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1节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作者:降噪丸子头 文案: 施令窈与谢纵微依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了婚。 外人眼中,这对佳儿佳妇门当户对,男才女貌,再登对不过。 但只有施令窈知道,她那位年纪轻轻便三元及第,占尽汴京春色的夫君,私底下冷淡又不好相处。 连她躺在床上看个话本子,都要招来他的冷眼。 后来,他更是长居书房,鲜少与她共寝。 施令窈抱着被子翻滚,忧郁地发现自己的婚姻大概是不幸的。 但后来有人告诉她,谢纵微为了她,独身十年未娶,将她们的两个孩子抚养长大。 只是睡了一觉,却发现自己来到十年之后的施令窈迟疑地眨了眨眼。 他说的,是自己嫁的那个谢纵微吗? · 当朝首辅谢纵微,当年不过二十有五,便跻身内阁,更是不到三十就封了首辅,权倾朝野,威势赫赫。 坊间隐隐有桩秘闻,说是谢首辅的发妻当年跌落山崖,尸骨无存,遍寻不得。 在绝望之下,他险些就要跟着跳崖殉情。 若非谢家老太君抱着他与发妻的一双幼子及时赶来,这世上便再无谢纵微。 谢纵微痴情的名声就这样传了开来。 但某日,有人无意中看见,向来神姿高彻,清介自守的首辅大人竟然在大街上拉着一个美貌小妇人的手腕不放! 光是拉拉小手便罢了,他还嫌不够,竟然当街将人横抱着塞进了马车,扬长而去! 众人听闻后纷纷尖叫:他可是谢纵微!全汴京最洁身自好的俊鳏夫!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马车里,谢纵微攥紧了施令窈的手,紧紧地望着她一如当年,鲜妍灵秀的脸庞,一字一顿道:“你回来了。” “第一个找的,却不是我。” “怎么,你嫌我老了?” 施令窈:我冤枉啊! #老了十岁的夫君突然一反常态变得很粘我该怎么办 在线等,急!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轻松 主角:施令窈,谢纵微 ┃ 配角:好多人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正文完·冰山脸俏鳏夫为爱发狂 立意:真诚最重要 第1章 头好晕…… 施令窈捂着额头,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娇艳欲滴的满树桃花。 桃花。 是了,施令窈记得,临出发前,她与身边的女使苑芳提起想去大慈恩寺的后山看桃花。 苑芳那时道: “阳春三月,大慈恩寺后山的桃花正值花期,定然美极了。娘子不如等阿郎回来了,向他提一提呀。” 夫妻俩把臂同游,多么美好。 施令窈记得自己当时直接笑出了声,在苑芳不解的眼神里,她压下心底的寥落,满不在乎道:“谁要他陪,我自个儿去,没人约束,还乐得自在。” 大忙人谢纵微怎么可能有那份闲情逸致陪着她去后山看桃花,施令窈几乎都能想象到他皱着眉看向自己的样子,紧接着又要说一些让她安分待在家中,不要胡乱往外跑的话。 想想就觉得扫兴极了。 施令窈出神间,苑芳有些紧张地给她使着眼色,可惜她眼睛都快抽筋了,施令窈还是没反应过来。 苑芳都要急死了,怎么就那么凑巧,让阿郎听到娘子的那句气话? 一阵清冷香气拂过她面庞,施令窈才回过神来。 刚刚在她脑海中无情拒绝了她的人就站在她面前。 眉目疏朗,端严若神。 好一副超逸若仙的皮囊。 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眸光有些冷淡,施令窈想起自己刚刚嘴硬之下说的话,有些后悔,又想起苑芳的提议,她狠了狠心,下了决心,大不了又被拒绝一次。 次数多了,她也不是很在乎。 “夫君。”她期期艾艾地开了口,“不知你今日有没有空,我想去大慈恩寺后山看桃花,你能……”陪我去吗? 她坐着,谢纵微站着,他垂着眼,轻而易举地就能从那张方桃譬李的娇艳脸庞上攫取到她浓浓的期冀之色。 她生得很纤细,哪怕现在已经是一对双生子的母亲,身量也纤瘦到谢纵微看了会皱眉的地步。 “春寒料峭,不宜出门。”谢纵微淡淡撂下这么一句话,又叮嘱道,“不许去,就在家里。” 待会儿让白老大夫过来给她把个脉。 施令窈怏怏不乐地低下头,苑芳过了会儿才小声道:“娘子,阿郎已经走了。” 施令窈趴在桌上,闷闷道:“还不如不来呢……” 说完她懊悔,恼自己明明知道谢纵微的性子,却还是要厚着脸皮凑上去。 就多余问那一句! 他怎么可能会对和她把臂同游赏桃花这种事感兴趣? 苑芳看着把自己缩了起来,愈发显得纤瘦惹人怜的娘子,心里又怜又叹,正想安慰几句,却见施令窈又挺直了背坐起来,让她去安排马车。 苑芳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施令窈一字一顿道:“我要去看桃花。今天,就是今天。” 谁稀罕他陪! 苑芳有心想劝,但见施令窈一张巴掌大的娇美小脸上满是坚定,就知道她是下定决心,不愿意轻易改了,便点了点头,出门安排去了。 施令窈如愿坐上了出发去大慈恩寺的马车。 回忆到这里,她又揉了揉晕沉沉的头,她记得马儿惨烈的嘶鸣、颠簸的车舆。 回想起当时的惊慌与绝望,施令窈不由得捂住胸口,眉间仍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翳。 马车直直奔向断崖,她拼命想要阻止,却是螳臂当车,没有用。 再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 施令窈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脑海里一片昏沉,像是被人大力搅了几转的浆糊,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想不起来。 一阵微风吹过,施令窈打了个哆嗦,竟然又想到谢纵微。 春寒料峭,的确有些冷。 这一晃神,施令窈才发觉自己还坐在地上,连忙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有些茫然地看着周遭的景象。 苑芳呢? 周围的景象很陌生,山丘连绵起伏,青绿之中,弥漫着一片令人忍不住心慌的寂静。 只有她身后的那颗桃花树随着风簌簌吹动花叶的声音。 施令窈抱紧了双臂,走到不远处的溪流边。 汨汨流动不停的水面上映出一张蹙着眉,带着愁绪的美人面。 施令窈仔细打量了一番水里的影子,自己不仅没有少胳膊少腿,身上的珠玉首饰、衣服鞋履也都十分齐整,不像是坠崖之后的样子。 一阵悚然。 施令窈花容失色,她不会变成鬼了吧! 她人没了,谢纵微会伤心吗? 意识到她脑海中第一个想起的人——居然是谢纵微。 施令窈恨恨地咬住唇,恼自己不争气。 “这位女郎,你没事儿吧?” 桃红背着背篓在一旁观察她很久了,见她对着水面神情莫测,一会儿笑一会儿又要哭,又见她打扮虽然看着有些过时,但衣着首饰无不是精细的好东西,疑心她是哪个大户人家跑丢的贵人。 桃红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上前问了问她。 施令窈被这一嗓子惊得差些跌进溪流里,回头一看,见一年轻女子正满脸关切地看着自己,她不由得用手指头指了指自己:“你看得见我?” 桃红确认了,面前这个生得如花似玉的女郎,脑子真的有点毛病。 见桃红默默点头,施令窈又拍了拍浑沌的脑子。 傻了不是,鬼是没有影子的,若她真的死了,那她怎么能在水里看见自己现在的模样? 施令窈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她脚下踏着坚实的土地,却觉得心和魂都是飘的,这种不安定的感觉让她有些焦虑,看着桃红,她柔声道:“我与家人出游,一时贪玩,走到这儿来了。不知娘子如何称呼?” 桃红说了自己的名字,又道:“女郎也是特地来这儿看桃花的吗?我们善水乡地方偏僻,也就那颗桃花树有几分看头,这些时日也有不少人慕名前来看桃花,求姻缘呢。”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2节 善水乡?她不应该在大慈恩寺后山那处断崖附近吗? 施令窈愈发糊涂了:“善水乡,在何处?离汴京远吗?” 桃红好脾气地给她解惑。 可怜见的,她家人怎么这样不负责,知道这女郎脑子不好,长得又这么美貌,也不说将人护紧一些。 “善水乡离汴京可有一段距离呢,我从前跟着我们当家的去过一次,走了约莫着两个多时辰,才到汴京城门口。若是坐驴车的话,就会快些。” 施令窈一听,心就凉了一半。 那么远,她又不识路,就怕半路走岔了,进了更荒无人烟的深山。 那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施令窈抿了抿唇,褪下手腕上套着的赤金莲花镯,递给桃红,轻声道:“不知能不能劳烦娘子帮我安排一下,送我回汴京?” 桃红被她的大手笔惊得心怦怦跳。 虽说她一开始的确抱着能不能捡些便宜的念头,但看着施令窈那双明澈清亮的眼,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施令窈也没有催促,只安静地看着她。 桃红红着脸收下她递来的镯子,道:“这太贵重了。等女郎归家之后,随便打发些银钱就是了。” 见她答应下来,施令窈放了一半儿心,笑吟吟道:“哪能呢?娘子帮了我的忙,合该好好感谢一番的,你自个儿凭本事收下的谢礼,有何不可呢。” 她语气俏皮,桃红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叫我一声桃红嫂子,或是狗蛋他娘也行。” 施令窈点了点头,叫了一声桃红嫂子,又自称姓施。 桃红带着她往自己家里走去:“今日有些晚了,我家里没有驴车,得去村头二叔那儿租来,施娘子不如在我家中暂住一晚上?你放心,明日一早,我就叫当家的送你回汴京。” 施令窈点了点头,道了声多谢。 “不知施娘子家住在汴京何处?”紧接着,桃红又想起一桩要紧事,“你的符牌可随身带着吗?入汴京城的时候,守城的卫兵们得查看过你的符牌之后,才能放人进城呢。” 见施令窈愣了愣,桃红知道她脑子不好,只怕之前都是家里仆妇操心这些事儿,她自然不知道,便多解释了两句:“施娘子久在深闺不知道,这是显庆十七年的时候颁发的新规,施行下来也有四年了,不论什么人进汴京城啊,都要经历这一遭。” 显庆……十七年?距今又已施行了四年。 那今年,便该是显庆二十一年。 但是。 施令窈神情懵然:“现在,不是显庆十一年吗?” 她记得很清楚,显庆九年,皇太后邓氏崩,为了避开国孝,她和谢纵微在次月便成了亲。年底,她有了身孕,转到次年,她生下了一对双生子,到她出门看桃花的时候,再过几日,就是双生子两岁的生辰。 施令窈还兴致勃勃地和苑芳提过,她已经准备好了给两个孩子的礼物。 虽然对待双生子,许多人都怕被说厚此薄彼,干脆就送两份一模一样的礼物。 但两个孩子的性情和喜好截然不同,施令窈想了很久,才准备好两份礼物。 但现在有人告诉她,现在是显庆二十一年。 桃红眼带怜悯,摇头:“施娘子糊涂啦,显庆二十年的时候,圣人大赦天下,又在城中设棚发米,我家那口子特地往汴京走了一趟,领回来小半袋米哩。我怎么会记错呢?” 她的语气十分肯定,让施令窈感到深深的茫然。 所以说…… 她出现在十年后的一个春日? 第2章 “施娘子?你怎得了?” 桃红见施令窈脸色发白,本就纤细的身子晃了晃,就跟村头大河旁边的杨柳一样,都不用使劲儿去折,风一吹,就能把她折断。 萍水相逢,先前交谈下来,桃红嫂子是个热心人。 再者,也不可能会有人故意用夸大年月这种事来开玩笑吧? 施令窈勉强稳定住心神,摇了摇头:“可能是刚刚吹风吹得久了些,头有些痛。” 见她面色透着不健康的白,桃红点了点头,信以为真。 贵人嘛,总是娇气些。 这时候她男人方斧头还在地里劳作,两人的儿子狗蛋不知跑哪里野去了,桃红带着施令窈回了家,看着不远处一泡新鲜的鸡屎,有些局促道:“农家地方简陋,施娘子莫要嫌弃。” 施令窈现在哪里有心情挑剔,再者,人家肯帮她已经很不错了,她也没有多余的选择。 桃红手脚麻利地取出洗干净的床褥被子铺上,见施令窈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珠辉玉丽的美人儿把她们这间简陋的屋子都衬得亮堂了几分。 用村里老秀才的话来说的话,就是蓬……蓬什么来着? 桃红暗暗啐了自己一口,大字不识几个,和汴京城里的贵人说了几句话,就以为自己文曲星下凡啦? 她收拾好床铺,对着施令窈笑道: “施娘子进来坐吧,这屋从前是我女儿大丫在住,她去镇上陪她姑摆摊卖早食了,不在家里。床上的被子枕头都是洗过了的,干净着呢,你放心用。” 施令窈轻轻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看出她此时的疲惫,桃红没再多说,只道待会儿给她送饭过来,就把屋门一关,忙着找地方把她先前给的那个赤金莲花镯子给藏起来。 施令窈失魂落魄地坐在床上,农家屋舍里的床自然不比她睡惯了的高床软枕来得舒服,生下双生子后,谢纵微鲜少与她共寝,房里的那张架子床又稳固又宽敞,她想怎么睡怎么睡,别提多舒服了。 频繁地想起从前的事情,只会让施令窈悲伤地发现,她回不到从前了。 十年前那场坠崖的结果,是她莫名其妙地来到了十年后。 那么,在其他人眼里,她消失了十年,其实也就相当于,她已经‘去世’十年了吧? 耶娘还有阿姐、阿弟会有多么伤心,双生子还那么小就没了亲娘。 还有,谢纵微…… 施令窈默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继而又觉得自己担心他这件事,实在是多此一举。 他和她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婚的三年里又夫妻情薄。 施令窈相信,谢纵微得知她的‘死讯’之后,会默默伤怀一段时间,是因为她是他的结发妻子,是他一对双生子的母亲。 除此之外……大概就没有其他了吧? 施令窈抠着自己的手指,这是她从小就有的一个坏习惯,每每遇到极度不开心的事情时,总爱抠自己的手。 一想到只有自己的亲人会为她伤怀难过,谢纵微却早已走出了亡妻的阴影,施令窈就觉得难过。 ……反正,他也不喜欢自己。 他大概会官运亨通,续娶美妻,再给双生子噼里啪啦地添上十五六个异母弟妹。 ‘啪’的一声,有泪珠坠下,洇湿了绣着幽静百合的碧色裙衫。 若真是这样,那她回去之后,该怎么办?与谢纵微续娶的妻室平起平坐,将就着过? 一想到要将原本完完整整只属于她的谢纵微一分为二,甚至分成更多份,和其他人分享,施令窈就觉得心头发闷,涩得不行。 谢纵微,王八蛋! 施令窈重重抹了抹还残存着水色的眼睛,下了决定。 汴京城,她是一定要进的! 虽然没有符牌暂时进不去,但她可以请桃红嫂子的丈夫先去施府给耶娘他们送信。 耶娘那么疼爱自己,见她‘死而复生’,应该会喜大过惊……吧? 施令窈想起过去的种种,想给自己一个肯定的答案。 但她做不到。 横亘在她和其他人中间的十年,会不会让原本深厚的情谊变淡? 十年实在太过漫长,这段她无知无觉的时间,会不会让熟悉的亲友变成她陌生的样子? 这一刻,发现自己莫名其妙来到十年后的恐慌和迷茫深深攫紧了她的心。 施令窈倒在床铺上,无力地阖上了双眼。 …… 方斧头结束了一日的劳作,回到家里时,平时沉默寡言的汉子想先去舀了一瓢水来喝,却被媳妇儿拦住。 方斧头一愣:“怎么了?” 桃红递给他一个粗瓷碗,方斧头见里面是水,以为是媳妇儿心疼他,特意烧开了晾好的白开水,不由得咧嘴一笑。 等到一大碗水下了肚,他砸吧两下嘴:“红娘,我咋觉着今天的水格外甜?难道因为是你特地给我准备的?” 猝不及防被男人说了句情话,桃红脸上一烫,啐他一口:“甜是因为我往里面加了白沙糖,足足一勺呢!” 她特地加重了‘一勺’这两个音,方斧头知道媳妇儿为了能存钱起几间砖瓦房有多努力,闻言故意瞪大了眼睛,语气夸张:“咋?这日子不过了啊?” 桃红被丈夫那浮夸的表演逗笑了,她伏到丈夫耳边,轻声把今日的事说了一遍,欢喜道: “我试过了,是真的金子!当家的,有了这个金镯子,你就不用那么辛苦,大丫也不用再去给她姑打下手,咱们一家都能住上新的砖瓦房了!” 方斧头看着媳妇儿眼里快溢出来的欢喜之色,也跟着直点头,放下碗:“我,我这就去二叔家借驴车!” 看着丈夫难得透露出外放的欢喜之意的背影,桃红擦了擦眼睛,看了看天色,动作麻利地准备开始做饭。 看着屋檐下挂着的那串想等到大丫过九岁生日再拿下来的腊肉,桃红心一狠,把腊肉取了下来,又去屋后的菜地掐了蒜苗、野葱和其他小菜,卯足了劲儿要让他们一家子的‘财神娘娘’吃好喝好。 施令窈是被一阵又一阵的香气给唤醒的。 在这间狭隘昏暗的屋子里醒来时,施令窈一时升起了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感,眨了眨眼,先前的记忆回笼,她又怏怏地垂下了眼。 如果这是一场梦就好了。 醒来之后,她已经在赏完桃花之后归家的路上,会让苑芳猜她给双生子准备了什么礼物,会…… 现在再想那些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只会让人更加惘然。 施令窈深深吸了一口那股霸道的香气,觉得整个人都随着那阵真实的尘世烟火气而鲜活起来。 门正好被人轻轻敲了敲,施令窈连忙说了声‘请进’。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3节 木门被人推着发出嘎吱一声,随即探出来一个小小的脑袋瓜。 狗蛋看向床上坐着的那个美貌女郎,吸了吸鼻子,乖巧道:“施娘子,我阿娘让我来叫你吃饭哩。” 施令窈看着那个小萝卜头,露出一个笑,点了点头,声音又脆又甜,像是扑簌簌振翅飞出林间的黄鹂鸟。 她才不要郁郁寡欢到把自己给生生憋闷死。 既然回来了,她就要好好活。 “来啦!” 施令窈下定决心,她要多吃点,才有力气去见耶娘。 还有双生子。 爹不要紧,儿子却是要见的。 想到不久前见到的双生子比眼前这个小萝卜头还要小,眨眼间,就变成了十二岁的少年郎。 施令窈眨了眨眼,他们不会长得……比她还高了吧? …… 汴京城中,天色将将擦黑,已是华灯初上。 这座皇朝的都城,入了夜之后更是大方地展现出它更为世人惊艳的一面,处处端的是软红十丈,康衢烟月,哪怕是生活在汴京城中的民众,早已对此司空见惯,但每次看到这副花天锦地的模样,还是忍不住觉得与有荣焉。 生活在这样强盛、富庶的王朝,老百姓就是高兴! 一辆青篷马车静静地与满街的热闹繁华擦肩而过。 随侍在旁的侍卫不明白,明明大人是喜静的性子,为何每每从宫城中出来,都要车夫绕到春霎街走一圈,才打道回府。 这个习惯已经延续十年了。 马车徐徐停在一座幽静古朴的宅邸面前,两个侍卫严阵以待,只见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靛青色的车帘,露出一张神情疏冷,却实在俊美的脸庞。 神清骨秀,典则俊雅,穿着绣有九章纹的青衣纁裳,腰间佩着山玄玉佩,玉佩下缀着长长的绶带,放在他身上,却丝毫不显累赘,反而愈发衬得他身量颀长,挺峻如松柏。 仆下们见主君回来,俱都默默颔首行礼。 谢纵微敛下眸中的倦色,看了管事钟叔一眼,冷淡道:“让钧霆去书房见我。” 谢均霆,府上的二郎君,今年十二,与曾被当世大儒赞过一声‘此子有鸿渐之仪’的同胞兄长谢均晏不同,谢均霆脾性乖张顽固,性烈如火,没少惹祸。 钟叔听到主君的吩咐,有些为难:“阿郎,二郎如今正在老太君屋里尽孝,这……” 老太君怜惜一对双生子从小就没了亲娘,偏心得很,连谢纵微这个亲儿子在双生子面前都要退一射之地。 钟叔这么说,也就是委婉表示:老太君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教训小孙子的。 “你自去请就是。” 谢纵微眉心折痕浅淡,觑了钟叔一眼,钟叔忙不迭地点头应是。 直到走出了主君的视线范围,钟叔才敢摸了摸泛着凉意的后脖子。 谢纵微虽说要与儿子谈话,但他回了书房,仍有许多政务等着他处理。 谢均霆故意踏着重重的步伐进屋来,也没能惊动他那位矜贵的首辅爹一丝半毫。 半晌,谢纵微将笔放在铜福山寿海笔山上,抬头看了一脸桀骜,却难掩清涩俊秀的少年,语气里隐约带了些无奈:“说吧,为何与尚书左仆射家的儿子斗殴?” 斗殴? 谢均霆不屑地嗤了一声:“分明是我打得他毫无还手之力。” 谢纵微目光平静:“你很骄傲?” 谢均霆一时没有说话,垂在身侧的拳头却攥得很紧。 他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不管他犯了什么错,都只会摆出这么一副高高在上的首辅模样,不生气,也没有旁的情绪起伏。 ……就好像,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谢均霆咬牙,低声道:“尚书左仆射家的夫人要给你做媒,我不打女人,揍她儿子也不行?” 做媒。 谢纵微垂下眼,眸中郁色流转,但他瞳仁生得偏黑,谢均霆这样心性浅薄的少年郎,并没有注意到他眼眸中闪过的那分痛楚。 “钧霆,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谢均霆倏地抬起头来,直视那双永远淡漠无情的眼睛。 “你真要再娶?” 第3章 夜色如水,偶有几声清脆的雀鸣。 谢均霆听得皱眉。 正在扯着嗓子叫的是谢纵微养在书房外檐下的一只白班黑石鵖。 说来奇怪,威仪深重、内敛喜静的首辅大人,私下里竟然有养鸟的爱好。 谢均霆发觉自己走神了,见谢纵微一直沉默,像是默认的样子,少年绷紧了下颌,脸庞上的清涩还很明显,他身上那股尖锐而悲伤的怒意却犹如实质,腾地一下就化作了滔天的怒火,恨不得将在场的东西都烧个精光才好。 “那我阿娘呢?” “你要把我阿娘的牌位摆在原配席位上,眼睁睁看着你和新妇恩恩爱爱,永结同心吗?!” 谢均霆警告自己,不许崩溃,不许在这个薄情寡义的男人面前露出软弱的样子。 但他终究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平时装得再桀骜不驯,在得知父亲即将迎娶别人,而他的母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曾经属于她的丈夫又结良缘,看着她千辛万苦生下的孩子要叫别的女人为‘阿娘’的时候,内心涌上的巨大悲伤和茫然还是让他无法接受。 谢均霆上前两步,双手落在那张紫檀书案上,俯下身去,逼近他的父亲。 这是一个冒犯之意十分明显的姿势。 谢纵微从容地咽下喉头的涩感,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小儿子那双泛着红的眼睛。 人们都以为双生子,会有着相似的容貌。 但谢均晏和谢均霆这对兄弟,自出生起,众人就能分辨出他们外表上的不同。 哥哥生得英秀,五官更像他。 弟弟更为精致,有着一双与他母亲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 现在看着这双泛着愤怒、委屈与不可置信的眼睛,谢纵微极为难得地恍惚了一下。 透过这双眼睛,他依稀看出一点儿妻子的影子。 可她已经死了十年了。 总是有很多人在提醒他这个事实。每提醒他想起一次,就有一把被磨得十分锋锐的小刀又轻又快地捅进在他心口。 这份痛楚他承受过许多回,已经麻木,等闲不会再引起他那片几近死寂的心湖涟漪。 但今天的这一刀来自于他们的小儿子。 谢纵微尤为厌恶从他的口中,听到她早已不在人世的这个事实。 “出去。” 谢纵微看着那头炸毛的小狮子,眼神里带着淡淡的厌烦。 谢均霆旁的不会,但是在感知他人情绪这方面,却出乎意料地敏锐。 父亲眼中的厌烦与不快像是一阵骤雨,唰地一下将他整个人淋了个透心凉。 炸起的毛低落地贴紧了少年微微发抖的身体。 谢均霆不发一言,夺门而出,咚咚咚的脚步声足以看出他此时有多么愤怒。 力道之大,像是要把地板生生踏裂开来。 或许是今日想起她的次数太多,此时听到小儿子满怀怨愤的脚步声,谢纵微并不生气,只想起一桩旧事。 双生子满了一岁之后,想学走路的兄弟俩一双小腿格外有力气,有一日他从府衙归家,一进长亭院,便看见妻子灿烂的笑靥。 谢纵微一怔,还没来得及问她站在风口上做什么,就被她挽住了手,急急地往房里带。 “夫君,孩子们现在会蹬腿了,好厉害!你快来瞧!” 谢纵微生得比她高许多,一垂眼,就能将她红扑扑的脸、扑簌簌颤动的眼睫尽收眼底。 两个孩子躺在罗汉床上,卖力地蹬着一双小短腿,旁边的乳母和女使们看得阵阵欢呼赞美之声不绝,连带着她也激动不已。 谢纵微只看了一眼,就轻轻转了视线,停在了身边笑靥如花的妻子身上。 现在想起来,她比三月桃花还要娇美灿烂的笑靥也蒙上了一层旧色。 谢纵微看向打开的窗户,疏冷脸庞上带上几分萧索。 今夜月色很美,不知道她在天上看见的月亮,会不会更圆些? …… 当然不会啦! 施令窈坐在竹椅上,看着悬在头顶的那轮圆润美丽的月亮,摸着自己撑得溜圆的小肚子,莫名有一种重返人间的感觉。 施令窈被自己的这个想法逗笑了。 于她而言,只是睡了漫长的一觉,睁开眼后,迎接她的就是十年后的人间。 施令窈忽然觉得庆幸,至少她没有像一缕青烟般在人间飘荡。 落不到实地、触碰不到人,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意识还长存在这世间。 那样太寂寥,太可怕。 桃红递了碗大麦茶过去,见施令窈用那双澄透漂亮的眼睛看着她,下意识解释道:“这是自家种的麦子,炒过之后用来泡水喝,可以消食。也不知道施娘子喝不喝得习惯这种乡下的东西。” 施令窈有些窘然地接过碗,她晚膳吃得有些多。 “多谢桃红嫂子。”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4节 桃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喝了半碗大麦茶,施令窈觉得舒服了些,夸了桃红几句。桃红忙说明日给她包一些带走。 施令窈想了想,依着谢纵微那样古板的性子,喝茶只爱喝一种茶叶,若没有宁愿不喝。让他喝大麦茶?怕是刚刚端过去,他的脸就要冷下来了。 桃红还眼带期待地看着自己,施令窈点了点头,笑着道过谢。 何必扫人家的兴呢? 她自个儿喝也是很好的。 桃红松了口气。 施令窈起身回了房间,她能看出来,因为多出她这个外人,这一家子都有些不自在。 先前狗蛋急吼吼冲去菜圃边准备脱裤子放水的时候,沉默寡言的农家汉子一把捂住他露在外面的半个屁股蛋,把人带进了茅房。 屋外响起几声小孩子的笑声。 她翻了个身,想到明日就能和耶娘见面了,运气好些,说不定还能见到双生子。 不知道他们现在长成什么模样了,是更像她,还是更像谢纵微? 怀着对即将与亲人见面的期待,施令窈睡了一个好觉。 第二日一早,吃了桃红做的香喷喷的萝卜丝馅饼,施令窈十分满足地登上了方斧头从村头二叔家借来的驴车。 村里的驴和牛一样,都要帮着做力气活儿,而且要买一头小驴或是牛犊子,所费不小,因此像桃红这样紧巴巴过日子,攒着钱想要盖新房子的人家就没有养牛养驴,难得有几次进城的时候,也就给二叔几文钱,借一回驴车来使。 一路上,方斧头鲜少开口。 除了在妻子面前,大多数时候他都不怎么说话,遑论此时对着的是汴京城里的贵人,他很紧张,害怕多说多错,惹了贵人不高兴,要收回那个金镯子怎么办? 妻子心心念念的砖瓦房轰一下全塌了,她定然受不了。 所以方斧头打定了主意,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施令窈也没心思闲聊。 她默默在脑海中演练起见到耶娘她们的场景,毕竟在别人眼里失踪,又或者说是死了十年的人突然上门寻亲,怎么看怎么奇怪吧? 为了增强可信度,除了她这个人,施令窈想,她应该再下点猛料。 是说阿姐送给她的新婚贺礼是一筐十分辣眼的风月小册,还是说阿弟十二岁那年学人家英雄救美,却被揍得鼻青脸肿,扯了幌子说要去问二姐夫学问,在谢家躲了半个月才敢回家,又或者说阿耶喜欢把私房钱藏在他书房那口青铜兽底座下面? 施令窈不禁有些苦恼,家人们的小把柄实在太多了,她一时不知道该说哪个,才能达成会心一击,让她们相信她是真的施家二娘。 她默默叹了口气。 拱卫着汴京城的高耸城墙渐渐映入眼帘,方斧头听到她叹气,以为她是担心进城的事儿,想了想,笨拙地安慰道:“施娘子莫急,我待会儿将驴车停在茶寮旁,您进去坐着喝茶,我进城去给您家人送信,有您家人担保,您就能顺顺利利进城回家了。” 但愿如此吧。 施令窈点了点头:“方大哥,多谢你。” 方斧头将驴车停在茶寮外的小树林旁,又给了小二几个铜板请他帮忙看顾着。 若放在从前,方斧头哪里舍得,但托那位贵人和自家桃红的福,他也知道该花的时候不能抠门。 茶寮里人不多,店小二每日迎来送往,八面玲珑,见施令窈一身不凡,虽说样式看着是老气了些,经不住那张脸生得着实出众,往那儿一坐,嚯,面前的桌子都像是变成了紫檀木的,那叫一个贵气! 店小二热情地凑了过去:“这位贵人,可是要暂坐着歇歇脚么?咱们这儿有上好的茶叶,冲茶的水都用的是汴京城三十里外那口浮云泉呢!每日天不亮就有人背着泉水过来,新鲜着呢,您尝尝?” 施令窈此时心乱如麻,又是紧张,又是期待,就算给她喝隔夜的水也不觉得有什么:“来一壶清茶就好,多谢。” 店小二推销失败,但还是十分热情地应下了:“嗳,贵人请坐,茶待会儿就来!” 方斧头看着刚刚对着自己还一脸不耐烦的店小二变脸,心中暗暗咋舌,到底是汴京城里的贵人,店小二都是势利眼,难怪不敢怠慢。 施令窈将身上系着的玉佩交给方斧头,又重复了一遍施家所在的位置,见方斧头连连点头,笑着道:“多谢方大哥替我走这一趟。” 方斧头讷讷地摇头,抬头看了看天色,与施令窈告别后,连忙往城门走去。 他不敢耽搁,按着施令窈给的地址,去了安仁坊。 汴京城讲究的是东贵西富,方斧头第一次来这种连脚下踏着的青砖石都比他身上衣衫光洁平整的地方,紧张得来走起路来都是同手同脚。 但他抬头看了看那座宅邸,门口的瑞兽石像仍旧气派,但看着,总有一种寥落感。 方斧头晃了晃神,连忙上前叩门,但许久没有人应声。 就算施娘子的家人再担心她,也不至于发动了全府的人去寻吧? 方斧头正纳闷,就见有人溜达着路过,见他傻愣愣地站在施府门前,笑着道:“这府上的主人家早就搬走了,你可别敲错了门。” 早就搬走了? 方斧头糊涂了,凑过去又问了几句,路人好心替他解疑。 “施公一家搬走也有五六年了吧,仿佛是他妻子因为小女儿的死受了打击,身子一直不好,一家人索性搬回了江州老家。可怜了这座大宅子,可是圣人赐下的太师府邸呢,那么气派,现在也荒废了。” 路人叹着气,摇头晃脑地走了,徒留方斧头愣在原地。 这家人早就搬走了,但听桃红说,施娘子昨日才与家人走散。 但看施娘子一身富贵,怎么着,也不至于骗他们啊? 方斧头有些纳闷。 他匆匆赶回茶寮,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了施令窈那家人早已搬走的消息。 施令窈脸上的期待之情瞬间僵住。 第4章 她们搬走了……离开了汴京。 施令窈下意识不愿相信。 阿耶是圣人倚重的当世大儒,自祖父入仕之后,施家此后三代便在汴京城中扎了根。 更不要说阿姐嫁的是陇西李氏下一任的家主,阿弟又在太学念书,今后也是要科举入仕的,施家的前程官途、姻亲友人,都在汴京。 她们又怎么会离开汴京? 对了,阿姐! 姐夫李绪十年前,时任大理寺卿,又出身陇西李氏,仕途坦荡。 那么他和阿姐,应该都会留在汴京吧? 施令窈心里存了几分期冀,看向方斧头: “方大哥,我阿姐和姐夫可能还在汴京,能不能,劳烦你再帮我跑一趟?” 看着女郎含着满满期待的美丽眼眸,方斧头看了看天色,刚想点头说好,旁边就传来一阵喧闹。 有新的客人进了茶寮。 店小二热情地凑上前去招呼,几个中年男人点了一壶茶,又要了几样茶食,挥了挥手让店小二一边儿凉快去,转而谈论起正事。 他们的声音不算小,也没有刻意压低,是以他们话里的内容轻而易举地传到了施令窈耳朵里,让她愣在当场。 “也不知道今年的生意能不能顺利些,嗐,上面的神仙打架,偏偏要殃及我们这些小虾米,说出去可真是——” 另一个男人劝了几句,刚开始说话的人情绪却反而更激动了些。 “本来的事,你怕什么!从前陇西李氏这个名号摆出去,那也是响当当,名震四方!咱们虽不是李氏族人,但依附着他们做生意,日子过得也舒坦。” 茶寮里没什么人,旁边坐着一对男女,看着也不算什么大人物,说话的人就没什么顾忌。 “自从大郎君开罪了那位谢大人,被调去了漳州,李氏势微,那些个拜高踩低的小人对咱们也浑然变了副嘴脸,处处刁难!大哥,非是弟弟我贪财,只是这一年年的,往家里交的银子越来越少,秋娘和孩子们不说什么,但我心里愧疚啊!” 有人沉默地拍了拍兄弟的肩膀,艰涩道:“我听说大郎君在漳州政绩斐然,说不定到年底,也会有调令汴京的好消息……” “有他谢纵微稳坐首辅之位一日,大郎君怕是,唉。” 男人说着说着忍不住更烦躁起来,听他直呼谢纵微的大名,其他人连忙拍了拍他,低声喝道:“噤声!你嘴上真是没个把门儿。” 男人也有些懊悔,环顾一圈,却看见一年轻的美貌女郎正愣愣地看着他。 是觉得他们太吵了? 男人皱了皱眉,正想转过眼去,却听见那位女郎问他:“请问这位郎君,我从前听家里人闲聊,说李家大郎,与谢纵微素有不合,心里还奇怪呢。他们不是连襟吗?怎么会闹到这样的地步呢?” 语气天真,带着一点儿不解,想来是被他们刚刚的话给勾起了好奇心。 男人松了口气,但提及谢纵微,还是没好气,不过也没必要对着一个素昧平生的年轻女郎发气,只不屑道: “谢……,呃,此人心机深重,李家大郎乃是清白人,怎会愿意和他蛇鼠一窝,小姨子没了,这连襟自然也做不成了呗!人家不到三十就成了首辅,风光着呢,哪里是别人高攀得上的!” 首辅。 原来他已经是首辅了。 施令窈早知道谢纵微三元及第出身,若无改朝换代这样的意外,他的仕途定然一片明亮亨通。 却没想到,得知他进入内阁,登位首辅之前,施令窈先从别人口中得知他与自己的姐夫素有龃龉,甚至还有可能因为两人的矛盾,让姐夫不得不远离汴京,前去漳州。 阿姐和外甥自然也要跟着远赴漳州。 施令窈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强撑着不敢露出异样之色,坐回了方斧头面前。 那群人也没和她一个女儿家计较,转头说起生意上的事儿。 “施娘子,你……” 方斧头有些犹豫,因为对面的人脸色实在太难看,透着不健康的苍白,让人看了心里发紧。 施令窈慢慢摇了摇头:“我没事。” 她只是心里有些乱。 官场之上瞬息万变,人心也是这样。且不论姐夫远调漳州之事是不是和谢纵微有关,耶娘他们回到江州老家的事又是否和他有关系,施令窈默默攥紧了手,安慰自己一步一步来。 现在她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找到入城的法子。 暂时见不到耶娘他们,但她还有双生子。 于她而言是一眨眼的时间,但对于他们来说,她这个阿娘缺席了十年的时间。 不管怎么样,她总要去见一见他们。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5节 但是她没有可以入城的符牌,桃红嫂子他们对这些事也爱莫能助。 施令窈垂下眼,脑中飞速思索着可行的办法。 旁边那桌的男人们仍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有人叹了口气:“只盼着这次从冀州进的那些香粉能够在汴京卖个好价钱,也不枉费咱们跑这一趟了。”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施令窈眼睛忽地一亮。 从他们的话里,施令窈大致能猜出来,他们是依附在陇西李氏旗号下的一支商队,如今皇权至上,世家衰微,为了维系体面,不少世家都会默认一些商号借着他们的名头行商,两头各自得了便宜,也算是汴京城里各个士族间彼此心照不宣的一桩事儿。 “几位大哥,恕我直言,你们那批冀州香粉,怕是只能砸在手上。” 施令窈头一回做这样的事,紧张得来手心都濡湿了一层。 她方才听了几耳朵,这几人就是嘴快了些,并不是穷凶极恶之流,但她一上来就说人家生意好不起来,不是找揍呢吗? 刚刚和施令窈说过几句话的男人横她一眼,哼了一声,没好气道:“你一个黄毛丫头知道什么?边儿玩去!” 商队前途未卜,手里捧着的饭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碎了,汪明心头又闷又躁,听到一个年轻女郎在一旁乌鸦嘴,心情更是糟糕。 商队的其他人见汪明这么说,心头本来也不痛快,但见施令窈一个女郎家,也不好多说什么,只猛喝了几口茶,去一去满心的苦涩。 施令窈被汪明顶了一句,也不生气,那双犹如点漆的灵动双眼此时流露出一种令人不自觉跟着静下来的坚定:“我没有骗你们。但我有法子,能让你们的商队在汴京,乃至在大聿二十三州,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这话说得太像是吹牛,汪明嗤笑一声,对着方斧头招了招手:“你家主子是不是这儿有点问题?”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快把人带回家去吧,好好一个女郎家,和谁学的吹牛的本事!” 方斧头是个老实人,但听到这样的话,都忍不住有些生气了。 虽然施娘子的脑子是有些问题,但是他们这些大老爷们儿怎么能当着施娘子的面就说出来呢! “你们——” 施令窈转过头,对方斧头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之后又对着汪明他们微微扬起下颌:“你们千里迢迢去冀州进了一批香粉,可是因为冀州有一种矿石,加入香粉中,可令肌肤细腻香滑,更胜寻常脂粉?” 汪明他们脸色一变,连忙环顾四周。 见茶寮里除了他们两桌,只有闲得打苍蝇的店小二和掌柜的在,稍稍放下心来。 但他们再看向施令窈时,目光里多了几分忌惮。 没想到这女郎看着面嫩,肚子里却还有点货。 他们脑海里的想法要是被施令窈知道,她定要哼一句——说不定她的两个儿子站起来比他们还要高呢。 “这位女郎,请坐下说话吧。” 几人里的领队,名唤周骏,对着施令窈笑了笑,见她施施然坐下,周身气度淡然,并不像寻常闺阁女郎那般羞怯爱扭捏,心里对她的评估又微妙地变了变。 施令窈微笑道:“我姓施。” “施娘子。”周骏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既然你知道我们选择冀州香粉,是因为它颇有可取之处。又为何断言这香粉,会砸在我们手里?” “恕我冒昧,诸位可是挂靠在陇西李氏之下,除了商队来往,鲜少来往汴京,也难得与李氏本家的人说上话?” 她这话乍一听有些牛头不对马嘴,周骏瞥了急性子的兄弟一眼,示意他们安静,又点头:“是,我等家小俱都在江陵府,此来汴京,不过是想着销货罢了。至于旁的,不怕施娘子笑话,主家虽是家大业大,但如今时局不同,主家已是自顾不暇,我等一介商贾,又哪能忝颜再去打扰?” 施令窈颔首:“这便是了。那人怕是也琢磨透了您这边的处境,打量着您不知道冀州香粉曾经作为贡品入过汴京宫闱的往事,这才把这批积压了许久香粉给了你们。” 这香粉曾经作为贡品入过宫闱? 周骏几人面面相觑,肃然道:“但请施娘子为我等解惑。” 也不算解惑。 施令窈想起从前的事,一时有些恍惚,但周骏等人的目光十分热切,连带着方斧头也跟着好奇地望过来,她定了定神,徐徐将昔年由一瓶香粉引起的祸事说了出来。 那是显庆十年,她与谢纵微一同入宫赴宴。 当时隆宠正盛的孙贵妃在宴上突然起了满脸的疹子,不知是谁人在酒水饮食里下了毒,还是在她的胭脂衣饰上动了手脚。 因为孙贵妃当时与天子几乎是形影不离,谁也说不好这毒是奔着孙贵妃去的,还是意在天子。 一时间宴上风声鹤唳,闹得人人怛然失色。 施令窈记得,当时她才产下双生子不久,见到禁卫刀光凛冽、一派肃杀的场面,吓得手指发凉。 许是衣袖摩挲间,她不小心碰到了谢纵微的手。 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有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轻轻握住了她。 是谢纵微。 施令窈愣住。 他分明是极重礼法,出了卧房便恨不得与她隔上八丈远的讲究性子,但在那个风雨飘摇、人心惶惶的夜晚,他却握紧了她的手。 让暖意源源不断地渡送到她指尖。 后来大家才知道,是孙贵妃用的香粉出了问题,这才闹出了一场乌龙。 回到家中,已是月上中天。 施令窈本就喜欢捣鼓香粉胭脂,听说了孙贵妃是用了香粉之后出了一脸疹子,至今见不得人,十分好奇,但她又不能怼到孙贵妃面前直接问人家。 她好奇得抓心挠肺,一连想了好多天。 又逢谢纵微与她同房的日子。 说是同房,其实不过是二人盖着被子纯睡觉罢了。 听着她翻来覆去睡不安稳的动静,谢纵微眉头微皱:“安静些,该睡了。” 施令窈怏怏应了一声。 却还是忍不住翻身。 谢纵微揉了揉泛着酸痛的眉心,声音有些低:“是要喝水?还是吃东西?又或是要起夜?” 她一愣。 施令窈未嫁到谢家时,也是家里千娇万宠的小娘子,性子却一点儿也不娇气跋扈,到了谢家之后,面对这样一位芝兰玉树,却冷淡至极的夫君,也信心十足,想着定能处得夫妻和美。 她有孕时,婆母怕他们小夫妻年轻气盛,闹出什么伤着孩子,劝他搬去书房起居,谢纵微却拒绝了。 得知这个消息时,施令窈还偷偷开心了好一会儿。 因她腹中是双生胎,月份渐渐大了之后,身上的痛苦不适格外多些。在夜里,种种痛苦不适累积起来压在她身上,委屈难过的情绪一下子就上来了,有时候上一瞬还好好的,下一刻眼泪就落了下来。 那个时候,谢纵微就是这么问她的。 替她端茶,送来热气腾腾的膳食,又或是扶着她去净房…… 他总是沉默着,为她做一些在别人看来,谢纵微不可能会做的事。 所以才给了她那么多错觉。 施令窈被他的话问得恍惚了一下,想起自己心里记挂着的孙贵妃毁容之事,小心翼翼地说了出来,又眼巴巴地看着他。 朦胧的月光照进床帏里,男人的侧脸像是线条清绝的山。 一时间很是安静。 施令窈有些失落:“好吧……我不该拿这种事烦你。” 谢纵微一时没说话。 倒不是烦。 只是,他没有想到,让妻子辗转反侧了好几日的事情,竟然是这个。 又过了一会儿,久到施令窈都要忍不住盹过去的时候,谢纵微开口了。 “那款香粉,乃是冀州州牧进贡,只此一份。为示恩宠,圣人只将其赐给了孙贵妃。” 紧接着,谢纵微解释了一番香粉里添加的,所谓能够令肌肤光滑细嫩的粉末,其实弊大于利,人用得多了,脸上便会起红疹。 听了他的解释,施令窈恍然大悟:“夫君,你怎么懂得那么多!” 谢纵微抿了抿唇,正想说什么,解决了几日来一桩心头疑惑的施令窈此时心无杂念,很快就睡了过去。 她睡着了,谢纵微克制了许久的目光才敢完整地落在她脸上。 半晌,他探过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第5章 施令窈只用某位宫妃指代,将香粉里的玄机简单和周骏等人解释了一遍,末了又道:“事关皇家颜面,这件事自然没有在坊市街巷里流传开来,我也不过是侥幸得知。冀州那些矿产,自然也砸在了那些人手上。” 听说当年的冀州郡守因着此事吃了好一顿挂落。 至于献礼给冀州郡守,意在让冀州香粉奇货可居,孙贵妃能够在汴京贵妇人间提一提冀州香粉美名之人,他们的算盘自然也是打了水漂。 施令窈不清楚过了十年后冀州的情况如何,不过看周骏他们的表情,只怕他们也反应过来了,自个儿成了那波人找的冤大头。 冤大头周骏等人对视一眼,最开始与施令窈说话的汉子名唤汪明,听完之后心里难受得不行。 意识到他们被骗了,但又不想承认——那么大一笔银子啊! 就那么砸进去了,一点儿水花都不能有?! 想到施令窈刚刚说的那些话,汪明有些惶恐。 若是有出身显贵的女眷用了他们的香粉,脸上起了疹子,恐不止是赔了银子那么简单。 到了那种地步,他们兄弟几个都免不了一场牢狱之灾! 汪明紧攥着的拳头隐隐发抖。 但他还是强撑着道:“你一个黄毛丫头,我如何能相信你说的话?”万一面前这年轻女郎只是起了捉弄的心思,想诓一诓他们呢?! 其他人也跟着汪明一起抬头看向施令窈。 不是他们想要为难一个女儿家,实在是……这批货是他们最后的指望,若是败了,他们没有颜面回家去。 面对那群男人似凶恶又似期冀的眼神,施令窈瞥他一眼:“你打开一盒香粉往自己脸上多抹点儿,试个几天不就知道了?” 汪明脸一黑:“你——” “汪明,坐下!”刚刚一直没说话的周骏厉声喝住兄弟,顿了顿,他看向施令窈,语气温和了一些,“施娘子,方才你口中提到,有法子让我们赚得盆满钵满。”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6节 “不瞒施娘子,我等此来汴京,也算是背水一战。这批香粉出了问题,我们几个汉子忍饥挨饿倒没什么,但家中老幼却受不得这个苦。”周骏苦笑一声,站起身来,正色道,“请施娘子助我等一程,事成,我等必奉上重金酬谢。” 不愧是生意人,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施令窈暗暗感慨,但得了周骏这话,她心里也是一定。 她固然可以当下就和周骏他们谈定生意,但他们没有亲自见过冀州香粉用在脸上之后引起的症状,眼前瞧着是信了她的话,但心里始终存了几分怀疑。 不如让他们眼见为实,到那时候,他们心里更慌,对她的好处自然也就更多了。 施令窈默默下了决定。 若是耶娘他们看到她现在这副精于算计的财迷模样,多半是又气又笑,嗔她实在没有士族出身的风骨。 没办法,谢纵微那个王八蛋靠不住,她眼下凭着自己赚钱铺路看孩子,不丢人! “七日后,依旧在此处,我会给你们想要的东西。” 看着面前年轻,又美貌得过分的女郎,汪明忍不住狐疑,刚想说什么,就被周骏一个凌厉的眼风给压了下去。 周骏颔首应下。 “七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周大哥也可试一试那批香粉,看看是不是我故弄玄虚。” 周骏笑了笑:“施娘子并非信口雌黄之人,我等明白。” 话虽是这么说,周骏等人也的确急着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试一试那批曾被他们寄予厚望的香粉,在分别之际,周骏客气道:“不知施娘子如何住在何处?若是顺路,我等也可送施娘子一程。” 施令窈知道,借着周骏他们,她可以走进汴京。 但之后呢? 耶娘他们不在城中,昔年的手帕交小姐妹们也不知道境遇如何,至于谢纵微…… 她的夫君,十年过去,已成了权势滔天的首辅。 听汪明他们话里的意思,姐夫与谢纵微之间仿佛积怨已深。 时间和权欲会把谢纵微改造成什么样子? 施令窈不想去赌一个男人的良心。 她总要有些安家立命的本事,才能去见双生子,之后再说去江州与耶娘他们团聚的事。 也不能让两个孩子小小年纪就要承担起赡养她这个阿娘的责任。 见施令窈摇头拒绝,周骏等人也没再耽误,客气几句之后便匆匆起身结了帐,带着几车的货物进了汴京。 方斧头有些不明白,施娘子为何不应下那些人的话,一块儿进城? “方大哥,又得麻烦你替我跑一趟了。” 方斧头看着她递到自己面前的那支金钗,讷讷道:“施娘子,你先前已经给过报酬了。” “一码归一码。”施令窈笑道,“先前我没有和方大哥你商量,就定下了七日之约的事,这几日少不得还要麻烦方大哥你和桃红嫂子,原是我理亏。这支金钗既是我后面几日得继续叨扰你们的酬劳,再者,我也需要方大哥你替我去汴京采买些东西。” 方斧头脸都涨红了:“……这也太贵重了。” 一支金钗,一只金手镯,就是起两座青砖大院也足够了! 施娘子为人纯善,方斧头憋足了劲儿想要替她做些什么,听她说起要买什么香材时,也格外认真。 施令窈想了想,将腰间缀着的玉佩递给方斧头,让他帮忙一并典卖,她也需要有些银子傍身。 总不能一直穿着这套衣裳吧? 施令窈低头看了看裙衫上精致的百合花纹,有些郁卒。 现在不是该她矫情的时候,到时候路过镇上的时候先买两身衣裳凑合就是。 方斧头这边知道施令窈买东西有用处,因此跑了几个当铺,选了一家价格给的最高的将几件东西都典卖出去,怀里揣着银子,他也不敢拿出来显眼,又依着施令窈的吩咐去买了她需要的东西,这才又急匆匆返回城外茶寮。 两人乘着驴车回了善水乡。 又走进方家小院,施令窈有些不好意思:‘桃红嫂子,又得叨扰你几日了。” 桃红把手擦了擦,接过自家男人手上的大包小包:“哪里叨扰了?有贵人住在我家,白白给我添了贵气,我高兴还来不及哩。“说着,她对着站在一旁的小姑娘招了招手,”大丫,来,给施娘子见礼。” 大丫看着不过八九岁大,模样生得白净可爱,五官生得更像桃红,笑起来有些微的腼腆。 桃红高兴得很,等施令窈和方斧头坐上驴车走了之后,赶紧关了家门,去镇上让女儿跟着自己回家。 天降大运,一下子就攒够了起新房子的钱,桃红也不舍得再让女儿小小年纪就早起出摊。 这会儿见本该回到汴京家里的施娘子又回来了,桃红心里虽然有疑惑,但脸上的热情不似作伪。 见女儿乖乖叫了人,施令窈笑着夸了她几句,大丫跑去倒了茶递给施令窈,桃红便是一脸的与有荣焉:“都是这孩子自个儿争气,我和她爹平时忙地里的活儿,不得空管她。还好,比她弟弟懂事。” 看着安静站在一旁的大丫,又想起不知在哪里疯玩的狗蛋,施令窈想起先前买衣裳的时候掌柜送她的一根粉色绸带。 细细长长的,本是拿来捆衣裳的,但现在施令窈却有了个新想法。 “大丫,来。” 大丫看了桃红一眼,见她点头,红着脸上前。 施令窈笑着把那根粉色绸带拿出来,她的手细长又柔软,珍珠般莹润,手指纷飞间,那条细细的粉色绸带很快就变成了一朵花,别在小姑娘有些发黄的小髻上。 “让你阿娘瞧瞧,好不好看。” 施令窈自小就爱美。 怀孕时大夫说她腹中是双生胎,她还憧憬着要是能得一儿一女,那就再好不过了。 若是她有个小姑娘,母女俩一起琢磨穿衣打扮,想想就让人高兴。 大丫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头上扎着的绸花,触感很特别,是她之前都没有感受过的柔软细滑,一时间她又是欢喜,又是忐忑。 施令窈看向桃红:“桃红嫂子别和我客气,我占了大丫的床铺,心里正不好意思呢,留给孩子玩儿吧。” 桃红点了点头,不好意思道:“又让施娘子破费了……大丫,快扶施娘子进屋歇会儿。” 大丫知道自己可以留下这朵绸花了,高兴地点了点头,视线触及施令窈那张美若明珠的脸庞时,又忍不住害羞,哪里敢上前碰她,只细声细气道:“施娘子,这边走。” 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 施令窈摸了摸她的头。 大丫的脸更红了。 施令窈进屋去捣鼓那些方斧头帮她买回来的东西。 方斧头则是把今日发生的事儿低声和桃红说了,她搓面团的动作一顿:“这……” 桃红忍不住叹气,施娘子虽然脑子不好,但是人心地善良。 大丫要是能学到她一两分的仪态气度,将来才是不愁嫁呢! 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找不到家了呢? 看着方斧头递过来的袋子,鼓鼓囊囊的,桃红起先还在感慨,没注意分量,直接扯开了,看到里面白花花的银子,愣了愣:“这——” 乡下人不习惯用银票,方斧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都换成了银子,一路上藏着掖着,可把他给紧张得不行。 他老实地把施令窈又给了金钗,他拿去汴京城里的当铺典卖了换成银子的事。 桃红虽然高兴,却也有些惶恐:“这也太多了些,大丫她爹,我心里发慌啊!” 方斧头也觉得不好意思:“施娘子若有什么要帮扶的地方,咱们尽力去做!如果说之后她真的找不到家了,就让咱狗蛋磕头认个干娘,之后给她养老送终!” 虽然方斧头看到今天施令窈和那群商人说话的样子,觉得她就算找不到家人,也能靠着自己的本事活得很好。 桃红听了,点头:“是这个理儿!咱们不能忘了本分。” 夫妻俩风风火火地准备给恩人做一桌子好菜,施令窈看着桌上的一堆东西,出了会儿神。 她从小在汴京长大,自然知道在皇城下的女眷们在穿着打扮这件事儿上有多舍得花费银钱和精力,要一举俘获她们的心,说实话,施令窈并没有多大的把握。 但大话都放出去了…… 她抿紧了唇,毅然决然地挽起袖子。 为了早日和大宝小宝母子相见,她拼了! …… 这厢施令窈正在为了母子仨的重逢而拼搏,另一头,谢均霆还在为父亲疑要再娶之事生气。 眼看着他又有一两日不曾归家,只在外边儿游啊晃的,被大郎君派出来寻人的决明笑着道:“二郎君,可别让小的为难。大郎君和您一母同胞,您不至于连大郎君的面子都不给吧?” 谢均霆眉眼间浮现出薄薄的冷意:“不要随意扯我阿娘出来。” 什么兄长!谢均晏他和阿耶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冷酷无情,要是他知道阿耶要给他们迎一个继母进门,眼皮子都不带颤一下的,一心就只知道读书入仕,之后好继承阿耶的衣钵! 外祖母她们远在江州,姨母她们也许久不曾回汴京了。老太君身边的人对阿娘的事儿讳莫如深,轻易不愿提起。 桀骜不驯的少年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只觉得心情糟糕透了。 偌大一个汴京,只有他一个人在怀念着逝去的母亲吗? 决明见他心情低落的模样,也有些不忍,还想再劝两句,却见谢均霆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身形如风,转眼间不知道又钻到了哪里去。 决明看着街上往来的人潮,叹了口气。 逮二郎君这种事,可真是吃力不讨好啊。 谢均霆漫无目的地走了好一会儿,眼看着天色变得更加阴沉,蓄满了水珠的云不堪其重,很快就有雨珠噼里啪啦砸下。 谢均霆看着满大街的人飞快地抱头逃窜,顿了顿,才反应过来,慢吞吞地走到一处铺面檐下避雨。 今日的一切都糟糕透了。 谢均霆垂下眼,目光却被一处闪光给吸引了过去。 那处闪光来自于一对同在檐下避雨的主仆。 女使看起来很高兴:“老天保佑,咱们今儿运气真好,淘弄到了这样的好东西!虽说款式是有些旧了,但之后咱们把金钗和镯子再炸一炸,颜色看着亮些,就好看了。” 黄衣女郎点了点头:“好翠翠,还是你聪明,这当铺里的首饰在款式上虽比不过满玉楼,但……”她按下囊中羞涩这一点,心中暗暗庆幸。 主仆俩把买来的金镯和金钗拿在手心端详欣赏了好一会儿,正要放回去,却被一道略有些嘶哑的男声拦住。 黄月兰望去,见一个生得十分精致的少年正看着自己,脸微微红了。 听他问起自己这两样首饰的来历,黄月兰有些窘然,但还是如实说了。 “有人拿到当铺典卖……”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7节 谢均霆低低重复了一遍,心头忽然狂跳。 人人都当他年幼不记事,早已忘记了从前与阿娘相处的那些时光。 但阿娘手心的温度、阿娘抬起手时镯子轻响的声音,还有阿娘脸上的笑容,他都记得。 还有最后一次见面时,她抬起手来摸他和兄长的脑袋,手腕纤细,莲花镯上的红宝石随着她的动作一闪一闪,他从前就很喜欢,抓着啃过好几次。 有一回劲儿使得大了,莲花镯上留下一个很浅的牙印,他哭得山崩地裂,好像一嘴的乳牙都被崩掉了似的,非要阿娘抱着手忙脚乱地哄了好一会儿才止住了哭声。 这十年里他翻来覆去想的那珍贵而寥寥的记忆,正飞快在他眼前闪过。 谢均霆抿紧了唇,征得黄月兰同意后,缓缓接过莲花镯。 他看得很仔细。 在莲花瓣下,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有着一个小小的牙印。 他眼睛倏地红了。 第6章 谢均霆很确定,这只莲花镯,属于他的阿娘。 是十年前,她临出门去看桃花时,身上戴着的镯子。 谢均霆的手微微收紧,冰凉而坚硬的莲花镯在掌心烙下深深的印痕,泛着细密的痛感,他也不在乎。 ——此时,他也正需要这样的痛,来提醒他,一切是真的,不再是他幼时午后醒来,光着脚奔出门去大声呼唤‘阿娘’的一场虚无。 “我想买下这两件首饰,开价多少都好,只要你愿意给我。” 谢均霆抬起头,脸上满是诚恳,虽还是清涩得紧,但那双澄澈干净的眼里含着满满的期冀之色,眼尾还泛着一点儿湿漉漉的红。 容貌精致的少年这样神态楚楚地望着自己,又有谁能够拒绝他的请求? 翠翠看得眼睛都直了,但还是不忘握住自家女郎的胳膊,提醒道:“但郭夫人的宴席就在三日后了,其他铺子里的首饰怕是……” 有合适的,早被其他人抢去了,剩下的要么太贵,要么太素,总之哪哪儿都有不合适的点。 黄月兰听了这话,有些犹豫。 谢均霆闻言,立刻道:“我不会叫你们吃亏的。五百两,可以吗?” 黄月兰和翠翠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这两件东西,她们买下来也就花了一百两出头…… 五百两,哪怕是在汴京,也足够一大家子舒舒服服地过上十年了! “姐姐不必与我客气,这两件东西与我有缘,姐姐拿了银子可以买更漂亮更时兴的首饰,两全其美,谁也没有占谁的便宜。” 谢均霆自小是在人精爹和人精哥的身边长大的,不说与他们同流合污,至少也耳濡目染了些,冷眼看着黄月兰心动却又犹豫的模样,他有些不耐烦,面上却很是诚恳。 黄月兰的脸愈发红了。 眼前这个少年生得比寻常小姑娘还要精致漂亮,他叫自己‘姐姐’的样子乖巧极了,说话又那么体贴…… 见黄月兰点头,谢均霆微微松了口气:“我身上一时没备着那么多银子,请这位姐姐陪我去鸿泰钱庄走一趟。银货两讫,咱们都安心。” 黄月兰二人自然无有不应。 谢家老太君疼爱孙儿,其他长辈出手也阔绰,谢均霆整日不着家,却没有什么浪费钱的嗜好,是以他也攒了一笔钱下来。 等到银货两讫,黄月兰脸带薄红,想要请谢均霆去一旁的茶楼坐一坐,歇一歇,再看过去,却只能看见少年带着急意的颀长背影。 翠翠有些遗憾:“只可惜小公子看着年纪小了些,得比娘子你小了三四岁吧?不然回头让夫人替你留留心,也是好的……” 黄月兰羞恼地瞪她一眼:“胡说什么呢!” 主仆二人想什么、说什么,谢均霆都不关心。 他握紧手里的莲花镯,怀里揣着金钗,金器冷冰冰的,却散发着融融的暖意,烘得他心浮气躁,心里的欢喜、忐忑和些许的茫然交织在一起,让他整个人像是一把正在沸腾到顶点的水,尖啸个不停。 阿娘,阿娘…… 他在心底默默唤着她。 谢均霆一直知道,那座冰冷的坟茔下,埋着的不过是阿娘的几件衣物。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搜寻了那么久、那么久,山崖下都不见阿娘的……遗体。 十年过去,天地间却仍连她一丝踪影都不见,饶是谢均霆再不愿接受,心里也知道,阿娘或许真的不在这世间了。 但今日,转机就那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面前。 谢均霆知道自己的父亲或许没有像寻常夫妻间那么疼惜阿娘,但出于为人夫的责任,当初在山崖下搜寻时,若是有阿娘的钗环衣衫落下,他的人必定不会错过。 偏偏就是没有。 但那些东西,就在十年后的一日,被一个乡村汉子拿着进入了汴京,重新出现在他视野之中。 想到当铺掌柜的话,谢均霆默默攥紧了莲花镯。 只要找到那个乡村汉子,询问他是从哪里得来的两件首饰。 那么,离他见到阿娘,就又近了一步。 …… 善水乡的桃花的确很美,大丫帮着施令窈将娇艳的桃花瓣洗干净后又在竹匾上摊开晒着,天真道:“施娘子,你收这些桃花来做什么呢?” 大丫单纯的小脑袋里觉得,桃花嘛,长在树上的时候多看几眼,落到地上了,就是给桃花树的花肥,不觉得有什么稀奇。 施令窈故作神秘道:“这桃花,也能卖银子呢。” “啥?”大丫惊得来眼睛都瞪圆了,忍不住说了句土话,等她反应过来之后,看着施令窈笑吟吟的眼,她脸红了,连忙又保证,“施娘子,您放心,我一定不和你抢生意!” 耶娘说,施娘子给了他们很多很多钱,人不能忘本,更不能贪心。 就算现在大丫眼里,那些粉白娇美的桃花瓣都变成了铜板模样,她也不会动摇。 施令窈被大丫给逗乐了,她拍了拍手,摸了摸大丫头上的绸花,笑眯眯道:“嗯,我相信大丫。” 大丫脸上露出一个特别不好意思,又有点开心的笑。 桃花不知道施令窈在忙活什么,但昨夜里听了男人给她复述了一遍茶寮里的事儿,她对施令窈就又多了几分钦佩。 贵人就是贵人,虽然脑子是可能有些不好使,但可比她们这些地里刨食儿的强多了! 桃红这么感慨着,动作麻利地揭开锅盖,瞬间就有浓浓的白雾伴着甜香飘了出来。 “是艾草团子!” 大丫深深嗅了一口那清香的味道,有些惊喜。 桃红挑了几个艾草团子端过来,招呼她们来吃:“乡间地方,没什么好东西,施娘子可别嫌弃。” “桃红嫂子再这么客气,我就不吃了。” 施令窈故作生气,大丫呆了呆,连忙过去牵住她的手,摇了摇。 她小声道:“别呀,我阿娘做的艾草团子可好吃了……” 桃红一脸无措地看着施令窈,双手在腰间围着的布兜上擦了又擦,看着有些局促。 施令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桃红嫂子的手艺那么好,我一连得吃好几个才过瘾呢!哪里舍得不吃?” 她笑了,桃红心头一松,连忙道:“是,是,快吃吧。” 施令窈接过碗,里面卧着两个油绿如玉的团子,她咬了一口,野菜的香气在绵软糯团之中显得格外清爽,再咬,就有油汪汪的香气溢出。 春笋、猪肉丁、野菜,或许还有其他她没有辨认出的东西,共同汪出一种鲜美而多汁的口感,那香气和味道都十分霸道,瞬间盈满整个口腔。 “桃红嫂子这手艺可真好!”施令窈吃得开心,又有些羡慕,“只可惜我手笨,做不出这么好吃的团子。” 桃红喜滋滋地笑了,过后又连忙摆了摆手:“施娘子想吃的话,说句话我不就给你做了?您这样的金贵人儿,干啥亲自下厨房呢?” 施令窈的视线落在吃得喷香的大丫和狗蛋身上,目光里渐渐多了些桃红看不懂的温柔怔忡:“我想着,要是我会的话,之后也能做给我的孩子吃了。” 她只会捣鼓些香脂水粉,至于下厨这种事,真的是半点天分都没有。 她和谢纵微刚刚成亲的那段时日,为了彰显新妇的贤惠,施令窈特地请教了厨娘,把自己泡在厨房大半日,才勉强做出一盅甜汤给谢纵微送去。 时间过去得有些久,施令窈有些记不清谢纵微当时的神情。 她只记得过了一日,府上的管事就带了四五个厨娘过来,说是谢纵微的吩咐。 昨天她才巴巴儿地送了甜汤过去,今天谢纵微就让管事招了新厨娘——这不明摆着嫌弃她的厨艺吗?! 施令窈当时又气又伤心,之后再也没有为谢纵微下过厨房。 至于大宝和小宝…… 说实话,施令窈舍不得祸害两个孩子。 让他们吃点儿好的吧。 但现在看着大丫和狗蛋吃得一脸满足的样子,施令窈心念一动,对双生子的想念又深了些。 施令窈随口一句话,桃红没有多想,以为她说的是以后生的孩子。 毕竟她看起来实在太过年轻,人又和善爱笑,看起来实在不像是成了亲有过孩子的妇人。 吃了两个艾草团子,施令窈腹中满足,干起活儿来也更有劲儿了。 周骏他们的那批香粉是不能用了,施令窈昨日想了半晌,决定做自己从前捣鼓过的一种香粉。 刚好如今又是春日,她想起善水乡的桃花。 刚从混沌中醒来时,那片娇媚绚烂的桃花,是天地间唯一一抹亮色。 施令窈便有了想法,斟酌着将从前的香粉方子改了改,觉得可行,眼下就只等着做出实物来瞧瞧了。 若是能成,说不定也能给桃红嫂子他们多带来一笔收入。 施令窈这么想着,觉得身体各处都充满了劲儿,先前无意中想起谢纵微时,心头的那丝滞闷也消失不见。 她现在的日子很有奔头,想那个狠心无情的男人干什么! 她低头看着石臼里的花瓣,只觉得每一张花瓣上都长着同一张俊美却又淡漠的脸。 施令窈紧抿着唇,发狠似地使劲儿舂着花瓣。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8节 真碍眼真碍眼! …… 谢纵微正在看折子,不知怎得,心头有些闷的痛,他蹙眉。 “大人可是身体不适?不如早些回家歇着吧。” 坐在他下首的东阁大学士闫石礼温声关怀。 谢纵微等着那丝突如其来的疼痛消失之后,又继续看折子:“不必。” 其他人见谢纵微如一座玉雕般坐在那儿,冷冰冰的,眼瞧着是没有回府的意思了,心里不由得暗暗叫苦。 自然了,能进入内阁,做到他们这个位置上,无一不是惊才绝艳的人物。 他们为国为民,兢兢业业几十载,但再大的官儿,也得回家陪家人吃饭啊! 阁臣王敏中想起家里老妻的嘱咐,放下手里的折子,准备回家去。 众人都在安静地看着文书,只有时不时炸开的灯花声,他这儿发出的动静,就格外显眼了些。 王敏中只能解释:“今日是我孙女儿百日,家里人想着聚在一起用顿饭便当是庆祝了,不好缺席。” 众人恍然,跟着就是一阵恭喜之声。 谢纵微也颔首道喜,又说了明日补上贺礼的事。 王敏中连连摆手:“小孩子家家的,哪里需要这么兴师动众。不必,不必。” “若是男孩儿家便罢了。女儿家,总不能怠慢。” 淡淡说完这句话,谢纵微又低下眼去批阅文书。 众人面面相觑,都知道首辅家里有两位小公子,一个有着逸群之才,另一个却很是顽劣,据说父子之间关系很是冷淡。 看来首辅爹,也要为家里的纨绔子头疼啊。 …… 谢均霆模模糊糊地摸到了阿娘尚在人世的痕迹,正是兴奋的时候,却棋差一招,被人拦在了城门口。 来人穿着一身月白绣鹤羽的圆领袍,线条清绝的脸庞上眼睫生得格外浓密,眉骨高挺,他淡淡望过来的时候,眼神便显得极其深邃,凛若秋霜,丰神如玉。 谢均霆对这个和首辅爹同流合污的同胞兄长没什么好脸色,更不打算和他分享今天的发现。 “你来干什么?不忙着写文章赴诗会了?” 谢均霆对兄长这样小小年纪就汲汲营营的行为很是嗤之以鼻。 “我不来,来的就会是阿耶。”谢均晏看着一脸桀骜不驯的弟弟,神情冷淡,“说吧,你支走五百两银票,做什么去了?” 第7章 谢均霆一愣,随即就是一怒:“你找人监视我?” 清澈里带了些脆的少年声线,因为愤怒,生生劈出几分粗噶,听感着实说不上好。 谢均晏听得眉头微颦,薄薄的眼皮垂下,复又抬起,看向站在他对面,神情不快又倔强的同胞弟弟。 同胞弟弟。他们拥有一个阿娘。 谢均晏默默念了一遍这句话,才又道:“你还小,又拥有太多常人难以企及的东西,犹如小儿抱金过闹市。失财事小,但若你吃了亏,伤了自己,阿耶与老太君会伤心的。” 他的语气平静,说着温情的话,但却并不能让听的人信服。 谢均霆哼了一声:“我已经长大了,不要你管,更不需要他管!” 少年人张牙舞爪的模样落在谢均晏眼眸中,他有些无奈:“均霆,不要和阿耶置气。” 他不这么说还好,一说,谢均霆就想起自己可怜的阿娘。 若没有不得已的苦衷,她怎么会舍得丢下自己和兄长离开? 这小半日里,谢均霆想了很多,最后想出了一个最能说服自己的理由——一定是阿耶太冷冰冰不讨人喜欢,阿娘害怕他,不喜欢他,才不敢回来。 一定是这样的。 “他都要娶新妇了,日后肯定也会有别的孩子,我怎么样,他会关心吗?”谢均霆的语气尖锐又冷淡,夹杂着一点儿隐隐的酸涩,但很快又被他自己安抚好了。 等他找到阿娘,好好孝顺阿娘,谁还稀罕薄情爹! 眼看着谢均霆情绪激动,谢均晏抿了抿唇:“离家出走这么几天,你还没有闹够吗?” “你口口声声不需要阿耶的爱护,倘若没有阿耶,没有谢家,你知道你需要辛苦多久,才能攒下五百两?” “均霆。”他微微加重了语气,“不要再胡闹了。” 谢均霆最烦的就是同胞兄长这副高高在上说教的语气!凭什么! 他们同年同月同日生,一样大小,不就是他比自己先出来那么一小会儿,书又读得好,人格外聪明些吗? 他应付完一个阿耶,转过头来,还有一个小爹在这儿等着他! “我是胡闹,我就爱胡闹,你管得着吗!” 谢均霆烦躁地睨他一眼,转身就要走,肩上却落下一只手,将他牢牢定在原地。 “阿娘拼着性命生下我们。我不会浪费我的性命。”谢均晏看着双眼亮得像是藏了星火的弟弟,冷笑道,“我不会做的事,也不会允许你去做。” “带他回去,不许放他出来。” 说完,谢均晏松开手,很快就有几个彪形大汉上前,利落地擒住了闹腾不休的谢家二郎。 谢均霆死死瞪着兄长。 他竟然还会为他的话动摇,犹豫要不要把阿娘的事告诉他。 结果他下一句就是让人抓他回去关禁闭! 弟弟愤怒又不甘的吼声渐渐远离,谢均晏揉了揉有些酸痛的眉心。 回到谢府,谢均晏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去了谢纵微的书房。 仆从有些为难:“大郎,阿郎还未归家……” 未曾经过谢纵微同意,即便是谢均晏也不能擅自进去他的书房。 谢均晏摇头:“无妨,我站在门口等就好。” 仆从劝了几句,见谢均晏无动于衷,也就不再说话了。 早春的风带了几分让人瑟缩的寒意,谢均晏直直地站在书房门口,冷白的脸庞上没什么血色,只剩下一片玉似的疏淡,让人猜不透他现在在想什么。 谢纵微归家时,天色已晚,仆从们早已点了灯笼。 有风吹过,烛火摇曳,他看见书房门口立着一抹挺秀身影,在夜色里,无端显出许多的寂寥。 “均晏。” 谢均晏从回忆中抽出身来,神情中没有一丝异样,恭敬地颔首:“阿耶。” 谢纵微嗯了一声,有仆从推开书房的门,原本一方幽暗冷清的空间里多了几分人气。 “均霆回来了?” 谢均晏丝毫不意外父亲会这么问他,点头:“是。” 谢纵微没有再说话。 夜凉如水,檐下的白班黑石鵖兀自叫得轻快,父子二人脸上的神情却比外边儿的夜色看着还要冷淡。 谢纵微正想让长子回去好好休息,却听得谢均晏缓缓道: “请阿耶宽宥均霆,前几日是阿娘的祭日,每年这个时候……他脾气总是格外差些。过去了,也就好了。” 过去了,也就好了? 谢纵微险些被他云淡风轻的口吻气到笑出来。 他抬起眼,看着从面容、心智到脾性,都几乎与他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长子,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眸中露出几分讥诮:“均晏,你是替你弟弟觉得委屈,所以特地搬出你们阿娘,来刺我的心。是吗?” 长子素来心性隐忍,他或许不会相信自己要续娶的谣言,但他实实在在地为他不曾向谢均霆解释,闹得家里鸡犬不宁的事而不高兴。 他们不愧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手段都是一样的,都知道怎么才能让他痛。 谢均晏默然半晌,才道:“儿子不敢。” 听着那几声鸟雀清鸣,好像是她在自己耳畔叽叽喳喳。 如果她在…… 一定会为两个儿子说好话,拉一拉他的袖子,让他不要在孩子们面前那么严肃。 再者,他也并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 谢纵微闭了闭眼:“出去吧。” 语气温和了一些。 只是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仍紧紧绷着,谢均晏看了一眼,收回视线,低声道:“是。” 谢均晏走了,廊下悠哉游哉的白班黑石鵖隔着门板仿佛也感知到了主人极差的心绪,也不引吭高歌了,安安静静地用噱梳理着身上的羽毛。 书房内一片寂静。 谢纵微静静坐了半晌,打开桌案下的暗盒,拿出一条雪青色的手帕。 手帕用的料子很好,在烛光下淌着淡淡的柔软华光,上面绣着白鹤丹阳的图案,针脚算不上多么精巧,但胜在走线自然,原本清傲的鹤也多了几分翩然的灵气。 “孩子们都记挂着你,向着你。” 谢纵微凝视着那张手帕。 饶是保存得再好,手帕上也依稀有了些褪色的痕迹。 “……就我是坏人。” 他轻轻贴近那张手帕。 上面早已经没了她的香气,冷冰冰一片。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9节 谢纵微闭上眼。 …… 还在善水乡卖力干活儿的施令窈并不知道父子几个之间的风云动荡,她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待会儿她要多吃一碗饭。 桃红的厨艺不错,尤其是现在她自觉家里条件好了,做饭也舍得放油放调料,施令窈在她们家里又住了几天,吃得小脸白里透红,气色丰盈,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声这姑娘看着身体挺好。 今日是施令窈和周骏他们约好见面的日子,一大早,方斧头又去村头二爷家借了驴车,等两人赶到镇上的一家茶楼时,才看见他们的影子,等在茶楼门口的周骏几人便迈步朝他们走来,步履急促,倒是把方斧头都吓了一跳。 “施娘子。” 两边各自打过招呼,周骏引着她们往楼上雅间走去,施令窈看着汪明头脸都被巾子裹住了,有些好奇:“汪大哥怎得了?” 周骏睨他一眼,摇了摇头,没说话。 汪明支支吾吾的,直到进了雅间,他才把头上的巾子解了下来,露出一张红肿可怖的脸。 施令窈吓了一跳,这可比郑贵妃当年看着严重多了。 汪明叹了口气,苦笑道:“施娘子,实在是对不住,我性子急,那日冒犯你了。回去之后,我就开了两瓶香粉往脸上抹,结果,你瞧,我一个糙汉子都被折腾成这样,若是那些汴京的大姑娘小媳妇儿用了,还不得举着刀把我们给砍了!” 周骏沉默了一下。 汪明脸上的惨状,打破了他们最后的幻想,又有一个兄弟打开香粉用了用,虽然用量少些,但脸上也的确出现了施令窈口中的症状。 这样的香粉,完全是害人的东西,怎么可以拿去市面上卖?! 周骏叹了口气:“罢了,是我们识人不清。事到如今,只能另作其他安排。” 汪明恨得咬牙切齿:“冀州那帮龟孙把我们害得好惨!待日后路过冀州,且看我揍不死他们!” 周骏没有搭理他,只看向施令窈:“施娘子有何高见?” “说不上什么高见,周大哥瞧瞧吧。” 