。熙熙攘攘的人群即便知道是进不去也要站在外面讨个好彩头。 她最后挤在人群里,脚不沾地地任由身体被挤到哪儿算哪儿。 距离敲钟只剩一刻,她却在众生芸芸里,在被挤到骨头都疼的麻木里,看到沈谦遇在一众保镖的拥护下,僻开人群,径直而入。 钟鼎高鸣,深幽旷远。 他问过她要不要和他一起去讨个好彩头。 她自然回答的是那就借了他的光去开开眼界。 但事实上却是—— 无人会拦他去处。 更无人伴他左右。 第16章 霜降 “沈家那位就是机会啊”…… 杨明的事解决完了之后, 许是“误会”她和沈谦遇的关系,杨家有的资源大小都往叶满手上送。 张珂找过叶满,叶满和她说了实话。 实话就是她和沈谦遇, 其实并没有那种关系。 张珂聪明, 随即就把杨家送过来的资源做了分门别类, 只挑了些无关痛痒的小角色, 没打算真欠下什么人情来,只要杨和不在圈子里为难叶满,那他们自己靠自己, 总是也能吃上饭的。 后来张珂收到消息说横店剧组缺人, 正月初二叶满连夜收拾去了横店,在各大剧组周转,一待就待了大半年之久。 这期间她也只是偶尔回一趟昌京,但这之后也一直就没有再见沈谦遇了。 想来他们之前的每一次见面,也似乎都是没有约定的偶遇。 她虽然有他的电话, 但又觉得一个电话有些正式, 她相安无事,好像也没有再要叨扰的必要。 人情她本是想着要还的,但姜弥人在国外, 遇到“贵人”, 隔着这么远都都把密辛打听清楚了。 她说沈谦遇母家也姓叶。 不同于叶满这个“叶”,他母家是满族“叶赫那拉氏”的改姓, 和当年的慈禧太后是同个姓。 叶满又觉得似乎真的就像沈谦遇说的那样,他只不过“乐善好施”, 从来就没存过她报答些什么的想法。 想必他那样的人,见过太多的人,也不会把和她的“相逢一场”, 当成是什么有关紧要的事情。 叶满在横店待到十一月,这期间她倒是听张珂神色紧张地说起过一件事。 她说昌京城有件大事,老杨家在十月底的时候办了丧事。 叶满回问:“哪个老杨家?” 张珂眉头一蹙,低声说:“还有哪个老杨家,当初闹得你什么活都没的那个老杨家。” 叶满回过神来:“那个杨总的父母听说年纪都不大,还是往上有祖辈仙逝?” 张珂快嘴:“仙逝个毛。杨和!杨和死了。” 叶满:“啊?” 张珂:“说是在国外,人都要回到边境了,就……” 叶满:“怎么死的?” 张珂:“对外宣称是车祸,听说啊还找了殡葬服务专门去拼好才下的葬……。” 叶满:“对外宣称?拼好?什么意思。” 张珂不再说了:“不说了太怵人了。你就当人在做,天在看吧。” “反正老杨家独子没了,老杨总一时间痛不欲生,杨家,算是倒了。” 倒了。 叶满觉得四九城的时间仿佛特别短,所有的事瞬息万变。 高楼起,宴宾客,转而,楼塌了。 ……… 她有给姜弥说起过杨和死了这个事情,但姜弥只是在电话那头回她:“是吗?” 除此之外就没有任何表示了,淡定地好像早就知道一样。 —— 叶满深秋才被张珂叫了回来。 这快一年的时间,她在剧组摸爬滚打,捡到机会就拼命。她自己是个能吃苦的,配合戏的意愿也高,在剧组混熟了脸,从小龙套开始能捡到个不起眼的网剧的女三女四演,甚至还有电影的边角料角色,至少不用再当露不了脸的替身了。 第39章 但钱筱却觉得叶满发展的太慢了。 和她所期待的另一个“唐尹尔”的差距太大。 业绩压力在那里,张珂也不得不找叶满谈话,也是这个时候,张珂知道叶满的住处了。 姜弥没有退租,偶尔也会回来。叶满这一年赚了点,支付房租也有余。 张珂是个迷信的,知道那房子死过人,她劝了叶满很多次让她搬出来,见叶满磨磨蹭蹭地没放在心上这次甚至直接叫人来搬家。 叶满拗不过她,随即在张珂的盯视下收拾东西。 这两年张珂手下带了四五个艺人,基本上都是专业院校出来的新人,最低的起点也是b级剧本的男二女二,叶满是她手里最不赚钱的一只股。 大晚上的张珂手里还端着一杯咖啡,穿一身红色西装裙套装,黑色单根鞋在老旧的木板卧室里走得咔咔直响,在那儿招呼搬家公司的人快点。 “太晦气了我说,我要是早知道你住在这里我早就让你搬了。你不知道我们这个圈子很忌讳这种的,你晓得那个港星吧,头风病发到在床上几天几夜都起不来,但去医院检查什么事都没有,最后没办法,找了一个隐居大师,黄符一贴,你猜怎么着,说是被小鬼缠上了,那大师问他,是不是损害过小儿性命,人还不肯承认,后来大师说出来的,说他一定害过人命,要说实话小鬼才能被抓了,结果人一摊牌,游轮派对里玩过几轮的一个姑娘,吸高了后带胎投河去了,大人不知道谁是孩子父亲了,那小鬼能不知道,这不就找上门来了吗?” 张珂说的绘声绘色的。 叶满打包着行李:“珂姐,那是人家作孽才有报应的,我又没有做亏心事的。” 张珂:“这都讲风水的,久而久之,人的运势要影响的呀!” 叶满停下动作,问身后的人:“那最后小鬼被大师捉走了没有?” 张珂一愣,没反应过来:“捉走了,那大师很灵的。人不好好的嘛,前段时间香港电影节,不还上台领奖了。” 叶满点点头:“那看起来也没有影响运势。” 张珂被她一绕,才知道又跌到她的陷阱里,她反应过来:“叶满,你别跟我咬文嚼字的,我是真心为你好。” 叶满:“知道了珂姐,我这不正在搬走吗。” 张珂看了一眼她往里塞的衣服,又皱皱眉头:“你也该放个假,去给自己挑几身衣服。” 叶满:“剧组都准备服装,平日里出行这些方便。” 张珂:“艺人又不只在剧组,那你以后走红毯呢,接时尚资源呢,你看看公司里的其他人,随便一个新人来都比你有气派。” 叶满没什么表情变化地把手边一条素净的白色棉麻盘扣开衫折好:“走红毯有品牌送衣服,时尚资源就更不需要我自己花钱买衣服了。” 张珂啧啧嘴:“您是真想得美,那也要你自己有价值,人家才会赞助和投资。” 叶满:“那我不正在让自己变得有价值吗?” 张珂:“靠什么,靠你一身伤啊,太慢了小满,我不说远的,你看看人陈薇薇?” 陈薇薇一直在找资源,功夫不负有心人,她通过杨和认识了其他人,起飞了,也离开了简心。 叶满:“薇薇出道比我早,再说了,您不也说嘛,我的天花板不高,商业价值也不高。” 张珂:“那人家也会利用资源呀,一年前的事本成为她的掣肘,却因为你,成了送她飞上枝头的机会,我问你,这种机会你个当事人没抓住,你后悔不后悔?” 叶满折衣服的动作停下来,人还弯着腰,她只是摇摇头:“珂姐,我不擅长这个。” 张珂:“我又没让你学她,我当然知道你做不来,但哪怕是有一点瓜葛呢, 当年沈家那位只是一句话,就够拉你出泥潭,你要是再和他似是似非的有点什么呢,小满,娱乐圈换人太快了,已经过去一年多了,你再不出山,这辈子就到头了。” 张珂是有些着急的。 从外形条件来说,叶满很特殊。她的五官是耐看型的,清冷出尘挂的长相很上镜,但因为从前练武又不过分柔美,加上这两年她五官长开,原本灵动的眼里倒多出几分收敛的美来,资料但凡能递上去到导演手上的,基本上都能拿到面试机会的。 但没有护身符的女演员,被删选和取代的概率太大了,要么自己足够强大已经长成了自己的大树,只需要站在那儿等着下面的人递本子,要么自己找一棵大树,至少下雨的时候有个地方躲。 陈薇薇一直在找这样的一棵大树。 叶满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成为那棵大树。 不一会儿搬家公司把东西收拾好了。 张珂最后下了决定:“最近恋爱综艺很火,我带你接两个,炒一下热度。” 叶满:“珂姐……剧组还有戏呢。” 张珂:“不会撞排期的,钱总的耐心要被你消失殆尽了,你知道这一行很现实,你签的是全包的,你赚不到钱,公司就不会在你身上再投钱。” 叶满:“可您知道,综艺娱乐上我不擅长。” 张珂:“那你以为,你还擅长些什么?还是你想继续过一年到头天天跑剧组天天被拒绝,当一个演员还天天七点半以后去菜场买收摊打折菜?” 第40章 张珂这话说的难听,却直接道出了叶满的窘迫。 她摸爬滚打了一年多,得到的最多的称赞就是“实用”,动作戏非她莫属,但赚钱的流量戏份她是一点瓜葛都没有搭上,这两年她除了多了一身伤之外,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作品。 “行了,别再这里杵着了,晚上尹尔不是带着你见天华娱乐的阆总吗,等人把东西搬走后就早点过去。” 张珂用自己的名义给叶满申请了公司的单身公寓。 她要搬到那儿去。 晚上吃饭局也是钱筱叮嘱唐尹尔带她去的。 叶满最后回了住处,换了一身白色的棉麻禅裙,头发盘了一个低马尾用黑色的发簪拢在一起,在公寓楼下等唐尹尔的车过来。 黑色保姆车停下来,叶满上车。 唐尹尔这两年越发越有女人味,穿了一条露肤度极高的黑色针织,披了块貂毛披肩,红唇妖娆,见到叶满,从头到脚看她一番,也没有摘墨镜,只是笑着说:“哟,小满,咱俩跟两个时代的人一样的。” 这两年过来,钱筱总是让唐尹尔带着叶满,起先唐尹尔非常不乐意,她出道这么多年,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娱乐圈的美人就跟春天的风一样,吹一阵一阵就过去了,光靠美在圈子里是行不通的。 但叶满不一样,叶满坐在那儿,你第一眼没觉得惊为天人,但你多看一眼吧,又会下意识嘶一声,觉得这样貌怎么看怎么不寻常。 偏她又气质清傲,看多了你还就觉得自卑,因为她不用怎么装点,体态容貌上挑地跟个仙女似的。 唐尹尔最初觉得带着她出去了那她那点美色岂不是不够看了。所以她不愿意。 勉强带了几次之后,唐尹尔却发现叶满是个不知好歹的闷葫芦,局上哪个大佬释放一点点那种意思,她拒绝地不要太干净,因此得罪了不少人。 所以唐尹尔后来就无所谓了,权当带了个拎包小妹。 她没把叶满放在眼里,说他们穿的像是两个时代,嘲弄叶满穿着保守。 叶满上了车,不动声色地坐下来,没当回事地莞尔一笑:“尹尔姐,我们是去聊有没有合作的机会的。” 唐尹尔听完这话后脸色沉下来,她也不是傻子,叶满的言外之意她能听出来,无非就是在说她用力过猛,自降身价。她隔着墨镜再看了看隔壁座位的人坐的端端正正的,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觉得这一年来,她不声不响地也学会反击了。 晚上是一场小型的私人慈善晚宴,商人、政客、各业泰斗……男人不过十几个,他们是这场晚宴的主角,而散落在各色男人群里的女人,像是春天细密的迎春花碎蕊掉落在醇厚的酒里,只是作为点缀罢了。 唐尹尔早就不和之前的导演来往了,她如今的金主是天华娱乐的阆总,今晚的慈善晚宴实际上是他主办的。 叶满全程站在唐尹尔身后,唐尹尔表面上是不敢与人落下口舌的,过来的人都一一和叶满介绍。 叶满拿着点头微笑问好三件套,不得罪人地在那儿刷个脸熟。 席间她听到有人问了那阆总一嘴,说今天沈家那位是不是也会出席。 阆总被唐尹尔搀着手臂,右手还碰着杯酒:“请帖沈总是收下了,但你也知道,他这一年多鲜少露面,不好说。” 话音刚落,花盏吊灯下的人传来一阵骚动。 大门打开,人群保持一种距离地散开。 许久不见的那张脸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 他神色比从前要更闲适些,遥遥走来,只是偶尔见到相熟的人微微点头,面上神色是和善的,但叶满瞧见他的眼底,总还是和从前一样—— 他的眼里总是带着深秋的寒意和冬日的凛冽的。 第17章 霜降 “女伴关系” 叶满自诩这一年多的时间里看过了许许多多样貌姣好的人, 在这个圈子里,相貌出众的他们都受到了上天的优待,就连她自己在内, 皮囊一定程度上左右也算保住了自己的饭碗。 但她没想明白, 上天给与沈谦遇一副这样比寻常男星还更好些的皮囊是做什么用途的, 总不是与他们一般是娱人的, 名利、财富甚至美貌,世人皆想要的,他都有了, 那他在这个世界上岂不是空乏无趣, 了无追求。 叶满这样出神地想着,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沈谦遇最后就落座在他们这一块的小型沙龙,阆总在内的几个男人与他寒暄,他手边的酒杯很快就满起来。 “许久不见沈先生了,今日晚宴您能来, 陋室顿时蓬荜生辉。”阆总自诩花钱出过本书, 说话爱咬文嚼字。 “早听说阆总这地气派,建成两年沈某第一次来,倒是来迟了。”沈谦遇抬手去拿酒杯, 见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个女人, 正举着醒酒器弯腰倒酒,倾倒间胸前春光一片。 他挪回手, 没拿那酒杯,身体往另外一侧, 但人还是笑着的:“阆总您这酒要是这么喝的话,我怕是喝不惯。” 阆总连忙使眼色,一旁的姑娘这才退下, 他换了个酒杯,亲自给人满上,笑着赔不是:“小姑娘倾慕沈先生风采,殷勤些也是无可厚非。” 沈谦遇这才接过酒杯,酒色比外头的夜色要浓一些,他仰头,从酒杯底的倒影里捕捉到一个熟悉的面孔。 第41章 液体只稍许漫过他的唇角,他放置下杯子,眼神落在阆总身边的女人身后,又轻轻支着头,问到:“阆总身边添新人了。” 