施令窈从带的小包袱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们。 周骏顺势打开施令窈递过去的小盒子。 刚一打开,只闻一阵轻盈淡香扑面而来,并不似寻常香粉那般有着馥郁的脂粉香气,他手里捧着的这盒香粉在香气上显然更加讨喜。 周骏心里不由得积起更多的期待,见盒子里的香粉洁白若雪,粉末细腻,他一时间还有些不舍得触碰,施令窈又递来一个模样有些奇特的棉扑,见周骏好奇,她笑道:“男子与女子之间在小节上总有不同,上脸用的东西,自然越仔细、越精致才好。” 周骏用她递来的粉扑蘸了一点儿香粉,见它完全不似寻常脂粉一样轻轻一碰就轻烟四溢,落在手背上,也是独一份儿的细腻柔滑,心里已经噼里啪啦地拨算盘了,手上无意识地按了下,绵软的触感让他又多了几分想法。 “其实就那么一小块儿棉扑,所耗不多。但许多家境普通的女子,也舍不得耗费丝绵特地去做一块儿棉扑。”周骏看着手里的小玩意儿,笑道,“但若买我们的胭脂,我们又送她一个棉扑,岂不是两全其美?” 送的是用丝绵制成的粉扑,香粉的价格能便宜么?汴京城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们最爱跟风,看到别人有了,她们肯让自己落人一步? 想个法子,寻些代替之物来做,所耗费的成本也不会太高。 总归羊毛出在羊身上,他们不亏就是了。 汪明等人跟着眼睛一亮:“好主意!” 为了试试这香粉用在脸上是个什么效果,周骏让兄弟里生得最秀气的那个上脸试了一试,汪明眼珠子都瞪大了。 “乖乖,肖兄弟,现在你这脸看着可比女人还要滑嫩!” 众人哄堂大笑。 不过看着施令窈带来的香粉的确好用,他们惴惴不安了几日的心也安定下来。 总算还有扭转的机会。 施令窈知道自己的短处,要说捣鼓香粉胭脂什么的,周骏他们不如她。 但说到生意场上的事儿,她就抓瞎了。 周骏是个厚道人,合作谈得很愉快,他们七,施令窈三,她只需要将配方给他们,便能得到分成,施令窈自己也很满意。 不用她多操心,挺好。 至于冀州那批香粉,汪明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倒了扔了!施娘子,我们可不是那等黑心商人,知道那香粉里有问题,怎么还会拿出去卖呢!” 他生得一副横眉竖目的黑脸样,这么大声嚷嚷,显得更凶了。 施令窈倒是不怕他:“我只是突然想起这一茬罢了。若是设计让你们买下那批香粉的人见你们另起炉灶,会不会动了歪心思,移花接木,说新香粉里也有脏东西?” 周骏等人听了,脸色俱是一变。 很快,周骏自己拍了板:“先留着吧,以不变应万变,若是别人朝我们身上泼脏水,也有个对付的门道,不至于失了证据。” “对了,施娘子,我们几个都是大老粗,这香粉的名字,你瞧瞧要不然给取一个吧?” 施令窈看着盒子里的香粉,笑了笑:“桃花靥,如何?” 周骏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抚掌笑道:“好名字!就叫桃花靥!” 敷上后肌肤白里透红,犹如桃花娇媚,桃花靥这个名字取得再恰当不过了! 出乎意料的,周骏提前给了施令窈五十两银子。 看着女郎脸上疑惑的神情,周骏笑道:“其实本该多给些的,只是之后花费银子的地方多,只得先暂委屈施娘子一段时日。” 施令窈也没扭捏,收下了:“多谢周大哥。” 钱倒是其次,她得要进汴京。 她将这事儿说了,周骏想了想:“这事儿不难,这样,施娘子你明日在城外茶寮那儿等着我,我带你进去。” 施令窈高兴地点了点头,又道过谢,心情愉快地拿着钱买了不少糕饼零嘴,又割了几斤肉,方斧头在一旁胆战心惊地看着,只觉得贵人花起钱来大手大脚的,他看着都觉得心慌! 桃红见他们满载而归,就知道施令窈这几日忙活的事儿成了,也替她高兴,又忍不住嗔怪:“施娘子挣些银钱不容易,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家里的菜不少哩。” “叨扰嫂子一家那么久,这是应该的。” 施令窈心情很好。 一想到有可能明日她就能进汴京去找大宝小宝,她浑身都充满了劲儿,就是再让她熬两个大夜舂花磨粉,她也能干! 施令窈期待着和大宝小宝的见面,而另一头,谢均霆正在试图翻墙。 第8章 月色朦胧,小院静悄悄的,只剩下屋前翠竹在浓重的夜色里摇出婆娑残影。 谢均霆三两下就爬上了墙头,正想往下跳,眼睛却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光给闪了闪。 他眯了眯眼,才看清楚那阵晃眼的光是打哪儿来的。 墙的另一侧,从墙根到往前估摸着两三尺的地方,被人撒了一排又一排的尖刺,尖锐的刺头在夜色下闪着让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的寒光。 谢均霆抿紧了唇。 他要是摔下去,别说偷跑着出去找阿娘了,只怕要在床上养个十天半月才能起身。 能使出这么狠毒招数的人,除了谢均晏,再无他想! 谢均霆骑在墙头上咬牙切齿,却听得身后传来一点儿动静。 他回头,见谢均晏好整以暇地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院子里看向自己。 月光清冷,少年身姿挺拔,容颜如玉,一双肖似父亲的单薄凤眼里含着似笑非笑的光,看得谢均霆拳头攥得更紧。 “骑在墙头上看月色,风味更佳?”谢均晏看着一脸气鼓鼓的弟弟,平静道,“均霆,你可真是好雅兴。” 谢均霆现在有些骑虎难下,但他不愿意在同胞兄长面前露出怯色,梗着脖子道:“我想在哪儿看在哪儿看,你管得着我吗?” 语气嚣张,配上那张俊美张扬的清涩脸庞,让人看得忍不住摇头发笑。 谢均晏哦了一声:“那你慢慢看。” 说完,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石桌上,就要离开。 “——你站住!” 谢均晏身形微顿,语气却淡了些:“均霆,你的语气可以礼貌些吗?” 又来了!又是这副高高在上的兄长做派! 谢均霆气得脸都绷紧了:“你要我礼貌?你自己呢?你往墙那边儿放那么多尖刺干什么?是要防我,还是看着我摔下去刺个对穿,你就高兴了?” 少年人脾气暴,易冲动,激愤之下说出的话往往没有经过大脑思考,语气尖而利,像是一把薄薄的利刃,无需怎么动作,就能轻易将他对面的人给片得心头发痛。 谢均晏顿了顿:“院门没有上锁,路面也平整。均霆,是你总要把事情想得很极端。” 他如果正大光明地走大门,哪会发生那些事? 谢均霆反唇相讥:“反正你做什么都有理,我做什么都是脑子一热愚不可及,行了吧?” 谢均晏开始反思,为什么要走这一趟。 他眉眼间的情绪更寡淡了些,不想和弟弟再吵架,他转过身去,却看见一双无奈的眼。 “苑芳姑姑。” 苑芳叹了口气,这兄弟俩,明明比谁都在意彼此,但凑到一堆,总要吵嘴。 “钧霆,快下来吧,你阿兄记挂着你今日都没有正经用膳,特地给你拿了春笋炖狮子头过来,快趁热吃了。” 苑芳是施令窈的贴身女使,是打小就在她身边服侍的,又陪着她嫁入谢家。再之后……苑芳没有选择回施家,而是留在谢府照顾双生子,看着他们长大。 谢均霆在别人,甚至父兄面前犯浑脾气大,但面对苑芳,他总愿意给她几分面子。 “要不是看在苑芳姑姑的面子上,我才不稀罕吃你拿来的东西!” 谢均晏看着弟弟狼吞虎咽还要故作不屑的样子,面无表情。 苑芳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等到谢均霆吃饱了,一放松,打了个饱嗝,他连忙坐直了,假装刚刚无事发生。 但他余光偷偷瞟了一下,果不其然,他那个爱装的兄长又开始冷笑了。 谢均霆气得脸都鼓了。 苑芳看着兄弟俩斗气的样子,有些头疼,索性开口转移话题:“再过两日就是你们十二岁的生辰了,虽不用大办,但老太君的意思还是替你们好好热闹热闹。均晏、均霆,你们自个儿可有什么想法吗?” 谢均晏摇头:“长辈们决定就好。” 谢均霆没有说话。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10节 苑芳看了一眼谢均霆,想着让兄弟俩快些修好,又实在心疼这个脾气倔又容易闹别扭的孩子,便笑着道:“均霆呢?你们兄弟俩平日里都是有主意的,怎么这会儿都成了锯嘴葫芦?” 谢均晏和谢均霆对视一眼,又很快挪开视线。 苑芳心里叹了口气。要是娘子还在,看见这俩别扭孩子,定然心疼。 想到施令窈,苑芳情绪有些低落,但她不想在两个孩子面前露出来,便收拾了桌上的碗筷,叮嘱道:“快回去歇息吧,明日去给老太君请安,可不许再闹别扭了。” 谢均霆哼了一声:“谁有闲工夫和他闹别扭。” 他现在的大事是要找到阿娘。 谢均晏淡淡瞥他一眼:“早些歇息。还有。” 谢均霆勉为其难地看了眼他的兄长。 “均霆,下次记得走大门。别再翻墙了。” 说完,神仪明秀的少年睇了弟弟一眼,施施然走了。 徒留谢均霆在原地狂怒地打了一套拳。 · 得知施令窈要走了,大丫哭红了眼睛,临行前还扯住她的衣角抽噎:“施娘子之后还会回来吗?” 桃红也悄悄红了眼睛,见女儿这么不依不饶,怕施令窈为难,忙道:“大丫,不许胡闹。” 向来懂事的大丫却倔强地攥紧了那一角粉紫色,不肯放手。 施令窈摸了摸大丫又软又黄的头发,心里边儿也觉得酸酸的:“那位周大哥不是要来善水乡收桃花和丝绵吗?得了机会,我也会回来看你的。” 桃红抹了抹泪,施娘子不仅给了他们不少银子,还给乡里带来了摘桃花和收丝绵的活计。 对于庄稼人来说,能多一笔额外的收入,可以说是意外之喜,全家人,乃至整个乡的人,干劲儿都足着呢! 桃红想到她们日子好过起来的源头,就是施令窈。 她忍不住感慨,施娘子可真是大大的善人啊! 施令窈告别了桃红一家,到了茶寮之后,方斧头却没急着走,憨厚道:“等施娘子你进了城,我就回去。” 这一家子都是好人。 施令窈没有客气推脱,诚心道了谢。 有周骏帮忙,施令窈顺利地进了汴京城。 十年不见,汴京城依旧繁华,车水马龙,熙来攘往,一派盛世景象。 国朝昌盛,施令窈自然高兴,但是…… “这价格也太高了吧!” 兜里揣着五十两银子,施令窈拖着小包袱和周骏等人告别之后,就兴冲冲地去了春霎街。 汴京城里最时兴的首饰铺子和制衣铺子都在春霎街,施令窈从前出门的时候最爱往这条街钻,不逛上两个时辰都不尽兴。 但她才进满玉楼,见一楼陈列着的那些首饰都是些不过尔尔的款式便罢了,她勉强找到一件看着顺眼的珠花,一问,却要十两银子。 若是从前,施令窈大有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的天真娇纵,十两银子而已,说花也就花了。 她摸了摸荷包里的五十两银子,那可是她熬了几天亲自舂花瓣筛香粉才赚来的,买一朵珠花就要花去一小半,她舍不得。 再者,她记挂着过两日就是大宝小宝满十二岁的生辰,她还想为两个孩子备下一份生辰礼。 满玉楼里客人不少,侍者见施令窈这样,也就歇了心思,虽没说什么讥讽的话,但冷淡之意明显,转身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施令窈又看了一眼那朵珠花,用粉色碧玺、珊瑚珠和米珠做成蟹爪花模样,用料算不上多好,但款式和宝石成色搭配得当,称得上一句婉约别致。 她叹了口气,歇了去二楼看看的心思,转身出了满玉楼。 施令窈原本打算着买一身过得去的行头,漂漂亮亮地去见双生子,不曾想到时过境迁,汴京城的物价已经恐怖到这个样子了! 施令窈心有戚戚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再寻常不过的衣裳。 成衣铺子随便买来的裙衫,在款式与面料上当然算不得好。但如今情况特殊,还是得把银子花在刀刃上。 现如今,她还是得找个住处安定下来再说。 汴京居大不易,从前她住惯了的安仁坊和崇明坊是不可能去的了。 也不对,改日可以去安仁坊瞧瞧,万一耶娘留了老仆看守,她不就能找到他们了? 总之,进了汴京,她就是迈出了成功见到大宝小宝的第一步,该高兴才对! 至于衣裳首饰,施令窈忍痛表示,以后都会有的。 找了一间客栈安顿下来之后,施令窈摊在床上,慢悠悠地转着脑子在想,直接上谢府叩门说要见孩子,显然是不行的。 她也没有做好直面十年后疑似变得醉心权术丧心病狂的谢纵微的准备。 大宝和小宝今年才十二岁,依着他们首辅爹的性子,应该会把两个孩子安排在太学。 她去太学找他们,见面的概率会更高吧。 施令窈愉快地翻了个身。 先睡一觉,待会儿就出门找孩子! 但她这一睡,就睡到了华灯初上。 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股莫名的重回人间之感袭来,施令窈还是决定先出门吃一顿好的。 繁华夜色下,女郎身影婀娜,她好奇地看着街道上新开的铺子,一双杏眼亮晶晶的。 有风吹过,青蓝色布帘被掀起一角。 端坐其中的俊美男人眉头微微蹙着,漫不经心地顺着那角缝隙,朝窗外投去一瞥。 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地闯入他眼帘,那双山中静湖般极少泛起波澜的眼瞳倏地紧缩。 “停车!” 第9章 在外驾车的车夫马三听到这句几乎是急吼出来的命令,下意识愣了愣,手中缰绳一紧,还没来得及停稳,就见谢纵微已经跳下了马车。 马三和护卫在马车旁边的侍卫们都吓了一跳。 见往日端严若神的首辅大人面无表情地快步穿过他们,直直奔入人群之中,四处张望,英英玉立的背影透着几分仓惶与说不清的期冀,侍卫们心里觉得古怪。 大人看见了什么?怎么激动到……失态的地步? 街道上人流往来络绎不绝,其中不乏有因为刚才的动静看向他的人,看着这样一位雍容闲雅的男子突然闯入人群之中,脸庞上隐隐带着焦急之色,猜他应该是在找人。 也不知道谁那么好命。 低声议论的杂音和小贩叫卖的声音交汇在一起,谢纵微都不关心,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眸极快地扫过憧憧人影,好半晌,却都没能再见刚刚惊鸿一现的那抹熟悉身影。 烟火人间,留不下她的影子。 谢纵微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 他只觉悬在心口那把刀沉沉坠下,砸开一片血花,痛得他抿紧了唇,却又舍不得走,期盼着那抹身影能够再垂怜他一次,再出现一次。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许多人与他擦肩而过,都要侧过脸偷看俊美得像是一座玉雕的男人。 侍卫们分散着站在四周,确保谢纵微的安全,又不敢扰了他的事。 但眼看着这一块儿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甚至看见好几个大姑娘小媳妇儿羞答答地挽着手在这条街上,在大人旁边路过了一次又一次,侍卫们觉得任由大人站在那儿也不是个事儿。 “大人……” 侍卫硬着头皮走上前去:“该回了。” 待会儿要是惊动京兆尹带人过来维持人流秩序,那就不好了。 谢纵微顿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众人都有些失望,巴巴儿地望着那抹颀长背影。 从饼铺里提了满满一袋子点心出来的施令窈好奇地顺着人潮的方向望去。 什么都没看见。 她收回视线,咬了一口枣泥酥,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就是这个味道! 而另一厢,见大人沉默着上了车,侍卫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什么头绪。 他们跟在大人身边几年了,还是头一回看见他这般失态的模样。 不过他们中间若是有跟随谢纵微十年以上的老人,听了这话定要不屑地唾一口瓜子皮。 这就失态了?十年前那日,大人疯得来都要跳崖了! 马车缓缓驶动,将那些视线与低语都隔绝开来。 车舆内一应陈设无不端庄素谨,他孤零零坐在中间,便无端惹出几分寂寥。 谢纵微垂下眼,唇畔含了几分苦涩。 也是。她怎么愿意在他面前现身。 他惹恼了均霆,均晏也因为这事对他不满。一下惹了两个孩子都不高兴,若她还在…… 应该会和孩子们一块儿生他的气吧。 最近想起她的次数频繁起来,谢纵微揉了揉酸痛的眉心,只觉满身疲乏,一阵又一阵的低落像是潮汐不断涌上,冲刷过他周身。 马车徐徐在谢府前停稳,谢纵微下了马车,侍卫们偷偷看了一眼,见他一如既往,神姿高彻,便放下心来。 “均晏和均霆呢?” 钟叔笑道:“大郎和二郎正在老太君跟前儿尽孝呢。” 谢纵微脚步一顿,还是往老太君的寿春院去了。 寿春院此时很热闹,谢纵微才进了一重月亮门,屋里传出的笑语声隐隐随着微凉的夜风传到他身边。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11节 见府上阿郎回来,女使们连忙打帘请他进去,激动道:“老太君,阿郎来给您请安了。” 屋内的欢声笑语一停。 谢纵微步履从容,进了屋。 见老太君正坐在墨漆螺钿屏风罗汉床上,一对姿容俊逸的少年一左一右地坐在她身边,不知说了什么,老太君脸上还挂着笑出来的红晕,只是见到儿子进来,那张慈祥的脸庞顿时就挂了霜。 罗汉床旁还摆着一个绣墩,坐着一个容色美丽、娥冶自若的贵妇人,谢纵微看了她一眼,目光又轻飘飘地刮过谢均霆。 还坐得住。 这可不是他的性子。 “阿耶。” “阿耶。” 察觉到他的目光,兄弟俩乖乖站起身来同父亲问安。 谢纵微颔首,走到老太君面前,恭敬道:“阿娘。” 老太君哼了一声:“免了,我一个老婆子,哪里受得起首辅大人的问好!” 谢拥熙不满兄长对她的冷淡,她那么大一个人坐在那儿,他竟然都不对她笑一笑,问一问她什么时候回的娘家。 见老太君对谢纵微甩脸子,谢拥熙哼了一声,道:“阿兄是大忙人,本就鲜少到阿娘跟前侍奉孝敬。均晏均霆两兄弟又忙着读书,若不是我时时回来陪着,阿娘平日里有多寂寞,我都不敢想!” 她话音刚落,一时间屋内都没人说话,只剩下铜丝梅花笼里那只珍珠鸟还在不知疲倦地叽叽喳喳。 谢均霆眼里闪过几分幸灾乐祸。 谢均晏垂着眼,默默在脑海里温书。 老太君见长子站在那里,一脸冷冰冰的模样。 虽说他一直都这样,她也难以判断他是不是为了女儿的话而不高兴,但她还是不轻不重地瞪了女儿一眼:“你且歇会儿吧。云贤什么时候来接你?” 梁云贤是谢拥熙的夫婿,时任鸿胪寺卿,与她多年夫妻,也算得上是恩爱和美。 只是二人至今没有子息,梁家人对此颇有微词。 但摄于儿媳妇有个首辅兄长,也不敢真的做出先斩后奏纳妾的事儿。 提到自家夫君,谢拥熙想了想:“这段时日他都忙得很,无妨,大不了我就睡在阿娘这儿嘛。咱们母女俩夜里说说话,多好。” 老太君看了一眼这出嫁多年还是没什么长进的女儿,叹了口气:“我年纪大了,夜里觉少,被你一吵,更是睡不好了。” 扑哧一声,有人没憋住笑了出来。 谢拥熙的眼刀子立刻杀了过去,见是谢均霆,她更是没好气道:“你这孩子,笑什么?” “我在想,祖母养的这只珍珠鸟也算是棋逢对手了。姑姑你夜里要是睡不着,就让它陪你说说话吧。” 听着他促狭的语气,谢拥熙心里恼怒,又不好直接发出来,只能哼了哼,故作惊喜道:“哟,均霆都学会用四字成语啦?” 这下谢均晏也不得不看了自家姑姑一眼。 很难想象,之前姑姑和阿娘吵架的样子。 姑姑这么……的人,难为阿娘还能和她吵得起来。 老太君忍不住笑了出来,嗔了一眼小孙儿,语气自豪:“我们均霆从前是没把心思用在读书上,之后他认真起来,也和均晏一样聪明,一样会读书!” 谢均霆知道老太君这是好意,也是真心疼爱他,但他就是别扭,不喜欢别人把他和同胞兄长提在一起作比较。 阿娘就很懂他,不会给他们一样的东西,也不会用一模一样的话夸他们。 谢纵微进屋站了半晌,就说了两个字,还是向老太君问安时说的,众人见他又摆出那副惯有的故作高深模样,也不理他,就当他是尊玉雕就好,不料他突然开口了。 “阿娘说得是。均霆,明日便回太学吧,你已落下了几日的功课,不能再耽误了。” 谢纵微语气平静,却又隐隐流露出几分关心爱护之意。 老太君听得连连点头,赞赏地看了儿子一眼,见小孙儿似乎有些不乐意,忙道:“均霆,你阿耶说得在理。上回与尚书左仆射家那小子的误会,你阿耶都替你解决了,你只管安心念书,没人敢招惹你!” 谢纵微有些无奈,他时常担心由着母亲这般溺爱孩子,均霆日后更要无法无天。 但他想到今日恍惚间的惊鸿一瞥,到底没说什么,默认了老太君的说法。 谢均晏清绝眉眼轻轻一抬,敏锐地觉察到了一些不对劲的东西。 三言两语之间,谢均霆便被打包好了准备明日一起被塞上去太学的马车。 谢均霆徒劳地张了张嘴,又闭上。 ……大不了他再翻墙出去就是了! 好不容易得到阿娘的消息,他舍不得就此放弃。 谢纵微看了一眼突然老实下来的小儿子,又看了一眼大儿子,叮嘱道:“早些回去歇息,均晏,回去不要再点灯看书了。” 谢均晏颔首:“是,阿耶。” 父子之间的对话干巴巴的。 谢纵微顿了顿,便想先回书房,谢拥熙想起自己回娘家的一桩大事,忙叫住兄长:“阿兄,梁家有一亲戚,容色甚佳,性情又谦顺,不如——” 不等她的话说完,谢纵微冷冷投来一瞥:“你现在真是出息了,要安排我的事?” “我没有续娶的打算,收起你那些心思。” 谢拥熙打小就怕这个大了她五六岁的兄长,兄长自小便表露出不凡的本事,人人称赞,她却和他亲近不起来了。之后各自成家立业,那个死得早的阿嫂又和她合不来,到后来…… 谢拥熙心里下意识发寒,不愿回想。 谢纵微如今位居首辅,周身威势更是不凡,被他这么带着凉意地一瞥,谢拥熙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远。 好半晌,她才反应过来,跑到老母亲面前诉苦:“阿娘,你瞧阿兄,我好心好意替他张罗,他竟然这样说我!” 老太君摆了摆手,让两个孙儿先走。 见两个孩子脸色都不是太好,她心里便也不大高兴,瞪了女儿一眼。 “你说说你,当着孩子的面,提那茬事做什么?窈娘的祭日才过去多久,你说这个,他们爷仨听了心里能痛快?” 被母亲这么一点拨,谢拥熙有些心虚地低下头,但她性子就这样,过了会儿就又不服气道:“可嫂嫂都去了十年了,阿兄总不能一辈子都不续弦吧?我想着,思雁是云贤的表妹,彼此知根知底的,让她嫁给阿兄,之后两家的关系不就能更密切些吗?” 她虽然自信将夫婿拿捏在掌心里,但她迟迟没能生养,心里到底还是有些没底气。若是能将婆母娘家的侄女儿嫁给兄长,谢、梁两家今后往来密切,她在梁家的地位也能更稳固。 老太君知道女儿的性子,见她又犯蠢,虽是无奈,心里却也没太当回事儿,冷不丁听她竟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不由得一愣。 谢拥熙被母亲有些古怪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阿娘?” ……可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老太君苦笑一声,不想再搭理她,只扬声叫人进来,吩咐她们套了马车送谢拥熙回梁家。 谢拥熙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女使们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 夜风微凉,她扯了扯臂弯间的轻罗披帛,气呼呼地上了马车。 阿娘和阿兄怎么一点儿都不为她着想! 第10章 第二日,施令窈早早起身往太学去了。 从前施家小弟在太学念书,施令窈跟着去过几次,知道大致的方位,但是越临近太学,她的心跳得就越快。 大概是,近乡情更怯? 施令窈慢慢地往太学走去,眼睛垂着,心乱如麻。 她一会儿想着该怎么和双生子解释自己‘死而复生’的事,一会儿又苦恼该给两个孩子准备什么生辰礼。 一时间施令窈脑子里一团乱糟,有一辆马车与她擦肩而过,她也没注意。 车舆里,谢均晏坐在小榻上闭目养神,谢均霆看着兄长那张仪范清冷的脸,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接着又想到什么,伸过手去捅了捅他。 谢均晏睁开眼:“做什么?” 谢均霆理直气壮:“给我点银子。” 谢均晏皱起眉:“你要银子做什么?” “因为你告密才害得我没有银子用,你当然得负责!”谢均霆避开了他的问话,又强调了一遍,“我要的也不多,你看着给个五六十两就好。” 这语气,听着倒像是为他着想似的。 谢均晏重又闭上眼:“不给。” 谢均霆被兄长的抠门给震惊到了,想到还在苦苦等待他的阿娘,他忍下不爽,勉为其难道:“那,那就给个二三十两吧,我省着点用。” 谢均霆只重复道:“不给。” 他怎么能这样! 谢均霆愤怒又委屈地瞪了一眼兄长,但人家闭着眼睛,根本看不见,他又唉声叹气起来。 早知道,他从前就攒些银子下来,不那么大手大脚了! 这下他不能用钱庄里的银子,身上又没几两现银,够用什么? 谢均晏听着弟弟在那里唉声叹气,直觉有些不对,睁开眼,眼尾微微上翘,稍一抬眉,就有一股子与生俱来的傲慢与清冷。 “你急着用银子,是要做什么?”谢均晏还记着他死活不肯把那五百两银子的用处告诉自己的事儿,一时间想到某种可能,眼神幽幽变冷,“难不成你在外面有了相好?” 如今风气开放,世家大族里那点儿腌臜事便更多了,不少纨绔十来岁开始就整日流连勾栏瓦舍,谢均晏绝不允许自己的弟弟也变成那样。 谢均霆一愣,随即涨红了脸,险些跳起来。 “我才没有!” 谢均晏扫了暴跳如雷的弟弟一眼,淡淡道:“最好没有。若是被我发现你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不必阿耶动手,我会亲自打断你的腿。” 话里的威慑之意明显,谢均霆撇了撇嘴,又开始装了。 他实在是受够了谢均晏总是在他面前摆出一副长兄如父的样子。 谢均霆先前还动过和他一起合力找阿娘的心思,但现在么…… 他看了一眼对面神情冷淡的兄长,哼了一声,休想!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12节 就让这爱给人当小爹的书呆子抱着他的书啃去吧! 马车内外的人各怀心事,擦肩而过时,彼此却好像有一瞬的心神牵扯。 谢均晏睁开眼,看着自家弟弟气成包子样的脸,不动声色地按下心头突然的狂跳。 施令窈抬起头,看着那辆马车,方桃譬李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惆怅。 ……她也好想坐马车啊! 叹了口气,施令窈继续老老实实地往太学走去。 太学坐落在开明坊,周遭没什么人家,大多是售卖笔墨纸砚的铺子和各类书铺,这时候时辰还早,铺子俱都还没开门迎客,街道上也没什么人,看着有些冷清。 施令窈才感慨了这么一句,下一瞬就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她愕然回头,却见一人骑在马上,从后头巷子里猛地蹿了出来,马儿像是受到了某种惊吓般,奔跑的速度极快,须臾间,施令窈甚至能感觉到马儿喷出的温热鼻息就落在她颈侧。 施令窈想起坠崖前马儿的异状,一时间身子发僵。 明明知道自己应该避开,脚却像是生了根一般,死死钉在了原地。 眼看着那匹马直直地就要撞上她,施令窈想到她的耶娘和孩子,攥紧了拳,往旁边一躲,摔在地上,与那匹马几乎是擦着衣袂过去。 马蹄疾奔间的罡风吹到身上,竟有些像是小刀子刮过异样,有些疼。 施令窈惊魂未定,她才稀里糊涂地捡回一条命,还没见着两个孩子呢,差点儿就要当一回糊涂鬼。 她站了起来,试探着动了动脚,疼得她小脸煞白。 谁家倒霉孩子青天白日纵马行凶! 施令窈很想不顾礼仪教养破口大骂,但话还没出口,就听见身后传来砰一声巨响,紧接着,有马儿的哀鸣和男子的痛呼声同时响起。 现世报来得这么快? 施令窈可没有心善到要去救一个险些撞死自己的凶手,她瞥了一眼,见那人摊在地上呼天抢地喊痛,听那动静一时半会儿应当死不了,能够支撑到有好心人路过去救他。 至于自己。 施令窈低头,试探着转了转脚踝,又走了两步,光洁的额头上就浮上了一层细细的汗。 但好歹能走。 施令窈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雨过天青色的襦裙,被地上的碎石子磨得脏了一块儿,心里更是郁闷。 她只是想顺利见到两个孩子而已,怎么就那么难? 脚踝上的伤需要处理,依着施令窈爱美的性子,她也不允许和大宝小宝十年后的重逢时自己是一副狼狈模样。 施令窈一瘸一拐地沿着来时的路返回,隐约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仿佛是那人在向她呼救。 施令窈忍下转身捡块石头砸向他的冲动,兀自走了。 梁淮庆原本醉醺醺的,被摔下马后浑身都疼,那股子醉意倒是散了不少,他嚎了一会儿,头一转,看到一个身形窈窕的女人站在自己不远的地方,模糊间,梁淮庆记起那个女人好像差点儿被他撞飞。 但她现在不是没事儿吗! 梁淮庆看着那半边白净脸庞,想叫住她,却没想她根本不搭理自己,一时间他又痛又气,愤愤地砸了下拳,捶到坚硬粗砺的地面,又疼得他连连哀叫。 疼痛间,梁淮庆咬牙切齿地想到,总有一日,他要找到那个见死不救的女人,叫她知道他梁小爷的厉害! 施令窈哪里知道梁淮庆颠倒黑白的阴暗想法,她找了一家医馆,让大夫为她正过骨之后,又敷上一层药,回到客栈歇息了小半晌,觉得好些了之后,她不敢耽搁,换了一身衣裳,又急急忙忙地往太学走去。 她的倔劲儿上来了,今日非得见到大宝小宝不可,就算天下掉刀子下来,她也得去! 经过施令窈一番身残志坚的努力,她总算赶到了太学门口。 但她向门口扫地的老大爷问起谢家俩兄弟时,老大爷扫地的动作一停,狐疑地瞅了她一眼,慢吞吞道:“不巧,今儿兄弟俩都不在。” 都不在? 施令窈有些失望,又不想错过,又追问道: “大爷,你可知道他们是为着什么事儿出去的吗?我找他们有急事儿。” 老大爷听了这话,眼神里古怪之意愈发浓,他上下打量施令窈一转,叹了口气:“妮儿,叔和你说句实话,这事儿不中,你还是放弃吧。” 施令窈迷茫。 老大爷便道:“我看你长得挺俊俏的,何必上赶着去给谢家兄弟俩当后娘哩?他们这兄弟俩,啧,可不是乖顺的主儿!” 施令窈听得一愣一愣的,怎么就上升到当后娘了?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了,随即冷笑。 谢纵微那个老王八蛋,定然招惹了不少桃花债,有些都冲到太学门口来给大宝小宝送温暖了! 老大爷定然没少见识那种阵仗,所以才把她也当成了想给大宝小宝当后娘的人。 想起过去的十年里,谢纵微可能醉心权术之际也不忘左拥右抱,虽然对施令窈来说只是一顿觉的功夫,但她还是恨得在心里直磨牙。 老王八蛋!不洁身自好的老王八蛋! 骂完了老王八蛋,施令窈想起老大爷的后半句话,连忙关心起两个小王……呃,小宝贝。 “不是乖顺的主儿?叔,您这话什么意思啊?” 老大爷又叹了口气,这妮儿还挺执着。 “这大的那个呢,读书厉害得很,平时走个路都在叽里呱啦地背书,和我等俗人说不上话,刚刚跟着纪太傅匆匆忙忙地出去了,我一个扫大门的,可不知道他们往哪儿去。” 老大爷摇头晃脑地叹着气。 “至于小的那个,皮得很!喏,就你来之前没多久,我才看见他翻了墙逃出去,这会儿不知道跑哪里逗鸟玩乐去了,你这细胳膊细腿儿的,能撵得上他?” 施令窈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有些艰涩:“那两个孩子的阿耶,不管他们吗?” “谢大人天天有那么多事儿要管,哪里顾得上这两个孩子!”老大爷见施令窈长得漂亮,不想她一门心思去当人后娘,又加大了劝说的力道,“妮儿,听叔一句劝,你眼前看着谢家富贵,等嫁过去啊,有你好受的,丈夫整日不着家,两个继子惹了事还要你去善后,都那么大了,养不熟的。就是日日吃大鱼大肉,这样的日子也顶不住啊!” 老大爷一片好心,施令窈现在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大宝小小年纪就变成了书呆子,小宝也惨,翻墙逃学都没有人管教! 谢纵微到底是怎么当人阿耶的! 和热心肠的老大爷道过谢,施令窈拖着沉重的身子往客栈走。 看来今天是见不到大宝小宝了。 期待了那么久,先是出师不利,又听闻谢纵微不管孩子,任由两个孩子迎风乱长,施令窈沉沉地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她下了决心,准备明天继续去太学门口蹲孩子。 老王八蛋可以丢一边儿去,但是两个孩子是她辛辛苦苦十月怀胎才生下的,她舍不得。 施令窈一路想,一路走,冷不丁闻到一阵桃花香气,抬头一看,有些恍惚。 巷子口有一株开得正烂漫的桃花树,粉白花瓣层叠堆簇,很美。 她走过去,仰起头,默默看了好一会儿。 桃花。 她在去赏桃花的路上坠落悬崖,再睁开眼,见到的又是桃花。 到底是什么缘分? 施令窈想不通,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与她一样,正望着桃花出神的少年。 他生得很漂亮,用漂亮这个词来形容一个小郎君,或许有些不太妥当,但他的的确确长得……有些像她? 施令窈倏地意识到这一点。 那双眼睛,和她生得几乎一模一样。 她愣在原地。 施令窈的视线太过灼热,谢均霆仿佛发觉了什么,转过头去。 另一侧桃花树下,那抹窈窕身影,顺势映入那双明亮却又蒙着一层浅浅阴翳的眼瞳之中。 谢均霆呼吸一滞。 第11章 谢均霆眼也舍不得眨,紧紧地盯着不远处的碧衣女郎,直到眼里的酸涩之意越来越浓,他眨了眨眼,心底激涌而上的情绪轻而易举地就将他击溃,眼尾的红意越来越重。 “阿娘,这是我的梦吗?” 他的声音很轻,唯恐声音高些、大些,就会打破这场来之不易的美梦。 谢均霆平日里不是犹豫的性子,但现在,日思夜想的人近在咫尺,他却不敢走上前去,只能用一双泛红的眼小心翼翼地看向她。 施令窈的心都要碎了。 她的小宝。 虽然母子二人中间横亘了十年的时光未见,但正如孩子记得母亲一样,面前少年带给施令窈的熟悉感仿佛已经烙印进她的骨血,视线相碰的一刹间,她便知道,这就是她的孩子。 “这不是梦,小宝。” 听到她用昔日温柔的语调唤他的乳名,谢均霆鼻子一酸,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少年人青涩的脸庞滚落。 他的眼睛里像是下了一场暴雨。 施令窈的心像是被谁重重攘了一下,又酸又软。 她对着站在原地,不敢上前的少年张开手,笑容柔和,一如当年。 “过来,让阿娘好好看看你。” 随着母亲柔软的呼唤,谢均霆再也抑制不住,大步奔向那个暌违的温暖怀抱。 是阿娘的温度、阿娘的香气、阿娘的声音。 和他珍藏着的那段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他闭上眼,有泪珠顺着他挺秀的鼻梁滑落,洇湿了施令窈碧色的衫子。 谢均霆比同龄的人生得还要颀长高挑,他得低下头,弯下腰,才能让施令窈能够更轻松地抱住他。 少年人虽然长得高大,但仍有几分单薄,施令窈抚上他颤抖不已的背,感受着他压抑却仍如山洪倾斜的激荡情绪。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13节 像小时候哄他睡觉一样,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着他的背。 她有心说些什么来转移他的注意力,看着他哭得这么惨,她心里也好难过。 “我不会再消失不见,我会一直陪着你,陪着大宝。” 施令窈拿出帕子,给他擦掉面颊上的泪痕。 这还是她十年前出门那时候带着的手帕,柔软的细绸质地,上面绣着红桃碧叶,盈着她身上的香气,柔柔地往少年哭得发红的脸上扑。 他的脸庞因为泪水不断滚落,有些微冷,但施令窈的手轻轻拂过,他便觉得春回大地。 谢均霆觉得阿娘的声音好好听,说什么都让他觉得满足又高兴。 但是…… 他又把头靠在施令窈肩上,蹭了蹭,含含糊糊道:“阿娘多疼疼我嘛,现在阿兄又不在。” 被比自己还高的儿子靠在肩膀上撒娇,施令窈暗暗叹气,却又实在受用。 她轻暖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抚过他的背脊,心头感慨万千。 前不久,他还只是一个走路都还磕磕绊绊的小奶娃娃,转眼间,他已经长得比自己还高,她要抱住他,还得他低着头弯着腰来迁就自己。 施令窈感慨岁月的威力可怕如斯,谢均霆渐渐缓过劲儿来,虽然仍有些舍不得,但想到这是在外面,还是恋恋不舍地从母亲怀里直起身子。 这时候,他才发现了些不对劲。 阿娘比阿耶小了一岁,现在也该是三十出头的年纪了。 但面前的人,鲜妍灵秀,莹□□致的脸庞上不见一丝岁月的痕迹,那双澄静漂亮的杏眼里丝毫没有染上中年人的倦怠与愁闷,干净清亮,一如往昔。 谢均霆怔怔道:“阿娘,您其实是桃花精,对吗?” 施令窈一愣,桃花精? 谢均霆却越想越觉得自己摸到了真相,一时间情绪又是低落,又是亢奋,气哼哼道:“阿耶不许家里有桃花树,也不许出现和桃花有关的东西,要不然阿娘您早就能附身在桃花上和我见面了!” 施令窈先是被儿子的奇思妙想给窘到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听到他气呼呼的话之后,心头又漫上了复杂滋味。 谢纵微不想看到桃花。 是因为,她当年就是贪看桃花才出的事吗? 这个念头才出现,就被施令窈无情掐灭。 自作多情的事她做得还少了不成? 面对一个不懂得洁身自好的老王八蛋,她那点儿想法更是多余。 “小宝,阿娘是人。你感觉到了吗?” 她的手轻轻抚过他的面颊,谢均霆微微红了脸,认真感受着她的温度,点头。 施令窈之前犹豫过该怎么给两个孩子解释她还活着的事儿,后来便想通了,再惊世骇俗的经历,对爱你的人来说,都没什么稀奇。 一个谎话要用许多个谎话来圆,万一哪日她说漏嘴了,前后圆不上,岂不是更尴尬。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对你来说,或许有些难以接受……” 没等施令窈说完,谢均霆就急急道:“不会!只要阿娘能留在我身边,再也不走,让我做什么都好!” 自己的儿子就是好,比那老王八蛋可靠多了。 施令窈慈爱地摸了摸他的脸,将自己在善水乡那株桃花树下睁开眼,发现已是时移世易的事儿和谢均霆说了。 末了,她看着他有些恍惚的表情,微微忐忑:“小宝,你会相信我吗?” 谢均霆下意识点头,他脸上的神情十分恍惚,喃喃道:“阿娘,您果然是桃花精变的……” 这孩子怎么对桃花精这事深信不疑? 施令窈无奈,其中或许有她参悟不了的缘分,她低声道: “因缘际会,我能回到你和大宝身边,就已经很高兴了。” 谢均霆正要点头,却敏锐地察觉出了母亲话里微妙的深意。 只提到了他和兄长。 那阿耶呢? 谢均霆只犹豫了一瞬,就愉快地把老父亲给甩到了脑后去,他小心翼翼地拉起阿娘的手,点头:“对!阿娘您回来了,做什么都好,我都陪着您!” 幸亏这一处巷子清静,没什么人路过,母子俩亲亲热热地说了好一会儿话,施令窈提起她刚刚去了太学门口找他们的事儿,谢均霆脸上有些微不自在,就听阿娘施施然把他翻墙逃学的事儿给说了出来。 谢均霆低下眼,垂头丧气地准备迎接阿娘的训斥。 不管是阿耶、阿兄又或是老太君,哪怕再疼爱他,在面对他顽劣不堪、劣迹斑斑的行径时,都只有气得直骂他的份儿。 谢均霆想,阿娘不一样。阿娘说什么,他都受着。 “没摔到哪儿吧?” 谢均霆一愣。 他抬起头,看见阿娘含着担忧与疼惜的眼神,鼻子又是一酸,他连忙低下头去,努力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道:“那墙又不高,我闭着眼睛都能翻过去!” 施令窈却有些不放心,捏了捏他的臂膀,又来回掸了掸他衣裳上的灰尘,轻声道:“哪怕墙不高,以后也不能再翻墙了。” 谢均霆连忙点头。 要是让他父兄看到这一幕,定要疑惑,这个乖乖宝宝是谁? 总之不可能是谢家二郎就对了。 和小儿子重逢的巨大欢喜像一场格外酣畅的甘霖,施令窈沐浴其中,只觉得满心幸福,直到这会儿,施令窈才感觉到脚踝上传来的一阵又一阵刺痛,眉头微颦。 谢均霆的视线一直紧紧跟随着她,几乎在她皱眉的瞬间,他就反应过来了:“阿娘,你有哪儿不舒服吗?” 他像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紧张极了。 施令窈的心瞬间就被他眼神言语之间传递的关心之意给暖化了。 她想摸一摸他的头,但正担心她的谢均霆把身子挺得笔直,她摸不到。 也不知道这些孩子是怎么长的,她记得她自己,还有弟弟,十一二岁的时候都没那么高啊! 施令窈压下心头微妙的郁卒,摇头:“没事。” 她把躲过惊马的事儿简单说了一遍,没想到谢均霆听了,脸上露出一种浓浓的厌恶之色,听施令窈说了马儿的品相颜色,便道:“定是梁淮庆那个小畜生干的!他日日横行霸道,酗酒生事,竟然还伤了阿娘,我——” 施令窈连忙打断,生怕他要说出为自己报仇的话,索性转了个话题。 “梁淮庆?这个名字怎地听起来有些耳熟?” 谢均霆克制着不在母亲面前露出会让人讨厌的样子,闻言只哼了哼,这模样实在可爱。 施令窈又想摸一摸他的头了。 “梁淮庆是姑姑婆家二叔屋里的儿子,如今梁家就他一个男丁,被惯得很没有正形。”谢均霆评价完之后,反应过来自己在别人口中可能也是差不多的形象,忙道,“那些无关紧要的人,阿娘不必放在心上。我会找机会给阿娘出气的!” 想起谢拥熙,施令窈脸上的笑意淡了淡。 她伸出手,谢均霆没有犹豫,低下头去。 她心满意足地抚了抚儿子的头,少年人的头发没有像是成年男子那般必须用发冠高高束起,带着乌润的柔软。 不过她还是叮嘱道:“那种人,你还是少沾染上来得好。他今日从马上跌下,怕也摔得不轻,贱人自有天收,不必我儿出手。” 她的话里充斥着浓浓的偏爱之意,谢均霆被哄得晕晕乎乎地就点了头。 施令窈的脚伤了,谢均霆说什么都要送她回客栈。 她有些纠结,孩子现在该以学业为重吧? 但看着谢均霆用那双肖似她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她,一脸孺慕,施令窈有些受不了,点了头。 母子俩回了施令窈暂时下榻的那间客栈。 谢均霆看着客栈那间小小的屋子,只觉得哪儿都不满意。 施令窈倒是怡然自得,还有心思招呼他过去喝水:“你和你阿兄一样,从小就不爱喝水,但是吃鸡蛋羹的时候最积极。你阿兄什么都吃,你去抢他的鸡蛋羹,也不哭闹。” 嗐,他那人自小就能装! 谢均霆接过母亲倒的水,一饮而尽,笑道:“好喝!阿娘是不是给我倒的瑶池甘露?” ……她真的不是桃花精! “小宝,明日你可有空吗?我想见一见大宝,我们娘仨一块儿吃顿饭,好不好?” 他陪阿娘吃不就好了,拉上谢均晏干嘛? 谢均霆不大乐意,但看清施令窈脸上的期待之色,他又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脑子里灵光乍现。 “阿娘,再过几日就是我和阿兄十二岁的生辰了,到那时候我再把你回来的消息告诉他,他一定更高兴!” 施令窈听了,觉得可行。 脚踝上的伤养几天也好了,她再漂漂亮亮地出现在大宝面前。 见她点头说好,谢均霆笑了:“好,到时候让阿兄出钱,请咱们吃顿好的!” 正好让他独享阿娘的宠爱几日。 谢均霆,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聪明的人! 谢均霆暗自得意,施令窈却从他无意中的态度觉察出了些许端倪。 大宝和小宝的兄弟关系好像有些紧张啊。 忧愁过后,施令窈又开始生气。 都怪谢纵微,老王八蛋,不知道他是怎么带孩子的! 第12章 谢均霆依依不舍地走了,他执意不让施令窈送她,施令窈看着重又空荡下来的屋子,心头的寥落之意还没来得及涌上,就听见一声带了些忐忑的声音。 “阿娘。”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14节 她抬起头,少年去而复返,一双还残存着湿漉漉水意的眼睛望着她:“阿娘,明日我还来。” 你不要走。 不要再消失不见。 施令窈从他的话里读出了饱含着复杂情绪的未尽之意,心头微酸,笑着点头:“好,阿娘在这儿等着你。” 谢均霆点了点头,眼里都是眷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不知道谢均晏那么爱装的人听到现在看起来年轻得更像他们姐姐的阿娘一口一个大宝叫他的时候,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肯定很精彩。 谢均霆幸灾乐祸地呵呵笑了两声,紧接着,他又想到先前被他刻意忽略的一件事,脚步一顿。 阿娘,从始至终,都没提过阿耶。 自他长大了些之后,谢均霆从家里长辈,还有仆妇们的表现里模模糊糊地感知到——他的耶娘从前或许并不是十分恩爱和睦。 照顾他与兄长的苑芳姑姑也对阿耶没什么好脸色。 现在阿娘回来了,满心里只有他和兄长。 没有阿耶。 谢均霆纠结一瞬之后就释然了,少个人分散阿娘的注意力,挺好! 他高高兴兴地走了,看着此时天色已经不早,索性直接回了谢府。 谢均晏还没回来,谢均霆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他的院子等他。 兄弟俩七岁之后,便分了院子,谢均晏住在观澜院,谢均霆住在晚枫院,两处院子离得不远。 观澜院里洒扫的小厮看见二郎君走过来时,都有些惊讶。 府上谁不知道,二位小郎君越长大,脾气越不对付。 二郎君上回主动来大郎君院子里,是什么时候来着? 谢均霆心里高兴,哪里顾得上注意小厮仆妇们脸上的古怪之色,只随意道:“给我拿些点心过来。” 小厮连忙应了。 谢均霆坐在罗汉床上,抬头望,就能从支开的窗户外看见翠柏成屏,岌然竞秀,居于室内,也有清爽拂面之感。 他想起阿娘如今只能住在小小的客栈房间里,心里又不痛快了。 和谢均晏把阿娘回来的事儿说清楚也有好处,至少他能光明正大地拿银子给阿娘花用,不必再被谢均晏跟审犯人似地问来问去。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谢均霆心情像是夏日初升的太阳,明媚灿烂,连谢均晏走进来时皱着眉头让他不要在罗汉床上吃东西时的训斥声都没有平时刺耳。 谢均霆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酥饼,想着明日让厨房多做些糕饼,他好给阿娘带去。 谢府的厨娘们手艺都很好,过了那么久,阿娘说不定也想念她们的手艺了。 谢均霆愉快地下了决定,谢均晏等了等,见弟弟一反常态,没有和他呛声,有些讶异。 “你找我是有什么事?” 谢均晏递了一方青色帕子给他,柔软的绢帕,叠得方方正正。 谢均霆一把扯过去,擦过手之后又胡乱揉成一团。 看着兄长又开始皱眉,谢均霆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习惯了,他下意识就想气一气他…… “咳。”他清了清嗓子,“阿兄,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谢均晏睇他一眼:“你到底要做什么?” 谢均霆拉长了语调:“忙点儿好,忙点儿好啊。” 这世上最了解谢均霆的人,就是他的同胞兄长谢均晏。 现在看着弟弟一副明显‘我有事瞒着你’的模样,谢均晏按下心头的猜忌,不欲打草惊蛇。 他倒要看看,弟弟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丝毫不知自己即将被兄长扒个底朝天的谢均霆还在傻乐。 …… 谢均霆这两天常常偷跑出来陪她用膳说话,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就算谢小宝再眨着眼睛,扮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企图让施令窈心软,她也表示要坚决抵制逃学行为,催着他快些回去念书。 谢均霆并不想离开,但看着阿娘对着他笑得十分慈爱,又不好意思早早露出他不学无术的真相。 只得又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这两日施令窈按着大夫的叮嘱勤敷药,到了今日觉得脚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走路的时候注意些别一直用左脚支撑,便也没什么问题。 她出了门,想要逛逛铺子,两个孩子的生辰礼还没着落,顺便再给自己做两身衣裳。 昨晚上周骏特地给她送来了分红,施令窈看到份量不小,还有些惊讶。 周骏笑着解释,他们紧赶慢赶,赶制了一批桃花靥出来。 在销货这件事上,他们自己有自己的门路,总之,如今桃花靥卖得很好,各家胭脂水粉铺子的掌柜都在想法子联络他们央着拿货。 施令窈并不擅长商贾之事,但见到桃花靥卖得好,周骏他们心头的重石落了下来,她有了银子,自然也跟着高兴。 她现在宽裕了不少,路过春霎街的时候,还是没忍住,打算瞧瞧那日看中的那枚珠花还在不在。 正巧,笑着迎上前来的侍者还是当日那个,见是施令窈,她脸上的笑意略微淡了淡,而身后又传来一阵动静,仿佛是同时来了几位客人,侍者顺势越过施令窈,去了另一边招呼。 施令窈自觉她现在两个孩子都那么高那么大了,自己更该沉稳大度,不屑于与年轻人计较,自顾自地看珠花去了。 身后响起的声音却带着几分熟悉。 施令窈一愣,认出来了,是谢拥熙。 从前就与她不太对付的小姑子。 谢拥熙一身珠光宝气,神情倨傲,愈发显得站在她身边的年轻女郎身姿楚楚,一脸柔弱。 “思雁,过两日就是均晏和均霆的生辰宴,到时候你随我一块儿去谢府赴宴,可得把握住机会,别浪费了我一番苦心。” 孟思雁羞赧地点了点头,又道:“表嫂,不知首辅大人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我,我有些怕呢。” 谢拥熙想了想,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的兄长喜欢的人,只能道:“今日咱们好好挑些首饰,好好打扮打扮,再位高权重的男人,也喜欢美人。” “又要劳得表嫂破费,我心里真是……” 花点银子而已,谢拥熙并不放在心上,只道:“只盼着我这番努力能有所回报吧。思雁,等你嫁进谢家,可得孝敬我阿娘,再好好笼络均晏和均霆两个孩子,恪守本分才好。” 孟思雁连忙道:“是,姑母也这么嘱咐,我自然是放在心上了的。听说近来有一种唤作桃花靥的香粉很是风靡,我特地叫人买了两盒,表嫂也试试吧?” 谢拥熙不以为意:“先挑首饰吧,这一楼的东西都是一般货色,走,我带你去二楼选一选。” 她骄慢惯了,孟思雁来了汴京一段时日,也了解这个表嫂的性子,跟着讷讷点头:“是。” 谢拥熙抚了抚鬓边的珠穗,视线无意间往楼梯下瞥了瞥,有一抹窈窕身影映入眼帘。 她愣了愣,一种莫名的熟悉之意涌了上来,没等她细看,满玉楼的掌柜笑着迎了上来:“梁夫人,这边儿请。” 谢拥熙便也没将那点儿微妙的熟悉感放在心上,径直上楼去了。 施令窈一直背对着她们,珠辉玉丽的脸庞上一片冷淡。 谢纵微的爱慕者用她做出的香粉装扮自己,好去讨谢纵微欢心这种事…… 施令窈垂下眼,压下心头腾得冒起的火气。 有侍者见她站在那儿好半晌,试探着问:“这位娘子,你看中了哪一款?不如我替你介绍介绍?” “不必介绍了。”施令窈抿紧了唇,指了指那支珠花,“帮我包起来吧,多谢。” 侍者连忙笑着应是。 施令窈没有一味压着心头的无名鬼火,出了满玉楼,她又气势汹汹地进了其他铺子。 逛了大半个下午,等到施令窈心满意足地回到客栈时,一看自己买回来的东西,她吓了一跳。 竟然全都是给她自己买的东西。 要给两个孩子准备生辰礼的事早不知什么时候就被她抛掷脑后了。 施令窈有些心虚,但是看看珠花,又看看胭脂,再看看那件绣着碧桃水波的襦裙,又觉得哪件都喜欢的不行。 纠结了半晌,施令窈低头数了数剩下的银子,有些心虚。 礼轻情意重,两个孩子都很懂事,他们应该会明白她的良苦用心……吧? 施令窈倒在床铺上,客栈的床上只铺着一层薄薄的棉絮,并不像是她睡惯了的高床软枕,就算摔下去,也只有如坠云端的松软。 但施令窈并不在乎这点儿微末的痛感,她只觉得自己很莫名其妙。 她知道,小宝看出来了,她并不想提及谢纵微,所以这几天母子俩说的更多是他与兄长小时候的事。 既然她已经能接受,谢纵微不再是从前的谢纵微,为什么又要为知道有人接近他、想嫁给他这种事而生气呢? 从小宝的话里,她能猜出来,谢纵微并没有给他们添上什么异母弟妹,但这并不能证明他这些年就是清白的! 一想到谢拥熙要在两个孩子的生辰宴上带着人和谢纵微相看,施令窈心里就直犯恶心。 可她偏偏又什么也做不了。 满心的失落压低了她的眉眼,她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和衣倒在床上睡了一觉,等到醒来时,连鼻间呼出的气息都是干涩又滚烫的。 施令窈悲伤地确定,她生病了。 好在谢均霆来得勤快,今日一早来给她送新出炉的葱油饼时,见她一直没开门,担心之下撞开门闯了进去。 见她病得迷迷糊糊,两颊绯红,谢均霆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喂她喝了点儿水,僵在原地,不知道能为她做什么。 施令窈稍稍缓过来了,看见谢小宝手足无措地站在床前,眼睛红红的,看起来都要哭了。 已经长得比她还高了,怎么还像小时候那样爱哭呢? 施令窈想安慰他,但是她现在抬一抬手都费劲儿,只能艰难地蹦出几个字。 “小宝,请大夫。” 谢均霆这才如梦初醒,点了点头,转身想走,看着她烧得面颊红红的样子又觉得不放心,叮嘱道:“阿娘,我让小二找个厨娘来暂时看顾你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15节 多么懂事贴心的好孩子啊。 见施令窈眨了眨眼睛,示意她知道了,谢均霆步履匆匆地离开了客栈,往医馆的方向飞奔而去。 而少年急匆匆的身影也被决明收入眼底。 “大郎君,那位女郎就住在客栈二楼左手第三间。”决明已经调查清楚了,这几日二郎君总是往外跑,还让厨房做了许多点心糕饼带着出去。 决明不由得感慨,现在的孩子真是太早熟了! 才将将十二岁,就知道怎么哄女人了! 谢均晏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顿了顿,才缓步往客栈走去。 谢均霆,小小年纪就学会金屋藏娇了。 好,真是好得很。 第13章 江州 三月底,江州便落入了雨中,一片阴雨绵绵,让人难得展颜。 施琚行从外边儿回来,收了油纸伞,在廊下的女使连忙接过雨伞,又有人递过巾帕:“外边儿雨下得可真大,三郎快擦擦吧。” 施琚行嗯了一声,二十出头的青年生得清俊雅致,他随了母亲,肌肤像是玉一样透润细白,因此眼下的青黑便显得格外明显。 “阿娘今日精神如何?服过药了吗?” 先前给他递巾帕的女使唤作菊蕊,是在汴京时便跟在施母身边服侍的,闻言连忙点头。 “是,夫人今日已服过药了。上午的时候没落雨,夫人兴致好,还叫奴婢们陪着去园子里逛了逛呢。” 施琚行闻言放心了一些。 前几日是二姐姐的祭日,他与阿耶唯恐又刺激到阿娘,没让别人动手,父子俩亲自准备了祭祀用的东西,却还是没防住,让施母发现了。 她原本已经好转了些的病情陡然又加重了许多。 施琚行深深吸了口气,跨入门槛后,便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儿子给阿娘请安。” 施琚行半跪在床前,看着妇人苍白憔悴的面容,视线擦过她掺着银丝的鬓角,他咽下喉间的哽意,见施母朝他伸出手,他连忙握住她微冷的手,笑道:“阿娘可是有什么要吩咐儿子?” 清醒时候的施母神情疲惫却平和,她看着陪在身边的小儿子,缓缓道:“我方才,梦到你阿姐了。” 施琚行一怔。 “我梦见她叫我阿娘,撒着娇,说她嘴馋了,想吃我做的腌笃鲜。”施母想起梦里的小女儿,鲜活可爱,唇畔含着的笑意温柔极了,“都是当娘的人了,和我撒娇的时候那股黏糊劲儿还是没变。” 施琚行低下头,飞快调整脸上的悲伤,察觉到母亲的话语一顿,他抬起头,佯装促狭道:“阿姐打小就嘴馋!我小的时候她就爱抢我的鸡腿吃,长姐也让着她,她一口气能吃三个鸡腿。” 施母笑了笑:“是啊……” 施琚行看着母亲脸上的怀念之色,正想转开话题,却听得施母叹了口气。 “我年纪大了,时常糊涂,但该做的事儿,还是少不得,少不得啊。” “再过两日,均晏和均霆就要满十二岁了吧?我这身子不争气,怕是不能亲自去见他们了,你替我走一趟吧。让两个孩子知道,我们也牵挂着他们。” 因为久病卧床,施母说话的时候常常有气无力,是气血久亏之象,但施琚行仍能从其中听出快要溢出来的拳拳爱护之意。 他点头,应好。 当初施家搬离汴京,回到江州,固然有为施母身体考量,还有其他一些复杂又棘手的原因。 但无论如何,他们的的确确是亏欠了那两个孩子。 十年过去,舅甥也不过见了寥寥数面。耶娘年纪大了,奔波不得,更是一面都没能见上。 施琚行握紧了母亲枯瘦的手,点头:“阿娘放心,我一定把您的心意带到。两个孩子必定也思念着您。” 施母露出一个欣慰的笑,顿了顿,她有些疑:“若是你姐夫不快,你也莫与他争执,早些回来就是。” 提及谢纵微,施琚行脸上的神情便冷淡下来,但他不想让阿娘徒增担忧,便只是笑着点头应好。 …… 谢均晏依着决明的话,上了楼之后,便左转至第三间房前。 在敲门前,谢均晏微微叹了口气,若是可行,他也不愿出面做这样很不体面的事。 但,谢均霆实在太过轻狂,才十二岁,就学别人玩儿起了金屋藏娇! 底下人吞吞吐吐地回禀这个消息时,谢均晏惊愕到失手摔碎了茶盏。 他想不到弟弟竟然会那么混账! 为了不叫这件事闹大,谢均晏让决明提前清空了客栈里的住客,待会儿与屋里的那位女子说清楚之后,只要她肯乖乖配合,他也会给她足够的银钱,让她远离汴京是非。 自然了,这笔钱,都会从谢均霆的小金库里扣。 谢均晏微微沉了口气,气定神闲地抬手,叩了叩门。 施令窈躺在床上,听到敲门声,以为是谢均霆找来暂时照顾她的人,想让人直接进来就好,但是她的嗓子此时哑得几乎没法听。 施令窈努力了半晌,只能憋出一句粗噶又低弱的‘进来’,她脸烫得更红了。 谢均晏微颦眉心。 他好像听到了一声鸭子叫? 那点儿怪声很快就消失了,谢均晏等了半晌,耐心渐渐耗尽。 他需要赶在谢均霆回来大发雷霆把一切闹得更糟之前,把屋里的女人处理好。 谢均晏决定不再等了,又敲了敲门,撂下一句‘失礼了’。 他推开了那扇门。 屋子很小,谢均晏的眼神里带着些他自己都未曾发现的傲慢与轻鄙——他不觉得一个会哄着还不满十二,甚至可以称为小孩的人为她花费银钱的女人有什么值得他尊重的必要。 同样还没满十二岁的小孩·谢均晏严肃地想着。 但他自小便受到父亲与先生严厉的教导,习惯了以温和有礼的模样示人,他克制着,不让内心的情绪外露,扫过外间简单的布置后,他的眼神一下便落在了半倚在床上,满面潮红的女人身上。 只一眼,他整个人便愣在了原地。 连带着满腹的不快也在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片深深的惘然。 “阿娘……” 他几乎是依靠着本能走到床榻边,越来越近,那张熟悉到几乎刻入他骨血中的脸庞愈发清晰地倒映入他琥珀一般的眼瞳中。 谢均晏疑心自己推开的根本不是客栈的门。 他好似进入了另一个天地。在这里,她依旧鲜活、依旧年轻明亮。 少年情不自禁地半跪在床前,认认真真地看着她,仿佛想要把她的模样烙印进脑海中。 模样很严肃,又带着让人心酸的天真。 施令窈有些惊讶,但随即涌上的就是激动和怜惜。 大宝,她不会认错,这就是她的大宝。 双生子在模样外表上不太一样,小宝长得像她,而大宝则活生生就是另一个谢纵微。 施令窈有些吃力地抬起手,谢均晏下意识把脸靠了过去,感受着温热的指尖擦过他的眉眼。 “大宝长大了,真俊呢。” 她正在病中,嗓子也不如之前那样清亮柔美,但她说得很努力,一字一顿,谢均晏听得心潮澎湃,像是春日突然化冻的雪水,轰隆隆一路横冲直撞,把他引以为傲的理智与冷静给冲了个稀烂。 是幻觉也好,是巫术也罢,他此时什么都不愿想。 “阿娘,你抱抱我。” 清绝俊逸的少年跪在床榻前,抬起一双泛着泪光的凤眼,对着暌违十年的母亲轻轻张开手。 “像我小时候那样,好吗?” 施令窈不想把病气过给儿子,但他话里隐隐的颤抖与不确定太令人心碎。 施令窈不再犹豫,轻轻揽过他的肩膀,单薄清瘦的少年便主动投到了母亲的怀抱里。 她还在发烧,怀抱里带着异常的暖意,谢均晏埋首在她颈间,无意识间,有泪珠滑过他颊边。 他紧紧抱着母亲,像是一个好不容易得到心爱之物的小孩子,半刻都舍不得松手。 施令窈想要拍一拍他的背,但她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她异常沉重的呼吸声落在谢均晏耳畔,他咬紧了唇,松开她,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低声道:“阿娘莫怕,我这就让人去找玄道中人过来。” 施令窈一愣,随即笑了。 “别担心,我不是重返人间的鬼。” 她有些窘然,一个儿子当她是鬼,一个孩子以为她是桃花精。 怎么就没一个和人沾边的? 谢均晏赧然地抿了抿唇,他知道自己犯蠢了。 但在施令窈眼里,儿子不管怎么样,都是很可爱的。 她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笑道:“这么烫,若是鬼魂之身,早就魂飞魄散了吧?” 她本意是想说些促狭话来逗孩子笑,没想到谢均晏却是眉头一皱,握紧她的手,摇头道: “阿娘,不要说这种话。” 施令窈一愣,随即心里更软了:“好,阿娘不说。” 谢均晏见她嘴皮发干,去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下,姿态恭敬而娴熟,让施令窈如同喝蜜一般,心里甜滋滋的。 “大宝,我……” 施令窈原本想和孩子解释她的奇特经历,却见谢均晏摇了摇头,轻声道:“现在没有什么比阿娘的身体更重要。有些事,您可以稍后再告诉我。” 他看得出来,阿娘生病了,很难受,说起话来也十分吃力。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16节 “您不会再离开我。我们还有许许多多,长长久久的时间相处,对不对?” 施令窈点头。 真是一个贴心的好孩子啊。 谢均晏接过水杯,正想出去让决明去请大夫,却听得一阵喧哗声,其间夹杂着他再熟悉不过的吼叫声,他便知道,弟弟回来了。 施令窈见他站在床边,像是在思考什么,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冷意,下意识道:“小宝去请大夫……” 不是故意不陪在她身边的。 谢均晏展颜,哦,原来他带了大夫回来。 “好,我这就吩咐他们,让大夫上来给您瞧瞧。” 至于谢均霆。 想起这几日他的异状,眼角眉梢都透着喜意,谢均晏还以为他…… 阿娘回来了。他却不告诉自己,是什么意思? 谢均晏压下心头的怒火,对着虚弱的母亲笑得温柔又可爱:“阿娘等等,我一会儿就回来。” 施令窈点了点头,看着那抹颀长身影离去,不由得感慨一声——她可真有福气! 大宝和小宝都是又孝顺又聪明的好孩子。 之后一左一右走在她身边陪她逛街,多威风多招人羡慕啊。 施令窈美滋滋地想着之后带着两个孩子逛街的事儿,浑然不知,在客栈门前相遇的兄弟俩,一见面就剑拔弩张,差点儿就要打起来了。 谢均晏轻松地接住弟弟暴怒之下挥来的拳头,任由拳风擦过他瓷白的面颊,语气仍旧平静:“均霆,我希望你能分得清轻重缓急。现在该让大夫上去为她看诊开药。” 看着他这副万万年都淡定从容的模样,谢均霆气得都想唾他一脸了。 这么自私虚伪爱把人往坏处想的伪君子,阿娘才不会喜欢呢! 想到刚刚决明为难地表示大郎君正在上面‘肃清门闱’,谢均霆当场气得浑身毛都炸了起来。 那是阿娘,那可是他最最最最爱的阿娘! 谢均晏怎么能那么揣测他,侮辱她?! 但现在听得谢均晏的话,谢均霆发热的脑袋勉强冷静了一瞬,对着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大夫点了点头:“大夫,劳烦你快些去替我……”他刚想说‘阿娘’两个字,就被谢均晏面无表情地狠狠掐了一把。 谢均霆捂着臀,差点儿尖叫出声。 那句‘你干什么’的怒音还没出口,就在谢均晏分外冷淡的眼神注视中消了音。 兄弟俩在眼神对碰的一刹间,忽地有了些双生子心灵相通的技能感悟。 他们并没有完全的把握,保证在场之人的嘴都闭得严严实实,若是阿娘仍在世间的消息传到阿耶耳朵里…… 谢均霆还在思考,谢均晏已经引着大夫往楼上走了:“您这边儿请。” 第14章 大夫给施令窈诊过脉,说只是寻常的风邪入体,吃几副药发发汗驱驱寒气就好了。 谢均霆却不相信:“只是风邪入体?那为什么她看起来那么难受,话都说不出来,像鸭子叫?” 少年人的关心直白而热烈,但是鸭子叫什么的…… 谢均晏余光瞥过脸红得快要冒烟儿的阿娘,不咸不淡地横了弟弟一眼:“均霆,不要关心则乱,听大夫的话。”说完,他又提施令窈掖了掖被子,笑得温润,“待会儿我让人送些燕窝过来,给您补一补身子。” 大夫出门煎药去了,施令窈慈爱地摸了摸谢均晏的脸。 感觉像在占缩小版的谢纵微便宜似的。 “乖啦。” 看着兄长脸上含蓄却掩不住的笑意,谢均霆后知后觉地瞪大了眼睛。 好有心机! 他气势汹汹地上前,一屁股顶开兄长,睁着一双肖似母亲的大眼睛:“燕窝没滋没味的,有什么吃头?阿娘,等你病好了,儿子带你去吃清炖蟹粉狮子头!” 他喜欢吃的东西,阿娘也一定爱吃! 清炖蟹粉狮子头? 谢均晏笑了一声:“均霆,你若是嘴馋了,就先去外面酒楼吃一顿吧。阿娘身体柔弱,蟹粉性寒,吃不得。” 啥? 谢均霆气恼地瞪了同胞兄长一眼,握着施令窈的手怎么也不肯松手:“……我就是顺嘴说了一句,阿娘想吃什么,我都陪着您。” 谢均晏哦了一声:“均霆,你可真是孝顺。” 嘴上说着夸赞的话,偏他语气平平,谢均霆熟练地分辨出了几分阴阳怪气。 施令窈半坐着,看着兄弟俩你来我往地斗嘴,目光柔软如水。 谢均晏察觉到母亲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柔软、眷恋。 他见好就收,对着施令窈笑道:“客栈里人来人往,我和均霆来探望阿娘,终究不方便。不如我去找一处宅子,阿娘委屈些,先搬过去。待日后有更好的,我再为阿娘寻来。” 谢均霆一听,也觉得这事儿好,他早就想这么干了,苦于钱袋子被兄长把控得死死的,有心无力。 施令窈却有些犹豫:“这会不会……” 让谢纵微,或是旁的人发现踪迹,把她给逮回去? 先是得知了耶娘与弟弟搬回江州老家、姐夫可能因与昔日妹婿的龃龉而远调,前几日她又听闻谢纵微对两个孩子都不怎么上心,正是怨他的时候。 更别提,她昨日还偶然撞见了从前的小姑子要带着人在双生子的生辰宴上和谢纵微相看的盘算。 施令窈心里快要怄死了。 尤其是她自己心里清楚,这场来势汹汹的风寒是为什么得的,更是浑身别扭。 她不愿意承认,她竟然还会为了谢纵微即将再娶的事儿生气到生病。 谢均晏察觉到她微妙的停顿,仿佛猜到了什么似的,温声道:“阿娘不必担心,一切交给我就好。” 少年的手细长而有力,握住她的手,施令窈便觉得心头也被裹得暖呼呼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个笑。 “好吧……你说这事儿闹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无论是需要孩子来替她安排住处,还是他们明明猜到了她不想与他们的阿耶有牵扯却体贴地没有说出来,施令窈都觉得有失长辈颜面,一张粉若春桃的脸红扑扑的。 谢均晏看着母亲年轻灵秀的脸庞,摇头:“阿娘,能为你做些什么,我已经很高兴了。” 从前他以为子欲养而亲不待,但现在,他的母亲就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 谢均晏压下眼底的泪意,低下头,额头轻轻触上她细腻柔软的手背,把自己细长脆弱的脖颈完整展露在她的眼下。 “阿娘,让我为您做些什么吧。让我自己去证明,这不是我的一场梦。” 施令窈险些老泪纵横。 她正要抱住脆弱的大宝好好哄一哄,余光却瞥到谢均霆以一种分外古怪的眼神打量着他阿兄。 施令窈想起兄弟俩关系可能不是太好的事儿,觉得自己更该一碗水端平。 谢均霆正要讥讽兄长太心机,扮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来吸引阿娘的注意力,下一瞬,他就被搂进了一个柔软芳馨的怀抱。 谢均霆为这突如其来的幸福睁圆了一双漂亮的眼。 紧接着,他就和同样被阿娘抱住的兄长面对面。 大眼瞪小眼。 他凭什么挤进来?阿娘抱自己一个就够了! 谢均晏及时攫住弟弟想要作乱的手,冷冷瞪他一眼,意思是叫他安分些。 谢均晏知道自己长大了,按照世俗礼法,不能和母亲这样亲近。 有记忆的碎片忽地在眼前闪过。 十年前,在他们还是一对奶娃娃的时候,阿娘也曾这样一下将他们两人都团到怀里,亲一下他的脸,再蹭一下他的脸蛋,逗得他们咯咯直笑。 十年的时光,没有她的参与,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 谢均晏闭上眼,对自己说,再沉溺一小会儿,一小会儿就好。 …… 施令窈在客栈里歇息了一日,不知是不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病去如抽丝,她自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双生子都不放心。 直到谢均晏又请来大夫给她把了脉,口吻确定地说她的病已经没什么大碍了,谢均晏这才放下心,当即便让人准备着给她搬家的事儿。 “阿娘放心,那处宅院离太学不远,周遭住的都是读书人家,我与均霆一有空,便来陪您。” 儿子这么贴心,施令窈先是感动,然后摇头。 谢均晏顿了顿,轻声道:“阿娘不想我们多过去陪您吗?” 谢均霆在一旁看得很不爽。 自从上了马车,兄长就一直霸着阿娘,他本来就不高兴,听了这话,连忙缠上施令窈的胳膊,急急道:“不成!我要每日都去看您,您不能把我丢外边儿!” 施令窈看着他因为急切而泛起水意的眼,叹了口气: “你们如今在太学念书,应该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我在那儿,又不会跑,你们折腾来折腾去,我看着也心疼。” 听到阿娘提起念书这档子事儿,谢均霆下意识觉得心虚,他拼命和坐在对面的兄长使眼色,让他不许在阿娘面前揭自己的老底。 虽然他经常逃学打架和人对骂,但他知道,他是一个好儿子! 看着弟弟用力得来眼都快要抽筋的样子,谢均晏心里冷笑两声,面上却道:“是,阿娘说的有道理。您放心,我之后会多关注均霆的课业。” 施令窈欣慰地点了点头:“阿娘知道你聪明,但也得量力而行,别把你自己给累坏了。”说完,她又扭头看向谢均霆,“要听你阿兄的话,不能再翻墙逃学了,知道吗?” 看着此时仍然年轻得如同二八少女的母亲一板一眼地说着慈爱的话,谢均晏不知怎得,有些想笑。 他想起弟弟提起阿娘的那段奇特经历,心里存了些考量,想着有时间了去大慈恩寺走一趟,为阿娘续一盏长明灯。 马车很快栽着母子仨到了槐仁坊。 谢均晏体贴地扶着施令窈下了马车,在扶着她平稳落地之后又忍不住想,光喝燕窝还不行,阿娘的身子太瘦太柔弱,他实在不放心。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17节 谢均霆挽着施令窈的另一边胳膊,他可没有避嫌的意识,在他眼里,他还是阿娘的乖小宝,母子亲热些那是天经地义! 巷子里很干净,青石板上没有太多苔痕,三人走到一处小院前,谢均晏上前推开门,回首对着施令窈笑道: “阿娘,您瞧瞧可还喜欢吗?” 施令窈点了点头,踏进了院门。 这是一座两进的小院,布置得十分清雅宜人,屋前有一葡萄架,下面放着一张翠竹贵妃椅,施令窈看着看着就想躺上去了。 院中种了海棠、茉莉、玉兰、牡丹等花,边上绿影婆娑,施令窈看着莲花缸里甩尾游动的红鲤,笑了。 谢均晏看着她的笑靥,忐忑的心微微一定。 “你们对我这么好,事事都替我安排好了,我这个做阿娘的真是惭愧。”施令窈叹了口气,变戏法似地拿出两方巾帕,在两个孩子懵然的视线中弯起眼睛笑了,“今日是你们十二岁的生辰,我没有忘。先收下这份礼,日后我再给你们补更好的。” 谢均晏和谢均霆接过巾帕,它软得像是一团云,他们捧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 “……这样就很好了。”谢均晏珍惜地摩挲着巾帕上绣着的翠竹图案,“能再见到阿娘,有阿娘为我们庆贺生辰,便是最好的礼物。” “不过,您养好身子,才是最重要的事。之后不要在病中还记挂着给我们准备礼物了,阿娘的心意,我们都明白。” 谢均霆在一旁看着巾帕傻乐,回过神来,他的心机阿兄已经说了那么多好话,他连忙也道:“就是就是!阿娘不要破费了,这帕子也很好呢!” 施令窈又开始感动得双眼泛泪花花了。 多么体贴的好孩子啊,知道她此时囊中羞涩,得到一条小手帕都高兴成这样。 母子仨在小院里亲亲热热地用了一顿午膳,算是给她暖居。 后来施令窈想起今天日子特殊,不提谢纵微,老太君想必也牵挂着两个孩子,想为他们庆生的。 在阿娘温柔的催促下,双生子不得不一步三回头地登上了回谢府的马车。 来的时候三个人,回去的时候只有兄弟俩。 谢均霆小心翼翼地掏出巾帕,一会儿笑,一会儿眉头紧缩,谢均晏斜斜睨他一眼:“均霆,我劝你在到家之前,收敛一下你的情绪。不要让阿耶他们看出不妥。” 他的声音凉凉的,听得谢均霆下意识抖了一下。 谢均霆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过去问他:“阿娘不想我们告诉阿耶她回来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第15章 谢均晏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衫上的褶皱,嗯,这宝相花纹看着还是太寻常了,不如翠竹看着有风骨。 “什么怎么想?” 谢均霆见他装傻,不由得急了,压低了声音问他:“阿娘和阿耶啊!我不信你看不出来,阿娘一直没提阿耶,就是还在生他的气,不想回家。” 谢均霆说完,却见兄长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他,似是赞叹,又像是叹息,他有些别扭:“我说的不对?” 谢均晏摇头:“你说的没错,正是如此,我才觉得高兴。” 顿了顿,他语气变得欣慰起来:“均霆越来越聪明了。” 谢均霆默了默,随即炸毛:“你能不能不要用和阿耶一样的语气说话!” 谢均晏但笑不语。 兄弟俩之间的关系虽然还是不怎么好,但却有了共同的秘密。 施令窈出现,他们血脉之中的联系在冥冥之中倏然强烈起来,是以谢均晏现在看着弟弟,心境比从前更平和了。 他答应了阿娘,要好好照看弟弟,不能食言。 “均霆,阿娘是我们的长辈,我们应该尊重她、保护她。”谢均晏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从前阿娘与阿耶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便让阿娘随着自己的心意过活吧。” 谢均霆没料到向来冷心冷情的兄长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愣在了原地。 “再者,有我们两个在,阿娘便不是孤身一人。她做什么都好,只要她开心。” 谢均晏的声音放得有些轻,透出些外人难以见到的温柔,谢均霆一边点头,一边被恶心得忍不住抚胳膊。 阿兄突然有人情味儿起来,他还真不习惯。 谢均晏瞥了一眼自家的傻弟弟,轻轻笑了。 他瞒着自己想独占阿娘这件事儿,他还没跟他算呢。 到了谢府,钟叔早就在门口等着他们了,见兄弟俩一起从马车上下来,他松了口气,连忙迎上去,生怕两位小爷又飞了。 “大郎、二郎,怎么这时候才回来?老太君都打发人过来问了好几次呢。” 钟叔有些纳闷,今儿不是太学旬假的日子吗?这兄弟俩回来得晚不说,竟还是坐着同一辆马车一起回来的,真是稀奇。 谢均霆打着哈哈敷衍过去,他倒也不是想故意骗人,只不过他要是把他们刚刚去了哪儿,见了谁的事说出来,只怕钟叔年纪一大把,当即就能晕过去。 兄弟俩进了寿春院,老太君身边的徐姑姑见着如同一对玉璧的双生子走过来,脸上露出一个欢喜的笑:“瞧瞧,咱们大郎和二郎生得这般齐整,满汴京都找不出比这兄弟俩还要俊俏的人物了。” 老太君眯着眼睛看了看,十分赞同:“可不是么!” 双生子给老太君请过安,一左一右地坐在她身边陪她说话。 施令窈回来了,他们心情极好,连平时不怎么露出情绪的谢均晏脸上都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众人既是惊讶,又是高兴。 等到女使欢欢喜喜地来通传,说是阿郎下值回来了,正朝寿春院来,连老太君脸上都不由得露出一个欣悦的笑。 她心疼一双早早就没了母亲的孙孙,也心疼自己的儿子。 眼看着孙子越来越大,和自己的儿子却越来越疏离,老太君一面暗骂儿子那个别扭性子,闹到如今的地步也是他自己活该,但另一面,做母亲的,看着儿子茕茕孑立十年,昔年的枕边人早成了一捧白骨,与一双儿子又不亲近,心里又怎么会好过。 这会儿见谢纵微主动早早归家,老太君高兴地对着两个孩子道:“还算你们阿耶有心,知道今儿是什么日子,没耽搁你们的好日子,早早回来了。不然我定要赏他两个大棒子!” 谢纵微刚一进屋,就听见老太君的这番话,微微无奈:“阿娘。” 老太君一点儿也不心虚,呵呵笑了两声:“行了,可别告诉我,你是空着手过来的。若是叫我知道你随便拿两件平常东西就把我两个乖孙打发了,瞧我怎么收拾你!” 老太君放了狠话,在屋里伺候的女使们都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谢纵微淡淡一眼望过去,见长子一脸温润含笑,次子么,还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只是他好像很开心,眼角眉梢都带着笑,那双澄澈的眼亮晶晶的,更像…… 谢纵微及时止住思绪,从侍从手里拿过两件礼物:“拿去吧。” 谢均霆自诩有了阿娘亲手绣的小手帕,并不稀罕阿耶送的东西,不过他转念一想,若是个值钱的,他拿出去变卖了银子,拿给阿娘花用,不也挺好? 谢均霆高高兴兴地接过了匣子,又道了谢。 谢均晏同样礼貌地道过谢,虽然看着不大热络,不过他对谁都一样,谢纵微看了他们兄弟俩一眼,温和道:“打开瞧瞧吧。” 谢均晏颔首,锦匣里是一块延龄眉寿白玉牌,玉料与做工都是极好的。 系着玉牌的红绳隐隐散发着一股香气,像是供在佛案前许久,都沾染了佛前檀香的味道。 他唇角翘了翘:“多谢阿耶,儿子很喜欢。” 谢均霆拆开自己那一份,见也是一块白玉牌,伸过头去一看,和兄长的一模一样,他不由得有些嫌弃。 “阿耶,你可真敷衍。” 被小儿子嫌弃了的谢纵微也不反驳,只道:“我每年生辰,是谁只送我一张大字?” 笔迹还乱七八糟,一看就是匆匆写完之后就丢掉笔出去玩儿了。 眼看着父子俩又要开始闹别扭,老太君有些头疼:“行了行了,今儿是两个孩子的生辰,你和他置什么气?我也觉得你那礼物送得敷衍,从前窈娘在的时候,她——” 不要给双生子一模一样的东西,要选他们各自会喜欢的。 不然还算什么礼物? 施令窈说过几次,老太君也就记住了。 刚刚不过是想起了,随口一说,眼看着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老太君也懊悔自己失言。 徐姑姑忙道:“阿郎回来了,这会儿正好上菜。婢这就去催一催厨房。” 老太君连忙点头:“快去吧。” 今儿是两位小郎君十二岁的生辰,老太君特地嘱咐要好生操办,厨房的人更是一大清早就开始忙活,到了平时主子们用晚膳的点儿,各个灶头上忙得更是热火朝天。 大郎君爱吃的文思豆腐、芙蓉鱼片、八宝冬瓜盅,二郎君爱吃的清炖蟹粉狮子头、雪菜黄鱼、糖醋排骨,统统都备上了。 屋子里逐渐漫上诱人的饭菜香气,缓和了方才那阵让人无所适从的沉默。 众人正要入座,却听得女使来通报。 说是姑奶奶带着姑爷,还有一位客人登门。 这个时候,谢拥熙带着梁云贤回娘家干什么?还又另外带了一个客人? 老太君想起女儿前几日说的糊涂话,生怕她今日铁了心犯浑,到时候惹恼了儿子,毁了双生子的生辰宴,闹得所有人都不高兴。 她想要打发女儿回去,却又顾忌着姑爷的脸面。 老太君始终觉得女儿没有生育,在这件事儿上亏欠了梁家。 她只得了一儿一女,儿子自小聪慧,不让她费心。 她在会哭会闹的小女儿身上花费的心思自然也就更多。 老太君虽然知道女儿长大了,有自己的心思,有时也会为了女儿的凉薄自私而伤怀,但毕竟是从她身上掉下去的一块肉,她有时候也不是那么狠得下心。 这么一犹豫,众人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老太君慢吞吞地将视线投向坐在一旁的儿子身上。 谢纵微脸上神情寡淡,说话的语气也淡得像是三月雨后的云:“今儿是两个孩子的生辰礼,他们若是同意,我自然不会说什么。” 老太君却是一噎。 她看得出来,两个乖孙都和女儿不对付,这又怎么好…… 老太君正犯愁,不料谢均晏主动道:“无妨,想来姑姑与姑父是特地来给祖母请安的。我等小辈简单过个生辰罢了,哪里用得着姑姑特地赶过来。” 这话乍一听十分谦顺,但有心人一听,就知道不对了。 若是谢拥熙有心带着丈夫回娘家来给两个侄子祝贺生辰,怎么会赶在饭点这种时候才到? 哪怕是梁云贤有公职在身不能早些赶过来,谢拥熙不用教养子嗣,也不必费心操持梁家中馈,若是有心,怎么不早些来谢府? 一时间众人脸上神情都有些微妙。 老太君叹了口气,人老了,心思也糊涂了。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18节 谢均晏保持微笑。 从弟弟那里得知,梁家的小畜生醉后纵马险些伤了阿娘之后,谢均晏便对梁家上下都生出了空前的不满。 遑论苑芳姑姑从前说漏嘴过,阿娘与姑姑的关系其实并不好。 谢均晏垂下眼,眼瞳深处像是半涸的墨砚,淌着浓浓的冷色。 谢均霆也有些烦,他想开饭了。 “祖母,就让姑姑他们进来吧。”谢均霆哼了哼,“再耽搁下去,待会儿您最爱吃的那道清蒸桂鱼都要凉了。” 少年人的语气别扭又可爱,老太君心里一下就软得不行,扭头吩咐女使让人进来,又恨不得搂着乖孙心啊肝儿地亲香一道。 谢纵微坐得笔挺,眉眼清绝,看着小儿子的眼风时不时就往他这边扫,一次两次便罢了,频率高了,谢纵微抬眼看过去。 谢均霆没想到他会望过来,一愣,随即梗着脖子和他对视,一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不服气。 不服气什么?他又哪儿惹他不高兴了? 谢纵微微微皱眉,他实在是理解不了现在的孩子。 “把我面前这道干贝扒白菜放均霆面前去吧。” 谢均霆瞪大了眼,他馋的又不是菜! 他只是想看看,阿耶现在老成什么样子了,和漂亮得和十几岁小姑娘一样的阿娘还般不般配。 父子俩别扭了很多年,谢均霆很少认认真真地观察自己的父亲,今日揣着小心思想看看他,却被误解成他眼馋他面前的菜! 阿耶真是不讨人喜欢,难怪阿娘不愿意回到他身边。 谢均霆心里嘀咕了几句,廊下传来几道脚步声,他懒得应付,直到人都进了屋,请安问礼的声音依次响起,他才抬起头。 却看见谢拥熙夫妇身后,跟着一个态貌绰约,打扮娇艳的年轻女郎,低眉顺眼地站在他们身后,瞧着本分安顺,但谢均霆是何许人也,早年间就被一群想当他后娘的人嘘寒问暖,眼神早就被练出来了。 等到谢拥熙笑吟吟地开了口,谢均霆更是腾得一下心头火起。 真的没天理了!当爹的竟然要在两个孩子的生辰宴上相看未来新妇?! 第16章 谢拥熙似乎没察觉到现场倏地凝滞起来的气氛,她将含羞低头的孟思雁拉上前去,让她站到老太君面前,笑着道:“阿娘您瞧,思雁多盘靓条顺一姑娘,又是自家亲戚,之后对着两个孩子,肯定也是尽心尽力,不敢生出半点儿坏心思的。” 说谢拥熙笨吧,她有时候又觉得自己精明得过头,这么几年下来,她早就看出来了,现在的阿娘满心满眼都是两个孙子,给她这个外嫁的女儿留下的地方着实不多。 这回她看中孟思雁来当自己的新阿嫂,自然存了许多小心思。 一来么,给婆母卖个好,让谢、梁两家的姻亲关系更密不可分,二来,新阿嫂承了她的情,又向来是个懦弱性子,翻不起什么风浪,之后她再回娘家,日子照样舒坦。 她打定主意,掐着时间回了娘家。却不曾想今日谢纵微提早归家,摆膳的时间便也提前了,两拨人撞在一起,有些尴尬。 老太君沉着脸,没说话。 看着女儿和姑爷进来,身后却跟着一个妙龄女子的时候,老太君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下真的坏事儿了。 见女儿一再犯蠢,她心里又是懊恼又是觉得亏欠了两个孩子,哪里肯再给女儿脸面,只淡淡道:“来者是客,竹苕,再多摆一副碗筷。” 孟思雁闻言,羞窘地低下了头。 主人家以为只有表哥表嫂登门,只准备了两幅碗筷,却不曾想还多了她这么个不速之客…… 孟思雁并不是多么野心勃勃的女郎,听出老太君话里的弦外之音,她脸红得都快要烧起来了。 心底不由得对站在一旁的表嫂生了几分怨怼,不是说好了和老太君通了气儿,人家也表现出相好的意思了么?怎么这下变成了白白送上门来的?! 老太君那话自然是故意的,在谢府做事的人不会那么没有眼力见儿,连登门的客人具体是几位都看不出来,但谢拥熙的行为显然伤了两个孩子的心,老太君几乎不敢转过脸去看两个乖孙孙此时的神情。 至于儿子…… 老太君更是头疼,委婉道:“熙娘,你阿兄的事,他自己知道操心。你若是还听我的话,就和云贤坐下来陪我用一顿饭,再给你两个侄子赔个不是,这事儿之后便都不提了。” 她有心打圆场,无奈谢拥熙并不领情,瞪大了一双妩媚的眼,正想嚷嚷,心思却突然一动,看向谢纵微:“阿兄都没有说什么,说明阿兄也很满意思雁!阿娘,你该尊重阿兄自个儿的选择吧?” 随着她的话,众人的目光悄然降落在仪范清冷、沉雅端严的男人身上。 孟思雁看得脸更红了。 她一早便知道,谢家这位年纪轻轻便入内阁,后来三十岁出头就得登首辅之位的大人生得十分俊美,坊间那些人私下打趣他是汴京城里最洁身自好的俊鳏夫,当时孟思雁听了还觉得不信。 怎么会有男人位高权重,又能洁身自好,不染一丝红尘? 但今日她见到了真人,恍恍惚惚间莫名觉得,坊间的流言并没有错。 他就该是高山明月,永远高高在上,不容人攀折。 但如果,能折下这朵高岭之花的人,是她…… 忍一忍现在的屈辱,也没什么。 孟思雁面颊发烫,呼吸也急促起来,一副娇羞模样。 谢纵微仍坐在那里,背脊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听了谢拥熙的话,没有言语。 这副模样落在别人眼里,瞬间被解答出许多种意味。 谢均晏按住暴躁得险些从座位上跳起来的弟弟,用眼神示意他——冷静些。 谢均霆死死地盯着谢纵微,眼神阴郁,像是一头暴躁的小兽,大有谢纵微对那个女人笑一下、说句话,他就扑上去一口咬死他的架势。 谢拥熙见向来冷情的兄长没有起身就走,自觉有戏,连忙推了推孟思雁,低声道:“快上前和我阿兄说说话啊。” 孟思雁手足无措,被推得离那个俊美若神的男人又近了些,她紧张到口干舌燥,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拥熙见她这幅没出息的样子,心里嗤了一声:“阿兄,思雁这性子就是害羞。但她为了今儿的见面,可上心了,还特地去买了如今汴京最流行的香粉,叫什么桃花靥,你瞧,是不是很漂亮?” 桃花靥。 谢均霆听完更是火冒三丈。 桃花是阿娘喜欢的花! 连以桃花为名的香粉也不许她们用,不许不许就是不许! 他没有说话,只用一双黑亮的眼睛阴沉沉地盯着人。 谢均晏坐在他身边,却觉得耳朵被他心里不断漫出的咆哮震得生疼。 在两个女人含着期冀的注视中,谢纵微实在忍无可忍。 如果可以,他并不想中断这场家宴,给两个孩子关于十二岁生辰的记忆里除了姑姑胡搅蛮缠,还多出父亲冷漠离席的一段。 “我不喜欢桃花。” 甚至是,很厌恶。 谢纵微站起身,他看着清癯颀长,有着文官的超逸风骨,站起来时,身量却意外的高大,让人一眼便能分辨出来,两个小小年纪便出落得分外高挑的孩子,是随了谁。 谢纵微站着,属于他气势中威仪强势的那一面倏地释放,其他人的呼吸变得有须臾的滞涩。 梁云贤原本站在一旁,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妻子张罗这一切,这下冷不丁被位高权重的大舅哥盯着,心里猛地一紧:“舅兄……?” “你在官场上碌碌无为,连你的妻子都管不好么?”谢纵微心里憋着火,这股火不是他在意的人点起的,所以他没有必要逼着自己忍下。 看着梁云贤陡然苍白的脸,谢纵微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他,目光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纪衡,要来做我的主,就在官场上大显神通吧,光是默认梁家长辈和你妻子对我的事指手画脚……可太没意思了。” 梁云贤被这番慢条斯理说出,偏又羞辱意味十足的话给气得脸皮涨红,他虽然性子温柔平和,但也是有脾气的! 他嘴唇嗫喏两下,心底那股下意识的愧意与埋得最深的快意逼着当即拂袖转身,连与岳母赔句不是都没有,气冲冲地出了寿春院。 风度使然,谢纵微不会对女人说什么过分的话,但他显然对谢拥熙今日自作主张的事很不满。 “钟叔,让厨房在长亭院重新摆一桌。均晏均霆,扶着你们祖母先过去。” 他的话里带着不容拒绝,但看向两个孩子的眼神却能品出一些可以称之为温和的安拂意味。 谢均晏听到长亭院这三个字,微微一愣。 ……阿耶已经独身宿在书房很久了。 阿娘曾经住过的长亭院,已经被冷落了许久。 除了日日前去洒扫、熏香的女使仆妇,这府上的主人们,鲜少踏足。 谢均晏正在走神,面上却一点儿也看不出异样,答了声是,谢均霆便不情不愿地跟着兄长一起站了起来。 钟叔心里倒是暗暗叫好,面上也露出几分松快:“欸,我这就去办。” 阿郎不动怒还好,一发作,就把姑爷给气走喽! 谢拥熙被突如其来的变动给吓得愣在原地,反应过来之后她气得眼里都涌上了泪花:“阿兄,你怎么能那么说我夫君呢?这事儿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你凭什么这么羞辱他!” 谢纵微不屑于与蠢货多说,哪怕这个蠢货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 “谢拥熙,你该庆幸你是个女人。”谢纵微冷冷的眼风刮过她,谢拥熙不由得抱住自己的手臂,企图在飞快爬满周身的寒意中找到一丝安定与温暖,“在阿娘过寿之前,我不希望再见到你。” 说完,他转身,很快,那道颀长身影便消失在了月光下。 孟思雁人仍是怔愣的,直到屋里的人渐渐动了起来,她才如梦初醒般,捂住脸哭着跑了出去。 谢拥熙不明白起先还好好的,怎么一会儿功夫就变成了这么一团糟? 她红着眼睛看向老太君:“阿娘……” 老太君其实不大想去,她自觉今日做了糊涂事,毁了两个乖孙的生辰宴,一张老脸正挂不住,见女儿还对着自己哭哭啼啼,一副别人给了她委屈受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祖母,走吧。您平日习惯早睡,若是晚膳用得太迟,胃腹该难受了。” 谢均晏语气平和温柔,哄得老太君顿时忘了要骂糊涂女儿的事,笑呵呵地被两个乖孙孙搀扶着往长亭院走。 谢拥熙打小就是天之娇女,一路顺风顺水,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遑论还是在丈夫和婆家表妹面前被自己的母亲和兄长毫不留情地驳斥了一番,她心里又是委屈又是愤恨,见徐姑姑要来劝她,更不想听,愤愤地转身走了出去。 谢府外,一辆马车正停在那儿,谢拥熙心烦意乱,也没多想,直接上了马车。 意外发现丈夫和婆家表妹都在里边儿。 “夫君?你不骑马了么?” ……他被她的兄长狠狠羞辱了一番,结果她过来的第一句话,竟是问他骑不骑马? 梁云贤闭了闭眼,头一次对妻子烂漫天真的性子生出不满,余光扫过安静垂首的表妹,他心里又生出几分怜意。 同是天涯沦落人,说的大抵就是此时的他与表妹吧。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19节 谢拥熙没有注意到丈夫异常的沉默,闹腾了这么一顿,她还没来得及用晚膳,又气又饿,连忙叫人驱马回梁府。 不回娘家就不回娘家,有什么了不起。 …… 谢纵微陪着两个孩子用完了一顿生辰宴,虽然席上大家的兴致看着都不算高,但看着谢均霆面无表情地猛夹菜猛刨饭,谢纵微抿了抿唇,道:“均霆,细嚼慢咽,不要吃那么快。” 语气温和又无奈。 谢均霆有些惊讶,阿耶说话的语气像极了他的小爹——他扭过头去看了一眼谢均晏。 谢均晏淡淡瞥他一眼:“阿耶说的很对。” ……行,被针对的只有他一个! 酒足饭饱,谢均霆心里的郁闷总算消了些,老太君拒绝了他们送她回寿春院的孝心,只笑道:“今儿月色好,你们爷仨也一块儿走走,就当是消食了。” 谢均霆听完撇了撇嘴。 消食?不胀气都不错了。 但看着谢纵微和谢均晏几乎是一同起身,又站在门口回头看向他,两张相似的脸庞上都带着平静的催促之意,谢均霆下意识觉得有些头皮发麻。 只得乖乖起身,跟着父兄一块儿出去了。 谢均霆只是想陪老父亲散散步,应付交个差就溜走。 但…… 他不满地抬起头:“你们有话就直说。”时不时瞥他两眼算怎么回事? 谢纵微立在月下,如一座巍峨玉山,风姿挺秀,望过来的眼神里自然而然地被谢均霆解读出了其他意思。 看着懵懂但不耽误生气的弟弟,谢均晏无奈,点了点唇角:“均霆,这里,沾着饭粒。” 谢均霆大窘。 “刚刚一路走过来你们怎么不早和我说!” 谢均霆下意识就要往怀里拿手帕,但指尖触及那张柔软的帕子时,他猛地反应过来,生生停住手,打算用兄长的手帕。 阿娘亲手给他绣的小帕子,舍不得用。 但他的动作太快太急,手抽出来的瞬间,有什么东西跟着轻飘飘地被拉了出来。 夜风微凉,将那方柔软绢帕吹着,飘飘荡荡地落在了谢纵微脚边。 看着谢纵微骨节细长的手从地上捡起那张柔软的绢帕,谢均霆的心像是绷得发紧的琴弦,连呼吸都不自觉停滞了一瞬。 第17章 阿耶应该认不出来,这是阿娘绣的帕子吧? 毕竟阿耶这么不讨人喜欢,阿娘定然不屑于为他亲自做些什么。 谢均霆在心里这么安慰着自己,面上一派镇定,走上前去,向谢纵微伸出手:“多谢阿耶,把帕子给我吧。” 少年人的语气、神情、动作都很正常。 谢纵微幽深的目光凝在掌心那方绢帕上。 料子算不上顶好,右下角绣着青山白云,款式图样也不出彩,谢纵微却下意识觉得有些熟悉。 他还想再细看,眼前一晃,那张帕子就被小儿子给拿走了。 谢纵微眉头微颦,谢均霆佯装不高兴:“阿耶,你是不是不想让我擦嘴?就想看我出丑?” 谢纵微不紧不慢地开口:“哦,那你擦。” 谢均霆一愣。 ……他舍不得啊! 但父亲投来的审视般的目光犹如夜色下翻滚的海面,带着让人下意识发颤的威仪。 谢均霆只好强忍心痛,满不在乎似地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擦干净了吧?” 谢纵微没说话,今晚发生的事儿说不上愉快,看着两个孩子的兴致也不高,他想了想,道:“过几日圣上会去骊山行猎,你们提前准备好,与我同去。” 两个孩子虽然长得高大,但面容里仍含着显而易见的清涩稚气,或许会喜欢骑马射猎这样的游戏。 就当作是今日扰乱了他们生辰宴的补偿。 谢纵微考虑得很周全,但谢均霆皱了皱鼻子,不想去。 有这闲工夫他去陪阿娘多好。 但谢均晏已经替他答应下来了,谢均霆忍耐着,见谢纵微先一步回了书房,才恼怒地瞪了兄长一眼:“要去你去,我可不去!” 谢均晏觑了弟弟一眼:“太过刻意,就会惹人怀疑。” “均霆,你觉得,以你从前的性子,遇到能去骊山骑马射猎这样的事儿,会拒绝吗?你一反常态,只会惹来阿耶的注意。” “这样一来,他落在我们身上的目光就会更多。”谢均晏微笑着看向反应过来之后一脸懊恼的弟弟,“你忘记你是怎么露出马脚,被我发现想要独占阿娘的事儿了吗?” 什么独占阿娘! 谢均霆险些跳了起来,他就是,就是想多和阿娘单独相处几日而已!又不是一辈子都霸着阿娘不和他相认…… 谢均晏觑了眼一脸暴躁又掩不住心虚的的弟弟,警告道:“收好你的小心思。还有,下次记得在身上多备一张帕子。” 阿娘撑着病体给他们绣好的帕子,就被弟弟拿来擦嘴了,谢均晏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谢均霆哼哼唧唧地应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 施令窈得知两个孩子要随着他们阿耶一同前去骊山行猎,相比于一脸郁郁兴致不高的谢均霆,她倒很为他们高兴:“骊山那儿可好玩了,猎到东西了能够自己烤来吃。那儿长着一种果树,摘下果子来滴在烤肉上,解油腻不说,烤肉吃着滋味更香。” 她看着不知不觉间听得一脸认真的小儿子,笑道:“不过你们两个年纪还小,骑马行猎是强身健体的好方法,但也别贪玩,不然第二日身上酸痛得都起不来身。” 见施令窈说得头头是道,谢均晏将择干净梗的樱桃递给阿娘,语气孺慕:“阿娘之前也曾去过骊山吗?” 玛瑙珠似的朱红樱桃盛在白瓷碗,看着很是喜人,谢均霆看着眼馋,眼巴巴地看了看兄长,又看了看阿娘,就差把‘我想吃’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谢均晏横了弟弟一眼。 从前怎么没见他那么嘴馋?就是看到阿娘在,故意撒娇。 施令窈点头:“大宝真乖。” 看着大儿子冷玉般的脸上浮上淡淡的晕红,施令窈按捺住想要挨个呼噜头的冲动,拈起一颗樱桃吃了,抿出满嘴的蜜意。 “我从前跟着耶娘还有……去过几次。说来,你们俩还在我肚子里的时候,也去过呢。” 这樱桃不错,施令窈拈了两颗红彤彤的果子分别塞到双生子嘴里,笑眯眯地问他们:“甜吧?” 谢均霆连连点头,弯起的眼睛里洇出开心的水光:“我们还在阿娘肚子里的时候就去过了?都没人和我们说过。” 谢均晏不动声色地瞪了弟弟一眼。 施令窈笑了笑,其实她也能理解,谢纵微一直都是理智的人。在他看来,妻子已经去世,在两个年幼的孩子面前频繁提起她,只会让孩子们越来越放不下她。 既然她在他们的生命中已经缺失,就没有必要再回头看了。 “那个时候,你们大概只有那么大。”施令窈比划了一下,“从汴京去往骊山,一路上你们两个都好乖,没有折腾我。” 那是她婚后第二次与谢纵微一起去骊山,也是最后一次。 谢均霆听得不自觉挺起了胸,一脸骄傲。 谢均晏听得认真,脸上含笑,清绝俊逸的脸庞柔和得像是天边散发着模糊光晕的月亮:“那时候的我们大概也高兴能和阿娘一块儿出门玩,不敢调皮。” 谢均霆:……就显摆他能说会道呗? 谢均晏怡然自得,眼睛都瞪酸了也没等到回应的谢均霆只能悻悻地收回视线。 施令窈又笑着和两个孩子说了从前在骊山的一些趣事,想了想,又道:“你们两个若是身子乏累,你们阿耶在骊山有个别院,那儿有一口从地底下引来的温泉,你们兄弟俩可以去泡泡,松松身子骨也是好的。” 第一次去骊山时,二人新婚不久,小夫妻头一回住一个帐篷,中间或许发生了些特殊的事儿,施令窈现在想起只觉得那团记忆有些模糊。 但是在清冷月色下,她的手无力地攀在他鼓得发涨的胸膛上的画面,就那么不合时宜地在她眼前闪过。 小夫妻俩背着人半夜偷偷去了温泉别院,天未明时又赶回帐篷。 这种回想起会让人脸红心跳的甜蜜事,施令窈谁都没说,只放在心里,偶尔为谢纵微的冷淡性子生气时,就拿出来自己偷偷回味一下。 察觉到两个孩子还在看着她,施令窈连忙命令自己不许再想。 兄弟俩倒是没发现阿娘脸上异样娇艳的红晕。 只觉得好奇,阿耶在骊山还有产业? 双生子对视一眼,乖乖点头应好。 浑然不知,因为这口温泉,会抽丝剥茧,引出多大的震荡。 …… 双生子这两日得忙着去骊山的事儿,不怎么得空过来,施令窈也在忙着研究新的香粉。 俗套地来说,施令窈承认自己是一个喜好享受的人,但她喜欢的那些东西不能总指望着儿子给她买,还是自己挣的银子花起来比较自在。 她忙活了一下午,舂花瓣舂得粉腻若云的掌心都透出深深的红,调出了两个暂且满意的版本,伸了个懒腰,才觉得腹中空空。 施令窈想了想,索性走出门去,看着满院的花,脸上神情松快了些。 正蹲在院子里浇花的小丫鬟看见碧衣红衫的女郎出门来,眼睛瞪得大大的,虽然她伺候这位贵人也有几日了,但是每次一见到她,还是忍不住惊艳。 “娘子,您饿了吗?今晚想吃点儿什么?” 小丫鬟唤作绿翘,谢均晏担心她照顾不好自己,特地送了她还有一个厨娘与两个婆子过来。 施令窈觉得不必安排那么多人,谢均晏却难得坚持:“阿娘,这次就听我的吧。我与均霆不常过来,您平时孤零零一个人待在这里,我们哪能放心呢?人多些,院子里生机浓,对您的身体好。” 施令窈被儿子委婉的话说得有些窘。 ……她真的是人,不是什么桃花精也不是借尸还魂的鬼,要人气生机做什么! “阿娘,您就答应阿兄吧。月钱都让他出,反正他有钱。” 谢均霆在一旁哼了两声,也不知道谢均晏背着他做什么了,他也想像兄长一样眼也不眨地为阿娘花好多钱,买好多东西。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20节 施令窈的确是有了条件就不会委屈自己的人,便点头应下了儿子的好意,但说好了让她出她们的月银,不然她心里不安。 谢均晏无奈,见阿娘抿着唇看向他,那双漂亮清亮的眼睛带着熟悉的倔强之意,只得点头应下。 绿翘很机灵,陪着她说话的时候,会让施令窈想起从前在长亭院养的那只白班黑石鵖。 施令窈莞尔,还没想好今晚吃什么,就看见谢均晏和谢均霆并肩走了进来。 此时夕阳西下,泼墨般铺开的万丈霞光将小院染成一派旖旎梦幻,两个身姿挺拔颀长的少年披着瑰丽霞光缓缓朝她走来,施令窈看得心潮澎湃。 可真是养眼。 看到两位小郎走过来,绿翘便乖顺地退了下去。 “阿娘。” 谢均霆一走近前,就迫不及待地挽上施令窈的胳膊:“今日我们出去用晚膳吧!” 谢均晏冷淡的目光从弟弟那只碍眼的手上掠过,望向施令窈时,又变得柔和:“阿娘,我与均霆去了骊山,得有好几日都不能过来陪您。我记得您上次说松风楼的清汤麒麟鸭子滋味不错,不如咱们今日一块儿再去尝尝吧?” 施令窈点头:“好呀,我今日也没怎么正经吃东西,有你们俩陪着,我定能多吃些。” 她此时还很年轻,被两个高过她的儿子一左一右地包围着,更显得身形娇小纤细。 太瘦了些,还不爱按时用膳。 谢均晏皱眉,暗暗想着之后得想个法子,把阿娘的身子养得结实点。 一家三口高高兴兴地去了松风楼,这儿的菜式味道那么多年了还是没有变,一顿饭下来,不仅是施令窈,谢均晏和谢均霆兄弟俩吃得也很满足。 看着都开始盛第三碗米饭的谢均霆,施令窈有些担心:“小宝,你吃这么多,晚上睡得着吗?” 谢均霆满不在乎地点头:“当然睡得着!” 他注意到阿娘担忧的神情,想了想,从一旁打开的窗户望下去,正好瞧见有人在街边卖糖葫芦,笑着道:“我去买几根糖葫芦,待会儿吃了好消食。阿娘和阿兄要吗?” 施令窈看着谢小宝亮晶晶的眼睛,笑着点头,又从荷包里拿出银子递给他,顺手揉了揉他的头:“去吧。” 她隐隐约约明白了,小宝为什么能长这么高。 都是吃出来的! 谢均霆还是第一次体会到阿娘给零花的感觉。 阿娘只给了他,没给阿兄。 谢均霆得意洋洋地看了兄长一眼,跑了出去。 谢均晏并不在意弟弟那些不入流的小心思,但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粉白掌心,他难得愣了愣。 抬起眼,他看见阿娘笑眯眯的脸。 “小宝有的,大宝也有。”施令窈贴心地把钱放到他手掌心里,又把他的手指往里弯了弯,“留着买糖吃。” 谢均晏失笑,阿娘这是把他当三岁小童哄了。 但随即,他看着那双柔软明亮的眼瞳,又反应过来。 ……阿娘和他一样,也在遗憾过去的那十年里,没有参与到彼此的生命中吧。 谢均晏咽下眼底的酸涩,顺势握住了施令窈的手。 “阿娘,我想和你谈谈。” “谈一谈阿耶。” 第18章 谢均晏心细,不愿意阿娘在人来人往的大堂里草草用完一顿膳,提前便订好了雅间。 随着他话音落下,雅间内一片寂静,只剩下一旁的铜鎏金掐丝珐琅缠枝莲纹香炉还在袅袅吐着香雾。 施令窈垂下眼,她不想在孩子面前表现得太过抗拒,但她也没有办法顺着他们的办法开开心心地回到谢家,做谢纵微的妻子。 刚成婚时,她信心满满要与夫君琴瑟和谐的那股豪情壮志,再想起,竟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施令窈没有说话,但是轻轻颤动的眼睫却泄露了她此时并不平静,甚至十分复杂难言的心绪,谢均晏看在眼中,轻轻叹了口气。 他握紧了施令窈的手,低声道:“阿娘,我们需要的是健康的、开心的阿娘。不是作为谢家妇的阿娘。” 不要担心,我永远不会强迫您。 少年人的掌心柔软又温热,源源不断的热度通过相握的手传递给施令窈,她抬起眼,看着谢均晏,他生得很像谢纵微,但轮廓仍有着少年人的清涩,看起来比他柔和一些,好亲近许多。 施令窈的心便软了下来,不管怎么样,她与谢纵微之间的确没办法彻底分割开来。 若是可能,哪个孩子不想父母俱全,一家团圆。 等她见到耶娘他们,弄明白十年来发生的一些事,她想,或许是该找个时间和谢纵微见上一面。 ……老王八蛋那么能招桃花,应该不会强迫她一个在世人眼里已经死了十年的亡妻留在他身边吧? 施令窈有些不确定地想着,发觉孩子还在静静等着她的表态,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心意,大宝。” 看着她年轻而灵秀的脸庞,谢均晏笑了笑:“您应该能看出来,我与均霆,和阿耶的关系并不是十分亲近。” 施令窈想起就来气,她沉下脸,点头。 看出来阿娘在为他们不满,谢均晏的眸色愈发柔和:“其实为人子,不该置喙父亲的为人处世。阿耶 除了性子冷淡,不常与我们相处,在其他方面,对我们无可指摘。” “当年您……”谢均晏顿了顿,将这部分略过,“之后,不仅是祖母,还有许多人都在催着阿耶续娶,让新妇尽快过门,主持中馈,照顾幼子。他都拒绝了,这十年里,他没有续娶,也没有在外面生子、养宠。他搬出了长亭院,常年只宿在书房。” 至于阿耶当年绝望之下,险些跟随阿娘跳崖之事,谢均晏并不确定,那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谣言。 老太君不愿告诉他这些,至于阿耶,更不会告诉他流言的真伪。 他握着施令窈手的力道微微加重了些:“阿娘,我告诉您这些,不是想为阿耶美言,也不是在为他开脱。我只是不想您做了决定之后,在未来机缘巧合之下知道了这些事,会为当初做下的决定而后悔。” 所以他宁愿冒着被母亲误会的风险,也要把这些事告诉她。 不管她做下什么决定,谢均晏都会陪伴她、追随她。 但他不忍心看到母亲在之后或许会因为不知全貌便做下决定而懊悔。 这对她不公平,对阿耶也不公平。 少年人的目光清澈而明亮,施令窈能从里面读出浓浓的眷恋与孺慕。 她明白大宝的意思。 乍一听闻谢纵微十年未娶,独身抚养两个孩子的事,施令窈的确受到了些冲击。 她原本以为,像谢纵微这样理智至上的人,会在她走了之后,依循礼法,再娶一位妻子。或许这个人仍然不是他喜欢的,但为了谢家、为了两个孩子,他还是会娶。 自然了,这只是她的猜测。与谢小宝重逢之后,她也从他的一些话里模模糊糊地猜出了,谢纵微并没有如她设想中那般娇妻美妾、庶子成群。 但是从谢大宝口中得知他不曾续娶,独身在书房住了十年的时候,施令窈心里有一种很难用言语描述的感受,有密密匝匝的蚂蚁爬上她的心廓,有些痒,又有些莫名的空。 她明白,她与谢纵微之间的隔阂,不止是十年里彼此缺失的陪伴,还有之前夫妻三载积攒下的失望和难过。 施令窈静静出神,谢均晏没有催她,只安静地垂下眼,看着母亲身上的红衫碧裙。 阿娘穿这个颜色很好看,近来春光明媚,可以让织衣阁的人上门去给阿娘多裁几件新衫,她有了新衣裳,他们兄弟俩不在的时候也能开心些。 忽然,他握着的手动了动。 谢均晏顺势抬起眼,望进母亲温柔的眼眸里。 小时候,谢均晏曾经疑惑过,为什么只有他长得像阿耶,弟弟却长得更像阿娘。 这一点都不公平。 但后来,他也释然了,或许是阿娘知道弟弟比较笨,他看见那双和阿娘相似的眼睛,总是舍不得发太大的火。 “无论我怎么决定,我们血肉至亲,不会更改。”施令窈轻轻拥住她心爱又心疼的孩子,鼻间充斥着他身上淡淡若青竹的气息,鼻尖微酸,“大宝,谢谢你能理解我。” 如果双生子执拗地想让她回到谢家,回到他们阿耶身边。 施令窈在犹豫为难之后,为了两个孩子,可能真的会按照他们的期冀去做。 但他们没有。 真是她的乖宝宝! 施令窈心里感动,顺嘴就在少年人冷白细腻的面颊上落下一个响亮的吻。 谢均晏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施令窈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他小的时候脸蛋胖胖的,软软的,亲的时候口感可好了。 要不是谢纵微不许她带着两个孩子一起睡,她一天能亲上八百遍。 “小宝怎么还没回来?” 施令窈想着一碗水要端平,但突然亲他一口,在谢小宝看来会很奇怪吧? 她看着大宝红扑扑的脸,芝兰玉树的少年犹如上等细瓷一般的脸上红晕遍布,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垂着,眼尾洇着一点儿湿漉漉的时光,看得她慈母之心险些又要融化。 真想再亲一下。 “咳,咱们出去看看吧,小宝又跑哪儿去了。” 谢均晏默不作声地扶着母亲起身,紧紧抿着的唇泄露出少年人此时害羞的情绪。 他不想去找弟弟,只想和阿娘单独相处,听她温柔地叫他大宝。 雅间的门一打开,施令窈才要走出去,碧色的裙摆拂过门边,就看见右前方的楼梯缓缓走上一行人。 位于最前方的男人仪望俱华,英姿隽迈。 一张得天独厚的俊美脸庞上情绪极淡,像是天边的彩云,色虽秾丽,却与生俱来一股高高在上的飘渺之意,令人不敢心生亲近。 施令窈呆呆地看着他。 是谢纵微。 是十年后的谢纵微。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21节 第19章 岁月似乎格外厚待他,十年过去,他的模样竟与从前别无二致,一样的端严若神,若霁月洗云。 只是他周身的气势变了些,冷淡而强势,让人望之生畏。 只匆匆一眼,施令窈不敢多看,好在她们所在的雅间与楼梯间有回绕廊柱伫立,挡去了大半视线,她暗自庆幸,连忙绷紧腰腹往后退,还没忘了把谢均晏也一起拉了回去。 “你阿耶怎么会来这儿……” 谢均晏也有些意外,今夜阿耶让人回府传话,不回来用膳,他才想着与弟弟一块儿来找阿娘用晚膳。 他以为阿耶会在衙署里处理政事,没想到,却在这儿遇见了。 谢均晏安抚着有些不安的母亲,轻声道:“阿耶没有注意到我们,阿娘不必担忧,待会儿我们从另一道门出去就好。” 施令窈正想点头,却听得外面响起一声意外的‘阿耶’。 是小宝的声音。 门外,谢均霆抱着大包小包的点心和三串糖葫芦站在楼梯上,和风度翩然的首辅爹两两对望。 谢纵微轻轻皱了皱眉:“均霆,你怎么在这儿?” 他的视线落在少年怀里的那堆点心和那三根糖葫芦上。 三根。 谢均霆被亲爹那颇具威慑力的幽深目光看得头皮发麻,哼了哼道:“就许你来吃饭,我就不能来吃点儿好的?” 跟随在谢纵微身后的众人面面相觑。 早知道首辅大人家里有个纨绔爱惹祸的小儿子,但众人见父子俩见面还没说上两句话就开始剑拔弩张,一时间都有些尴尬。 谢纵微看着小儿子虚张声势的张扬模样,语气平和:“当然可以。只是我要提醒你,明日一早你们须得随我一同出发,不要误了时辰。” 他瞥了一眼少年捧着的东西:“吃得这么杂,均霆,我很担心你明日能不能如期出发。” “还有,均霆,你一个人能吃完三根糖葫芦吗?” 男人说话时声音不疾不徐,却又带着一股敲冰戛玉的冰凉,听得谢均霆心头一紧。 他下意识扬高了声音,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壮胆:“阿耶又不是不知道我胃口比较好……” 后面的话却在谢纵微瞥来的冷淡眼神中默默消音。 其实说和友人一块儿来这儿吃饭就好了,但谢均霆怕他盘根问底,要是提出见一见那几位友人,不就露馅了? “阿耶。” 有一英秀少年从众人身后走过来,瞬间将他们的注意力给引了过去。 谢均霆暗暗松了口气,他头一回发现兄长的声音犹如天籁。 谢纵微看向长子:“难得见你们兄弟俩约着在外边儿一起吃饭。” 语气淡淡,听不出多的情绪。 谢均晏微笑着微微颔首:“赶巧罢了。我们想着明日出发去骊山,人多事杂,不好麻烦别人,提前备上一些点心也是好的。” 他看了一眼弟弟紧紧攥着的三根糖葫芦,笑容不变:“祖母近日胃口不大好,均霆看在眼里,怕也急在心里,看着路边有人在卖这糖葫芦,便想带一根回去给祖母她老人家也尝尝。阿耶可要试试么?” 一番话滴水不漏,谢纵微身后的人不由得赞赏地望向迥然超群的少年。 好竹出好笋啊。 谢纵微收回视线:“不必。早些回去吧。” 兄弟俩齐声应是。 目送着谢纵微与其他人进了雅间,谢均霆瞥了一眼守在门外的侍卫,心里焦急,却被兄长拉着往楼下走。 “走吧,早些回去给祖母请安。” 谢均霆不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又不好明着问,担心引起站在门外侍卫的注意,只好顺着他的话往楼下走去。 眼看着谢均晏直直就要往马车走去,谢均霆急了,又不得不压低声音:“阿娘呢?咱们就不管阿娘了?” 谢均晏淡淡睨他一眼,眼神里含着显而易见的嫌弃。 马车帘子轻轻一动,露出一双灵动的眼。 “大宝小宝,快上来呀。” 阿娘……?她什么时候跑到马车上去的? 谢均霆晕晕乎乎地上了车,施令窈被他用那种‘阿娘你果然是桃花精’的眼神看着,有些无奈地拧了拧他的面颊。 “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我之前订座的时候便选了那间连通了另一方楼梯的雅间,不会引人注意。” 谢均晏语气很淡,谢均霆哼了一声:“看来心眼子多也是有好处的。” “的确。”谢均晏赞同地颔首,“总比不够用来得好。” 谢均霆差点儿蹦起来打他。 余光扫过施令窈,却见她低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均霆顿时心疼坏了,阿娘肯定被吓到了吧? “阿娘,您在想什么呢?” 儿子的语气过于温柔了,施令窈无意识间把自己的心声给说了出来:“我在想,之后不能再叫他老王八蛋了……” 怎么十年过去了,谢纵微一点儿没变,还有越来越让人怦然心动的本事? 难怪能招那么多桃花…… 她犹在出神,双生子对视一眼,神情都有些古怪。 好在孩子们都很体贴,没有继续追问。 在临别时,谢均晏握了握母亲柔软的手,道他已经派人往江州去了,让她放心。 耶娘为什么要带着弟弟回到汴京,姐夫远调是否又与谢纵微有关,施令窈并没有向双生子问起这些事,在她眼里,双生子虽然已经长得比她还要高,但还是两个孩子。 这些沾染了沉重意味的事情留给她自己去了解就好,没必要让他们插手。 再等一等,她只要再耐心地等一等。 还不知道弟弟已经在前往汴京路上的施令窈点头笑了笑,分别抱了抱双生子,骑马的时候不能贪快之类的事叮嘱了一大堆,见两个孩子都乖乖点头应下,这才转身回了小院。 马车又咕噜噜往谢府的方向驶去。 谢均霆一口一个糖葫芦,把嫣红剔透的糖衣咬得咔哒直响,还不忘用肩膀撞了撞一旁的兄长:“阿兄,你说阿娘刚刚是什么意思?” 不能叫阿耶老王八蛋了?原来阿娘平时都是用老王八蛋称呼阿耶。 那他和阿兄不就成小王八蛋了? 谢均晏瞥了一眼愁得来眉毛都要打结的弟弟,怜爱地拍了拍他的头:“没你事儿,吃你的糖葫芦吧。” 这傻小子。 只不过……阿娘很中意阿耶的那副皮囊吗? 谢均晏若有所思。 他头一次庆幸自己和阿耶长得像这件事。 …… 华灯初上,谢纵微提前离席,谢绝了其他人相送,径直出了松风楼。 在上马车之前,他顿了顿:“去查一下,均晏他们待过的雅间,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山矾点头应是。 谢纵微上了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夹杂着街道上的热闹烟火一起传入他耳中,有些吵。 今夜原本不是需要他饮酒的场合,但不知怎得,他心头莫名躁动,索性喝了些酒,压下那股无名的郁火。 但好像没用。 车窗外的香气忽地变了,带着胭脂香粉的甜腻香气。 他知道,春霎街到了。 男人深邃的轮廓在昏暗的车舆里更显峻挺,他揉了揉酸痛的眉心,有些自暴自弃地任由自己沉浸在回忆中。 她从前最爱逛春霎街,恨不得一日梳妆打扮三次,好让她梳妆台上那些宝贝都有出门发光的机会。 这十年里,长亭院里她当作嫁妆带来的几个紫檀嵌螺钿花鸟衣柜已经被一年四季不断的新衣裳塞满了。 谢纵微没有带到衣冠冢前烧给她。 她那么爱漂亮的人,那么久都没有新衣裳穿,一定会生气。 夜风微凉,吹开车帘一角,有朦胧的光落在他琉璃般的眼瞳里,晕出迷离的华彩。 他想,生气的话,为什么不入他的梦? 十年里,一次都没有来。 一次都没有。 谢纵微疲乏地阖上眼。 …… 出发去骊山的一路上,谢纵微的心情都算不上好,虽说他平时也冷着一张脸,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起伏,但众人就是莫名觉得今日的首辅大人周身散发的气势格外冰冷。 他如今身居高位,早不用和其他臣子一样上场打猎,只站在高台上,陪着永嘉帝看着武将与世家男儿们驰骋猎场。 热热闹闹的一天过去,永嘉帝早早回了御帐歇息,谢纵微婉拒了镇国公让他一块儿去篝火烤肉的邀请,独自回了营帐。 山矾正在营帐内等着他。 谢纵微忙了一天,也就在此时才闲了下来,他示意山矾等一等,他安排在双生子身边的侍卫顺势过来回禀。 他问过双生子的情况,又叮嘱侍卫多盯着兄弟俩,不许让他们吃鹿肉喝鹿血,又叫侍卫拿了松乏筋骨的药油,等双生子回帐篷之后给他们揉一揉。 山矾在一旁面无表情,心底却不由得感慨,平时寡言的大人关心起儿子来,也挺啰嗦。 只是说了这么多,想到了这么多,怎么就不自个儿亲自去看看两位小郎君呢?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22节 方才说的有些多,谢纵微喝了一口茶,微涩,入口回甘,他抬眼看了看山矾:“说吧。” 山矾神情一肃,将昨日他奉命调查那间雅间异样之处的结果说了。 谢纵微骨节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可以通向另一侧楼梯?” 他了解自己的儿子,谢均晏绝不是做事喜欢多此一举的人,他要做什么,都是提前打算好了的。 他特意安排了一间方便避开人群离开的雅间,就不会是无的放矢。 看来那第三根糖葫芦,是给他特地做出这番安排的人。 “可曾有人看到雅间内离开的人是谁?” 山矾惭愧地摇头:“只知道是一个女人。”至于旁的,大郎君耳聪目明,他不想打草惊蛇,再者,也实在查不到更多。 不知谁扫尾扫得那般干净,若不是后厨洗碗的大娘无意间看着平时鲜少有人走的那侧楼梯有一抹倩影飞快掠过,他也无从得知。 一个女人。 莫名地,谢纵微想起前几日在春霎街,人影憧憧间的惊鸿一瞥。 这个念头才出来,他有些克制不住心底泛的痛与贪,微凉指腹落在眉心上狠狠揉了揉。 山矾屏气凝神,好半晌,才得了一句让他先退下的话。 寒夜孤寂,桌案上的灯烛被扑进来的风吹得凌乱,有几缕光影落在他线条清隽的脸庞上,像一座被笼在万古长夜里的孤山。 这阵寂静持续了很久,直到外面又传来求见的声音。 谢纵微听出是他安排在双生子身边的侍卫。 “让他进来吧。” 谢纵微有些疲惫,半阖着眼,神情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却在听到温泉别院四个字时,倏地抬起眼,沉睡的玉山在须臾间弥漫起危险的迷雾。 “你刚刚说什么?” 侍卫被首辅大人莫名变得冷沉危险的视线盯得后脖子发凉,下意识按照他的吩咐又说了一遍。 “大人,两位小郎君说跑了一天马乏得很,让属下过来和您说一声,想去您半山腰那座温泉别院泡一泡……” 半山腰。温泉别院。 侍卫看着谢纵微脸上突然露出的笑容,不敢多看,连忙又低下了头。 大人怎么笑得那么让人……瘆得慌? 第20章 “别院一直有人洒扫,叫他们直接去吧。”顿了顿,他又道,“若是天色晚了,你让他们在别院歇一夜就是,不必急着赶回来了。” 侍卫连忙点头,他一定不会辜负大人一腔慈父之情,要在两位小郎君面前好好提一嘴。 营帐里重又安静下来,谢纵微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雕刻着的仙鹤纹图案。 力道有些大,凸起的图案磨出钝的痛感,他的神智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半山腰,温泉别院。 他只带一个人去过。连替他打理产业的钟叔都不曾知晓。 除了他自己与在别院洒扫维持的老哑奴,唯有一个人知道。 那个人在世俗眼中,已经坠崖身亡,不见人间十年。 他的妻子。他的发妻。他的亡妻。 该用什么称呼她更妥当? 谢纵微忽然笑了,深邃凤眼里泛红的血丝像是蛛网,覆上他的心间,一刹间攫紧,逼得他几乎快喘不上气。 在这样剧烈而密集的疼痛中,谢纵微更用力地握紧了扶手,将这些时日以来感知到的种种异样的微妙串联起来。 谢纵微是理性至上的人,但此刻,他相信他的直觉,还有冥冥之中的牵引。 “你不肯入我的梦来,是因为在外面活得很自在,是不是?” 声音沙哑颤抖,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在这空荡而寂静的营帐里,却回荡出令他心潮澎湃的响声。 谢纵微阖上眼,再睁眼时,眼尾的红已经消失不见。 戍守在首辅营帐门口的侍卫见大人突然往外走,下意识想跟上去,却被谢纵微冷得骇人的神情吓了一跳。 “不必跟着。” 他来到双生子的帐篷。 里面没有点灯,黑黢黢一片,他却顾不得让人点灯,直直走向其中一张床铺。 上面凌乱堆着东西,牛角弓、箭囊、还有几件衣裳。 一看就知道是谢均霆的床铺。 不问自取即是偷。但谢纵微此时顾不得什么礼义廉耻,他只想要一个答案。 那抹颀长身影在床前僵了半晌,终于,他抬起枕头,细长如玉竹的手指往里探去。 该感谢均霆从小到大都喜欢把心爱之物藏在枕头下的习惯没有变么? 被压扁的山楂饼,硌得他后脑勺发疼的九连环。 还有。 谢纵微慢慢地,从枕下抽出一张柔软的巾帕。 指腹轻轻压上右下角的那朵云彩,感受着针线图案微凸起的质感,谢纵微闭了闭眼,压下眼底的酸涩。 原来是她。 真的是她。 彼时新婚,三朝回门时,岳母曾笑着与他提起,她小的时候学女红,起初还能静下心,但到了最后要收尾的时候,便总是不耐烦,收针的时候常被针尖戳中指腹。 久而久之,她就有了个习惯,最后收针的时候,她总习惯多绣一针,换一头收尾。 谢纵微摩挲着那一角几乎不会引人注意,小如米珠的凸起。 他留在书房的那张帕子是这样,眼前这一张,也是如此。 这个发现让他心底的猜测像是一块巨石,砰然落地。 又像是有一把火丢进了他周身血液里,轰地一下,眨眼之间,便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帐外响起侍卫巡逻走动间铠甲摩擦碰撞而发出的铮鸣声。 天子正在围场之中,此时骊山已经宵禁戒严,连一只鸟都别想轻易飞出去。 再等一晚上。只需要再等一晚上。 谢纵微攥紧了手里的巾帕,他已经等了十年了,再多一晚而已,他应该习以为常。 他走出帐篷,看着沉如墨色的夜空,忽地在想,后裔为什么要射掉另外九个金乌? 今夜可真是漫长。 …… 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盯上的施令窈还在开开心心地照镜子,确认自己仪容衣衫都很完美,这才高高兴兴地准备出门。 正蹲在院子里浇花的绿翘看见碧衣红衫的女郎出门来,只觉得眼前一亮。 绿翘忙道:“娘子,您这是要出门吗?需要我陪您一块儿去吗?” 施令窈这次出门是要去见周骏,一来是给她这次的分红,二来也是商谈之后的合作。 桃花靥在汴京城的大姑娘小媳妇儿里出乎意料地受欢迎,他想要趁热打铁再推出新的香粉胭脂,特地邀了施令窈去茶楼详谈。 她想了想,点头:“你和我一块儿去吧。” 她虽然和大宝小宝解释过之前和周骏他们做了交易,才攒了些银子下来,但两个孩子没有和周骏他们打过交道,怕也不放心,让绿翘跟着也好。 绿翘高兴地嗳了一声。 周骏近来可以说是春风得意,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不说,他们商号在汴京也算是有了一席之地,若是能与施娘子定下长期合作的关系,之后的路想必会更顺遂些。 施令窈经历了这么一遭,也有了自己的考量。 她喜欢珠玉首饰,喜欢每日都穿不一样的衫裙,喜欢给她的孩子们买东西。 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她手里有钱。 从前她被耶娘捧在手掌心里,出嫁后做了谢家妇,从来没有为吃穿用度发愁的时候。 但时移世易,就算与耶娘相认,施令窈也断不可能厚颜到要让耶娘、弟弟继续养着她。 她偶尔享受一番双生子的孝敬,感觉很好,但一味地依靠两个孩子,施令窈会觉得在善水乡拼命舂花瓣的那个自己很傻。 周骏听到施令窈想要自己开一个香粉铺子的时候,浓眉微挑,近日总是微微发热的大脑慢慢冷静下来,他审视着对面坐着的女郎。 她很年轻,也很美,鲜妍灵秀的脸庞上没什么忐忑之色,仿佛笃定,他一定会同意她提出的合作。 周骏笑了,他想起当初第一次见面时,施令窈便说她有办法让他们在大聿二十三州都赚得盆满钵满。 谁能想到一个柔柔弱弱的女郎,说不定还真有本事把这句话变成现实? 他颔首:“施娘子,合作愉快。” 施令窈的意思其实也很明确,她在汴京开铺子,汴京之外的地方要买到她铺子所产的香粉,只能通过周骏他们手底下的渠道。 这样互惠互利的事,周骏哪里有不答应的道理。 见他给到了明确肯定的回复,施令窈微微提着的心也落了下来。 桃花靥开了个好头,施令窈拿着新鲜出炉的分红,又和周骏商量了一会儿具体事宜,出来之后便和绿翘往春霎街去了。 有银子了,先把上次看中的那对耳铛买下来! 到了满玉楼,施令窈看着那对用粉碧玺与翠玉制成的耳铛,怎么看怎么美,正想让侍者帮她包起来结账,身边却传来一道怯怯的女声。 “我看这朵珠花便不错。表哥觉得呢?”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23节 施令窈随意瞥了一眼,却发现来人正是那日和谢拥熙来买首饰,准备与谢纵微相看的女郎。 她身边陪着的男人……可不就是谢拥熙的夫婿,梁云贤?! 梁云贤,和他表妹? 施令窈瞥了一眼,又往她们旁边看了看,没瞧见谢拥熙,更觉得这事儿有趣。 表哥和表妹,是一个易引人遐思的亲戚关系。 更何况梁云贤那个人么,总有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清高,对妻子却又极好,谢拥熙脾气大,他也一概包容,从不与她红脸。 看来这十年里,没有变的人才是少数。 施令窈感慨一句便罢,别人的事她才不乐意管,更别提这里面还有一个她讨厌的谢拥熙。 绿翘殷勤地护着施令窈走出了满玉楼,才一出去,就有湿润的水意落在脸上。 “娘子,下雨了呢。” 绿翘有些烦恼,她们的马车停在春霎街的另一头,从这儿走过去,得淋好一阵子的雨。 她想起那位冷玉般的小郎君叮嘱她的话,娘子体弱,要多照顾她。 “娘子在这儿等一等,婢去隔壁的铺子买把伞来。” 施令窈望着屋檐下滴落下来的雨珠,飞快坠下,啪嗒咂到青石板上,积到浅浅的石坑里。 听到绿翘的话,她点了点头,又把她手上提着的东西接了过来:“去吧。” 绿翘踏着有些急的小碎步走了,施令窈不想碰见梁云贤他们,特地往旁边站了站,准备静静地发会儿呆,想着等香粉铺子的事儿有个章程之后便出发去江州见阿耶阿娘。 还有阿弟。 她坠崖的那年,他才十五岁,比现在的大宝小宝大不了多少。再见面,就是二十几岁的青年了。 耶娘会因为她的死讯苍老成什么模样,她更是不敢想。 施令窈叹了口气,总觉得命运过分奇妙。 或许雨天总会把人的心情洇成糟糕的一团,施令窈感受着冰冷的雨丝落在脸上,眉眼间难得多出几分忧郁。 她知道,她和两个孩子相认,又会在汴京开铺子做生意,之后少不得会遇见从前相识的人。 这里面,包括谢纵微。 ……但老实说,她现在还没有做好和他见面的准备。 他总是高高在上,像是死寂的静湖,不会有一丝的波动。她呢?却还是会为他与别人相看的事气到生病。 一点也不公平。 从前也是这样。夫妻之间,总是她在乎得要多很多。 绿翘回来了,正低头准备撑伞。 见施令窈直愣愣地就要往雨里走去,绿翘及时拉住她:“娘子,打伞,得打伞啊。” 施令窈脚步一顿,怏怏地哦了一声。 绿翘见她情绪不大高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停下了絮叨,只在听到一阵马蹄重重踏过青石板的声音时,忙拉着施令窈往路边避了避。 绿翘这样又撑伞又拿东西有些辛苦,施令窈接过伞继续撑着。 伞微微倾斜,甩出一串晶莹雨珠。 油纸伞轻扬,伞面下露出一张粉若春桃的美人面。 马蹄声蓦地一停。 施令窈莫名觉得身上冷飕飕的,后心发凉。 像是……被一头许久不曾进食的野兽给盯上了。 她皱了皱眉,朝着那阵令她不适的视线来源望去。 却直直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瞳之中。 雨下得越来越大了,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男人身上一丝避雨的物事都无,豆大的雨珠顺着他俊美无俦的脸庞滑落,身上的衣衫尽数湿透,却一点儿也不显得狼狈。 是谢纵微。 施令窈心头倏地一紧。 这次不遮不掩,两人四目相对。 她忽地就生出了逃跑的冲动。 事实上,她也真的这么做了。 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扭头就要往马车上爬,谢纵微久违地尝到肝胆俱裂的滋味。 “施令窈,你敢跑?!” 第21章 山矾虽然跟在谢纵微身边快十五年, 但还是不敢说一句了解他。 在他,乃至许多外人眼中,如今位居首辅的谢纵微向来克己复礼, 夙夜匪懈, 再苛刻的政敌也难从他身上挑出不妥之处。 但大人昨夜很奇怪。 他不顾外人乃至天子可能会有的反应,披着一身夜色霜露,沉默而固执地站在山坡上,眺望着那道由重重禁卫们戍守着的关卡。 只等天色一亮,到了禁卫放行的时候, 枯站了半夜的人身影没有丝毫停滞,须臾间便翻身上马,扬鞭狂奔。 从骊山到汴京, 即便是骑马, 平时也总得花费上两个时辰才行。 更遑论走到半路时天上便落了雨,按理说花在路上的时间会更多些。 但山矾没想到,大人丝毫不在乎淋雨这回事, 犹如一支离弦的箭簇, 带着悍不可挡的力量,直直奔向他的终点。 山矾习惯了服从, 沉默地擦去脸上的雨水, 跟着谢纵微一路狂奔, 赶回了汴京城。 但…… 为何又要往春霎街去? 山矾不太理解自家大人对于春霎街的钟情之处,平时出宫归家时, 总会让车夫从春霎街绕一段路后再回谢府。 明知这样绕路要耗费多一倍的路程, 对于政务繁忙的内阁首辅来说,他的时间有多么珍贵,不必多言。 但他却愿意日日如此, 沉默地、重复着浪费他的时间,路过一段令人摸不清头脑的路。 但大人下了决心的事,任何人说都没有用,山矾面无表情地跟在他身后。 从昨夜开始,一切都奇怪极了。 山矾看着谢纵微突然停下来,他也连忙勒紧缰绳,让爱马停下。 难道大人的疯劲儿停了十年,又要复发了? 山矾想起十年前大慈恩寺后山的那一幕,仍觉心有戚戚。 当时大人的一只脚已经遥遥欲晃,迈出了山崖,若非他飞扑过去死死抱住大人的腿,给后边儿的老太君争取了一点时间,只怕谢家的一双小郎君就会在一日之内同时失去耶娘。 那日也下着很大的雨,老太君嘶哑中难掩心痛的呼唤声,两个幼子稚嫩又尖细的哭声,还有…… 雨下得实在太大了,山矾仰着头看向大人,想看他脸上是否有了动容之色,放弃随夫人而去的疯狂念头。 却看见有什么晶莹的东西顺着他的眼角滚了下来,和雨水一起砸进泥地里。 或许有些也随着泥水滚落到了山崖之下,代替大人,见到可能此时已经玉陨香消的夫人。 殉情,实在不是,也不该是谢纵微做的事。 想到那些陈年往事,山矾也不由得叹息一声——但那声叹息很快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盖因他看见了站在马车旁的年轻女郎,雪肤花貌,碧衣红衫,站在淅淅沥沥的雨幕里,像是天地间唯一一朵明艳的朱顶红。 山矾的眼睛瞪大了,这是,死而复生的夫人?! 很快,山矾的眼睛又瞪大了一圈。 他看见夫人慌慌张张地转过身,就要往一旁的马车上爬,骑在马上的大人像是被她下意识躲闪的动作给激怒了,翻身下马间,被雨水浸透的衣袂甩出一道凌厉又匆忙的弧度,不过眨眼间,就来到了她面前。 把她挡得严严实实。 山矾有些遗憾,他还想再细看看,是不是夫人。 雨似乎越下越大了。 施令窈不喜欢这样的天气,潮湿的水雾笼罩在她周身,会让她觉得心头滞闷。 但眼前的男人带给她的压抑感,远比乌云低垂、雷雨俱下的天气还要可怖。 施令窈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马车,她知道,今天是逃不过了。 “你冷静些,我可以解释……” 施令窈鼓起勇气,看向一直沉默的男人。 两个人的视线在刚刚相遇的一刹间交触,之后又由她主动断开。 现在,施令窈重新看向他。 他此时其实很狼狈。 一身都湿透了,头上的紫玉冠在雨水的冲洗下显出愈发温润的光泽,便更衬得他的脸色冷白得吓人,像是没有生机的瓷。 是她从未见过的谢纵微。 那副端严若神的皮囊之下带着隐隐的脆弱与疯狂,像是灰黑的潮水在拼命冲撞着屏障,咆哮着要冲出去,把他们两个人一起淹没。 若她这个念头被谢纵微知道,多半会含笑点头,表示同意。 他们两个人一起死去,那多圆满。 谢纵微没有说话,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紧紧地盯着眼前的人。 就在他面前,很近,只要他伸出手,就能触碰到她。 远山眉,杏核眼,嫣红饱满的唇。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24节 还有,湿漉漉的,无辜的眼神。 她只是说了一句话而已,就轻而易举地勾动他一直埋在心底最深处的贪与欲。 像是一滴甘露滴落,猝不及防下,那些被他强制压成深寒冰层的东西都迫不及待地冲破樊笼,嘶吼着涌上,要吞没他的神智,让他变成一个只知道掠夺与占有的疯子。 不对,他早在十年前就疯了。 十年来,他冷眼旁观着自己的躯体行尸走肉般活着,他继承了家族的责任与重担,实现了初入仕时的野望与抱负。 却没有一日真正开怀。 “解释?”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微微的哑,与从前拂动琴弦般清润悦耳的声线不同,落在施令窈耳中,觉得有些别扭。 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就让施令窈觉得,面前的男人,的确是她十年后的夫君。 比她多了更多阅历,见识过更广阔的天地。 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沟壑越来越深,她懵懵懂懂地醒来,发现他已经走得很远了。 依照谢纵微的性子,又怎么会回头? 施令窈没有说话,一张玉娇花柔的脸庞也跟着沉默下去。 像是,在抗拒与他交流。 谢纵微忽地冷笑一声,带着微微的嘲弄之意,欺身上前,紧紧攥住她的手腕。 像是握住一团羊脂玉,温热、细腻。 他像是被她身上的温度烫了烫,细长有力的手指不自觉松了松,旋即,握得更紧。 淋了一路的雨,他的手冷得像冰,甫一触碰上她的手腕,施令窈就忍不住皱眉。 两个人眼里、心中都只有彼此,耳畔雨声如瀑,很好地掩盖了在一旁偷看的众人不自觉发出的抽气声。 谢纵微凝视着妻子不自觉颦起的眉头,含怒而贪婪的视线像是蜿蜒的蛇,游走过她的脸。 “方才你是想逃上马车,离开我,又走得远远的,是不是?” 谢纵微之前从来没有用这样冷戾的语气和她说过话。 施令窈一时呆愣在原地。 下一瞬,她心头些微的委屈在一阵突如其来的外力冲击下短暂消退。 她觉得自己像是腾在云雾中——谢纵微拦腰把她抱起来了! 默默围观的众人再度失态,发出好长的哇哦声。 绿翘持续目瞪口呆中。 施令窈脸都红透了,感受着男人结实有力的臂膀牢牢地抱着她,很快便将那袭碧衣红衫给洇湿了,她气恼地举拳要去打他:“你把我的新衣裳弄湿了。” 在谢纵微冷戾的眼神下,坐在车辕上的车夫吓得心怦怦乱跳,忙不迭地爬了下来。 他抱着怀里轻飘飘像是一只羽毛的人,将她塞进马车里,听得她一声嘟哝,似是很不满的样子。 谢纵微却突然笑了。 那笑仍带着不快的意味。 “你缺衣裳,为何不来寻我?” 织衣阁连续十年,每季每月都会依着她的身段、喜好送来新衣,她的嫁妆箱笼都已经装不下了,有些衣衫已经染上了陈年的痕迹,慢慢在箱笼里枯萎、褪色,染上陈腐的气息。 却始终等不到它们的主人。 有时想起她,心情实在难受到极点时,谢纵微会去长亭院,看着满屋的新衣裳,默默出神。 他时常觉得……自己和满屋无人问津的衫裙没什么两样。 施令窈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气得皱眉,一边手忙脚乱地躲到车舆里面,一边睁圆了一双漂亮的眼瞪他:“我有手有脚,要穿新衣可以自己买,为什么要找你?” 若是从前的施令窈,说这话时难免还有些气短心虚,但现在她也体验过凭着自己的双手挣到银钱的味道,自觉腰板挺直,看向谢纵微的眼神里含了不肯服输的倔强。 谢纵微顿了顿,没说话,自己也上了马车。 山矾暗暗叹了口气,默不作声地上前接替了车夫的工作,还不忘疏散人群。 绿翘在原地呆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之后急得都蹦了起来。 当街抢人啦!她的娘子! 绿翘又急又怕,都哭出声来了。 许是见她可怜,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心道:“妮儿,恁哭啥嘞?你家主子可是要飞黄腾达走大运嘞!” 绿翘不解。 那人的眼光里含了些同情:“一看你就是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刚刚拉着你主子不放的人,可不是寻常人,那是谢纵微,谢纵微啊!” 提及谢纵微的名字时,她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却能从颤抖的尾音里听出她的激动。 旁边有人路过,听了一耳朵,尖叫道:“不可能!谢大人是全汴京最洁身自好的俊鳏夫,怎么可能在大街上和一个女人拉拉扯扯!” 得,这人错过了一出好戏。 很快就有看完了全程的小媳妇儿和她复述刚刚发生的足以震动全汴京街头小巷的桃色纠纷。 绿翘听着周围的大姑娘小媳妇儿们叽叽喳喳,或是抱头尖叫或是嘿嘿嬉笑,只觉得晕乎。 所以……她要去哪儿找娘子啊! 要是被那两位小郎君发现她把娘子弄丢了,又该怎么办啊! …… 马车一路疾驰,却意外平稳,一点儿也不让人觉得颠簸。 这辆马车是谢均晏安排给她代步用的。 他知道施令窈喜欢逛街,但槐仁坊离春霎街有一段距离,为了不让身体柔弱的阿娘吃力,他贴心地安排了马车,连车夫也备上了,方便她兴致上来了随时都能乘车出街。 施令窈对儿子的孝敬感到十分受用,但现在谢纵微和她挤在一辆车上,她觉得很别扭。 平时也没觉得车里那么逼仄啊…… 谢纵微上来之后,一直没说话,只沉默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她脸上盯出一个洞来似的。 施令窈极力掩下心底泛起的不安,细白的手指攥住绣着兰草百合的碧色衫子,揉出一团褶皱。 她的这些小动作当然逃不过谢纵微的眼。 但他仍旧没说话,眸光幽暗,落在她一如当年,鲜妍灵秀的脸庞上。 谢纵微当然发现了妻子的不对劲。 十年不见,她却仍旧是往昔模样。 光是容貌便也罢了,那双眼睛却仍如从前那般澄澈灵动,没有染上世俗红尘中的疲惫与麻木。 谢纵微故作平静的皮囊之下是澎湃狂吼不休的心潮。 十年不见,她依然鲜活、美丽,他却死气沉沉。 他们面对面,坐在一起,彼此之间却有着再明显不过的天堑。 像是一朵正值芳时的花,和一截从内部腐朽、溃败的木头。 没有人会觉得他们相配。 谢纵微垂下眼,骄傲如他,在这种时候,也不愿意在‘死而复生’的妻子面前展露他的脆弱与悲伤。 “你回来了。” 谢纵微紧紧盯着她,语气晦涩:“……第一个找的,却不是我。” 她心里只有儿子,没有他么? 那双幽深如夜潭的深邃眼瞳倏地缩了缩,他唇角勉强向上扯了扯,勾出一个让人后心发凉的冷笑。 “怎么,你嫌我老了?” 施令窈被他怨夫似的口吻惊了一惊。 很快她又反应过来,生气地摇头否认,耳畔的珊瑚珠殷红如血,白若凝脂的耳垂在谢纵微眼前晃了晃。 像是凝成的牛乳。 施令窈很不高兴:“你少冤枉我!” 她不想回到他身边,才不是因为他如今已经年过三旬,凭白空长了她十岁。 原因有很多,是夫妻情薄,是她不曾参与到他那段岁月而带来的疏离与隔阂,是耶娘远走、姐夫远调背后可能与他的牵连,是得知双生子不曾被父亲用心照拂长大的失望。 有太多东西横亘在她们中间。 从谢纵微口中听到‘嫌弃他’这种话,让施令窈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现在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谢纵微沉默地盯着她的时候,施令窈为了表示不满,也盯了回去。 年过三旬的谢纵微,在世人眼中正是年富力强,甚至仍可以称上一句年轻有为的年纪。匆匆十年的岁月没有在那张超逸若仙的脸庞上留下什么痕迹,除了他愈发犀利深邃的眼神,令人心惊,被他冷冷扫过一眼,大概都要心惊胆战许久。 施令窈别过脸,强行断开与那双深潭般的眼摄入心魂般的对视,闷闷地重复了一句:“……反正在你眼里,我做什么都是冲动、贪玩、笨。你爱怎么想怎么想。” 这番话里很有些自暴自弃的意思。 谢纵微看着妻子气鼓鼓的侧脸,或许是因为太激动了,柔白的脸庞上浮着淡淡的红晕。 他甚至能看清她面颊上细细的茸毛。 像是一个赌气又委屈的小孩子。 谢纵微凝视着她。 施令窈倔强地一直扭过脖子,不看他。 良久,他发出一声沉沉的叹息:“不要把我想得那么坏。阿窈。” 为什么她们母子三人都喜欢把他看作十恶不赦的大魔头? 他落在膝上的手微微动了动,指腹触及掌心,还好,已经不冷了。 他这才放心地握住她的手,贪婪地感知着她的温度。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25节 鲜活、温热。 梦境,或是巫术,又或是鬼魂,会有这样真实的,让人忍不住想要流泪的触感吗? “我是人!” 施令窈被他温热的手紧紧握住,听着他似是无奈,似是叹息地唤她的小名,柔软雪团下的心很不争气地开始怦怦乱跳,却在听到男人低声呢喃的瞬间尽数化作不满。 大宝以为她是需要人气生机滋养的鬼魂,小宝以为她是会瞬移之术的桃花精,原来祸根都出在他们阿耶身上! 谢纵微看着她因为不高兴而分外明亮的眼睛,竟然笑了:“我知道,你是人。” 是施令窈。是天地间独一无二的施令窈。 男人的态度陡然软化下来,变得十分柔和,反而让施令窈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夫妻三载,他们还有一双孩子,若是可以,她也不想和他把关系闹得太僵。 让两个孩子难做,有了阿娘就不能再有阿耶? 这是施令窈不愿见的情况。 她清了清嗓子,婉转道:“我知道,你此时心里有些乱,有些理解不了……”她顿了顿,还是不敢把事实告诉他,只含糊道,“你就当我误打误撞,永葆青春了吧。” 误打误撞。永葆青春。 小骗子。 谢纵微轻轻重复了一遍那八个字,幽深眼瞳里倒映出她鲜妍美貌的脸庞,语速放得很慢,一字一顿。 像是在山涧冰冷刺骨的水流浸透了似的,话音落下,有无形的风溅起水花,落在耳廓里,冻得人一激灵。 施令窈偷偷看他一眼,只觉得老男人真是喜怒无常。 她刚刚那句话,有什么冒犯到他的地方吗? 施令窈有些懵。 没了她,他不也过得很好,更好吗? 官运亨通,权倾朝野,除了在三妻四妾庶子成群这方面她可能冤枉他了,但就招桃花这件事儿上,他自己也不清白啊! 谢纵微默然半晌,看着妻子脸上无辜懵然的神情,心底像是被谁狠狠凿开了一个大洞,有凛冽的风呼啸着往里灌,吹得他浑身都泛起麻木的冷意。 “阿窈,你教教我,怎么才能做到像你这样。” “没心没肺。” 语气冰冷,尾音低沉,勾出隐隐的讥讽。 随之而来的,重新恢复温热的手覆上那张娇艳的脸庞,感受着手底下细腻若美玉的触感,带着茧的指腹轻轻刮过她丰盈柔软的面颊。 与他此时冷冰冰的模样不同,他的动作,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 其间透露出的隐隐眷恋让施令窈有一瞬的恍惚,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咬着唇别过脸去。 那只还余留着她颊边温度的手停在半空中。 施令窈反复咀嚼着‘没心没肺’四个字,内心的怒火越来越炽,她拍开谢纵微仍僵着停在她面颊旁的手。 ‘啪’的一声,又脆又响。 “我怎么没心没肺了?” 谢纵微看着她因为怒意勃发而愈发晶亮的眼睛,眼神淡漠:“不是吗?” 为什么要把他们之间缺失的十年用一种格外轻描淡写、满不在乎的语气提起、略过。 难道在她眼中,他的存在,他的感受,都是不值得一提,不值得她关心在意的东西吗? 谢纵微不愿意承认,更不愿意接受。 “我们有十年不曾相见。你不问我这十年是怎么过的,难道也不关心均晏,不关心均霆么?” 施令窈唇瓣微动,没好意思说,她早和双生子相亲相爱共叙天伦了。 “哦,我忘了,均晏与均霆早就与你见面了。可笑我直到昨夜,才明白,为什么他们两个近来心情都那么好。” 施令窈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他刚刚那句‘第一个找的,却不是他’是什么意思。 原来他知道了,她已经和大宝小宝母子相认。 “你是怎么知道的?” 看着她因为心虚而不停扑簌眨动的眼睫,谢纵微笑了一声:“温泉别院。” “除了你与我,知道那处产业为我所有之人,唯有一个老哑奴。” “昨日两个孩子突然派人来请示我,想去半山腰的温泉别院。