唐尹尔见一晚上终于说到她了,长袖善舞地把所有社交技能拿出来:“见过沈先生,不知沈先生对我还有几分印象?” 沈谦遇未置一词。 唐尹尔莞尔一笑:“算起来都一年多了,还是和钱总一起见的您。” 沈谦遇没表态,场面有稍许的冷场。 唐尹尔正是得宠,天华娱乐的人都把她当座佛似地供着,多少人看在阆总也总是要给她面子的。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唐尹尔总不要让自己的面子掉在地上,于是她忽然想到了,把叶满推出来,“当年小满也在的,沈先生您忘了我,总不能忘了小满吧。” 面前的男人这才缓缓抬头,他的眼神落在叶满身上的时候,没有打量,平和到叶满看不出他的心情来,再度重逢又是什么光景。 叶满承认,她在触及到他目光的时候,没来由的,心里酸酸胀胀的。 那种感觉像是她年少时暑假第一次掏心掏肺地交了一个朋友。两人相见恨晚恨不得做彼此的知己,聊着几个大夜后朋友就跟着父母离开了,而后叶满再见到她的时候,她 已经有了新的朋友,虽然她依旧那样和她打着招呼,好像他们从未分别,但叶满却偏执地生出占有欲。 这种占有欲太莫名其妙了,也太让人惶恐。她觉得自己很不正常。 她猜测,别人面对人生在世的有人相逢,有人离散,都比她坦荡的多。 他的眼神最后落在和她眼神的交汇线上,只是缓缓开口说:“叶满小姐,好久不见。” 沈谦遇没和唐尹尔打招呼,却指名道姓地说了叶满的名字,四下的人顿时都明白过来了。 阆总更是想牵线搭桥:“既然都是老相识,那就好办了,我还想着等会拍卖宴沈先生没带女伴来落单愧疚,还多番派人安排,谁知这么巧,如此就有劳这位——” 他眼神落在叶满身上,叫不出她名字来。 叶满微微侧身:“叶满。” “对。叶满小姐,那就拜托叶满小姐帮我照顾沈先生了。” 阆总看了看沈谦遇的神色,判断他不会拒绝后,他边说边请着叶满往沈谦遇边上坐。 叶满只得一笑:“是我的荣幸。” 沙龙里原先聚在一起的人又散开。 叶满收拾好心情坐下,和从前一样,主动给自己杯子上倒酒,然后人机似地重复从前学的,她弯弯唇角,递给沈谦遇:“沈先生,我敬您一杯。” 沈谦遇全身只有眼皮是动了,目光落到她明明学着谄媚讨好却偏偏也不让人讨厌的那张脸上,睥睨着问她: “小羊羔披上狐狸皮了?” 叶满练习了好多次自认为也能做到个逢场作戏全身而退的戏码却在一开始就被他戳穿。 叶满放下酒杯,只是回他:“沈先生,我这叫做成长。” 沈谦遇却自己拿过她的酒杯,换到一旁,而后再拿了空杯子,重新倒上了果汁。 “从羊羔变成狐狸,那不叫成长——” 果汁杯在大理石台面上随着移动落下一道水痕,最后被推到她面前,他高大的身子因为做这个动作而低于她,俯身向前:“那叫变异。” 叶满眼神落在他递过来的果汁上。 她盯着看了几眼,最后还是拿起来。 站在唐尹尔身后为了保全她的面子不能轻举妄动,叶满一晚上没吃没喝的,这会子她是真渴,几口下去,果汁都要见底。 沈谦遇见她那样,又问她:“既然不爱喝酒,为什么逼着自己喝。” 叶满:“您身居高位,自然不懂。” 他权当她在撒小孩脾气,只是笑:“你跟我在一块的时候,我几时要你喝过?” 叶满看着他:“您大概是忘了您从前是怎么为难我的。” “为难?”他侧目,“我倒以为你会更多的记得我的好。” 叶满反应了一会,只得没了气焰,低声说:“记得的。” 沈谦遇没继续这个话题,反倒问她:“饿不饿?” 肚子是叫了,但叶满强撑:“不饿。” 她语气决绝,但奈何“叛军已经招供”。 沈谦遇抬抬眉毛:“陪我去拿点吃的?” 她依旧没动。 他却侧过身子来,声音比刚刚要低两分,看着她:“逢场作戏,行不行?” 他的声音穿过嘈杂人的人群,如同一阵春风落在自己的耳畔,让人生出点酒暖生香的醉意。 叶满觉得刚刚的橙汁里面,一定是兑了伏特加。 —— 沈谦遇伸出自己的胳膊,做了个请的姿势,叶满把自己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 别人都是那样做的。 结伴而行的男女之间有时并不是那样亲密的关系,叶满不理解这种伴随左右的“女伴关系”,但她却接受。 她之前也会莫名其妙被塞给别的人当女伴,大概就是陪着聊聊天,走到哪里跟到哪里,她不喜欢,但不能不去做。 只是这次站在沈谦遇边上和站在别人边上完全不同。 第42章 和他站在一起,叶满觉得,空气都会稀薄很多,她不需要费力跟上他的脚步,他偶尔交谈的时候,目光所及都会照顾到她,旁人问起,他不会像从前那帮人一样,把她当做是今晚的“陪衬”或者是“战利品”,带着自满和轻视地和别人介绍她。 他只是礼貌又恭敬地和别人说,她叫叶满,是个演员,还是空山派下山的掌门人,前途不可限量的武打明星。 说完后他转头问她:“没报错小满小姐所从师门吧。” 叶满敛目,目光怔怔地落在沈谦遇的脸上。 起初的时候,她和唐尹尔出席这些聚会,对方心猿意马地问她她是做什么的,她心眼浅,一骨碌地自报家门,对面听到她是什么空山派的继承人,都要围绕这个话题发问: “还有这样的门派?” “那叶满小姐会打拳,会舞棍?” 言语之间却嫌少有尊重,更多的是新鲜和戏谑。 那跟看到一只猴子成精下山没什么区别。 她不忍看自己师父,自己门派被人当做戏谑的谈资,久而久之就什么都不说了。 她只会和所有人一样,端着一杯酒,学着她们标准的笑,说自己叫叶满,是个演员,往后还希望某某某,多多照顾。 那是她这一年多以来形成的生存模版。 久而久之,她自己都不想宣之于口。 但沈谦遇却大大方方地那样介绍她,好像她已经是一个红遍九州的刀马旦了,人人应该带着敬意和慕意看她,歆羡又臣服于她的成功。 事实上,叶满的确从他们脸上看到了这些,不同于往日的戏谑和看热闹,他们更多地是竖起大拇指来,说叶满小姐,前途不可限量。 “前途不可限量。”这句话的份量太重了。 她久久地望着身边的人,她觉得他很得体,很有教养,他不屑于取笑弱者,更没有高高在上。 但她依旧觉得他是高傲且自负的,冷漠又薄情的,亲近又疏离的。 他在向下兼容她。 叶满最后端着盘子坐在他对面。 他吃的不多,吃完了后用湿巾擦手,见到叶满就挑了点菜叶子,于是问她:“小满小姐是在控制体重?” 叶满点点头:“过段时间要去面试一个角色,角色需要很瘦。” 沈谦遇意有所指:“只是面试。况且你已经很瘦了。” 意思是还没有得到这个机会,犯不着从现在开始就开始节食。 叶满只是说:“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 她说完后用叉子戳着那看上去就没什么味道的菜叶子,沈谦遇目光落在她的脸庞上,她今日的妆比从前浓一些,但还是素雅的,垂眸向下睫毛根根分明。 快一年没见,她似乎没什么变化,但又好像哪里有变化。 被他盯着的眼睑突然向上颤了颤,她似是要看过来,他放下擦手的毛巾,挪开眼神。 叶满看他一眼,嚼着叶子,鼓着腮帮子。 沈谦遇觉得她像只没吃饱饭营养不良的考拉。 沈谦遇:“最近工作怎么样?” “怎么?”叶满手里还拿着叉子呢,反问他:“跃洋缺人吗?” 沈谦遇心想这小姑娘这一年多倒是张了不少见识,是会顺着竿子往上爬的。 沈谦遇于是真问她:“跃洋要是签你了,你签不签?” 叶满把叉子放下,手端在桌面上:“沈先生这是对我伸出橄榄枝了?” 沈谦遇笑笑:“那还得叶满小姐看得上。” 叶满抬抬眉毛:“我现在可不赚钱。” 沈谦遇:“我从不高位接盘。” 叶满继续拿起叉子戳菜叶子,不走心地说一句:“简心的违约金我赔不起的。” 面前的人的叉子却落下来,他微微后仰,说的坦荡又傲慢: “我最不缺的就是钱。” 第18章 霜降 只送给小满小姐一个人。 “沈先生抬爱了, 跃洋的池子太大,我就是一条小鱼,哪里用得着这么大的场子。” 叶满微微侧着头, 也是 含笑回话, 让人看不出来真的想法。 沈谦遇自觉在这一回合来, 他再继续下去就要输的难看了。 沈谦遇:“那真是可惜了, 那往后叶满小姐见到跃洋的艺人,最好还是避着点,免得手下的人做事没轻没重, 伤了和气。” 跃洋娱乐霸道是这一圈的人都知道的事, 挡他们家艺人的路子营销公司能发黑稿骂死你。 沈谦遇半真半假地掺着威胁。 叶满只是笑笑说:“您抬举我了。” 两人这头还说着呢,厅里的服务员就过来说拍卖开始了。 两人跟着服务员的指引进入拍卖厅。 拍卖厅此刻已经坐的满满当当了几乎没有位置。 沈谦遇的位置被安排在第一排,叶满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了。 沈谦遇感觉到身后的人没有跟上来,回头看她。 叶满:“沈先生, 我就不过去了。” 她的目光落在第一排的位置上。 会场狭窄, 来往的人多。 她被身后的人轻轻挤了一下,沈谦遇于是往后一步过来伸手护她。 第43章 他手臂自然地把她和来往的人流隔开来:“不过是加个位置的事,不复杂。” 她见场合正式, 位置又是提前安排的, 迟疑着没有动。 他却淡淡一笑,没多说, 原先护着她的手换成直接攥住她的手腕,牵她往前。 叶满的眼神落在自己的手腕上。 她纤细的手臂上拢上宽厚的手掌, 他没有完全贴着她,可能是绅士地留着余地,也可能是怕捏疼她, 但她的手腕依旧被他牢牢地拢住了,在匆忙来去黑白色的人群里锁成坚固的牵引线。 她跟在他身后,他高大的身影挡掉大部分的光,她只看到自己的裙摆在阴影里一撞一撞的。 那不像她,她自小和人打架,横是横,竖是竖的,不该有这么多的少女心事。 唐尹尔和阆总坐在第一排,阆总见到沈谦遇带着叶满过来,左看看右看看,一众人里他只能让唐尹尔起身让座。 唐尹尔一万个不愿意,可此时不起身就是自己不懂事。 等会还有珠宝拍卖呢,她可不想落个空手而归。 唐尹尔起来给叶满让座动静不小,坐在后面的人都伸长脖子来看,窃窃私语说这沈家的继承人平日不是低调的很,今儿不但出现了,还是带着姑娘来的。 叶满落座,轻声嘀咕了什么,沈谦遇没听到,他侧身过去,问她:“什么?” 叶满也没瞒他:“您这不是带着我得罪人嘛,唐老师是前辈。” 沈谦遇回瞅她一眼:“真要得罪了,你怎么不开口拦着我?” 心事被戳破,叶满似嗔似怒地看他一眼。 沈谦遇一哂:“她前途必没有你好,要我是你们钱总,也偏心你的。” 叶满:“您是真不怕得罪人。” 沈谦遇没说话,只是抬抬下巴。 叶满觉得出门在外,也得帮着自己老板说句话,于是她又加了一句:“公司也在替我考虑的,经纪人说有一个综艺,可以考虑去去。” 沈谦遇跟路过的服务员要了一份甜品。 她的桌面上顿时又多了一份慕斯。 沈谦遇在动作之间问她:“哦,说来听听。” 他那个游刃有余的样子不像是真的要打听叶满到底是接了什么综艺。 好像只是想听她说说。 说什么都好。 反正他此刻都有功夫听她扯闲话。 小银勺摆置在叶满面前,叶满从倒影里看到自己的脸。 她此刻的神色比平时要更生动一些。 叶满没动,只是回他的问题:“好像是谈恋爱的。” 她认真回答。 沈谦遇却抬头看她一眼,那一眼似笑非笑的,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叶满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怎么了?” 沈谦遇笑:“奥,没什么。” 叶满:“嗯?” 沈谦遇摇摇头,挪正了身子,打算把这个话题揭过。 他不说话了。 叶满还想问些什么的,拍卖却开始了。 今儿来了不少娱乐圈的人,好些还是天华的艺人。 慈善拍卖会有时候噱头大于本质,有些个名不见经传的东西摇身一变变成拍品,竞拍者也不是冲着东西来的,彼此有更多的目的,有的是资源交换,有的则是为了某些灰色的商业目的。 拍了什么根本就没人在意,那些个东西也入不了竞拍者的眼。 因此拍品一件一件上来,竞拍的几个大佬买了东西后直接就送给身边的女伴了。 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同行的女伴来说,突然就得到那么一两件饰品也能值回今晚上笑僵脸的辛苦费了。 不过晚上最大的一件拍品倒是有几分真材实料,一件羊脂玉雕成的简云纹簪子。只不过这也不是真的拍品,阆总宝贝的很,用来装门面的。 场下的宾客也知道,最后一件拍品是用来撑成交总价做排场用的,阆总自己会拍走拿回的。 阆总最近得了这宝物,这会子当然得拿出来显摆显摆。 “我这羊脂玉,是白玉中的极品,触手生温,品质上佳,难得的品质,这手艺和花样还是明朝的。沈先生以为如何?” 阆总自己显摆完了不够还非得引身旁的人夸赞几句。 沈谦遇没太多的表情,闻言只是把话题递给身边的人:“小满,你觉得呢?” 叶满没想到这话会让她来说,她摇摇头:“我不专业,也不懂分辨,但这簪子雅致的,又简约大气,可以算得上是传世之宝。” 沈谦遇的眼神落在身边的人身上,见她说的认真。 阆总一听她用词说到是“传世之宝”,于是高兴道:“叶满小姐有眼光。” 此刻台上已经开始走拍卖流程了。 阆总安排的人已经把价格叫到了千万级别的了。 东西不大,又有古迹的意义在理由,千万级别虽高,但比起市价来说也不能算高到哪里去。 