阿窈,你猜一猜,我当时在想什么?” 他的语气褪去冰冷,超逸若仙的脸庞上甚至带上了淡淡的笑。 施令窈抿紧了唇,阻止自己在这种气氛明显不对劲的时候还要被男色所惑。 她索性错开眼,不去看他,嘟囔道:“还能想什么……想我是一个抛夫弃子,狠心无情的坏女人吧。” “不。” 她也并非全然无心。 至少,她会怜爱她的骨肉,会主动与他们相见,不是吗? 只有他,只有他一个人,得不到她哪怕一丁点儿的垂怜。 “我在想,那年你我新婚,在温泉别院……”他顿了顿,“均晏与均霆也算故地重游。又因他们无意中露出的马脚,我才确定,是你,你回来了。” “缘分可真是奇妙,阿窈,你说是吗?” 听着他用喟叹的语气漫不经心地说着当初在温泉别院的事,施令窈的脸倏地红透了。 从骊山回去一个月后,她便诊出了身孕。 她也没想到,居然是在这一块儿露出了破绽。 车舆内一时只剩下尴尬的气氛缓缓蔓延。 半晌,施令窈才道:“你冷静些,听我说……” “你?”谢纵微难得粗鲁地打断了她的话,一双寒潭似的眼眨也不眨地望向她,“阿窈,自我们重逢以来,你便一直以‘你’来称呼我。是否十年的岁月实在太长,让你忘了,我是你的谁?” 十年。 谢纵微放不下这件事,也不愿意接受她含糊其辞的解释。 施令窈当然明白他的执拗。 但她也觉得有些无奈。 对她来说,眼前的这个人熟悉又陌生。一月前,她仍与他是相敬如宾的夫妻。 但现在坐在她面前的人,被磨成了温而厉、威而不猛的模样,对她来说,有些难言的陌生。 “我们是拜过天地,饮过合卺,明媒正娶,生死与共的夫妻。” 见她久久不曾言语,谢纵微按下心头的燥与怒,温声提醒她。 “阿窈,于情于理,‘你’这样的代称,被你用在我身上,显得太过冷淡,不是么?” 他这么一番循循善诱,不就是想听她叫一声‘夫君’? 施令窈看着那张超逸若仙的脸庞,仍是让她怦然心动的模样。 她清楚地知道,如果她就这么跟着他回到谢家,回到他身边,她仍能风风光光地做她的谢家妇。 但谢纵微还是谢纵微,十年过去,他身居高位,眼界、心思都用在了更广袤,她或许完全不懂的事情上。 她们两个人被一纸婚约绑在一块儿,施令窈偶尔也会想,这样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其实谢纵微并不愿接受。 但他的性格使然,既然答应了,就会接受她作为他的妻子。 这样的话,其实换谁来坐上谢夫人的位置,他大抵不会在意。 两人重逢,过去她介意的,失落的那些事,毫不意外地会再次发生。 “我明白你的意思。”迟疑着,施令窈还是开口了。 在男人深邃幽幽的视线中,她的语速放得有些慢,一字一句,却说得十分认真。 “但,我觉得,十年的分别,或许是上天给我们各自的启示与机遇。” “反正你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现在你已位居首辅,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有句老话说得好,升官发财死老婆,阴差阳错,这样不是也挺好吗?” 施令窈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轻松一些。 但谢纵微的脸色实在是太可怕了。 “不要说这样的话。我的前程与地位,和你的生死没有干系。” 谢纵微眉眼间含着显而易见的愠怒,紧接着,他又道:“阿窈,你不愿意告诉我这十年你去了哪里。是因为你自己也不清楚,是吗?” 施令窈一愣,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但谢纵微显然不需要她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那日你乘着马车坠下悬崖,所有的人都告诉我,你已经去了。” “我不该再强求什么,令你也生了执念,魂魄不安。” “后来,我去了一趟大慈恩寺,远明方丈只告诉我一个字——缘。” 许多个难以入眠的深夜,谢纵微看着高悬的月亮,反复想着缘之一字的意思。 十年过去,他仍没有参透。 只在几个时辰前,他依稀明白了一些。 施令窈在他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中下意识地感到心里发慌。 他未免太敏锐了些,敏锐到她忍不住生出惧意——万一谢纵微大义灭亲,把她当作妖女拉去当柴烧怎么办? 她害怕的时候,眼睫颤动的频率会加快,有些像被握在掌心的蝴蝶,在绝对强势的力量下只能凄楚无助地抖动翅膀。 看起来真可怜。 谢纵微叹了口气,妻子仍是从前青葱美好的模样,做出这副委屈模样,他除了心疼,又有些些莫名的怜爱与……自卑。 他已经人至中年,被多年的官场生涯打磨得沉闷、无趣,她却还是亭亭玉立的花,鲜妍美好。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26节 被她这么看着,谢纵微心底悄然生出了几分自惭形秽。 “阿窈。” 他握住那截柔润如羊脂玉一般的手腕,让她的手轻轻贴在他的脸上。 即便他纵马疾驰,速度再快,也实打实地淋了一个多时辰的雨,手是热的,但他的脸冷得像是一块寒玉,施令窈刚一碰到,就被那阵冷得像冰一样的触感激得下意识想要挪开手。 谢纵微紧紧攫住她的手,不肯放。 “你看着我。” 施令窈别扭地垂下眼,偏不按照他的话做。 看着她倔强的样子,谢纵微垂下眼,过分茂密的眼睫扑簌簌拂过她的手指,有些痒。 “我没有办法不介意这十年。它太漫长。”谢纵微垂下眼,心头被生生剖开一个血的痛与她现在正在他身边的欢喜两两相冲,混合成了一种矛盾的,既痛且爽的感觉。 过去那么多个没有她的日夜,谢纵微不愿,也不敢去回想。 “漫长到我已经老了,你却没有变。” 谢纵微的语气里带着让人心里发酸的晦涩与黯然,眼神却直白到让人心惊,施令窈怔怔地抬起头,看向那张神仪明秀的脸庞。 他明明是一个很骄傲的人。 现在却亲自把他的脆弱、不堪,都递到她面前。 施令窈突然觉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不忍心打破谢纵微眼中浮动着的,柔软的期冀,也不愿意强迫自己继续做他的妻子。 她沉默的时间太长,谢纵微抿了抿唇。 “我们先回家。” “你的小鸟,我已经养到第七代了。” 提起那只聒噪的白班黑石鵖,谢纵微的声音很轻。 像是怕戳破他来之不易的梦。 “你要去看看吗?” 施令窈唇瓣微张。 在两人重逢前,她夜里睡不着觉时,也曾设想过谢纵微可能会有的反应。 惊讶、平静、尴尬、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却唯独没有想过,谢纵微会执拗地想要留她在身边。 她低下眼,声音有些闷:“我抛夫弃子的这十年,你不介意吗?” 察觉到她隐隐的松动,谢纵微喉结微动:“说不介意是假的。” “我可以等,等到你愿意告诉我里面的秘密。” 施令窈嘟哝两声:“到时候吓死你……” 看着妻子的小女儿娇态,谢纵微脸庞上露出几分笑,哪怕心底疯狂涌上着的,诸如‘抱住她’、‘亲吻她’这样疯狂想用亲近来证明她的存在的情绪歇斯底里地逼近他,但他仍克制地坐在原地。 她愿意和他一起回家。 谢纵微想,这便足够了。 “我们找个地方说话吧,不用去谢府。” 谢纵微才舒出的那口气又猛地提了起来。 他敏锐地察觉到,她言语上的抗拒之意。 她用的是‘去谢府’,而非‘回家’。是一个把主客、亲疏关系分得很清的一个说法。 沉默半晌,马车碾过石板的声音仍旧又快又闷,谢纵微的视线落在车帘下缀着的一排流苏上,鹅黄嫩绿的配色,是她会喜欢的。 她总是这样,喜欢漂亮、鲜活的东西。 “阿窈,那里是你我的家。”谢纵微没有看她,紧绷的手背上分布着青筋像是蜿蜒慢行的蛇,莫名可怖。 “也是均晏与均霆的家。你不想孩子们大大方方地唤你一声阿娘吗?” 施令窈冷笑一声,他倒是有脸拿大宝和小宝出来劝她回家。 老男人心思真多! “我是他们的阿娘,血脉相连,有什么不能大大方方拿出来说的?”施令窈昂起下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一些,“你要怪我抛夫弃子,我的确没什么好狡辩的余地。但你呢?你做了什么?” 因为生气,她的语速有些快,夹杂着显而易见的埋怨之意。 谢纵微怔住。 他对两个孩子……很差劲吗? “阿窈,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谢纵微平静下来,“你来选地方,我不会强迫你,好吗?” 施令窈没说话,伸手想要撩起车帘,有风吹起一角缝隙,将由远及近的急促奔马声清晰地送入小小的车舆内。 听那架势,不止是一两匹马那么简单。 隐隐还有盔甲与佩剑腰刀碰撞时发出的声音。 谢纵微面色不变,却伸出手将她护至自己身后:“好好坐着。” 施令窈轻轻哼了声。 她从前最烦他这么一副拿她当作不省心的小孩子一样嘱咐的语气。 车外,山矾严阵以待,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按在腰间的刀上,但随着两拨人马越来越近,打头的两个少年面容越来越清晰,山矾先是松了口气,旋即又紧张地提了起来。 二位小郎君是从哪儿招呼来的人?! 且个个身披铁甲,坐骑精良,瞧着都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的练家子。 “山矾叔!” 谢均霆嗓门儿最大,见到山矾,又看看他身后那辆熟悉的马车,心里一松,后又恼怒起来。 阿耶怎么这么没有风度!先是翻他的枕头,现在又来劫他的阿娘! 他气势汹汹地驱马上前:“阿耶,快放开我阿娘!” 谢均晏骑着马跟在后面,不发一言,却面沉如水,怫然不悦的姿态过于明显。 山矾望了一眼他们身后的铁甲卫兵,想劝说几句,身后软帘微动,有一道淡漠男声响起:“均霆,你小声些,仔细吓到你阿娘。” 谢均霆被他阿耶的厚脸皮气得险些从马上跌下来。 会吓到阿娘的人,明明另有其人好吗! “大宝小宝!” 谢纵微将出口堵得死死的,别看他只是一介文官,但施令窈,他有着并不逊色于武将的爆发力,如风姿挺秀的山,平时看着不显山露水,但也是,很有料的。 施令窈飞快甩了甩头,把脑子里那些不合时宜的回忆都甩掉,为了让双生子看到自己,她不得不扶着谢纵微的肩膀,艰难地探出一个头。 “我在这里!” 兄弟俩看着在阿耶身后拼命蹦跶向他们示意的阿娘,又是好笑,又是心酸。 都怪可恶的阿耶! 谢纵微像是没察觉到兄弟俩愤怒谴责的视线一般,冷冷抬眉,问:“你们问谁借的人手?” 那群卫兵身上的气势过于骇人,并不是戍守皇城的禁卫们会有的样子。 谢均霆哼了声:“是秦王。” 秦王。 与谢纵微的猜测对上了。 他侧过脸,琉璃般的瞳孔在光影变换下蒙上了一层浅浅的釉色,里面含着的幽深之色更像是砚台里半涸的墨,浓得令人心惊。 “秦王与你青梅竹马之交,你们十年不见,这份交情还能让他接着庇护我们的孩子,真是叫我惊喜。” 施令窈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完这句话,默默撇了撇嘴。 惊喜没见着,倒像是生闷气。 “不过,我们也该择日上门谢过秦王,虽然他年纪大了,又不曾成家生子,更不知道如何教育孩子,这么轻易地拨给两个孩子这么多人,太过纵容他们,反而容易惹下祸事。但,他毕竟也是好心。” 谢纵微很想冷笑出声。 年纪大的,又不止是他一个。 秦王年轻时便是个花孔雀,去了边疆十年,不知道刮人的罡风有没有让他收敛收敛那股风骚劲。 谢纵微近乎刻薄地想着,低头看向妻子时,神色重又变得温和有礼。 “阿窈,你觉得我这样安排可好?” 第22章 好什么好! 施令窈实在不明白这个男人在想什么, 他对她是夫妻之情,是不得不的责任,还是失而复得的惊喜? 在谢纵微、双生子还有马车外那么多人沉默的注视下, 施令窈很想捂脸。 这个时候, 她很想谢纵微回到她熟悉的状态。 冷淡疏离,十天半月都不与她亲近温存。 也好过现在的咄咄逼人,让她尴尬又为难。 见她红着脸,眸光水润,腮似香荔, 愈发显出一种娇艳欲滴的羞与恼。 谢纵微不动声色地摩了摩指腹,微笑着追问:“阿窈怎么不说话?是因为记不起秦王是哪号人物了吗?” 那只风骚花孔雀,她能忘了, 那再好不过。 施令窈很无奈, 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小声道:“人家的卫兵还杵在那儿呢……你说话能不能不要那么刻薄?”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27节 施令窈自认坦坦荡荡,和秦王年幼相识, 也不过是因为当年施父承天子令, 入宫担任诸位皇子的太傅,一来二去, 她自然会比别人多些能与那些皇子公主们打交道的机会。 到了年纪, 她听从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与谢纵微结成了夫妻。 施令窈纳闷, 有什么地方戳动了谢纵微一些莫名其妙的点, 让他这么不顾风度。 也不怕别人听了回去告状。 施令窈忽地有些忧虑,谢纵微这么容易树敌,该不会遍地是仇家吧? 大宝和他长得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可别被误伤了。 她兀自在心里担忧两个孩子的安危,谢纵微垂眸,看着她紧紧扯着自己衣袖的手。 洁白、柔软。 像是开在他手腕上的一朵茉莉花。 天生就该依附着他生存,汲取他的精血长成,与他密不可分,紧密相连。 他的心仿佛也被茉莉花馥郁的香气浸染,有些醺醺然。 “阿娘。” 谢均晏驱马上前,打断了耶娘之间莫名让人觉得脸红的沉默。 他递了一张手帕过去,天青色的配色,看起来干净又柔软。 “阿娘,阿耶身上的衣裳还是湿的,您身子弱,别染上了寒气。擦擦吧。” 施令窈立刻换上一副感动的笑脸:“大宝真乖。” 见她忙不迭地放开谢纵微的袖子,认认真真地开始擦手,谢均晏眉眼间多了几分笑意。 谢纵微漠然地看着自己被丢开的衣袖,抬起眉,看向自己的长子。 “嗯,均晏一直都很懂事。” 语气平静,那股子阴阳怪气的劲儿却挡不住。 谢均霆看着浑身湿透,却一点儿也不觉狼狈,反倒仍端着一副矜贵模样的阿耶,想了想,道:“阿耶,要不然你下来骑马吧?风吹一吹,这样说不定衣裳还能干得快些。” 阿耶身体好,那么多年也没见他咳嗽几声,但阿娘不一样,她很柔弱,需要好好呵护。 阿娘前不久才得过一场风寒,万一被阿耶传染了寒气,又病倒了怎么办? 谢均霆的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众人俱是一静。 被兄长投以赞许眼神的谢均霆愈发有底气,催促道:“阿耶,快些下来吧。要我扶你吗?” 谢纵微唇角勾起一个冷淡的弧度。 他还没有老到需要下马车还要让人扶的年纪。 这两个好儿子,可真是—— 谢纵微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施令窈拼命憋笑的脸。 心头的不快像被一阵春风拂过,霎时便不见了。 是他与她的孩子,是他们共同的精血凝成的骨肉。 顽劣些……就顽劣些吧。 为人父,总要有包容的雅量。 有些人想当爹,都还没机会呢。 “均晏,去和秦王的人道谢,请他们先回去吧。” “我们处理家务事,莫要劳烦人家久等。” 面对长子时,谢纵微的神情与语气都不由得变得严肃,但在说起后半句话时,他话语中又隐隐流露出一种倨傲。 家务事。 他们是夫妻,是均晏均霆的耶娘。 区区一只老花孔雀,焉能与他相比? 谢纵微想,他太过在意,反而会让妻子想起那号并不重要的人物,平白给秦王那厮脸面。 谢均晏微妙地睨了一眼浑身湿透,却一派气定神闲的谢纵微一眼。 ……也不知道他在暗爽什么。 难不成阿耶看不出阿娘的抗拒么? 谢均晏抿了抿唇,少年人清俊的脸庞上流露出几分凝重。 不过他也分得清轻重缓急,温言谢过秦王卫兵之后,客客气气地将人送走了。 他转过身,看见阿娘细白柔软的手搭在阿耶肩上,轻轻推了推——谢均晏曾被那只手温柔地爱抚过许多次,知道她的掌心有多么绵软。 并不是多么大的力道,谢纵微却觉得半边身子都为之一酥。 有小勾子潜进皮肉之下,轻轻一扯,他就缴械投降。 他顿了顿,肩膀微侧,没有再继续挡着她。 双生子这才得以看到完整的阿娘。 谢均晏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眼施令窈,见她一切正常,没有受过委屈的样子,心里微微一定。 但他想起阿耶刚刚迥异于从前的样子,依稀有些平静的疯感,又直觉不好。 阿耶并不愿意放手。 但阿娘的态度已经明确,她不愿意回到她‘应有’的位置上。 谢均晏眉头微凝,这世上,他最不愿委屈的人,就是阿娘。 但要阿耶自退一步,谈何容易。 父子多年,彼此一个眼神、一个微妙的表情变化,彼此就能大致猜到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谢纵微瞥了一眼心机深沉的长子,又看了一眼跳到马车边上缠着妻子撒娇的小儿子,心又慢慢沉下去。 看来她们母子三人早就讨论了她今后的安排,彼此之间通过气了。 很显然,没有将他考虑进去。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去——”谢纵微的视线落在和儿子亲亲热热搂在一起的妻子身上,眼神里带了些凉意。 他说过,让她来选。 施令窈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谢小宝毛茸茸的头,示意他坐好,这才迎上谢纵微平静幽深的视线:“你安排吧,我都可以。” 有两个孩子陪着她,施令窈自觉底气足,腰板硬,也不怵谢纵微了。 反正她是不可能乖乖被他一哄一拉,就回谢家,继续守活寡。 想起从前十天半月都沾不到他衣角的日子,施令窈至今还觉得心头发闷。 ……为了这事,她有几次还躲起来偷偷哭过,觉得谢纵微是因为她生了孩子,不像从前了,才不肯与她同寝。 旧时的委屈被施令窈封存在心湖,封在湖面的那层冰并不算多么坚固,有时候她一时情绪波动,那些她讨厌的回忆便会冲破薄薄的冰层,把她裹在茧里,直到透不过气。 她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被在场的几个男人放在心上。 此时萦绕在她身上的那份低落情绪自然被他们清晰地捕捉到了。 谢均霆立刻心疼了,握住阿娘柔弱纤细的肩,对着一脸沉郁的阿耶不满道:“阿耶,你不要吓她!” 阿娘是一朵漂亮柔弱的花,要人仔细呵护,怎么能承受得了阿耶跟万年寒冰一样的性子? 在说到阿耶给人的压迫感这方面,谢均霆自认没有人比他更有发言权。 他皮糙肉厚,满不在乎,但阿娘不行。 她凭什么要受阿耶的气? 看着一脸义愤填膺的小儿子,谢纵微沉默了一下:“我,吓她?” “均霆,孝顺是好事,但在这之前,我希望你也能讲道理、明是非。好吗?” 或许是为了表达自己的慈爱,谢纵微彬彬有礼地加了一个反问作为结尾,自问在妻子面前,已经十分照顾小儿子的脸面。 谢均霆气得脸都红了。 被兄长明里暗里地讥讽多了,谢均霆一下就反应过来,阿耶那句话是在骂他没脑子又爱冲动! 他委屈地看向阿娘。 同时也有些心虚。 要不是他上场打猎之前怕不慎弄脏,或是弄坏了阿娘送给他的生辰礼物,将小帕子藏到了枕头底下。又嚷嚷着要去体验一下阿娘泡过的温泉,可能,阿娘没有那么快暴露在阿耶面前。 谢均霆知道自己没有兄长聪明,他知道是因为自己犯蠢,牵连了他最亲最爱的阿娘的时候,心里难受极了。 从骊山一路骑马奔回汴京的路上,他的脑子和头发一样,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万一阿娘因为这件事,又消失了,怎么办? 如果她这次再一睁开眼,就是十年后,二十年后…… 他该怎么办? 谢均霆不敢深思,掌心都濡出一层冷汗。 施令窈看着谢小宝默不作声,脸色却很难看,以为是少年人被阿耶训斥了,脸上挂不住,一时慈母之心大涨,瞪了一眼谢纵微:“你能不能好好和小宝说话?摆你那副官架子给谁看呢!” 她冷笑一声:“首辅大人在自家人面前都那么高高在上,要不要我给你也跪下磕个头再回话?” 怒气冲冲的话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不快。 谢纵微沉默,掩下心底那丝无措与无奈。 她从前,除了和谢拥熙忍不住吵架那一次,鲜少在他面前露出这么伶牙俐齿的时候。 谢纵微并不讨厌她这样,甚至觉得她很可爱。 妻子这样,很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啄的是他。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28节 一想到她嫣红饱满的唇发狠地在自己身上啄来啄去,谢纵微喉咙发渴,费了一番工夫,才压制住心底翻滚的欲。 他看了一眼依偎在妻子身边,明明人高马大却硬要装出楚楚可怜模样的小儿子,又看了一眼在旁边微笑以待的长子,心里不禁深深地叹了口气。 真是碍眼。 “好,是我不对。”谢纵微看向妻子,想起前不久她提起对他抚育孩子时的不满,语气温和又无奈。 “你身子弱,不要动气。” 他此时虽然还是一身狼狈,但被雨浸湿之后,那张格外被老天钟爱的脸优势尽显,眸光深邃而专注,只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施令窈被他看得忍不住脸红心跳,连忙别过脸去,努力绷住‘我还在生气’的状态。 谢均晏想起阿娘的‘老王八蛋’言论,微微挑了挑眉,上前一步,微笑道:“阿耶,不如先让山矾叔陪您回去更衣。晚一些,我们一同用晚膳,届时我们再谈,好吗?” “再者。”谢均晏语气里带了些严肃,“阿耶,我不希望阿娘受到伤害,那些流言蜚语……您能处理好,对吧?” 谢纵微居高临下地睇了一眼长子。 他还是第一次被自己的儿子教做事。 这感觉着实新鲜,但他也不得不承认,长子的话并非没有道理。 他淡淡颔首,又看向施令窈:“一起用午膳吧。更衣而已,费不了什么功夫。” 现在不过巳时,要等到傍晚,太久。 他的耐心在昨夜已经用尽了。 施令窈有些犹豫,这餐饭是非吃不可了,但她还是觉得别扭,当然觉得拖得越晚越好。 她犹豫的须臾间,谢纵微垂下眼,佯装不适地咳了咳。 山矾敏锐地察觉到——大人现在需要他! 他连忙上前,不敢去看仍旧年轻貌美的夫人,恭敬又不失担忧地道:“大人,您昨夜便没怎么用膳,又一晚没睡,天一蒙蒙亮就骑马往汴京赶。这么长时间不进水米,身子哪能受得了呢?” “不必多言。” 谢纵微捂着心口,骨节修长的手仿佛不适地绷紧,蜿蜒迸出的青筋不经意间流露出脆弱与隐忍。 “无妨,既然你们都想等到晚膳,那便……” 施令窈抿了抿唇,打断了他的话:“午膳就午膳吧。” 谢纵微脸上露出一个春暖花开的笑。 他就知道,阿窈嘴硬心软,还是会心疼他。 紧接着,他便看见妻子分别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慈爱叮嘱道:“瞧见没,以后可不能学你们阿耶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他年纪大了,饮食休息一不规律就难受,你们也别仗着年轻就胡来,要不然等老了之后可有你们苦头吃呢,知道吗?” 年纪大了。 老了之后。 谢纵微不由得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他似乎也没有妻子说得那般,年老色衰,不堪入目吧? 谢均晏和谢均霆轻飘飘地睨了一眼面色铁青的阿耶,笑着点头,难得回答得齐整又响亮。 “是,儿子知道了,阿娘放心吧。” 施令窈欣慰地笑了。 谢纵微垂下眼,经过这么一阵子的折腾,他身上的衣裳已经不再往下滴水,身上蓄了水的衣裳紧紧贴着肌理,像是又降下一场大雨。 淋得他透心凉。 施令窈没有发现谢纵微异样的沉默,她伸出手,谢均晏抢先一步,握住她的手,将她带下了马车,在弟弟生气的瞪视中微笑开口:“阿耶既然身子不适,就在马车里歇息吧。” 施令窈也跟着嗯嗯点头:“你别下来了,马车给你坐就是了,我和大宝一块儿骑马回去。” 谢纵微看向她,轻而易举地看出了妻子娇艳面容下的跃跃欲试。 他记得,她从前也是很爱骑马的。 谢纵微点了点头,看见母子仨脸上顿时都有忍不住的笑意流出,眸光微怔。 两个孩子,一个像她,一个像他。 他们依偎在母亲身边,清涩眉眼间与她的相似之处便格外明显一些。 他本以为今生再无可能见到的画面,此刻就无比真实地呈现在他眼前。 谢纵微垂下眼,掩下眼底忍不住泛起的潮湿。 谢纵微难得没有扫兴,施令窈心里那点儿忿忿都被可以骑马的快乐给冲散了,哪里还顾得上关注他此时的情绪。 谢均晏第一次和人共乘一骑,那人还是他的阿娘,他不由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面容和腰身都有些紧绷。 施令窈坐在前面,细细的小腰绷得笔直,一张娇俏笑靥让人看了也忍不住跟着心情变好。 谢纵微在一旁默默平静好了心情,见到这一幕,又忍不住皱眉。 虽然是亲母子,但……会不会离得太近了? 施令窈有些迫不及待,但还是扭头道:“大宝小宝,和你们阿耶道别。” 两个少年乖乖听话。 谢纵微终于开口,视线却完整地落在骑在马上的女郎身上。 “刚刚是我不好,弄湿了你的衣裳。不如让均晏坐在前面吧,我担心一路上风大,会吹得你头痛。” 谢均晏保持微笑。 阿耶的报复心可真强。 跟在后面的谢均霆有些酸溜溜地看着可以和阿娘一块儿骑马的兄长。 这样的好事儿怎么就被他摊上了? 谢纵微见妻子的脸色沉了下去,看起来不太开心,有些无奈。 她当年产下双生子之后,有亲眷过来探望,那些溜须拍马说两个孩子乖巧聪明乃是人中龙凤的话,谢纵微都没听进去,只记得她说生了孩子的女人不能吹风,不然会落下头疼的毛病。 谢纵微自认是为她好,施令窈听了却微微撅起嘴。 她就知道!不扫兴就不是谢纵微了! “管好你自己吧,赶紧回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裳,年纪大了还这么爱折腾,真以为自己是身强体壮的二八小伙?” 施令窈发起脾气来,连性格强势的胞姐施朝瑛都要妥协。 她想起谢纵微刚刚握着她的手往他脸上又蹭又摸的风骚样,冷笑一声,毫不犹豫地举着小刀子往他的伤心事上又捅了两下。 谢均晏和谢均霆还是第一次看见阿耶露出这种吃瘪的表情,脸上神情微妙,想笑又不敢笑。 他们还想默默再多看两眼,却见谢纵微抬起眼,属于父亲的威严登时压了过来:“照顾好你们阿娘,不许由着自己的性子来,要听她的话。” 谢均霆嗤之以鼻,在做阿娘的好小宝这方面,他可是无师自通! 施令窈抿了抿唇,她不是没听出谢纵微话音里压抑着的情绪,偏偏他又要克制着,转头说起温情的话。 ……这样显得她很不懂事。 她没再回应他的话:“走吧。” 谢均晏温声应是,见阿娘和兄长都走了,谢均霆急忙夹了夹马腹跟上去:“你们等等我!” 山矾同情地看了谢纵微一眼。 大人现在,真像一位孤寡老人。 谢纵微此时正是敏感的时候,察觉到山矾投过来的视线,他微微侧过头:“有事?” 山矾摇了摇头。 谢纵微垂下眼,一时没有说话。 湿透的墨发被紫玉冠紧紧束着,俊美面容上轮廓清绝而紧绷,眉眼间的寥落之意无从掩盖。 山矾想,或许不是大人不想遮掩,是他没有心力了。 早已亡故的妻子活生生地重新出现在他面前,但他们的关系却再不能回到从前。 对于身居高位,心高气傲的大人来说,这种打击大概不亚于地裂天崩。 山矾在外驾车,没敢偷听车舆里的夫妻二人说了什么。 但见大人刚才的神情、动作,与夫人说话的语气,他也能大致明白过来——在夫人眼里,大人不再是香饽饽了。 呃,应该算老面饽饽? 山矾心里胡思乱想了一通,见谢纵微面色苍白,周身都围绕着一股子落寞意味,有些不忍心,低声劝道:“大人,容属下多句嘴,夫人那性子……您不能再来‘有爱在心口难开’这一套了。夫人这样娇滴滴的女郎,就该哄着、宠着。” 山矾成婚早,家庭幸福美满,和妻子育有三个女儿,在如何和女儿家打交道这件事,的确比谢纵微更有发言权。 谢纵微若有所思地睨他一眼。 山矾受到了鼓励,接着道:“夫人喜欢什么,您给她什么就是了。家里又不是朝堂官衙,总是一板一眼的,有什么趣味?您的目的不就是想让夫人高高兴兴地回到您身边么?略低低头罢了,不算丢人。” 大人当年都愿意和夫人一块儿殉情了,现在伏低做小又算得了什么? 山矾看着此时的谢纵微,忽地想起妻子话本子里的一句话。 闷骚的男人,只能在夜里摸着冰冷的枕头掉眼泪。 大人如今这般,可不就是要步话本子里那个倒霉蛋的后尘了么? 山矾在心里为官场得意情场失意的大人长吁短叹,谢纵微皱了皱眉,放下车帘:“回府。”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便到了谢府。 谢纵微面无表情地走在前面,仆妇小厮们见仪望俱华的大人一身狼狈,都有些惊讶,却不敢多看,匆匆瞥了一眼就低下头去。 “外面的流言,处理好,不要打扰到她。” 临踏进书房前,谢纵微沉声吩咐。 山矾应是。 在书房伺候的小厮见大人浑身湿透,忙说这就去准备热水给他沐浴,却被谢纵微叫住。 “不必了,冷水即可。”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29节 他曾听说,用冷水沐浴,可使皮肉紧致,不易显老。 她喜欢鲜妍漂亮的东西。他就给她。 谢纵微想起妻子,兀自出神,徒留小厮在一旁摸不着头脑。 这还只是四月间,有时候还有些冷呢,大人这就要洗冷水澡了? 小厮悄悄感慨,可真是龙精虎猛的年纪啊! …… 安抚好两个孩子,施令窈也去换了一身衣裳。 她生得白皙纤弱,一身黄罗大袖衫配着墨绿抹胸,下面又搭了一条春水绿的长裙,更衬得她脸欺腻玉,花明丽景。 绿翘看着失而复得的娘子,殷勤得很,见她换好衣裳,从屏风后面绕出来,忙不迭地将她的首饰匣子捧了过来。 “娘子要戴哪一样?” 施令窈动作微顿,有些别扭。 只是和谢纵微吃顿饭而已……她换了衣裳,还能推到先前那一身被弄湿了的事上,要是再特地打扮一番,岂不是要让谢纵微和双生子胡思乱想? 绿翘不懂得她的沉默:“不如就戴这对新耳铛吧?娘子生得美,肌肤又白净,戴着显得脖子长,更有气质了!” 施令窈被小丫鬟的话逗得心念微动,接过耳铛对着镜子戴上,满意地照了好一会儿。 她这叫天生丽质难自弃,再说了,她年轻貌美,爱打扮自己不是很正常? 她才犯不着为了别人而憋着不让自己高兴。 施令窈这么一想,心里舒服多了,施施然出了门。 双生子眼前一亮,施令窈得了两个少年好一通赞美,被儿子们捧得心花怒放,眼看时间不早,她心情不错地带着他们一块儿出了门。 谢均晏已经派人去谢府传过信,母子仨先到了惊云楼,正商量着点菜,却听见一阵沉而稳重的脚步声渐渐向他们而来。 施令窈没抬头,满不在乎的样子。 谢均晏和谢均霆却一直抬着头,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意味深长。 谢纵微进了屋,刚一见他,谢均霆愣了愣,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原因无他,实在是因为阿耶穿得太……风骚了。 谢纵微平时多穿青玄等稳重低调之色的衣裳,束发的冠也多用玉,端的是一派清冷高傲,不容侵犯。 但今日,他穿着一身矜贵却又隐隐透露出些闷骚劲儿的暮山紫山水飞鹤缂丝圆领袍,头上戴着一顶紫金冠,得亏他生得超逸若仙,生生压住了华丽的发冠所带来的张扬感,行走之间有着独一份的闲雅从容。 去年老太君庆五十五寿辰的时候,也没见阿耶这么用心打扮过。 双生子默契地嗤了一声。 施令窈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见一只漂亮的花孔雀正对着她微笑。 “阿窈。”声音柔和。 施令窈惊呼:“谁家花孔雀溜达到这儿来了?” 第23章 施令窈眼睛水亮亮地看着他, 一脸促狭。 随着她的话音落地,双生子不再忍了,纷纷笑出了声。 谢纵微有些不自在, 但他不会在两个孩子面前露出一丁点儿狼狈之意, 身姿笔挺,轻轻觑来一眼,就像是有寒风刮过。 有些危险。 谢均霆停了笑,但他看了看坐在一旁的阿娘,又自觉有靠山。 “阿耶收拾一番, 倒显得年轻了许多。”谢均霆赞美一通,最后点头加以肯定,“看着像才三十多岁似的!” 谢纵微眉心微跳。 他收敛了笑意, 重又恢复面无表情的状态, 还不忘提醒小儿子:“均霆,当年我与你阿娘年纪相仿。” 他也就比她大了两岁。 但现在,莫名其妙变成了十二岁。 “哦?”谢均霆又道, “那阿耶你和阿娘就是青梅竹马喽?” 看着小儿子那张故作天真, 实则暗含挑衅之色的脸,谢纵微看了一眼那双轮廓形状极其漂亮的眼睛, 极力忍下想要打孩子的冲动。 这小子不蠢, 早知道秦王才是和她青梅竹马之人, 更清楚他心中介怀此人,还偏要提起, 故意刺激他。 谢纵微开始认真思虑起把这臭小子丢去远在北疆的定国公手底下历练的可能。 许是来自阿耶的死亡凝视杀伤力太强, 谢均霆皮过之后就意识到似乎玩得有些过火了。 他对着兄长挤眉弄眼,谢均晏却不理他,修长漂亮的手执起茶壶, 替施令窈斟了一盏新茶:“茶里放了陈皮和玫瑰,阿娘可以多喝些。” 谢均霆一瞬间怒上心头。 还是不是兄弟了! 施令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道:“给你阿耶也倒一杯吧,玫瑰美容养颜,又能理气健脾,正适合他现在喝。” 谢均晏忍俊不禁,应了声是。 阿娘调皮起来真可爱。 谢纵微风度翩翩地落座,对着她微笑:“这儿的金葱扒野鸭味道不错,阿窈想尝尝吗?” 施令窈看着男人清俊柔和的脸庞,一时间有些惊疑不定。 这都不生气? 推己及人,施令窈怀疑现在坐在自己面前的谢纵微可能也遇上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 她打趣他,他不生气,也不板着脸。 还……对她笑得那么好看。 难道,是在考验她? 施令窈恍然大悟,老男人心机真是深沉! 她矜持地移开视线,淡淡道:“我都行,你看着点吧。” 谢纵微嗯了一声,轻轻敲了敲桌面,候在门口的侍者轻手轻脚地进来。 听他点了一通菜,菜式都是她喜欢的,见侍者就要躬身退出去,施令窈忍不住出声道:“你也点些别的呀,怎么都是我喜欢吃的?” 语气里不自觉带了些上扬的娇。 谢纵微察觉到了她态度里些微的软化,脸上的笑容更柔和了些,如同一块生而温润无瑕的白玉,手摸上去,那玉便在她手中融化、变换、缠绕。 绞在她身上。 “哦,一时没注意到还有旁人。”谢纵微彬彬有礼地将菜单递给兄弟俩,“你们看着再添两道吧。” 被打为旁人的兄弟俩:…… 两人同时在心底冷笑,阿耶的报复心,可真强! 施令窈正因为谢纵微异于从前的态度心烦意乱,一时间没注意到父子三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谢均霆恶狠狠地又多点了五六七八……道菜。 反正今天是阿耶出钱,多花些,不心疼。 谢纵微不为所动,只好整以暇地看了一眼谢均霆,眸光微动,看向施令窈:“均霆小时候就比一般的孩子胃口好,两碗蛋羹,他总要吃一碗半。” 语气随意,其中透露出的亲昵却又过于明显。 他们共同诞育了两个孩子,这是谁都无法抹去的事实。 施令窈有些恍惚,跟着点头,过后又反应过来:“你还记得?” 她有些意外。 两个孩子刚出生,谢纵微便升任中书舍人,忙得脚不沾地,她那时候在坐月子,操心两个生下来格外弱小的孩子还来不及,没有多余的心力放在夫君身上。 于是,顺理成章一般,他搬去了书房。 产育对于女人的情绪影响之大,超乎了施令窈的想象。她明知道谢纵微是在为他的前程、他们一家的未来奔忙,也知道有阿娘、阿姐特地搬来谢府,陪着她、逗她开心,也该知足。 但人么,总是贪心的。 现在想想,她对谢纵微的失望,一大部分也是因为他鲜少能陪伴在她身边。 但现在,那些施令窈以为谢纵微不曾关心、注意到的事,在十年后的这一天,他却用一种十分稀松平常的口吻说了出来。 菜陆续被端了上来,谢纵微拿过干净的碗具,舀了一碗文思豆腐羹,放在她面前。 他的那双手修长而有力,平时执笔批阅奏疏,不知有多少事关天下民生的大事从这双手下流过。 当他端碗舀汤的时候,动作娴熟而优雅,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施令窈垂下眼,故意避开了谢纵微投来的视线。 她心里有些乱。 的确,谢纵微对她好,愿意为她软下态度,施令窈心里属于谢纵微的那个角落仍会尖叫着浮出声浪。 被人强行镇压的湖面下,有几只小鱼悠哉游哉地摆动着尾巴游来游去,有微小的气泡噗的一声冒出,让湖面不再平静。 但她已经做了决定,她要开香粉铺子,要做自己喜欢的事。 她可以有一段崭新的人生。 那里面没有谢纵微,不会有,也不能有。 现在一时的心软,换来的会是什么? 施令窈低头,手里握着的瓷勺无意识地把碗里本就细如发丝的文思豆腐戳得稀烂。 ……她才不要继续守活寡。 谢纵微一直注意着她的神情变化,见她眉心皱着,不太开心,不知怎得,心头重重一跳。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30节 有不祥的预感漫上心头。 这顿团圆饭吃得表面一派祥和。 施令窈下定了决心,面对两个孩子,心里难免还是有些愧疚——哪怕她知道,两个孩子都十分懂事,体贴她、支持她。 阴差阳错,她缺席了他们十年间的成长,之后,也不能给他们一个世俗意义上完整的家。 于是,谢均晏和谢均霆面对饭碗上被堆得遥遥欲晃的菜,受宠若惊。 “阿娘,您不用分心照顾我们,我们自己来就好。” 施令窈轻轻嗔了谢均晏一眼:“这哪里是分心。” 说完,她又催他快吃。 谢均晏感受着心底像是春日柳絮一样疯涨的愉快,笑着点了点头。 平时总是稳重端严的少年此时笑得眉眼弯弯,看起来有些单纯的傻气。 但是,很可爱! 施令窈慈爱地看着自己的两个崽。 谢纵微一直沉默。 高高在上的花孔雀垂下了华丽的冠羽,无精打采地望着草丛里的某一点发呆。 直到施令窈让两个孩子去对面街的蜜饯铺子买几样甜果子,谢纵微心头蓦地一沉,预感成真,他却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她手里握着审判的刀,在此刻他只能沉默地挺直脖颈,等待着她的决定。 “……郎君。”在称呼上,施令窈犹豫了一会儿,叫‘夫君’? 不成,一开口就这样亲昵,她之后就没法继续往下说了。毕竟她做下的决定,不是与他欢欢喜喜再续前缘。 谁让他对‘你’这个称呼又不甚满意。 到这一步,施令窈不太想刺激他,在其他事上顺着他一点,也无不可。 思来想去,施令窈还是决定唤他‘郎君’,比孩子阿耶听起来顺耳些。 谢纵微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克制着,没有落在她身上。 “我知道你此时很高兴,是因为我回来了,又不止是因为我。” 刚刚与他分别的那几个时辰,施令窈一直在想。谢纵微的种种异样,是因为什么? 鉴于她从前在谢纵微面前做了太多热脸贴冷屁股的事,她不敢把原因归咎在一个轻飘飘的‘爱’上面。 她思来想去,只能得出一个原因——谢纵微是真正的君子,见到昔日的妻子再度出现在他面前,那份责任感压着他,他当然不会坐视不理。 毕竟夫妻三载,他们也算是有过几段甜蜜时光。 施令窈语速放得有些慢,足以让谢纵微听出她的认真与严肃,像是一把钝钝的小刀,不紧不慢地在他心头那块反复溃烂、愈合的伤疤上磨来磨去。 慢刀子伤人,滋味不太好受。 谢纵微面无表情地继续听着。 “你重视的不是我这个人,是与你年少结发的妻子,是均晏和均霆的母亲。你此时的想法,大概也是因为你对我有一种不得不的责任感。” 施令窈说得很认真,那双大而圆的眼睛里装满了他。 但谢纵微觉得很空。 他想说,不是的,不是因为那些虚无缥缈的责任。 只需一个眼神便能牵扯他情绪,让他痛、让他辗转反侧、让他牵肠挂肚十年的人,是他的妻子,是他的孩子们的母亲。 但她更是施令窈。 倘若不是她,前面那些身份又怎么会成立。 施令窈见他没有说话,只是脸色看着不太好——也是,听到从前的妻子显然是要与自己分道扬镳的话,谁的心情又会好呢? 她便接着往下说:“我没有骗你,我的确是阴差阳错,误打误撞地得了这场奇遇。我对十年前最后的记忆就是受惊的马,颠簸的马车,更多的,我便记不起来了。我像是坠入了一场很沉、很长的梦里,再一睁眼,我看到满树桃花。” 桃花。 谢纵微眉头微颦,他讨厌这种花。 施令窈没想要骗他。 谢纵微这人,如今既然知道她活过来了,又早早与双生子相认,必定会去调查她之前的事儿。既如此,不如她先大大方方说出来。 “是在善水乡,汴京几十里外的一个山村。”施令窈想起刚刚醒来的那阵迷茫,些许残余的恍惚漫上心头,“但我当时坠崖的地方,明明是大慈恩寺的后山。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我不得而知,或许并无法用常理来解释……我没有再去纠结。我能好好地坐在这里,与你说起这些事,说起以后,就很好了。” 她的语气轻松,但谢纵微却忍不住顺着她的话,想到她孤零零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醒来,又惊又怕,忍饥挨饿的样子,那把磨着他心口的刀锋倏地锋利了许多,雪白刀光擦过,有令他难以忍受的痛。 “你受伤了吗?疼不疼?现在你还会时不时头晕目眩吗?可找大夫看过了?” 当年她坠崖之后,谢纵微带着人在崖底找了三天三夜,却只找到了马车的残骸。 他不愿接受她就这么玉陨香消,连一点尸身都没有留于世间,再后来,天跟破了一个口子似的,大雨倾盆而下,谢纵微眼睁睁地看着暴雨将崖底冲刷得一片泥泞,好像要借由这场雨抹去她最后一点痕迹。 他那时已经感受不到痛苦。 恍惚之下,他一只脚已经踏出了悬崖,就要随她而去。 但他听到,身后传来老迈的母亲的呼唤声,还有两个孩子稚嫩尖细的哭声。 他们哭得那么响、那么惨,像是知道,他们的阿娘再也不能回到他们身边。 谢纵微及时收住那些平时不愿回想起来的记忆。 从崖边到崖底,那么高,马车都跌得粉碎?她呢? 谢纵微越想越心焦,忍不住越了轨,握住她一截纤细柔软的手腕。 指腹下,是跳跃的脉搏。 平稳、有力,像春日开得葳蕤的花。 他一连串的疑问落下,施令窈有些怔愣,一时间没顾得上抽出手,视线落在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手上,眨了眨眼,摇头:“都还好,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自然,前几日因为知道他要和人相看的事气到生病这种事,就不必告诉他了。 徒生事端。 虽然施令窈相信,现在谢纵微对她的紧张、担忧,都是发自真心,但也并不阻碍他相看新人,准备去一个没有她的未来。 施令窈知道自己有些胡搅蛮缠了,在世人眼中,在他的认知里,她是一个已经离世的人。正如大宝所说,这十年里,他没有成婚,常年独居书房,已经让她觉得不可思议。这两年,孩子们长大了些,他能腾出手了,有了续娶新妇的打算,也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 所以她连怨怼、嫉妒的理由都站不住脚。 人家已经为你守身如玉了十年,你还要怎样?现在你回来了,他不是也主动表示了要与你再续前缘吗?是你自己不愿意的。 真矫情。 施令窈这么评价自己。 从前她想与谢纵微白头偕老,面对冷淡又不好相处的夫君,她忍,把自己的小脾气统统藏好,做他希望看到的,或许会喜欢的,妻子。 一场变故,她一睁眼,十年转瞬即逝,她深爱过的夫君就坐在她面前,将她从前想要的一切都捧到面前,希望她收下。 她却觉得他此时对她的好来得太过莫名其妙,像是一阵飘渺蓬松的云将她包裹,她是高兴的,又是惶恐的。 风一吹、雨一淋,云就会消失。 她和谢纵微,就会回到从前那样相敬如宾的状态。 “……对不住。”施令窈没有再逃避地垂下眼,选择直视那双深邃的眼瞳。 她将在桃红嫂子家里做香粉的事与他说了,谢纵微看着她不自觉间绽放出灼灼光彩的眉眼。 那是说起真正喜欢的事情时,才会有的神态。 听到‘桃花靥’三个字,他略有些意外:“那是你做的?” 施令窈见他那样,想起那位与他相看的女郎还特地买了桃花靥打扮自己,漂漂亮亮地去和他相看,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 “对,是我。” 看着妻子昂起的下巴,像一只骄傲的小凤凰,谢纵微此时心中仍然沉郁,也忍不住微微动容。 “你能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这很好。”他颔首,继而又道,“我不会阻止你,相反,我很支持你做这些让你觉得开心的事。阿窈,这并不是阻碍我们的理由。” 施令窈沉默了一会儿。 从前看到他眼里只映出她一个人的影子,施令窈都能悄悄开心好久。 现在,他仍有着让她芳心乱动的本事,但她心里那股想要拥有他、与他恩爱白头的念头却像是灰烬里熄灭的火种,悄无声息地收尽了最后一点焰光,只留下一点余温。 难道要她把埋得最深的心结说出来吗? 心心念念的夫君宁愿长居书房,十天半月才与她同寝一次,夫妻之间少有亲密之举——施令窈也有她的骄傲与自尊。 她问不出口。 谢纵微仍攥着她的手腕,修长的指无意识收拢,劲儿有些大,施令窈低低溢出一声痛呼,他才反应过来,慢慢松开了手。 那截细白手腕上留下一圈红痕,像是脂玉堆里开出了一片靡丽的花。 谢纵微眸色深浓,问她:“一定要这样吗?” 不等施令窈回答,他抬起头:“倘若我说——” “不要说!” 施令窈高声打断了他的话。 谢纵微便又沉默下去,一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像是有潮湿的雾将她包裹。 施令窈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讨厌下雨天,讨厌湿漉漉的水痕,讨厌谢纵微。 ……讨厌在她准备高高兴兴地开始新生活的时候,又要扰乱她心的谢纵微。 她一张娇媚动人的脸紧紧绷着,像是十分抗拒他接下来说的话。 谢纵微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的妻子,是在深思熟虑之后对他说下了那些话。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31节 她不想要他了。 她聪明、独立、年轻,可以开启一段新的人生。但那上面不会有他立足的轨道。 谢纵微的视线轻飘飘掠过她绷得发紧的手,落在膝上,用力得来上面的青筋迸起,像是受到惊吓,嘶嘶吐着蛇信的小蛇。 这是一个不信任的、防御的姿态。 他眼神晦涩,告诫自己,能看到她再度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已经足够。 至于其他…… 十年都熬过去了,至少现在,他有了盼头,不是吗? 谢纵微涩声道:“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 “好,我答应你。” 末了,他的风度又回来了。 施令窈想笑一笑,但她垂着眼,看着手腕上仍未消退的红痕,却觉得脸上僵僵的,笑不出来。 她不许自己瞎矫情,点了点头,佯装轻松道:“你能这样想,就再好不过了。我们毕竟还是大宝小宝的耶娘,为了孩子,我们也不要闹得太难看,好吗?” 看着她真诚的眼神,谢纵微能说什么? 只能僵硬地颔首。 好像,没什么可以说的了。 一时之间,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谢纵微缓了缓,等到心头那阵密密匝匝的痛意过去,低声道:“十年前,我是说,你坠崖之后发生的事,你知道多少?均晏应该和你说了一些吧。” 施令窈点头。 看她的神情,谢纵微猜有些事情她应当不知道。 不知道也好。 既然她做下了决定,骄傲如谢纵微,也不会用旧往之事对她死缠烂打,赌她一时的心软。 诚如山矾所说,他需要改变。 谢纵微略过了差些殉情随她而去之类的事,只道:“当年马儿受惊,致使你跌落悬崖之事,并非意外,而是人为。但你放心,我已经处理好了,不会再有危险。” 施令窈瞪大了眼。 谢纵微接着话锋一转:“你应该知道了,岳父岳母带着你阿弟回了江州。其中有些渊源,今日不是说这些话的好时候,待到岳父岳母面前,我会和你说明这一切。” “阿窈,我希望你明白,我总是盼望着你好。” “试着多相信我一些。在听到别的声音的时候,想一想我的话,好吗?” 施令窈听得一头雾水。 谢纵微自顾自地往下道:“岳父岳母年纪大了,经不住过分的情绪起伏,我会先派人将两位老人家接到汴京,缓缓地和他们说,若有什么,你也好从旁安慰。” 他安排得很是妥帖,施令窈点头。 她这样子又乖又认真,谢纵微看了一眼,像是被烫到似的,飞快挪开了视线,只将放在怀里的银票拿出来,递给她。 施令窈摇头:“我不要你的钱。” 前边儿义正言辞说要分开,这会儿又拿他的银子,这算什么? 谢纵微淡淡睨了眼一脸骨气铮铮的妻子,道:“你的嫁妆铺子,这些年我让人帮着继续打理,这是分红的一部分。你先拿着,过几日我让人把账面清算好,送过去给你。” 他都说到这份上了,施令窈点头收下:“多谢。” 她都没想起嫁妆铺子这回事儿,谢纵微却主动给她了。 虽说在开铺子这件事上,周骏他们能帮她不少,但施令窈还是想着能靠自己的事儿,就别麻烦别人。 一来二去,帮成仇就不好了。 对于谢纵微,她也是这么想的。 “这些年来管事和伙计们的工钱多少,你也一并让他们算清楚吧,我来给就好。还有,劳烦你替我看顾了那么久,该给你的分红也不能少。” 听她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谢纵微忍耐了许久的怒火腾地一下窜起。 “施令窈。你一定要和我算得那么清吗?” 声音冷而沉,像是绷紧的箭弦。 只需轻轻松开手指,带着迅猛之力的箭簇便能瞄准他的爱人,将她吞噬殆尽。 情绪失控了一瞬,看着她倔强而发白的脸,他又后悔了。 谢纵微闭了闭眼,缓解了眼底的干涩与酸痛,半晌,才道:“知道了。我会按你的话去做。” “我先走了,你和均晏他们慢慢吃吧。” 说完,他毫不留恋地起身离开,他衣袂纷飞间掀起的一阵凉意扑到她面前,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过了一会儿,那阵脚步声早已消失不见,连回声都不再有,施令窈才抬起头。 察觉到面颊上有湿漉漉的水渍滑过,她烦躁地抬起手,用力擦了擦脸。 瞎矫情,真可怕。 两个孩子很快就会回来,施令窈收拾好心情,不许自己再沉浸在那阵莫名其妙的失落之中。 不多时,双生子拎着几袋糖果子回来了。 他们知道,耶娘有话要谈,没想着捣乱,买完糖果子之后,老老实实地在街对面找了个小摊坐着等。 看着打扮风骚的阿耶一脸阴沉地从酒楼大门疾步而出,兄弟俩对视一眼,心里滋味都有些复杂。 等到看见明明情绪不高,却要在他们面前硬撑着开心的阿娘,他们心里的感触便又更复杂了些。 经过这一遭,谁也没有再继续用膳的心情了,施令窈和他们一起往下走,去结账的时候,侍者却说方才那位郎君已经结过账了。 倒是挺有风度。 施令窈扯了扯唇角:“走吧。” …… 谢均晏和谢均霆在小院陪了阿娘大半日,最后施令窈实在受不了两个孩子怜爱又欲言又止的眼神,把人赶回去了。 “好好读书,多陪陪你们祖母,有空了就过来看看我。好了,走吧走吧。” 谢均晏和谢均霆只能依依不舍地回了谢府。 到了家门口,兄弟俩对视一眼,没说话,脚下方向却一转。 他们去了书房。 这时候天色已经晚了,天际一轮明月,身畔没几颗星子,显得冷冷清清。 谢均霆莫名想起了阿耶。 到了书房,廊下,那只白班黑石鵖仍在自顾自地唱着歌。 兄弟俩进了书房,谢纵微站在窗前,披了一身月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上没有什么表情,是他们熟悉的样子,明明没有什么变动。 谢均霆却莫名觉得,这场屋子里下过一场暴雨。 他也不是没心没肺的倒霉孩子,上前两步;“阿耶,你用晚膳了吗?我们给你带了一份甜汤回来。” 谢纵微没有看他们,只嗯了一声:“放在那儿吧。” 谢均霆犹豫了一下,强调道:“是阿娘做的,味道不错,阿耶你也尝尝吧。” 一时之间,书房里只有几人的呼吸声。 那只白班黑石鵖很机智地暂停了展示歌喉的爱好。 谢纵微心里冷笑,他已经惨到需要两个孩子来特地安慰他了吗? 他脸上没有动容之色,只重复了一遍:“放在那儿就好。” 谢均霆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兄长拉住胳膊,他疑惑地回望一眼,顿了顿,老实下来。 谢纵微显然没有与两个儿子谈心的雅致,没说两句话,兄弟俩又灰溜溜地出了书房。 他们的院子离得不远,在走过最后一个岔路口的时候,谢均霆忍不住开口:“阿兄,你觉不觉得,阿耶那样……” 他绞尽脑汁,想用一个更委婉些的说法,但想了半晌,还是放弃了:“有些,可怜?” 他最爱的是阿娘,但看到阿耶这样,谢均霆心里也不好过。 谢均晏仰头望着天边的明月,叹了口气。 “这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均霆。” “你若还有心思琢磨这些,不如去我那儿再背两篇文章。” 谢均霆拔腿就走。 看着弟弟忿忿不平的背影,谢均晏扯了扯唇角,没能笑出来。 …… 施令窈睡了一觉起来,看着自己的眼睛肿成了核桃大,连忙用前几日做的神仙玉女粉往脸上厚厚敷了一层。 再怎么样,也不该把气发在她的漂亮脸蛋上。 她要漂漂亮亮地去见阿耶和阿娘。 绿翘见昨日还死气沉沉的娘子今日又活蹦乱跳起来,心里也跟着松了口气,下午的时候见施令窈还有心思上街买东西,也欢欢喜喜地跟着去了。 施令窈是去巡视她的嫁妆铺子的。 谢纵微安排的人都很稳妥,几间铺子的生意不错,施令窈心里满意,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却不小心碰到一个人。 她被撞得头一晕,缓过来之后正想道歉,却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 “鬼啊!” 第24章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32节 随着这一声娇气十足的惨叫声想起, 施令窈和来人四目相对,眉间顿时开出一朵小花。 这儿的动静瞬间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 施令窈不想成为别人眼里的猴子,一把抓住隋蓬仙的手, 一阵香风伴随着珠玉轻晃的悦耳鸣铛声擦过她身边。 隋蓬仙更想尖叫了——真的是鬼! 施令窈恨不得捂住她的嘴:“臭阿花, 你闭嘴!” 除了她的死鬼手帕交,这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知道她这么俗气的小名了! 她将此视为绝顶机密,连枕边人都严防死守,自然了,定国公一年里大半时间都在北疆, 她梦里说漏嘴的可能大大减少。 跟在隋蓬仙身后的女使白露看着那个年轻女郎一把把住了国公夫人的手腕,语气还很不客气,眼睛都瞪大了, 连忙去看隋蓬仙的反应。 满汴京都知道, 定国公夫人脾气又娇又怪,不好惹。偏偏人家有一个手握重兵戍守北疆劳苦功高的夫君,圣上都格外偏爱他们一家, 是以定国公夫人能够在汴京横着走。 白露看着施令窈抓着夫人的手, 语气凶巴巴的,但夫人竟然没生气, 吓得来下巴都要掉了。 夫人的脾气……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好了? 难道那位长得尤为美貌的年轻女郎真是鬼, 有让人闭嘴的法术手段? 大白天的, 白露被自己的猜想吓出了一身冷汗。 隋蓬仙惊恐过后,就注意到了不对劲, 她的死鬼手帕交, 怎么样子一点儿没变? 她忍不住用另一只手摸了摸施令窈的脸,又软又嫩,像是透润细腻的羊脂玉。 隋蓬仙顿时有些酸溜溜:“当鬼, 还能青春永驻啊?” 施令窈瞪了她一眼,但也松了口气。 十年过去,很多人都变了,但是隋蓬仙好像没有——她的脑回路,永远那么清奇、可爱。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随我来。” 铺子对面就有一家茶楼,施令窈拉着人往那儿走去。 她的手温热、微潮,隋蓬仙迷迷糊糊间,仍不忘对身后的女使和门外的侍卫们丢眼刀子,示意他们不要过来捣乱。 出了铺子,有阳光洒下,落在她乌黑浓密的发髻上,隋蓬仙能看到,她耳后那颗小小的朱砂红痣。 “你不怕阳光吗?” 现在的鬼都那么厉害啦? 施令窈有些哭笑不得地拉下她想要用袖子替自己遮阳的手:“很明显,我不是鬼,所以不用怕阳光。” 但她心里仍觉得暖呼呼的。 臭阿花以为她是鬼,但还是担心她会受伤。 施令窈的心情更加明媚起来。 被她的话闹得脑子晕晕乎乎的隋蓬仙和她进了茶楼,雅间的门一关上,她就迫不及待地攥住施令窈的手:“你快说,你是怎么做到过了十年容颜未改的?死丫头有这种好事儿你不和我说?” 施令窈被她吵得耳朵疼,幽幽瞥她一眼,吐出两个字。 “跳崖。” 隋蓬仙撇了撇嘴,这样的动作被她做出来一点儿也不让人觉得粗鲁,搭着那张牡丹花似的明艳脸庞,只有一股子让人心痒痒的活色生香。 “我可不是谢纵微,没有跳崖的爱好。”隋蓬仙拿出随身的小镜子,深情地注视着镜中的容颜,“万一掉下去的时候伤了脸怎么办?” 什么乱七八糟的…… 施令窈哼了哼,顿了顿,她脸上神情变得有些奇怪,拉住女人揽镜自照的手:“你说什么?谢纵微跳崖?” 隋蓬仙拍开她的手,继续陶醉地欣赏着自己的绝世容颜,漫不经心道:“是啊,当年你前脚坐着马车掉下悬崖,后脚他就要跳崖追随你去了。要不是你婆母抱着你两个儿子追过去,只怕……” 她冷笑一声:“现在变成老妖精的,就是两个人了!” 好友的思绪常常不是她这等凡人能理解的,再者,那句话的冲击量太大,像是有汹涌的潮波重重冲过她周身,不算很疼,却让她浑身乏力,脑海中一片空白。 只剩下一个念头——谢纵微曾经要为她跳崖。 怎么可能呢? 怎么可能…… 隋蓬仙在欣赏美貌的间隙看她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碰了碰她的手:“行了,知道你在为谢纵微为你守身如玉十年的事儿高兴了。等你回去搂着他怎么感动都好,再给我两个好侄儿生个妹妹也不错……我记得你之前有送我一盒香粉,涂上脸蛋可滑嫩了,再给我做一盒好不好?窈娘窈娘窈娘你快答应我——” 女人娇滴滴地说着话,身上的香气不停地往她鼻子里钻。 耳边像是有八百只鸭子在吵。 施令窈现在脑子比在地上滚作一团的线团还要乱,胡乱点头应下她的话:“行行行。” 隋蓬仙满意地笑了,她看着好友那张仍然嫩得能掐出水的脸,忍不住哼了哼。 “要给我用最好的材料,不许敷衍我!” 在比美这件事上,隋蓬仙不允许自己输给任何人。 施令窈么……另当别论,她可以勉强和她并列第一。 隋蓬仙的视线存在感太强,一寸一寸扫过施令窈周身,饶是她正在为谢纵微曾要殉情随她而去的巨大冲击而头昏脑胀,也忍不住抚了抚胳膊,瞪她:“你看我干什么。” “看你这颗水灵灵的小草,要被谢纵微这头老牛吃了呗。”隋蓬仙笑得暧昧极了,忍不住捅了捅好友的胳膊。 “欸,你们俩现在是不是天雷勾地火,久旱逢甘霖,一晚上得滚个七八九遍吧?天哪,我都不敢想,你这死丫头有多幸福!” ……幸亏雅间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施令窈先纠正她:“我和谢纵微没有,那个。”顿了顿,她看着好友华妩娇媚的脸庞,一如从前,只是多了些成□□人的风韵,“定国公对你不够好?我记得你刚成婚的时候足足七日都没下过——” 这次被捂嘴的人变成了施令窈。 隋蓬仙耳朵尖尖都染上了靡丽的红,娇里娇气地瞪了她一眼:“不要提那个老东西!他还在北疆没回来呢……” 施令窈大致明白过来了,定国公戍守北疆,那里气候恶劣,物资短缺,隋蓬仙这朵娇贵的牡丹花去了那儿,可不得水土不服吗。 姐妹俩大眼瞪大眼。 隋蓬仙想起她的前半句话,疑惑:“没有那个?为什么?谢纵微当了十年鳏夫,不行了?” 两个已婚妇人之间说话自然是百无禁忌,施令窈从前也不是没和隋蓬仙悄悄交流过某些事。 听着她的话,施令窈脸有些红,低下眼,把昨日和谢纵微摊牌的事儿说了。 隋蓬仙的重点偏移了一瞬:“桃花靥是你做的?死丫头这么好用的东西你不先送我一百盒?” 被施令窈瞪了一眼之后,她才恢复正常,深沉道:“嗯,这事儿吧,是有些棘手。” 施令窈也跟着长长叹了一口气:“是啊,好棘手……” 谢纵微。 殉情。 这两个根本不可能的字眼凑在一起,施令窈觉得自己糊涂了。 想到自己昨天信誓旦旦义正言辞的责任论,她头疼之余又有些心虚。 谢纵微,是在怎么样的心情下,答应她的呢? 隋蓬仙注意到她有些低落的心情,心底竟然生出些怜爱——就像对着她的满姐儿一样。 说到女儿。 她想让施令窈开心些,自然了,有一大半原因是她忍不住要炫耀。 “我有了女儿,今年才满三岁呢,叫满姐儿。你准备的见面礼要是差了丑了,我可不会带你去见她。” 施令窈忍不住笑了:“好啊。” 隋蓬仙想到她回来那么多天,却不曾来找她,还是有些生气:“就算你怀疑谢老牛琵琶别抱也不能怀疑我啊!我的美好品德和我的美貌一样,都是不会变的!” 她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好友沦落街头? 施令窈心里又酸又胀,搂着大美人的手哄了好一会儿,才把隋蓬仙哄得又高兴起来。 两人约好了过两日一块儿去郊外的温泉庄子上玩儿,临分别前,隋蓬仙突然道:“窈娘。” 施令窈看向她。 隋蓬仙一本正经道:“我觉得老牛也不错……至少,挺有嚼劲儿的,能细细品,对吧?” 说完,她就火速登上了那辆漂亮招摇的马车:“走了!” 施令窈愣了一会儿,才沉默着登上了自家的马车。 她的思绪一下又被拽到了谢纵微身上。 殉情。 他有着大好前程,有需要他尽孝的母亲,有两个还在牙牙学语的孩子…… 但他在那一刹,做出了随她而去的决定。 施令窈捂住发烫的脸,回忆起昨天两个人不太愉快的对话,心里更是郁闷。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亏欠了谢纵微很多。 这种债,不好还。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还。 绿翘坐在她旁边,见她一会儿愁眉不展,一会儿捂脸沉默,有些担心。 马车很快到了槐仁坊,施令窈下了马车,脑子里的乱线球滚来滚去,绕得她愈发迷乱。 直到,她在小院门口看见一个人。 “……苑芳?” 施令窈先是不确定,看到她眼里浮起的泪,连忙疾步跑了过去。 她回来的消息本该一早就告诉苑芳的,但不巧,前些时日苑芳阿娘生病了,兄嫂要她回去侍奉,一来二去,竟然耽误到这时候两人才见面。 苑芳看着俏生生立在自己面前的人,忍不住红着眼哭了出来,她失态地拉着施令窈的手,来来回回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一会儿,见她鲜妍美好,一如当年,她的笑里带了满满的欣慰,眼泪却又忍不住滑落得更快、更多。 “你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 苑芳握着她的手在发抖。 当谢纵微告诉她,娘子还活着的时候,苑芳心头犹如重石坠下,咚的一声,激起很高的水花,淋了她一身。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33节 苑芳瞪大了眼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书房的门开着,谢纵微的视线落在桌案上的山水摆件上,冰意逼人的翡翠上绿光欲流,浅浅倒映出他此时冷凝的面容。 “她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你和她一起长大,你的话,她好歹能听进去几句。”谢纵微面无表情,神情寡淡,“这儿有一些补身子的东西,你每日给她炖一盅,盯着她吃下去。还有,我和白大夫交代过了,之后每隔七日,他会去替她请一次脉。若有什么缺的东西,你遣人和山矾说一声就好。” 事无巨细,都安排好了。 苑芳默了默。 她心中一直觉得,是因为阿郎昔年对娘子过于冷淡,娘子负气出门,阴差阳错之下,招致了后面那场惨绝人寰的祸事。这些年,她之所以还留在谢府,也不过是担心他很快就要迎娶新妇,没有人会真心疼爱施令窈辛苦生下的一对孩子。 看着谢纵微茕茕孑立,独身过了十年,苑芳心中竟然泛起诡异的快感。 他本就该这样赎罪。 娘子年纪轻轻便玉陨香消,要是阿郎过得太幸福,岂不是很不公平吗? 但现在,他竟然说,娘子还活着。 去往槐仁坊的路上,苑芳的心一直高高悬着,哪怕她知道,谢纵微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她——也说不准,万一他是真的疯了呢? 只有紧紧握住施令窈的手,确认着她的温度与存在,苑芳的心才完完整整地落了下来。 “苑芳,不要哭。”施令窈温柔地替她拭去面颊上落下的泪,“喜极而泣的眼泪很珍贵,滴两滴应应景就好啦。” 苑芳被她逗得忍俊不禁。 她确定了,是娘子,是她陪伴着一起长大的娘子,她的一颦一笑,熟悉的俏皮语气,都烙印在她的记忆深处,随着她熟悉的玉麝香气一起涌了上来。 “走吧走吧,我们进去说。” 施令窈的话音刚落地,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等了好一会儿的绿翘连忙上前,帮着拎过苑芳带来的几个包袱,又主动推开了门,请她们进去。 苑芳用帕子沾了沾眼角,笑着看了她一眼:“是个伶俐的丫头。” 绿翘脸红了。 施令窈笑着拉苑芳进了屋。 苑芳一进屋,把屋里的陈设、用品都打量过一遍:“委屈娘子了。” 绿翘听着这话,心里咯噔一下,更怕那位看起来便很精明能干的姐姐待会儿点评到她身上,放下包袱之后又连忙去烧水泡茶,越急越慌,她失手把茶壶盖摔在了地上,看着一地的碎瓷片,绿翘脸都涨红了,道过歉后连忙蹲下,想用手捡起来。 却被苑芳厉声喝止住。 绿翘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可怜巴巴地看着施令窈。 “直接用手去捡碎瓷片?也不怕手被割伤吗。”苑芳叹了口气,去院里拿了扫帚过来,“不用慌,慢慢来就好。” 见施令窈也笑眯眯地点头,绿翘心里没那么慌了,红着脸接过扫帚,说了声是。 施令窈和苑芳的关系早已不是主仆那么简单,施朝瑛很疼爱妹妹,但她生性要强,将自己每日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不怎么有空陪伴妹妹,小小的施令窈便将苑芳视作了她的第二个姐姐。 现在二人重逢,自然有很多话要说。 苑芳得知了施令窈的奇遇,也是感慨不已,双手合十连连作揖:“老天保佑,娘子是有福之人,必定逢凶化吉。” 当年她被人一棒子从背后敲晕,再醒来,便得到了施令窈坐着马车冲下悬崖的事。 苑芳这些年不知哭过多少次了,但看着面前年轻鲜活的女郎,她闭口不谈自己的伤心难过,只高兴道:“老爷和夫人要是知道你回来了,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施令窈无意识地绞着自己的手指:“嗯……谢纵微派人去给阿耶阿娘送信了,应该不久就能到江州了。” 说到这个,施令窈不明白:“苑芳,阿耶阿娘,还有阿弟,为什么要离开汴京?” 在她眼中,汴京安仁坊的施府,就是他们的家。 还有,姐夫远调去了漳州的事,若是放在前几日,施令窈或多或少还是会怀疑是不是谢纵微心狠手辣铲除异己。 但,从好友口中得知了殉情那件事之后,施令窈对谢纵微的态度就难免别扭了起来。 ……她为从前暗暗把谢纵微想得很坏而感到愧疚。 听她问起施父施母离开汴京的事,苑芳有些犹豫,不忍心将实情告诉她。 施母出身书香门第,雍容典雅,气度远华,对三个儿女都是一样的疼爱。 但这样体面的人,因为小女儿的死,一夜之间白了头发,身体也急速溃败下去,短短几日,就瘦成了一把骨头。 苑芳还记得,在为施令窈出殡的那一日,施母拖着病体,死死抱住只装着女儿衣衫的空棺,情绪激动,不许他们带她走。 两鬓霜白,沉默威严的施父握着妻子不停颤抖的手,没有说话。 苑芳肿得只能睁开一条缝的眼看得分明,那口棺材旁,积了一地的泪。 “苑芳?” 施令窈有些迟疑地唤她。 苑芳连忙收拾好心情,不敢把这些事告诉她,只能佯装轻松道:“娘子也知道,老爷与夫人从前便喜爱山水自然,江州风景好,人待在那儿,心情也能好些。” 她说得委婉,施令窈明白了她的意思,一时间攥紧了手,恨不得下一瞬就飞到耶娘身边。 阴差阳错……不,不是阴差阳错。 施令窈想起谢纵微昨天说的话,那是人祸。 可是,是谁要害她? 她想不明白。 她又想起昨天的谢纵微。 打扮得很夺目,想讨她欢心,却被她狠狠泼了一身冷水的谢纵微。 都肯装扮成花孔雀了,再多张嘴告诉她实情很难吗? 施令窈有些忿忿,但更多的,是莫名的烦躁。 她想起谢纵微那句‘没心没肺’。 他好像没说错。 他昨天沉默着,听她要和他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的时候,心里是不是一边骂着她是没心没肺的小骗子,一边又在骂曾经那个傻到要随她跳崖的自己? 施令窈趴在小几上,心烦意乱地垂下眼。 她好像揭开了笼罩在一座庞大冰山之上的幕布一角。 只是一个角落而已,就已经有铺天盖地的蝴蝶飞出,将她淹没,在她周身扑簌簌飞个不停。 冰山与蝴蝶。 很不搭调的两个事物。但它们就是那么奇异地、刚好地发生在同一个男人身上。 谢纵微。 施令窈无声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 另一厢,谢纵微出了紫宸殿。 他让山矾去处理那些流言,百姓们识趣,私下嘀咕几句便罢,但他的同僚们,可不会这么知道好歹。 就比如迎面向他走来的尚书左仆射安衡。 安衡时年四十,发福的迹象却远超同龄人,将身上的绯色襕衫撑出了一个奇怪的轮廓弧度,他笑呵呵地举起手拍了拍谢纵微的肩:“人不风流枉中年啊,没想到谢大人素来稳重,也有为女人昏了头的时候。是否好事将近?到时候可别忘了给我发张请柬,我必定亲自上门道贺。” 他想起因为妻子替谢纵微牵线做媒,却被连累挨揍的儿子,面色并不好。 同时心底又忍不住感到嘲讽。 他就说么,这世上哪儿来的洁身自好的男人,装了十年,如今还不是露馅儿了? 谢纵微脸上神情淡淡,却问:“安大人近来可是胃火旺盛,易感口干舌燥?” 安衡一怔:“你怎么知道?” 谢纵微面无表情:“因为,你口中异味颇重。” 说完,他对着脸迅速涨红的安衡礼貌地微微颔首,径直往内阁走去。 徒留安衡在原地恼怒,他不就是还记恨着谢纵微的小儿子打了他儿子的事,过来挤兑了他几句吗?至于说他嘴臭? 昨日还在街上和美人你侬我侬呢,今日就把邪火往他身上发?! 安衡拂袖而去。 谢纵微生性冷淡,兼之他政事上作风颇为强势,许多官员在他面前都战战兢兢,少有直视他的时候。 所以他眼底异于平时的红血丝也没有几个人能够看见、发现。 谢纵微回到自己的桌案前,看着高高堆起的奏疏,心平气和地开始处理堆积的公务。 但是很难,心平气和。 他的神魂、思绪,总会被一道带着玉麝香气的身影勾去、沉迷。 谢纵微想起昨夜那碗甜汤。 到了后半夜,那碗甜汤已经冷透了,沉出发腻的甜,但他还是一口一口,把它们吞吃入腹。 她在厨艺上的确没什么天赋,但这碗甜汤,意外地好吃。 或许是因为她是想要做给两个孩子吃的,格外用心。 他也算沾了光。 握住紫玉笔杆的手紧了紧,谢纵微平静地注视着手背上迸出的青筋。 很丑。 他应该再耐心些。 但,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谢纵微出了会儿神,又继续伏案工作。 只是他也没想到,和妻子见面的机会,会来得那么快。 …… 施令窈匆匆赶到太学时,门口扫地的老大爷还记得她,一见她就乐了:“妮儿,还没放弃啊?” 一个好好儿的姑娘,怎么就吃了秤砣铁了心似地要去给人当后娘?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34节 事情太紧急,施令窈只能对老大爷点了点头,脚步匆匆地进了太学。 老大爷一愣:“欸,妮儿,可不能乱闯!” 但施令窈走得太快,转瞬间就没了影。 太学来人说,谢均霆打了人,又翻墙逃了出去,连谢均晏都跟着不见了,他们没办法,只能按着册子上登记的信息,请她过来太学一趟。 小童说得很着急,因为他还要去册子上登记的另一处地方找人。 施令窈头痛,苑芳知道谢均霆的性子,有心想劝一劝她,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只能陪着她一块儿去了太学。 这会儿施令窈急匆匆地进了太学,苑芳对着老大爷颔首,礼貌解释了一通缘由,也跟着进去了。 徒留老大爷在原地恍惚。 原来那小妮儿成功了?还以人家后娘的身份处理事儿来了? 施令窈有些紧张。 她第一次以家长的身份进入太学,更是第一次看见太学里的先生态度这么激动,她甚至看到因为过于激动,对方嘴里喷出的口水落在青石地砖上。 她依循本能,往后退了一步。 不知这个小动作是否激怒了正在气头上的柳先生,他用一种格外鄙弃而厌恶的口吻说道:“虽然不知道你和谢均霆是什么关系,但他这次做得实在太过分了!上次他就一拳打得尚书左仆射家的公子鼻血哗哗淌,这次更过分,打得人牙都落了一颗!” 