拍卖会要结束了,最后一件也只是摆设,所以在座的诸位都心猿意马。 叶满看到沈谦遇翻弄着手机,许是开始处理自己的事了。 “一千万两次。” 拍卖员例行公事。 “一千万三次……” 第44章 话音未落,第二排有人站起来。 “两千万。” 场下一片哗然! 叶满回头,看到那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认出来他是跟在沈谦遇身边的助理,她惊愕地看向沈谦遇,却只见他眉眼温和,只是点点头,也不知道是在宽慰谁。 拍卖员傻了,按照道理来说场内宾客都知道最后一件拍品是不能拍的,他求救地看着也傻在一旁的阆总。 “这……” 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沈谦遇这会子才说道:“阆总,我和这簪子有缘,卖给我,省去你找买家的功夫了。” 阆总:…… 你人还怪好的咧。 阆总:“沈先生,这不是买家不买家的事。” 他要留着这东西申请拍卖资质的。 沈谦遇身体微微往前:“低了?” 阆总:“那倒不是。” 沈谦遇又把身体收回去:“那阆总是什么意思?” 他端正身子,端起手边的茶盏,面色漠然,身体姿态预示着心情,语气顿时就冷了几分。 阆总眼观鼻鼻观心,看看面前还摆上脸色的人,他这样和强盗有什么区别啊!不给硬要的。 他有苦难言,舍不得自己的东西,但他哪里敢得罪沈谦遇, 阆总:“难得您喜欢,沈先生看上的东西,我本该是双手奉上的,谈什么钱财,只是往后我这沙龙再开……” 他看了一圈周围的人,小声说:“就没有镇座之宝了啊。” “我当以为是什么缘由。”沈谦遇看了过来,“改明儿请阆总去我姨娘那儿坐坐,她那儿好东西多的是,您尽管去挑。” 阆总一听这话,高兴了,谁都知道古玩圈里就沈谦遇姨娘那儿的东西最稀罕,沈谦遇肯卖面子当然是好。 阆总:“那您和我谈什么钱呢,这东西直接让人打包送 您府上。” 沈谦遇只是让过来的助理去走手续。 沈谦遇:“倒不用麻烦送去别处,这东西我拿来送人,带走便是了。” 阆总:“我这就给您包上。” 就这样,原本用来撑场面的东西硬生生让沈谦遇中途就这样截走了。 这样不顾东家排场的事还是头一回,大家伙也当开了个眼界, 宴会结束,叶满跟着沈谦遇走到门口,她晚上要搭唐尹尔的车回去,也是要向人家道别的时候。 深秋时节,晚间台阶地面上起了一层霜花,飕飕的凉风往袖子里钻。 站在身边的人在黑夜里身影更为颀长,孤孤单单地衬着那寡冷的月色。 叶满站在稍矮一截的台阶上告辞:“沈先生,我随唐老师回去了。” 沈谦遇点点头,随即又嘱咐她:“路上霜重,让司机慢慢开。” 叶满:“好。” 她应允完则要侧头离开,可偏偏他又出声叫她。 “小满。” 满招损、谦受益。 她生于小满,取名单字“满”。 小满是夏日的节气,南方的梅雨季节将要到来,北方的麦粒开始饱满,气候变化下带来山林间的腾腾水雾,那和她如今站着的林寒涧肃的秋日光景不一样。 不知为何,他一那样叫她,她总觉得时常回到山中无忧无虑的景象。 她转身。 他向下一步台阶,递出来一样东西。 墨黛色的云纹盒系着繁杂的丝绸段。叶满知道那是刚刚他拍下来的那只羊脂玉簪子。 她微微愕然。 他却递到她手上。 叶满:“这是……” “觉得衬你。” 她才反应过来:“送我的?” 他只是笑,眼里林寒涧肃的光景不再那般萧瑟: “不然我拍它做什么?” 第19章 霜降 二哥这是使上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 簪子最后落在了叶满手上。 刚刚在门口, 叶满本是拒绝的,东西贵重,她本就不该收。 但沈谦遇没要回去, 也不与她多说, 恰好助理过来说他还有约要赴, 叶满没和他说上几句他就走了, 还是林助最后来劝慰她说,沈先生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的先例,这是他的一点心意, 还希望她收下。 叶满只得先放在身上。 她回了车上, 唐尹尔正在炫耀今晚上得到的一只手镯,阆总拍给她的百万款,是一众陪衬里最拿的出手的了。 唐尹尔借着灯光在那儿看着,助理小兰在一旁说道:“还是阆总最疼尹尔姐,这是全场今晚最高的拍品了, 阆总眼眨都不眨就送给尹尔姐了, 你没看见天华那几个女明星的脸色吗,都绿的发青了。” 唐尹尔对这个镯子倒是喜欢的:“这不是还有沈先生拍的那个嘛,那个才是最值钱的。” 助理:“那沈先生大约是拍去送体面人的, 不一样。” 她没发现自己说错话。 唐尹尔不着痕迹剜她一眼, 盒子收起来的时候在空气里发出“啪”的一声。 她眼神又落在坐在后面的叶满身上,想到叶满今儿颇占风头, 但也颗粒无收,于是又做好人状地宽慰到:“小满, 《茯苓》这部戏,我的戏份已经定了,番位挺靠前的, 我今儿也和阆总说好了,我身边的宫女的那个角色就留给你,你别看是个宫女,但戏份还不少,改明儿我让张珂把本子给你。” 第45章 这一年,大多的依存模式都是这样的。叶满作为“后人”要帮唐尹尔在这种局里稳人脉,作为报答,她能捡一些个边角料角色。 但她递过来的角色人设都不讨喜,演技要求是不低,但对叶满自己的人气积累不是特别有利,张珂每每都生气于此,钱筱却默认这种职场霸凌。 叶满只是点点头:“谢谢唐老师。” —— 叶满回昌京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姜弥要回来了。 她虽然住在张珂给她申请的公寓里,但依旧也没有退这里的房子,虽然姜弥说这里的房租对她来说九牛一毛,叶满可以不需要再和她承担房租了。 但叶满还是没让。 依旧是一模一样的场景,姜弥买的食材,不过和从前两个人去菜场挑挑拣拣不一样的是,这次她下单的是送货上门,进口超市的那种。 姜弥给这个屋子换了暖气片,老旧的东西被淘汰后屋子里暖和多了。 她穿了一条黑色的针织长裙,很勾勒身线条,一头红发把她的肤色衬得尤为白皙,眼妆极淡,为了中和她的厌世感,她的唇色又是哑光的深红,把她整个人装点地又薄凉又妩媚的。 她和从前一样美,不,准确来说比从前更美。 不同的是她现在一样一样放到桌面上的东西每一个都价值不菲,她俨然不是那个叮嘱叶满要“看住钱包昌京的钱长脚会跑的人了”。 她身上无处不在地彰显着她已经“脱贫”的气质,但叶满却总觉得那些物质带来的宽裕感只浮在了她的表面。 叶满去帮忙,却被姜弥阻止:“坐那儿吧,坐着等。给你备了番茄锅底和清汤锅底,你要哪一个?” 叶满斩钉截铁:“红汤!我要吃辣。” 姜弥知道她不会吃辣,见她那个样子,又无奈笑笑。 也没一会儿,东西就上桌了。 因为吃火锅,所以开动很快。 叶满难得放肆一趟,尽量控制只吃蔬菜,又从红汤冒汗中抬头看到姜弥几乎都没怎么动筷子。 叶满:“国外对演员身材要求这么严格的吗?” 她手上的筷子伸进锅里的动作都犹豫了。 姜弥笑起来:“我不饿,我回来路上吃过了,你多吃点。” 说完后她开始动筷子,伸进锅里捞一些菜叶子,算是陪叶满吃。 叶满问起姜弥:“你在国外都经历了什么,有没有遇见好玩的事。” 她在水汽氤氲里抬起头:“有没有交到什么比我还有趣的朋友?” 姜弥嗔怪她:“忙都忙死一天到晚拍戏,哪有时间交朋友。” 叶满:“也是,《早熟》能取得这么好的成绩,你在后面一定下了不少功夫。” 姜弥是带着成绩回来的,某国外导演的《早熟》一度拿下了国外的好几个奖项,只不过因为导演的风格比较“艺术”,镜头大胆,备受争议。 影片凭借电影画面和声乐在国外拿了不容小觑的奖,她也直接因此或得两项提名,但因为是涉及人性深处的“扭曲”和“欲望”,但未删节版流出之后人们讨论的中心却在于她与片中“姐夫”的扮演者是真做还是假做。 窥伺八卦多于对于剧本。 姜弥却没说话,她从兜里掏出一包烟。 叶满眼神落在她的烟上:“你不是戒烟了吗?怎么又开始抽了?” 姜弥这才反应过来:“陋习难除去,我下意识就当屋子里没人了。” “抱歉啊。” 叶满摇摇头:“没事,我不介意。” 姜弥这才像是自如下来,她点火,细长女烟烟雾很大,但叶满觉得她的烟瘾不是一朝一夕就有的。 她像是过了两口瘾,才不徐不疾地说:“骂我的人比夸我的人多,我只是露个脸,当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就又被翻出来了。” 叶满想到这个事,又抬起头来:“你别听别人怎么说,也别看那些人的评论,电影我看了,你演的很好,不是普通的好,落幕的时候女主角在田园里凝望路过的那只蚂蚁的时候,那种代入感绝了。而且你对于人物的揣摩不是停留在表面的,她那么复杂的感情你都把握的很好,尤其是偏执又愧疚,占有与绝望……那都是很难演的,你都行姜弥,你真的好了不起。” 姜弥笑起来:“我有那么好吗?” 叶满:“有,而且不是我一个人觉得,很多人都这么觉得只不过没在国内上映嘛,所以看到的人不够多,但你都已经和这样的导演合作过了,以后前途自然是不可限量的。” 叶满真心诚意地那样说。 姜弥却面色沉了沉,她抖落指尖上的烟:“其实,小满,我没和你 说,我能和那样的导演合作,是因为我也有靠山。” 叶满筷子只是愣了一下:“但荧幕里的那个人是你自己。” 姜弥原先向下的长眼往上睁开,她看向面前那个姑娘。 姜弥:“小满,你呢,你和那位沈先生,怎么样?” 说起这个事,叶满想到他送的东西。 叶满摇摇头:“他蛮吓唬人的,几千万的东西说送就送,跟烫手山芋一样,我现在看到我就觉得有些麻烦。” 姜弥只是看着她笑。 第46章 叶满:“你别这样看我。” 姜弥只是摇摇头:“小满,你还没开窍。” 转而她又问起她的工作:“还去跑剧组吗?” 叶满:“嗯。有时候去剧组跑跑,有时候公司也会给我戏。” 姜弥:“钱总是个人精,她虽然也培养你,但一定不会把重点的资源倾斜给你,你跟在唐尹尔后面,应该是吃了不少苦。” 叶满:“我只要有戏可以演就行。” 姜弥:“你不想成名。” 叶满:“想,非常想。” 她太想成名了,太想师父能看到她了。 叶满:“公司安排我去参加综艺多些曝光,但,老实说我不想去参加什么综艺。” 她抬头,看向姜弥,眼里顿时清明一片。 “姜弥,你知道吗,他们都说没人拍功夫电影了,也没人拍真刀真枪的动作戏了,可我就想成为那样的人,想让我的师父看见,也想让全世界都看见。他们会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出自哪门哪派。” 深秋夜里女孩子的声音掷地有声。 华语电影的武侠片没落在商人逐利的算盘里,同样也没落在被人逐渐忘却的记忆里。 武打电影或许早就死在某一年的寒冬了。 更何况她还是一个女孩子。 —— 沈谦遇送叶满东西的事不知怎么的,被钱老板知道了。 钱筱还为了这事把她叫到办公室里,旁敲侧击地打听了。 叶满以为钱筱是要她把拿到的东西上交充公,她带着那个礼盒去钱筱办公室的时候,吓得她连忙让叶满放好。 可别在她办公室里出什么从岔子。 钱筱又好茶好水招待,好言好语相劝,让她多和那位沈先生走动走动。 但说起来,叶满是心虚的。 相见时她和沈谦遇的交谈和相处好像都很和谐,但她也清楚,一旦有求于他,他们就会丧失这种轻松和自洽。 如那天晚上一样站在他的身边,看到因为他的存在而存在而得到别人的殷勤? 那其实不能让她感到心底的愉悦。 相反,她看到自己裙摆一撞一撞的少女心事甚至都有些迷茫。 还有她总能浮现的关于他的那个朦胧的月色萧条下的身影。 他的那句“本就是拍给你的”给了无限的暧昧和想象空间,却也扰乱着她的心神。 —— 没等叶满想好怎么回复,一个好消息倒是先传了过来。 姜弥给叶满打电话过来,说姜导在筹备拍退休前的最后一部电影,其中戏份最大的女主角没定,她给姜导递了叶满的资料, 叶满很惊讶,她以为那天姜弥问她要资料也就是过个场子。 那可是姜导。 国内武侠电影的开山鼻祖,在这个赛道里没有竞争对手,金字塔尖的导演,出了名的具有匠心,十年磨一剑,直到现在,他十年前的作品还挂在内地票房榜上呢。 虽然叶满还没有拿到角色,姜弥只是把她的资料递了上去。 但因为太优秀了,所以他的主要角色从来都是邀约制的,不可能会接受外投,别说张珂,就连钱筱,都是递不上资料的。 姜弥是怎么做到的? —— 深秋后天气多变,是流感高发的季节,连同张珂在内的简心的好大一批员工都中招了。 单衣已经完全不能抵抗这天气,昌京十一月下了一场小雪。 叶满去横店赶活之前被钱筱叫到了办公室。 她一进门,就看见一个戴眼镜文文气气的女孩子站在门边对她微笑。 叶满也回了个微笑。 她进来的时候钱筱正在打电话,嗓子都还是哑着的,见到叶满进来了,和对面说了两句就挂了电话。 “小满,站着干什么,快坐。” 钱筱招呼她坐下来后给她引荐着:“这是小陶,以后你的助理。” 小陶闻言上前自我介绍:“叶满老师您好,我叫陶欣,你可以叫我小陶,以后您有什么事都可以让我去做。” 叶满如今的咖位半只脚都还没有入局呢,哪能配什么助理。 叶满:“钱总,我身边也不需要……” “车也给你配了一辆,往后你出入就不要搭尹尔的车了,王师傅那边给你调遣,只要是公事,打个招呼就可以。”