柳先生寒门苦读,凭着科举翻身,在太学教书育人,因此,他格外看不惯谢均霆这等出身高门,却习性顽劣之人。 看着施令窈年轻,他理所当然般,将训斥的姿态也用在了她身上。 施令窈的脸窘迫得发红,她试图解释:“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均霆不是……” 没等她的话说完,柳先生的语气更加严厉,言辞犀利到人不忍细听,喷出来的口水沫子也飞得猛烈了许多。 施令窈默默又后退一步。 却撞到了一个人。 她愕然抬起头,在一阵青竹香气中,看见男人线条清绝的侧脸。 谢纵微伸出手,将她护到身后。 “别担心,让我来。” 第25章 是谢纵微。 施令窈愣了愣, 身体却下意识地顺着他臂弯的弧度,退到了他身后。 绣着洁白水仙的裙袂有些羞涩地,悄悄勾了勾那抹青。 柳先生见来人神姿高彻, 仪望俱华, 穿着绣有九章纹的青衣纁裳——他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柳先生愣了愣,却没有怕,而是有一股隐秘的兴奋从他身体深处涌上。 谢纵微,本朝连中三元, 天纵奇才的人物。 偏偏是他的儿子打了人,犯了事,若是其他人, 早就看在谢均霆那位首辅爹的面子上,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轻飘飘地将此事揭过去。 但他偏不!他更不怕谢纵微要以威势压人,若是将此事闹得大了, 他不畏强权的清儒名声也能顺势而起。 柳先生想到今后可能会有的无限风光, 脸皮都涨红了。 谢纵微眉目舒展,对着柳先生微微颔首:“我是均霆的父亲, 不知他犯了什么事, 需要你连带着对孩子的……长辈这般严厉责骂?” 他的姿态彬彬有礼, 甚至那张超逸若仙的脸庞上还带着笑,极浅极淡, 但至少说明, 他此时的心情并没有太糟糕。 柳先生腰板挺得笔直,他认为这样对话,会显得他更有松柏一般不畏霜寒的风度。 只是, 这位凭将将三十的年纪便登位首辅的男人生得实在是过分挺拔了,柳先生不得不仰起头才能平视那双深邃而威严内敛的眼。 “这位,是令郎的姐姐吧?”柳先生想起刚刚那位年轻却过分美貌的女郎,还想再看一眼确认,他含着窥探之意的视线却被那道如玉山般挺秀的身影遮挡得严严实实,他只能看见对方浓如乌云般的发髻上垂下的玉珠。 话音落下,用作待客的屋内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 柳先生依稀听见了一声扑哧的笑。 很轻。但很真实。 柳先生哼了哼,余光瞥见方才还一脸光风霁月的首辅大人脸色蓦地沉了沉,他心底竟也下意识生出些畏惧感。 但他到底还是撑住了。 柳先生开始侃侃而谈:“谢大人,谢均霆的姐姐,那和他是同一辈的人,也是您的小辈。看着这么年轻,哪能担待得起事?你们让她过来,岂非证明了在你们眼中,谢均霆打人不过是家常便饭的小事,不值得你们上心,这才打发了她来走个过场?” 这一番慷慨陈词,柳先生说得异常坚定有力。 谢纵微察觉到他背后的衣裳正被人轻轻揪着,在扯。 被一个老酸儒随口说了句年轻而已,她至于这么,乐不可支? 谢纵微淡淡道:“柳先生在这些话之前,是否需要先确保你已充分了解双方前情?我方才已提过,她是均霆的长辈,由她出面、处理,我觉得再妥当不过。若是柳先生因为她是一介年轻女流便加以轻视、随意训斥,我想我们便没有继续探讨事情该如何处理的必要了。” 柳先生皱眉:“谢大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谢纵微刚要继续往下说,乖乖站在他背后的人猛地扯了扯他的衣裳。 他只得先转过身去,极力压抑着想要再靠近一点的欲望,平静道:“怎么?” 施令窈此时也顾不上尴尬不尴尬的了,她看向谢纵微,严肃地和他咬耳朵,但很快又悲伤地发现,他长得真的太高了,就算她踮起脚尖,也很费力。 施令窈板着脸,嫩白的手指勾了勾:“你,低下来一点。” 谢纵微依言,俯下身去。 任由那朵洁白柔软的玉麝羞答答地地顺着挺拔微冷的青竹攀爬、缠绕,绞紧。 男人的气息温热、好闻,施令窈忍着‘这样是不是靠得太近了’的别扭,肃然道:“事情前因后果,是非对错还不知道,你要相信均霆,不能贸贸然就和外人站到一边去。” 想起两个孩子迥然不同的性子,施令窈暗暗下定决心,要找个时机与谢纵微好好谈一谈。 他们俩的事可以容后再论,但在教育孩子方面,他得多上点心。 她的香气与温度随着话音一起扑到他耳廓上,谢纵微极为隐秘地震颤一瞬,为此时的靠近,为她眼里完完整整,只装下他一个人的倒影。 施令窈说完,礼貌地等着谢纵微的回应。 却见他眉眼微弯,笑了。 常年冷若高山霜雪的人忽然笑起来,杀伤力极强,像是携带着勃勃生机的春风,温柔拂过她面庞、周身。 如蒙仙露,万物复苏。 施令窈喉咙微动,为这一霎间的美色,看得眼睛都直了。 谢纵微似乎不知道自己现在正散发着怎样的吸引力,他低下眼,盯着她红得有些像苹果的可爱面颊,温声说好。 顿了顿,又补充:“我只站在你这边。” 语气柔和得不可思议。 施令窈心慌意乱,头皮发麻,一时间竟不敢和他对视,小声嘀咕道:“我说的明明是小宝……” 谢纵微又笑了:“是,我会和你,还有均霆、均晏站在同一边。” 他顿了顿,补充道:“一直,永远,都是如此。” 施令窈不争气地咬了咬唇,那抹嫣红上露出一点儿洁白的贝齿。 红与白的视觉冲击,让谢纵微眸色微微一深。 施令窈犹在嘀咕,老男人今天怎么回事? 太过分了——让她的心跳得太快、太不正常。 难不成是昨日她说的话对他刺激太大了? 站在一旁的柳先生:你好,你们能尊重一下旁边还有我这个大活人吗? 他皱眉,看着那对男女,虽然那位紫衣女郎过分年轻,但是……此刻他们站在一块儿,男人高大俊美,女人杏面桃腮,倒是挺登对。 柳先生恍然大悟,这怕不是什么正经姐姐吧? 是谢均霆的小娘,是谢纵微新纳的漂亮小老婆! 一时间,自诩参透了真相的柳先生看向他们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鄙夷,小老婆,还不如姐姐呢。妾通买卖,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谢家人怎么把她放出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谢大人。” 施令窈默默往后退了一步,两人之间有些异样黏稠的氛围也随之淡了淡。 谢纵微直起身,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觑了一眼柳先生:“自我来此,柳先生不曾解释过均霆打人的前因后果,只一昧地指出均霆有错。自然了,打人是不对,但我想知道,尚书左仆射家的公子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惹得均霆动手?” 他的语气冰冷,不复方才的彬彬有礼,一时间倒是把柳先生问住了。 “仿佛……依稀是因为安崇凯与谢均霆玩笑几句,少年人嘛,言辞上轻佻几分,也是常事。但谢均霆怎么能暴起伤人呢?这太有失读书人的儒雅风范了!” 看着柳先生痛心疾首、愤慨不已的样子,施令窈皱眉:“万一安崇凯说的尽是些不入流的,冒犯到别人的话,我们均霆也不能反抗?还要笑眯眯地说他说得有道理?” 这都是些什么歪理! 柳先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一介清儒,本就不屑与后宅女眷多打交道,更何况,这还只是个登不得大雅之堂的小老婆。 见柳先生自傲般扬起下巴,没有回话,谢纵微眸色微冷,手指轻轻搭在施令窈手背上,安抚似地拍了拍,示意他来。 施令窈立刻缩回了手,嫌痒,又用另一只手擦了擦。 一直注意着她动静的谢纵微眼底笑意微微一凝,须臾,他收回视线,声音重又冷淡下来。 “依照柳先生的话,想必你一定很有容人的雅量,才会推己及人,觉得双方之间说什么,都是玩笑话,不该计较,是吗?” 柳先生梗着脖子:“自然!《尚书·秦誓》中曾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身为君子,我们便该恢廓大度,顾全大局,不可锱铢必较。” 施令窈听得悄悄撇嘴:“老酸儒。” 她阿耶就不这样,真正襟怀坦白的君子,也是有喜怒哀乐的,怎么可能什么都不计较? 那是傻子,不是君子。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35节 她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只有谢纵微听见了。 他原本冷沉的眉眼间添了一丝微微的笑。 “听说柳先生醉心学问,至今未娶,我先前十分钦佩,天下读书人,都该向柳先生看齐才是。我忝颜位居首辅,年轻时又三元及第,惹得一众学子以我为榜样,想来还有些惭愧,这等虚名,该由柳先生来承继才是。” 柳先生听得忍不住面皮涨红,容光焕发。 谢纵微话锋忽地一转:“坊间都传,柳先生当年高中进士,曾被孙老尚书榜下捉婿,虽不知后边儿发生了什么,柳先生至今未娶。但见孙老尚书还愿意提携你入太学,便知道,柳先生虽当不成孙老尚书的东床快婿,但总还是有那么几分翁婿情在的。想来今后柳先生继续高升,也是指日可待的事了。” 难得见谢纵微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慢条斯理,讥讽之意施令窈来不及惊讶,乐呵呵地想探头去看柳先生的反应。 柳先生的脸张成了猪肝红,他大脑一片空白。 坊间都传?不是,这种私密往事,那些碎嘴的小老百姓是怎么知道的?! 想到自己堂堂一介清儒,却沦为了百姓茶余饭后的笑话谈资,柳先生恨不得立即抹脖子上吊,死了算了。 “胡说!”柳先生极力为自己辩白,“我能入太学讲学,靠的是我自个儿,才不是什么孙老尚书!谢大人慎言!” 谢纵微对这等八卦流言没有兴趣,但,他身居其位,对各个位置上的官员私底下的事了解得总要比旁人知道的更深更透。见柳先生一副受到了奇耻大辱的样子,他微微一笑:“柳先生,不过是说两句玩笑话而已,你怎么认真起来了?” 柳先生被他这样与生俱来的傲慢态度气得怒发冲冠,头上束发的竹冠差点儿都要随着他过于激动的动作跌下去。 “事关我的前途清誉,岂能拿来随意玩笑!” “哦。”谢纵微的语气冷了下来,“那柳先生何以武断地认定,安崇凯与我儿说的就是能拿来随意玩笑的事,而不必付出任何代价?” 柳先生一时失语。 几人僵持间,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嘈杂声,柳先生顿时来劲儿了:“谁那么不知礼!太学乃是清流向学之地,岂容他们放肆!” 说着,他就背着手准备出去好生训斥一番那不知是哪家的皮猴子。 却被迎面扔来的两个人砸得头晕眼花。 “是谁这般无礼!” 柳先生捂着头,呜呼哀哉地叫了一会儿,瞪着眼看向来人。 来人气势比他更强。 谢均霆叉着腰,一派少年意气:“看清楚,我是你爹!” 谢均晏闻言皱了皱眉,觉得弟弟这是自降身价,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突然,他注意到站在廊下的苑芳,眸光微凝,那双肖似父亲的薄薄凤眼难得挑起,有些僵硬地转了转脖子。 下一瞬,便看到了从屋里走出来的耶娘。 谢均晏眼前一黑。 谢纵微好整以暇地看着两个似乎才打完架的儿子,微微侧过脸,对施令窈淡声道:“恭喜你,做祖母了。” 施令窈脸上立刻露出嫌恶之色。 “也恭喜你,当上祖父了。” 谢纵微似乎是轻轻笑了一声,没再说话,手指点了点被甩在地砖上哀嚎连连的人:“均晏,均霆,你们能给我们一个解释吗?” 语气温和,没有双生子预想中的那般冷淡。 谢均霆看到施令窈站在那儿,有些手足无措,刚刚的风流意气霎时不见,成了一只乖乖小鹌鹑。 谁把阿娘给请来了! 难道是阿耶?他想自己在阿娘面前暴露出真面目? 谢均霆心中忿忿,那双像极了母亲的琉璃大眼眨了眨:“我这是为民除害。” 看着刚刚还一脸嚣张的小儿子如今满是纯良无辜地看着自己,谢纵微轻轻扬了扬眉。若他们阿娘不在这儿,他很确定,这小子绝对不会这么好说话。 “小宝,不要打马虎眼,快说。” 阿娘说话就是好听,柔声细语,谢均霆还有些炸的毛顿时被捋顺了。 他看了兄长一眼,见谢均晏微微颔首,便开口道:“这两人收了安崇凯的银子,在街头巷尾散播我谢家的谣言,造谣阿耶是有了新人就薄情无心的负心汉,还说我和阿兄是烂在地里没人要的小白菜!” 更脏的,他没说。阿娘在这儿,他不愿那些腌臜的话污了她的耳朵。 少年人语气愤慨,看来的确很生气。 施令窈很心疼。 谢纵微冷沉的视线落在地上的两个男人身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偏偏那两人却觉得有什么重逾千钧之物压在他们背脊上,一时间吓得冷汗直冒,便溺之意大盛。 “大人,大人饶命啊!” 其中一个男人哭嚎着求饶:“我们兄弟俩也是想着赚点儿银子花花,不敢有什么坏心思的!都是安小郎指示我们这么干的啊,要不然我们怎么敢和大人您对着干呢!” 这时候又玩起狗咬狗的把戏了。 谢纵微转向一旁额上冷汗直冒的柳先生身上:“人证有了,我的孩子也表明了态度。柳先生,你以为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顶着那阵威严沉肃的视线,柳先生悻悻然地叹了一口气:“自然是秉公办理了,谢大人放心,我会问一问安崇凯,若事情属实,定会让他给令郎赔礼道歉。” 若事情属实? 谢纵微没了耐心,看向双生子:“安崇凯呢?怎么没把他带过来。” 谢均霆哼了一声:“那小子精着呢,早不知道跑到哪儿躲着去了。” 谢均晏也点头:“阿耶,安崇凯常去的地方,我们都四处寻过了,并不见他人影。” “山矾。” 谢纵微招来一直侍立在院外的山矾,低声吩咐一通之后,又扫了两个儿子一眼:“下次遇到处理不了的事,我希望你们先来找我,或是找旁的可以帮助你们的人。不要因为做不到你们现如今能力之外的事而垂头丧气,懂了吗?” 谢均霆微微瞪圆了眼睛。 阿耶居然没训他,也没让他滚? 他和兄长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定是因为阿娘在这里,阿耶不敢像之前那样冷言冷语地对他们。 “是,我们知道了。” 两个少年郎站在阶下,俱是身姿颀长,俊朗无双。 施令窈看得心头怜意更甚,对柳先生还有安崇凯的不满又多了许多,怎么净欺负老实孩子呢? 想到这里,她冷笑一声:“多亏你平时对两个孩子不管不顾,让人家以为他们是没有父亲撑腰的小可怜,可不就使劲儿欺负他们吗?谢纵微,你亏不亏心?” 谢纵微一愣。一时间没明白这把火怎么突然就烧到自己身上了。 站在一旁的苑芳憋笑。 谢均霆忍不住喜笑颜开。 阿娘是在为他们打抱不平呢。 谢均晏也是面带柔色。 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两个汉子见方才出手狠厉的兄弟俩这时候笑得一脸天真纯善,忍不住恶心得干呕了一下。 这些公子哥,真能装啊! 柳先生这时候恨不得立刻抽身离开,听见施令窈竟然敢指着首辅大人的鼻子骂他,还直呼其名,瞪得一双绿豆小眼都撑圆成了黄豆。 给人做小老婆,还能这么威风? 施令窈此时正不高兴,察觉到柳先生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更觉得黏糊烦躁,立刻瞪了回去:“你看什么看?” 施父从前担任过几年太学正,施令窈不能对教书育人的先生口出恶言,但她也不想客客气气地给柳先生好脸色,这不是帮着外人欺负自家孩子吗? 谢纵微阴冷的视线立刻往柳先生扫去。 柳先生有苦说不出,他又不是看她漂亮才看的!就是有些钦佩…… 双生子默不作声地走上前去,护在母亲身前。 施令窈心里熨帖极了,又瞪了一眼谢纵微。 谢纵微沉默了一下,觑了一眼双生子,很难把他们和受人欺辱的小可怜和烂在地里没人要的小白菜联系在一起。 但这不妨碍他低头。 “阿窈说得对,我今后会注意。”谢纵微语气温和,“多、多,关照两个孩子,不叫他们再受委屈。” 双生子听着父亲意味深长的咬字重音,不知怎得,后心发凉。 见他态度还算不错,施令窈勉强消了气:“你可别光说不做。” 谢纵微无奈:“我答应你,就会做到。试着多相信我一些,好吗?” 他浅浅的叹息声拂过耳廓,施令窈忍住又开始不太规律的心跳,高傲地昂起下巴,没搭理他。 苑芳站在她背后,把施令窈有些发红的耳朵尖看在眼里,适时上前:“娘子今日的补药还没吃呢,左右有阿郎在这儿,婢先扶您回去喝药吧?” 施令窈有些犹豫,她想留下给大宝小宝撑腰。 她很清楚,若是她没有回来,安崇凯嘴里说的那些话还有外面那些流言,对于两个缺乏了母亲陪伴的孩子来说会有多扎心。 谢均晏一本正经道:“您的身子要紧,有阿耶陪着,没事的。您先回去吧,我们过会儿就去陪您。” 谢均霆也这么说。 “好吧。”施令窈伸出手,两个颀长高挑的少年郎乖乖低下头。 她分别摸了摸大宝小宝的头,过了瘾,没再看会让她心慌意乱的谢老牛,带着苑芳径直走了。 太学离槐仁坊很近,两人没有乘马车,选择慢悠悠地走回去。 施令窈想起谢纵微刚刚那副惊讶又憋屈的模样,有些想笑,却又为大宝小宝委屈。 就算没有她,他作为两个孩子的父亲,怎么能疏于对他们的关心爱护? 就这,怎么能看出他心里其实是有她的。 苑芳许是看出了她此时的心情,想了想,柔声道:“如今娘子回来了,大郎和二郎有您疼爱,自然更缺不了阿郎的那一份儿。若是老爷和夫人愿意带着三郎回汴京,那便更是圆满了。” “是啊……”施令窈情绪只低落了一会儿,很快又振作起来。 一切都在变好,她们都是。 施令窈从来不是会用坏情绪一直为难自己的人,一想开,就忍不住想给自己找点事做。 “苑芳,咱们去春霎街逛逛吧!”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36节 苑芳了解她的性子,这一逛,只怕是…… 但看着施令窈亮晶晶的眼,苑芳顿时怜爱了:“去去去,这就去。” 这一去可了不得,再回来时,已是日近黄昏。 施令窈两只手都拎着东西,绿翘一早就在院门口等着她了,好不容易盼回了她们,忙上前接过施令窈手里的东西,低声道:“娘子,有人在等您呢。” 施令窈反应过来了,是大宝和小宝吧。她想起来了,离开太学的时候,她的确说在家里等他们来着。 嗐,她一逛起街来就容易忘记自己还有两个崽这种事…… 施令窈有些小小心虚地进了院,却见一大两小三个男人不约而同地朝她走来。 父子三人俱都身高腿长,或是俊美,或是英秀,或是精致,就这么一起向她走来,不得不说,很养眼。 施令窈迷茫了。 谢老牛怎么会在这里? 第26章 “抱歉, 是我不请自来。” 谢纵微从葡萄藤下走出,漫天的晚霞将光影染成绮丽模样,随着他步伐走动间, 温柔地洒落在那张备受上天偏爱的俊美脸庞上。 他在距离施令窈还有几步的地方站定, 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语气十分礼貌:“没有打扰到你吧?” 施令窈愣愣地摇头,又去看双生子。 谢均霆很委屈:“阿耶硬要跟过来,我打不过山矾叔。” 这句话的信息量有些大。 谢纵微温和地找补:“均霆,我只是想过来看看你们阿娘如今住得怎么样, 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谢均霆双手抱胸,俨然一副你休想拿我当三岁小孩骗的样子:“然后您想着来都来了,还没见到阿娘, 就想再赖一会儿, 是吧?” 谢纵微保持微笑:“均霆很聪明呢。” 不管什么话,加上一个呢,总是格外意味深长。更别提谢纵微语气十分平静, 听起来, 阴阳怪气的劲儿更浓了。 谢均霆气呼呼地扭过头去:“阿娘,你看阿耶!他就知道欺负我!” 被长得比她还要高一个头的儿子这样扭着撒娇, 施令窈有些承受不住, 只好瞪了一眼谢纵微:“你的确是太过分了。” 谢纵微也没反驳, 只看着她,眼神里含着一点儿莫名可以称之为纵容的笑。 施令窈很有骨气地别过脸, 坚决抵制谢老牛的美色诱惑。 苑芳站在后面, 看着这一幕,眼圈却蓦地红了,她悄悄转过身去, 把眼角的泪擦掉。 倘若……娘子当年没有出事,一家四口定然过得比现在还要幸福美满些吧。 但转念一想,苑芳自己摇摇头,否了这个想法。 罢了,依照阿郎那冷淡又高傲的性子,娘子出事前,其实已经有些忍无可忍了,只待一件小事,或许就能引燃她的委屈与怒火。 这样一来,苑芳也不敢说若是没有这一遭奇遇,一家四口的日子会过得一定幸福美满。 她心里嘀咕着,谢纵微已经准备告辞了。 双生子又默契地对视一眼,暗觉不对。 阿耶今天这么好说话,就走了? 这可不像是他的性子。 “晚上记得让苑芳拿了药包配着热水给你泡脚,仔细脚疼。”谢纵微看着她绯色裙摆下的那双云头履。 又贪漂亮。 谢纵微的改变实在太明显,太瞩目,但他本人对那些落在他身上的古怪视线一点儿也不在意,只看着那双漂亮莹亮的眼睛,低声道:“我走了,你和均晏均霆他们进屋去说话吧。” 话音落下,他微微颔首,转身朝院门走去。 背影挺秀,却又有几分掩不住的落寞。 施令窈看着他的背影,想起殉情那件事,一时没说话。 谢均霆看着阿耶慢悠悠的步伐,跟找着了什么错漏一样,大力地晃了晃兄长的胳膊,用眼神兴奋地和他交谈——我就说阿耶贼心不死,你瞧! 谢均晏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轻轻扬了扬眉梢。 阿耶平时走起路来,一步可以抵现在的三步。 走得这么慢吞吞,是想要给阿娘挽留他的时间? 双生子对视一眼,无声冷笑,不可能! “等一等。” 谢均霆瞪大了眼,连忙支起耳朵去听。 施令窈小脸微绷。 方才她望着谢纵微的背影,面前的场景却忽地一变,谢纵微站在崖边,身上衣衫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整个人像是被云雾堆簇着,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瞬就要踏空,坠落崖边。 她努力地想要把那副让人看了心里发堵的场景从眼前挥开,眼睛又眨了眨。 落在旁人眼里,却被解读出了不一样的滋味。 绿翘看得目不转睛:娘子抛起媚眼来,真好看。 谢纵微转过身来,余光瞥过两个儿子,看向她。 “来都来了。”施令窈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寻常,“就留下一起吃饭吧。我看大宝和小宝也很想你。” 目睹亲亲阿娘睁眼说瞎话的双生子:…… 谢纵微没有对她的后半句话发出质疑,视线轻飘飘地掠过两个神情古怪的儿子,从善如流地颔首微笑:“好,那就叨扰阿窈了。” 施令窈轻轻哼了哼:“做饭的是郭嫂子,又不是我。” 谢纵微嘴角上扬的弧度更明显了,他就知道,她心里不是没有他的。 “但是,想让我留下来的人,是你。” 谢纵微的声音很好听,如山涧中泠泠的清泉,一路敲着过于欢快的节奏,直直淌入她的心底。 是你。是你。 施令窈无意识地在脑海里重复了两遍,抬起眼,谢纵微仍在看着她,目光温和从容。 她顿时炸了毛:“谁想让你留下来了,我是看你可怜才——” 剩下的话在谢纵微带着纵容与笑意的眼神中渐渐消音。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有风吹过,被绿翘搬出来晒太阳忘记收回去的几盆花懒洋洋地抖动着花蕊,扬起芬芳馥郁的香气,擦过正默默对视的两个人。 谢均霆疑惑极了,阿娘和阿耶都不说话。 风拂过她髻边的玉珠,吹动他腰间佩着的绶带。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十分美好,忍不住想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谢均霆及时收住了牙。 ——这不对劲! 谢均霆神情凝重地和兄长交换了一个眼神。 阿耶段位太高了,哪怕做这种勾引人的事儿,也是信手拈来。 阿娘这么纯洁善良柔弱……怎么敌得过浑身都是心眼子的阿耶? 谢均晏读懂了弟弟眼神中饱含着的情绪,倒是很淡然,同样以眼神示意他——以不变应万变。 阿娘这么聪明,这么可爱,阿耶对她念念不忘,是正常的。 正如谢纵微生气两个孩子会故意用他们‘早逝’的阿娘来刺他的心,谢均晏比懵懵懂懂的弟弟更清楚,在阿耶心中,阿娘是有一定分量的。 但具体多少,他不知道,也猜不透。 只是看眼下阿耶这副样子么…… 谢均霆见兄长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急了,把他拉过去一边,低声道:“你什么意思?你要支持阿耶和阿娘重新在一起?” 少年人的手劲儿很大,谢均晏慢条斯理地拂开弟弟掐着自己胳膊的手,睨他一眼,淡淡道:“均霆,我希望你明白,决定的权力,一直都只握在阿娘手里。” 所以,阿娘怎么选,他就怎么选。 阿耶如今还算风韵犹存,阿娘此时年纪还轻,受不住诱惑,也正常。 看了一眼还在纠结中的弟弟,谢均晏又笑了。 他也不是全然偏心阿娘,阿耶若是能凭自己的本事讨得阿娘点头,他也不会说什么。 不横插一杠,已是他孝顺。 双生子这边儿暗潮涌动,心思各异,施令窈怔怔地看了谢纵微好一会儿,她垂下眼:“待会儿,我们谈一谈吧。” 时断时续,让她感知得不够彻底、不够稳定的爱,能称之为爱吗? 施令窈声音里有些微微的闷与低落,谢纵微喉头微紧。 忽然很想摸一摸她乌蓬蓬的发。 但此时不行。她会生气。 他没资格。 谢纵微颔首:“好。用过膳之后,我陪你去西河边走走。” 施令窈有些疑惑,有必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吗? 一时间她也没想好去处,索性点了点头,随他安排吧。 见她答应下来,谢纵微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看来山矾说的那些话,的确有用。 这餐饭用得还算欢乐,饶是施令窈脑子里都被奇奇怪怪的东西占据,看着坐在自己两侧的双生子,还有被儿子们挤得只能坐在她对面的谢纵微,心里慢慢的,被塞得很满。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37节 本就该属于她的东西,在这一刻悄然归位。 谢纵微的心思本就不在一桌子菜上,也就……他瞥了一眼吃得正香的儿子,眼神里带了些嫌弃,但仔细一看,分明又是含着笑的。 始终是妻子为他生下的亲生骨血,他怎么可能不疼爱。 眼看着谢均霆又要去盛第三碗饭,谢纵微才聚集起来的慈父之心瞬间飞了,他抿了抿唇:“均霆,晚上吃这么多,仔细积食。” 谢均霆满不在乎:“没事,阿娘这儿有山楂。”吃几颗就好了。 谢纵微却没有纵容他的意思,只吩咐在一旁的绿翘:“把饭拿下去,不必上了。” “哦哦,是。”绿翘虽然不知道这位仪望俱华,气度非凡的大人是什么来头,但见二位小郎口呼他为‘阿耶’,心里多多少少有了猜测——这就是小院以后的男主人了。 这会儿谢纵微发话,绿翘自然不敢违拗,只能歉疚地看了谢均霆一眼,抱着饭盆飞快跑了。 谢均霆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饭碗,又看了看一旁的阿兄,只见他用个膳都格外斯文,犹如皑雪压青松,端的是气度闲雅。 他撇了撇嘴:“再优雅,还不是要和我一块儿翻墙逃学。” 优雅的谢均晏:…… 他冷冷地瞥了弟弟一眼,毫不留情地快速把碗里的饭刨了个干净,在弟弟愕然又委屈的眼神中向他展示了一番干干净净的碗底,微笑道:“不好意思,第一回做翻墙逃学的事儿,不太熟练,太耗费体力。我这儿没有饭分给你吃了。” 谢均庭脸臭臭的,没说话。 他就知道,兄长和阿耶长得那么像,是有道理的,这两人心眼儿都一样,又小又黑。 施令窈看着双生子斗嘴,脸上不自觉带了笑,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闪耀着比宝石还要动人的华彩。 谢纵微看着这一幕,灯火晕黄,将他眼前的一切都笼罩上了一层温暖而朦胧的纱,妻子笑吟吟地坐在他面前,鲜活、健康,两个孩子你来我往地斗嘴。 有些像是梦,他求而不得的一个梦。 一旁的灯座上,突然爆开一道清脆的响声。 谢纵微如梦初醒,他微微凝神,察觉到一道视线正盯着他,他看过去,对上一双莹亮的眼。 施令窈有些迟疑:“……你也没吃饱?” 谢均霆低头看着阿娘刚刚给他夹的鸡腿,有些犹豫,要不要给阿耶吃? 毕竟他今天替他们主持了公道,狠狠杀了一通安崇凯那臭小子的威风,还让柳先生给他道了歉。 虽然谢均霆脸皮厚,从不在乎那些他不喜欢的人对他的评价。但是……头一回感受到父亲这个角色给予他的爱意,谢均霆还是悄悄在心里高兴了一场。 这会儿见阿耶没吃饱,他心一狠,把那个鸡腿夹了过去。 “阿耶,你吃吧。” 谢小宝什么时候那么孝顺了? 是她回来了,所以一切都在变好吗? 谢纵微面色稍稍温和了些:“我用好了,你吃吧。” “哦。”谢均霆没和他客气,又把鸡腿夹了回去,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道,“也是,他们都说年纪大的人容易发福,嚼嚼嚼,阿耶,你可不能像安崇凯他阿耶一样,肚子上像顶了个球,嚼嚼嚼,那样好难看。” 施令窈笑了。 谢纵微注意到她脸上的笑,有些无奈,又不失威严地看了一眼小儿子:“均霆,食不言,寝不语。” 谢均霆没搭理他,兀自啃鸡腿啃得正香。 谢纵微平了平气,将视线完整地落到施令窈身上:“才用过膳,歇会儿再出去吧。” 他担心她肚子疼。 施令窈却摇头:“走吧,早些说清楚,大家都好过。” 谢纵微动作一顿。 好半晌,当施令窈疑惑地回头看他怎么还不跟上时,谢纵微才点头:“好。” 末了却又对苑芳道:“扶着你们娘子去换一双鞋。” 施令窈下意识翘了翘脚,没吭声,跟着苑芳去屋里换了一双更轻便好走些的鞋。 耶娘出了门,谢均霆立刻放下碗筷:“走,我们也跟过去!” 谢均晏瞥他一眼:“均霆,你什么时候多了尾随的爱好?” 谢均霆很不满,严肃指正:“我这是怕阿娘吃亏!” 他又哼了哼:“胆小鬼,你不去,我自己去。” 说完,他就要转身往外跑。 谢均晏没打算拦他,只淡淡道:“均霆,你难道没从阿耶身上学到些什么吗?” 谢均霆转过身,皱着眉毛看他。 “永远不要用你自己以为好的方式去对待别人,尤其是阿娘。”谢均晏站起身,青竹般的少年翩翩风流,举起手在弟弟的肩膀上拍了拍,“阿耶是什么下场,你看到了,心里该有杆秤。” 谢均霆情不自禁地抖了抖。 阿兄聪明到有点像……妖精。 嗯,桃花精阿娘生的小妖精。 但为什么他不是? …… 汴京的夜晚很热闹,有一处小摊旁立了几根高高的木桩,各式各样的花灯高悬,撒下各色琉璃华光,好看极了。 施令窈难得在晚上出来逛街,绕是身边立着个大冰块儿,也没阻碍她逛街赏景的兴致。 谢纵微垂下眼,她因为高兴而扑簌簌颤动的眼睫和被烛火映衬得愈发娇艳的面颊都映入他深潭般的眼瞳里。 他喜欢,甚至是可以说是贪恋这种一低头就能看见她的感觉。 “喜欢那一盏?” 是那,不是哪。 施令窈瞥他一眼:“你知道我喜欢哪个?” “那我们打个赌吧。”谢纵微对着她,笑得气定神闲,“若我猜对了,你就答应我一件事。反之亦然,你可以驱使我做任何一件事。” 他这样仿佛胜券在握的样子很讨厌,施令窈不想让他那么得意,哼了一声,答应下来。 她想,说不定谢纵微连她生辰是哪日都不知道,又怎么会知道她喜欢哪盏灯? 她就不信他瞎猜都能猜中。 白得一个使唤他的机会,也挺好。 谢纵微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大眼睛水亮亮的,像一头狡黠的小鹿。 均霆真的很像她。 施令窈想了想,又补充道:“太过分的话,我不会答应的。” 谢纵微轻轻挑眉,向来清冷端严的人做出这个动作,显出几分风流倜傥的意味,夜色与华灯交融,落下的光影撒在他脸上,施令窈连忙别过脸去,不看他。 谢纵微只是笑:“过分?阿窈,你对过分的定义是什么?” 他的咬字很好听,施令窈想起,她怀着双生子有七八个月的时候,夜里常常睡不着。 偏偏那时候她肚子大得吓人,想翻过去换个姿势躺着,仅凭她一个人也做不到。 施令窈倔劲儿上来,偏不信邪,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撑在床铺上,慢慢地翻身。 或许是她这儿的动静太大,扰得谢纵微也睡不着,他坐起身,看着像小乌龟一样四脚朝天的妻子,沉默了一下,用手贴着她的腰背,帮着她换了个姿势。 施令窈觉得有些丢脸,没有抬头看他。 谢纵微自上而下,看着她绷紧的脸,以为她因为有孕带来的不适而情绪低落,想了想,缓缓抽出贴在她腰背的手。 那阵令人心安的温热消失,施令窈正有些怅然若失,却听得他说:“我念话本子给你听?” 冷不丁听到谢纵微这么说,施令窈惊喜地瞪圆了一双湿漉漉的眼。 “真的?” 谢纵微没有说话,伸出手往里面的小柜子上一摸:“就读这本……” 借着柜子上夜明珠的幽微光泽,谢纵微顿了顿,面无表情地继续念了下去:“《妃常惊喜:异国王子狠狠爱》。如何?” 施令窈脸红了,有些讪讪。 他平时不喜欢她看这些话本子,也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郎,要是能喜欢这些只管风月的话本子就奇怪了。 但他今天竟然主动给她念话本子。 施令窈有些不好意思,但开心的情绪太多了,多到她根本藏不住,全部落在那双莹亮的眼眸里。 “躺好。” 谢纵微伸出手给她掖了掖被角,飞快瞥了一眼话本子扉页上的内容,只一眼,那双好看的眉就皱了起来。但他没有停下,很快就有低低的读书声从床帐内飘了出来。 施令窈舒舒服服地享受着谢纵微难得的贴心,听他用那把霜雪压青松的好嗓子替她读话本子,渐渐的,她觉得有些不对劲。 “夫君,你怎么闭着眼读?” 谢纵微没有睁开眼,只淡淡道:“看了一眼,会背就好。”这等话本子又非圣贤书,多看一眼,谢纵微都觉得自己的脑子遭到了污染。 只好看一眼,能背出来,哄她睡觉,就行。 那张超逸若仙的面容上,眼睛紧闭,分明是不容人亵渎的端严模样,但他唇瓣微微开合,又吐出许多令人脸红心跳的字眼。 施令窈怔怔地看着他,刚刚满心的欢喜一点点冷透。 她自然读懂了他表情之下的嫌弃。 这便是施令窈不理解的点。 每当她沾沾自喜,以为得到了谢纵微的爱意,但很快,她又不得不推翻自己先前的论断。 夫妻三载间,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施令窈看着谢纵微手里提着的那盏玉兔捣药灯,没有说话。 她沉默的时间有些长,谢纵微的视线温柔地摩挲过她娇艳欲滴的面颊:“不喜欢吗?那我去换——” “不用换。郎君。”她抬起头来,把谢纵微完整地装入眼瞳之中。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38节 他的背后人流如潮,来来往往、人影憧憧,愈发衬得他长身玉立,金质玉相。 这样出众的男子,手里提着一盏可可爱爱的兔子灯,含笑望向她。 施令窈想,大概没有一个女郎能够抵挡住在这样的时刻不心动。 但她不明白。 “你喜欢我,是吗?” 所以他知道她每次穿了云头履出去臭美一通回来脚会痛,知道她更偏爱动物花灯。 甚至愿意为了她去死。 “但为什么你不说呢?” 施令窈怔怔地看着他,她时常嘲讽自己是热脸贴冷屁股贴习惯了,在下一次发现谢纵微对她的好的时候,她已经不敢再高兴,而是先陷入怀疑——这是不是又是她在自作多情? 这样的事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到了后来,施令窈已经不敢再奢求谢纵微高高在上地施舍给她的那一点甜头。 这是折磨。 她藏在心里三年的话,今天终于说了出来。 谢纵微提着灯,没有动,总是沉静从容的眼眸中却擦过几分狼狈。 “阿窈,我……” 他的声音艰涩。 面对一脸疑惑的妻子,他喉头像是被浸满了水的棉絮堵住,连一丝留给他喘息的空间都不再有。 他想要解释,身后却渐渐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嘈杂声。 谢纵微下意识上前将她护在自己身后,凝眸望去,随着视线渐渐清晰,身侧民众的欢呼声也一并传入他耳中。 “秦王!是秦王殿下!” “殿下终于回汴京了……呜,都三十多岁了,怎么还不见老啊!” 听到这句话,谢纵微立刻低下眉。 果不其然,妻子的耳朵动了动,像是很感兴趣的样子。 一旁的大姑娘小媳妇儿仍在叽叽喳喳。 “听说秦王殿下当年和首辅大人并称汴京双壁,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见到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哎呀呀,想想就觉得赏心悦目。” 谢纵微几乎快要克制不住脸上的冷意。 蹭着他的名号,想要阿窈多看他一眼罢了,这样虚荣浅薄之人,阿窈怎么可能喜欢—— 谢纵微自信的话还没说完,就见施令窈一只手扒拉开他,随着再次激动起来的人群望向不远处骑在马上的英俊男人。 是夜,他身上披着一袭雀金裘,华灿无比,衬得那张俊美秾丽的面容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与高贵。 施令窈看得哇哦了一声。 谢纵微的脸冷得像冰,握着花灯的手背上青筋迸出,依稀间,还能听见木棍碎裂的声音。 他轻嗤一声,面无表情地说出了平生第一句粗话。 “不要脸的老骚货。” 第27章 坐在马上的秦王忽然感觉后心有些微凉。 像是被什么嗜血重欲的野兽给盯上了, 下一瞬,它就要张开血盆大口,把他拆吃入腹, 咬得一点儿渣都不剩。 难道是有刺客? 秦王拢了拢身上的雀金裘, 俊美脸庞上带着几分厌倦——若是有哪位刺客能给他一个痛快,也不是不行。 护卫在秦王周边的亲卫们也感受到了那股凛冽的杀意。 他们不动声色地驱马往秦王的方向靠了靠,手也按在了腰侧的长刀上。 随时警惕着人群中可能突然飞扑出来的刺客。 施令窈乐呵呵地跟着身边的大姑娘小媳妇一起看热闹,有人注意到一直寸步不离守在她身后的谢纵微,脸庞微红, 艳羡道:“你可真是好福气,自家夫君这么俊俏,他还肯陪着你挤到这儿来一睹秦王殿下的风采, 气量真大啊。” 自家夫君这个词, 不错。 虽然后半句都是错的。 谢纵微面色稍稍缓和,略矜持地对着说话的人微微颔首。 那人顿时有些受宠若惊,脸更红了。 施令窈哼了一声:“很俊俏吗?不见得吧, 我倒是觉得秦王殿下更俊一些。” “呃……”那人看了一眼谢纵微, 被他脸上冰冷的神情吓了一跳,疑心下一瞬天上就要降下冰雹, 把她们砸得满头包。 她连忙朝施令窈使了个眼色——姐们儿别看了, 你家夫君醋得来她家狗都要闻到味儿了! “失陪。” 谢纵微克制着, 用尽最后一点儿理智对那人微微颔首,一只手拿着兔子灯, 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寻到那只柔软、微凉的手, 紧紧握住。 “阿窈,跟我走。” 声音冷凝,像是负重到极致的琴弦, 只需要她再稍稍撩拨一下,‘嗡’的一声,他就全盘崩溃。 谢纵微用的力气并不大,他的胳膊却像是铁铸的一般,施令窈拍他,却根本挣脱不开。 她不乐意的小动作被谢纵微看在眼里,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一用力,一拉,施令窈身子便下意识地微向前倾,那截细腰顺势被他搂入怀中,和他臂弯的弧度契合得严丝合缝。 周围都是人,施令窈不想引人注目——万一明日街头巷尾传出首辅大人和他的小情人在街头调情二三事,她还活不活了? 但她也讨厌谢纵微这种一言不发就知道生闷气的性子。 什么都埋在心里,等到人死了,他又开始做出深情模样。 眼看着周围的人流少了许多,僻静到甚至能听到路旁槐树上小虫的清鸣,施令窈气急败坏地狠狠拍了拍紧握着她腰的那只手。 “你抱够了没有?” 谢纵微低下头,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染上嫣红的面颊,目光幽深:“没有。” 这点儿怎么够? 他脸上仍是冷冰冰一片,但视线却带着莫名的热度,沿着那截玉白的颈,一路往下。 干脆利落的回答堵得施令窈一噎,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这次有许多话要说的人变成了谢纵微。 “秦王比我还俊俏,还要好看?”谢纵微耿耿于怀,他知道施令窈从小就爱美,不仅自己要打扮得漂漂亮亮,也更愿意和那些长得好看、又爱干净的人玩儿。 幼年花孔雀秦王,不就是摸清楚了她这点儿小脾气,对症下药,使劲儿卖弄他那副皮囊么? 想到两人定亲时,秦王醉醺醺打上门来时说过的话,谢纵微眸中戾色翻涌,他不想用这副可怖的模样面对妻子,索性别过脸去,任由清冷的月晖洒在他线条清越的侧脸。 “阿窈,你这是喜新厌旧。” 听着谢纵微的指控,施令窈险些笑出声来。 “严格来说,你们都是旧。” 一个旧爱,一个旧友,施令窈觉得自己没说错。 谢纵微的反应却出乎意料地大。 “你拿他与我相提并论?”谢纵微不可思议,“我们才是夫妻。” 他的咬字颇重,向来沉静的眼瞳里也染上了不快的急切,施令窈看在眼里,只觉得痛快。 她仰起头,笑意盈盈道:“是吗?我听说谢大人您已经做了十年鳏夫,夫妻二字,名不存,实嘛,也和亡了差不多。” 她就是存心惹谢纵微生气。 谁让他一直高高在上,好像人间的悲喜嗔痴在他眼中都是浪费光阴的无谓情绪,硬生生要把自己活成一本圣贤书。 施令窈想,她就喜欢看话本子,看他讨厌的、轻鄙的恶俗话本子。 她不想再翻一本看不懂的书。 晦涩,难懂,强行翻看,就是在给自己找气受。 施令窈想起刚刚他没有回答完的那个问题,暗叹一声,只觉天意弄人,心里发堵,闷着头就要往前走。 谢纵微僵在原地,一时间没有动作。 就在浅碧色的裙袂就要擦过他时,谢纵微却忽然伸手,将她拽了过去。 ‘啪’的一声,是兔子灯落地的声音。 “呀。” 施令窈有些可惜,那只玉兔捣药灯做得很是精巧,她还没来得及把玩,就被谢纵微丢到地上了,眼看着竹架都塌了一块儿,显然是不能要了。 但她很快就没有心思可怜那只兔子灯了。 谢纵微盯着她的样子……好可怕。 她心里有些毛毛的。 “你别冲动……”施令窈安慰自己,识时务者为俊杰,此时恰好有一阵说笑声伴着脚步声传来,她连忙道,“有人来了,你不要——”发疯。 谢纵微却比她想象中还要疯。 施令窈几乎是被谢纵微抱着往外走。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掌控着她的腰,有什么蓄势待发的痒透过他的掌心,传入她脊椎之中,转瞬之间,她身子就软了下来,脚像是踩在云端,一眨眼间,两人就躲进了老槐树背后的那条小巷里。 巷子又窄又小,巷尾堆着木箱一类的杂物,散发着淡淡的陈腐气息,并不好闻。 “你!” 施令窈恨不得咬死这个突然发疯的老王八蛋,她一开口,却又惊觉两个人此时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 近到她一眨眼,眼睫都会扫过他比寻常女子还要细腻瓷白的肌肤。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39节 “嘘。”谢纵微紧紧盯着她,语气低沉,“你听,有人过来了。” 话音刚落,巷子外就传来刚刚那伙人的声音。 “咦,谁的灯笼。” “谁家小孩儿不小心落在这儿了吧,哟,坏了一角,可惜了。” 人声与脚步声渐渐远去,施令窈松了口气,才放松下来,却又马上意识到不对劲。 她为什么要心惊胆战生怕别人发现? 做了坏事,该心虚的明明该另有其人! 施令窈理直气壮地抬起头,却直直撞进他深邃而幽微的双眼。 谢纵微也在看她。 他的目光仿佛化作了实质,慢条斯理地在她脸上、耳垂上,还有露出来的玉颈上流连,带着一点儿蔫坏的痒意,轻轻一挠,那片羊脂凝成的肌理上就浮上羞赧的红。 夜色幽微,汴京入夜后的繁华与这一条小巷没什么干系,月色透过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洒下来,巷子里也只得一点儿余晖。 整条巷子,阴暗、微潮,依稀传来一点儿瓦檐下的水珠滴落到青石板上的啪嗒声音。 除此之外,只有他们彼此的呼吸声,还有渐渐激烈起来的心跳声。 这氛围有些不太对劲。 施令窈及时扭过头去,打断了他即将靠近的动作。 “你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动脚。” 她似乎很排斥和他亲昵。 谢纵微的手仍放在她的腰肢上,细细一截,让人很难想象,这样柔软纤弱的地方,曾孕育过两个生命。 “不动手动脚?那均晏和均霆是怎么来的?” 男人的声音依然冷静,泠泠若山涧清泉,神情亦镇定淡然,好像浑然不知,自己刚刚说了一句多么令人脸红心跳的话。 施令窈愣了愣,脸上迅速升温,晕出一片旖旎的霞色:“……那是之前!反正现在,就是不行!” “为什么?” 谢纵微的语气很认真,很困惑,仿佛真的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拒绝他。 他还好意思问? 施令窈想起夫妻三载,能称得上甜蜜的时光,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少年夫妻,刚开始成亲的时候,虽称不上如胶似漆,但,施令窈还是颇为受用。 受用到哪怕她知道,天一亮,与她耳鬓厮磨,会轻轻啄吻她面颊的夫君,就会重又变成端严若神、不容侵犯的冷淡模样,她也觉得很开心,很满足。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着意减少与她亲近的呢? 大概是她有孕,身形走样,脾气变差之后吧。 施令窈冷笑一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因为你是一个王八蛋。” 他竟然还有脸问她为什么。 “你根本就没有喜欢过我,或许是因为我死得早,还是死得巧,让你午夜梦回的时候有那么一点儿甜蜜回忆可以追溯,我才成了你的执念,对不对?” 施令窈走进了死胡同,语气愈发偏执:“你不亲亲我,也不抱抱我,我想找你,想看到你,但是你整日整夜都在书房!如果不是我去请你,你会主动走进长亭院吗?知道的,那是我们成亲的婚房,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我守活寡的牌坊楼!” 她的情绪一时激动起来,眼尾也因为激昂起来的语调浮上了一点儿破碎的水光,洇湿了眼睫。 好像有一朵蓄满了雷雨的云降落在谢纵微心里,不等他反应过来,就有瓢泼大雨落下,浇得湿透,有些凉。 大雨打下了枝头酸涩的果子,砸在心头,酸涩难挡的滋味淌了他满身,涩得谢纵微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谢纵微,我讨厌你忽冷忽热的样子。你喜欢我,但是你的喜欢和你这个人一样,藏得太深,端得太高高在上,我感受不到。” “对我来说,就会变成折磨。” 施令窈仰起头,眼尾堆红。 声音有些轻。 “所以我现在很讨厌你,很讨厌,很讨厌。” 她像是小时候和臭阿花吵架那样,一味地重复着某个字眼,好像这样才能表达她现在的愤怒与不满。 被无数人赞美过金玉其质,天纵奇才的人,此时大脑一片空白。 “抱歉,我……”谢纵微缓缓放下手,将她搂进怀里。 感受到那片温软再度填满他的怀抱,他闭了闭眼,摒去那阵酸涩:“不是你想的那样,阿窈。” “我想与你长长久久,想与你白头偕老。成亲那日,喜婆让我说的那些吉利话,不仅仅是吉利话,亦是我真心。” “然,何其可笑,我以为不必争在朝暮之间,我原本以为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世事无常,她坠崖的消息传来时,原本晴空万里的天气蓦地变了,大雨倾盆,他站在雨里,头一回生出天地茫茫,他却没有归处的无措。 “我错了,阿窈。” 生性高傲如谢纵微,在此时亦在她的朦胧泪眼中心甘情愿地低下头去。 他闭上眼,埋在她盈着玉麝香气的颈间,鼻尖轻轻摩挲着那一片细嫩:“怀孕产子,是一件很惊心的事。我不愿你为多子而损伤寿数,所以……我原以为,只要我克制,就好。但我没想到。” 他不敢多亲近她,唯恐因为他,让她再度承受一次长达十月的痛苦。 “抱歉,是我自以为是。” 是他用错了法子,让她受了那么多委屈。 他温热的气息簌簌落在颈侧,有些痒。 但施令窈此时顾不上这些。 她脑子里的线球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彻底搅成了一团乱麻。 谢纵微是因为不想她再受生育之苦,所以才……远离她,冷待她? 施令窈喃喃道:“你是不是有病……” 他们或许彼此喜欢,但从没有相爱过。 两颗心偏离在不同的轨道里,可偏偏他说,他是爱她的。 何其荒唐。 谢纵微没有否认,他的唇离那片雪白只剩咫尺,他克制着想要吻上去的冲动,只哑声道:“是,我有病。” 是病是疯,他自己也说不清了。 这十年来,多少个日夜,他都在后悔。 后悔那日为什么没有答应她,为什么不陪着她一起去。 哪怕他们一起死去,也好过独留他一个人在这世上苟活。 这种悔恨交加的情绪,在谢纵微想到她坠崖死去之前,惊恐无助,想要寻求他的帮助,却找不到他时的锥心之痛下达到了巅峰。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她颈畔。 施令窈浑身一僵。 谢纵微……哭了? 她大脑一片空白,因为谢纵微。 因为此时一点也不谢纵微的谢纵微。 她的心倏地跳得极快,像是有人拿着小锤在她耳边咚咚咚地忘情打鼓。 谢纵微收紧了手臂,仍埋在她颈间,任由泪水滚过他面颊,又淌在那片他不敢轻薄的雪白肌理之上。 他心里竟然觉得诡异的满足。 “阿窈,我该怎么做?” 声音嘶哑,浓浓的悔意与痛苦几乎快要化作深不见底的沼泽,将他吞没。 施令窈被他紧紧抱着,男人颀长却紧实有力的身体与她贴得极近,几乎没有一丝缝隙,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胸腔下的那颗心震动的速度更快,激烈到甚至穿透血肉,让她也清晰地感受到了他此刻的迷茫与痛苦。 他迷茫痛苦。 关她什么事? 被大力推开的谢纵微有些狼狈地垂下眼,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此刻不精致、不好看的样子。 他的泪水在她颈侧蜿蜒出一道湿漉漉的痕迹,有些不舒服,施令窈眉头微颦。 “我要回去了。” 不料她第一句话竟是这个,谢纵微一怔。 “阿窈,我想再和你说说话。” 说什么说!现在想起来说了?! 施令窈现在心浮气躁,被谢纵微话里的真相,被谢纵微的眼泪搅得脑子里又烦又乱,恨不得立刻回家裹在被子里尖叫两声开开嗓,宣泄心头过于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觑他一眼:“你要是还想哭,就留在这儿慢慢哭吧。” 被她毫不留情地戳破堂堂大丈夫还要抱着妻子流眼泪的事,谢纵微抿了抿唇:“我送你回去。” 施令窈没说话,算是默认。 到了槐仁坊前,施令窈让他止步:“行了,你回去吧。” 看着冷淡之意明显的妻子,谢纵微低下声气:“我送你到门口,放心,我不进去。” 施令窈瞥他一眼,觉得老男人就是容易偏激。 ……她只是不想大宝小宝会发现他哭过的痕迹。 “随你。” 撂下这句话,施令窈径直往小院走去,直到进了门,那道婀娜身影消失在门后,也不见她回眸。 谢纵微站在檐下,听着青瓦白墙后依稀传来的笑声,还有她和两个孩子说话的声音,心头郁痛难解。 是他蠢,是他自以为是,所以落到现在这个境地,怨不了别人,只能恨他自己。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40节 谢纵微神思飘忽,一直维持着目送她离去的姿势没有动,直到夜色愈浓,他肩上都积了一层霜露,也不见他动一动。 谢均晏和谢均霆告别了亲爱的阿娘,准备回谢府,一出门没走两步,冷不丁看见快把自己站成了一块儿望妻石的阿耶,兄弟俩都吓了一跳。 “阿耶?” 谢纵微横了一眼小儿子,声音仍是哑的:“均霆,小声些,仔细扰民。” 谢均霆听得直撇嘴。 什么民。你是不想阿娘知道你一直可怜兮兮地站在这里吧。 谢均霆很好奇:“阿耶,你年轻的时候就这么爱死鸭子嘴硬吗?” 如果是的话,阿娘从前可真是受委屈了。 谢纵微睨他一眼,没有说话。 谢均霆再接再厉:“还是说,男人年纪大了之后,包袱就越重?” 谢纵微不发一言,拂袖而去。 谢均晏含笑睨了一眼满头雾水的弟弟,温柔道:“均霆,其实有时候,你的嘴也不是一无是处。” 谢均霆顿时炸毛。 这句话他听懂了!阿兄是在骂他! …… 施令窈心里乱成一团,又不想双生子看出什么端倪来,强打着精神和他们说了会儿话,等到两个孩子走了,她不由得松了口气。 三个男人,真难应付啊。 苑芳把红枣燕窝放到她面前的小几上,替她捋了捋微乱的发丝:“怎么不高兴了?阿郎又做什么了?” 苑芳的语气太温柔,让她想到母亲和姐姐。 施令窈鼻子一酸,圈住苑芳的腰,头轻轻靠过去,丰盈柔软的面颊无意识地蹭了蹭:“苑芳……” 苑芳被她这副依恋模样惹得心头酸软,轻轻嗯了一声。 施令窈吞吞吐吐地把先前在暗巷里发生的事儿和苑芳说了,又气又迷茫。 “苑芳,我现在知道他有原因,有苦衷。” “可是让我难过的那些事,我也忘不了。” “我该怎么办?” 施令窈没有骗自己,她仍然喜欢谢纵微。 但正是因为喜欢,他给予的失望与难过才会更深刻,更让她感觉痛苦。 所以她接受不了现在就和谢纵微一家亲大团圆,也没有办法坚定地把他推开。 她真是一个贪心又别扭的人。 苑芳看着珠辉玉丽的女郎一脸茫然,心头怜爱之意更盛。 “娘子为什么要为难自己呢?现在想不通的事,就不要想了。”苑芳转身去拿来一把木梳,轻手轻脚地拆下她头上的珠玉首饰,一下又一下地替她通着发,“错不在你,而在阿郎。且让他急去吧。” 苑芳通发的力道把握得正好,施令窈有些昏昏欲睡,听了这话,也觉得有道理。 她想起临别前,谢纵微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哼了哼。 有本事他就当一辈子哑巴。 …… 第二日,谢纵微估摸着时辰,来了小院。 开门的是绿翘。 见是那位风度翩翩、超逸若仙的大人,绿翘有些结巴:“您,您来这儿,有事吗?” 谢纵微颔首:“我来给她送一些燕窝……她可醒了么?” 绿翘如实点头:“娘子不仅醒了,还走了。” 走了? 谢纵微下意识攥紧了拳。 难道,是因为他昨夜太过孟浪,说的话又气到她了,所以她才…… “她去哪里了?” 绿翘有些害怕,这位大人的气势实在太可怕了! 要是他娶了娘子,成了她的男主人,之后的日子想想就胆战心惊,不好过。 但绿翘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有一位特别漂亮的夫人来接娘子往城外去了,婢依稀听着是要去泡温泉。” 谢纵微紧紧撅着的心缓缓放松。 还好,只是去和隋蓬仙一起泡温泉。 不是要再一次离开他。 但谢纵微还是心有余悸,淡淡瞥了一眼清涩的小丫头,道:“下次说话注意些。”大喘气什么? 言罢,他拂袖而去。 绿翘很委屈,娘子就是走了嘛! 第28章 施令窈包袱款款地登上了隋蓬仙的马车, 她这两日新制了香粉,臭阿花挑剔又爱美,正好让她给试一试。 定国公府的马车华丽又宽敞, 里面长榻小几一应俱全, 地上通铺了缠枝莲花的地毡,甚至还放着一扇金漆点翠小插屏,一走进去,便有暖香拂面。 但最吸引施令窈的,是坐在长榻上, 正歪着脑袋看向她的小娘子。 粉雕玉琢的小娘子眨了眨葡萄似的大眼睛,忽然扭过身去,扶着榻自个儿跳了下来, 面颊上的肉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 噔噔噔地朝施令窈跑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腿:“香香姨母!” 施令窈心花怒放,连忙弯下腰把她抱到怀里, 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软乎乎的小脸蛋。 “满姐儿, 你是满姐儿,是吗?” 香香姨母知道她的名字, 满姐儿高兴地点头:“是!我是满姐儿, 是阿耶和阿娘最最最心爱的满姐儿!” 用了三个最, 足以可见定国公和臭阿花平时有多宠爱这个孩子,让她轻而易举地就能感受到全部的爱。 施令窈联想到谢纵微让人像是捧着一团云雾的爱意, 摸也摸不着, 想也想不通。 还没来得及感伤,那点儿情绪就被满姐儿热情地蹭蹭抱抱给磨没了。 施令窈低下头,爱怜地又蹭了蹭她的小肉脸蛋。 隋蓬仙先前也下了马车, 见了她如今暂居的小院,嫌弃得来门都不想进,这会儿上了马车,她舒舒服服地靠回长榻上,见状懒懒道:“把满姐儿放下吧,她肉沉,仔细累着你。” 满姐儿被阿娘调侃了,也不生气,笑嘻嘻地搂着施令窈的脖子不肯放:“不要!姨母香香,满姐儿喜欢!” 隋蓬仙无甚所谓地吹了吹新染的指甲,靡丽鲜妍的大红色,更衬得十指如水葱般细嫩纤长,她满意得很。 “行行行,你今后就跟着你姨母过吧,别来用我的胭脂水粉。” 满姐儿被施令窈抱着坐到长榻上,闻言哼了一声,神气道:“我让香香姨母给我做!” 阿娘有一盒香粉,藏在高高的架子上,谁都不许用,乳母说,那是香香姨母给她做的。 有一回阿耶不知道怎么碰到了架子,上面的漂亮小盒子砸了下来,气得阿娘足足三天三夜没和他说话。 满姐儿想,这真是一个很严重的惩罚。 能让阿娘这么宝贝的东西,肯定很好用。 满姐儿热情地看向施令窈,她也想要。 施令窈忍俊不禁,这母女俩,怎么都一样爱臭美。 有满姐儿这个小开心果作伴,一路上欢声笑语不曾停歇,但隋蓬仙眼睛尖着呢,到了别院,她让乳母抱着满姐儿去午睡,拉着施令窈的手,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娇娇地哼了一声:“说吧,遇到什么事儿了?” 施令窈惊呼:“神医?!” 隋蓬仙忍了忍,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娇滴滴的笑声惹得施令窈忍不住抚了抚胳膊。 也不知道人称大聿定海神针的定国公怎么受得了臭阿花随时随地无意识撒娇的性子…… “看你那魂不守舍的样子,脸上就写了四个字——为情所困。”隋蓬仙拉着好友坐到罗汉床上,俨然是一副要与她长谈的样子,“谢纵微和你说什么了?他守身如玉十年,那方面不行了,总不能连嘴都不行了吧?” 施令窈哼了哼,其他方面行不行暂且不提,谢纵微那张嘴从来就没行过。 施令窈的性子,隋蓬仙最清楚,吃软不吃硬,当然,她真的生气起来,软硬都不吃。 但如果那位高高在上的谢大人一直端着架子,不肯走下凡尘,如今年纪又大了,美貌与……耐力不比当年,施令窈那死丫头可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包容他。 施令窈也没隐瞒。 她现在需要发泄,也需要听一听别人的建议。 等她将谢纵微与她分房别居、十天半月也不亲近她的原因说出来之后,见隋蓬仙望来同情的眼神,她不由得有些羞恼:“臭阿花,你这什么表情!” 隋蓬仙摇了摇头,叹气:“当然是同情你啦!” 她们俩成婚的时间差不多,刚刚步入人生新阶段的两个年轻女郎私下里聚在一起,自然是百无禁忌,红着脸,从她们嘴里说出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大胆。 隋蓬仙比施令窈早出阁半年,好不容易等到施令窈嫁给了当时汴京无数少女心中的春闺梦里人谢纵微,她激动不已,等施令窈接了帖子,就兴冲冲地拿了一堆助兴的小玩意儿去探望她。 死丫头当时的反馈不是挺好的吗?怎么之后就开始吃素了?! 那些事,除了贴身伺候的苑芳她们避无可避,施令窈谁都没说。 刚好那两年隋蓬仙与定国公蜜里调油,时不时就要跑到北疆去寻她的夫君,施令窈更没了可以倾诉的对象。 “我以为你只是错过了谢纵微最鲜嫩可口的十年,没想到,前两年的便宜也没占到!”隋蓬仙看起来比她还要心痛,长吁短叹,时不时瞥她一眼,忧心忡忡地问道,“他怕你再度有孕,所以不和你亲近,连亲亲抱抱都不行?那他自制力是有多差啊。” 好友的喟叹萦绕在耳畔,施令窈的思绪莫名歪了一瞬。 谢纵微的自制力……嗯,刚成婚那会儿,好像是有些差。 两个人只是无意间眼神对视。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41节 下一瞬,施令窈就会被抱进一个散发着淡淡青竹香气的怀抱里。 见好友细白脸庞上突然浮现上淡淡晕红,隋蓬仙直觉其中有古怪,捅了捅她,笑得一脸暧昧:“死丫头国色天香,也不能怪谢纵微把持不住……但他之后怎么就把持住了!” 施令窈托着腮,怏怏地摇了摇头:“我总是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平时只喜欢翻俗气话本子看的人,哪能一下就能读懂圣贤书? 隋蓬仙见她郁闷,哼了一声:“你在这儿愁眉苦脸干什么?急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人又不是你,谢纵微当了那么多年鳏夫,要是还抓不住机会,再守几十年空房也是活该!” “快走快走,趁着满姐儿在睡午觉,我们先去池子里泡一会儿。” 臭阿花说得很有道理,施令窈决定不再纠结这回事。 见阿耶阿娘,琢磨新香粉,准备开铺子…… 她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做。 她再也不是那个守在长亭院里,期盼着他到来的施令窈。 …… 温泉池子里热气腾腾,施令窈放松下来,白藕似的臂张开摊在石面上,听隋蓬仙娇里娇气地和她说着十年间汴京发生的事。 自然了,能被隋蓬仙记在脑袋里的事儿,多半都不是什么正经事。 施令窈想起姐夫远调的事,有心想问问她,但想起定国公戍守北疆,身份贵重却又尴尬,依他的性子,应当舍不得用外面那些事儿让妻子跟着一起烦扰。 坊间传得多的,是说当今首辅排除异己,才将李绪远远调出汴京,去到漳州那样凋敝贫苦的地方。 刚从混沌中醒来不久的施令窈会相信,但现在,一半一半。 里面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隐情? 还有,谢纵微说当年马车坠崖之事不是意外,乃是人为,背后凶手是谁,他却又没有和她言明。 不张嘴,就知道装高深莫测的老男人。 施令窈愤愤地朝水面拍了一巴掌,激起好一阵水花,溅了隋蓬仙满脸。 她尖叫一声:“死丫头,我才敷的红玉膏!” 施令窈冷不丁地又拨了一捧水泼过去。 听着隋蓬仙的尖叫声愈发大,她抖了抖耳朵,舒舒服服地仰面躺在石面上,看着被雾气氤氲得愈发蔚蓝的天空,心情很好。 在别院住了一日,施令窈让隋蓬仙给她试了试新制的香粉,得了她‘必须先给我十盒’的要求之后,心里一松。 有戏。 这夜,施令窈和隋蓬仙睡在一张床上,两人漫无边际地说了许多,到后面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日,施令窈神清气爽地回了汴京。 路过春霎街时,苑芳瞥她一眼,果不其然,她又在那双莹亮的眼眸里看到了熟悉的渴望。 “说不准这时候老爷和夫人已经接到了信,正高兴着要和娘子团聚呢。咱们不如去买几件新首饰吧?娘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看着精神,老爷和夫人见了定然高兴。” 施令窈从善如流地点头:“苑芳,你说得真有道理。” 苑芳忍笑,又忍不住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 施令窈:……苑芳有时候就是喜欢把她当小孩子一样哄。 但她也很喜欢这种感觉。 不过…… 苑芳好奇:“娘子,你怎地不去满玉楼?” 上回也是,她那时候以为娘子是逛腻了满玉楼,想去别处看看。但今日却见她特地避开了满玉楼,苑芳直觉有些不对劲。 施令窈怎么好意思说自己那日正是在满玉楼前被谢纵微逮了个正着,又被他抱着丢上马车的事儿,含含糊糊地掩盖过去,拉着苑芳往另一家漱玉斋走去。 漱玉斋的东西也不错,施令窈看了几样,都觉得不错,只是有一支珠钗上面的珍珠隐隐有些松动的痕迹,侍者主动给了些优惠,见施令窈点头,苑芳便跟着侍者一块儿去后院让工匠帮着再加固一番。 施令窈站在大堂里,看着被供在红锦上的那顶花冠出神。 梁淮庆搂着人走进漱玉斋,嘴里那句‘随便挑’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见一抹亭亭身影立在不远处,侧脸娴静美好,一下就击中了梁淮庆的心。 再一细看,梁淮庆乐了,这不是那日对他见死不救的狠心小美人儿吗! 肩膀忽然被人重重拍了一下,施令窈心里一跳,后退几步才又转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笑得不怀好意的脸。 她眉头皱起,认出来人,是那日醉酒驾马,险些撞到她的梁家小辈。 仿佛叫什么……梁淮庆? “美人儿,巧了不是?终于让我遇到你了。” 梁淮庆一开始对她自然是厌恶憎恨居多的,但是他摔伤了身子,被家里长辈严令喝止出门,只能躺在床上养伤的那小半月里,他睁开眼闭上眼,都是那张白得晃眼睛的侧脸。 一来二去,梁淮庆便动了心思,要是能把小美人捉回来,在他身边日夜服侍,岂不是又报了仇,又能成全了他的那点儿心思? 这会儿突然见到施令窈,梁淮庆高兴极了,眼神不规矩地在她身上到处游走:“美人儿喜欢什么?我都给你买!” 闻言,刚刚和梁淮庆一块儿进来的女郎顿时不乐意了,柔若无骨地依偎过去,用一双妩媚的眼盯着施令窈,不快道:“梁郎,你说好要带我来买首饰的,怎么跑去别的人面前献殷勤了?” 梁淮庆的手顺势落在她腰间,借着裙衫的遮掩,又往里探了探,捏了两下。 惹得倚在他怀里的女郎发出了几声娇滴滴的笑。 施令窈顿时被恶心坏了,梁淮庆才多大?就开始搞这一套了。 他小时候跟着才出嫁不久的谢拥熙一块儿来谢家做客,当时见他只有四五岁,长得虎头虎脑,施令窈还给过他糖吃。 谁能想到,十年过去,长成了这么一副糟心模样。 施令窈不由得庆幸,虽然谢纵微那个老王八蛋没怎么管过孩子,但大宝小宝自己争气,没有变成梁淮庆这种小小年纪就流连女色的纨绔。 她被眼前这一幕熏得欲呕,冷着脸打算从旁边绕过去,却被梁淮庆拦住。 “欸,美人儿,上次你见死不救,我都没和你计较。难道你心里对我就没有愧疚之情吗?” 施令窈理也不理他,只对着一旁满脸为难的侍者招了招手:“快找人把他扶到医馆去吧,醉成这样,待会儿别吐在你们店里了。” 梁淮庆脸色一沉:“你不要给脸不要脸!你可知道我大伯是谁,我大伯母又是谁,我大伯母的兄长又是谁吗!” 施令窈扯了扯嘴角,不屑一顾。 “你在这儿报菜名呢?真有本事你就把你那些长辈拉过来遛遛,我看他们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语气听起来,比他还要嚣张! 梁淮庆觉得自己的男儿尊严受到了挑战,若是在别的地方也就罢了,他使些手段,把这小美人拉到怀里亲一亲揉一揉,还怕她不从? 但这是在外面,遑论还有个新宠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他,梁淮庆断断不能容忍眼前的小美人这么挑衅自己。 他伸出手,就要去抓施令窈过来,却被一只大手紧紧攫住,动弹不得。 梁淮庆恼怒地回头望去:“你是哪家的!报上名来!敢惹你梁小爷,不要命了?!” 任他怎么挣扎,清俊雅致的青年的手却很稳,一丝颤动都不曾有。 施琚行想来给两个外甥再挑两件像样的见面礼,路过漱玉斋,听到里面动静不对,转眼看去,见梁淮庆都要动手了,他下意识大步走了进去,制止梁淮庆施暴。 梁淮庆兀自咆哮,施琚行懒得搭理他,看向那位被人纠缠的可怜女郎。 登时怔在了当场。 施令窈一时间也没有说话。 青年熟悉的眉眼映入眼帘,十年岁月匆匆倒流,施令窈想起她出嫁时,哭得比谁都要惨,还要咬着牙对谢纵微放狠话的弟弟。 施琚行心中激荡不休,手上力道无意识地又加重了许多,痛得梁淮庆嗷嗷惨叫。 他突然注意到两人之间的眼神和表情,不太对劲。 梁淮庆更愤怒了,这都能看对眼? 拿他当什么了? 他们脚底下踩着的鹊桥?! 施琚行唇角弯了弯:“这位娘子,你长得真像我阿姐。”说着,他又担心在天上的阿姐看到这一幕会不开心,连忙道,“不过,她长得要比你好看一些。” 青年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可爱。 施令窈压下眼底涌上的潮雾,笑眯眯道:“是吗?我觉得我和她差不多好看吧。” “树哥儿,你连阿姐都认不出来了吗?” 树哥儿。 施琚行小的时候总嫌自己太矮,说想要长得像院子里那颗百年银杏树那么高,耶娘乐不可支,之后大家便也‘树哥儿’、‘树哥儿’地叫他,希望小郎君的心愿得偿,尽可能地长得再高大威猛些。 施令窈欣慰地看向弟弟,二十多岁的青年,长得又高又俊,谁看了不说一句美姿容。 这个小名一出来,施琚行手上的力道更重了。 梁淮庆发出一声杀猪似的惨叫,吓得一旁的漂亮女郎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让施琚行轻一点,又怕惹恼了他,待会儿连她一起打可怎么办? 男人可以再找,美丽的脸不能受伤。 漂亮女郎捂着脸,趁着在场的人都来不及关注她,连忙小步跑走了。 店里的动静有些大,谢拥熙走在街上,心情正烦闷,冷不丁听到一声杀猪似的惨叫声,眉头一皱:“春霎街什么时候开了个猪肉铺?” 她身边的女使红瑙连忙往出声的方向望去,一看,吓了一跳,忙道:“娘子,不是猪,是大郎啊!” 大郎? 是梁家的那位,还是谢家的那位? 谢拥熙顺着红瑙指的方向看去,看见梁淮庆那张涕泪交加的脸,她登时便火了。 她倒想看,汴京城里还有谁这么嚣张,敢欺负她梁家的孩子! 本来近日谢拥熙心情便一直不好,阿娘和兄长都不心疼她的处境,夫君又因为兄长那日说了几句气话迁怒于她。 夫妻俩成婚十一载,头一回闹了不愉快,谢拥熙委屈极了,她被梁云贤如珠如宝地捧在掌心里那么多年,哪里会拉得下脸求和。 只能各自生闷气了。 如今谢拥熙撞见有人欺负梁淮庆,她更是气上心头,欺负梁家人,不也就是在打她的脸吗? 谢拥熙带着红瑙气势汹汹地走上前去,正想让那人放开梁淮庆,但她高傲地仰起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犹如月中聚雪的脸。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42节 谢拥熙顿时什么雄心壮志都没了,花容失色地尖叫一声:“鬼啊!” 她死了十年的鬼大嫂回来了! 施令窈被她尖细的叫声难听得眉头直皱,见苑芳带着修好的珠钗从后院走出来,她给苑芳递了个眼神,苑芳会意地对着施琚行笑着点了点头。 他没有猜错。 施琚行眼尾压抑着的红终于无所顾忌漫向周身。 施令窈看着阿弟那双可怜兮兮的兔子眼,急着想问问他十年里施家发生的事,没心思再和梁淮庆还有谢拥熙计较。 但她看着这两人,又觉得心气不顺。 施令窈阴恻恻地笑了笑,声音幽幽:“对,我是鬼,你今夜小心些。子时的时候我会来你床头和你说说话、叙叙旧。熙娘,可别睡得太沉。” 说完,施令窈拉住施琚行的手:“走吧。” 施琚行步伐僵硬,感受着姐姐掌心的温度与柔软,身高八尺的青年竟然乖得像个提线木偶,姐姐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梁淮庆捂着被捏出淤青的手腕骂骂咧咧,他想起刚刚大伯母和小美人说的话。 鬼? 他抖了抖,难道小美人是鬼? “大伯母,你认识刚刚那位美人儿?她真是鬼啊?” 现在已经没人有心情回答他的话了。 红瑙勉强扶着软哒哒的谢拥熙,担忧道:“娘子,您还好吗?” 谢拥熙满脑子都是施令窈刚刚说今夜要来找她的话,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漱玉斋内又是一番鸡飞狗跳。 …… 施琚行随着姐姐下了马车,看着眼前这座陌生的小院,他愣了愣。 不是谢府,也不是施府。 “阿姐,你……”施琚行斟酌了一下言语,“你和二姐夫他……” 不同于长姐和大姐夫是青梅竹马,水到渠成,施琚行本来就不乐意阿姐嫁给谢纵微,在他看来,阿姐这样的性子,就适合找一个事事体贴她、爱护她的谦谦君子。 但是谢纵微为人太过冷淡高傲,他能照顾好阿姐吗? 还不是靠着一张好皮囊哄得阿姐晕头转向,一头栽了进去。 到后来,阿姐出殡那一日,施琚行心中的痛苦与愤怒全线爆发,揪着谢纵微的衣领结结实实地朝他脸上来了一拳,吓得身旁的亲友连忙上来劝。 施琚行听到两个过早失去母亲的小外甥无助又可怜的哭声,才慢慢松开了手。 谢纵微没有反应,任他打骂,像一尊没有生机的瓷。 施琚行现在想起,仍恨不得一脚把他踹碎。 施令窈无甚所谓地笑了笑:“他知道我回来了。但我不打算再回到他身边。” 至少现在,不可以,也不可能。 施琚行听到这话,脸上下意识露出一个笑,抬起头,就见院门被人从里面打开,露出一张超逸若仙的俊脸。 是谢纵微。 他都听到了? 施令窈只是惊讶了一瞬,却没有心虚:“你怎么在这儿?” 说完,她回头对着施琚行道:“进来瞧瞧吧。” 施琚行瞥了一眼脸色难看的前二姐夫,笑着应好。 被姐弟俩接连无视的谢纵微紧紧攥住门闩,质地坚硬的老木头发出了几声委屈的嘎吱惨叫声。 在一旁候着的绿翘看着谢纵微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心气儿忽然就通了。 这位大人看着真可怜。 谢纵微平复了一下心情,转过身,几步便走到了施令窈的另一边。 “我给你带了燕窝,用牛乳浇了,吃着有一股甜味,你应当会喜欢。你待会儿要吃的话,让绿翘给你热一热吧。” 说完,谢纵微对着施琚行微微颔首,“子固来了。岳父岳母可还康泰吗?” 子固是施琚行的字。 “不劳你操心。” 施琚行对他的冷淡之意明显,谢纵微却仿佛没有察觉到似的,又将视线落回施令窈身上:“施府久未住人了,这儿地方又窄,怕是不适合让子固住下。我在青梧坊有一处别院,平日里若在衙署耽误晚了,便是歇在那儿。时常有人洒扫,住着也舒服些。不如让子固住去那里吧。” “阿窈,你觉得如何?” “自然是,不如何。我们自己知道安排。”施令窈瞥他一眼,“堂堂首辅,你很闲吗?”怎么总往她这儿跑。 还送什么燕窝……她也不是很想吃。 谢纵微自然不会将自己昨夜回去,心悸难眠,将积压的政务一股脑都处理了,今日才得空闲的事儿告诉她。 他只微笑道:“还好。” “没什么事儿你就快走吧,我和阿弟有好多话要说。” 方才在马车上了解了些耶娘的现状,施令窈情绪不太好。 听到她的逐客令,谢纵微颔首,不见失落的样子。 若是他的手没攥得那么紧,手背上的青筋没有绷得那般狰狞的话,或许更有说服力。 施琚行看着前二姐夫的那些小动作,嗤了一声。 谢纵微那双琉璃般淡漠的眼瞳望向他:“有些事,慢慢说,不要让她太伤心。” 施琚行没料到他竟然会说这么一句带着些温情色彩的话,愣了愣。 谢纵微也不稀罕得到他的回答,只又看了看施令窈:“阿窈,我明日再来看你。” 说完,他对着她微微笑了笑,没再纠缠,离开了小院。 施令窈抿了抿唇。 谢老牛哪根筋又搭得不对了…… 这么温柔,这么殷勤,说的话也多了。 一点儿也不谢纵微。 不过这会儿就是谢纵微主动剥了衣裳,她也没心思和他纠缠,顶多再多看两眼。 依照施琚行的话,阿耶和阿娘的身子怕是承受不了从江州到汴京这一路的颠簸。 她需要去一趟江州。 …… 离开了槐仁坊,山矾问他:“大人,可是去衙署?” 好半晌,谢纵微才沉沉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山矾看着他一出了小院就变得沉郁难看的脸色,叹了口气。 这才哪儿到哪儿! 作为局外人,他能看透的,指出来的,都告诉大人了,之后该怎么做,是大人自己要操心的事儿。 山矾尽职地做好护卫兼车夫的工作。 但这夜他如常驾着马车回谢府,见府前停了一辆马车,他有些稀奇:“姑奶奶怎么回来了?” 谢纵微淡淡瞥了一眼那辆马车,没说话,等他回了书房,却见老太君身边的竹苕亲自来请他过去。 谢纵微很平静:“不想去。” 竹苕一愣,难得见谢纵微露出这种直意拒绝的样子,一时间有些为难:“阿郎,这次事儿不一般,老太君动了气,您,不能不去啊。” 谢纵微没说话,好半晌,他起身,往寿春院走去。 谢拥熙坐在老太君身边,搂着母亲的手,一脸惶恐不安。 谢纵微瞥她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谢拥熙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着他,尖声道:“阿娘,你看,阿兄眼下青影颇重,整个人疲惫无光,就像是被吸干了精气一般!” “定然是鬼大嫂回来纠缠阿兄了!阿娘,快请圆慎大师来府上做一场法事吧,这事儿耽搁不得!” 第29章 女人的嗓音尖细, 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意,犹如被人粗暴拽扯的琴弦,聒噪又刺耳。 谢纵微开始反思, 他很闲吗? 为什么要来这里看谢拥熙发疯。 “你要是中邪了, 就去寺里抓一把香灰泡水喝。”谢纵微仍站在香炉旁,看着袅袅香雾从莲花状的炉盖缝隙里腾起,一瞬间,模糊了那张超逸若仙的俊美脸庞,给他本就冰冷的眉眼间又添了几分难以接近的飘渺。 谢拥熙尖叫:“阿兄, 我不是中邪!是真的!施令窈她回来了,她还和我说,今夜子时要来找我, 呜——” 谢纵微皱眉:“没大没小, 她是你阿嫂。谢拥熙,你可以这么直呼她的名字吗?” 阿窈子时去找她有什么不好? 他扫榻相迎,她还不愿意来呢。 谢拥熙又想尖叫了, 重点是称呼吗?难道不是施令窈变成鬼回来了, 还要恐吓她吗?! 她搂紧了老太君的胳膊,让母亲身上沉静的檀香气息包裹着她, 汲取着一丝安稳。 “阿娘, 阿娘, 我没有骗你!真的是阿嫂,我不会认错的!”谢拥熙瑟瑟发抖, “她都死了十年了, 这会儿才现身,还敢在白日里出现,一定妖力强盛!阿娘, 再多叫几个大师吧,,我真的害怕……” 老太君看着女儿这副惊惧交加的模样,既是心疼,又忍不住生气:“她是你阿嫂,阿窈生前也是好脾气的人,怎么会和你过不去?你啊,就是最近脾气躁,自己吓自己。” 说完,她看向长身玉立的儿子,忙道:“站着做什么,快坐下吧。你也辛苦一日了,瞧你这脸色,是有些差,难怪你妹妹要误会。” 老太君执意让儿子过来,也是知道女儿这段时日与女婿情分变薄,又担心她始终没能有个孩子,一来二去,还不是要倚靠她的兄长和两个侄儿。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43节 谢纵微冷冷的视线落在趴在母亲怀里的妹妹身上。 谢拥熙靠着老太君,自觉底气足了些,被兄长那阵瘆人的视线看得浑身忍不住发抖,她不高兴道:“阿兄你看着我干什么?” “你在怕什么?” 谢纵微幽深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看着那张桃花玉面般的脸庞上隐隐露出些心虚之色,他心头不知是什么滋味。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阿窈与我是至亲夫妻,昔年待你也不薄,你为什么反应这般大?” 甚至怕到躲回娘家,撺掇老太君办法事驱魔。 谢纵微冷冰冰的目光犹如实质,化作冰箭嗖嗖扎入她肌理之下,谢拥熙攥紧了手,咬死了只是她自己对鬼神之说格外敏感。 “阿兄,我知道我前些时候得罪你了,你还在生我的气,但你总不能胡乱怀疑我吧?”谢拥熙拼命安慰着自己死无对证,施令窈死了那么多年,总不能再从哪个土堆下拍拍屁股坐起来,到凡尘世间来找她的麻烦吧。 都是那么久远的事儿了…… 谢纵微没有轻易相信她的话,眉头微颦,笃定道:“你在说谎。” 谢拥熙避开兄长过于敏锐的视线,不敢再说话了。 老太君见女儿这样,难免心疼。 不知是否上了年纪的人都这样,在一众儿女里,总是更偏爱弱势的那一方。遇着事儿,不是先看是非对错,而是先看想要偏向于哪方的利益。 在她眼中,儿媳妇虽然好,但是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了。何必为了一个死人再闹得家里鸡犬不宁,儿女离心? 老太君刚刚开口,就被谢纵微打断了。 “阿娘,您不必做和事佬。” 母子三十余年,谢纵微也清楚老太君的性子,从前便罢了,他不想和家人计较太多,但那日施令窈的话点醒了他。 他总是在该上心、该解释的地方停下,任由别人误解。 他明明是爱她的,但这份爱被他用过于冷漠的外衣冰封、包裹,带给她的只剩下刺骨的寒意与失望。 谢纵微知道自己做得不够好,做得太少,谢拥熙嚷嚷着要找高僧办法事的事一出,他立刻敏锐地觉察出些不对劲。 夫妻三载,他那时眼瞎心盲口难开,其他人引起她不开心的话,他没有注意到,依照妻子的性子,她更不会主动到他面前来说这些事。 谢纵微最后觑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妹妹,微微颔首。 “你不说,可以。等到我查出来,就不会像今日这般能轻松收场了。” “谢拥熙,你要祈祷,你最好没有骗我。” 言罢,谢纵微大步出了寿春院。 老太君看着儿子透着煞气的背影,脸上神情复杂难言,她察觉到女儿身上隐隐在发抖,心里咯噔一下:“你……你真做了对不起你阿兄和阿嫂的事儿?” 谢拥熙打死不认,老太君再逼问,她就哭。 老太君被女儿的眼泪闹得没办法,说让她回梁家去,眼不见心不烦,但谢拥熙又说什么都不愿意走。 梁云贤近日搬去了书房,夜里只有她一个人睡在床上,到时候施令窈来了,岂不是一吓一个准? 眼见女儿耍赖皮也要留在娘家,老太君无奈,只得打发人过去梁家说一声,留女儿在寿春院住了一夜。 …… 姐弟俩十年不见,自然是有很多话要说的。 两人秉烛夜谈,说了许久,连茶都续了两壶,施令窈体谅弟弟赶路辛苦,打发他去睡了。 小院地方不大,但苑芳和绿翘一块儿把东厢房收拾了一下,也能住人。 第二日,施令窈还在屋里呼呼大睡,施琚行已经醒了,起身之后踱步到院子里,鹅卵石铺成的小径旁凿了一方池塘,清可见底,内有翠藻和红尾锦鲤交相摇曳,他看得不免笑起来。 阿姐自小就喜欢看鱼,有时候心情不好了,能在池边蹲一下午。 听得有敲门声,施琚行回过神来,对绿翘道:“我去吧。” 绿翘点头,心里却在嘀咕,她这次遇到的主人家可真是奇怪,一个二个的,都争着要和她抢活儿干。 昨日双生子和朋友一块儿打猎去了,没有过来,施琚行打开门,满心期待着想见到两个外甥,笑脸刚刚扬起,在见到谢纵微的那一刻又统统凝滞在嘴角。 “你很闲吗?”施琚行疑惑。 “还好。”谢纵微礼貌地对着他颔首,微微往旁边让了让,“均晏均霆,给你们小舅舅问好。” 太学这两日放了旬假,据说和内部整顿师风有关,谢均霆乐得逍遥自在,拉着兄长去郊外打猎,信誓旦旦说要猎一头小鹿回来给阿娘烤着吃。 但成果么……呵呵,谢均晏冷笑,觉得这只是弟弟为了逃避他布置的功课而耍的一些小手段。 “小舅舅好。” “小舅舅好!” 施琚行看着两个个头快和他差不多的外甥,笑得慈爱极了,忙招呼他们进来:“吃过早饭没有?你们苑芳姨做的鸡汤馄饨最好吃,叫她给你们下一碗吧?” 想起苑芳的手艺,谢均霆连忙点头:“好啊好啊,我要吃十八个。” 好孩子,真能吃。 施琚行怕冷落了另一个大外甥,忙问道:“均晏呢?这儿还腌了你爱吃的泡水萝卜,来点儿吧?” 谢均晏抿着唇微笑,神清骨秀的少年难得露出些腼腆:“好。” 施琚行看向他的眼神不由得更慈爱了些,虽然大外甥长得像前二姐夫,但可比他讨喜多了! 前二姐夫……嗯?谢纵微人呢? 施琚行环视一圈,没发现人,有些奇怪,但很快谢均霆又哥俩好似地搭上他的肩膀,让他给兄弟俩说一说外祖父与外祖母的近况。 看到两个孩子一片赤诚的大眼睛,施琚行感动了,暂时将刚刚的疑惑抛到脑后。 潜意识里,施琚行还是比较相信谢纵微的人品——这种正派古板到无趣的儒家君子,能做什么坏事? 只怕那些念头刚出来,谢纵微就要神情端严地开始默念金刚经了吧。 但,施琚行还是太小觑谢纵微了。 严格来说,是小觑一个已经独守空房十年,最近神思脾性都很不稳定的谢纵微。 ‘嘎吱’一声响。 是门被关上的声音。 这是一间属于深闺女郎的卧房,甫一进门,就有幽幽的玉麝香气扑面而来,带着他暌违的芳馨暖意,烘得谢纵微不自觉喉结微动。 有些渴。 屋子里静悄悄一片,唯有花瓶中斜插的几朵芍药兀自吐露芬芳,榴花深红,重台华丽。 谢纵微有些迟疑,习惯了清冷空寂的书房,再度走进妻子的房间,他生出些不适的恍惚感。 “苑芳?”许是察觉到什么动静,重重软烟罗纱帐掩盖下的床榻上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我想喝水。” 谢纵微默了默,转身倒了一杯水,手指贴了贴被壁——还好,苑芳细心,在茶壶下加了一个小泥炉,水仍是温的,喝下去不会惊着她。 骨节修长的手拨开茜草色的纱帐,轻如烟云的纱依依不舍地从他瓷白的手背上掠过,蜿蜒出一点儿旖旎的红。 有风从支起的小窗里钻进来,吹动纱帐,像是一方无垠的秾丽云海,随着他步伐迈入,无声无息地将那截颀长挺秀的背影吞没。 谢纵微端着瓷盏,立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柔软被衾间睡得兀自香沉的妻子。 方才那几声呼唤好像是他的幻觉。 是他想要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走进来、靠近她、亲吻、拥抱、乃至……她。 才衍生出的幻觉。 谢纵微清楚自己现在的道德水准,觉得自己的确能干出这种从前他光是想起都要皱眉头的,轻浮事。 喟叹过后,谢纵微仍立在床边,没有走。 鸦羽般的眼睫低垂,谢纵微欣赏着妻子娇憨可爱的睡颜。 这张架子床很大,她一个人睡绰绰有余。 她露在外边儿的肩膀与手臂,在光线有些昏暗的床帐内,仍透着牛乳一样的白。 晃眼得很。 谢纵微礼貌地挪开视线,便看见被她随意丢在床榻里面的几本杂书。 ……坏习惯,一直改不了。 许是他的叹气声有些大,施令窈迷迷糊糊间又醒了过来。 谢纵微冷不丁地和才睁开眼睛的妻子对上眼神。 那一刹间,他握紧了瓷盏,内心的紧张、羞耻、坦然、无措……许多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咆哮着堆成巨浪,将他浇湿。 而他没有闪避。 施令窈的眼神里含着将醒未醒的懵然,她眨了眨眼,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但那张超逸若仙的脸庞却没有消失。 “夫……君?”她歪了歪脑袋,语气随着动作一顿。 可爱。 可爱到他喉间的干渴愈发重。 但谢纵微不会和她抢这点儿水,他嗯了一声,很稳重的样子。 “来。”谢纵微伸出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腰背,施令窈迷迷瞪瞪地照着他的动作坐了起来,他身上的气息像是清晨翠竹上的露珠,清冽好闻,她眯着眼靠在他臂弯里,仍觉昏昏欲睡。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轻轻触上她的唇。 “喝水。” 施令窈慢慢张开唇,有甘甜的水淌入唇舌,瞬间缓解了让她不适的干燥。 看着她眉眼几乎在顷刻间便松快下来,谢纵微脸上神情愈发柔和:“还要喝吗?” 施令窈躺在他怀里,哼哼唧唧地摇头。 等等——这个梦中梦,好像有些过于真实了。 有水喝,有男人抱,还有—— 她红唇微微张开,上面还沾着水渍,像是一朵含露带珠的芍药,艳丽得让人心惊。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44节 花瓣上的露珠,是什么味道? 谢纵微向来信奉事必躬行,他很好奇个中滋味,便低下头去,轻轻舔走了那颗沾在她嫣红唇角的水珠。 原来是甜的。 施令窈慌忙瞪大了眼睛。 不得了,还有亲亲的触感! 她瞪得圆溜溜的眼睛里,映出谢纵微含笑睇向她的影子。 “嘘,不要叫。”谢纵微用一根手指抵住她嫣红饱满的唇,触感很好,很软。 他又往下轻轻压了压。 语气又轻,又恶劣。 “不然我会继续舔你。” 他方才饮下的好像不是水。 而是可以让他心中的火顺理成章、瞬间燎原的燃料。 第30章 继续……舔? 施令窈恍惚:“我一定是还没醒过来……” 梦境之外的谢纵微绝对不可能说出这种让人倍感羞耻的话。 听着她懵然却又下意识的反应, 谢纵微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替她捋顺耳畔的乌发,冰凉如玉的发丝从他指缝间缓缓滑过, 有些痒。 对两个人来说都是。 在她心里, 他从前做的那些混账事已经扎了根,才让她潜意识里觉得和他的亲密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或许该感谢这个虚无缥缈的梦吗?她仍安安稳稳地半躺在他怀里,这样身心全然依赖他的样子,让谢纵微有一种病态的痴迷。 他好像抱着一块儿触手生温的羊脂暖玉。 理智上来说,他应该及时放开她, 避免犯下更多错,惹得她反应过来之后生气。 但,谢纵微面无表情地想, 身陷情爱之中, 是很难理智的。 “不,这不是梦。阿窈。” 温香软玉在怀,谢纵微克制着自己, 只抬起她的手指, 在她嫩白若葱尖的手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还是说,你经常梦见我, 才会有这样的感慨?” 他的嘴唇很软, 轻轻印在指尖上的吻却带着让人脸红心跳的热度, 烫得施令窈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却被谢纵微紧紧攥住。 他不想放手。 接二连三的触感太过真实, 施令窈这会儿彻底清醒过来了, 颤颤巍巍地抬起另一只手指向谢纵微,又羞又气:“你做坏事,还倒打一耙?” “我什么时候常常梦见你了?分明是你自个儿不甘寂寞, 常常梦见我才对!” “嗯,阿窈说得很好。” 谢纵微低头,一个吻落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像是取粉的蝴蝶,眨眼睛便扑簌簌地闪着翅膀飞走了,只留下一点儿濡湿的痕迹。 她若是肯入他的梦,也是很好的。 看着这样的谢纵微,施令窈觉得有些毛毛的:“你有话好好说,别发疯啊……” “亲你,算是发疯吗?”谢纵微佯作思考,唇角上扬,笑得很愉快,“还是说,阿窈觉得我这样瞒着别人,偷偷与你在这里私会。是在发疯?” 听着他用十分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着自己做下的无耻行径,施令窈瞪得圆溜溜的眼睛里闪过几分错愕,她抬起手,贴在他额头上。 “没发烧,那就是需要驱邪了。” 听着妻子一本正经地下了论断,谢纵微想笑。 但想起昨日发生的那些蛛丝马迹,他心头又被酸涩难言的情绪占满。 “昨日,你遇见谢拥熙了?” 施令窈抿了抿唇,讥诮道:“怎么,她回娘家找你哭诉,说要找个得道高僧把我降伏超度?” “阿窈真是冰雪聪明。” 听着谢纵微用这样古井无波的语气说着赞美的话,施令窈突然很能体会小宝在面对他阿耶时的抓狂心情。 她也恨不得给他来上几拳。 谢纵微慢条斯理地替她顺着发,突然道:“谢拥熙从前和你说过什么?或者说,她做了什么亏心事?” 施令窈微微讶异,为他突如其来的发问。 “为什么这么问?” 施令窈不是一个小气的人,也不愿意因为别人带来的坏情绪为难自己。 谢纵微没有说话,手上的动作却很温柔。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谢纵微淡淡道,“她反应这么大,明摆着是她自己心中有鬼。” 想起这个男人异于常人的敏锐,施令窈嗤了一声,反击道:“谢大人真是聪明伶俐,足智多谋。” 谢纵微含笑收下她的赞美:“原来在阿窈眼中,我有这么多优点。” 施令窈:…… 有时候,她还是挺怀念那个闷葫芦谢纵微的。 总好过面前这个,总是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一些让她心跳失衡的话。 然后他端坐在那里,仍是一副端严若神,风神高迈的模样,一点儿为情所动的意思都没有。 “阿窈,不要转移话题。回答我的话。”谢纵微温和地提醒妻子,“做错事了,总要付出代价,是吗?” 他这是在说谢拥熙? 施令窈垂下眼,无意识地绞着手指头,嘟哝道:“都过去那么久了,谁还记得那些让人不高兴的事。” 她低下头去,乌蓬蓬的发顶上有一个旋儿,浓密的眼睫安静地垂下,谢纵微看见她抿得紧紧的唇,心头的痛便又悄无声息地蔓延,盖过了先前的欢愉,让他有些僵硬地坐在原地。 “抱歉。” 抱歉又让她回忆起那些不愉快。 随着他晦涩的话音落下,施令窈气冲冲地抬起头:“你代替谢拥熙向我道歉?” “不,当然不是。” 谢纵微看着炸毛的妻子,伸出手想再摸了摸她缎子一样柔滑的发,却被施令窈狠狠拍在手背上,发出啪一声脆响。 瓷白的肌肤上很快泛起一片红。 施令窈满是戒备地看向他,像一头被惹怒的小狮子。 谢纵微却笑了:“阿窈,我说过,我会永远和你站在一边。” 只可惜,他从前做错的事太多,她已经不想相信他了。 看到她的反应,谢纵微可以肯定,谢拥熙当年一定对她说过一些很难听的话,再仔细想,左不过就是和他们夫妻之间有关的事。 他自以为的保护,变成了别人伤害她的一把利器。 谢纵微闭了闭眼,摒去眼中的酸涩,再睁开眼时,又是施令窈熟悉的淡然从容。 如果他的眼尾没有飘上一点儿红的话。 施令窈闷闷地别过脸,不想看那张令人目眩神迷的脸:“你一大清早来我这儿,就是为了这件事?” 谢纵微颔首,修长有力的手捏住被角,往她身上盖了盖,想要结束这个让她不开心的话题。 “还困吗?再睡会儿吧。” “我还以为你要说,阿窈,天色已经不早了,该起床用早膳了。” 妻子模仿自己的语调,惟妙惟肖,但她的声音清亮柔美,偏偏做出一副深沉模样,显得有些滑稽。 谢纵微抿紧唇:“但那样,你会很不开心。” 早睡早起对身体好,但偶尔赖床一次,也无伤大雅。 谢纵微睁只眼闭只眼地这么想着。 ……虽然他知道,没有他盯着,苑芳她们都是溺爱她的性子,哪里舍得劝她早起。 施令窈狐疑地看他一眼:“你有这么好心?” 谢纵微脸上的笑意温和又无奈。 “自以为是的苦果,我已经尝过一次了。” “再把你禁锢在我的自以为是里,我们或许会变成一对怨侣。” 他的语气恳切,眸色亦真诚,施令窈的视线却止不住地被他泛着淡淡红樱色的唇吸引过去。 呸!谁和他是侣! 刚刚被他用谢拥熙的事儿岔过去了,施令窈后知后觉地生气起来:“你要让我开心?你是想让你自己开心吧!” 谢纵微想起自己先前的孟浪,微微抿唇。 不好狡辩,也不必狡辩。 施令窈接着发气:“你刚刚算什么?欲求不满的登徒子?” 做了这样亲昵的事,他竟然一个解释都不给她。 好像水到渠成,再自然不过一般。 他们现在算什么? 恩爱夫妻,不是。藕断丝连,不算。 但他偏偏给了她一个吻,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45节 吃又没吃饱,还把人的心吊得高高的。 施令窈越想越烦,捞起一旁的枕头砸向他:“快滚快滚!看到你我就犯恶心!” 谢纵微面颊发烫,第一次做登徒子,被妻子这样毫不留情地娇声斥骂,他生平第一次感觉到羞窘。 却不后悔。 “阿窈,是我错了,你别生气。” 施令窈更气了。 错在不该亲她,还是错在意乱情迷? 她扭过头去,紧紧绷起的小脸美得惊心动魄:“谢纵微,我真讨厌你。” 他可以理直气壮与她亲近的时候,偏偏要克制要忍耐,这会儿他们俩该桥归桥路归路的时候,他又春情荡漾意乱情迷了。 哪怕他愿意把他的欲望他的不堪暴露在她面前,施令窈心中都好过些。 但他仍是一副风度翩翩仪表俱华的模样,一点也看不出为她动情的模样。 施令窈讨厌,甚至是厌恶他的冷静。 听着从她口中亲自说出的‘讨厌’二字,谢纵微呼吸一滞,没有说话。 似是不为所动。 施令窈扭过头去,深深呼了一口气,安慰自己眼不见为净。 下一瞬,却有竹上甘露般的清冽气息靠近。 余光之中,出现一抹颀长身影,又缓缓低下,好像一支姿态清高的兰花,亦忍着羞耻,顺从着内心的贪与欲,凑近她、低下头,甘愿把最美最脆弱的花苞展现在她面前。 谢纵微半跪在脚踏上,仰头看她。 这是一个自愿处于弱势的姿态。 “不要讨厌我,阿窈。”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贴上他微凉的面颊:“是我错了,你打我出气,好不好?” 施令窈眼眸微微眯起。 眼前的场景莫名和当初两人重逢,在马车上,他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触上他的面颊。 “不了。” 施令窈冷笑着拒绝:“我怕待会儿给你打爽了,白白便宜了你。” 她柔软的手仍覆在面颊上,带着幽幽的玉麝香气,他心中微荡。 她没说错。 脱下那层自以为是的伪装,他就是这样一个轻浮孟浪,恨不得时时刻刻与她连在一起,永不分离的登徒子。 谢纵微默认了她的话。 浓密鸦羽垂着,冷白面颊下隐隐透着红,像是极薄的瓷上洇开了一抹胭脂红。 莫名显出几分活色生香。 施令窈心志坚定地抽出手:“我要出去了。” 谢纵微仍半跪在脚踏上,听她又道:“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反正不许让别人看见你是从我屋里出来的。不然你休想我再和你说一句话!” 语气娇蛮又理直气壮。 谢纵微看了一下脸蛋红扑扑的妻子,放狠话的样子也很可爱。 他点头,说:“好。”末了,他记起自己的老毛病,又补充道,“阿窈放心,我不会让别人知道我们在此私会的事。” 他倒是体贴。 施令窈拧眉,她今天还要和周骏商量铺子的事,没空和这只忽然风骚起来的花孔雀吵嘴。 她径直去屏风后换了衣裳,衣衫摩挲间的窣窣声,清晰地传入谢纵微耳中。 他用拳抵住唇,轻轻动了动喉咙。 施令窈换好衣裳出来,见他仍站在那儿,没动弹,轻轻哼了一声,幽幽的玉麝香气与那道婀娜身影一块儿飞快掠过了他。 嘎吱一声,她出去了。 她走了,整间屋子又变得空荡、冷寂。 谢纵微十指合拢,团住了一缕还未散尽的香气。 他默默站了一会儿,收拾好心情,从靠近院中翠竹的那一扇窗里翻了出去。 谢纵微想着,与妻子她们道个别再走,更有风度,也更有人情味儿些。 他犹记得,她说过,不喜欢他高高在上的傲慢做派。 施令窈正坐在西厢房里由双生子和弟弟陪着吃早饭。 谢均霆有些疑惑:“阿娘,你有没有看到阿耶?” 奇怪,一个大活人,说走就走了,也不打声招呼。 真是太不让人省心了! 施令窈面无表情地吃了一口泡菜,把水灵灵的小萝卜嚼得嘎嘣脆:“谁知道他到哪儿鬼混去了。” 他要是缺草吃的话,院子里一大片呢!无缘无故地啃她干什么! 施令窈恨恨地一口吞掉了一个小肉包。 刚刚和她在屋里鬼混完的谢纵微:…… “咳。” 一声轻咳。 成功将众人视线吸引过来之后,谢纵微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阿窈,我下回再来看你。” 说完,他又对双生子道:“多陪陪你们阿娘与小舅舅,不要顽皮。” 谢均晏瞥了他阿耶一眼,也不知道阿耶怎么能这般自如地摆出一副临出门当差前,和全家人温馨道别的模样。 相比之下,均霆的脸皮可真是薄若蝉翼。 施令窈一口一个小萝卜,不想理他。 双生子倒是笑嘻嘻的:“是,我们知道了。阿耶,你放心地去吧。” 谢纵微:…… 他又对施琚行微微颔首,这才出了小院。 身后传来一阵笑声,听着,仿佛是他的小儿子笑得最欢。 谢纵微步履如常,只是出了小巷之后,脸上不自觉就挂起了霜。 山矾见他这样,不理解:“大人,您又没张嘴?” 谢纵微凉凉瞥他一眼:“自然是张了。” 不仅张了,还亲了。 ……如果那也算一个吻的话。 山矾却不相信。 真张嘴了,还能是这副欲求不满烈火缠身的样子? 定然是大人老毛病又犯了! 山矾兀自嘟囔,却听得谢纵微给他下达了一个新命令。 “去买市面上那些,与年轻男女相爱有关的话本子?” 山矾脸上的神情很有些一言难尽的意思。 谢纵微面容严肃,颔首。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也想知道,阿窈那么多年都丢不开手的话本子,到底是有什么魔力。 她宁愿把话本子丢在床边,也不愿分他一亩三分地。 谢纵微叹了口气:“去官衙吧。” 忙起来,或许心里会好受些。 待阿窈的香粉铺子开业,他定然要腾出时间到场,亲自为她祝贺。 只是他没料到,抱着与他一般心思的人,还有秦王。 …… 江州。 一辆低调朴素的马车缓缓在施宅前停下。 正在门口洒扫的阍者见马车上下来一位面容秀美,周身气度却沉静雍容的妇人,有些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待来人走近两步,他揉了揉眼睛,欢喜道:“大娘子,真的是大娘子!” 施朝瑛对着他微微颔首,笑道:“许久不见了,英叔瞧着还是和从前一样硬朗。” 还没等英叔摆手谦虚,就见一匹快马从巷子口拐了进来,激起一地尘土。 停在石狮子面前的马儿不快地打了个响鼻。 听得来人自报家门,说是汴京谢家的护卫,奉家主之名来江州送信,施朝瑛脸上的神情冷了冷。 谢纵微,他有什么消息需要传到阿耶阿娘耳中? “拿过来,我看看。” 第31章 施朝瑛拆开了那封信。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46节 信上的内容并不多, 尤其是施朝瑛带着疑惑与抵触的态度打开,更不愿多看,一目十行, 飞快扫过信纸上的内容。 只一眼, 她就僵在了原地。 碧云站在施朝瑛身边,她是自小就侍奉在施朝瑛身边的女使,陪着她长大、出嫁,知道自家大娘子是一个极其高傲的人,她难得几次失态, 都是在得知胞妹死讯后的那段时日。 之后哪怕夫婿失势、其他人落井下石,她依然骄傲持重,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不肯让外人笑话。 但她现在脸色却很不对劲, 握着信的素白玉手亦在微微颤抖。 信上到底说了什么? 碧云担心地扶住了她:“大娘子,您仔细自个儿的身子。” 施朝瑛此时却顾不得那些,拂开了她的手, 站得笔直, 一双寒潭似的眼直直盯着前来送信的侍卫:“你说你是谢家的人,凭证呢?” 信封上虽然落了谢纵微的私印, 但涉及胞妹仍在人世这样的大事, 施朝瑛不敢冲动, 也不敢胡乱高兴,唯恐到头来只是一场空。 她自己便也罢了, 耶娘年纪大了, 经不住得到了又再失去的折磨。 护卫颔首,献上一块令牌,上面镂刻着的花纹与底部的印章痕迹都昭示着, 此人的确来自谢家。 这封信,的确是谢纵微亲笔所书。 所以……窈娘真的还活着? “大娘子!” 碧云见她脚下一个踉跄,急得连忙扶住了她。 施朝瑛摇了摇头:“我只是太高兴了,太高兴了……” 碧云看着她眼边依稀浮上了点点水光,心中又惊又怕。 施朝瑛很快从那阵异常激动的情绪中恢复,她快步朝府里走去:一张端丽而坚毅的面容上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发觉的笑意。 府上众人都不知道她突然归家省亲,等施朝瑛进了施父与施母居住的江梅院,施母身边的秋姑高兴得瞪大了眼睛,连忙走了过去给她见礼。 “秋姑不必多礼。”施朝瑛语气中带着微微的急切,“近来我阿耶的身子可还好吗?阿娘一日里昏睡的时辰还是很多吗?” “都还好,还好。”秋姑擦了擦眼角的泪,“老爷身子骨还算硬朗,只是头发白了,人看着多多少少都要憔悴些。 夫人她……近来好了些,一日里总有两三个时辰是清醒的。您寻来的大夫每隔一日就替夫人扎针,夫人那落泪眼痛的毛病也好了些。” 施朝瑛心中大致清楚了,但,快要见到耶娘了,她心中反而胆怯起来。 他们能承受得了这样的消息冲击吗? 施朝瑛踌躇间,施父从书房出来——为了更好地照顾妻子,施父没有像在汴京旧居那般另设一院作为书房,而是就近选了院里的东厢房作平时读书习字之用。 他依稀听到些动静,出来,便见到长女立在庭院中,正在与秋姑说话。 施父脸上下意识流露出些慈爱之色,自从心爱的小女儿早早撒手人寰,他便对天伦人情有了又一重理解。 长女早已出嫁,依她的性子,报喜不报忧,跟随女婿前往漳州那么多年,也不见她对自己哭诉过什么。 “瑛娘。” 施朝瑛连忙快步走过去,扶住老态明显的父亲,任由那只苍老却温暖的手轻轻落在她小臂上拍了拍。 “你怎么回来了?临云呢?孩子们呢?” 临云是施朝瑛夫婿李绪的表字。 施朝瑛是施父与施母的第一个孩子,与施令窈之间相差了五岁,生性要强又能干,是让施父施母骄傲的掌上明珠。 她与李绪诞育了三个孩子,前面两个小郎君都已是十五六岁的少年,最小的那个女儿唤作李珠月,今年才七岁。 听得父亲问起,施朝瑛笑道:“大郎与二郎跟着他们阿耶读书,不敢懈怠。珠珠年纪还小,我此番回来是为了孝敬你们二老,带她回来,一路上诸多麻烦。且等下次吧,我与夫君带着孩子们一块儿回来陪您和阿娘多住几日。” 施父颔首,虽然没能见到几个外孙有些遗憾,但女儿归家,已是意外之喜。 他不该再奢求什么。 施父在心中喟叹过后,发现长女脸上依稀有犹豫之色,笑了:“瑛娘,你向来不是踌躇的性子。可是有话要与我说吗?” 看着父亲慈爱而高迈的眼,施朝瑛将他扶到石桌旁坐下,才缓缓道:“阿耶,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或许有些离奇,但,的确是真的。”她虽对谢纵微诸多不满,但涉及胞妹生死这件事上,她很清楚,谢纵微不会,也不敢拿这样的事开玩笑。 听出长女语气里的郑重与紧张,施父面容上的笑意微敛,点头:“你说就是。” 施朝瑛扶着父亲的手,在他身边慢慢跪下,一双沉静的眼紧紧盯着他:“阿耶,谢纵微传信来,说,窈娘仍在世间,且身子康泰、并无病痛。” 妻子仍旧年少这种事,警惕如谢纵微,不会在信上表明,只用了阿窈有奇遇一事含糊指代了,其他的,等到他们家人团聚,自然就明白了。 施朝瑛不明白奇遇这一词指的是什么,但见上面白纸黑字写了胞妹如今健康、平安,她心头松了一口气,知道父母最想知道的是什么,便也如实说了出来。 说完,施朝瑛看向父亲。 施父半晌没有说话,脑海中只回荡着一句话——窈娘仍在世间。 施朝瑛紧紧攥住父亲的手,担忧道:“阿耶……” 却见两行清泪从施父眼中缓缓流出。 “我只是太高兴了,太高兴了……”施父喃喃道,后又主动握住长女的手,急切道,“窈娘好吗?她好吗?” 被无数文人雅客崇拜赞誉的当世大儒,被小女儿仍活着的消息冲击着,魂魄震荡,满心满眼都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去见女儿。 施朝瑛被父亲这副模样刺得眼眸发痛,她点头,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太多颤抖:“是,窈娘很好,她正在汴京等着我们呢。” 汴京。 施父失魂落魄地望向南方,喃喃道:“我竟然把她一个人丢在汴京,她来找我们时,却遍寻不得,不知道该有多委屈……我可怜的窈娘。” “阿娘身子柔弱,怕是经不住长途跋涉的辛苦。我想着……” 施父看着长女,慢慢摇了摇头:“这事,该让你阿娘知道。” 施朝瑛仍是迟疑,施父拍了拍女儿的手,站起身:“放心,我去和你们阿娘说。” “她会很高兴的。” 看着父亲的背影,施朝瑛眼眶发涨,低声吩咐碧云去煎一碗参汤,以备不时之需。 碧云连忙点头。 施朝瑛拒绝了秋姑让她坐下歇息的好心,执拗地站在阶下,仔细听着屋里的动静。 直到那阵令人心碎的哭声响起,她再也克制不住心中激荡的情绪,低下头,任由眼泪砸在石阶边缘上的青苔上。 …… 施令窈近来很忙,忙着制香粉,忙着关心铺子装修的进展,连隋蓬仙兴冲冲地来找她玩儿,都只能在一旁幽怨地看着她忙活。 珠辉玉丽的大美人托着腮坐在一旁,语气幽幽:“阿窈,你好狠的心。” 施令窈不解:“我怎么了?” “老东西都没让我等过那么久!”隋蓬仙哀怨不已,熟练地拿出小镜子欣赏自己的美貌,“我这样的美人,在这里白白空等,你不是暴殄天物吗?” 施令窈被好友娇滴滴的自恋话语逗得想笑,她低下头继续忙手里的事儿:“快了快了,真的快了。” 隋蓬仙很不满意,描得细细的眉挑起,娇声道:“阿窈,我有经验,一般说这种话的时候,预示着还有很久。” 老东西就是这样,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都更坏心眼地磨得她要哭不哭,要等好久才放过她。 听出好友话里的微妙深意,施令窈只好认命地放下手里的小秤:“行行行,我这就收拾收拾,陪定国公夫人出去逛街。” 隋蓬仙骄傲地扬起下颌:“你早就该这样了。” 施令窈摸了摸手臂上起的鸡皮疙瘩,就要去打隋蓬仙。 两人嬉笑间,一块儿走出了屋子,却见双生子推门进来,两人继承了耶娘的优点,生得俱是轩然霞举,芝兰玉树,很是养眼。 隋蓬仙不无遗憾:“若是满姐儿年纪再大些就好了,这两个小郎君,哪一个给我做女婿,都挺登对。” 施令窈知道好友只是在说玩笑话,凉凉道:“你和定国公不也差了八岁?” 隋蓬仙粉面微红,似笑非笑地睨她一眼:“如今你和谢纵微相差了十二岁,又算什么?” ……算她倒霉! 说话间,双生子已经到了跟前,乖乖叫了人,得了大美人姨母两句夸赞,谢均霆的胸脯挺得更鼓了。 施令窈摸摸两个孩子的头:“我和你们姨母要出去逛街,你们……” 她有些犹豫,近几日的确太忙了,双生子过来,她也鲜少能陪他们什么,也就吃饭的时候能一块儿多说几句话。 至于谢纵微? 他来得倒是勤快,却很懂得点到即止的道理,回回放下东西,对她说几句让人脸红心跳的话就走,气得施令窈在原地平静好一会儿,才能继续投入状态。 有时候她都怀疑,谢纵微是不是领了什么任务,每日到这儿来溜达一趟就好,至于其他的,不在他任务范围内,他才不管。 想到这一点,施令窈狞笑着猛捶石臼里的花瓣。 下次再让他进来,她就不姓施! 隋蓬仙见两个少年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乖乖点头,不由得心生怜意:“孩子来了,你这个当娘的怎么能不陪陪他们?我们俩出去肯定要买不少东西,就让他们跟在后面拎包吧。” 施令窈一想,欣然同意:“好主意。” 四人遂欢乐同行。 施令窈和隋蓬仙在逛街这件事上着实是棋逢对手,眼看着两人从春霎街的街头逛到街尾,双生子的手上都拎满了东西,但还是不见她们有收手的迹象。 逛到织衣阁,两人更起劲儿了,里面都是女客,施令窈便让兄弟俩去旁边的小摊上坐一坐,吃点儿东西等她们。 看着亲亲阿娘和姨母像两只花蝴蝶一样飘进了织衣阁,谢均霆痛定思痛,郑重宣布:“阿兄,我再也不吃糖葫芦和烧鸡了。” 谢均晏嗯了一声,委婉道:“均霆,其实你靠不吃糖葫芦和烧鸡省下的那些钱,在阿娘逛街的时候,也只能起到一个点缀的作用。还是留着自己花吧。” 谢均霆不服气:“那也是我的一片心意。” 神清骨秀的少年含笑颔首:“嗯,均霆真孝顺。” 谢均霆愤愤地看了兄长一眼,觉得他有特殊的攒钱技巧却不告诉自己。 太不够兄弟了! “阿兄,我要喝山楂奶露,还要吃透花糍,你给我买!” 谢均晏疑惑:“均霆,我记得,我们之间只差了半个时辰。为何你能理直气壮地把自己当三岁小童?” 容貌精致的少年微微有些脸红,他垂下眼,嘟哝道:“我就喜欢花你和阿耶的钱。”阿娘的钱要留给她自己花,他的钱也留着给阿娘花。 听到弟弟的嘟囔声,谢均晏看了看他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叹了口气:“在这儿等着,不要乱跑。我去买。”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47节 谢均霆喜笑颜开地点头应好。 谢均晏转身,却见一衣着锦绣,头戴金冠的俊美男人正看着他们。 “秦王殿下。” 谢均晏有些微讶,转过头示意弟弟:“还不快过来问好。” “一家子侄,何必客气。”秦王对双生子显得很慈爱,当然,如果他身上没有那么珠光宝气闪亮人眼的话,孩子们会更自在些。 “对了,上次在骊山围猎,你们可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儿?如今解决了吗?” 秦王戍守边疆多年,年前回了汴京,便一直没出去。天子心疼弟弟,去骊山行猎时也带着他,但秦王不耐烦听他们又讲那些催婚成家的俗套话,自个儿拍拍马屁股,去了昌平行宫躲清净。 他临走前,侍卫统领前来禀告,说是谢大人家的双生子想借几个人,秦王当时没有多想,点头应允了。 如今他想起来,有些愧疚,该陪着孩子们一块儿去的。 双生子对视一眼,他们阿耶,一时半会儿好像也解决不了吧。 见两人点头又摇头,秦王糊涂了,不过他也能看出来,双生子不太乐意说,他也不勉强,笑着道:“前头你们兄弟俩遇着难办的事儿了,我这个叔叔失职,没能帮得上你们。今日正好,我在醉春楼定了一桌席面,算是给你们兄弟俩赔个不是,一块儿去吧?” 谢均霆有些为难。 秦王这个叔叔,虽然是他自封的,但他对双生子的确很好。 从前他一直在边关,但每有什么好玩的东西,他们兄弟俩总能收到双份——阿耶一份,秦王一份。待到每年秦王回京述职时,也常带着兄弟俩出门骑马游玩,虽然阿耶对此总不太愉快,但见他们出门前总是兴致勃勃,也没阻止过。 谢均霆私心里也喜欢这个总是装扮得像是一只珠光宝气花孔雀的秦王叔叔。 秦王的视线往旁边挪了挪,看着桌上那些大包小包,挑了挑眉:“你们陪着哪位长辈出来当苦力了?” 双生子记起,秦王对他们阿娘仿佛有那么几分心思,是以阿耶与他这么多年来一直不对付。 阿娘回到他们身边,且仍旧年轻的事,被双生子视作最重要的秘密,若不是棋差一招,露出马脚被阿耶逮了个正着…… 一时间,双生子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这一幕却被秦王理解成了其他意思。 他俊美的脸庞上带上了不快:“你们阿耶,就那么宠那个女人?” 竟然让双生子心甘情愿为那个女人所驱使,跟在她屁股后面拎包倒水,受尽委屈。 秦王深深呼出一口郁气,但心中仍觉难过。 他们是窈妹的孩子,哪怕她已经不在世间,但秦王只要想到两个孩子与她血脉相连,就狠不下心不管他们。 秦王既叹又气,双生子有些摸不着头脑。 “那个女人?” 见两个少年语气里含了些小心翼翼,秦王又叹了口气,可怜的孩子,瞧瞧又被吓成什么样了!还帮着他们那花心薄情木头爹遮掩呢! “他谢纵微想捂住那些小老百姓的嘴,却休想捂住我的嘴!”秦王义愤填膺道,“那日,就在春霎街,他当众和一个小美人拉拉扯扯黏黏糊糊,当旁人都没有耳朵,也没有眼睛吗?” 秦王得知此事时,心中不知是何滋味,是该讥讽老匹夫终于装不下去了,还是替窈妹感到失望。 她只能在天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男人被别人睡,自己辛辛苦苦生下的一双孩儿被别人磋磨,偏偏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该有多难过。 想到故人,风流潇洒的秦王脸上带出郁卒之色,显得有些沉郁。 双生子尴尬地站在原地。 秦王继续喟叹:“有道是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老祖宗的话,是有道理的。”说完,他又叮嘱道,“你们两个莫怕,有我替你们撑腰,你们阿耶和那个女人休想再磋磨你们。” 谢均晏看着热心肠的秦王,摇头,委婉道:“秦王殿下,这里边儿有误会,我之后再和您解释。” “之后,哪有什么之后!”秦王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他长得不太正经,但毕竟在边疆磨练了几年,已经是一个合格的武将了,一巴掌下去,谢均晏身子一歪。 秦王看着他肖似谢纵微的脸庞,意味深长道:“今日你秦王叔就替你们谢家匡扶正道!” 谢均晏保持微笑:……匡扶正道,可以这么用吗? 谢均霆则是纠结,秦王挺好一人,但阿娘死而复生的秘密毕竟太超出常规,万一他接受不了,给阿娘惹来麻烦该怎么办? 一时之间,方寸之地,几人心思各异。 施令窈和隋蓬仙高高兴兴地从织衣阁出来,隋蓬仙突然皱了皱眉。 是谁?是谁比她还要珠光宝气? 都闪到她的眼睛了! 她不高兴地瞪了一眼过去,却见那个浑身都在发光的男人怔怔望着她……身后的人。 “窈妹?” 施令窈来不及搓搓胳膊上生出的鸡皮疙瘩,就被大步冲上前来的秦王猛地抱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很陌生,却很温暖。 ……还有点硌人。 他喜欢在衣衫上绣上七彩宝石的毛病怎么一直没改? 施令窈叹了口气。 隋蓬仙在一旁哇哦了一声。 双生子则是面色铁青。 谢均霆闷着脸冲上前去:“你快放开我阿娘!” 他现在算是反应过来了,秦王哪里是什么热心肠的叔叔,他分明是想给他们当后爹! 第32章 谢均霆觉得, 一户一耶娘就刚刚好,哪怕他的耶娘并不在一起,但他和兄长一起同时拥有他们的爱——这份爱刚刚降临, 谢均霆想要抓得更紧、再紧一些。 他凶着脸冲上前, 虎视眈眈地看着搂着他阿娘不放的秦王。 此时,秦王这十年来给他送的那么多玩具糕饼所结下的深厚情谊已经灰飞烟灭。 施令窈推了推秦王:“激动够了吧?快放开我。” 施令窈实在想不通,怎么回回和老熟人见面,都在春霎街。 这让她之后还怎么安心逛街?! 秦王双手虚虚拢在她后背,力道并不大, 被她这么一推,他踉跄两步才站稳,立在原地, 失魂落魄地看着她。 平心而论, 秦王能与谢纵微并肩齐称‘汴京双壁’,自身容貌风采自然过硬,此时他一脸恍惚, 有些委屈的样子, 更是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意。 但……怎么说呢,三十几的老男人做出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效果的确没有谢小宝来得好。 施令窈顺势握住谢均霆的胳膊, 示意他先别着急。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秦王逼自己冷静下来, 但视线根本舍不得离开红衫碧裙的女郎。 她还是和当年一样,一点儿都没变。 “我在醉春楼订了雅间, 窈妹, 那里的燕窝鸭子做得最好,你从前很喜欢吃。”秦王目光温柔地看着她,“你还记得吗?” 施令窈:……她今年二十一, 又不是六十一,当然记得。 她有些受不了秦王这样黏糊糊跟大狗望着肉骨头似的眼神,往谢均霆身后躲了躲——有时候长得娇小一点,也不全是坏处呢。 施令窈这么安慰自己。 谢均霆深深感觉到了被需要的滋味,胸脯挺得高高的,一双肖似她的大眼睛水亮亮地瞪着秦王。 秦王哪里会和他计较,看着他,目光愈发慈爱了。 “均霆长得真高啊,高点儿好,高点儿好啊。” 谢均晏走上前去,接过施令窈手里提着的东西,温声道:“阿娘若是累了,我们就先回去。” 隋蓬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 死丫头福气真好!三个姿色不俗的男人都围着她转! 咦,那位最近据说开窍了的首辅大人怎么不在现场? 隋蓬仙略有些遗憾,不然这出戏定然可以再精彩些。 听着谢大宝的话,施令窈有些感动,她弯了弯眼眸,摇头:“从秦王殿下的衣裳上随意扣一颗宝石下来,都够我们娘仨吃一年了。一顿饭而已,没事。” 她的态度坦坦荡荡,含笑望来的样子温柔得让人心醉。 谢均晏点了点头,说好。 谢均霆轻轻哼了一声。 他可不会被一顿饭就收买! 见施令窈侧过头来看她,隋蓬仙娇滴滴地笑了:“知道你想我去,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吧。” 话说得勉强,但看着那张娇艳欲滴的脸庞上毫不掩饰的调侃之色,施令窈用小脑想都知道臭阿花在激动什么。 秦王见她们都表示愿意去,松了一口气:“窈妹,你身子弱,坐我的马车吧。地方大,你坐着舒服一些。” 秦王望来的眼神十分殷切,亮亮的,像是施令窈小时候进宫的时候,见过的那头浑身雪白的狮子狗。 施令窈的思绪却忍不住往别的方向飘了飘。 到底是谁传的她身体虚弱,走两步可能就要原地倒下长眠的谣言! 双生子不必提了,一直很贴心,秦王也是紧张兮兮的。 还有,谢纵微,更是管她管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有一回她躺在床上看话本子,他进来瞧见,当时脸色就有些不太好看。 后来他让苑芳把她散落在床上的话本子都收到罗汉床旁的小柜子里,施令窈还暗暗发了一通闷气——你又不陪我睡,我搂着几本话本子看了好入眠,何错之有! “窈妹?”察觉到她在走神,秦王却一点儿也不生气,只耐心地看着她。 等待这件事,秦王做了太多遍,早已驾轻就熟。 小的时候,他便知道,施太傅有一个特别漂亮的小女儿。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48节 要想和她一起出去玩,不仅要会编好看的花环和狗尾巴草手镯,还要耐心地等她,等到她穿得漂漂亮亮,扬着神气的小脸出现时,第一时间献上诚挚的赞美。 看着那张漂亮脸庞上露出笑容,是秦王从小到大,一直的目标。 哪怕中间断了十年,两人生死相隔,他的心亦不曾改变。 任凭边关的风如何摧人心肝,他亦如城墙上那块注视着每一次日升日落的石头,心意从来不曾转移。 现在一看到她,秦王感觉一切都回到了从前。 回到她还没有嫁作谢家妇的时候。 “不必了,我和仙娘一块儿坐她的马车就好。”在会享受这件事上,满汴京就没几个能敌得过隋蓬仙的人。 双生子还在这里,施令窈不想做让他们误会的事。 她得此奇遇,能够继续陪在他们身边,母子心意相通,双生子从来没有开过口,但她明白,他们心里那种患得患失的情绪。 被拒绝了,秦王也不失望,又看向两个少年。 “均晏和均霆提着这么多东西,一定累坏了吧。走,去马车上歇歇?” 谢均霆皱着眉,不想搭理这个想做自己后爹的男人。 “小宝,不可以没礼貌。”一码归一码,施令窈拍了拍他的胳膊。 谢均霆忍辱负重地对着秦王扯出一个笑:“我不累。” 谢均晏却替他答应了下来:“那就麻烦秦王殿下了。” 秦王很高兴:“叫什么殿下,太见外了。我和你们阿娘青梅竹马,于情于理,你们都该叫我一句叔。” 叔?之后呢,恐怕就要变成后爹了吧! 谢均霆冷笑连连。 隋蓬仙不耐烦看男人们扯头花,挽着施令窈的胳膊往自家的马车走去,娇声娇气地在施令窈耳畔重复:“青~梅~竹~马~” 施令窈立刻挠她痒痒肉。 女郎们清脆悦耳的嬉笑声落在耳中,秦王怔怔地看着施令窈远去的背影,步伐不自觉地朝她的方向挪了挪。 看着,很是痴情。 谢均霆眼睛里都要冒出火来了。 阿耶呢!阿耶在何处! 这时候需要他在的时候,偏偏他又不在,难怪阿娘不待见他! 谢均霆想起自己身边还站着一个小爹,瞪他一眼,小小声地问他:“你为什么要答应他?这声后爹你自己叫吧,我可叫不出口!” 弟弟像一头失了智的小狮子。 谢均晏平心静气地和他解释:“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还有,凭良心说,人家只说了让叫叔叔,什么时候就快进到后爹了? 见谢均霆还是不大高兴的样子,谢均晏拍了拍他的手,低声道:“放心吧,你我只会有一个爹。” 看阿娘那样子,就知道,她不喜欢开屏的花孔雀。 从前年轻的时候不喜欢,这时候自然也不会那么轻易心动。 兄长的话里带着莫名的信服力,谢均霆勉强消停下来。 “好吧。” 这一餐饭吃得各有心思,谢均霆难得胃口一般,见施令窈放下筷子,忙给她斟了一碗漱口的香茶,递给她:“阿娘用茶。” 乖小宝。 谢均晏笑着给隋蓬仙也倒了一碗。 就在施令窈提出先告辞时,在席间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秦王却叫住她。 “窈妹,我想单独和你说说话。可以吗?” 单独。 这两个字瞬间触发了谢均霆敏感的神经,他想站起身来替阿娘拒绝,却被兄长死死按住了手。 不要轻举妄动。 谢均晏递过来的眼神里带着安抚之意。 谢均霆只好憋屈地又一屁股坐了回去,用一双楚楚可怜的大眼睛看着阿娘。 施令窈没有过多犹豫,点头:“好。” 看着两人出了雅间,谢均霆郁闷地觑了兄长一眼:“你不是说阿娘不喜欢花孔雀吗?” 他原本也觉得是这样的,上回阿耶打扮得一身风骚,不也没讨得阿娘欢心? 谢均晏老神在在地坐着:“你慌什么,这还有一块儿酥皮点心,你吃了吧。” 看着谢均霆嘀嘀咕咕地两口就把那块点心解决了,隋蓬仙托着腮,有些庆幸。 幸亏她和老东西只有一个满姐儿,要是多个儿子,不得把她买珠玉首饰胭脂水粉的钱都花光? 醉春楼每一处景设置得都很精巧,施令窈没有走太远,停在一面翠竹前,轻声道:“你想和我说什么?” 秦王原本有很多话想说,但看着她鲜妍灵秀的眉眼,却又觉得一切语言都太苍白。 “……没有。我就是想听你多说说话。” 施令窈瞪他一眼:“都三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幼稚?” 幼稚。 秦王露出一个笑,喃喃道:“是啊,我一直都很幼稚。” 幼稚到,施太傅在为女儿择婿时,不会考虑他这个一事无成的皇室纨绔,当然更偏爱三元及第,风光无限的状元郎。 他们的婚事由施太傅出面,请了宗室里德高望重的老王妃为她们添妆赐福,连天子都亲自赐下祝福新人永结同心的贺礼。 秦王知道,他连争取的机会都不能有。 他本以为看着她欢欢喜喜地嫁给喜欢的人,远远地旁观她的幸福,他也会幸福。 但那一切都在那场事故中戛然而止。 她下葬之后,秦王自请远赴边关,只是他心里清楚。 再努力、再想证明什么,那个人也不会回来,俏生生地笑骂他是‘花孔雀’了。 一切的一切,寂寞、不甘与思念,都在重新见到她的那一瞬结束。 秦王扬起一个微笑:“你的铺子何时开张?到时候,我多给你送些花过去,看着热闹。” …… 和隋蓬仙告别之后,母子三人回了槐仁坊。 谢均霆想问阿娘和秦王说了什么,又怕冒犯了阿娘,惹得她不开心。 一时间脸都憋红了。 却没想,施令窈自个儿提了出来。 “今日遇见秦王的事,不要和你们阿耶说。” 见双生子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她,施令窈佯装淡然道:“你们阿耶,近来神智有些不大清醒,我忙着铺子的事儿,可没空应付他。我不想避免多生事端,你们俩可不许坑我,知不知道?” 阿娘盈着柔软香气的手轻轻拍了拍他们的面颊,谢均霆脸红扑扑地点头:“我办事,阿娘放心!” 谢均晏矜持地颔首。 施令窈笑眯眯地又呼噜呼噜两个乖宝的头:“好孩子。” …… 四月廿七这日是个好日子,一早起来便见万顷碧空,风轻云净,让人的心情都不自觉地变得更好起来。 今日是铺子开张的日子,施令窈心情很好,说来也亏得谢纵微及时把她的嫁妆还有这些年的铺子、田庄的盈利都给了她,施令窈见嫁妆单子上有一处铺面从地段到大小都正合她心意,乐了,省了不少事儿。 苑芳见她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出神,有些惊讶:“娘子今儿起得真早。” 施令窈哼了一声:“苑芳,你这是看不起人。”遇到正事的时候,她也是很勤快的。 苑芳被她不自觉露出的小女儿娇态逗得心头发软,笑声道:“好好好,我这就去给娘子准备早膳赔罪。吃鸡汤馄饨可好?” 施令窈点头:“还要一碟泡水萝卜。” 她最近爱上了咬小萝卜的口感,嘎嘣嘎嘣脆,尤其是她把小萝卜幻想成某个人时,解压效果更好,小萝卜都变得更清脆了。 苑芳点头应好,又催着她去更衣打扮,施令窈慢吞吞地站起身,对着满院的花伸了伸懒腰,自言自语道:“我总觉得今天会发生什么事儿。” “自然是好事。”苑芳嗔她一眼,“还不快点儿去?” 施令窈幽幽道:“苑芳,你现在越来越像一个管家婆了……” 赶在苑芳瞪她之前,施令窈一溜烟回了屋里。等她再出门的时候,便见双生子正站在池边喂鱼,一对美少年在晨风花香中立着,很是赏心悦目。 施令窈的慈母心登时大动。 “不是说今日有新的先生过来给你们授课,不能来吗?” 谢均晏看着双眼亮晶晶的阿娘,唇畔的笑意比拂过芍药的春风还要柔和:“自然是想给您一个惊喜。阿娘的第一家铺子开业这样的大日子,我们当然要在您身边,一起见证。等到第二家、第三家,或许您就要骂儿子不孝顺,不陪着您过了。” 施令窈被谢大宝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想笑:“大宝真乖,等到阿娘赚了银子,给你们裁新衣裳。” 双生子都是手长腿长的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 说着话,施令窈已经在想该给两个孩子准备什么颜色的衣裳了,大宝像他爹,穿青色、白色最好看。小宝更像她,但天天像猴儿一样满地跑,穿玄色、宝蓝就不错。 谢均霆还不知道亲亲阿娘在心里默默编排他爱弄脏衣裳,神神秘秘地凑到她耳边:”阿娘,我要告诉您一件大快人心的事。” 大快人心? 施令窈看着他:“池子里那条爱抢食的锦鲤真的是你喂撑死的?” 谢均霆一呆,又是一窘:“当然不是!” 他今天说的可不是这种程度的小事。 “阿娘,你再猜一猜。”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49节 施令窈慢悠悠地嗯了一声,拉长的声调让谢均霆心里发痒,还没等施令窈开口,他就激动道:“姑姑倒大霉了!” 谢均晏:……这大漏勺。 施令窈眉尾微抬,这一霎间,她想到的却不是倒霉的谢拥熙。 而是谢纵微。 他近来仿佛很忙,虽然每日都会过来一趟,但也是匆匆露一面,说几句话就走。 施令窈很不高兴,拿她这儿当什么了,真的忙到这种地步,大可不必勉强自己过来。 她这么说,谢纵微却只是笑。 “阿窈,再等我几日。” 呸,谁要等他了。 施令窈烦躁了一会儿,又去忙别的事。 现在被谢小宝提起,她才想起来,谢纵微承诺过,会给她一个交代。 “哦,她怎么了?” 施令窈佯装毫不在意,但那双漂亮的眼却直勾勾地盯着他。 谢均晏在一旁看得忍不住笑。 谢均霆哪里会注意阿娘的那些小动作,少年脸上的笑意灿烂又得意:”姑姑没钱花了!” 没钱花了? 施令窈有些不解,谢家这样的清贵之家,看着文人风骨十足,但向来是不缺钱花的。遑论谢拥熙是老太君唯一的女儿,打小就娇宠着,出嫁时更是给她准备了八十八抬的嫁妆,在汴京贵女中也算是难得的一位了。 梁家也是世家大族,更不可能短短时日内就潦倒到需要挖空儿媳妇的小金库来救济。 “阿耶难得做了一次好事。” 谢均霆哼了哼,他早知道阿娘与姑姑不对付,回去听说了她撺掇老太君请大师来府上做法事驱邪的事之后,更是生气。 “也是姑姑自己蠢,要买什么护身灵符,一张不够,她要买上一屋子!”谢均霆想起还有些咋舌。 “大师诓她什么,她信什么。什么铺子田庄,都拿去抵用买灵符做法事了。阿娘,你说大师赚钱都这么轻松吗?” 施令窈莫名想到谢纵微那句‘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谢拥熙反应那么大,她到底做了多少亏心事啊。 感慨归感慨,听到谢小宝这么说,她立刻瞪了他一眼:“歪门邪道的事不许做!” 那个大师,恐怕是谢纵微的手笔吧。 谢均霆嘟哝道:“我又没钱给人骗。” 骗来的钱给阿娘用,他担心染上业障。 阿娘本就体质特殊,万一因为他一时半会儿掉钱眼里去了,连累阿娘,那实在是得不偿失。 因此,谢均霆郑重宣布:“阿娘,你放心。我要是缺钱花了,就问阿兄要,绝对不会去坑蒙拐骗!” 一席话说的很是铿锵有力。 施令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谢大宝,忍俊不禁。 谢均晏想叹气,但是看着那两双如出一辙的漂亮大眼睛,他脸上抿出一点儿无奈的笑:“时辰不早了,走吧。” 几人高高兴兴地出了小院,才一出门,却见有一阵璀璨华光,直逼人眼。 施令窈熟练地眯了眯眼睛。 谢均霆见来人是想做他后爹的花孔雀秦王,立刻反应很大地捂住眼睛:“啊!我的眼睛!” 秦王抱着一座宝石盆景走上前来,见谢均霆怪叫连连,不由得关心道:“均霆怎么了?眼皮子抽筋了。” 阿娘瞪了他一眼。 谢均霆只好委委屈屈地放下手,坚强道:“没事,没事,左眼跳财,好兆头,呵呵呵呵……” 秦王慈爱地看他一眼,对着施令窈感慨:“没想到均霆小小年纪,还挺迷信。” 施令窈看着他怀里的宝石盆景,华贵得过了头,轻轻皱了皱眉:“你拿这个来做什么?” “哦,这个啊。”秦王兴奋起来。 “窈妹,我让大师算过了,这些宝石旺你。把这些放在你铺子里,招财又招桃……” 桃什么? 看着秦王略有些心虚的神色,谢均霆恨不得一屁股把他顶回边关。 施令窈轻轻叹了口气:“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不用带这么贵重的礼物。” 秦王的脸一下就亮了起来:“见到我,你很高兴?” 双生子在一旁虎视眈眈。 施令窈摇头:“朋友嘛,能来的都来,才热闹。” 秦王不死心,还想再接再厉,却听得后面传来一阵冷冰冰的声音。 “秦王殿下,劳驾让一让。” 众人神情都有微妙的变化。 “哟,这不是首辅大人吗?您怎么有空到这儿来。”秦王趾高气昂地睨他一眼,见他一身寡淡,更是不屑一顾。 嗤,独守空房多年的老鳏夫罢了,如何能带给窈妹爱与热情? “在问我之前,秦王殿下不妨自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又是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 谢纵微向来不会让自己落进别人的言语圈套里,但,刚刚看到的那一幕太刺眼。 阿窈和秦王。 年少时的青梅竹马,如今……又都是自由身。 他毫不遮掩此时的不快,脸上挂着的霜快有寸许厚了。 秦王看了施令窈一眼,含情脉脉道:“窈妹的新铺子开张,于情于理,我都该来支持一番。” “支持?”谢纵微玩昧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秦王殿下还想要涂脂抹粉,好好呵护你那张脸么?” “我以为,殿下在边关吹了十年的冷风,脸皮变得又糙又厚,干脆就不要了呢。” 一番夹枪带棍的讥讽,双生子脸色微变。 阿耶这张嘴……真是刻薄啊! 秦王自然被这番阴阳怪气的言论气了个后仰,他怒道:“我是阿窈亲自请来的,你有吗?阿窈说过希望你来吗?谢大人,承认自己不被需要,也不难吧。” 谢纵微脸上线条倏地凌厉了些,他正要开口,却被施令窈喝止住。 “吵什么吵!”施令窈受不了,“今天是我的大好日子,你们两个要吵架可以单独去一边吵,不要误了我的黄道吉日。” 这可是她特地找大师算过的! 秦王闻言,稍稍收敛了些,委屈道:“窈妹,不是我不懂事,是谢纵微他太——” 没等秦王的话说完,谢纵微已经受够了他在妻子面前那副矫揉造作的样子,他上前几步,握住施令窈的手,往巷子另一端走去:“跟我来。” 秦王急得就要上前拦住他:“窈妹!快放开窈妹!谢纵微你个老王八蛋!” 谢纵微遥遥撂下一句:“山矾,拦住他。” 原本乐呵呵看戏的山矾不得不提刀上岗。 双生子对视一眼,刚想上前,就被一对三的山矾轻松拎着后脖颈。 “二位小爷,你们就体谅体谅你们阿耶吧。这些时日他……呃,也不容易。” 涉及到大人想给夫人的惊喜,山矾没有说漏嘴,只含糊地带了过去。 身后的喧嚣与吵闹都被逐渐幽深的小巷吞没。 谢纵微的步伐迈得有些快,施令窈踉跄了两步,但握着她的那只手紧得像铁钳,她挣脱不开,只能愤怒地拍他的手:“你到底要干什么!” 谢纵微不语,超逸若仙的脸庞紧紧绷着,莫名透出一股让人心悸的阴沉。 “我要干什么?”谢纵微转过身,仍紧紧握着她的手,一字一顿道,“他说得对,我的确是不请自来。怎么?我碍着你们的眼了么?” 这个人实在是莫名其妙! 他最近老是神出鬼没,她能和他说什么? 施令窈被他几乎冲天的怒意吓得愣在原地,却又听得谢纵微继续说。 “看秦王那样子,他与你重逢已有一段时日了。你为何不告诉我?你就这般相信他,信他不会将你身上的奇遇泄露出去,为你招来杀身之祸吗?” 妻子身上发生的事太过离奇,当年的事虽然已有了结论,但谢纵微心中莫名觉得,背后之人仍在窥探着他们。 这意味着,她身边仍有着潜在的危险。 他的语气过于咄咄逼人,施令窈反应过来,冷笑一声:“关你什么事。我爱告诉谁告诉谁,你凭什么管我?就凭你时不时过来说几句情话,在我面前掉几滴眼泪,就要我回心转意,成为你的笼中鸟吗?” 施令窈此时出离愤怒,瞪着他的眼睛又圆又亮,像是一只炸了毛的小凤凰。 他像是兴致上来了,才来看她一眼,其他时间对她一点儿也不上心。 现在看到秦王,又惊觉他的‘所有物’有离开他的可能,拉着她发了一通脾气。 这算什么? 两人此时的情绪都有些不太对劲。 谢纵微闭了闭眼,竭力平复着心头的妒意:“抱歉,阿窈,我……” “收起你的那点假惺惺,我不需要。”施令窈挣脱他的手,气冲冲地就要往巷尾走去,顿了顿,她想到什么,转过头看着他。 谢纵微静静立在原地。 他似乎有些憔悴。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施令窈不耐烦地摁下,冷淡道:“我不想继续和你吵。你不要跟过来。” “如果你想让我回想起这一天的时候,脑子里只有和你吵架的记忆的话。你随意。” 说完,她径直走了,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 回去之后,众人见她脸色不好,也没敢凑上去触霉头。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50节 到了位于朱雀大街的铺子前,施令窈整理好心情,露出一个笑。 不管谢纵微发什么疯,今天是很重要的一天,她不能垮掉。 “咦,这是什么?” 谢均霆憋了一路没说话,早就忍不住了,见铺子门口放着一个大块头,上面用红布罩着,看着有些像……屏风? 施令窈走上前去,好奇地打量一番,在红布旁发现一行小字。 她一愣,认了出来。 那是谢纵微的笔迹。 还没等她细看,急性子的谢小宝已经揭开了红布。 一阵璀璨华光缓缓释出。 “好美。” 第33章 那是一扇极其秾丽, 却又轻薄澄透如若蝉翼的琉璃屏风。 说它秾丽,盖因上面以笔墨描绘了大片大片的桃花,花蕊娇媚绚烂, 用笔苍秀并蓄, 桃花自石间横出悬伸,意态灵动,一树桃花开得丰盈明丽,却丝毫不显俗艳。四周又兼有柳树、芙蕖、牡丹、玉兰等四时花木,作画之人笔墨秀挺, 将这些花木融合得极好,构造出一副生气盎然,四时同贺的吉祥画面。 身后有人吸气的声音:“这么大一块琉璃……怕是造价不菲。” 能用这样一扇成色极佳的琉璃施以款彩技法, 绘出这样一副形神飞动的桃花四时图。 这么一副被人耗费心血制成, 又珍而重之献上的琉璃屏风,就静静地伫立着她的前面。 施令窈喃喃道:“……他不是讨厌桃花吗。” 却又送了她一扇桃花屏风。 被这扇极为华美的琉璃屏风吸引过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苑芳轻声道:“娘子, 这是个好意头呢。咱们先把它搬进去吧?” 施令窈收回目光, 点了点头。 周骏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一早便帮她造势起来, 不少大姑娘小媳妇儿都知道制出桃花靥的人要在汴京开铺子了, 今后要买新款的香粉可就方便多了。 甫一正式开门, 铺子里就涌进不少人,女郎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香粉, 时不时, 施令窈也能听见几句对屋里那扇琉璃屏风的赞美。 不得不说,施令窈对铺子的装修布置已经很上心了,有这么一扇明艳秾丽的琉璃屏风摆在那里, 整间店铺瞬间又亮堂了几分。 女郎们掏钱袋子的动作都更痛快了。 这家新铺子看着贵气,东西又好,她们买起东西来也觉得舒坦。 看着施令窈和苑芳她们忙得团团转,秦王不好给她们添麻烦。 他也注意到了,窈妹看到那扇屏风之后,脸上的动容之色。 很微妙的变化,稍稍一错神,就发现不了。 但有就是有,秦王不能否认。 到底是他的宝石盆景太寻常,比不过谢纵微送上的这份大礼。 相比于秦王的寥落,双生子的情绪就丰富饱满多了。 谢均霆看着那扇琉璃屏风,摸了摸下巴,突发奇想:“阿兄,你说,要是我求阿耶给我也画一个,行不行?” 他不想要桃花,要点山啊水啊小红鱼什么的,就满足了。 弟弟异想天开,谢均晏想起阿耶这些时日来异于寻常的忙碌与疲惫,嗤了一声:“均霆,我很肯定地告诉你,没戏。” 阿耶对他们是爱屋及乌,但绝无可能,拥有等同于阿娘的待遇。 重工制成的一扇琉璃屏风,不知要熬透多少个夜晚才能完工。 谢均晏眉尾轻轻压了压,但看着阿娘时不时就往那扇屏风上飘的眼神,他又觉得,阿耶这礼送得颇有心机。 这些日子都在忙着修缮府邸的施琚行赶着时间过来,见铺子里热闹得很,他再一抬眼,就看见了那扇琉璃屏风。 “阿姐,你手上钱还够用吗?” 趁着人少了些,施令窈转去铺子连通的后院厢房喝口茶歇一歇,施琚行连忙跟了过去,低声问她:“那扇琉璃屏风所费不少吧?我身上还有些,在钱庄里也存了一笔。我这就去取来给你。” “等等。”施令窈被他说得有些糊涂,连忙叫住他,“我手头有银子,不用你给。” 谢纵微派去送信的人已经回来了,说是一切顺遂,在他动身返回汴京时,老爷夫人还有施府外嫁的大娘子都在收拾行囊,也准备跟着上路了。 想到很快就要见到耶娘还有长姐,施令窈的心情又明媚了些,拉着弟弟的手叮嘱了许多。 施琚行也不嫌她唠叨,他反应过来了:“那扇屏风不是阿姐你买的?” 施令窈喝水的动作一顿,含糊道:“嗯……不是。别人送的。” 别人送的。 施琚行见她瓷白面颊上隐隐透出的粉,忽而明白了什么,心里不由得酸溜溜地感慨几句,前二姐夫还挺有心机。 也挺会送。 这一日过得又慢又快,苑芳注意到施令窈时不时朝门外望两眼的动作,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娘子总是太心软,也太容易觉得愧疚。 今天是个好日子,关门之后,谢均霆嚷嚷着要去吃一顿好的庆祝,见大家都有兴致,施令窈当然不会扫兴,笑着点头。 但她心里又总是憋着另外一股情绪。 再回到槐仁坊的小院时,已是月上中天。 秦王自然不可能跟着她回去,有施琚行和双生子在,他连送她回去的接口都没有。 看着她因为酒醉而红扑扑的面颊,他又担心。 双生子和施琚行不好像苑芳一样贴身照顾她,看着苑芳将人扶着进了屋子,舅甥几个后知后觉地感到疲惫,双生子也没想再回去,几人洗漱过后挤在东厢房歇下了。 今天高兴,施令窈难免贪杯,此时一身无力,面颊酡红地躺在罗汉床上,眸光里看着苑芳在晃,她忍不住捂着脸,嘟哝道:“苑芳,头好晕……” “你还知道头晕。”苑芳轻轻嗔她一眼,从绿翘手里接过解酒汤,“来,喝完再睡吧。” 施令窈艰难地坐了起来,自己捧着碗乖乖喝完了解酒汤。 苑芳和绿翘把她头上的珠玉发饰拆了下来,又拿了浸润的巾子给她擦了擦身子,帮她换了一身轻薄的襦裙。 她白藕似的双臂露了出来,有微的凉意袭来,稍稍缓解了几分她身上因为酒热而引起的不适。 苑芳将人扶到床上,见她一骨碌滚进被子里呼呼大睡,笑着给她掖了掖被子,对绿翘叮嘱道:“娘子今日饮了酒,睡得又晚。明早不要叫她起来了,让娘子好好休息吧。” 绿翘连忙点头。 吱呀一声响,门被关上,屋里重又恢复了安静。 施令窈抱着被子,睡得正香。 ‘嘎吱’一声响。 窗扉上映出一道颀长人影。 谢纵微去走到床前,看着她粉面含春,满脸晕红的样子,眸色又渐渐沉了下去。 “有外男在,还喝成这样?” 秦王那个不要脸的老贱人,觊觎她已久,谁知道他会不会一时鬼迷心窍,对酒醉后的她做出什么事? 只怕醉得来只知道呼呼大睡的人什么都不知道。 就像他现在这样。 谢纵微知道有苑芳和双生子在,不会给秦王生出花花肠子的机会,但现在,他心里全然被偏执的想法占据,哪里顾得上什么合理不合理。 他只记得,自己的妻子说不想看见他,却允许秦王那只风骚老孔雀巴巴儿地跟在她身后,嗅着她的香气,看着她的笑容,见证她人生中特殊的一日。 他却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被允许。 但没关系,他可以抢过来,统统抢过来。 谢纵微半跪在床榻上,染上了夜露凉意的手指轻轻抚上她冒着热意的面颊。 或许是有些冷,施令窈下意识地缩了缩,之后却又主动迎了上来,用他的手给自己的脸降温。 “好舒服……” 冰冰的,像谢纵微。 听着她无意识的呓语,谢纵微心里那股邪火又腾得冒了起来,烧得他几乎快要丧失理智,只剩下一副躯壳,血肉已经燃尽,只剩下不堪入目的贪与欲支配着他。 “你知道我是谁吗?”这样亲昵地把脸贴近他的掌心,柔软的发、绵软的面颊,都恨不得挤进他的血肉之中。 融为一体。 他的低语在夜色中显出一种幽幽的怨气。 有些瘆人。 但酒醉后的施令窈只觉得屋子里突然变得好凉快,好舒服。 身上裹着的被子有些累赘,压得她浑身发热,不舒服。 施令窈两三下就蹬掉被子,谢纵微半跪着,仍是居高临下的姿态,他沉默着看着妻子嘟哝着踢开被子,露出雪白的颈,还有卧倒的雪酥。 牛乳凝成的肌理在他眼前微微晃荡,谢纵微明明没有醉,却也在这一刻感觉头晕目眩。 多年来君子行德的准则警告着谢纵微,让他转过头去,不能趁人之危。 他的妻子此时因为酒醉而睡得香沉,他跪在一旁,却恨不得剥掉最后一道束缚,将她完完整整地吞吃入腹。 趁人之危? 谢纵微反复品味着这四个字,低下头去,在她氤氲着玉麝香气的面颊上落下一个吻。 他就趁了,又能怎样? 她若是现在醒来,娇声呵斥他是登徒子也好,朝他脸上甩两个巴掌也好,谢纵微都甘之如饴,甚至期盼着她能多骂几句,多打几下。 只有在这种时候,她的眼睛里才能完完整整地装下他,只有他。 她的面颊又软又香,他刚刚才品尝过。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51节 有几缕酒气从她微微张开的红唇中溢出,谢纵微盯着那道闪着莹润的缝,手指轻轻抚了上去。 或许是他流连太久,施令窈有些艰难地睁开眼,模模糊糊映出一道线条清绝的影子。 “谢纵微……” 认出他是谁,她忽然就安心下来,有些困地眨了眨眼,有晶莹的泪珠顺着面颊流下。 她要接着睡了。 “这次怎么不叫我夫君?”谢纵微伸手接住那滴泪珠,带着她身上的温度,有些烫。 他半跪在床前,却一点儿也看不出狼狈,一双墨沉沉的眼盯着她,语气温柔:“阿窈,先不要睡。” 谢纵微突然变成了好多只蚊子,围在她身边嗡嗡嗡个不停,施令窈有些烦,一巴掌甩了过去:“走开。” 她好困,好想睡觉。 她的掌心拍上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发出皮肉相碰的‘啪’一声脆响。 她软绵绵地扬起手,腾起一阵馥郁的玉麝香气。 谢纵微深深吸了一口,哪里会在乎面颊上微微的烫意,温柔又不失强势地捧住她的面颊,彬彬有礼地请示:“阿窈,我接下来要做一些混账事。我希望你是清醒的,好吗?” 清醒着承受他的爱与痛苦,清醒着准备和他秋后算账。 他很期待,再多来几巴掌。 他的指腹仍带着夜色的凉,触上她晕红的面颊,冰得施令窈一激灵,那具曼妙胴体也跟着发出微微的颤。 