钱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一点,即便着流感带来的嗓子疼看起来是让她挺苦恼的。 又配人又配车的,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叶满:“钱总,我目前也没有那么多商务,而且我经常待在剧组,也没有什么出行的安排的。” 钱筱笑着说:“现在没有以后不代表没有啊。” 她人从老板桌后面出来,笑吟吟地走到叶满身边:“小满,上次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没等叶满回答她就继续说。 钱筱:“沈先生你是知道的,别说是你,就算是我,从来也是不能轻易接触到的,他能从阆总手里把东西买下来送给你,说明人家是把你当能入的了眼的朋友的。” 钱筱一边斟酌着用词一边看着叶满的神色。 第47章 叶满只是回答:“那东西贵重,我也是要找机会还给他的。” “咳咳咳。”钱筱咳了几声,下意识用手捂住口鼻,离叶满远一点,随即去拿自己的杯子,灌了几口水才勉强压下去,“还不还的另说,但咱们做人吧,得知恩图报,我听说这次流感,沈先生也中招了,人还搬到北郊的四合院去养病了,我想着,咱们和他也算是有交情,你要不代替我去探望一下。” 他病了吗?还特地搬到北郊去,病得这么严重? 钱筱什么意思叶满是明白的,而且出于私心,出于他之前的照拂,他病了她是得去看看。 叶满:“我明白了钱总,我过两天去看看。” 过两天? 过两天人都好了。 钱筱哑着嗓子挥挥手:“明日就去。” —— 北郊燕山下那片四合院落年代久远却保存完整。 落霜红枫树下的石桌上沏了一壶上好的乌龙茶,袅袅茶香流淌在本就浓密的晚桂里。 树下一黑一白坐着两个男子。 苏资言长品了一口茶,啧啧道:“也就能在二哥屋里才能翻出来这么正宗的茶了。” 孟砚呷一口茶,轻飘飘地说一句:“你偷偷泡他的茶喝也不怕他与你生气。” 苏资言看他一眼:“你不是喝的正欢,没你的份?” 他说完后慢悠悠地把茶杯放下:“再说了,人这会子正被姑娘缠着脱不了身,哪有闲工夫管我们。” 孟砚:“明明是为了躲任姨娘的聚会才慌称病的,躲得了明枪躲不了暗箭,沈家阿祖一把他生病的消息放出去,这京城里的莺莺燕燕就如过江之鲫,汹涌地就朝着这避世的四合院来了。” 孟砚听着前厅的叽叽喳喳的,叹口气。 苏资言:“你叹什么气啊,这是好事,算起来二哥也有二十七八了,顾家老三都成婚了他身边还人影都没有,二哥姥爷已经退休了,萌荫不了几年,沈家阿祖这会子想给他挑一门心事那是司马昭之心。据说这会子过来周家的这位小姐,周家独生女,她父亲你我都见过,派别正确,又是中坚力量,还是二哥姥爷原先的学生。” 孟砚没抬眼,只是淡淡说:“算门第,也高攀了。” 苏资言笑:“那能配得上二哥如今的,昌京城里还有几个?不过是姥爷总忌惮着沈家那几个旁系子弟的势力,想让二哥把位置坐的更稳些。” 孟砚心想,苏资言 从来话说不到重点上去,今儿倒是心里明朗。 两人正这头聊着呢,院落外吹来一阵风,晚桂送来清香,一阵悦耳的男声传来。 “偷我的茶,背后还说我小话,你俩当真是活腻了。” 话音刚落,穿了一身单薄黑色衬衣的男人走了过来,他径直走到梨花木长桌前坐下,顺了个空杯子过来,忙不迭地给自己倒了杯茶,也不品,径直喝了。 苏资言说他:“再怎么说二哥你对外也是宣称恶疾在身,穿这样单薄身子这样强健,哪有一点生病的样子。” “恶疾在身?”沈谦遇脸上虽没什么神色变化,但单边眉毛却抬了起来:“我阿祖杜撰我些什么了?” 苏资言耸耸肩:“说了流感,但你说这流感也是会传染的,这些贵门小姐也不怕自己染上,生怕来晚了你就好全咯。” 沈谦遇边听苏资言说边又喝了一口茶,他眉头微微皱起来,顿时向前盯了会杯口里的茶色,又去掀盖子开茶汤,发现过来后提高嗓音:“我在前厅焦头烂额的,你俩倒好,在院子里喝我都不舍得喝的茶。” 苏资言见被发现,有些心虚,看了看孟砚。 孟砚帮着解围:“二哥什么好东西没有,不过一壶茶,总也是要拿出来喝的,不与我们喝,难道是要和前厅那些络绎不绝的姑娘喝?” 说起那群人,沈谦遇就头疼。 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又是“探病”而来的,总不能翻脸。 说完他也没再计较苏资言偷茶之事了,支在那儿的手又去揉自己的太阳穴。 苏资言见状多给自己倒了两杯茶水,故作羡慕地说:“二哥苦恼什么,那都是个顶个的美女。” 沈谦遇眉眼向下,依旧揉着自己太阳穴:“我称病不想去任明月的寿宴被阿祖识破,他就拿这事来堵我。” 孟砚给沈谦遇斟茶:“自你去年坐上这个位置起,这便是迟早的事,你要躲,也是躲不了的。” 沈谦遇停下动作,拿起孟砚倒的茶:“我又何曾要躲,也没说不娶,用不着中途生出这么多事来,时不时地拉郎配地共处一室生出这许多的来往。我哪里有这么多闲情逸致与什么张小姐李小姐周旋。” 沈谦遇说起来甚是头疼,苏资言却不以为意:“周旋?二哥未免太高看自己了,你脸上神色都懒得变化,只是表面客气,配不上周旋两个字的。” 沈谦遇瞅他一眼,把苏资言面前的杯子拿走了:“表面客气也是客气。” 说罢他又生生把茶叶罐给扣上了。 “哎,我还没有喝完呢……” 苏资言本想把茶打包带走,这会儿喝也喝不上了,拿也拿不走了。 林营这会子又过来说道:“沈先生,外面有个姑娘,也是来探病的。” 第48章 沈谦遇眼皮都没抬:“不见。” 林营看了看坐在那儿的三个人,得到回复后也没退下,依旧在那儿杵着。 沈谦遇看他一眼:“怎么了?” 林营答到:“是小满小姐。” 苏资言趁沈谦遇和别人讲话,撬着茶叶罐头。 是她? 她怎么也过来了? 沈谦遇原先不耐的神色褪去了大半,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眉头此刻舒展了许多。 他的动作因此更为闲适自得,身体靠在椅背上,问着林营:“她有说是为了什么事过来的吗?” 林营摇摇头:“但看小满小姐手上拎着的东西,大约是为了您的病而来的。” 沈谦遇听完,手握着虚拳,突然间毫无征兆地咳咳咳地咳嗽起来。 长桌对面的苏资言和孟砚猛然抬起头,一时间面面相觑。 咳嗽完,沈谦遇的嗓音顿时都低沉了许多,一瞬间宛如病色上脸:“起风了,把我的外套拿出来。” 苏资言:…… 孟砚:…… 沈谦遇:“家里既然来了客人,那二位就先回吧。” 苏资言:…… 孟砚:…… 苏资言心里口吐芬芳,他随即抱起心悦已久的茶罐子以泄其愤。 他人才正面朝外背朝里地要踏出院子里去,又听到沈谦遇在身后吩咐林助: “这茶不行。” “林助,去茶室最高一层冬青釉暗月耳玉罐里拿那支红茶出来。” 第20章 霜降(双更合一) 她心猿意马,额头贴…… 叶满按照钱筱的意思带了不少的东西过来, 地址是钱筱直接告诉司机的,钱筱和那安保打过招呼了,林助这才接到管家的内线, 说有一位姓叶的小姐到访。 司机按照路线直接开到地下停车场。 不同于普通的阴森的地下停车场, 这儿的地下室开阔明亮, 没地下进去后, 一路上的竟然都是石雕木雕,技艺传统,隐蔽式的地下照明的现代化设计中和了黄花梨木带来的厚重感。 司机把车子停在靠近进入口的大门边上, 离主门大约还有五六个车位, 那儿停了五六辆造价大几百万级别的车,车型虽不花哨,但车牌都是京a的6.8.9数,且大多连号。 叶满刚下车,遥遥的就看见林助过来。 林助在前面带着路。 仅仅一层的门楼还是电梯直接上来的。叶满路过屏风, 看到从漏光里隐约而见的朱红色大门, 那大门面宽五间,她为了演好古装戏恶补过不少历史,知道这面宽五间是清代亲王府的建筑造派。 一进院之后林助就带着叶满往抄手游廊里走。 秋日院落里枫叶满目飘红, 假山金鱼, 很是好看。 绕过东西跨院最后越往里走越安静,过了垂花门之后, 五进院的深宅大府身份地位最显赫的人住得最幽静。 最后林助带着叶满来到最里面的宅院主厅,让叶满稍等片刻, 沈先生这就过来。 叶满点点头,安静地坐在红木靠椅上等他。 —— 沈谦遇刚走到门口,从窗边淡淡瞟一眼就看到逐渐西斜的日暮里坐着一人。 她木絮色不规则棉麻裙摆被穿堂风吹的起起落落的, 半透明的裙摆沾上夕阳的余晖,那和秋天叶青素逐渐掉完的叶子仅剩下的颜色一般,原本带来的衰败质感却因为她的眉眼反而变得灵动。 她原先的眼眸落在地面上,瞧得出神,连他走近了她都没有发现。 “瞧什么呢?” 她这才像一只受惊的麋鹿,把眼神收起来,看向他,站起来点了点头,这才说到:“沈先生院子里的这片竹林风景独特。” 他随着她说话之间望去,前厅花窗外的竹叶掉的差不多了,还剩几茬零零散散的,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什么风景可以供她看。 他示意她坐。 前厅梨花木桌上煮着茶水,两人面对着对开的折门一时之间都沉默着。 叶满在这种沉默里有些踌躇,她却从余光里看到在坐在那儿没什么表情和动作的沈谦遇。 他不动的时候是风雅的,和她刚刚看的种在外面的那株文竹一样。 周围安静到能听到外面从树木枝头掠过的风。那风绕了圈屋子不算还要从对开的门窗之间穿堂而过。 身边的人在此刻咳了几声。 叶满这才问到:“沈先生的病好些了吗?” 茶水煮开了,他持茶壶手柄,滚水俯冲已经用茶拨漏好的盖碗里。 顿时茶叶舒展盘活,他这才缓缓说道:“已经好了许多。” 叶满想起自己来的目的:“钱总托我带了一些滋补的东西,她吩咐说里头的野人参难得,让您切片冲着茶喝。” 他放下茶壶,一个手掌能拢住盖碗,手腕抬起晃动盖碗,青筋在他白冷玉色的手背上显得尤为明显。 叶满收回眼神来。 “让钱总破费了。”公道杯第二杯,他放在叶满面前。 叶满:“往日都得您照拂,简心上下对您总是感激不尽的。” 他端起一杯茶水,看她一眼,才缓缓说道:“叶满小姐几时也学会用上商场上的那一套了。” 叶满才说两句话,就被他拆台。 第49章 叶满:“钱总是担心您的身体。 ” 沈谦遇:“既然如此,她自己怎么不来。” 叶满:“她也生病了,我见她带病工作辛苦。” 沈谦遇:“那你过来,就不怕染了回去?” 叶满:“我身体素质好,从小就不怎么得病的。” 她说话间身体是微微朝向他那边。 沈谦遇问她:“看起来学武术,是让叶满小姐强身健体了。” 叶满:“似乎是这样的。” 沈谦遇见她没一会就把面前的茶叶喝完了,于是又不着痕迹地给她倒上:“那叶满小姐怎么来当演员。” 叶满:“您问过我这个问题了。您还说我不适合。” 沈谦遇:“有吗?” 叶满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有。” 她这会儿把眼睛全部露出来的时候,沈谦遇对上了,瞥见她清澈又灵动的眼底,想起当日微醺的风雪夜里,她也是这般看着他的。 倒是许久不见她露出这样的表情了 沈谦遇一笑:“我为我浅薄且狭隘的认知所道歉。” 他在道歉,但明明叶满没感觉他在道歉,但他语气和身体语言又是谦和的,叶满又找不出他不是道歉的证据。 在沈谦遇面前,她没有要装的必要:“您说的也是实话,我一年多也没混出个样子来。” 沈谦遇微微侧头:“都能代表公司来慰问我了,还不算是个样子?” 说起这事,叶满倒想起那只簪子:“钱总知道我收了您东西,才觉得我和您交情匪浅,才让我来的。” 沈谦遇呷了一口茶盏里的茶,不动声色地说:“那叶满小姐以为如何呢?” 她杯子里的汤水微微晃荡:“嗯?” 他不语,再给她倒茶。 她喝的速度赶不上他倒的速度,她眼见不大的茶盏里的茶水即将漫出来,随即抬头问道:“什么如何?” 沈谦遇手还持着茶壶,动作依旧流畅,四平八稳地说着让人听了有些不敢深想的话:“叶满小姐认为,我们的交情如何?” 叶满在刹那感觉自己的目光灼热起来,穿堂风这会儿就只是敢调皮地捋动她的裙摆,面前的人明明说的云淡风轻的,但却不知为何让人面上生热,耳骨发烫。 叶满随即端过茶盏,小口酌着,偶尔停顿,面上才收拾好表情地回他: “我和沈先生的交情,自然是好的。但是再好的交情,也讲究礼尚往来,您送我的东西太贵重,我又没有依此样的价格回馈你,长期以往,朋友难以维系。” 沈谦遇:“叶满小姐今儿送过来的东西还不够贵重?” 叶满:“那是公司的,是老板的,我个人的话——” 她把手往边上一摊:“一穷二白。” 沈谦遇低头喝茶:“你非要与我算的清清楚楚。” 叶满把包里包好的那只簪子拿出来,放在梨花木桌面上,白云色盒子落上一层光影,倒是好看。 沈谦遇只看一眼,就知道她连打都没有打开。 叶满:“这东西,还是还给沈先生。” 他不语,只是看着她,眼里多了几分幽深。 她站起来,微微弯腰,算是告别。 “深秋露重,还望沈先生保重身体。” 这姑娘原先见了他还能和他说几句心里话的,现在倒是成长了,不让人随意琢磨出她的心思了,说的也都是场面话,上面交代她的事,她只管当公事来完成,完了之后还不忘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的。 随即她就跟着管家再度出去了。 