她迷蒙的眸光里,映出他越来越近的影子。 “等等——” 她扭过头去,谢纵微的吻落在了那截纤细的玉颈上。 他轻轻啄了啄,也觉得心满意足。 施令窈脑子仍一片昏胀,她看着谢纵微,一声不吭,唇却渐渐抿紧。 显得有些委屈。 谢纵微继续啄吻着那一阶纤细的颈,问她:“我送你的那扇屏风,阿窈可喜欢吗?” 他的吻、语气都很轻柔,落在施令窈身上,她却觉得像是春日新生的柳絮落在身上,痒痒的,又酥又麻。 她克制着泉芯的酸软,闷闷道:“不喜欢。” 谢纵微动作未停。 “嗯,不喜欢?那我明日叫人把它搬走好了。” 十分体贴的一句话,施令窈却瞬间炸毛,推开还流连在她脖颈间的人,怒道:“凭什么!那是我的!” 谢纵微含笑的目光看得她忍不住把十个脚趾豆豆蜷得紧紧,她又板着脸,重复了一遍:“我的。” 不许他送人,不许他生出后悔把屏风送给她的念头。 谢纵微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带了几分晦涩:“可是你不喜欢。” 不喜欢那扇屏风,也不喜欢他。 夜色朦胧,只有些许月晖艰难地透过窗缝挤了进来,施令窈却轻而易举地看出了他脸上的难过。 难过这样的词,和谢纵微这样高高在上的人,一点也不匹配。 施令窈被酒的余热熏得还有些晕的脑袋里记起了今天两个人吵架的那一幕。 她忽然有些后悔,当时怎么就没回头看一眼,谢纵微的样子。 一定很可怜,很……让人心动。 看着妻子粉扑扑的脸上一会儿露出遗憾,一会儿又露出垂涎,谢纵微有些好笑,又格外贪恋她鲜活可爱的样子。 “阿窈,你在想什么?” 夜色是一切情愫最好的陪衬,男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尾音有微微的上扬,落在耳中,莫名缱绻。 施令窈直勾勾地盯着他,舌尖飞快在嫣红的唇上探了探。 “谢纵微,你再哭一次吧。” 想了想,她又补充:“要哭得楚楚动人一点。” 乍闻这样的要求,谢纵微顿了顿,看着妻子认真的脸,笑了:“我按你的话做了,我有什么奖励呢?阿窈。” 最后两个字,被他用近乎喟叹的语调说出,勾得施令窈心里痒痒的。 “谢纵微,你真市侩。”施令窈抱怨,但她又觉得心里发痒,泉芯泛滥,忍不住想看到他为自己流泪的样子。 这时谢纵微却往后退了退,像是生气了,要离开她。 施令窈连忙往前扑了扑,柔软雪白的臂环住他的脖颈,缠得紧紧的。 “不许走,我不许你走。” 他还没哭呢。 醉酒的人,惦记着没被满足的需求,更不肯放他轻易离开。 娇蛮的语气,亮晶晶的眼睛。 还有撞到他心口上,柔软的起伏。 谢纵微喉结微动,手顺势落到她纤细到他一只手就能轻松擒住的腰上。 “阿窈,这是你自找的。” 施令窈理不直气也壮地抬起头,她就是想看他哭,想看他为自己神魂颠倒,变得不像他自己的样子。 有错吗? 她仰起头,却方便了谢纵微。 他落在她腰上的手坏心眼地摩挲着那个凹进去的小窝。 “闭上眼,阿窈。” 说完,他的吻强势地压了下来。 铺天盖地,一霎间,她的天地间只剩下眼前这个男人。 暌违的亲昵,唇齿交缠,施令窈疑心自己招惹上一头冬眠了许久的兽。 他的手臂紧紧环着她的背,隔着一层石榴红襦裙,她恍惚间仍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烛,无需焰火引燃,他掌心传出的温度足以让她融化。 她原本想要推开他的那双手渐渐有些迟疑。 最终软软垂下,攀住了他劲瘦有力的腰。 下意识地想把这块儿让她感觉到很舒服的冰贴近她的怀里。 越紧越好。 但渐渐的,施令窈觉察出些不对劲。 那块儿凉凉的,正好用来给她降温的大冰块,温度倏地升高了些。 深而沉的气息落在她脸庞上,亦带着灼人的烫意。 但他的手熟练地摩挲着她的后腰,时不时揉一揉、按一按,刚刚还气鼓鼓的人瞬间就在他怀里软成了一滩水。 谢纵微放开她,看着躺在臂弯里面红如潮的人,又爱又怜地轻轻啄吻着她的额头。 施令窈慢慢缓过劲儿来,一双残留着水色的大眼睛望着他,这样的角度,难为他仍是五官清绝,皮肉紧致。 俊美得不像话。 和她当年看到的,鲜衣怒马,打马游街的状元郎别无二致。 只是瓷白面颊上,还有淡淡的五指印。 那是她刚刚留下的。 施令窈忽然就没那么气了。 “你……” 施令窈悄悄并紧腿,努力让自己的话看起来更有气势一些。 她想说,他怎么那么会亲? 他也旷了许久了,细算下来,比她还要长许多,但看他那驾轻就熟的样子…… 施令窈冷笑一声:“登徒子!采花贼!老牛吃嫩草!” “嗯。”谢纵微面不改色地收下她的娇声斥骂,“做登徒子、采花贼,老牛……滋味的确不错。” 比什么正人君子来得好多了。 看着他这样坦荡,施令窈微微抿唇,腿并得紧紧的,想要抑制着泛滥的潮意。 却无济于事。 施令窈烦躁地别过脸去,露出一截染上潮红的颈。 谢纵微也没说话,冷玉似的指尖仍带着情潮的红,慢慢替她顺着刚刚被他揉乱的发。 床帏间一时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默默交缠在一起。 谢纵微觉得,就这样抱着她,不说话,他也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施令窈反应过来,她们这么抱着算怎么回事儿? 又让谢纵微这老王八蛋得逞了! 施令窈暗暗唾弃自己道心不坚定,挣开他的手,半坐起来,面颊泛红,眸带水色。 她根本不知道,现在这副模样有多妩媚动人。 “那扇屏风,是你亲自画的?” 谢纵微垂下眼,低低嗯了一声。 今夜,他没有再进一步的准备,不敢再看她,视线轻移,声音也跟着变得喑哑。 他这副隐忍的样子,落在施令窈眼中,就被解读成了另一番意思。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52节 谢纵微怎么看着那么委屈? 他给她准备礼物,想在今天亲自送给她,她却骂到他有些神智不清,以至于半夜了他们俩还在这儿大眼瞪小眼。 施令窈轻轻哼了一声,她隐隐约约明白过来了,对谢纵微这种人,她不能露出一点儿心软的迹象,不然,他就会顺着杆子往上爬,不多贪点儿甜头绝不罢休。 就算这次是她反应有些过激了,但他要是一开口就说清楚这些时日神出鬼没是为了给她准备礼物,施令窈多多少少都会对他客气些。 想到那扇美到令人心醉的琉璃屏风,施令窈觉得刚刚才清醒过来的心神间又笼罩上微醺的感觉。 他堂而皇之地把那扇屏风送给她。 每天都会有很多人路过、看到那扇屏风,看到他送给她的礼物,看到他对她的……心意。 施令窈越往下想,越觉得心里烧得慌,有什么东西迫不及待地要顶开封闭着的土壤,神气活现地昭示着它的存在。 她垂下眼,浓密的眼睫颤啊颤,眼尾积着的那点儿水色愈发晃眼。 施令窈看他:“你不是不喜欢桃花?” 谢纵微却笑:“你喜欢,不是吗?” 他的确很讨厌桃花,厌恶到看到那些娇媚绚烂的桃花就会感到烦躁的地步。 它们仍在世间无忧无虑开得烂漫,他的妻子却再也看不到这幅场面。 十年间,谢纵微有一瞬间甚至在想,古有则天女帝怒贬牡丹,要是能诛尽天下桃花,送到黄泉之下供她赏玩,那也不错。 撇去晦暗的旧往,谢纵微眸中含笑,轻轻刮了刮她的面颊:“阿窈,你喜欢它,喜欢我送你的礼物。” 后半句话,口吻笃定,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让施令窈觉得有些不自在。 “一码归一码。” 施令窈还是没能说出什么违心的话。 她喜欢那样盛大、华丽、只属于她一个人的东西。 两个人沉默着对视,目光间仿佛有什么特别的吸力,两人越靠越近,直到窗外响起一声怪叫。 施令窈及时睁开眼,一把推开他。 谢纵微额头青筋微跳。 是谁? 之后又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施令窈听出来了,憋着笑解释:“应该是小宝……他近来夜里总饿。” 谢纵微这时候的脸色实在是,太精彩了。 有憋闷,有无奈,又有让人忍不住沉溺的纵容。 “他这个年纪,晚上少吃一顿也无妨。”谢纵微淡淡道,“我今日还没吃过东西,不也好好坐在这儿,和你——” 赶在那张很会让人意乱情迷的嘴里说出更多可怕的话之前,施令窈赶紧捂住了他的嘴。 “饿了就去吃饭。不要在我这里发疯。” 掌心被什么东西轻轻啄了啄。 施令窈连忙放开手,一脸嫌弃地看向他。 老王八蛋,憋疯了? “可是阿窈。”他语气真诚,“我现在只想吃草。” 顿了顿,他又补充:“嫩草。” 他知道,阿窈喜欢人夸她年轻漂亮。 施令窈面无表情:“……往外走一里地,有一片草地,你现在就去,还能吃到夜里头茬长出来的草,够嫩,够鲜。快去吧。” 谢纵微听懂了妻子下的逐客令。 他轻轻叹了口气,今日能得一个绵长的吻,又和她说了许多话,已是意外之喜,他的确不该再贪求什么。 “阿窈。” 施令窈扯过被子,悄悄磨了磨泛潮的芯,听得他这么一本正经地唤她,心里既羞又恼。 要不是谢老牛今晚突发奇想来啃她,她才不会这样! “干嘛!” 面对脸红扑扑、眼却愈发莹亮的妻子,谢纵微彬彬有礼地请示:“我走之前,再亲一下?” 施令窈捞起一旁的枕头砸向他:“快滚!” “嘘。” 谢纵微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低下身把枕头捡了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施令窈忍不住鼓了鼓脸,他这样子,看起来也不是很想亲…… 等等!施令窈你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施令窈内心尖叫个不停,额头上却落下一个温软的东西。 谢纵微亲了亲她的额头:“早点睡,好梦。” 希望她能入他的梦来。 “我明日再来,阿窈。” 他说话的语气太温柔,太飘渺,施令窈怔愣地看着他,觉得刚刚苑芳端来的那碗醒酒汤里可能放了什么迷药。 妻子这样傻乎乎看着他的样子太可爱,谢纵微险些拔不动脚。 他扶住她的肩,让她躺下,手指擦过她淌着水色的眼尾:“你睡着我再走。” 施令窈哼了哼,翻了个身,悄悄压紧了腿。 纵是她心里乱糟糟的,什么想法都冒了出来,但残存的醉意上涌,她很快就睡得香沉。 “睡得还是那么快。” 但他却不想那么快就走。 谢纵微叹了口气,又坐了一会儿,克制着在她雪白藕臂上落下一个吻,啄了又啄,有些痒,惹得她在睡梦中也不高兴地皱起脸。 谢纵微满目柔色,笑了。 是该走了。 谢纵微熟门熟路地翻窗出去,此时夜阑人静,只有池子里的小红鱼们游来游去摆尾拨水的声音。 他放轻了脚步,就要走下台阶,却突然和蹲在翠竹旁啃鸡腿的谢均霆视线相撞。 谢均霆看着从阿娘屋里出来的阿耶,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地。 ‘啪’的一声。 他啃了一半的鸡腿掉到了地上。 第34章 他的鸡腿! 谢均霆痛心疾首, 目瞪口呆。 “阿耶耶耶耶你——” 谢纵微淡淡瞥他一眼:“均霆,如果你不想我捡起地上那个鸡腿,堵住你的嘴的话, 就小声些。” 难道是什么很光彩的事吗? 谢均霆看着一派松风水月, 清冷矜贵的阿耶,很是悲愤。 但他到底没再出声,乖乖跟着谢纵微翻墙出去了。 是的,翻墙。 谢均霆莫名激动:“阿耶,我总算知道我爱翻墙的性子是随了谁了!” 谢纵微掸了掸衣衫上沾染到的灰尘, 温和地指正道:“均霆,是能翻墙,不是爱翻墙。” 有什么区别? 谢均霆被他绕了进去, 呆了呆才气冲冲地反应过来:“阿耶, 你偷偷钻进阿娘的屋子想干什么!你太失礼,太粗鲁了!” 粗鲁。 谢纵微眼前忽然浮现出她湿漉漉的眼。 还有湿红的唇。 她似乎并不讨厌这种‘粗鲁’。 谢纵微这副若有所思的神色落在谢均霆眼中,就成了心虚。 “阿耶, 你怎么能这样!”谢均霆来来回回就是那几句, 但是少年人憋红的脸和气鼓鼓的腮足以证明,他很生气, 很不高兴。 “好了, 均霆。”谢纵微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虽然谢均霆在同龄人算是长得高的,但是在父亲面前, 他仍矮了一截。 “难道你想有别的男人出现在你阿娘身边, 听你们恭恭敬敬地叫他后爹,又分去你们阿娘的宠爱与注意力吗?” 谢纵微心平气和地与小儿子讲道理,但仅仅是假设, 他都有些受不了,语气渐渐冰冷下来,神情也不大好看。 谢均霆一听,皱起一张精致清涩的脸,摇头:“不成不成!阿娘好不容易回到我和阿兄身边,我不想她再离开我们……” 少年的尾音渐渐染上了失落的底色。 他不想再度经历一次失去的滋味,从前是阿娘阴差阳错之下,超出了世间,没有陪在他们身边长大。之后,却有可能是阿娘要重新拥有一个新的家庭,她会有自己喜欢的人,甚至,可能还会有新的孩子。 那些被盖上新戳的东西,会抢去她的注意力。留给他和阿兄的,就会很少,很少。 “在希望她好这件事上,我们是一样的。”谢纵微看着青瓦檐下低落的露珠,流入灰墙缝隙,生出湿绿的青苔。 “均霆,我曾经做错过一些事。”谢纵微略停了停,又摇头,“自然了,我如今做的事里,也有许多是错的,惹了你们阿娘不高兴,也让你与均晏伤心。她原谅与否,是我与她之间的事。我不求你们兄弟俩能够帮我什么,但,至少不要和她一起,推开我,好吗?” 谢均霆沉默了。 这仿佛是阿耶除了教训他,对他说过最长的,也是最情深意切的一席话。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53节 他低下头,嘀咕道:“还不是怕我告状让你丢脸,才和我说这些。” “均霆真聪明。”谢纵微莞尔,“所以,你能帮我这个忙吗?” “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好吗?” 她脸皮薄,要是知道有人撞破了他们夜间私会的事,定然羞愤不已,到时候,只怕她会让人把窗户给钉死,堵住他去到她身边的一切可能。 看着父亲一本正经的神情,谢均霆抿了抿唇,突然想起他从阿娘房里走出时,那股春风得意的餍足模样。 他又想起一直往阿娘面前凑的秦王。 两者相比,好像是自家阿耶,要顺眼那么一点点。 但也只是一点点。谁都没有阿娘重要。 “均霆?” 谢纵微看着小儿子,温声催促他表态。 “阿耶,你不用在我面前耍心机。”谢均霆难得认真起来,飞扬眉眼间满是冷静,“阿娘开心,我就开心。但她的情绪,不该由你来决定。” “从前她在你身边,不快乐。你又怎么能保证这一次她会过得幸福呢?” 对于一个未经历过世俗情爱的少年来说,要让他理解父母之间那种推远又拉近的纠葛,很难,但他还是决定按照自己心里的想法来做。 “我和阿兄是阿娘历经九死一生带来这个世上的,不是她欠我们,而是我们应该好好呵护她。”哪怕谢均霆想到她之后会有新的家庭、新的孩子,心里仍旧刺刺发痛。 谢均霆握紧拳,他有些不敢去看阿耶的脸,不想看到他失望的目光,但他仍坚持道:“阿娘怎么选,我就怎么选。我不会帮你,也不会帮其他人。” 说完,他低下头,有些忐忑,又暗暗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很悲壮。 谢均霆啊谢均霆,这世间再没有比你还明事理的人了! 他感慨间,头上忽然落下一只温暖的手。 骨节修长,带着融融的暖意,和阿娘很像,却又比她更多出一些让他感觉陌生的感觉。 谢均霆傻乎乎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溜溜,像一只意外受到了主人爱抚的大狗,想要摇尾巴,却又有些尴尬,只好小心翼翼地晃了晃头顶的几根呆毛。 “好孩子。”谢纵微很欣慰,“不枉费你阿娘那么疼你。” 诚然,要是能有双生子在她耳畔时不时吹一吹风,依着阿窈的性子,日久天长,自然会心软。 但谢纵微要的不是她的心软,是她心甘情愿,愿意与他再度缔结连理。 求人不如求己,从前做错的,总要弥补,才有底气与她说未来,说其他。 谢纵微兀自拟下了一连串作战计划,他已经明白过来了,为她准备礼物这一步棋,目标没错,成果也算喜人,但他路走偏了——反倒给了秦王那个觊觎人妻的老贱人可趁之机。 长嘴有什么难的,他刚刚张了,尝到甜头了。 谢纵微平心静气,准备回去再好生复盘,拍了拍小儿子的肩:“好了,夜里风凉,快回去吧。” 阿耶竟然没生气?也没骂他是小白眼狼? 看着他那傻乎乎的样子,谢纵微想再摸摸他的头,但想到孩子大了,或许不太习惯这种父子之间的亲昵举动。 他轻轻叹了口气,理解了妻子之前的愤怒与不满。 他的确不是一个称职的阿耶。 “回去吧,明日还要去太学,别起晚了。” 谢均霆的脸瞬间垮了下去。 谢纵微顿了顿,又道:“你乖些,明日我给你买玉露楼的烧鸡。” 玉露楼的烧鸡,每日限量三十只,谢均霆吃过一次之后就念念不忘,但总是买不到。 “真的?”他语气有微的上扬,显然很是开心。 谢纵微颔首,看着小儿子笑弯了的眉眼,脸上神情愈发温和:“好了,回去吧。” 谢均霆点头:“阿耶也早些回去歇息。” 果然,他和阿窈的孩子,个个都是又乖又聪明的好孩子。 谢纵微老怀甚慰。 …… 第二日,施令窈正和弟弟还有双生子在西厢房一块儿用早膳,见谢均霆的目光时不时飘过来,又赶在她看过去之前紧急撤走,她有些犯嘀咕:“小宝今天的脸蛋怎么肿肿的?是昨晚鸡腿吃多了,咸到了?” 谢均霆有苦说不出。 他的鸡腿,还没来得及啃完,就落到地上去了! 面对阿娘温柔的关怀,他只能点头:“嗯嗯,哈哈,就是这样没错……” 谢均晏瞥了弟弟一眼:“多喝点白粥,败败火。以后夜间不许吃那么重盐的东西了,你若真的饿,就吃些肉干吧。” 施令窈听了点头:“大宝这个主意好。” 肉干放在屋里方便吃,免得她之后再和谢纵微在屋里……的时候,听到谢小宝鬼鬼祟祟出来觅食的声音。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施令窈面颊隐隐有些发烫。 她怎么就这么笃定,还会有下一次? 依着老王八蛋的性子,一会儿冷淡似冰,一会儿热情似火,昨夜叫他得逞了,后面几日他说不定都不会再来了。 施令窈垂下眼,无意识地戳着碗底的米粒。 却有熟悉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施令窈抬起头,看见谢纵微两只手都提满了大包小包,正站在西厢房门口,对着她微笑。 “阿窈,我又不请自来了,你不会怪我吧。” 嘴上彬彬有礼,但看他那样子,一点儿也不见怪。 施令窈不想搭理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一看到他,昨夜的炽热与潮湿瞬间回笼,她有些不自在地并了并腿。 双生子站起身,叫了人之后,谢均霆迫不及待:“阿耶,你买什么好吃的了!” 谢纵微含笑睇他一眼,算这小子聪明,没有直接戳破他手上正拎着他心心念念的烧鸡。 “阿窈爱吃的腌果子,均晏爱吃的蜜炙乳鸽,均霆爱吃的烧鸡。还有三郎从前尝过几次的蜜煎金橘。”谢纵微如数家珍,又道,“都说第一炉烤出来的糕饼最香,我买了些,苑芳帮着分一分吧。” 还有她们的份儿? 苑芳有些意外,余光瞥见娘子不自觉又转过去看着阿郎的脸,笑着应是。 其他倒也罢了,施令窈倒是挺想吃那道腌果子的。 “你怎么想到去买这个?” 谢纵微正大光明地把目光落在她身上,温声道:“你少有饮酒的时候,宿醉之后难免食欲不振,正好吃些腌果子开开胃。从前你怀着均晏和均霆的时候,那些酸菜泡菜都不顶用,长姐给你寻来了腌果子,你很爱吃。我记得。” 他记得。 三个字,咬字莫名温柔。 施令窈哦了一声:“记得就记得呗……”就显摆他的脑子好用。 态度有些冷淡,谢纵微看着她透着红的耳朵尖,但笑不语。 谢均晏保持微笑:“均霆,你的鼻子可真灵,不如今后投军报效家国,自去出一份力。” 投军? 谢均霆摇头:“不了吧,我怕阿娘以后想我想得睡不着觉。” 睡不着觉。 谢纵微想起昨夜她转眼间就呼呼睡去的可爱模样,嘴角翘了翘。 嗯,这个倒是不必担心。 两人眼神忽地交汇。看到谢纵微唇边那丝隐秘的笑意,施令窈脸上一烧,凶巴巴地瞪他一眼,示意他不许说话。 现在的谢纵微只要一开口,就会说出很可怕的话! 读懂妻子意思的谢纵微轻挑眉尾,还没说话,就被施令窈轰走了:“你很闲吗?东西留下,你人可以走了。” 谢纵微好脾气地颔首,叮嘱道:“腌果子虽然好,也别一次性吃太多了。苑芳,你多劝着她些。” 施令窈哼了一声,他是要把所有人都变成他那副管天又管地的性子不成? 谢纵微又看了一眼双生子:“今日下了学便回你们阿娘这儿吧,咱们一家人一块儿用晚膳。” 一家人? 怎么阿耶稀里糊涂堂而皇之地开始登堂入室了? 谢均霆疑惑地看着他,在目睹那道挺秀身影翩翩离去后,嘀咕道:“阿耶自说自话,骗骗自己得了,还想把我们也骗了?” 他帮阿耶瞒着昨夜偷偷去阿娘屋里讨嫌的事已经很辛苦了,断断不可能再帮他更多了。 谢均晏看着弟弟眉眼间闪过的纠结之色,轻轻挑了挑眉。 他想起今早起来时,正巧撞见厨娘拿着一个看着有些脏的鸡腿出门,见他过来,厨娘担心主家的小郎君误会她手脚不干净,偷了主家的东西回去自个儿享用,忙解释道:“小郎君莫怪,这是婢从厨房的泔水桶里捡起来的。婢瞧这鸡腿还没坏,想着去喂巷口的那条大黄狗……” 鸡腿?有谢均霆在的地方,怎么会有鸡腿沦落到被丢进泔水桶? 一定发生了些他不知道的事。 还不知道自己被阿兄默默盯上了的谢均霆还在一脸忧郁地啃鸡腿。 玉露楼的烧鸡真好吃啊!阿耶什么时候能再被他抓到把柄,再给他买一次。 施令窈嚼着腌果子,心情还不错。 看在腌果子的份上,她也懒得计较他最近添上的‘不请自来’的小癖好了。 施琚行默默多享用了几口前二姐夫带来的美味。 饭桌上众人心思各异。 和和美美地用过早膳,施琚行继续去施家老宅,双生子要去太学,施令窈和苑芳则是去了铺子。 …… 一墙之隔,谢纵微走出小巷,却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秦王牵着一匹浑身泛着金光的马驹,正要往小院走去。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54节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谢纵微心情不错,对秦王微笑颔首:“时事不易,秦王殿下也要做马倌来补贴家用了么?” 秦王哼了一声,头上的紫金冠上细金丝捻成的龙须跟着轻轻晃动:“你懂什么,这是我为窈妹准备的贺礼。” 昨日回去之后,他冥思苦想,最终总结出了一点——他送礼,只顾着他的审美去了,却没有送到窈妹心坎上。 谢纵微送的那扇屏风不仅华丽,个头还大,牢牢地压了他的宝石盆景一头。更别提屏风上的花啊草啊,都是他亲笔所画,到他们这个身份地位的人,谁会缺珍奇宝物,缺的就是那份心意。 秦王有些惭愧,但没关系,他懂得反思。 昨日已经让谢纵微旗开得胜,秦王思来想去,想要一雪前耻,便将主意打到了马身上。 窈妹从前也是很爱骑马的,有一年乌罗来朝,她与其他人一块儿与乌罗女眷们打了一场球,英姿飒爽,朝气蓬勃,任谁看到她在马上的模样,都会忍不住为她心动。 秦王痴痴地想着。 谢纵微淡淡瞥了一眼那匹与他同样风骚的金马:“你可曾想过,阿窈如今的住处没有可以容纳这匹马的地方。你送过去,是在给她增添负担。” 秦王一愣,抿紧了唇。 又听得谢纵微慢条斯理道:“哦,秦王殿下不会还没有进过小院吧?那这也不能怪你了,不知者无罪,阿窈最是心善,不会和你这样一拍脑袋就能想出馊点子的人计较的。” 秦王:…… “谢纵微,你是鳏夫当得太久了么?怎么一张嘴就是一股子阴毒味儿。”秦王冷笑一声,“我至少记得窈妹喜欢骑马,喜欢打马球,我能陪着她拉弓射箭,骑马射猎。你呢?你只会让她困在小小的宅邸后院,让她整日对着三姑六婆奶孩子、聊家常。” “我认识的窈妹,从来不是甘于后院的无趣女子。” “谢纵微,你已经耽误了她三年了。如今又十年过去,你还要拖着她不放吗?” 秦王步步紧逼,俊美精致的脸庞上难得显出几分肃杀之色,却在看见一脸风轻云淡的谢纵微时有些微微的失控。 真想知道窈妹打他一巴掌,他还能不能继续绷着那张死人脸。 若是谢纵微知道此时秦王心里在嘀咕什么,他必然会笑着摇头。 阿窈的巴掌,也不是谁都能受用的。 “秦王殿下,容我再多嘴一句。阿窈身带奇遇这件事,非是寻常世人能够接受的。你已是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你的一言一行,陛下、太妃,乃至许许多多的汴京贵女,都会关注。”谢纵微的声音微微冷了下来,“希望你的喜欢,不要为她带来麻烦。” 说完,谢纵微对着秦王微微颔首:“失陪,先走一步。” 看着那道翩然离去的背影,秦王沉默了一会儿。 身边的侍卫小心翼翼地来问:“殿下,这马……”还送不送啊? “牵回去,各找各妈吧。” 秦王抿紧了唇,窈妹现在的身份与处境有些尴尬,他做得太明显,太引人注目,会给她带来危险。 “我有几日没有进宫给母妃请安了,走吧。” 秦王施施然走了,侍卫和金马两两相望,都觉得无奈。 得,还真是各找各妈。 …… 今日天气不错,日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瑙红扶着谢拥熙下了马车,柔声道:“外面人气儿旺,娘子多出来走走,对身体也好。” 孟思雁也在一旁点头,她看着表嫂短短几日就瘦得惊人的脸,有些心惊。 她听说表嫂最近撞了邪,散尽家财也要买来大师开过光的护身符咒,贴得满屋子都是,但她的精神还是一日比一日差,听说为此又和表哥闹了不愉快。 孟思雁有些烦躁,她也知道,想再嫁给那位首辅大人做续弦是不可能的了。听到谢纵微当街与一个小妇人拉拉扯扯的传言之后,她的心也凉了半截,如今正在相看其他好人家。 但表哥表嫂闹不愉快,为何表哥屡屡要找她倾诉?难不成他以为给她买了一副耳坠子,她就得当这个出气筒? 孟思雁很后悔,恨不得把那副耳坠子还给表哥。 她还没成亲呢,表哥就要把婚姻里那些腌臜事都揭开来给她看,这不是影响她的美满姻缘吗? 因此,孟思雁也想劝一劝表嫂。 别和表哥置气了,她莫名其妙夹在中间,又寄人篱下,实在是苦不堪言。 几人沿着朱雀大街慢慢走着,谢拥熙也是被瑙红说的,人多的地方阳气旺,施令窈不敢再来纠缠她的话打动了,这才愿意出门。 但有时候,事情就是这般凑巧。 孟思雁高高兴兴地引着她喜怒无常日渐憔悴的表嫂往一家新开的香粉铺子去:“表嫂,你还记得上次我买的桃花靥吗?据说就是这儿的老板娘制的!这次她自个儿开了铺子,咱们可得好好逛一逛。表嫂天姿国色,再用些好的香粉,更是不知道要美到什么地步呢。” 表姑娘的嘴很甜,谢拥熙也被奉承得下意识露出了一个笑。 但下一瞬,她就蓦地爆发出一声尖叫。 “鬼啊!” 看着店里的女郎们都被谢拥熙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施令窈冷冷瞪了她一眼:“大师的符咒不管用了吗?怎么青天白日的,你那癔症又犯了?” 看着谢拥熙明显反应过度的样子,施令窈自个儿心里也犯嘀咕,当时她的确因为谢拥熙的那些话不开心了一会儿,想让谢纵微陪着她出去散散心也是安排之外的事。 她怎么那么大反应? 到底是做了多少亏心事啊! 施令窈暗自感慨,谢拥熙躲在瑙红怀里,渐渐反应过来了。 “你是人?” 人才会这么鲜活,才会自如地走在阳光底下,才会故意吓她。 谢拥熙想通了,但她更生气了。 她这会儿反应过来了:“你为什么骗我你是鬼!你赔我银子!” 一直笼罩在她头上的阴云忽然散开,谢拥熙脑子灵光了,小命没有威胁了,她开始心痛自己的钱。 施令窈嗤了一声,亲自去拿了大扫帚,准备把这个从前就很讨厌的小姑子扫出去。 从前她勉强忍一忍,如今她连谢纵微的脸都说打就打,还要顾忌她? 谢拥熙犹自喋喋不休地叫骂,铺子里的女郎们都有些反感地皱起眉头,有些怕惹上麻烦的,索性不逛了,拉着人就走,一时间铺子里人少了许多。 施令窈的大扫帚还没招呼到谢拥熙身上,就有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狠狠敲上了谢拥熙的背。 “不许欺负我的孩子!” 第35章 那道女声并不是多么厚重、有力, 甚至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带了些让人担忧的颤音,但她话里的怒意和偏爱是那么浓, 那么真切, 施令窈手里不自觉一松,大扫帚啪地掉到了地上,砸中了她的脚,疼得她脸色一白。 但正是这股痛意真真切切地提醒着她,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阿耶, 阿娘,阿姐……” 施令窈猛地冲上前去,大扫帚被她急切的步伐踹飞了一截, 正好撞到谢拥熙腿上, 痛得她又是嗷地一声尖叫。 施令窈现在哪里顾得上她。 她眼巴巴地在三个至亲的人之间看了看,恨不得自己也像话本子里的莲藕小仙人一样长出三头六臂,这样一来, 就能同时把她们抱进怀里了。 “阿娘……” 老妇人头上的白发太多、太刺眼, 施令窈鼻尖涌上一股强烈的酸涩之感,赶在眼里积起泪水太多, 彻底模糊她的视线之前, 她扑上前去, 却又不敢太用力,只轻轻地拥抱住那个殷殷望着她的老妇人。 施令窈闭着眼, 把脸深深埋进母亲的怀抱里, 汲取着她的温度与暖意,鼻间弥漫着的气息不再是她熟悉的沉水香气,常年浸在药罐里一般的味道太过苦涩, 也太过沉重,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揉碎了山间最酸最苦的果子,汁水滴落在她喉间,有哽咽的涩意飞速膨胀,她几乎说不出话来。 施令窈能做的,就是拼命把柔软的面颊往母亲的怀抱里钻,像她小时候那样,那个时候阿娘仍然年轻、美丽,她会用那双能抚琴能绘画的手轻轻地抚摸她仍有些微黄的髻。 她好想回到那个时候。 甫一见到最亲的人,只一眼,施令窈的视线就被迅速累积的泪水模糊了许多,但阿娘的憔悴与病弱,又岂是朦胧泪水能够遮挡的呢。 “阿娘,对不起,对不起……”施令窈埋在母亲怀里,滚烫的眼泪渗透重重衣衫,施母闭了闭眼,想要像从前一样,摸一摸她最心爱的小女儿圆圆的后脑勺,但刚一抬起手,她的身子就像风中作朽的老木一般,发出了不堪承重的嘎吱声。 感受到母亲的身体忽地往后仰去,施令窈惊慌失措地抬起一双泪眼,想要去扶她,却被另一道挺秀身影抢了先。 谢纵微稳稳地扶住了年老病弱的岳母,一双眼却落在施令窈身上。 只一眼,他就忍不住担忧地皱起眉。 眼睛是红的,鼻子是红的,脸却是白的。 “别担心,我先扶着岳母去后院歇一歇。山矾,去请白大夫过来。” 山矾连忙应声。 谢纵微的语气是那么平静、从容,让人原本躁动不安的心也不由得跟着慢慢静了下去。 施令窈现在说不出来话,只能匆匆点头,又可怜巴巴地看向施朝瑛与施父:“阿耶,阿姐。” “乖,不要哭。”施朝瑛用力地握了握父亲冰冷的手,又上前,轻轻把小妹搂进怀里。 她在女子一辈上生得算是很高的了,此时施令窈靠在她怀里,头刚好枕在她肩膀上。 施令窈想起从前她只有十一二岁时,看着姐姐比自己高那么多,连弟弟也要应了他的小名儿,越长越高。 只有她像一颗细细的豆芽菜,她很不服气。 于是施令窈日日出去骑马打球,拼命蹦跶,却还是没能长到姐姐那样高。她哭哭啼啼地向家人诉说她的难过和不解的时候,耶娘看起来虽然很心疼她,但是树哥儿没忍住,笑出了声,接着,耶娘,还有姐姐,就一起都笑了出来。 笑声越来越大,施令窈哭不下去了,也跟着咧开嘴笑起来。 她曾经有那么好的亲人,但她却把她们丢在那晦涩灰败的十年里,不闻不问,任由她们带着与她同样珍贵的记忆,痛苦地活着,生生熬干了自己。 哪怕施令窈知道,这些都是阴差阳错之下的业障,但她看着耶娘苍老了那么多,憔悴了那么多,心头的酸涩与痛苦像被春露滋养的藤曼一样疯涨,枝桠牢牢攀住她的心脉,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施朝瑛轻轻抚上妹妹哭得潮红的脸,冰冷的水渍濡湿了她的掌心,施朝瑛的心也像落进池沼里一样。 很难受。但她们团聚了,之后都会是好日子,不会再有别离。 “均晏和均霆都那么大了,你这个当娘的还这么爱哭鼻子。仔细别人笑话你。”施朝瑛嘴上那么说,手上动作却很温柔地替妹妹擦着眼泪,“好了,咱们进去说。” 施令窈点了点头,依依不舍地从姐姐的怀里退了出去,又紧紧握住施父的手臂。 “阿耶,我扶你。” 施父老迈脸庞上露出一个慈爱却小心翼翼的笑,他点头:“好,好,窈娘真懂事,真懂事……” 尾音哽咽,但风度使然,施父低头遮掩住泛红的眼。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55节 “走,咱们走吧。我们都想和你好好说说话。” 施令窈重重地点头:“嗯!” 此时铺子里的人并不多,施令窈想着,她或许该庆幸刚刚谢拥熙发的那场疯误打误撞地给她们一家团聚腾出了个清静地儿。 她冷冷朝谢拥熙的方向看了一眼,谢拥熙立刻就想反击回去,但她想起刚刚兄长扶着施母过去时,看向她的那个眼神,冰冷得几欲刺骨。 “谢拥熙,滚回去。” 兄长第一次这么粗鲁地对她说话! 谢拥熙想起这段时日的不顺,没了体己银子,夫君也与她怄气分房,婆母那边又为了这事传来不满的风声,梁家那些仆妇女使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笑话她…… 她明明该是最风光的那一个! 谢拥熙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还是晕过去吧,至少现在,别让她面对这种难缠的场面。 瑙红手忙脚乱地扶着人,见孟思雁跟失了魂儿一样,心不在焉,也不说上来搭把手,她不由得有些埋怨:“表姑娘,您别愣着,也来帮着扶着娘子一把。” 孟思雁此时满心满眼都是谢纵微,哪有心思计较瑙红的语气。 谢纵微……高高在上、不容人情的谢纵微,竟然也会对一个女郎,那么温柔地讲话。 孟思雁看得分明,他望向那个人的眼神里,全都是担忧与疼惜。那种真情实意,是做不得假的。 堂堂首辅,也没有必要在这种地方,在她们面前作假。 饶是早已开始相看别的人家,但看着之前相看的对象一反在她面前的冷漠,对着别人嘘寒问暖,孟思雁心里就是有些不得劲儿。 看着晕过去的表嫂,她扯了扯唇角。 只盼着她运气好些,能寻到一个如意郎君,早些搬出梁家,不要再受寄人篱下的苦楚。 …… 白大夫很快就拎着药箱匆匆赶来。 他是服侍了谢家几十年的老大夫了,先前谢纵微嘱咐他为施令窈调养身子,白大夫已经惊讶过一遭了。 这会儿看着一家人齐聚一堂,只是眼睛都红红的,看起来流了不少眼泪,他不敢耽搁,忙替施母把脉,却半晌没有说话。 施令窈咬紧了唇,嫣红的唇被咬得发白,小心翼翼地问:“我阿娘只是一时太激动,才会晕过去,对吧?” 她连一点坏的后果都不愿意说出来,有些不好的念头刚刚冒出来,就被她拼命压了回去。 谢纵微不动声色地走到她身后,握住她一片冰冷湿滑的手,像是捧住了一块儿冰。 袖子垂下,盖住了两人交握的双手。 他看着妻子苍白的脸庞,低声安慰道:“别怕,白大夫医术很是精湛。你忘了,有一次均晏高烧不退,夜里惊厥,白大夫一来,他便好了。这十年里都健健康康的,鲜有病痛。岳母也会如此的,安心。” 他的语气太笃定,施令窈此时心神烦乱,其实只需要像这样一句笃定有力的回答,安一安她的心,让它不要跳得那么快,快到她忍痛忍到有些辛苦的地步。 她无意识地低下眼:“那就好,那就好。” 近乎呢喃的话,让谢纵微心头也泛起疼。 但这种时候,他不能多说什么,只好握紧了她冰冷的手,想让她暖起来,开心起来。 施朝瑛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两人交握的手,对上施父仿佛洞悉一切却十分平静的眼神,她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没有说话。 妹妹已经不再是跟在她身后,因为踩不到她的影子而大哭的小娘子了,她拥有自己选择的权力。 “窈娘,来。” 施父对着小女儿招了招手,瞬间,谢纵微的掌心一空,她没有丝毫犹豫,挣脱了他的手,走到她的阿耶面前去。 “就在床边坐着吧,若是你阿娘醒来,见到的第一个就是你。她会很高兴的。”施父没有说出施母这些年来的病情,让窈娘知道,母亲是因为接受不了心爱女儿的猝然离世才神智错乱,缠绵病榻,有什么好处? 只会多一个人愧疚,痛苦。 施令窈连忙点头。 “阿耶放心,我会守着阿娘。” 施父眼前好像浮现出小小娘子扎着双丫髻,圆圆的头一点一点,脸蛋上的软肉也跟着颤的可爱模样。 他摸了摸女儿的头,笑着说好。 施母仍昏迷未醒,但施朝瑛莫名相信,阿娘会好起来的。 她和窈娘重逢不过一会儿,面对消失了十年的女儿,阿娘怎么可能忍心只见一面就丢下她? 施朝瑛心中既怜且叹,但余光扫到谢纵微时,万千柔情又都化作了肃冷的罡风。 “你同我来。” 妻姐的眼神太可怕,谢纵微默然颔首:“是。” 施朝瑛目不斜视地走了出去,谢纵微的视线在那颗圆圆的后脑勺上停顿了一下,确定她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又对着坐在一旁闭目养神的岳父恭敬地微微躬身,这才跟着施朝瑛出去。 铺子后面的小院并不大,只得一口井,石桌旁散着三只石凳。 施朝瑛在石桌旁站定,快四十岁的妇人此时举手投足都是肃杀之气。 她很不喜欢这个妹夫。 甚至是恨。 恨他不好好对待妹妹,恨自己有眼无珠,恨耶娘当初太草率,将妹妹嫁给那么一个空有皮囊才能,却半分不懂得疼惜妻子的人。 “我很想打你一耳光。” 半晌,施朝瑛缓缓道出她的开场白。 谢纵微神色未变,他知道,自己该打。 “谢纵微,你一直是一个体面人。我希望这次你也能体面些,不要让大家难堪。” “你不适合窈娘,从前不适合,如今你高居首辅,威势赫赫,她却仍停留在当年。”施朝瑛想起信上的内容,顿了顿,语气更冷淡了些,“如果你想要窈娘能活得快乐些的话,你应该远离她。” 来自妻姐的抵触与厌恶太过明显,到了他无法忽视,也不可能忽视的地步。 “恕难从命。” 施朝瑛没想到他会这样坦然地说出拒绝的话,而且用的理由是那么……令人发笑。 她冷笑出声:“嫁给你之前,窈娘活泼可爱,性子开朗,哪怕我知道,嫁为谢家妇,她的性子很难再保持原来的模样。她会被打磨得圆滑、精明,像汴京城里每一个高门妇人一样。但我没想到,她的结局会那样惨烈。” 施朝瑛想起十年前,当妹妹的死讯传进汴京,她正好带着两个孩子回施府,想着与耶娘共叙天伦,多多陪伴她们一段时日。 却不曾想,天伦破碎,欢情不再,只余下无休止的痛苦与追思。 “如今窈娘回来了,我不管是因为什么,但我不希望你再来打扰她。”施朝瑛微微抬起下颌,笑容讥讽,“你连你的妹妹都管不住,她敢欺负窈娘,无非是看中了你对她并没有那么在意,所以有恃无恐。你有什么资格要与窈娘重修旧好?” 就凭他那张会勾得年轻女郎神魂颠倒的皮囊么? 此时屋内传来一阵动静,施朝瑛心里一紧,觑了沉默不语的男人一眼:“我先前说的话,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们一家难得团聚,谢大人就不必再挤进来了。” 说完,她脚步匆匆,径直往屋里去了。 谢纵微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只如一座瓷偶,默默地伫立在石桌旁。 山矾看着他这样子,有些心疼,走过去低声道:“大人莫要介怀,施夫人性子就这样,除了夫人她们,谁能得她一个好脸色……” 不,不是脸色、态度、待遇这些问题。 谢纵微疲惫地摇了摇头,前些时日白日处理公务,夜里起笔绘制屏风,他几乎把自己的时间压榨到了极致。 但他只要想到她收到那扇琉璃屏风时亮晶晶的眼,红扑扑的脸,就一点儿也不觉得疲惫。 但现在,那些被他压抑着的情绪,尽数涌了上来。 ……他不确定,在家人的反对下,她那颗微微动摇的心,是否又会被重新冰封起来。又套上重重荆棘密刺,拒绝他的靠近。 谢纵微很罕见地,感受到惶恐的滋味。 第36章 厢房内, 施令窈握着母亲微凉的手,低着头,露出的半边莹白面颊上带着令人也不由得跟着揪心的沉郁。 施朝瑛在进屋之前深深呼了口气, 平复了一下心情, 这才推门进去。 阿耶与妹妹脸上都不得欢颜,她走过去摸了摸妹妹的头:“有了盼头,阿娘一路上精神都不错,今日定然也是一时太激动了,这才晕了过去。别担心。” 白大夫已经去捡药了, 施令窈看着阿娘头上还有手上扎着的银针,轻轻点了点头,又搂住姐姐的腰肢, 把脸埋了进去:“姐姐身上的香气真好闻。” 还是那么爱撒娇。 施朝瑛爱怜地摸了摸妹妹的头, 正巧此时苑芳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有三盏茶。 “老爷,这是新沏的参茶, 您尝尝。” 施父颔首。 苑芳又对着姐妹俩举了举手里的托盘, 笑道:“大娘子爱喝的西山白露,娘子爱喝的舒城兰花。但愿婢沏茶的手艺没有退步得太多, 没得浪费了这些好茶叶。” 施令窈笑了:“苑芳总是太谦虚, 等着我们夸她呢。” 苑芳从前就很照顾她, 如今又重逢,她稀里糊涂地就比苑芳小了十岁, 苑芳更是事无巨细, 恨不得把饭都喂到她嘴边。 玩笑两句,屋里的气氛没那么凝重了,苑芳心中悄悄松了口气。 她想起还立在院子里的那道挺秀身影, 明明是高傲如天际明月的人,如今却什么骄傲风光都顾不得了,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让人觉得真是可怜。 但在座的人,谁又不可怜呢? 苑芳的视线停在睡在床上,虚弱憔悴的老妇人身上。 从前名动京师的大家闺秀,向来待人以善,端庄典雅的太傅夫人,如今看着却像是一个被生活折磨得苦不堪言的七旬老妪。 她今年还不到耳顺之年。 苑芳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屋外传来一阵动静,听着一阵急促而错乱的步伐,来人不止一两个。 施琚行身影匆匆地进了门,见了至亲,他自是高兴,一张清俊脸庞上不自觉盈了笑意,但看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的母亲,他眉头又皱了起来。 “别担心。”施朝瑛喊住小弟,低声和他解释了一通,又问道,“老宅的事儿都办好了吗?” 施琚行点头:“是,只等婆子们里外再仔细洒扫一遍,便能搬进去了。”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56节 施朝瑛嗯了一声,却见妹妹皱着眉头往外面看:“均晏和均霆是不是和你一块儿来了?我刚刚好像听到他们的声音了。” 施琚行往外看了一眼,他站着,又离床边有一段距离,轻而易举地便看见了两个外甥正在院子里和他们被拒之门外的阿耶说话。 “是,两个孩子正在和我前二姐夫说话呢。” 前二姐夫。 见施令窈对这个称呼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施朝瑛轻轻挑了挑眉,妹妹对谢纵微那副皮囊的痴迷,她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成亲头一夜还在叽叽喳喳与她聊到半夜,憧憬着要和谢纵微白头偕老、恩爱绵长的人,吃了那么多苦头之后,也算是开悟了。 施令窈轻轻嗯了一声。 “你们刚好在路上碰到了吗?” 她只是随口一问,施琚行却道:“前二姐夫的人去施府给我传了信,两个孩子下了学,也得了信,我们正巧在铺子门口遇上。” 施令窈听了,没说话。 施朝瑛是个有一说一的人,瞥了一眼妹妹仍有些郁郁的脸,闻言淡淡道:“领我们来此处寻窈娘的人,也是谢纵微的手下。为免咱们错过,自他派人去江州送信之后,便日日让人在汴京城门口守着。这一点上,也算他有心了。” 她不怕在妹妹面前替谢纵微说好话,过去留下的那道伤痕劈得太深,现在一丁点儿好而已,是弥补不了的。 施令窈轻轻把脸贴在母亲干燥的手背上,没有说话。 她现在什么都不愿想,只想守在阿娘身边,等她醒来,等她再唤一句窈娘。 …… 双生子掀开帘子进了后院,就看见一道熟悉的颀长身影,一动不动,像是被罚站一样。 谢均霆记挂着外祖母的病,见阿耶站在这里,傻乎乎的,也不知道多表现自己,他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恨铁不成钢的痛心:“阿耶,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眼里没活儿的男人,可不招人喜欢。 谢均霆想起那位总是想当他后爹的花孔雀秦王,忍不住把两人拿在一起对比——铺子开业那日,侍者忙不过来,他可是都笑着帮忙招呼客人,坦荡又真诚,一点儿也没有因为自己天潢贵胄的身份而与众人格格不入。 小儿子不高兴了,谢纵微此时却没心思哄孩子,只道:“你们外祖母身子不好,她心里难受,你们懂事些。好了,进去吧。” 说完,他却没有要与他们一块儿进去的意思。 谢均霆有些疑惑:“阿耶,你今早上不是说晚上咱们一家人要吃饭吗?”这下外祖母、外祖父还有姨母,舅舅都在,这才是真正的团圆饭。 谢均霆就喜欢他放在心上的人聚在一起,都陪在他身边,热热闹闹的。 看着谢纵微脸色微沉,整个人像极了一颗被暴雨冲刷过后的松柏。 虽然仍然端着一副英英玉立的模样,但顺着苍虬枝干垂下来的雨珠冰冷得惊人,让他整个人都显得莫名狼狈,曾被谢均晏评价为风韵犹存的俊美脸庞上带着遮掩不住的寥落与烦躁。 很明显,阿耶被人嫌弃了。谢均晏猜测,让阿耶露出这副吃瘪模样的,不是阿娘,而是与阿娘关系亲密,息息相关之人。 谢纵微脸色难看,双生子却只当不知,用两双模样形状不尽相同,却都一样明亮的眼睛看着他。 “我不讨人喜欢,进去了只会惹得她们心里难受。” 谢纵微面无表情,甚至于带着些自暴自弃的意味,道出了真相。 谢均霆目瞪口呆。 阿耶的嘴不仅毒外人,狠起来,连他自己都毒啊。 “好了。快进去吧,你们外祖母与外祖父许久没有见到你们了,定有许多话要和你们说。” 谢纵微低低叹了口气,但自己造的孽,还没还清,又怎么能奢求她们高高兴兴地扬着笑脸,接受他,再度将他视为亲人? “我有事回谢家一趟。这两日府上恐怕会有些乱,你们便陪在你们阿娘身边,替她多尽尽孝,不必回去了。你们日常要用的衣物,我会让人送到槐仁坊。” 阿耶回家处理事宜,又说府上会有些乱。 是谁又要脱层皮了? 谢均晏和谢均霆对视一眼,眉梢默契地扬起,共同得出了一个答案——自然是他们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姑姑了! 这可是正经事,双生子恭恭敬敬地颔首:“阿耶慢走。” 谢纵微彻底认清了自己人憎狗嫌的事实,他心头微重,转身正要走,又回头,看了一眼厢房。 一瞬间,有两道视线正好相撞。 “替我多照顾你们阿娘,别让她太伤心。” 喜怒过甚,都要伤身。 说完这句话,谢纵微不再停留。 他害怕从她嘴里听到拒绝,抗拒的话。宁愿选择逃避。 妻姐的话说得没错,现在的他,的确不配谈什么拥有。 十年里,夜深人静时,处理再多的案卷文宗后,纵使身心疲惫,谢纵微也鲜有能快速入眠的时候。 孤清月色之下,被一片清冷笼罩的书房悄无声息,连那只聒噪的白班黑石鵖都埋在羽翅里兀自睡得香沉。 谢纵微的影子被月色拉得很长,这种时刻,适合回忆一些旧往。哪怕他并不想,那些并不愉快的记忆也会强势闯入他的脑海,逼着他再度想起。 妻子坠崖,绝非意外,而是人为。 这是谢纵微一早便认定的,辩无可辩的一个事实。 之后,在处理完妻子的后事之后,他依循着蛛丝马迹,将背后之人拖了出来,身败名裂,挫骨扬灰。即便如此,也难抵消他心头之痛的万分之一。 为此,他的名声一度变得极差,言他假公济私,心狠手辣之人不知多少。但谢纵微不在乎。 但十年过去,随着妻子重新回到汴京,回到他们身边,一些迹象隐隐揭露着一个真相——当年她出事,幕后的真凶可能仍活在世上,并且过得很好。 谢纵微发现谢拥熙面对妻子时异样的反应,心头的猜想又往下沉了沉。 凶手之外,还有一重被云雾缭绕的存在。当年查无可查的背后,还有着被人刻意斩断的线索。 想起谢拥熙这些时日的异样,谢纵微翻身上马,神情冷漠。 耳畔擦过的风明明和煦温柔,带着春日特有的明媚可爱,但谢纵微却觉得道道疾风如刀,割得他鲜血淋漓,心口都在发疼。 谢拥熙那样的蠢货,绝无可能有那样的心智谋划。 谢纵微扯了扯唇,他总是这样傲慢,老天都看不下去了,以他的傲慢与自以为是设为陷阱,索去了他最珍爱的东西,让他狠狠跌下深渊, 或是阴差阳错,或是被人当作螳螂,谢拥熙或多或少都参与了当年的坠崖一事。 他自小就知道谢拥熙这个妹妹笨、冲动、爱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错。 当年他调查此事时,谢拥熙恰好生了一场病,缠绵病榻许久,直到那一年的岁暮,她才转好,重新与娘家走动。 这中间又发生了什么? 十年里,她都掩盖得极好,借着兄妹俩关系并不亲近的筏子,谢纵微早出晚归,本就不得空常见她,她刻意减少与他见面的频率,露出马脚的几率自然又减少了许多。 那她是什么时候露出端倪的? 谢纵微垂下眼,指腹轻轻摩挲着缰绳。 是在她与梁云贤的夫妻之情出现间隙之后。她昏招频出。 梁云贤,一个凭着家族荫庇才能入仕为官的平庸之人,自然不能得到谢纵微的高看。 但偏偏是这样的人,可能会抽冷给他一刀,却伤在他的妻子身上。 “大人?” 山矾见谢纵微神情异样,微夹马腹,驱马上前:“您没事儿吧?” “还死不了。” 山矾:……他就多余问这一句呗。 “我让你去调查之事,如何了?” 提起这茬,山矾脸上顿时露出了嫌恶之色。 一个与自己阿娘母家的表妹勾勾缠缠,整日满脑子都是纳妾风流的人,真的会有这种脑力心智,策划出十年前那场意外吗?哪怕他只是其中一枚棋子,能选中这种货色当棋子,山矾想,真正的凶手也不见得有多么高深莫测。 但有时候,对付聪明人,就适合用笨办法。 险胜也是胜利的一种,不是吗? 谢纵微听了他的回答,没说话。 他不愿浪费时间等他们再露出马脚,人就在府上。同样的错,他不能再犯第二次。 “山矾,把梁云贤带来。我有些话想亲自问问他。” 他的语气阴冷,山矾没有犹豫,应了声是。 很快,谢府近在眼前。 谢纵微身形如风,疾步进了寿春院。 他派去盯着谢拥熙的人来禀,她并没有回梁府,而是回了谢家。 那个她花了大价钱,布置得神神叨叨的灵符屋,并没能护佑她心安。相比之下,还是待在自己亲娘身边来得安全。 老太君很疲惫,她年纪大了,只想含饴弄孙,舒舒服服地养老,时不时操心一下还没有生育的女儿,已是她平静生活中难得的波澜。 但最近,这波澜是越翻越大,甚至隐隐有失控之势,稍有不慎,一个巨浪袭来,会打破她此时平静幸福的养老生活。 老太君不得不警惕。 看着女儿这明显心里有鬼的样子,老太君又气又急,恨不得揪着女儿的耳朵逼她说出实话:“你不敢告诉你阿兄,你总该把实情告诉我!”不然她怎么替她遮掩,又该怎么面对两个可能因为他们姑姑失去了母亲的乖孙孙? 老太君这些时日真是把一辈子的气都叹尽了。 谢拥熙不说话,只低着头,瑟瑟发抖。她连施令窈死而复生的事都不敢说,遑论是从前的事。 母女俩正僵持着,一阵沉而稳的脚步声传来,谢拥熙瞬间抬起头,脸上神情仓惶:“阿娘,救救我,救救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死到临头了,你知道张嘴喊冤了? 老太君闭了闭眼,捂住胀痛的额,不想再说话了。 谢拥熙眼睁睁看着满面阴沉的兄长步步逼近,母亲却在这时丢下她,不管她了,不由得更加害怕,连连往罗汉床后面缩去:“阿兄!阿兄!你不要这样,我害怕!” “你害怕?” 谢纵微慢条斯理地重复着这三个字,那双眼尾微微上翘,却又因为他平时习惯了以疏冷姿态示人,而显得格外高傲冷淡的眼睛里,带着令人心惊的血丝。 谢拥熙从来没有见过兄长露出这样……可怕的表情。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57节 “你有没有想过,我的阿窈坐在失控颠簸的马车里,被迫坠下悬崖的时候怕不怕。你不问,我得知她出事的噩讯时,怕不怕。你更不曾担忧过,当时还不满两岁的均晏和均霆失去阿娘的那些日夜里,哭到声音发哑,高烧数度不退的时候,怕不怕。” 说到后面,谢纵微吐字愈发艰难。 他压下眼底的晦涩与恨意,缓缓抽出腰间佩着的长剑。 雪白剑光一闪,屋里好似落入冰窖之中,一刹间静得连众人砰砰发紧的心跳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谢拥熙吓得拼命往后蜷缩,尖叫道:“阿娘!阿娘!阿兄要杀我,你快救救我,救救我啊!” 老太君也被吓着了:“儿啊,她是你妹妹,是你妹妹啊……你们一母同胞,你杀了她,不是剜我的心肝吗?” “剜你的心肝?阿娘。”谢纵微嗤了一声,线条清绝无暇的脸庞上带着冰冷的寒意,“你是不是觉得,我是泥人木像,没有心肝,也没有脾气,所以不会痛,你也不会心疼我?” 老太君怔住:“你是家主,本身就该扛起责任来啊。” 谢纵微不置可否,冷冷道:“早在她与外人勾连,意图谋害我妻的时候,她就该知道,她不配做我的妹妹。” 说完,凛冽剑锋一甩,闪着寒意的刀尖直指谢拥熙。 “我犯下的错,我自会去赎罪。哪怕阿窈再也不会原谅我,那也是我该得的报应。” “但现在,谢拥熙,告诉我。你当年到底在阿窈坠崖这件事里参与了什么。否则,看看是你的嘴更硬,还是我的剑更利。” 有破空声响起,谢拥熙尖叫一声,她的裙袂硬生生被剑划破了一块。 “我说!我说!” 谢拥熙颤抖着抱住头,崩溃地哭了出来。 …… 白大夫忙活了许久,终于,赶在暮色垂下,明月升空之时,施母醒了过来。 她慢慢睁开眼,感觉到掌心一紧,望去,一张熟悉又陌生的漂亮小脸出现在她视线之中。 “窈娘。”施母的声音仍带着病弱的颤,她颤巍巍地回应着女儿紧握着自己的手,慢慢地也扣紧了她的手。 “你回来了。”施母静静地看着失而复得的小女儿,笑了,眼泪却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了下来,“我们都回来了。真好。” 看着阿娘埋在外祖母怀里呜呜地哭,谢均霆忍不住抹泪:“阿兄,怎么办啊?我劝不了阿娘,我……” 他也忍不住想哭啊。 谢均晏抿紧了唇,眼睛早已红了一圈儿。 他怎么会不懂得阿娘,还有弟弟此时的心情呢。 大家都痛痛快快地哭过一场之后,谢均霆剥着鸡蛋壳,被烫得龇牙咧嘴,又乖乖地把煮鸡蛋递给她们敷眼睛。 谢均晏在一旁安静地替大家续上杯盏里的水。 施父看着懂事的两个外孙,很是欣慰。 “窈娘不能再以从前的身份出现在世人面前。她的死讯有太多人知道,这太危险。” 大难不死,青春常驻这样的事太过离奇,他们难以用常理来解释,旁人更不可能轻易相信。 有些人已经贵无可贵,对于长生的执念,偏执得令人觉得可怕。 施父绝不愿再因为‘妖物’二字再失去女儿一次,他目光沉沉:“我们得想一个可行的对策。” 众人沉默间,施母却握紧了小女儿的手,颤声道:“不……我不同意!” 第37章 “阿娘。” 施母意外的激烈态度让众人有些懵然, 施朝瑛忙道:“只是换个身份罢了,但窈娘还是窈娘,不会变的。” 施朝瑛想了想, 继续道:“阿弟五岁那年的暮春, 汴京时疫横行,阿耶当时任太学正,圣人下令封锁皇城之后,阿耶不能再出宫返家。我与阿娘她们便收拾行李,回了江州老宅避灾, 直到疫情转圜,入了冬,我们才回到汴京。” “中间也隔了大半年的时光, 若说阿娘当年回江州老宅时已有身孕, 生下孩子后,见她幼嫩孱弱,担心汴京时疫冲撞了本就体弱的小小婴孩, 将她留在江州老宅托人抚养……如今四娘大了, 为了她的姻缘,一家人也想着回汴京生活, 便让四娘与小弟先后回了汴京。谢纵微毕竟是窈娘的丈夫, 还有两个孩子, 这门亲戚,总归是要继续走动的, 至此, 四娘和双生子,还有谢纵微之间有了联系,便也能站得住脚了。这个理由如何?” 十年里, 施家三口在江州老宅深居简出,只有几个老仆侍奉,要想杜撰一个四娘子出来,也不难。 施朝瑛想起妹妹回汴京之后,遇到过的那些旧往之人,心中微定,除了一个谢拥熙不可把控,其他人都还好。 谢纵微若是连他妹妹的嘴都捂不牢,怕是自己也羞于再出现在窈娘面前。 听了施朝瑛的话,众人默默想了会儿,点头,觉得若真是没办法了,这条路子也比较可行。 施琚行乐了:“那我岂不是要当哥哥了?” 阿姐现在面嫩得很,施琚行今年已经二十有五,每次唤她阿姐,她又十分正经地点头应下时,心里总觉得好笑,又觉得她可爱。 想到两个个头都比阿姐高的外甥每次都乖乖叫她阿娘…… 施琚行笑得更欢了。 “三郎,不许欺负姐姐。”施父严肃起来,还是挺唬人的。 “不成不成,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窈娘再死去一次。”施母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她握着施令窈的那只手力气不自觉变大,施令窈被她捏得有些疼,看着母亲神情间隐隐的异常,她心头微沉:“阿娘,您别激动,我在这儿呢。” 施母顿了顿,浑浊眸光里映出她年轻鲜妍的面庞,突然狠狠把她的手甩开:“你不是我的女儿!你是假的,你是他们找来骗我的,是不是?” 众人都没料到施母的反应会这样强烈,施朝瑛扶住妹妹隐隐颤抖的肩,对着神情狂乱的母亲温声道:“阿娘你瞧,她就是窈娘,是你的小女儿啊。她带着两个孩子来看您呢,您瞧瞧,是不是她?” 无论她们怎么劝,施母都坚信眼前的人是假的,是他们寻来哄她的赝品。 施母被哄着喝了药,药劲儿慢慢上来,她困乏地闭上眼,但眉心那道深深的折痕仍旧没有松开。 施令窈握住阿娘的手,让她安心睡去。 她的心里乱糟糟的。 “有一年,你阿娘病得实在厉害,我们担心她熬不过去。”提起旧事时,施父的声音里难免带出一丝波动,“就去寻了一个眉眼间与你有几分相似的女郎,想着能够陪陪你们阿娘,让她开心些。不曾想,她病得昏昏沉沉,却一眼认出来,那不是她的孩子。” “她受了好大的刺激,好在因祸得福,吐出了淤血,慢慢养了一段时日,好转了些。” 但不曾想,今日的事会让老妻想起那桩旧事,引得她癔症再度发作。 施父叹了口气,摸了摸女儿的头:“好孩子,别怕。此计不成,咱们再想旁的方法就是了。” 施令窈低下头,细细的手指头无意识地绞着裙摆上的玉兰。 她很茫然。 难道要她一辈子用别人的身份活下去,或是,不见天日吗? 谢均晏有些迟疑:“外祖父,倘若咱们说阿娘是被世外高人所救,又或是在哪间佛庙静修多年,如此一来,可信度是否会高一些?” 他看出来了,阿娘现在的心很乱。 谢均晏半跪下,握住阿娘微微发凉的手。 施父听到他的话,沉吟一会儿:“这种事,到底太过离奇,保不准会有要刨根问底的人。” 就怕他们便会无休止地去追寻窈娘口中的高人、高僧,到那时候,窈娘同样不得安生。 “窈娘能再度回到我们身边,已是上苍垂怜。时移事易,唯有情是不会变的。”施朝瑛道,“这事急不得,缓缓再谈吧。” 谢纵微算是办了些实施 施令窈想起她在善水乡那株桃花树下醒来后,从桃红口中得知她来到了十年后,满心的犹疑与不确定,她甚至怀疑耶娘会害怕死而复生的她。 但姐姐说,唯有情不变。 施令窈眨了眨眼,压下眼底的潮,轻轻嗯了一声。 旁人再怎么变,她都不关心,也不在乎。来自父母、手足、孩子的爱,一如往昔,甚至在十年间的疼痛与煎熬之中,把那份爱意酿得更浓、更厚重。 他们的爱此时正裹着她,施令窈有些醺醺然,先前的低落与担忧都被抚平。 眼下的困境总会过去的。 此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考虑到施母的身体,众人想着先去施令窈如今住着的小院先将就些时日,等将老宅仔细洒扫一番,再搬进去。 苑芳拿来一件披风,施琚行抱着仍在昏睡中的母亲跟在后面,几人走出铺子,却见有两辆马车正在门口等着。 “雪鹰叔?” 谢均霆认出来站在马车旁的人是常年跟随在阿耶身边的侍卫,有些意外。 难不成被他点拨过后,阿耶眼里又有活儿了? 雪鹰对着双生子微微颔首,走上前,望了一眼施令窈,低头恭敬道:“夫人,大人已将槐仁坊两处宅院买了下来,前不久已经打理好了。施老爷与高夫人一路辛劳,就近住在您隔壁的院子里,也方便些。” 说完,他将两处宅子的地契与隔壁宅院的钥匙递了过去。 施令窈愣了愣,没有急着接:“谢纵微把两处宅子都买下来了?” 没得是为了方便他自个儿日后爬墙吧。 雪鹰性子内敛,闻言只道:“是,已在官邸过了户,地契上写的是夫人的名字,夫人过过眼吧。” 谢均霆在一旁听得又是满意,又是酸溜溜。 一家三个男人,怎么就他出手最小气? 雪鹰当然不会,也没有必要骗她,施令窈低头匆匆扫了两眼,地契上两处宅院的所有者的确登上了她的名字。 “阿耶,先上车吧。” 此时不是纠结那些事的时候,施令窈刚一开口,双生子便乖巧地上前,一人扶着外祖父,一人帮着小舅舅把外祖母抱上了车。 施朝瑛将小弟也赶上了耶娘的那辆马车,她晃眼一看,就知道谢纵微安排得还算不错,车舆宽敞,有两个开心果外甥陪着,再多一个小弟也坐得下。 她有话要和妹妹说。 被长姐蕴含着威严的眼神一扫,施琚行不敢造次,麻溜地上了第一辆马车。 “长姐。” 施令窈依稀看出来她想和自己说什么,掌心微微濡湿,那两张轻飘飘的地契也变得有些沉重。 施朝瑛看着妹妹低着头,一脸心虚的样子,又是想笑,又是心疼。 她以为自己要训她? “说吧。你与谢纵微,到底是怎么想的?” 施朝瑛淡然地往那儿一坐,语气和姿态都很随意,但王霸之气不变,施令窈那颗从听到谢纵微把隔壁院子也买了下来之后就开始不安分的心,顿时怦怦跳得更快了。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58节 “长姐……” 施令窈不说话,只一味地往姐姐怀里钻,企图靠撒娇来逃脱姐姐的审问。 但施朝瑛一边享受着妹妹的撒娇,一边铁面无私道:“都那么大岁数了,遇到事儿了还想着逃避?窈娘,你可别给我两个乖外甥做了坏榜样。” 施令窈眨了眨水灵灵的大眼睛,想起长姐刚刚的建议,笑嘻嘻道:“长姐现在当我是四娘就好。什么为人母的责任,我才不认,我现在是他们的小姨母。” 施朝瑛:……真该让两个孩子好好看一看他们阿娘这副不讲理的样子。 来自姐姐的眼神攻击让施令窈有点后颈发凉。 她规规矩矩地坐好,小声把这些时日来两人间的纠葛都和姐姐说了,末了又强调。 “我拒绝了,态度十分坚决……” 但若是谢纵微在她面前掉两滴眼泪,哑着声音和她示爱,再跪下受她几个巴掌,她偶尔也会心软一下,半推半就地享受一番。 施朝瑛比妹妹大了六七岁,长姐如母,施朝瑛从小就把这个小小笨笨,可爱得像红苹果一样的妹妹当作自己珍爱的小娃娃,事事都要为她考虑周全。 她那点儿小心思和微妙的小表情,自然逃不过施朝瑛的眼。 “不表态,只享受?” 姐姐这么一针见血,施令窈有些别扭。 “怎么了嘛……难道长姐也可怜谢纵微,觉得我对他太狠心了?” 看着妹妹说着说着就瞪圆了的大眼睛,施朝瑛憋不住了,她摸了摸妹妹丰盈柔软的面颊,愉快地发现,还是妹妹逗起来更好玩一些。 “自然不是。” 施朝瑛笑了笑,收回手,语气变得淡了一些:“窈娘,其实我一直很后悔,后悔让你过早嫁人。” 窈娘与谢纵微的婚事,是施父一手定下来的。当年的谢纵微年纪轻轻便三元及第,能力、家世、人品、容貌,俱都挑不出错,是汴京一等一的风流人物。 施父眼疾手快地为小女儿定下这门婚事,当时他还颇为得意。 只是当初的得意与欣慰,在十年间都化作了咽不下的苦果。 阿耶已经很难受了,施朝瑛没有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只是自己在心里默默叹气,偶尔与夫君倾诉几句罢了。 当年,皇太后邓氏崩,按律,天下人都要为圣人之母守孝三年,到那时,窈娘就二十岁了。所以两家一拍即合,就想着早些完婚,总归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婚后慢慢熟悉起来,定然会恩爱和美。 这年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盲婚哑嫁,都是一样的。 听着长姐的话,施令窈想了想,弱弱道:“可是,长姐,你十六岁就嫁给姐夫了……” “这如何能相提并论?”施朝瑛瞪她一眼,“我与你姐夫彼此青梅竹马,知根知底。谢纵微不过凭着一张皮囊,勾得了你的真心。你们两个当时年纪都小,不知道如何爱人,十年过后也是一样,都笨。” 施令窈有些委屈:“长姐,你想骂谢纵微就骂吧,我绝不还口。你骂我干什么。” 施朝瑛凉凉地看她一眼:“不许撒娇。到时候谢纵微往你眼前一站,说几句软话,对你笑一笑,勾一勾,你就又心软了。” 施令窈有些讪讪。 施朝瑛叹了口气:“窈娘,能随着你的心意,让你开心,自然是好。但我总害怕重蹈覆辙,或者换句话说,如今的谢纵微,还没有到我可以放心将你再一次托付给他的地步。” 长姐对她最好了。 施令窈软哒哒地靠在长姐怀里,感受着她和阿娘一样温暖柔软的怀抱,又往那处丰盈上蹭了蹭,含糊道:“我就知道长姐疼我。” 看着妹妹这熟练的埋胸动作,施朝瑛眉心微微跳了跳,还是忍了下去。 罢了,姐妹重逢第一日,别训她了。 …… 谢纵微性子稳妥,尤其是他想要讨好人的时候,更是事无巨细。 隔壁那处宅院的构造与施令窈现如今的住处相差无几,家具摆设用的也都是好东西,让耶娘暂住些时日,也不错。 施母服过药,醒了过来,精神看着不错,看见施令窈时,也认出了她,没有再发病。 众人悄悄松了口气,没再提假身份的事儿。 虽然时间有些晚了,但一家人还是高高兴兴地用了一顿团圆饭。 夜里,施令窈扭着阿娘,要和她一起睡,施母自然高兴,点头说好,又叮嘱施父:“你去和三郎睡吧,正好考考他最近有没有惫懒。” 施琚行:……为什么到头来受伤的总是他? 施令窈扭头:“长姐也和我们一起睡吧,这床宽敞。” 看着母亲柔软含笑的眼,施朝瑛点头,又叮嘱苑芳:“再拿一床被子来,窈娘睡觉的时候最皮,爱抢被子。” 苑芳忍笑:“是。” 大宝小宝还在一边呢!长姐一点儿都不给她留面子! 施令窈不服气,想嘀咕几句,但看着施朝瑛轻轻挑眉,意思是‘我说的不对吗’。 她蔫了下去,重又把脸贴在施母手臂上,不说话了。 被熟悉的、温暖的气息包围,她感受到安心和放松。 自小就是在母亲、姐姐还有苑芳怀里滚来滚去长大的施令窈不明白,真的喜欢一个人,怎么可能忍得住不和她亲近呢? 施令窈想起那日她喝得半醉,谢纵微半夜发疯潜入她屋里搂着她又贴又亲的时候,轻轻哼了一声。 别人或许忍不了那么久,但谢纵微显然不是常人。 他忍着忍着,蓦然回首,好么,已经变态了! 那个夜晚的潮与热不是作伪,因此在长姐提到她容易为色所迷时,施令窈没有反驳。 唉,谁让她就是这么一个肤浅又好色的女郎。 她的思绪像是天边的云,不用风吹,自然而然地就飘到了谢纵微那一端。 他为什么不进来和她的阿耶阿娘问声好?只是准备马车,准备住处就把她们给打发了? 谢纵微,没礼貌。 施令窈暗暗给他盖上一个不尊老爱幼的戳。 …… 这夜,施令窈有母亲和姐姐陪着,原本想多和她们说说话,但头一沾着枕头,还没哼唧几句,就睡了过去。 施朝瑛淡淡点评一句:“像小猪。” 施母笑着替小女儿掖了掖被角,看着她睡得红扑扑的脸,她感到满心的幸福。 “小猪有福气,能吃能睡,多好啊。”施母想起今日去的那间铺子,有些遗憾,她都没有好好逛一逛窈娘自己的铺子,“能再看到她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瑛娘,我很高兴。” 小女儿此时能睡在她身边打小呼噜,已是她十年间做梦都不敢想的场景。 至于其他的……施母感觉到头又在隐隐发昏,她连忙掐紧掌心,痛了些,她也能清醒些。 她不愿再次发病,吓到女儿。 虽然他们不说,但施母知道,每次她发病的时候,都很折磨人,又何必再让他们担心。 施朝瑛没有说话,温柔地抱住了消瘦的母亲。 槐仁坊的小院里,一片安然幸福,而谢府内,此时却充斥着冰冷肃杀的气息。 谢纵微持着剑,已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很久了。 谢拥熙害怕地蜷紧了身子,她想去如厕…… “儿啊,你妹妹她——”老太君开了口,在谢纵微投来的冷淡视线中硬着头皮,有些艰难地往下道,“到底不是有心参与进去的,顶多,就是知情不报。如今窈娘已经去了十年了,你总不能让熙娘下去给她赎罪吧?” “顶多,就是知情不报?” 谢纵微慢慢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只觉得满心荒凉又讽刺。 “阿娘,你很讨厌阿窈吗?” 他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老太君一愣,连忙摇头:“窈娘生前,我们婆媳从来没有红过脸,我是拿她当我第二个女儿来疼爱的。她怀孕辛苦,我不是还主动给她送了通房过去,让她少些折腾吗?” 提到通房一事,虽然被他直接拒了,但谢纵微想起她大着肚子在夜里默默掉眼泪,却一点儿声音都不敢发出来,生怕打扰到他,耽误他第二日的早朝。 那些眼泪穿透了岁月,重重砸在了他心上,烫得他几乎失声。 谢纵微想,他那个时候的陪伴算什么?他只能为她做些端茶递水、扶她起夜的琐事,但她心里的委屈和愤怒,他不曾分担。 除却夜里,她一个人躲起来偷偷难过,他都不知道。 想到这些,谢纵微喉间愈发酸胀。 “第二个女儿?阿娘,若是阿窈身上发生的事儿,让谢拥熙也经历一遭,你还能这般淡然地坐在这里替帮凶分辨吗?” 老太君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明知道——”谢纵微竭力忍下哽咽,“明知道有人在马车上动了手脚,却能够恶毒到想着这样能够让阿窈吃个教训,她好在一旁拍手称快。若是阿窈突然改了主意,没有出门,或是阿娘你先坐上了那辆马车,谢拥熙她还会像现在这样理直气壮,全无心肝吗?” 老太君脸色一变。 谢拥熙瑟瑟发抖,哭声道:“阿兄,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为,我以为最多只是让阿嫂跌一跤,出个丑,我怎么会想到,之后会发生坠崖这样的事呢!我没有坏到那个地步呀!” “不,你是又坏又蠢。蠢到你用这个理由骗了自己那么多年,现在还想继续骗我。” 谢纵微的话像是温暖春日里自冰山上迅即冲下的一阵霜风,谢拥熙脸色已经白到毫无血色,他瞥了一眼,不觉得怜惜,只觉得厌恶。 厌恶一母同胞的妹妹,更恨眼盲心瞎的自己。 哪怕用老太君的话来说,谢拥熙并没有实际参与到那场惨案中去,只是‘袖手旁观’,但…… 谢纵微近乎绝望地想,他还有什么颜面再站到阿窈面前,恳求她再给他一次机会? 老太君看着儿子唇边缓缓流下殷红鲜血,他的脸色很难看,那行血渍更衬得他面色极差,恍惚间让人生出他不似真人,更像是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的错觉。 她吓了一跳,颤颤巍巍地扶着桌几站了起来:“儿啊,你不要吓阿娘。” 谢纵微手一挥,雪白剑光在半空中划破一道尖啸,他勉强用剑锋撑着地,站稳了。 山矾进来的时候,被大人唇边的血迹吓了一跳,连忙想了想自己那颗保心丹放在了何处,面上仍然冷然肃杀:“大人,人已经带到书房了。” 谢纵微颔首,收剑入鞘,大步出了寿春院。 “堵住谢拥熙的嘴,把她一起带过去。” 堵住她的嘴,要把她带到哪里去? 谢拥熙惊恐万分,拼命叫着老太君让她救救自己,但老太君想起谢纵微刚刚的样子,到底没有出声。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59节 她这个儿子,从小到大,一路顺风顺水,除了青年丧妻,可以说,他是整个胥朝最耀眼的天之骄子。她享受着儿子为她带来的诰命与荣耀,却在这一日蓦然发现,原来总是被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没有什么事可以难到他的儿子,也有软肋,会痛苦、会流泪。 …… 书房 谢拥熙被山矾粗鲁地推进了书房,她脚下一软,跌倒在冰冷的青砖上,再一抬头,却和同样一脸惊恐的梁云贤对上了视线。 “夫君?”谢拥熙喃喃,紧接着,她的眼里爆发出了一阵精光,手脚并用地爬到梁云贤身后,死死攥住他的衣角,“夫君,夫君你救救我,我阿兄他什么都知道了,什么都知道了。” 梁云贤脸色大变,一把将她推开。 她突然被推到摔在了地上,被呵护得细嫩的掌心擦出一片血花,谢拥熙没有反应过来,仍是满脸的疑惑惶恐:“夫君?” 梁云贤却不看她,朝着谢纵微所站的方向跪了下去:“谢大人,熙娘她做了什么?我可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的语气急切,言语之中要与妻子撇清干系的意味太过明显,谢拥熙呆了呆,很快反应过来,刚刚还浑身无力的人瞬间精神起来,拼命捶打着她深爱了十年的夫婿:“梁云贤你这个负心汉!你也得了好处,现在要把所有的罪过都往我身上推?你是不是忘了你的鸿胪寺卿是怎么来的了!” 梁云贤脸色骤变,恨不得捂住她的嘴:“你胡说什么!这自然是我自个儿凭本事升上来的!” 夫妻俩吵得厉害,谢纵微不语,只翻看着山矾整理呈上的卷宗。 如谢拥熙所说,她只是偶然撞见了有人在马车上动了手脚,但依谢纵微对她的了解,她定然还有隐瞒。 是背后之人发现谢拥熙撞见了那一幕,索性将她招入麾下,许给她好处,让她就此闭嘴,甚至,成为他的探子,窥视着谢府的每一个人。 显然,她的夫婿梁云贤,在其中也吃到了红利。 鸿胪寺卿…… 谢纵微脑中飞速过着朝中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搜寻着背后之人可能遗留的踪迹。 谢拥熙从前最引以为傲的,就是有一个从不为她无子而生气计较,甚至将她捧成掌上明珠的丈夫。但现在,看两人吵得脸红脖子粗的样子,便知道,就算今夜平安度过,她们在想回到从前,只怕是不能了。 他们兀自吵个不休,谢纵微揉了揉酸痛的眉心,唤了山矾进来。 山矾连忙把保心丹递给他。 谢纵微莫名其妙地睇他一眼:“把他们带去地牢,该审问什么,你应该明白。” 山矾正色道:“是!” 顿了顿,他又道:“大人,来一颗吧?” 