沈谦遇望了望她原先所在位置上的茶水都还没凉,才不过待了片刻。 他无意地往地面上一瞥,瞥见地上落了一片夕阳的倒影,竹林在秋风下虽见萧瑟,但倒影落在地面上确是画面温柔。 她原是在看这个。 林助见人走了,出现走过来说:“好不容易让钱总知道了东西是您送给小满小姐的,您帮她周旋打点想给她登云梯,她倒是又送回来了。” 沈谦遇笑笑:“你当她是愚钝的,她估计早看出来钱筱那儿的风声是你透露的,才把东西又还了回来,这不很明显吗。” 沈谦遇把原先称病做戏用的外套丢给他,欲走。 “很明显什么?”林助在身后追问道。 沈谦遇往外大步走着:“很明显—— “人瞧不上咱这登云梯。” 林助在身后有些费解。 要是这个叶满小姐真的像沈先生说的这样聪明,那为何不愿借沈先生的势呢。 再说沈先生,更是另人费解。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主,却总是“阴差阳错”地在帮她。 而且他是第一次见到沈先生上赶着去讨好一个姑娘,结果倒好。 被拒绝了个干干净净。 —— 从沈谦遇的四合院出去不久后,叶满就去了横店。 张珂人在病重给她接了个急活,让她赶到横店的剧组赶一场打戏。 有不少戏份的女反派,要在这个雨夜里“死于”主角的刀下。 原来选定的角色受伤了来不了,叶满才捡漏应急的。 这部戏的主角是许意涵,这半年红的如日中天,是跃洋力捧的艺人,说起来,好像和跃洋后面的老板,早年的影后任明月有些关系。 第50章 雨中打戏有很多翻身扭打的动作,武术指导为了效果,给主角设定的动作戏都更好看,但同时又降低了难度。主角是好看了,只需要吊着威亚完成那些动作。接戏的演员在地上的所有动作都要靠自己来完成。 许意涵因为发烧,身体不适拍了一段就要休息一下,叶满裹了块浴巾浑身湿透地要等着。 人工造雨拍了一晚上,再加上剧组里本就流感严重,叶满起先是觉得嗓子疼,她起先没有太注意,直到真的结束了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冷的直打哆嗦。 叶满收拾自己的那些东西,赶着去酒店,她是来赶场子的,拿着行李下了飞机就往剧组这里来了。 剧组简陋,也没有供他们这些小角色休息洗漱的地方,她只能简单地把身体擦拭一下换了套自己的衣服。 本来她是坐剧组工作人员他们的车一起回酒店的,不过许是她是突然来帮忙的,他们下意识没把她统计在人数里,再加上最后一场戏主要是叶满的,所以他们已经早早地准备好了,导演一说散场他们就走了。 现场只剩那个许意涵的的一辆房车了。 天色已经很晚了,叶满只能去问问那个许意涵的随行助理。她走到门边上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谁啊。 “是许老师的助理吗?”叶满礼貌地站在外面。 这个时候天又开始下起雨来了。 助理把门打开,从上到下打量了叶满一番,皱着眉头:“你是谁?” “我也是这个剧组的,刚刚还和许老师对过戏的,您记得吗?” 助理人一直站在房车里,没下来,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您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叶满解释道,“剧组的大巴车已经走了,这个点,外面不太好打车,许老师要是回酒店,我能不能蹭个顺风车,一起回去。” 助理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她:“不好意思,许老师的房车不带其他人的。” 谁知道是真的来蹭车还是借此来攀附的。 许老师现在可是当红的演员,怎么能随便一个人借着“对过戏”的缘分就上车呢。 “您去别处问问吧,今天是电影中心的艺术推介会,这会子才应该散会,你去外面公路碰碰运气。”说完之后,助理砰地一声就关上了门。 叶满没想到被拒绝的这么快。 她愣了愣,想来也正常,娱乐圈人人自保,从不向下社交,她刚刚来敲门实在是有些不冷静了。 雨看起来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叶满没带伞,匆匆拖着自己的行李箱往影视城外面走。 今儿本来就晚,这会子不巧晚上没有剧组拍戏,她打开手机的打车软件却发现周围的车辆不多,而且排队很久,她只能站在路边看看能不能搭上从电影节回来的车。 只不过她孤身一人,也不 好贸然拦车的。 雨越下越大,路况本就不好,唯一的那一站路灯下的站台拥挤,叶满把行李往里头拉了拉,防止被雨落到。 她等了了好一会儿,依旧无人接单。 她慢慢地感觉到一阵随着风过来的寒意,那是身上的原来的潮气在带走她的体温。 大雨里视线很不好,却在此刻开过来一辆车子。 叶满燃起希望。 更巧的是那车里的人似乎是认识她,靠近的时候放缓了速度。 她没管被泥水溅到的箱子表面,只是快步往前走了几步,半个身子探出去。 等车窗摇下来之后,她原先欣喜的神色僵在那儿。 坐在后座的那个男人带着个平光镜,姓朱。 叶满在一次杀青宴见过他,他是个搞电影投资的,吃饭的时候就一直对她动手动脚的,那天晚宴后就把房卡递到她手里。 叶满原先惊喜的表情随着窗户的落下而落下。 朱老板手搭在窗户上,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有些褶子的脸顿时绽放成一朵花,笑的不怀好意:“哟,叶小姐,怎么落单了。” “啊哟。这么大的雨,还带着行李,怎么能在这儿等车啊。来,上车吧,我送你回酒店啊。” 叶满沾满泥泞的箱子滚轮没动。 “怎么?我还会吃了你吗?”朱老板在那头催促着,他一口烤瓷牙张张合合的。 雨越落越大,啪啦啪啦的声音落在公交车的雨棚上像是一种催促。 天地之间打眼一望只剩下无尽的大雨和黑暗。 刚刚那几步,她半个身子已经打湿了,这会子她的整个身子都在控制不住地战栗着。 正当叶满左右为难别无选择的时候,奔驰车后面缓慢靠近一辆迈巴赫。 它的速度不高,路过的水花都只是浮浮让开。 车窗缓慢摇下,叶满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倾盆大雨里漫天黑暗里,他不知为何出现在那里,语气平淡,却又不容反驳: “上我的车。” —— 叶满没想到会在横店遇上他。 她坐在后座,用他递过来的毯子裹着身子,牙齿还上下打着磕:“沈、沈先生、您、您怎么……在这里。” 她刚刚根跟一只鹌鹑似,仿佛要上别人的车跟要赴死一样。 沈谦遇支着脑袋看着她:“冷成这样你跟人僵持什么,怎么不上他的车?” 第51章 叶满哆哆嗦嗦地在那儿胡诌着:“他的车、车,哪有你、你的车、好。” 沈谦遇抬眼看她,他怎么没发现她还是个“嫌贫爱富”的。 叶满把毯子裹得更紧了些。 沈谦遇瞧她一眼,让司机把空调开了起来。 叶满:“谢谢。” 她在车子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了温,身体没有那么难受之后,哆嗦打的也不那么明显了。 叶满看他刚刚出来的方向,于是问到:“您也是来参加电影展会的嘛?” 沈谦遇:“陪一个朋友来的,晚宴结束后才出来,谁知路上就遇到了你这个程咬金。怎么没和剧组的人一起回去?一个人在路边招呼车,我可不敢说你次次都能遇上我。” “我没赶上车。”叶满解释道,但她没说她去找别人被拒绝的事。 沈谦遇看她一眼,她缩在车座里,他才发现她身形纤瘦,缩成一团没多少。 沈谦遇:“你住哪个酒店?” 叶满拿起手机来:“差点忘了,我还没有定酒店。” 沈谦遇皱起眉头:“你助理没给你定?” “我没带她来。” 叶满对着黑漆漆的手机愣了两秒,点了点头,附言道:“还没有电。” 沈谦遇:…… 叶满:“您能借一下……” 她话说到一半,从跟沈谦遇讲话的状态又转向坐在副驾驶的助理:“林助,您能借一下手机给我吗,我定个酒店。” 林助转头过来看了看沈谦遇,又看了看叶满:“小满小姐定哪个酒店……” “你给订一个方便的,有酒店接送的。”沈谦遇此刻却发话,“让她去影视城也近些。” 林助应了声好,随即转过去订酒店。 有酒店接送的贵是贵了点,但她好在呆的时间也不长,预算应该也够,于是叶满就不推辞了:“麻烦您了。” 她这话是对林助说的,她转过来又看到沈谦遇幽幽地盯着她,她用毯子裹了裹自己,磕磕巴巴地说:“也麻烦您了。” 车子在大雨里虽然开的慢,但好在酒店不是很远,没多久就到了。 叶满下车以后才发现他们来的是五星级的酒店,多少有点超了公司给她这样地位的演员的预算了。 叶满跟在身后,试图解释:“沈先生,能麻烦林助帮我定一下周围那家快捷酒店吗,这儿,有点超我预算了。” “林助手上能定到的酒店只有这儿。”他插着兜,走在前头。 叶满:“他没有和我们普通人一样定酒店的app吗?上那儿就能定的。” 沈谦遇:“没有。” 叶满提着箱子跟在后面:“可是……” 他突然转过来,叶满差点撞上去,她稳了稳身子,身上还披着他的那块毛毯,她抬头看他,却发现他在睥睨她,她又把头低下去,说抱歉。 “很晚了,叶满。” 他语气一般。 叶满听出来他的意思。 叶满:“好的我知道了。” 他又起身往前走:“超预算的部分林助会挂在我的账上的,我预算多,公家的钱花不完。” 林助这个时候办好事过来替叶满拿箱子:“我去办理入住叶满小姐。” 叶满和沈谦遇住在同一个楼层,叶满刷卡进了房间之后才发现自己自己住的竟然是套房。 她没什么心思看房间布置,只是把房间里的空调打起来,然后火速去洗了个澡,洗完澡之后还是觉得自己身上忽冷忽热的,于是问客房服务要了感冒药。 林助刚好在楼下办点事,听到宾客处打过来的电话,知道房号了就知道是叶满要的药。 除了酒店备下的以外,林助还带了温度计过去。 叶满开门的时候没想到林助在外面,他给了叶满温度计和退烧药询问她情况,叶满表示就是有一点嗓子疼,吃点药睡一觉就好了。 林助探望完毕后,又去了沈谦遇的房间给他送复印的资料。 “沈先生,按照您的意思我定了明早的飞机,这是明天下午的会议资料。” 沈谦遇手边开着电脑,点了点头示意林助放下,见他还不走,于是转头问他:“还有事?” 林助:“我刚刚在楼下遇到酒店的人给小满小姐送感冒药。” 沈谦遇手上的动作没停:“大约是被雨淋到了,你去看过她了没有。” 林助:“看过了,还送了点其他的药品过去,但我看叶满小姐脸色不太好,她说要早点睡,我就没有打扰。” 沈谦遇:“荒郊野外的也没有什么大医院。” 他停下动作:“退烧药送过去了吗?” 林助:“送了的。不过叶满小姐一个人住在那边,我实在是不放心……” 沈谦遇看他一眼。 林助把脑袋往自己脖子上缩了缩,磕巴道:“要不,要不您去看看呢?” 沈谦遇无言。 林助不敢多讲。 过了一会,沈谦遇把电脑合上,问他:“算起来也是个朋友,是不是?” 林助眼观鼻鼻观心:“是。” —— 叶满量了一□□温,37度,不是很高,她没有吃退烧药,而是吃了感冒冲剂后就早早地躲在被窝里了。 第52章 今天的戏份没有拍完,明天还有收尾的工作要做。 她得休息好了明天才能更好的应对工作。 只是她越想早点睡却越睡不着,身子上感觉疲乏无力,缩在被窝里平躺也不是,缩着也不是,索性就坐起来开着灯放空发呆。 门铃在这会响起,她裹着毯子起身,从猫眼处往外看,看见出现在门口的林助。 她开了门之后,才发现林助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叶满穿了睡衣,好在也算包头包脚,加上她还用一个大毯子裹着。 林助提着 手上的东西:“叶满小姐,沈先生听说您病了,让酒店厨房炖了梨的,清热解毒,您可以吃一点。” 叶满接过东西:“谢谢。” 她看了一眼站在外面的两个人,反应了一会后才把门打开些:“进来说。” 门外面的人却没有动,依旧站在门边上,问她:“严重吗?” “还行。就是忽冷忽热的。” 她答完后,她的额头就贴上他冰冰凉凉的手背。 刹那的冰凉感让她高热的额头突然有一丝的舒适的感觉。但很快就又消失了,随之落下的还有他的手。 他冷静判断:“你这是发烧了。” 相比之下叶满刚刚的心猿意马就有些不合时宜:“刚刚量了有一点点的,就是嗓子不舒服。” 沈谦遇:“可能是流感。” 叶满裹着个毯子,额头的胎毛还耷拉着:“可能是。我当日在您院子里不该说大话的,大约就是那个时候染上的。” 沈谦遇眉目敛了敛。 他顶了个平白无故的罪名还不能为自己辩解。 沈谦遇:“明日还要去剧组?” 叶满:“嗯,还没有拍完。” 沈谦遇:“好,那明天一早我让司机送你过去。” 叶满:“不用不用,我早起打个车。” 林助这会补充道:“叶满小姐,我们明天要去机场,早起,也顺路。” 叶满不再推辞了:“那好的,麻烦沈先生了。” 站在门外的男人这才点点头。 “早点休息。” 那盏燕窝炖梨头还放在她客厅里,叶满尝了尝,东西还是热的,她喝了一些,入口之后嗓子觉得舒服了很多,她这才躺在那里的时候觉得好受一些。 但半夜依旧烧起来,叶满爬起来吃了一粒退烧药后迷迷糊糊地也没怎么睡着,早上的闹钟还没响,她就惦记着早上要开工的事,早早就醒了。 醒来后晕头转脑的,她简单收拾了一下,没什么胃口只是吃了点东西就在酒店大厅等林助送她过去。 叶满这会才知道原来机场和影视城不在同个位置,林助先带着司机送叶满去剧组,回来再接沈谦遇去机场。 林助过来,见叶满脸色不太好,他问前台再要了体温计,结果一量发现竟然有39.5度,林助在那儿劝到:“叶满小姐,您这样恐怕不能去剧组吧。” 叶满坚持道:“没事的。还有个尾巴没收,我早上就能回来,回来后睡一觉就可以了。” 林助也劝不住她,随即带她上了车,去了剧组。 叶满早上没吃多少东西,发着烧身上有没有力气,到了剧组的时候,她换装化妆全靠意志力吊着。 早上又是一场雨戏。 为了让整个的呈现效果更好一些,主角露面的拍完了后,叶满还得配合主角的替身再来一场补拍。 泵机吸上来循环了不知道几次的水被喷射成无数的雨水落在叶满身上,她手里从来都不觉得有问题的道具剑却因为她有些无力的身躯此刻变得有些沉重,翻身的时候全身上下的雨水连同衣衫还有她的长发,都变成沉重到变成没有生命体的东西,压得她哪里哪里都透不过气来。 但监视器的那头务必要呈现最完美的一切。 挨打、还击、滚落地面、起身抗衡…… 直至最后被一剑穿胸,在主角庆祝胜利的时候,淌血而亡在脏污不堪的大雨里…… —— 南方秋日虽不及北方寒冷,但秋日清晨温度也不算高。 清晨太阳出来之后,沈谦遇坐在去机场的路上,听林助汇报下午跃洋娱娱乐的财务情况。 林助:“跃洋的影视投资回报率这一块一直是挺高的,不过今年陈副总那边新过了几个项目,听风控部老总的意思好像很是为难。” 坐在驾驶室后座的男人垂目看着平板里的电脑,用电子笔做着批注:“既然是很为难的事,怎么被你这个眼线知道了。” 林助讪讪:“风控部老总爱喝酒。” 沈谦遇用笔划拉的动作微微一滞,但没抬头:“爱喝酒的人怎么能坐在这个位置上。” “回头我和人力资源部打个招呼。只是——”林助补充到:“只不过这风控老总是陈副总的人,陈副总又是任太太的人。” 林助做了八九年的高管总助了,跟个人精似的,风控老总有问题他当然知道,但人是任明月留下的,任明月是沈谦遇继母,这里的分寸可不好拿捏。 沈谦遇眉眼没什么大的神色变化,但却不由地处处带着冷意:“沈家既然把这把椅子交给了我,我难道还要顾她的脸色不成?” 第53章 林助噤声,晓得要怎么处理了。 沈谦遇:“那几个不合格的项目,是什么情况?” 林助:“今年总公司的预算宽裕,那几个项目也是任太太那边举荐过来的,还是任太太的亲自带出来的人。” 沈谦遇:“带资进组的?” 林助:“是。” 沈谦遇:“叫什么名字,底细查过了没有。” 林助:“许意涵,香港小姐出道的,人气一直很高,这半年来内地发展,经纪约听说是任太太亲自谈的,这半年最好的资源都砸在她身上了,跃洋新进来的两个项目主演都是她,而且……” 林助说到一半,看沈谦遇一眼:“小满小姐所待的这个剧组就是其一,她和许小姐有直接的对手戏,还是场雨中打戏,许小姐是有替身的,但小满小姐就难了,一招一式要实打实也就算了,高光时刻还都得让给主演。我还听说……” 林助突然停下来,一脸抱歉:“沈先生,我好像多嘴了。” 沈谦遇抬头看他:“你不就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吗?” 林助脸色神色轻松了几分:“叶满小姐昨天落单去敲了许小姐的门,本身两人有对手戏还有合作,捎一程又怎么了,可您猜怎么着,那许小姐直接就拒绝了,这才看到叶满小姐孤单在那儿淋雨等车。你是不知道叶满小姐多可怜,早上还要继续在雨里泡着,我送她过去的时候,她高烧都快四十度了……” 沈谦遇皱眉:“她早上还在烧?” 林助:“在啊。硬撑着说没事。就这样了还要去剧组。” 沈谦遇:“你倒是挺关心她的。” 林助讪讪:“我只是关心我老板关心的人。” 沈谦遇合上电脑。 林助连忙说:“会议我先取消,航班具体改签时间等您通知。” 沈谦遇看他一眼:“林营。” “在。”林助被叫了大名,这会子倒是后知后觉地瑟瑟发抖。 “下次重要的事,放在最前面说。” 第21章 霜降 那是种吸引异性的行为 等到导演喊“咔”的时候, 叶满几乎是站不起来了。 她宽大的袖子因为雨水的缘故全部都贴合在自己的皮肤上,整个人的轮廓你因此变成纤细又孱弱,她脸色发白, 嘴唇甚至发紫, 在剧组人员收拾场景的忙碌中一个人拖着没有一处尚且能看的外形走到边上。 许意涵那儿围了好些人, 一个助理帮她擦拭着水渍, 一个助理递过来姜茶,副导演在那儿点头哈腰,说她表现的很好, 动作漂亮, 演技在线。 叶满只看了一眼,没什么心思,只觉得自己脚下有千金重,迎面的门坎都要迈不过去。 她要倒下去的时候却有人过来扶住他,她抬头一看, 竟然是林助。他手边拿着块白色的毛巾, 和一旁的主演待遇一样,给她送毛巾,给她带姜茶。 叶满疲惫中挤出一丝笑容:“林总助, 你怎么在这里。” 林助稳了稳叶满身体, 而后自己让开半个身体:“老板在哪儿,我当然就在哪儿。” 叶满这才看到站在他身后的沈谦遇。 她的睫毛上全是雨水, 她看不清他的样子,只看到他依稀的有一个轮廓在那里。 好像就在面前伸手就能够到。 但却没法真实地看见。 不过下一秒, 她无心再辨认,不可控地再度往前 倒去。 —— 叶满迷迷糊糊在梦里听到旁边有很多人走来走去。 他们有的穿着白大褂、有的穿着制服,来往匆忙地从她面前经过, 然后俯身来到她的面前,又说了些什么。 她又看到他们都走了,耳边嘈杂都消失了之后,她才听到自己的门被推开,而后一个略显沉重的脚步声来到她的身边,那和刚刚其他的人慌乱的脚步声都不一样。 那脚步声落在她的床前,是个男人。 他挡住了窗户那边过来的让人有些讨厌的打扰睡眠的光线,这让她在那一刻觉得没有那么浮躁了。 她侧躺着换了个姿势,滚烫的额头这个时候却贴上来一只手。 她在昏睡中能分辨得出来是一只手的,很修长,很宽厚,冰冰凉凉的,一下子就降下了她那种浮动的燥热带来的不安。 她有些觉得舒适,再往他手边靠了靠。 沈谦遇原是叫了医生过来给她看病的,她身上全湿透了,酒店的女服务给她换了衣服,医生又给她打了点滴后他就过来看看。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温度,要收回来的时候,她却往他的手边蹭了蹭。 他的手折叠在她枕边的阴影里,他目光随之落过去。 她安静地躺在那儿,躺在白色的羽毛枕里,因为生病,她的脸色有些发白,闭着眼睛的时候,人的吸引力往往在她的骨相上。 可等她睁开眼了,眼睛又会夺走骨相成为她五官的重点。 瓷白色的皮肤贴近他手的时候,他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 最后他还是抬手出来,起身给她拉上了窗帘。 —— 叶满到了半下午才醒来,她觉得手边有点酸,睁开眼看了看手背上有个绑着的胶带布,她才明白过来自己是挂了点滴。 第54章 她抬眼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回到了酒店,脑子里把记忆清理了一下之后,才想起来自己在剧组拍完戏之后遇到了沈谦遇。 那这个点滴也是他找人来挂的嘛。 她正在想着,外面走进来一个女生,见到她醒了,连忙过来:“小满老师,你醒了啊。” 叶满反应了一会才想起来她是钱筱给她的助理小陶。 叶满:“小陶,你怎么在这里?” 小陶:“我不是前几天家里有事请假回去了吗,听说您在横店,我就直接从苏州老家过来的。一来就听说您病了,还好有沈先生在,医生说你发烧很严重,退烧药吃了不够,得挂点滴,晚上还得再挂。” 叶满看了看自己现在有点肿起来的手,劝到:“那你离我远一点,别传染了。” 小陶:“你就是感冒,不是现在的流感,传染性没有那么强的。” 叶满看了看自己换着的一身睡衣,问她:“衣服也是你给我换的嘛?” 小陶:“我和酒店工作人员一起换的,小满老师,不好意思冒犯了,你昏倒的时候连剧组的衣服都没有换,满身都是道具血,我看到的时候我都吓死了,我还以为你在片场出什么意外了。也怪我,什么时候请假不好,偏偏这个时候请假,让您一个人在片场,连个助理都没有。” 叶满对小陶的热情还有些不太好意思:“没关系的,我习惯了的。” 小陶:“那怎么能习惯,以后您身边还不仅只有我一个,生活助理、工作助理、片场助理……少说也得三五个起步的,您还是先习惯有我一个吧。” 小陶是个机灵又嘴甜的,钱筱说她跟过顶流,见过世面,叶满本来还担心她看不上她,所以就没怎么当自己人来用,现在来看,这小姑娘人还蛮好的。 两人说到一半呢,外面传来敲门声。 小陶:“应该是沈先生过来了。” 她去开门,随即进来的是林助和沈谦遇。 小陶问了好之后,把窗帘拉开,就跟着林助一起出去了。 叶满人还躺在床上,枕头后面因为要讲话刚被小陶垫高了些,她点了点头,叫了一声:“沈先生。” 她嗓音偏哑,这会子声音很轻。 沈谦遇点点头:“醒了就好,想来你现在也没什么胃口,晚一点再让酒店做点清淡的东西送上来。” 叶满:“沈先生不是今天要走吗?” 沈谦遇:“林助和我说你发烧到四十度,我要是走了,谁把你从片场抬出来?” 还别说,沈谦遇见她那样子,也是吓了一跳。 “鲜血淋淋”的,见到他就晕倒。 叶满喃喃:“可能是我平时疏于锻炼,体质才下降的。” 沈谦遇:“即便是你师父她老人家下山来,也扛不住两天一夜在雨里打斗的。” 听到师父名讳,叶满鼻子一酸。 沈谦遇:“身体不适,该和剧组的人早些说才是。” 叶满摇摇头:“说了也没用的,不可能会因为我耽误剧组进度的,反而会让导演觉得我事多。” 沈谦遇:“耽误剧组进度的人,不是你。” 他站在她床对面的落地窗边,背对着她,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好像知道一切一样。 叶满:“小陶是您的人吧。” 空气中大约有几秒钟的安静。 这之后沈谦遇才转过身来,坐在落地窗边的单人沙发上,被揭穿了也没有半点窘迫,只是问她:“你是怎么知道的?” 叶满:“按照钱老板的性格,她是不会把一个见过世面的助理给一个十八线艺人的。您送我的东西只有我和您还有林助三个人知道,不久后钱老板知道了……我想,您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和她说,那一定是林助说的,林助没有您的授意也不会去说,那只有可能还是你。” “只有您,钱老板才会让我带着东西来探病,而小陶,也是她看在你的面子上安排给我的,或者说,小陶本来就是你的人。” “小满小姐这一年成长了很多。”沈谦遇只是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他猜大约见了不少人,吃了不少苦头。 叶满:“还行。” 沈谦遇:“知道了也好,知道小陶是自己的人,你用着也放心。” 叶满:“可您为什么帮我,我也不是跃洋的艺人,我也不能给你带来什么收益。哪怕能带来,您也不稀罕这点东西。” 沈谦遇抬抬下巴,“哪个商人会嫌钱多?” 叶满:“您不缺钱,我查过了,我上次去的四合院是传世级别的,估值后面几个零我都数不清。” 沈谦遇瞧掀开眼皮看她:“你这小狐狸,还去调查过我。” 叶满:“也用不着我特地去查,京里谁不晓得。” 沈谦遇:“那房子是姥爷祖上留下来的,是我母亲的陪嫁,我母亲走的早,那儿就总是空着,不过休身养病还是不错的。” 这是沈谦遇第一次和叶满说他的私事,这个圈子上下地位分明,别说家人的事,有些人的名讳都是假的,沈谦遇却没什么忌讳,这样和她解释着。 第55章 叶满:“抱歉,我不知道您母亲的事。” 沈谦遇:“无妨。” 叶满:“算起来,您又帮了我一次,您的人情真的太难还了。” 沈谦遇打趣她:“说的好像,你还过一样。” 叶满人还靠在枕头上,眼睛微微侧瞥,不看他,而是去看窗外:“你这样说的话,就没意思了。” 沈谦遇现在有点了解她了,她不讲礼貌不说“您”,就是闹小脾气了。 沈谦遇却没接这话,只是从窗户边的沙发站起来,走过来。 高大的身影后来坍缩成她床边的一块。 他人是侧着的,很自然地伸出手来,贴了贴她的额头。 那种冰冰凉凉的感觉贴上来的时候,叶满想起刚刚睡梦 中的那种高热下让人舒服的感觉,她扭过头来。 转过头来的一瞬间,对上他此刻幽深的眼。 人和人的每一次对视,都好像会更了解对方一点。 “不烧了?”他这样说着,手背却没有立刻挪走,而是从原先贴了一下她的额头,再到逐渐贴了一下她的左边的脸颊,再贴了贴右边。 他动作间目光还与她对视着,像是确认一次不够,还得再保险确认两次,三次。 他手型痩长,手上的骨节和经络因为他这样的动作变得尤为清晰,在傍晚漏进来的天光里漂亮地像是师父收藏的那块羊脂玉。 叶满在脸颊迅速泛红的过程中,想到蜻蜓点水这个词,她听说那是蜻蜓的一种吸引异性的行为(1)。 她在他若有若无缠进来的目光里,断断续续的,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沈谦遇……” 第22章 霜降(双更合一) 吃醋:“那我是什么…… 在不久的沉默之后, 是沈谦遇先出声:“原来你知道我的名字。” 他的手离开,眼里原先的幽深消失了许多,眼眸逐渐变成琥珀色, 像是秋天的时候师父带她摘了桂花酿的糖蜜。 叶满点点头:“我知道的。” 沈谦遇:“那你往后不要再沈先生沈先生的叫了, 和现在这样一样叫我名字。” 叶满只是在嗓子眼里应了一声:“好。” 她脸色依旧苍白。 沈谦遇不好过分打扰他。 “那你先好好休息, 养好身体。” 走之前他带上了她的门, 他站在门边,微微暂停,唇角上扬成一个微不可查的角度。 酒店回廊回荡着他轻快的脚步声。 —— 小陶把叶满生病的事告诉了钱筱, 只说她和沈先生在一起, 钱筱即便有多大的事都不会派给叶满了,叶满因此在酒店休息了两天。 不到两日,叶满就恢复了,不过这两日,沈谦遇也没走。 酒店□□有个茶室, 平时不对外开放, 不过这几日,沈谦遇跟尊佛一样,日日坐在那儿包圆喝茶。 他让林助来邀请她一起喝茶, 叶满问林助, 沈先生原先不是说就是有行程嘛,怎么反而这两天哪里都没有去。 林助看了一眼坐在酒店庭院后面桂花树下喝茶的人笑着回答:“无妨, 叶满小姐,都是些求沈先生办事的, 沈先生端端架子也是常有的事。” 约了人还不赴约,他到底是嚣张的。 南方的秋日出太阳的时候很是舒服,叶满于是走到桂花树下, 拉开椅背坐在人面前托着个腮帮子。 面前沏茶的人眼睛都没抬,轻声责怪她:“我让你坐了吗?” 叶满没当回事:“你不让我坐这两天我也坐了好些会了,也喝了您不少的茶了。” 沈谦遇敛目:“下次要喝,自己泡。” 叶满坐在那儿没动静:“您泡的茶好喝些。” “你就是这么去拍人马屁的。”沈谦遇终于是抬眼看她,见她白皙的脸上神色好看了很多,便知道她应该恢复的不错。 叶满自觉端过茶杯:“您是第一位。” 她一饮而尽,倒是侠气。 生病的时候明明说好了以后都叫他名字的,现在又开始左一个“您”,右一个“您”了。 沈谦遇:“这会子奉承我,出了这个门又是跟我一副不认识的样?” 叶满:“总不能让人以为我们很熟吧。我是个女明星哎。” 她揶揄自己。 沈谦遇:“你怕什么?” 叶满:“我怕小报营销号造我谣。” 沈谦遇:“比如呢?” 叶满眼珠子转了一圈:“某小花疑似私会京圈某公子?知情人士猜测恋情曝光?” 她说完后,连自己都噗嗤一声笑出来。 沈谦遇也跟着笑:“不如你还是去当小报编辑吧,你师父大概不教你这些。” 叶满:“我上网啊,热搜上都这么说,哦,你知道许小姐,前段时间就传热搜,说她是什么前任影后的属意儿媳妇。” 沈谦遇动作没有任何的停顿,再给她倒了一杯茶水递过去:“无稽之谈。” 叶满:“是嘛。” 叶满端起茶杯:“要是有一天,我的名字挂在热搜上,我可不希望是因为这种事。” 沈谦遇:“八卦娱乐关注度才高,行业奖项荣誉无人问津。” 第56章 叶满顿了顿,认真问到:“您还是建议我走黑红路线是嘛?” 沈谦遇停下动作,抬眼看她:“要我建议的话——” 他拖长声音:“我建议你还是开武术班。” 叶满有点不高兴:“您还是觉得我不行。” 沈谦遇:“我没说。” 叶满:“这一年我没有闲着,我还上了课,我有努力补自己的短板。” 沈谦遇:“我没说你不行。” 叶满:“你说了,你刚刚建议我改行。” 沈谦遇:“我那是从投入产出比角度来说的。” 叶满:“那不就是说我不行?” 沈谦遇说不过她,只能投降,含笑道:“好好好,您是未来之星,华流影后,往后我鞍前马后,只孝敬您成不成?” 他这话说的跟个不靠谱的老炮儿似地。 叶满气焰消了,声音变小了些:“您鞍前马后,算怎么回事。” 沈谦遇重新给她倒茶。 青白色小口瓷器里倒影着枝头的金桂,茶香中又钦着几分桂花香。 叶满一边自得品茗一边还客气说到:“怎么能让您纡尊降贵呢。” 他气笑了:“那您自个倒是倒茶啊。” —— 秋日的下午懒得让人发昏。 叶满在酒店的套房的阳台上打了一套拳,小陶跟个海豹一样在那儿给她鼓掌。 酒店管家来敲门,小陶打开门,迎面放了两份下午茶,林助也站在一边。 林助:“这是沈先生给两位的下午茶,沈先生知道小满小姐在控糖,不过前两天剧组工作这么辛苦,想来吃点甜品心情也会变好些。” 餐车上林林总总放了好些。 叶满:“谢谢沈先生了。” 林助颔首,小陶把东西往里面安置。 林助还掏出一封深蓝色镶金边的四方折叠好的信封出来,双手递给叶满。 “叶满小姐,明晚东海上有一个业内的交流会,沈先生说您若是得空了,可以去凑凑热闹。” 叶满接过。 落在手里设计别致的纸张彰显了这次游轮晚宴的份量。 林助走后,小陶在一旁说道:“是‘东海之宾’耶,我听说圈内各路评奖的嘉宾都会相约在这次晚宴里出游,行业内好多内幕信息都会在这个晚宴上交换,规格高到好多顶流艺人都不一定能进去呢,小满老师,你可一定要去。” 叶满也听说过这个晚宴,这样高规格的“世面”,她当然得见。 小陶知道她没有合适的私服,于是直接拉着她去专柜买了一套成衣,叶满惊讶于她哪里来的可支配资源,小陶眨眨眼,说她之前跟过的艺人和他们有合作,一来二去她很熟,拿下个月的艺人费用额度填补上去。 叶满耸耸肩:“那还是相当于提前消费了。” 小陶:“怎么会,小满老师,下个月调预算,珂姐说了,给你申请增加了。” 叶满:“这半年通告不多,不一定能调多少的。” 小陶:“钱是赚出来的,今朝有酒今朝醉,下个月的事下个月再说。” 叶满看她一眼:“我是十八线。” 小陶:“一线也是从十八线过来的,人生不过三万天,小满老师相信我的眼光!” 小陶跟过不少艺人,她在什么场合穿什么衣服上顶过半个造型师,是个有眼光的。 叶满平日的装扮忘完走的是素净的清冷风,她不大爱化妆,也不是很喜欢繁杂的东西。 小陶给她挑了一条黑色修身裙,一字肩露出她流畅的肩颈线,还改了她的妆容,以至于不会在今晚浓烈的光影下显得太过于清汤寡水。 极细的眼线笔填充完所有的睫毛根部,这让她原本就浓密的睫毛显得更为纤长,眼睛的轮 廓也因此变得清晰明朗,唇红齿白,淡然一笑,颠倒众生。 就连小陶也连连惊讶:“小满老师!” 叶满尚且年轻,身上的青春气息还未消逝,今天用浓烈的妆容一点缀,倾城模样已初显得,再稍加几年,她那样的模样,说是顶流影后也是很适配的。 叶满:“怎么啦?” 小陶:“我原先以为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没想到浓妆的你更好看。” 叶满:“是吗?但我不太习惯。” 小陶:“你之前在剧组的那些妆为了要让戏,妆画了还不如你素颜好看呢,再说公司里你又没有专门的化妆师,不习惯是正常的,不过以后你有我,我给你画,而且你很快就会有化妆师的。” 小陶鼓励她。 小陶:“晚上的宴会我不能进去,这是晕船药,您先备着。” 叶满接过,晚上她搭沈谦遇的车过去,但毕竟是大场面,还是得避嫌,所以不是和他同一辆车,而是林助换了另一辆车送她过去的。 轮渡上能开上去的车子数量有限,因此叶满上轮渡的时候吸引了不少的目光。 众人见她从车子上下来,只觉得惊艳,却又觉得脸生,最后看了送她进来的车,最后把她划分到应该是哪位财阀的名媛千金。 轮床晚宴奢侈豪华,学者影星、政客商人……香肩接踵、觥筹交错。 超大的华丽吊灯下面放置着一台古董钢琴,雕花工艺和复杂的纹理依旧被保存良好,穿燕尾服的表演者,叶满知道,刚拿下国际大奖的青年钢琴师。 第57章 钢琴船舱里的宾客叶满很多都只是在荧幕上见过,很多业内的制片人、监制、导演、影评家……这些都是她自费报班期间老师教的。 这个圈子里厉害的人物,课上老师早就已经印发让他们牢记了。 叶满也看到了之前姜弥跟他说过的姜导,他站在人群中一眼就是德高望重的泰斗形象。 传言说他隐退回归将要有作品,从他今天出现来看,传言应该是真的了。 剧本有没有定不知道,演员有没有定就更不知道了,所以各路资本都想把手底下的人送进去。 但是不管别人怎么问,多大面子的人来问,姜导总是说“敬请期待”。 叶满站在人群外面,她试图等人群散了之后,找到机会给姜导打个招呼,既然姜弥说她已经把她的资料送过去了,那不管怎么样,今天她见到了,姜导那边一定是要想办法说上话的。 人实在是太多了,好不容易叶满等到姜导出来,她连忙出现在姜导面前,打算说清自己的来意:“姜导——” 她原先都做好了被他借口打断的准备,谁知道姜导一看到她,竟然报出了她的名字:“叶满?” 叶满:“姜导,您认识我?” 姜导看上去很和善:“我看过你的资料。” 是吗?那说明姜弥递过去的资料是真的来到姜导的手上了。 姜导:“身手好,演技也可圈可点。” 姜导伸出手来:“希望我们未来有合作空间。” 叶满忙不迭地握上自己的手:“谢谢姜导的鼓励和认可。 姜导虽然没多说,后就忙自己的事了,但叶满当心觉得很惊喜。 被这样德高望重的导演叫出自己的名字来是她之前都没有想象到的。 她原先总是觉得自己在这个局里是边缘人物,没名没姓地晃荡着,谁知原来也有人认识她。 这样来看的话,她只要抓住下个月试镜的机会,多少还是能给自己争取一些的。 今晚比她想象的顺利,叶满松了口气,终于是可以更自得地享受晚宴了。 钢琴一曲落幕,中央舞池开始陆续进人。 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叶满顿时抬头看去,只见原先拥挤在那儿的人让出一条路来。 人群中央出现的那个人,不出意外地是他。 人人与他点头微笑,交流攀谈,他身边挽着手的女伴是已经退隐道幕后做各大奖项评断的前辈了。 这种女伴关系才不会成为人人妄加猜想的“交换”,而只是商业场合的“尊重”和“匹配”。 如果不是靠实力和作品,任何一个年轻的女孩,不管是谁站在他身边都会黯然失色,仅仅只能成为陪衬,就像是一朵插在绅士西装口袋上的玫瑰花。 人群在往前追赶,叶满觉得有些拥挤,各种香精的味道让她有一瞬间觉得有点晕船。 她抬头,刚好看到门厅外面开着的窗户,看到外面深黑色的天里依旧奇异地掠过几只飞鸟,她不自觉地被吸引,走到甲板上。 暗下天来的海面上浓成墨的颜色。 望不到头的东海海面上偶尔能听到不归巢的海鸥凄厉的叫声。 叶满自觉畏惧大海的宽广。 她在甲板上任由海风把自己的头发吹的乱七八糟的,转头来看船舱里的人,见到男人穿的绅士又矜贵,见到女人穿的华丽又繁重,她想起电影镜头里的那些画面。 人群以阶级划分。 出身、经历、家世、名声、财富、样貌。 这些综合决定了一个人的社会地位以及掌握的资源的稀缺程度。 直到背景声的曲子发生了变化。 钢琴曲再度响起,但比起刚刚那位青年艺术家的刚遒有力,不同于刚刚要证明他正拿下桂冠前途大好的意气奋发,这次的曲调却显得更为平和和优雅。 她从窗户里向内望去,只见金灿灿的大厅里,庞大又隆重的古董钢琴边上,坐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 古董钢琴上落满时代变化的尘埃,年轻的男人的周身气质却完全不输于这庞然大物。 他落指轻盈,琴键在指尖翻飞,谦和又自得地在那儿演奏着。 叶满明白过来,许是那位青年演出家盛情难却,沈谦遇才坐下来切磋一番。 他指尖流淌出的音符逐渐清晰,叶满听出来,那是《海上钢琴师》里,1900见到命定女孩的那首《playing love》。 不同于电影主人公向来给宾客演奏的磅礴大气,这首突发奇想的灵感之作里更像是漂浮着海面上细密的雨丝,诉说着情人之间的温柔呢喃。 此刻站在舷窗之外的叶满,发丝被海风温柔地触碰着。 盈盈光里,她透过玻璃窗,看到坐在钢琴边上的人正好透过来的目光。 他淡漠的眸子在雨夜的渲染下竟变得有些温柔。 那些缱绻的温柔在他的眼底蔓开。 就如1900坐在钢琴面前透过舷窗看到那个注定要从他生命中错过的女孩一样。 他温柔且眷恋。 甲板上的风起来又落,细密的雨丝把她从头到脚的笼罩住。 钢琴曲升起又落下,当平和的起调变成中途温柔的眷恋后,又以如同深夜大海般的淡淡忧伤作为结尾。 第58章 船舱里响起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叶满这才反应过来,她刚刚进入到钢琴的节奏里了。 演奏结束,围在他身边的人一层又一层,大多都是身价不菲的各路名媛,风姿万千,不谄媚却讨好。 叶满不由地勾了勾唇角,摇了摇头,走进船舱要了杯酒,然后又走到外面空旷的夹板上。 鸡尾酒味道清冽甜美,但后劲有点大,她在微醺局里和几个上来攀谈的年轻男人说了会话。 船尾甲板的露天酒吧台上人本就不多,大多数的人都在里面找寻自己的社交目标,在外面这一圈的,要么就是像叶满这样无心社交的,要么就是不需要社交的。 面前两个男人举止风流,谈吐不凡,应该是哪家的公子哥,会开几句玩笑哄得女生高兴。 叶满被他们逗的也笑,她面前的鸡尾酒空了两杯,酒意到了她眼底的时候她托着腮帮子看着他们,眼睛里的欣赏和崇拜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关于她自己的信息是一点都没有透露。 真真假假的,她也能装几分。 她把过来讲话的男人哄得心花怒放的,跟着笑的时候忽然对上一对眼。 那双眼睛在人群后面,在露台的最高处。 海风掀起他的西装衣角 ,他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 眼底和这片海域一样深不见底。 叶满看懂了他眼里的意思。 他让她过去。 她找了个理由和对面的男人告了个别,踩着台阶往上面甲板一层走。 最高处风大,僻静一处地方不大,但有的酒水一点也不比下面的自助少。 她叫人:“沈先生好。” 她又恢复了这个称谓。 沈谦遇人还坐在单人椅子上,手边琉璃色的威士忌杯里是满的,没抬头,只是给她一个侧脸:“叶满小姐看起来很会讨人欢心。” 他语气又淡又冷,让人琢磨不透。 叶满不卑不亢:“听钱老板的建议,多交一些朋友。” 沈谦遇抬头,盯着她的脸:“什么朋友值得叶满小姐这样盛装出席。” 叶满没避开眼神:“我是借您的光进来的,随意对待就是丢您的面子。” “是吗?”他倒是轻轻一笑,“可我怎么看叶满小姐的意思,是生怕跟我染上一点关系。” 叶满:“您自然是有更厉害的前辈相配的。” “那叶满小姐的意思是与我没有话讲?”沈谦遇语气冷了几分:“我见你和他们倒是相谈甚欢。” 叶满耸耸肩,笑道:“知己难觅。” “叶满。”他低声叫她的名字,语气不像是平日里那种拿捏一切的缓和,带着厉声的迫切。 叶满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今晚上她总是想要和他小小的作对一下。 即便她知道包括她在内的所有人都不应该忤逆他。 “我开玩笑,逢场作戏嘛,您知道的咯。”她随即往前走两步,双手靠在甲板的围栏上。 海风吹来,她微微发烫的脸顿时散了散热度。 沈谦遇没再说话了,他依旧坐在那儿,喝他的酒。 叶满面朝着大海,耳边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她的头发简单地盘在一起,露出优美的肩颈线,洁白的皮肤在深黑的大海背景里如同那高悬在海面上的月光。 她微微仰着头,觑着眼睛,侧头望向海面,脸颊上能隐约看到淡淡的绯红色。 那耳边掉落的碎发实在是太挠人了,时而贴着她的皮肤,时而漂浮在午夜朦胧雨丝的海面上。 沈谦遇放下酒杯,往前走了两步,也站在甲板上,站在她的面前。 叶满听到动静,没睁开眼,继续任由海风吹着自己。 她的脸因为酒精的作用在发烫。 海面上的风和山间的风不一样。 山间的风是有规律的,春夏秋冬的四时交替让它的个性更沉稳,脾气是好琢磨的。 但海面上的风不一样。 她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温柔,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肆虐。 她只能这样闭着眼睛感知它。 所以当它的脚步停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依旧选择闭着眼。 她感觉到那种光影了,那种奇怪的感应产生的感觉一步一步地在吞噬她的影子。 月光和灯光都越不过他的身影,她被笼罩在下面。 滚烫的脸颊上传来微微的凉意,她猜想那是他指尖的触碰。 她的发丝实在是太恼人了,节奏有力到像是她年轻的心脏,随着海风一张一合。 应该是他看不下去了,所以伸出手来试图将她那几缕发丝拨到耳后,但他的指尖不小心触碰到她了。 她感觉到他的指尖是有纹路的,像是她从前在山林中见到的那种树的年轮,她琢磨不出它们沉默地长了多久,但她总觉得他们有神秘的过去也承载着神明的指引。 那一点点的触碰被她的感官无限放大,那让她想起自己曾经学的表演课,表演老师让她们模拟盲人,感知四周。 她在今夜才发现,原来一知半解的课堂实践在今晚却找到了答案。 起初是偶有的触碰,再后来是面颊边上的游离,而现在,他的手掌似乎托着她的脸庞了。 第59章 那不是冰凉的,那是滚烫的。 随风飞舞的发丝此刻也一定缠绕在他手掌里。 她不敢睁眼。 因为她正感受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 他的声音在她耳边盘旋: “那我是什么?” 第23章 霜降 “如果我说,我们的关系可以到这…… 他是什么? 叶满睁开眼, 只睁开让余光透露进来一点的地步,她从那种余光中看到对面的男人也在看着她。 里面的歌声伴随着钢琴声传出来,有人在宴会上笑, 杯盏碰撞之际的玻璃声音清脆……那些都变成背景乐。 他就站在她面前, 右手手里还拿着酒杯, 左手俨然已经在他的口袋里了。 这让叶满开始怀疑自己刚才的感觉是不是真实的, 怀疑他刚刚是不是真的有触碰到她的脸颊。 她的头发并没有那样听话的扣在而后。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比起从前的礼貌分寸,今晚他的眼睛里危险地如同眼前这一片黑色的大海。 他就站在她面前, 从海面上刮来的风也吹得他的衬衫衣角翻飞, 桑蚕丝面料的衬衣贴合着他的身躯,勾勒出他精壮的身体曲线。 他微微弯腰,两只手搭在围栏上,手中的酒杯已然伸到甲板外,好像只要他一松手, 手中的东西就将要跌落进无声的大海里去。 柔和的黄色灯光让他露出来的锁骨延展段的肤色变成小麦色, 酒精让她迟钝, 叶满试图把自己的眼神从他眼神织就的细密网罩中挣脱,她觉得他们的距离太近了, 但她依旧没有动。 他问她她是什么? 叶满不知道怎么说 但似乎不用等到她回答, 他就直接说。 “等会靠岸了,二楼的人会专门做船走, 你等会跟着我。” 他简短这样嘱咐一句,带着上位者的吩咐。 叶满不是不清楚, 和姜导同级别的导演和其他的资方都在二楼,宴会后的小聚的社交质量是更高的。 “不了。沈先生。”叶满却这样出声拒绝道。 沈谦遇原先慵懒的眼皮动了下,酒意到达眼底有些恍光。 “我跟姜导打上招呼了, 他说他已经看过我的资料了,我的目的达到了。”她解释着自己的动机。 沈谦遇却只是轻轻一哂,他似乎没有要轻视她的意思,但话却说的直白:“那才哪到哪?” 是,只不过是看过资料,别说定下来人选,就连试镜的机会,姜导都没有说起。 比起刚刚,她的表情凝重了一些,她答不上来。 “怎么,叶满小姐和他们是知己,到我这儿与我同行就成了赶鸭子上架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可算不上好,眼神落在她的脸上,意有所指刚刚和她说话的富家公子哥,手边还恶劣地点起烟来。 青烟乍起,被海面上的风狂卷而来,叶满顿时被呛到。 但他没动,毫无绅士风度,只像是跟猎人周旋的过程中反过来狩猎人类的狼。 叶满:“我想,我和沈先生的关系,似乎没好到可以这样跟着同行参加私人聚会的地步。” 她欲走,离开被他腾起的危险气息的包围圈里。 离开围栏的手刚落下又被攥起,叶满蓦然抬头,只见自己的手已经被他攥着了。 他站的那块甲板好似无风无浪,只剩下她在深海中央随船晃荡。 她纤细的手环在他的掌心里,她听到他说: “那我要是说,可以到这种地步呢。” 叶满有些诧异。 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两个彼此今晚说出来的每一句都句句藏着刺,无理地要你一枪我一剑地往对方的社交安全线里试探。 她赌气说他们的关系没有好到这个地步,他却说他们可以到这个地步。 那让她丢盔弃甲,她不会应对了。 一声长鸣撕破夜空,船逐渐要靠岸了。 他手边的烟火在这一刻掉落,那漆黑的动荡 海面消失在人的眼神光里。 “聪明的人是不会拒绝机会的,小满。” 他还是那样低低地唤她。 如同从前一样。 叶满脑海里出现很多的片段,风雪夜一遇,杀青宴小聚,杨家一事解围……他出现的总是那样的巧妙,她也因为借着他的名获得过一些优待和便宜。那种感觉像是大雪封山的时候,她和师父被困在雪夜里山腰上一旁的道观分过来的的炭火—— 虽解决了燃眉之急,但最后炭火最后还是会化成一堆青白色的灰烬。 明年还是要去寻找新的炭火。 …… 船靠岸之际,叶满最后顺着人流下了车。 岸上开始下起了朦胧的细雨,雨丝像是直接从海面上抽调而来一样,带着腥咸。 体面的人因为这场雨的到来显得有些慌乱,脚步凌乱之际踩到叶满落地的裙摆。 再“昂贵”的人才从船舱里下来,他们打着伞一个一个上了排列整齐低调的黑色轿车。 沈谦遇在人群里,姜导正在和他说些什么,他面上带着笑,偶尔点头。 第60章 比起叶满他们这些在泥泞地上的人,那些人显得更为从容。 是的。名利、财富、地位……掌握越稀缺资源的人,自然拥有更多的从容人生。 司机给沈谦遇开了车。 叶满看到他的女伴也上了车。 但不是刚刚在宴会上的那一个。 大约似乎是在负气地与她彰显,她不去,有的是人想去。 身边的女人拥有仅为天人的容貌,却依旧模糊成一张没有记忆的脸。 姓甚名谁、出身来历、性格爱好……这些都不重要。 再后来,他们匆匆而过了。 就像她知道电影最后,1900也没有为了偶然遇见的女孩子,走下这艘承载他出生到死亡所有经历的船只。 —— 张珂接到剧组的电话的时候都不敢相信。 “那可是姜导,拿下三金大满贯我就不说了,他是陪着电影制片厂一路走到现在的元老级人物,传言说这是他退休之作了,这部片子一定是要冲着去拿奖去的,选角导演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 张珂大约是真的惊喜,连带着话都变多了:“小满,老实交代,你的资料,是谁递进去的,不会是沈先生吧?” 叶满听到他的名字,摇了摇头:“珂姐,是姜弥。” “姜弥?”张珂有点惊讶,“她?” 张珂:“我只听说她在国外发展,但国内是什么没什么资源的,但她竟然可以和姜导说的上话?小满,姜弥到底什么来头?” 叶满没多说:“总之,我得好好谢谢她。” 张珂:“你是得好好谢谢。” 说到一半,张珂又想起件事:“你抽空去一趟钱老板那儿,你把沈先生给你的簪子送回去那个事钱总不高兴了好久,在她看来,她又是配人又是配车的,你倒好,石心的莲藕开不了一点窍,你估计又得挨顿训。” 叶满:“钱总目的就是指望我给她赚钱嘛,我努力点给她赚钱就行了。说到这个,我能跟你商量个事嘛珂姐。” 张珂觉得有诈,挪开手:“你先说是什么事。” “没什么。”叶满再度去拉她的手,“我就想说,如果我试镜入选了,我能不能不去参加什么恋爱综艺啊。” 张珂:“恋爱综艺很火的,一般人还上不了呢,我努力了很久,好不容易给导演递了本子的。导演初步想法都跟我沟通过了,人设都定好了,你就当个恋爱迟钝的武术脑,人家恋爱你练拳,人家耍朋友你耍枪,你不涨粉谁涨粉?” 叶满:…… 叶满:“我说的是万一进了姜导的剧组,他老人家那么严格,你说我去参加这个综艺也不利于我的第一步电影戏嘛。” 张珂:“这倒是,真做这种影星演员的确是在综艺里少露面的好。” “你选上再说吧。” 这话就是松口了。 —— 姜导的那部戏讲的是明末年间各大江湖和朝堂之间的争斗,微群像戏。女主角是一个自小流浪的孤儿,寻找家人无果后,被江湖门派收养后训练成杀手,外号“忌日刀”,接到任务刺杀南下的佞臣。 剧中高潮戏就是她发现自己的身世是佞臣之后,父女俩对质的那一场大爆发。是按照组织的命令手刃亲父,还是在发现父亲一直在寻找她的真相中选择重归亲情。 故事最后,从无败绩的“忌日刀”选择以刀自刎。 只因她发愿过“忌日刀不沾恩人血”,进退两难之中,她只能以己身之血破局。 张珂看完剧本之后跟叶满的感受是一样的。 “忌日刀”这个角色极具特色,性格鲜明,前期出场神秘,是手起刀落的冷面杀手,哪怕被俘虏后被六根骨钉钉穿膝盖骨,她也能靠着一把长刀从百人中杀出来,修罗冷面、飒爽无边。 但她背负的记忆里的家人温情却是她最后的精神依赖,记忆里最爱的人这些年却是她一直追寻的猎杀对象。 当杀手的目标不再是目标后,支撑她成为修罗的那些对痛苦的无感就全部崩塌了。 人设是真的不错,表演空间也很大。 张珂心里有数,要是这个剧本拿下来,叶满的咖位能抬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但她同时也担忧。 简心只是个小的经纪公司,别说是拼上她了,哪怕是拼上钱总,人脉和资源也是分不到这杯羹的。 虽说姜导虽然名声一直都不错,也开过用新人的先河。 但一部归山之作,真的会选中一个没什么名气的小丫头吗? —— 叶满准备试镜这些天,很少出门。 这其中一日唐尹尔生日宴,阆总为她开了很大的宴会。 看在他的面子上,京圈许多名流也出席。 大显摆的日子,唐尹尔自然是公司上下都发了请帖。 叶满也受邀参加。 和上一次她能坐前排不一样,这一次,她只是遥遥地看着沈谦遇坐在人群最显眼的位置,而她在无人问津的角落。 他们谈笑间从她身边擦身而过,她避让,谦卑叫一声:“沈先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