急怒攻心,吐血咳喘,可不是长寿之相啊。 谢纵微摇头。 死了算了。 但要死,他也必须将隐在暗处,可能随时会威胁到阿窈安全的凶手揪出来,处理干净。 不然他死不瞑目。 看着大人苍白中隐隐透着偏执的可怕神情,山矾没再说话,将保心丹放到了后面的桌案上,一手提起一个,打开书房里的暗门,走进了幽深的地牢。 很快,那两道尖叫声便听不见了。 谢纵微仍然站着,身姿僵硬。 背后之人很聪明,知道用什么样的替罪羊,才能堵住他的眼。 十年前,门下侍郎贾源被参一连十条罪名,当月便在法场上丢了脑袋。 弹劾他的的人正是谢纵微。 在贾源死后,他一家老小处境凄凉,哭哭啼啼地打上谢家去,谢纵微亲自唤了京兆尹来,只说了四个字——‘法不容情’,将人拉去大牢关了十天半月。 出手这样狠厉绝情,惹得不少人议论纷纷。 其中缘故,他从未与外人道。 贾源曾是施父门生,后因政见相左,被施父毫不留情地当着满殿臣子的面大加训斥,后贾源仕途上很是不顺,他便想着,若是昔日的老师痛失亲眷,一时失意,便没有精力再与他作对。 于是他将主意打到了施令窈身上。 他的动机,很荒诞,荒诞到谢纵微第一次听说的时候,忍不住冷笑出声。 他拔出狱卒腰间的佩刀,逼近一脸平静的贾源,想要问他更多、更深的真相。 时任大理寺卿的姐夫李绪却用力地握住他的肩,让他不要冲动。 “法不容情。”这句话便是李绪留给他的忠告。 但若是谢纵微私下动手,让人捉住把柄,他的政途便毁了,连带着家中已经失去母亲的双生子今后也会举步维艰。 谢纵微闭了闭眼,手中长刀落地。 发出一声凄厉的铮鸣。 正如现在,他手上再没了力气,佩剑落在地砖上,发出的哀鸣与当年那道铮鸣几乎一模一样。 当年,他与李绪达成共识,妻子出事的真相,不能告诉两个老人家。 她们已经痛失爱女,更接受不了引得女儿飞来横祸的源头,竟是施父自己。 除了当时同在牢狱的狱卒,早已死透了的贾源,就只剩谢纵微与李绪知道其中真相。 这么多年,谢纵微心狠手辣,排除异己的名声早已传开来。 但现在,他才惊觉,贾源只是被推出来阻碍他视线的一堵墙。 墙塌了,但地下仍埋着罪恶的根。 谢纵微独自站了半夜,直到山矾从暗门里出来,看着那道萧条背影,心有不忍,却也知道,大人此时不需要安慰。 他只想要一个真相。 山矾把问出来的东西写在了纸上,递给他。 轻飘飘的一页纸,却重若千钧。 谢纵微伸手接过,一目十行,目光倏地凌厉。 第38章 梁云贤是个世俗意义上的聪明人, 这份聪明表现在他很懂得该怎么沾光。 靠得家族、妻子,他入仕为官,又在阴差阳错之下, 他意外沾光, 仕途上更进一步,这样的好事落在旁人头上,再谦逊平和的人在某一个瞬间,都会忍不住抖起来。 但梁云贤偏不,甚至为了防止秘密泄露, 他十年来未曾饮过一滴酒,对娇蛮任性的妻子也是千叮咛万嘱咐——既然收了人家的好处,咱们就得管好自己的嘴。 不然眼前的风光来得有多么轻松, 被收回去的时候, 代价必然惨重。 谢拥熙喜欢读书人,细皮嫩肉、风度翩翩的梁云贤更是哪一处都合她心意。 她见夫婿这样紧张,却还是柔声细语地把里面的道理掰碎了讲给她听, 心里既是愧疚, 又是欢喜。 若不是她见到那一幕太害怕,留下了把柄, 那人也不会找上门来, 害得梁郎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他们的贼船。 剩下的一点愧疚, 就落在了兄嫂身上。 施令窈坠崖的噩耗传来之时,谢拥熙也曾陪在老太君身边哭得肝肠寸断——她很惶恐, 不是说好, 只是给阿嫂一点教训就会收手吗? 怎么会闹到坠崖殒命这样严重? 这份愧疚在梁云贤日渐平坦的仕途与众人拥护的风光中渐渐消失。 人各有命罢了。 谢拥熙如此想着。 但此时她身在萦绕着一片清寒死寂之气的地牢里,身边是被打得只剩小半条命的夫君,谢拥熙没有精力再去可怜他了, 她抱着膝盖,呜呜地哭出了声。 她不明白,只是一念之差,为什么她就突然间从高高在上的谢家女沦落到了关在地牢里的囚犯。 阿兄都被气到吐血了,他一定不会放过自己了,一定不会。 谢拥熙恐惧的视线落在奄奄一息的梁云贤身上,蓦地尖叫一声。 她不要! …… 梁云贤和谢拥熙在整场阴谋中,只能算是一粒小小虾米,与他们打交道的人,自然也不会是什么上层货色。 但梁云贤庆幸自己留了个心眼——这一条消息,护住了他没被山矾的拳头砸死。 他说,那人说话间的腔调虽然尽量往汴京官话靠,说得也算流畅,但在个别咬字上,还是会露出微妙的不同。 听着像是广府人士。 若非梁云贤身边的小厮在逃难来汴京前曾在广府生活过一段时日,他也不能够很快分辨出那股口音的来源,记下这条消息之后,他不敢深思,生怕之后不小心暴露出他知道了背后之人不想让他知道的消息,遭人灭口。 特别是他发现,之后与他对接的人,换了一个不说,言语间还设下了颇多陷阱,似乎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梁云贤自然是装傻,只当不知。 现在,这条证据被呈到了谢纵微面前。 谢纵微的思绪瞬间清明起来,顺着庞大冗杂的关系网,锁定了一个人——昌王孟珩。 他的母妃徐淑妃,便是广府人士。 谢纵微无意识摩挲着剑柄上的繁复花纹,圣人膝下有四子,除了最小的皇子乃是近年的宠妃王贵嫔所出,今年只得八岁,其余三子均已成婚立府。 长子吴王孟循,次子安王孟忻,三子昌王孟珩。 圣人御极已有二十一栽,如今已到了天命之年,东宫之位却迟迟未定。这些年里,朝堂上也不是没有过三王各自派系的官员出来试探,请求圣人早日立储,却都被圣人一一驳斥,更有甚者,直接被革除官位,发配归乡。 上谏造势这条路行不通,心思各异的三王便将心思放在了旁的法子上。 皇太后邓氏早已驾鹤西去,圣人的发妻郑皇后也在他登基后不久便病逝,圣人未曾再册立继后。 如今后宫正是由秦王的生母——先帝遗孀卢太妃掌管,便是其余三王的母妃已到了能够当祖母的年纪,也没能从卢太妃手里抢过去一点儿权柄。 这里边儿除了圣人早年间曾由卢太妃照顾过一段时日外,也因秦王是先帝最小的儿子,在圣人眼中,幼弟怕是和自己的亲儿子也差不了多少。是以卢太妃与秦王母子圣宠尤盛,在汴京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能在圣人面前说上话,且能被他听进去几句的,除了卢太妃、秦王,便是曾教导过圣人的施父还有几位三朝老臣了。 许是僵直地在原地站立了太久,谢纵微稍稍动了动,脚吓一个踉跄,‘哒’一声脆响,腰间的佩玉撞到了桌案上,质地坚硬的紫檀木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 他伸手扶住桌案,忽地想笑,觉得这一切实在太过滑稽。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60节 背后之人真是好巧妙的心思,玩了一出假作真时真亦假。背后之人很了解他,连他知道所谓的真相后可能会有的反应,乃至向施父他们隐瞒真相的动作都猜得很准。 动机,乃至方向,都没错,一招移花接木,由贪欲和恶意滋生的花木冲天而起,遮住了真相。 背后之人的确想要通过制造阿窈的死亡来攻讦已然年迈,快要致仕的施父,但只是让他从官场中退下还不够,只要他仍在汴京,仍有面圣的机会,他的对手胜过他的机会就仍还在。 施父曾在诸位皇子幼时担任过几年的太子太傅兼太学正,没有名正言顺的东宫,三位皇子、秦王乃至其他宗室子,都在施父手底下听过几年教诲。 从秦王到他底下的几个侄子,都得恭恭敬敬地称施父一句先生。世人讲究尊师重道,先生的点评,对于三位皇子在圣人乃至世人眼中的形象至关重要。 施父是立场坚定的忠君之臣,但谁也说不准,他会倒向谁。 既然不确定的东西,宁愿都毁掉,都不许得到。 仅仅有昌王一人,扫尾定然不会扫得那么干净。说不定,他的两位好皇兄,也在其中默默替他收拾了残局,拿捏住证据,等到合适的时机,再拿出来给昌王作致命一击。 这只是谢纵微根据梁云贤给到的消息,一点点拼凑、发散,得出的真相。具体如何,还需再继续深入地查。 但谢纵微无法控制此时思绪的发散。 官场上的这些波诡云谲,乃至几个皇子之间再怎么斗,谢纵微都不会放在心上。 可为什么,偏偏是他的阿窈来承受他们权欲滋生之下的恶果? 她只是一个爱漂亮、爱躺在床上看话本子,会为双生子能够清楚地唤她一声‘阿娘’激动得半夜睡不着的年轻女郎,她本可以不用错过和他们的十年。 谢纵微闭上眼,剧烈的酸涩之意涌上,他甚至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现在的表情,任由青筋迸出,泪意滚落。 他想,幸亏她讨厌他。 她讨厌得没错,他根本配不上她,更不配得到梦寐以求的一家四口,团圆美满。 廊下那只白班黑石鵖忽然叽叽叽地引吭高歌起来。 谢纵微看向窗外清冷的弯月,面容被笼罩在一片孤绝夜色中,显得分外萧条。 …… 谢纵微整个人都笼罩在凄风苦雨之中,而另一边,施令窈迎着暮春的辰光舒舒服服地伸了伸懒腰,只觉一阵神清气爽。 肚子好饿! 施朝瑛正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瓷碗,带出一阵温暖的香气:“还不快过来帮忙。” 施令窈高高兴兴地哦了一声,凑上前去,惊喜道:“是芥菜馄饨?” 苑芳在一旁拎着醋瓶往小瓷碟里倒,闻言笑道。 “娘子的鼻子真灵,大娘子一早便起来调馅儿和面,可辛苦了呢。” 施令窈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感动地看向姐姐。 施朝瑛哼了一声:“我只是年纪大了,觉少,你可别多想。” 姐姐就是嘴硬心软。 施令窈幸福地依偎在姐姐的臂膀间,嘟哝道:“长姐,你不要学谢纵微玩那套爱我在心口难开。我知道你最疼我,连大姐夫都比不上!” 施朝瑛瞪她一眼:“还想不想吃了?” 语气虽然凶巴巴的,但她没有否认。 施令窈美滋滋地点头:“吃!吃!” 施父与施母单独在屋子里用了早膳,剩下一群小辈在西厢房用,要不是有施朝瑛坐镇,只怕又是鸡飞狗跳的一上午。 谢均霆看着施琚行一口一个馄饨,愣了:“小舅舅,你的嘴好大啊!” 还很耐得住烫。 经常皮痒惹人嫌但其实皮很薄的谢小宝表示很羡慕。 施琚行被一脸单纯的大外甥呛了一下,速度变慢了些。 施朝瑛头疼,一群猪仔。 也就大外甥看着慢条斯理,优雅,很是优雅。 施朝瑛欣赏了一会儿,又有些可惜,怎么就摊上了谢纵微那个没良心的爹。 察觉到姨母慈爱却又莫名怜惜的注视,谢均晏抬起眼,对着她笑了笑。 一刹间,可谓是霁月生辉,清风拂面。 施令窈注意到长姐欣赏的眼神,得意道:“不错吧?我生的。” 施朝瑛:…… “嗯,你好厉害。” 施令窈虽然觉得长姐这句话听着阴阳怪气的,但她还是坦然收下了这份赞美。 “还好啦,主要还是大宝小宝自己争气,我没怎么管的。”他们那个锯嘴葫芦爹也不怎么管。 双生子被阿娘这副骄傲又要强装谦虚的样子逗笑了。 阿娘和家人团聚之后,心情更好了,看着真可爱。 施朝瑛也被妹妹逗得忍俊不禁。 饭桌上气氛很是和谐,施琚行悄悄恢复了一口一个馄饨的水平。 但施令窈的思绪却一歪。 谢纵微……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过来一趟。 总该正式向耶娘问声好吧。 等等,施令窈想起自己的新身份,之后在外人面前,岂不是得叫谢纵微二姐夫? 噫,好恶俗。 施令窈有些嫌弃地抿起唇,但想着耶娘他们的担忧,她又没办法任性地拒绝。 眼睁睁把属于自己的东西都让给另一个人的感觉很奇怪,又有些糟糕。 即便她知道,他们都知道,施家二娘和施家四娘其实就是同一个人,不会有分别,属于她的耶娘、姐弟、孩子,都不会和她生分。 但总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施令窈连忙打住,生怕自己又落入了矫情的陷阱,向姐姐发出邀请:“长姐,我们待会儿去逛街吧。” 施朝瑛眉头一挑,毫不留情地拒绝:“今日一早我去你屋子里瞧了瞧,东西多得我都没眼看。你还逛?” 施令窈弱弱道:“那就只逛不买嘛……” 听着妹妹这让步似的委屈语气,施朝瑛无奈:“这几日先别出去了,我担心……”她没将话说完,只道,“乖乖待在家里,多陪一陪耶娘。看着你在眼前,他们心里安稳些。” 施令窈点了点头,说待会儿让阿娘试试她最喜欢的那把老藤椅,坐在葡萄架子下晒太阳可舒服了。 妹妹乖起来,也是很惹人怜的。 施朝瑛摸了摸她的头:“行了,吃完了就起开。” 双生子看见阿娘笑眯眯的漂亮小脸瞬间冷漠下来。 “哦。” 兄弟俩对视一眼,默默忍住笑,直到出了门往太学去,才乐出了声。 突然,不远处立着一抹熟悉的人影,谢均霆连忙收住嘴,几步走上前去:“阿耶?你怎么过来了?” 他的语气轻快,却在看到谢纵微的那一刻,脸色微变。 眼前的谢纵微看着一切如常,风度翩翩,俊美无俦,但眼神不一样,整个人显出一股莫名的杀气与死气交织在一起的矛盾气质。 谁惹他了? “阿耶?”谢均晏走上前去,见谢纵微脸白得像只剩薄薄一层瓷面,眉头颦起,关怀道,“您哪儿不舒坦吗?” “没事。” 谢纵微摇头,又问过施令窈及其他人住得如何,见双生子都乖乖答了,他紧绷了一夜的心有微的松和,但悬得久了,连这一霎的放松也让他觉得格外痛苦。 “这几日你们就住在这儿吧,多陪陪老人家。” 老太君昨日虽然没有拦他,但过了一晚上,她也必定是辗转反侧,难以安眠,定然会问他要人,让他把谢拥熙放出来。 谢纵微不想让双生子沾染到那摊腌臜事里,又叮嘱了一遍:“这些时日我让他跟在你们身边。要是有缺的东西,找雪鹰就好。” 谢均霆眯了眯眼:“阿耶,你不对劲。” 谢纵微睨他一眼。 “你背着我们做什么亏心事了?”谢均霆莫名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还是,你又去相看人了?” 小儿子眼里的控诉和失望太明显,谢纵微不得不先解释:“均霆,首先,我从来没有去相看过。” 顿了顿,他又道:“你们放心,我不会续娶,更不会有别的孩子。只有你们。” 不会续娶? 谢均霆想到阿娘可能会有的另一个新身份,哼了哼,他最好是! 谢均霆把昨日的事告诉谢纵微,有些苦恼:“阿耶,之后我们不会不能一辈子都光明正大地叫阿娘了吧?” 他想起阿耶半夜偷偷爬墙钻进阿娘屋里的事,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如果阿娘又答应和阿耶重新在一起,按着礼法,继室须得向正室的牌位行礼,一辈子都得矮她一头。那岂不是阿娘要对着自己的牌位敬茶磕头? 谢均霆有点不高兴了。这样太委屈阿娘。 谢纵微抬眉,他能猜出施父他们在忌惮什么,却道:“她也愿意吗?” 谢均霆奇了,难不成阿耶长了第三只眼睛跟在他们后边儿?要不然怎么能猜出来阿娘的反应? 谢均晏低声道:“阿娘的确有些不太愿意,外祖母也不同意,受到刺激发病了……此事便被按在一边,想着之后再说。” 谢纵微明白施令窈为什么会下意识地露出抗拒的情绪。 从她的视角望去,这种感觉其实是不一样的。 十年间,在世人眼中,其实早没有施令窈这个人存在了。 但要她用新的一重身份走入尘世,眼睁睁看着自己成为一个截然不同的,拥有崭新生活的人。 这无异于让她自己宣布,从前的施令窈,已经彻底消失在这天地之间。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61节 她的小小敏感与心事,在这一霎间被他尽数感知。 她不愿意因为这点儿别扭的心思再去麻烦别人,尤其是她的耶娘年事已高,经不起再与女儿阴阳相隔的痛苦,她也不愿他们生活在可能随时会失去她的阴影之中,忧心度日。 所以,如果施母没有突然发病的话,她是会同意的。 但这份委屈本不该由她来承受。 谢纵微咽下喉间异样的腥甜。 尤其是,他已经明白,阿窈的这份敏感,脆弱,不自信,尽数来源于和他那段失败的婚姻。 她本来是全家人都捧在掌心的明珠,活泼,自信,像小太阳,永远不会有黯然失落的时候。 但就是这样好的施令窈,被那段失败的婚姻折磨得来患得患失,她不再自信于自己可以得到别人真挚的爱。 谢纵微,你有什么脸面再去见她? “阿耶?” 谢均霆觉得他今天很奇怪,问道:“您要是身子不舒服,就去我屋里歇一歇吧,我给您请大夫去。” 谢纵微摇头:“新身份的事,先不要着急。她不愿意做的事,虽然妥协了,她心里难免还是会有委屈。” 她同意,是因为家人。 谢纵微却不能厚颜无耻至此,到了今日,还要她为当面他的疏忽错漏受委屈。 谢均晏静静地看着他:“阿耶有这个把握吗?您十年前做不到的事,又焉知今日不是在夸下海口?” “她不会再有第二次奇遇了。” 当年失去阿娘时,他们仍是襁褓小儿,懵懂无知,对失恃这件事尚且可以通过漫长的岁月去接受,去缓冲那份潮湿的悲伤。 只要他们想到阿娘,一直悬在他们头顶的乌云就会把整个天地都打湿。那是漫长的,逃脱不了的潮湿。 如今他们已经长大了,与失而复得的阿娘相处了这么些时日,再也承受不住失去她一次的痛苦。 他会疯的。 谢均晏的语气是一种近乎于咄咄逼人的冷漠,他直视着神魂憔悴的父亲,一字一句道:“还有,为什么又是你自以为是地替她做决定?她要是答应了接受一个新的身份,新的人生,焉知不是想与过去的那些晦暗彻底割裂?” 曾经给了她最多委屈、失望的夫君,显然就是她想要抛开的晦暗过往。 他的话太直接,直接到谢纵微没有做好准备,只能眼睁睁地来自儿子的那支箭又准又狠地插入他新旧交错,伤痕累累的心。 小巷内,双生子站在一侧,沉默地看着他们的父亲。 谢纵微独自站在阴影里,暮春的日光明媚而温暖,却落不到他身上,只能任由清幽的暗光爬上那张线条清绝的脸庞,洇出苦涩的寂寞之意。 “谁掌握着权力,谁就掌握着真相。” 谢纵微说完,面色与语气一样苍白而冷寂,但他看向两个孩子的眼神却很温和:“你们外祖父会明白我的意思的。” “替我向他们问声好,近来事多,我先走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起马朝着皇城的方向而去。 谢均霆一直保持着目瞪口呆的状态。 他扭头看向兄长,钦佩道:“阿兄,你竟然敢那么和阿耶说话。” 感慨完,他又嘀咕:“难不成阿耶还能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难不成是要阿娘每次出门前都特地扮老? 看着弟弟纠结得像是打结的毛毛虫一样的眉毛,谢均晏微笑着看向他:“均霆,现在轮到你了。” “啥?”谢均霆一脸茫然,他最近很乖巧,很懂事,没有爬墙逃学,也没有斗殴揍人,更没有偷偷拿枕头底下的铜板悄悄去买糖葫芦。 他理直气壮地看着兄长,却在听到那个落在潲水桶里的鸡腿时心虚地垂下眼,眼尾耷拉着,显得倔强又无辜。 “我就是不小心掉到地上了……这也不行?” “就算是遇到地龙翻身这样的大事,你也会先把鸡腿咬紧了再跑。”这世间,最了解弟弟的人,除了阿耶,谢均晏可以自信地说,就是他本人。 那双单薄而深邃的凤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目光凉凉:“均霆,别瞒我了。” 谢均霆犹豫地垂下眼,有些纠结。 直到谢均晏皱着眉头连名带姓地叫他的名字,语气出奇严肃,谢均霆默默抖了抖,把那夜偶然撞见阿耶从阿娘屋里出来的事儿告诉了他。 说完,谢均霆有些忐忑地掀了掀眼皮,小心翼翼地去看兄长的反应。 谢均晏面无表情。 “阿兄?”谢均霆推了推他,可别是被气到翻着白眼晕过去了吧? 虽然他也知道,这件事的冲击力是很强的,要不然他也不至于光顾着张大嘴巴,鸡腿却掉到了地上。 “放心吧,我一时半会儿气不死。”谢均晏凉凉睨他一眼,冷笑道,“你可真是阿耶的好儿子。” 这样的事,怎么能瞒着他? 若是阿娘真的一时心软,答应了阿耶,世俗意义上,她却只能以继母的身份和他们相处,外人会说什么难听的话,会有什么风言风语会传到阿娘耳朵里,谢均晏略动动脑子,都想的到。 那么,阿耶方才话里的意思,是想保留阿娘原来的身份。这个举动是为了他自己,还是为了阿娘? 谢均晏神情严肃,折回小院,要与施父提一提刚刚的事。 徒留谢均霆在原地又是羞窘,又是恼怒。 都是一个鸡腿惹下的祸! …… 施令窈的日子过得很是潇洒舒坦,她知道近来她现在的身份敏感,没有再去铺子,每日研究研究新香粉,时不时在阿娘和姐姐的怀抱里滚两圈儿,被爱包裹着的她对待双生子时一腔慈母心更是汹涌,兴致勃勃地下厨做了好几次甜汤,喂得谢均霆夜里再也爬不起来偷吃鸡腿。 一切都很美好。 除却她该以自己的身份,还是用新身份的事儿,阿耶和长姐仿佛商议了许多次,却都不大愉快。 施令窈去问,却被施父摸了摸头:“小孩子,管那么多。去玩儿吧。” 施令窈有些窘,她的孩子都长得比她还要高了,阿耶还说她是小孩子。 但亲人们都陪在她身边的感觉实在太好,又过了几日,施令窈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谢纵微了。 他到底在忙什么? 施令窈嘟哝几句,她倒也不是真的想他了,只是觉得他这样只托双生子转达对施父施母的问候,人却不亲自到场的态度,很不好。 就算是前岳父岳母,也不能这么冷待吧。 施母喝了药,沉沉睡去。施朝瑛去了外面办事,施父则是拉着小儿子在书房作画——老人家心情好,懒得动手磨墨。 施令窈回了小院,坐在罗汉床上发呆,新淘来的话本子也看不下去了,托着腮想着那个让她思绪变得杂乱的人。 上一次和谢纵微见面,还是与耶娘重逢那日。 她见到阿娘突然晕倒,又急又痛,当时谢纵微过来,主动握住了她的手。施令窈当时没有心情回应他,但也是受用的。 在她惶恐害怕的时候,谢纵微靠了过来,她拼命地握紧他的手,汲取着他身上源源不断传来的安心的气息。 后来,她听到阿耶唤自己,主动放开了他的手。 两人之间原本紧密相连的手就此断开。 难道他是因为这个生气? 那也不至于气那么久吧? 施令窈垂下眼,忿忿地给罗汉床上堆着的枕头来了几拳。 患得患失。她讨厌这种感觉。 好在施令窈现在不是反复消耗自己的性子,生了会儿闷气,又跑去隔壁院子等着阿娘醒来。 施府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再有几日,一家人就能一块儿搬过去。 饭桌上,众人热热闹闹地说着话,施朝瑛抛下的一个消息,却让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几位皇子……互相攻讦?” 施父动作微顿。 当今圣人的三位皇子,都曾叫过他一段时日的老师,他对于他们的性子,也勉强算是熟悉。 这三个越长大,越心机深沉,却愈发懂得遮掩自己的皇子,竟然会有公开撕破脸皮的一日? “谁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呢?”施朝瑛漫不经心地睨了一脸不感兴趣的妹妹一眼,“先是吴王派别的人先跳出来弹劾安王急于剪己之忌,陷害朝臣,两个派别的人吵得不可开交。过了几日,又传出风声,说是昌王的人在两派中搅风搅雨,好让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听说圣人怫然不悦,动了大怒,龙体有损,已经罢朝两日了。” 近来汴京的天说不定要变了。 施父与大女儿对视一眼,他眉心的折痕越来越深,又看了一眼小女儿。 施母叹了口气:“吃饭,不说那些烦心事。”不管他们怎么选、怎么决定,施母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她的窈娘平平安安,再无苦难。 谢均晏将长辈们话里隐隐的玄机记在了心里。 他不理解,这么几天了,阿耶为何还不和阿娘见面? 难道男人的心就这样易变,又要让阿娘承受一次痛苦吗? 饭桌上,有肉眼难以辨别的风云波荡,但施令窈心思也落在别的烦心事儿上,没有注意到席间好几个人向她投来的视线。 今夜她没有再跟着阿娘还有长姐一起睡,独自回了她之前的屋子,抱着苑芳给她缝的大娃娃,夹紧了白藕似的腿,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人在睡不着,脑子又微微困顿的时候,脑海总是出奇活跃。 翻来覆去烙了半夜煎饼,施令窈终于忍不了了,翻身坐了起来,随意扯了一件纱衣遮住雪白,打开窗户,想看一看挂在天际的月亮。 月亮依旧明亮皎洁,但是站在幽篁翠竹下的人却让施令窈有些不敢直接唤出他的名字。 他瘦了很多,原本超逸若仙的脸庞都瘦得凹了进去,被月晖照得光影错落的脸庞上线条愈发凌厉。 施令窈望着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却见谢纵微深深望她一眼,低声道:“不要生气,我这就走。” 说完,他竟真的没有拖泥带水,转身就走。 施令窈气得双手撑在窗户上:“你站住!” 他冷落了她许多天,今夜又一声不吭地在她屋外站着,还说走就走?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62节 她越想越气,凭什么来与去的权力都被他握在手里? 听到她带着不快的呼声,那道挺秀身影一顿,却没有停留,反而走得更快了。 施令窈脑子一热,撑着窗户,想爬出去追上他,好好质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要结束这一切纠葛,可以!但别这样一会儿来一会儿去,他到底把她当什么了? 但是很不幸,施令窈高估了自己的身手。 她被卡在窗户里,出也出不去,逃也逃不掉。 谢纵微走到墙脚下,犹豫着,回头又看了她一眼。 那双浮动着破碎月光的眼里,却映出了—— 一只不断扑腾企图让自己逃脱窘境的小王八。 第39章 谢纵微连忙大步走了过去, 看着那截细腰被牢牢卡在窗扉间,随着她努力扑腾,支起的雕花窗反而压得越紧, 闹得她面若红霞, 气喘吁吁,又累又委屈。 谢纵微一低头,绯红襦裙下,被挤得可怜兮兮的雪酥就羞答答地露了面。 他喉头微紧。 施令窈脸烧得红扑扑的,这辈子她都没有这么丢脸过! 她被卡在窗扉间, 视线下落,看着谢纵微去而复返,自然注意到了那阵匆忙到快闪出残影的脚步。 她心里不断往上窜的火舌稍稍往下退了退, 至少这个男人还没有狠心到见死不救的地步。 但她也不可能轻易就原谅他这些天的所作所为! 施令窈胡思乱想一通, 见他站在自己面前,迟迟没有动作,挣扎着抬起头, 瞪他:“你看够了没?!” 谢纵微老王八蛋, 这时候了还看她笑话看得那么专注? 耶娘和长姐住在隔壁院子,小弟照例和双生子睡一个屋, 怕吵醒他们, 惹出什么了不得的动静, 施令窈再羞恼,也不得不压低了声音, 只用一双几欲喷火的漂亮大眼睛愤怒地瞪着他。 傻乎乎的小王八, 根本没有注意到随着她仰头的动作,那截玉白的颈被绷得格外细直,连带着被挤出晕红的雪酥都跃跃欲试地动了动。 好像要跳出来。 谢纵微抿了抿唇:“抱歉。” 他伸手过来, 试探着将窗户往上抬了抬,见她脸上没有露出痛楚之色,放心了些,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修长有力的手指隔开了她和窗户,由掌心到指尖,恰好覆盖住了那截细腰。 没有窗户压着,施令窈却反而觉得腰上的压感更重了。 ‘吱呀’一声轻响,窗户被完全抬了上去,那只原本扶着窗边的手也落到她腰上,轻轻一抱,施令窈便像朵蓬松的云,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 在她落地的一刹间,那双手便收了回去。 施令窈头晕了晕,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看向他,眸光里含着明晃晃的委屈和失落。 “肚子疼不疼?”理智告诉谢纵微,他应该快点走,不要再继续留在这里惹她生气,但他想起刚刚她被压在窗扉间的样子,止不住担心。 他知道,她浑身上下,哪哪儿都软。 冷不丁被夹这么一下,说不定那块儿已经起了淤青。 夜风拂过,他眼中跳跃着的关怀之意却没有消失,瘦削的脸,紧抿的唇,这分明是谢纵微。 施令窈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却没有说话。 “疼懵了?”谢纵微皱眉,伸出手想要扶住她的腰,但他伸出来的手很快僵在半空中,又收了回去。 看着他伸出手,又收回去的动作,施令窈狠狠推了他一下,谢纵微没有防备,踉跄两步,正好靠在身后的柱子上,才稳定住身形。 身后是冰冷僵硬的梁柱,身前是散发着危险玉麝香气的柔软身体。 谢纵微浑身僵硬,看着欺身压上来的女人。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谢纵微。这样忽冷忽热,耍我,很好玩儿是吗?”施令窈伸出腿,牢牢抵在他腿间,一只手横压在他喉结下,这是一个防止他又一声不吭走掉的姿势。 但倘若有人趴在院子围墙上看,透过朦胧的月晖,便能发现此时靠得极近的两人姿势有多么暧昧。 两道影子投下,更高大的那一抹,轻而易举地笼罩住娇小身影。 远比她大了不止一圈儿的黑影,它的主人此时却温顺地被她钳制着。 那是一个甘愿被驯服、囚禁的姿态。 “说话!” 见他不说话,沉默着的眉眼却因为洒在他脸庞上,残破不全的月光而显出几分脆弱与无力,施令窈怒了,膝盖往前顶了顶:“你哑巴了?” 两人靠得很近,很近,近到她带着怒意的呼吸混合着让他有些头昏脑胀的玉麝香气,一同洒在了他脸上。 “没有耍你,阿窈。”谢纵微狼狈地别过脸去,同时不动声色地想要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劲瘦的腰往后靠了靠。 “是我迷途知返,我不该再耽误你。” 迷途知返。 施令窈冷笑一声:“怎么,你迷了十三年,这会儿知道返了?没得是攀上了哪路高枝,觉得我在这儿碍了你的眼,才这么急不可耐地想和我撇清干系吧。” “没有高枝,更没有觉得你碍眼。” 施令窈不买账:“谢纵微,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什么都藏在心里不说出来。你一声不吭地迷途知返了,之前忝着一张三十好几的老脸对着我又舔又亲,又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情绪的过于激动,偏偏她又要把声音压低,温暖的香气不断扑向他,谢纵微难耐地绷紧了腰肢,尽量隔开与她之间的距离,害怕被她发现。 施令窈本来就在气头上,察觉到他的后退,以为他在沉默着,身体力行地表示要与她划分界限的意思,一时间怒上心头,往他身上又压了压,骂他的话就在嘴边,她整个人却僵在了原地。 一动不敢动。 不该在这样一个寂静的暮春夜晚出现的一轮炽热骄阳,悄悄顶住了她轻薄柔软的裙衫。 隔着几道衣衫,她仿佛仍能感受到其中的热度。 谢纵微看着妻子粉面含春,又羞又恼的样子,尴尬又无奈地低声咳了咳:“现在你总该相信了,没有不喜欢你。” “相反,是很喜欢,很中意,很爱你。” 所以他才会痛苦,会退缩,会生出自卑与怯意。 男人呢喃的声音擦过她耳畔,施令窈有些敏感地动了动耳朵尖。 她看着他,不明白。 为什么他嘴上说着缠绵的情话,但眼神里却只有悲伤? “谢纵微,我看不懂你。” 太聪明的男人,很难驾驭。 不过她很快又明白过来什么,膝盖缓缓往上移,抵着那轮骄阳,慢条斯理地磨、碾、蹭。 原来它可以更热、更烫。 随着她的动作,两人之间的呼吸一起默契地变烫,烫到像是把周遭的空气烫到稀薄,她在这股热浪里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好像在融化。 施令窈看不见的是,她此时面带酡红,玉白的肌肤上泛起桃花般的粉意,分外惹眼。 谢纵微承认,自己是个俗人,被她随意洒下的灵枝妙露一激,就要缴械投降。 “阿窈,别——” 这是在外面,万一谢小宝又起床吃夜宵的话…… 施令窈听着他的拒绝声,低而哑,像是挟裹着滚烫火焰的岩浆,只能被封印在地面之下,徒劳地汹涌,却不得破解之法,无法冲出樊笼,去到它想去的地方。 “谢纵微,你装什么装?”施令窈看着他眼尾泛红,眼神不再清醒、理智,而是渐渐被朦胧的雾罩住,不知怎得,心底的快意一浪接着一浪。 施令窈喜欢看到谢纵微在她面前,臣服于心底最深处的渴望与贪欲,变成不像平时端严若神、冷静自持的谢纵微。 只有她一个人可以看见他这样疯狂的样子,这种唯一感,让她感觉很满足。 事实上,施令窈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脑海里乱糟糟地在想什么,她只凭借着本能,不想让面前这个可恶的人太好过。 她坏心眼地加重了顶上的力道,见他呼吸一滞,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喘,冷笑道,“不做,两个孩子是怎么来的?你现在做出这一副贞洁烈夫的样子,是要为谁守身如玉?” “还是说。” 脑海中响起好友娇滴滴的调侃声,施令窈的手攀在他肩上,伏在他耳边道:“忍了那么多年,你也就表面威风,实则,不堪一击?” 她太调皮,也太天真,挑衅完之后,就要撑着他的肩,退开他,远离他。 皱起来的鼻尖也晕着惹眼的粉。 那副表情好像在说,也没什么好玩的。 下一瞬,她的腰却被人紧紧揽住,重又压在那副滚烫的躯体之上。 施令窈有些慌乱地抬起眼,却被蛰伏了许久的猎人直接又干脆地封住了唇。 吸、吮,来回地磨。 施令窈很久没有过这种晕陶陶的感觉了。 上次她饮得半醉时,他也吻了她。 但上次的吻比现在要温柔一些,带着重逢后的怜惜与欣喜,温柔地把她包裹。 但今天不一样,施令窈恍惚间尝到了冰冷的、微咸的滋味。 ……他怎么那么爱哭啊。 今天这个吻,有些粗暴,又绝望的意味。 粗暴到她忍不住并进腿,艰难地抑制着春水化冻的潮意。 但他的绝望,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施令窈被亲得迷迷糊糊,还有心思在点评谢纵微的情绪。 她也不是什么特别无情,爽完就跑的女人啊。 殊不知,正是因为她的懵然与无意识下的迎合,谢纵微才更觉得心如刀绞。 等她知道了真相,她再也不会这样对待他了。 谢纵微害怕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看到憎恨、失望的情绪。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63节 “闭上眼。” 不要看他。 不要看这样一个卑劣、无耻,又贪图她给予的最后恩赐的人。 会弄脏她的眼睛。 他的声音仍带着吻后的嘶哑,施令窈下意识眨了眨眼,却有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轻轻地盖住了她的眼睛。 下一瞬,他温柔地吻了上来。 到最后,施令窈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他抱到床榻上去的了。 她浑身像是被化冻的春水泡过,软哒哒的,提不起一点儿力气。 但看着要走的人,她咬住唇,低声叫他站住。 男人很听话,却没有向她走来,只停在原地,悲伤而无奈地看着她。 施令窈现在的反应有些迟钝,但这并不阻碍她生气。 “你到底在别扭什么?” 施令窈闭了闭眼,又睁开,看向他:“谢纵微,我不想一直靠猜测来和你对话。告诉我真相,这很难吗?” 她的眸光水润而明亮,带着初生小鹿一般的纯净天真,完完整整地映出一个懦夫的倒影。 他是一个卑劣的懦夫。 “我做了很对不起你的事。”半晌,谢纵微走到床榻前,半跪在她身前,呼吸着她身上传来的馥郁玉麝香气,想握住她的手,却又不敢伸出手去。 “阿窈,我总是把你推向痛苦。我的存在,对你来说,有什么意义?” 他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自嘲与不确定。 眼睛垂着,瓷白面庞上投下的阴影并不平静,带着不安的颤。 施令窈还没有见过这么一副破碎到近乎自暴自弃的谢纵微。 很对不起她的事。 施令窈眸光一瞬间凌厉起来,拽住他绘着九章纹的圆领袍口,恶狠狠道:“你给大宝小宝添了个弟弟,还是添了个妹妹?” 她想到谢纵微那副绝望到让人以为是不是天崩地裂的样子,语气变得激动起来:“不会一下子又有弟弟又有妹妹吧?” “自然不是,不是。”谢纵微看着她扑腾起来就要下床,连忙按住她,还没穿鞋,要去哪儿? 施令窈很愤怒:“我要去漱嘴!谢纵微你真是恶心死了恶心死了——” 她的拳头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样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谢纵微尽数收下,只是重复着刚刚的话:“阿窈,你真的想多了……我没有背叛你,我以我的性命起誓。我谢纵微这一辈子,只有施令窈一个妻子。没有妾室,没有外室,从头到尾,只属于你。” 施令窈想嘟哝两句,诸如三十几岁的老男人用性命来起誓,也不是很靠谱。 但下一瞬,她发烫的面颊被一双熟悉的手温柔地捧住。 两人额头抵在一起。 他语气中那种孤绝的真挚,清晰地被她感受到。 “你是我唯一的爱人。” 刚刚还怒意勃发的人又软哒哒地靠在了他怀里。 但她还是很坚持,让他把这些时日的异样和源头都告诉她。 谢纵微叹了口气,知道她不喜欢被敷衍,但是,现在就把真相告诉她,只怕她今晚都别想睡了。 “等明天,我再告诉你,好吗?” 施令窈被他搂着,浑身都泛着酥,看着他扶着她躺下,细心地替她掖好被角,眉如墨画,面如冠玉,很是养眼。 就是有些太瘦了。 看着妻子咕噜噜转动的灵动大眼睛,谢纵微克制不住心头疯涨的爱意,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亲:“好了,我们来说些会让你心情好一些的事。” 施令窈的眼睛噌地一下亮了起来。 “过两日,卢太妃会在皇家别苑举办一场马球赛,我记得你很喜欢打马球,届时她会给你发来帖子,去玩玩吧,当是散心也好。” 就这? 施令窈有些失望。 却又听得谢纵微一字一句,分外认真道:“用你自己的身份,阿窈,我不想你变成别人。” 这是什么意思? 施令窈愣了愣:“我变我的,和你有什么干系。” 她这副狐疑又嘴硬的小模样太可爱,谢纵微笑了:“嗯,我觉得再娶你一次,太难。还是原配夫妻好,有始有终。”都是彼此,都是他们。 这个老东西,心机真深。 但施令窈忍不住追问:“你有把握?要是我被人抓去当柴火烧,我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是吗?”谢纵微若有所思地笑,“那我就再跳一次崖。” 听着像是玩笑话,但话里隐隐的孤绝却让人难以忽略。 疯子。 她先死了,怎么知道他后面什么时候死。 施令窈翻了个身,不想理他。 “有我替你撑腰,不要害怕。”谢纵微轻轻捋着她缎子似的乌发,语气笃定,“你是施令窈,没有人会质疑,他们也不敢质疑。” 施令窈哼了哼。 “好吧。最后信你一次。” 她只是随口一说,但最后两个字,却倏地刺痛了谢纵微的心。 他垂下眼,视线落在她仍泛着粉的面颊上。 软绵绵,又很甜。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夜色里却有什么东西变浓,交缠。 “对了。” 施令窈抬起头,一双眼睛亮亮的:“……你怎么知道我在别扭什么?” 谢纵微笑了:“下次见面再告诉你。” 说完,他低头又亲了亲她的脸。 施令窈晕乎乎地想,今天好像亲了太多次。 ……而且又让他逃过去了! 施令窈呸他一声,翻过身,把轻薄的软被往头上扯了扯,眼不见为净,准备睡觉。 经历了刚刚那一遭让人心跳加速的折腾,施令窈原以为自己会像刚刚那样翻来覆去睡不着,但是她头碰上枕头,被子盖住了脸,鼻间仍盈着他身上甘洌的青竹气息。 无孔不入。 施令窈愤愤地闭上眼, 她睡着了。 谢纵微轻手轻脚地把她罩在头上被子往下扯了扯,露出她娇艳犹如桃花的脸庞。 真是可爱。 谢纵微克制着,没有再亲她。 ……不然他不能保证,会不会吵醒她,再受几句她娇声娇气的斥骂。 谢纵微坐在床边,静静坐了一会儿,近日来被波谲云诡的朝廷局势搅得烦躁而愈发冷然的心在这一片馥郁芬芳之中醺然欲醉。 该走了。 谢纵微深深望她一眼。 有这一次,已值得他用后半生的夜半时光反复回忆。 他照例轻手轻脚地翻窗出去,身姿利落,像一只翩飞的燕。 却有人在熟悉的地方,等待捉雀。 谢纵微沉默着与谢均晏对视。 梅开二度……? 第40章 夜色幽微, 月晖清冷,时不时有几声轻轻的虫鸣掠过,父子俩一人站在石阶上, 一人站在竹影下, 沉默对望,相似的眉眼映照在对方眼瞳中,让他们心头忽地生出些微妙的感受。 “轻声些,随我来。” 一回生,二回熟, 谢纵微对于每次稍稍能和妻子亲近些之后,总会遇到儿子的事已经接受良好,他缓步下了台阶, 风姿从容, 神姿高彻,看不出什么异样。 谢均晏默不作声地跟上他,直到两人来到墙根下, 他本以为在这里说话就好, 却不料谢纵微转过头,态度温和地问他:“翻墙, 会吗?” 谢均晏僵着脸,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阿耶真的越来越不像阿耶了。 “不会?”谢纵微蹙眉, 视线上下扫了扫身姿颀长,犹如青竹的儿子。 似乎在思量着抱着他一块儿翻出去的可能性。 谢均晏实在受不了阿耶那样怪异的眼神, 点头:“我会。”紧接着, 他又解释,“上回和均霆一起出去收拾安崇凯的时候,翻过一次。” 谢纵微嗯了一声:“那你先翻吧。” 谢均晏轻轻颔首, 脸上表情却有些别扭。 谢纵微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由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对这个自小就有君子包袱的孩子低声解释道:“我在这里看着,若有什么意外,我也好及时接住你。” 谢均晏:……他或许比不上翻墙经验丰富的弟弟,但也不至于那么笨吧。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64节 他一声不吭,眨眼间就爬上了墙头,轻轻一跃,便跳了下去。 谢均晏平复了一下呼吸,再抬眼,就看见谢纵微站在他面前,霞姿月韵,分外潇洒。 “落地的声音还是有些大了,之后你可以向均霆多请教请教,细节也要尽善尽美才好。” 谢均晏眉头微抽,委婉道:“这样的事……就不必一昧追求尽善尽美了吧。” 说完,他抬起头看向谢纵微,似笑非笑道:“毕竟我不像阿耶,今后也不怎么能用到这桩本事。” 谢纵微却半分没有被刺痛的尴尬感,只微笑道:“是吗?均晏,事无绝对,可别将话说得太早。” 若是施令窈在这里,听了这话肯定要瞪谢纵微两眼——这不是在咒大宝和他一样情路坎坷吗? 谢均晏礼貌道:“阿耶教导得是。但我想,阿娘不会舍得将我拒之门外。翻墙这种事,到底太过粗鲁,失了坦荡君子的仪度。今日陪着阿耶体验一次,已然够了。” 阴阳怪气,字字诛心。 谢纵微脸上神情未有半分变动:“是吗?所以待会儿你要推门进去?” 谢均晏抿了抿唇。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好了,均晏,我知道你在为我冒犯你阿娘的事生气,但眼下的当务之急不是与我斗嘴。”谢纵微语气里难得能让人直接地感受到他的情绪。 他此时心情很好。 谢均晏却不买账,阿耶心情好,岂不是说明刚刚在阿娘屋里时,真被他尝到了什么甜头? 谢纵微刚刚被妻子甜沁了的心仍柔软着,看向她们的孩子时,目光也不自觉变得更加温和包容。 “你们阿娘身份的事,我已办妥了。过几日有个马球赛,你与均霆也陪着她一块儿去瞧瞧吧。”谢纵微语气从容,“她马球打得很好,你与均霆还没见过吧?到时可以好好欣赏一番。” 谢均晏心里纠结着阿娘身份的事,闻言,顿时敏锐地觉察出了阿耶隐隐的炫耀之意。 他在得意,在她从前的人生中,他有过许多参与的时刻。但他与均霆作为他们的孩子,耶娘的从前,有相当一部分,他们是无法参与、见证的。 谢均晏哦了一声:“秦王叔叔曾与我们提到过,说阿娘从小就爱打马球,他也曾陪着阿娘练手过许多次。昨日还递了信来,邀阿娘去郊外庄子上跑马,只是阿娘想多陪陪外祖母,便婉拒了。” 谢纵微保持微笑。 好儿子,真会用妻子的青梅竹马来刺他的心。 “这场马球赛,便是秦王生母卢太妃举办的。”谢纵微眉心有些胀痛,他揉了揉,闭上眼时,便止不住地露出了一些疲乏之意。 谢均晏注意到了这一幕,没说话。 他当然看到了,短短几日,阿耶清瘦了许多。 他抿了抿唇,没再阴阳怪气地呛声回去。 “卢太妃德高望重,有她出面承认你阿娘的身份,其他人再有疑惑,也不敢在明面上质疑。”谢纵微淡淡道,“你应该也知道了,如今朝堂局势一团乱,汴京里的人都忙着将视线放在与他们利息相关的事上。这个时候让你阿娘大大方方地出去转一转,对她是好事。” 说完,他看向长子那双肖似他的单薄凤眼:“均晏,你也希望她能用自己的身份活着,对吗?” 谢均晏垂下眼,没有急着回答。 “人是真的,情是真的,身份不一样而已。我的感受和阿娘的安危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良久,谢均晏抬起头:“外祖父与姨母说得没有错,外人的贪欲在看到仍旧年轻健康的阿娘时,会滋生到何种程度,我们不知道,也不敢去赌。阿耶何以那么自信,觉得有卢太妃担保,便万无一失?” “不止是卢太妃。”谢纵微办事,向来滴水不漏,“当年阿窈坠崖,伤得太重,一直没有醒来。我们便将她送到了苦缇大师处,苦缇大师佛心慈悲,多年诵经祈福,有深厚念力多年滋养,才让她得以苏醒。” 苦缇大师这号人物,谢均晏从前也曾陪着老太君念经礼佛,自然也听说过他的名号。 “阿耶,出家人不打诳语,您……” 谢纵微笑了笑:“苦缇大师欠了我一个人情,这次不过是偿还他自己的因果,不算破戒。” 是吗? 谢均晏将信将疑。 “阿耶。” 谢纵微原本想让他先回去,却听得长子用一种分外严肃的口吻唤他,他脸上的神情便也变得严肃了些。 “你说。” “……阿娘现在,原谅你了吗?” 一次便罢了,怎么两次都让阿耶得逞了? 谢均晏眼光里带了些微妙的酸,看向他的首辅爹——风韵犹存罢了。 原谅。 这个词重重砸在谢纵微心头,把他刚刚才愈合了些的伤口重又砸得鲜血淋漓。 长子无意间的话却直接揭开了他自欺欺人的假面,等到她知道真相,莫说原谅,应该连一个字,一个眼神都不愿施舍给他。 半晌,谢纵微没有说话,但眉眼间的寥落与孤绝之情太明显,谢均晏不由得反思,他说什么伤害性很高的话了吗? 看阿耶这样,那多半阿娘还是没有原谅他,只是有些贪恋……嗯,而已。 谢均晏想起另一桩事:“阿耶,你确定,姑姑她们不会跳出来坏事吗?” 阿娘与姑姑关系不好,这是苑芳从前无意识间提及过的过往。阿娘回来之后,姑姑分外异常的反应也让谢均晏心里生出了疑窦。 看着长子清亮仿佛洞悉一切的眼,谢纵微摇头,轻描淡写道:“她不会再出来了。” 谢均晏一怔,这是什么意思? “姑姑当年做了什么?” 长子很聪明,有些时候他的敏锐连他都忍不住惊讶。 谢纵微略顿了顿,将真相告诉了他。 听完,少年脸上的神情十分复杂:“也就是说,这段时日朝堂局势一团乱,是您的手笔……是为了给阿娘报仇。” “是,也不全是。” 谢纵微坦然,也是在为他自己赎罪,是他亏欠她太多。 谢均晏的拳头紧了又松,忽地又道:“十年前,在阿娘坠崖之后,您并非漠视着这一切发生,也曾有所动作……您为什么不和我们说,也任由坊间谣言传得风风雨雨,也不加以制止?” 阿娘回来的事,被阿耶捂得极好,可见他也不是不知道谣言会有多伤人。 谢纵微唇角扯了扯,面无表情道:“没张嘴,太自以为是。所以现在我受到报应了。” 他话里自嘲的意味太浓,谢均晏沉默了一下,还是把那句‘活该’默默咽了回去。 阿耶这个样子,看起来也挺可怜的。 “好了,回去吧。今日我和你说的事,不要告诉别人,尤其是均霆。” 谢纵微知道小儿子那张嘴,十分不靠谱,他略想一想,就知道长子为何会在那儿守株待兔。 定然是均霆把他给供了出来。 “您不想让阿娘知道?”谢均晏有些迷茫,他现在可以相信,阿耶对阿娘有着超出他们想象的感情,这种可以帮助他解除与阿娘之间的误会的事,为什么又不告诉她? “真相太沉重了。均晏。”谢纵微抬头,望向天边那轮明月,“难道你要我告诉她,因为她的阿耶德高望重,圣人敬之,引起了吴王等人的忌惮,让她被卷进这场风波里吗?” 谢均晏默了默:“但是,这样对您不公平。” 阿娘,阿耶,外祖父外祖母,还有他与均霆,都被迫承受了十年的别离与痛苦。对谁都不公平。 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谢均晏眉梢往下沉了沉:“方才我还觉得您可怜,但现在只觉得您活该。” 少年人英秀精致的脸庞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嘲讽之色:“您自以为是的老毛病又犯了吧。” “不告诉她,是为她好。您有没有想过,她比你想象中的更坚强,更勇敢。” “让她一直被蒙在鼓里,看着你自以为是为她好,忍痛处理好一切,再离开她,任由她误解你。”谢均晏越说越觉得不可思议,“阿耶,您该不会这么做,特别伟大吧?” 谢纵微面色微青。 “您本可以和阿娘光明正大,登堂入室,成双入队。偏偏您……”唯爱爬墙。 就怕之后阿娘心灰意冷,连墙都不让他爬了,到时候他再摆出这么一出摇摇欲坠的姿态来,可没人心疼。 谢均晏到底还是嘴下留情,没把心里话都说出来。 但谢纵微注意到长子怜悯中带着不屑的眼神,心头还是被刺了刺。 被自己的亲儿子教育,是一件很新奇的事情。 偏偏他一个字也反驳不了。 这是他们的孩子,懂得体贴母亲,也能知晓父亲不易。 谢纵微的心忽然就软了下来,他上前,拍了拍儿子的肩:“我像你这个岁数时,整日恃才傲物,高高在上,自诩看透了许多东西,但到了如今的年纪,才蓦然发现……还比不上你灵透。” 他的话里带了喟叹的意思,谢均晏哦了一声:“毕竟我身体里流淌着的血,有二分之一都属于阿娘。我聪明些,也无可厚非。” 这话说得十分不谦虚,谢纵微却笑了。 少年人的身躯因为和阿耶难得的肢体接触而微微僵硬,听到他低低的笑声,又有些别扭。 “我没有打算瞒她。” 只是想隐去施父那一块,免得她心里难过。将罪责都推到他身上,难受的人总会少一些。 谢纵微说完,谈了口气:“好了,回去吧,再不睡,第二日又要早起,明日一天都该难受了。” 谢均晏正要点头,为阿耶此时的温和慈爱,心底也生出几分叹。 阿娘在他心底排在第一位,阿耶与弟弟,勉强可以并列第二。他想让他们都快乐,都高兴。 少年的那点儿温情心思,很快就被谢纵微的一句话给冲垮了。 “你爬墙的姿势不错,就是看得出来核心有些不稳,臀可以略撅起来一些,就像你小时候那样学走路哪样,方便发力。” 谢均晏脸红了,低声道:“阿耶!” 小时候不懂事便罢了,他现在都这么大了,怎么能自如地在阿耶面前撅屁股爬墙! 看着谢均晏白玉似的脸染上羞恼的红,谢纵微舒服了:“好了,去吧。我不看你就是了。” 谢均晏板着脸,难得无礼地没有与他道别,转身走了。 或许是担心他言而无信,这次他爬墙的动作更加利落干脆,眨眼睛,就有一声微重的脚步声传到仍站在墙下的谢纵微耳朵里。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65节 檐下的阴影与月晖交错,洒落在他清癯而又愈发显得凌厉俊美的脸庞上,显出一种带了些孤寂的瘆人感。 他望了望那堵墙,想着墙里的人。 她这时候睡得正香沉,不知道有没有梦到他。 …… 施令窈梦到了什么,别人不得而知,但见她一早起来就连喝了两杯水,绿翘惊讶道:“娘子,要不然婢之后夜里把窗户支高一些吧,瞧您热的。” 施令窈冷不丁被水呛了一下,脸露痛苦之色。 苑芳连忙给她拍背,又把她手里的茶盏拿走:“娘子就是性子急。” 施令窈讪讪,莫名有些心虚。 “不喝了吧?水喝多了,待会儿该吃不下东西了。” 施令窈顺过气来,点了点头。 苑芳出去准备早膳了,绿翘则是去了内室,帮着施令窈帮着递一递妆奁里的钗环,看着菱花镜里映出的娇美容颜,她忍不住赞叹,“娘子今天真好看,都不用擦胭脂,脸红红的,看着像苹果。” 施令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又飞速挪开了视线。 刚刚才安静下来没一会儿的心倏地又怦怦跳得极快。 昨夜在他面前,她一直是这个样子……? 施令窈啪地一下把木梳扣在桌案上,发出一声钝钝的响,还震得她掌心生疼。 绿翘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 施令窈摇了摇头,很想当作无事发生,但微微红肿的唇,还有一直发烫、跳得急促的心,都让她难以平静地忘记昨夜发生的事。 真的是稀里糊涂,半推半就地就…… 施令窈双手捧住自己的面颊,鸦羽似的眼睫遮住了那双水亮亮的大眼睛。 绿翘看着娘子一个人莫名其妙地做出了许多奇怪的动作,轻轻触了触她的额头,奇了:“也没发烧啊。” “发烧?”施朝瑛正好过来叫妹妹过去用早膳,听到这话,眉心微皱,“哪儿不舒服?是不是昨夜又踢被子了?” 施令窈连忙摇头:“没有。”说着,她站起身,熟练地把脸往姐姐身上压去,“长姐感受到没有?我好着呢。” 施朝瑛看着恨不得在她身上撒欢儿打滚的妹妹,有些头疼地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扯开:“行了,没什么事儿就过去陪阿耶阿娘用早膳。你不是想去街上逛逛?带上苑芳和绿翘,早些回来就好。” 惊喜来得太突然,施令窈虽然也不是一定要出门,琢磨新香粉,多陪陪家人,偶尔再烦恼一下谢纵微那个老王八蛋到底又在故作高深什么,日子过得也很充实。但能出去放放风,她也挺高兴。 看着妹妹开心之色溢于言表的样子,施朝瑛心头有些微酸,阿娘说的话萦绕在耳畔,她有些动摇。 但施朝瑛最终还是没有和妹妹提起这几日让他们为之争论烦恼的那件事,只摸了摸她丰盈绵软的面颊:“骗你做什么?你都那么大的人,还能被两三句话就骗得那么高兴?” 施令窈笑眯眯地把脸靠在姐姐手臂上,脑海中忽又闪过一件事。 她仍用自己的身份面世这件事……该怎么和长姐她们说呢? 说有谢纵微给她撑腰,他们担心的事不会发生,还是说她心里其实也不愿用新身份? 眼睁睁看着自己成为别人,以后大宝小宝在人前都只能唤她‘小姨母’,她总觉得别扭。 谢纵微能解决掉这个问题,使得长姐她们没有后顾之忧就好了。 但问题来了,倘若她们问起她是如何知道这件事,又是如何与谢纵微沟通的,她该怎么回答? 她这几日可都乖乖待在家里,没有遇见谢纵微的机会。 一旦说出来,长姐她们那么聪明,一下子就能猜到他们定然是私下见了面,说不定还做了什么很坏的事情。 但真的只有亲一亲,抱一抱……再多的,她也不敢继续下去。 “又在想什么呢?脸那么红。” 施朝瑛皱了皱眉:“还是让白老大夫过来给你瞧瞧吧。” 施令窈摇头,连忙摇晃着姐姐的手,把话题岔开了。 万一白老大夫把脉之后,一张口就是要她滋阴降火潜阴什么的,那她可真是没脸见人了。 施朝瑛看着妹妹红扑扑的脸,记挂着待会儿的事,到底没再说什么。 一家人和和美美地用过早膳之后,施令窈想着自己要出门,正好送双生子去太学。 阿娘亲自送他们去念书什么的,还是头一次。 谢均霆高高兴兴地点头答应了。 太学离槐仁坊并不远,步行只要小半炷香的时间,母子三人没有坐车,边说着话,边朝太学走去。施令窈看向谢均晏,总觉得这孩子今日精神不大好。 看着那只盈着玉麝香气的柔软小手贴上了自己的额头,谢均晏一僵,忙道:“阿娘,我没事儿。” 谢均霆在一边儿说风凉话:“昨夜我睡得迷迷糊糊,往旁边一踹,没人。阿娘,说不定阿兄背着咱们半夜起来偷偷用功了。” 谢均晏目光复杂地看向弟弟。 施令窈连忙叮嘱了一堆让他不要过分勤勉的话,谢均晏点了点头,又看向弟弟,微笑道:“均霆,今夜你背不完三篇文章,不许睡觉。” 谢均霆大惊,忙委屈巴巴地看向施令窈。 她迟疑了一下:“三篇文章,很难背下来吗?” 小时候,施父对她虽然算不上严厉,但该做的,他也绝不会纵容施令窈偷懒。 谢均霆读懂了阿娘话里的意思,抿了抿唇,闷着头往前走。 阿娘和阿兄都笑他笨! 看着少年委屈,偏又刻意放慢了步伐的样子,施令窈和谢均晏对视一眼,想笑。 谢小宝是想等他们能够轻松地追上,再好哄一哄他吧? 走在前面的谢均霆忽地停住脚步。 他脸上的犹疑之色明显,语气里也带了些不确定:“祖母?” 老太君实在没办法了,已经好几日了,始终见不到女儿,连女婿也跟着不见了,无论她怎么说怎么求,长子都不愿松口。 老太君无奈之下,才想出了来找双生子,想让他们帮忙求情。 但老太君还没来得及开口,目光很快就被双生子旁边的年轻女郎给吸去了。 她惊骇不已。 “窈……窈娘?!” 第41章 老太君的声音因为惊骇的情绪来得过于突然, 变得格外尖细。 像是猝不及防之下被人用斧头劈成两截的木桩,刀锋迟钝,发出了极其刺耳的声音。 她身边的竹苕也看傻了, 目光发直, 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老太君往后退,脚下一个踉跄,险些就要摔倒。 谢均霆大步跨了过去,及时扶住遥遥欲晃的老太君,低声道:“祖母, 您没事儿吧?” 没事?青天白日的撞鬼了,能没事吗? 老太君惊惶的目光在触及少年那张分外精致又平静的脸庞时,忽地一凝。 双生子的性子突然都活泛起来, 不爱着家, 日日往外跑。 长子格外执着于要给已经死去十年的妻子一个公道,连她这个亲娘苦苦哀求也无济于事,像是一定要致他的妹妹于死地。 一切的一切, 源头竟然在这儿。 老太君望向施令窈的眼神, 多了几分复杂难言。 “窈娘怎么看着,仍如十八九岁的小娘子一般, 我都有些不敢认了。”老太君扶住小孙子的手, 重新站稳, 语气尽量与从前一般,温和慈爱。 冷不丁撞上从前的君姑, 看着她脸都被吓白了, 施令窈暗暗想道:她和谢拥熙不愧是亲母女,连反应都如出一辙。 听得她这么说,施令窈下意识扬起脸, 谦逊道:“还好还好,天生丽质罢了。” 众人:…… 谢均晏忍不住笑了,上前两步,轻轻扶住母亲的手臂:“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前面有一家茶楼,咱们去那儿说话吧。” 老太君的目光在施令窈和两个孩子身上游移不定,闻言嗯了一声:“也好……我有许多话要和你们阿娘说。有竹苕陪着我呢,你们俩快进去吧,别误了时辰。” 双生子同时摇头。 老太君心里一沉,就听得谢均霆笑嘻嘻地开口:“侍立亲长,乃是我们小辈的本分,哪能推诿呢?一块儿去吧。” 谢均晏亦是点头:“祖母放心,均霆落下的功课,我之后会为他补上。” 两个孩子都这样说了,老太君若是再出言拒绝,反倒显得她自个儿心里有鬼。 “好吧。” 施令窈却摇了摇头:“读书的事儿不能耽搁,去吧。” 见阿娘态度不似客气推诿,双生子对视一眼,乖乖应是。 这副乖巧模样落在老太君眼里,又是另一番滋味。 到底是亲母子,说话就是比她这个当祖母的好使。但转念一想,她的孩子却个个都不听她的话。 老太君心中凄风苦雨,没忍住,叹了口气。 施令窈原本想上前扶着她的动作一顿,到底没凑上前去,给双生子递了个眼神,示意他们快些进去。 双生子笑得人畜无害,连连点头。 施令窈不买账:“我看着你们进去。” 谢均晏暗叹,幸亏阿娘不知道他和弟弟都会翻墙的事。 嗐,家学渊源,也不能怪他们。 看着双生子进了太学大门,施令窈才转过头,对着老太君笑了笑:“君姑,走吧。” 老太君颔首。 苑芳皱了皱眉头,给绿翘使了个眼神,一脸懵然的小丫头会意地点了点头,低眉顺眼地跟在众人后面走着,借机避到一棵树后,悄悄回了槐仁坊。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66节 施令窈心里泛着嘀咕,从前,她与君姑的关系不说亲如母女,但处得也算是不错。 除了她在自己怀孕和出了月子之后给谢纵微送过两回小老婆。 虽然谢纵微赶在人送到她面前之前,都主动拒绝,把人连带着她们的卖身契一块儿退了回去,施令窈心里还是不好过,悄悄和长姐抱怨过一回。 “君姑而已,又不是咱们的亲阿娘。她的心思,定然是放在自个儿的孩子身上,连送通房这种事都能美其名曰怕你辛苦,替你分担压力。嘁,她们是来陪你睡觉的不成?”施朝瑛正好来探望产后不久的妹妹,看着罗汉床上排排躺着的两个襁褓,她的眼神不自觉地变得柔软许多,语气却很是冷硬,“好在谢纵微还算是个知道洁身自好的,若是你才生下孩子,他就惦记着纳妾的事。别说我不同意,阿耶阿娘听到消息,当日就能登门接你和两个孩子回家。” 都不是和离,而是义绝了。 事情并没有发展到那般坏的地步,但有家人替她撑腰,施令窈很高兴,那点儿小小郁闷也被她抛之脑后。 成婚三载,施令窈自认对待君姑也是尽心尽力,恭敬有礼,此番重逢,她也没想遮掩什么,笑着问了几句老太君近来过得可好。 一问,就问到了老太君的伤心事上。 “嗐,人年纪大了,总是惹人嫌……”一番意味深长的话出来,施令窈仍然保持微笑。 这让人怎么接?她的耶娘如今岁数也上去了,但家里的孩子们都很孝顺他们,长辈们自然也不会为年华空去这样无法更改的事自怨自艾。 多半是谢纵微和谢拥熙不靠谱,可别怪到她头上。 见施令窈没接话,老太君顿了顿,慈爱地问道:“窈娘既回来了,怎么不回府上住?一家人,总要和和气气,团聚在一块儿,才热闹不是?” 她的目光落在施令窈身上,见她穿红着绿,明媚妍秀,顶破了天,也只是二十出头的人。 哪里像是三十几岁的人该有的样子? 联想到长子近来变得乖戾狠辣的性情,老太君心中悚然一惊。 施令窈听着这话,只是笑:“我许久不见我耶娘了,这段时日在老人家身边尽孝,也是我的不是,没有早早上门给君姑请安。” 竹苕在背后听得面色发紧,夫人敢来请安,她们敢接待吗? 老太君转了半晌,终于将话拐到了自己最关心的事上:“窈娘啊,我知道,你从前就是个善良大方的好孩子。熙娘那孩子笨,心性又狭隘,时常得罪了人,自个儿还稀里糊涂地不知道呢。你是她的长嫂,也一定和我一样,体谅她,包容她,是不是?” 老太君话里的意思太明显,想让她点头答应下来的意图近乎赤裸着摆在施令窈面前。 施令窈有些纳闷:“君姑,虽说是有长嫂如母这一说,但我与熙娘之间,显然不是那么回事儿。难不成,她对着您的时候,也是这般的粗鲁无礼,胡搅蛮缠?” 老太君嗫喏两下,没说出话来。 竹苕看得直叹气,忍不住上前一步,温声道:“夫人千万别误会,老太君也是见阿郎这次实在气过头了,大娘子这会儿还不知道被他关在哪里,有没有吃,有没有穿……老太君向来慈悲心肠,从前她对您,也是很照顾的。您忘了吗?” 施令窈听着,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来,到后面,已是面无表情。 “是吗?那可真叫人揪心。夫君行事这样不留情面,到底是一家人,今后可怎么相处呢?” 听到施令窈这话,老太君因为这些时日伤心难眠而变得有些浑浊的眼瞳里瞬间露出几抹精光:“好孩子,就是这个理儿,难为你懂事。唉,其实熙娘做了错事,我这个做阿娘的,也有诸多不对之处,怕你心里有怨气,但熙娘被她兄长狠狠惩罚了一通,真的知道错了,她今后再不敢了!” 施令窈笑了笑:“是吗?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熙娘也不是什么本性纯恶的人,我知道。” 但是又蠢又笨,更可怕。 老太君听得她这么说,叹了口气:“可不是么?她这回吃了苦头,今后就知道厉害了。说来我也是第一次见纵微发那么大的火,都气得吐血了,我那时候看着,真是心如刀绞。” 竹苕连忙给老太君递上一盏茶,轻声细语地劝她不要动气,仔细伤身。 施令窈却是一愣,谢纵微……吐血? 老王八蛋,又有事情瞒着她。 难怪昨晚他死活不肯说,只一味地讨好她,原来他也知道,说了真话,就会被她再打一巴掌赶出屋去。 谢拥熙到底做了什么?施令窈思来想去,只有她当年坠崖之事,能让谢纵微那么生气了。 她眸光微冷,谢纵微不告诉她,她自己想办法也能知道。 “夫君也是被熙娘气到了,到底是熙娘这事儿做得不厚道。” 施令窈轻描淡写这么一说,老太君也不好反驳,谁让人家是最大的苦主呢。 不过看着她好端端地坐在自己面前,她就不免想起自己如今还不知道落在何处,又遭受了什么的女儿。 见长子那么紧张妻子的样子,老太君心里倒不是酸,她也知道,儿子成家立业,心中更看重的自然是自己的小家,但……始终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哪能狠心至此? 想到这几日打上门来要人的梁家人,老太君更是头疼:”其实熙娘这人看着脾气大,被我娇纵坏了,但她耳朵软,有人在她耳边吹吹风,她脑子就糊涂,不想事儿了。说来当年你坠崖……她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白白叫梁家人得了便宜,还想把罪名都推到熙娘头上。” 老太君自顾自说了许多,见施令窈没接话,又有些尴尬:“好在你是个有福气的,佛祖保佑,你如今平平安安的,没出什么事儿。日后我让熙娘亲自到你跟前,向你磕头赔罪,有她兄长镇着,她绝不敢再生事了。” 施令窈微微一哂:“君姑的意思,是要我在夫君面前求情,请他饶了熙娘?” 老太君一噎,合着她说了那么多,窈娘现在才听明白? “当时熙娘见到我,反应很是惊恐,我还觉得纳闷,倘若真是因为当年我刚刚出了月子,您就给夫君送去通房,他将人送了回去,她以为是我在背后授意,这么做扫了您的颜面,气势汹汹来与我吵架这件事,她见了我,也不至于吓到晕过去,甚至散尽家财,买符做法事这样的地步。” “我知道,按着谢拥熙那副脑子,她不可能做成那样的坏事。但她的的确确参与其中,不管是一念之差,还是早有此打算,顺水推舟……我都不可能原谅她。” 她和双生子分别了十年,错过了他们最最宝贵的年幼时光,还有她的耶娘、长姐、阿弟,都为了她的死痛不欲生,这一切都凭借一句‘一念之差而已’就算了? 施令窈做不到,也绝不会做。 说完,施令窈站起身,看着一脸着急失望的老太君,冷冷道:“您也不必再打着让我在谢纵微面前替她求情的主意。我与谢纵微早就没干系了。” 老太君嘴唇微微颤抖:“你与纵微,和离了?” “不是和离。”施令窈想起从前长姐的话,冷笑一声,只觉得谢纵微老王八蛋如今的行径,和纳妾收通房的可恶程度也差不多了,甚至更甚。 “是义绝!” 这三个字掷地有声,谢纵微急匆匆推门而入,听到的便是这三个令他心跳倏地停滞了一瞬的字。 义绝。阿窈要与他义绝。 “阿郎?”竹苕最先反应过来,见他脸色不好,忙道,“今儿老太君也是凑巧遇见了夫人。” 她也算了解谢纵微的性子,若他误会这场见面是老太君特地安排的话,定然会更加生气。 他这样的性子,看着冷,但若是入了他眼的人、事、物,都会拼尽力气护着。 谢纵微没顾得上看她们,那双向来从容沉静的眼里此时含着藏不住的焦灼,只看向施令窈。 “阿窈,我可以解释。”谢纵微头一回恨起自己的笨嘴拙舌,“我说过,今日我会将一切都告诉你,我没有骗你。” 老太君她们何时见过谢纵微这样低声下气,唯恐那人不开心的样子,一时间俱都惊呆了,没有说话。 偏偏被他这么小心翼翼对待的人对此不屑一顾。 “怎么,你的意思是怪我先知道一步,打乱了你的计划?” 施令窈抱住手臂,紧紧环绕住自己,那是一个下意识抗拒与保护自己的姿态。 她不再相信他了。 谢纵微黯然地垂下眼,很快又抬起眼看她:“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说完,他抓住她的手臂,“你随我来。” 到这时候了,老王八蛋还和她拉拉扯扯。 真以为她很喜欢被一头不解风情嘴还被毒哑了的老牛啃不成? 施令窈气得去拍他的手,却没能撼动那只像铁钳一样的手分毫。 谢纵微握得极紧,紧到她甚至有些发痛。 两个人拉扯着往茶楼外走去,苑芳连忙跟了上去,还不忘瞪了绿翘一眼:“我是让你去叫大娘子,你怎么把他叫过来了?” 绿翘瑟缩了一下,小声道:“婢回去的时候,嚷嚷的声音大了些。那位大人自个儿就跑出来了,我一说,他就急了,跑得比婢还快,婢撵不上,也不敢开口让他回去啊……” 苑芳头疼,再一抬头,却见两人已经到了门口。 却被双生子给拦住了。 “阿耶,你快放开阿娘!”谢均霆一眼就看出了两人状态不对,阿娘的脸红扑扑的,但和今天早上那种娇艳欲滴的红不一样。 这会儿很明显是被气的! 谢均晏没说话,却向施令窈伸出手去,想帮助可怜弱小又无助的阿娘逃离独裁阿耶的钳制。 谢纵微却比他们反应更快,腰间玉佩微动,有清脆鸣声响起,很快就有一匹雪白骏马从树荫下跑到了他们面前,他握着施令窈的腰将人举着放到了马上,随即自己也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马儿便会意地冲了出去。 这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很是流畅利落,眨眼间,马蹄轻扬,两人已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之中。 谢均霆气得在原地跳脚:“阿兄,我们也快去找匹马跟上去!” 谢均晏却摇头:“不必了。”他的想法并没有变,一味地瞒着阿娘,他反而害怕苦果越酿越大,最后到了她已经无法承受的地步,再暴露出来的话……那样就太可怕了。 “让他们把话说清楚,也好。” 什么话说清楚?谢均霆不明白,他愤愤地指责兄长:“难怪刚刚你翻墙的时候动作那么慢,原来你早就和阿耶串通好了!” 想起自己为何翻墙慢,谢均晏脸色一僵:“谢均霆,闭嘴。” 闭嘴就闭嘴! 谢均霆望着早已没了耶娘人影的方向,郁闷地跨下了脸。 苑芳和绿翘默默对视一眼,决定还是回去通风报信。 …… 施令窈不是第一次和谢纵微共乘一骑。 当年二人新婚,又得了恩旨,一同前往骊山行猎。那时候,除了泡温泉,谢纵微还带着她纵马林间,少年夫妻,也曾有过甜蜜的时光。 但现在马儿感知到主人焦躁又近乎孤绝的情绪,跑得极快,呼呼擦过她们身畔的风都被磨成了刀子,刮得她脸生疼。 施令窈忿忿地想,谢纵微真是心机深沉,马儿跑得这样快,她不就不能开口骂他了? 张嘴灌一肚子风,吃苦受罪的可是她。 谢纵微不发一言,清癯脸庞上的线条绷得像是随时都会离手的弦,环住她腰肢的手却悄悄攀上了她的脖子,按着人往他怀里贴了贴。 “坐好,避风。” 施令窈被迫贴在他怀里,感受着薄薄几层衣衫之下他过于激烈的心跳声,呸了一声。 这时候还想着用美色诱惑她? 马儿一路狂奔,直到了一处人烟罕至的地方,听从主人的示意,慢慢停了下来。 谢纵微平复了一下呼吸,先翻身下了马,又向她伸出手。 “阿窈,来。” 施令窈不买账:“都是要义绝的人了,不必叫得那么亲热。” 谢纵微面色一白,却还是坚持将她抱下了马,见她稳稳地站在了地上,正想开口,却被施令窈裹着怒意的声音压了下去。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67节 “你这些时日的异常,是因为知道当年我出事,其中也有谢拥熙的手笔,是不是?” 这没什么好狡辩的。 谢纵微颔首。 “那你也查出了,当年害我的人到底是谁?” 谢纵微抿了抿唇:“是。” 有风吹过,暮春的风仍带着薰暖的花香气,但施令窈却觉得自己的面颊已经被刚刚一路疾驰擦过的风冻成了冰块儿,她连扯出一个冷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任由我像一个无头苍蝇一样,胡思乱想。” “我甚至在想,是你后悔了,厌倦了,索性将错就错,彻底与我断开联系。”赶在谢纵微急急开口,想要解释之前,施令窈自顾自地接着往下说,“这样患得患失的滋味,真是难受。谢纵微,你尝过吗?” 看着她泛红的眼,还有倔强板紧了的脸,谢纵微喉头发涩:“谢拥熙做下了那样的事,哪怕非她主导,但的确是因为我的疏忽错漏,才让你遭受了那样的灾难。阿窈,我没有资格,也没有底气再来见你。” 施令窈几乎要被他的理由气笑了。 “谢拥熙做坏事的时候,你看见了?你纵容了?还是你干脆也想着将计就计,换个妻子?” 谢纵微摇头:“绝无可能,阿窈。” “那不就得了!”施令窈气得来嗓子都要喊劈了,“一码归一码,你觉得我是那种无缘无故迁怒你的人吗?” “谢纵微,就如我很难相信你一样,你也不相信我,不信我会认为你是无辜的。” 施令窈闭了闭眼,想起刚刚老太君说的那些话,她心底当然有所触动。 在世人眼中,如圭如璋,位高权重的谢纵微,怎么可能会有落寞失意,让人可怜的时候。 但她看着他的母亲字字句句都在为犯了错的小女儿考虑,不曾想她的儿子在其中也受到了多么大的打击与痛苦,心头到底还是软了下来。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施令窈有些累了,“谢纵微,你抱着你那点儿自尊和骄傲过一辈子去吧,别来烦我了。” “阿窈,不要走。” 谢纵微急忙上前两步,从后面抱住她:“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让我完成昨夜的誓言,你再做决定,好吗?” 施令窈面无表情:“你说。” 怀里的人身子一片僵硬,没有半点软乎劲儿,谢纵微垂下眼,眷恋地汲取着她身上的温度与香气。 高挺的鼻尖擦过她玉白的颈。 施令窈忍无可忍,转过来给了他一巴掌:“这个时候你还不能正经些?” 他之前怕她再度有孕的时候,不是那么能忍,忍着不与她亲近吗?怎么这会儿就屡屡破戒? 谢纵微这些时日瘦了许多,一个巴掌下去,瓷白的脸庞上瞬间浮上一个巴掌印。 有些疼,他却笑了。 施令窈被他笑得瘆得慌。 这会儿荒郊野岭的,把谢纵微逼疯了,她还怎么回去? 谢纵微察觉到她的瑟缩与提防,心头一痛,没再踌躇,完完整整地将当年她坠崖的是非真相,统统说了出来。 第42章 真相来临的时候, 施令窈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 施令窈怔怔听着,从前她就知道, 谢纵微的声音很好听, 甘冽得像从高山之巅淌下的雪水,两人的新婚之夜,他从喜婆手里接过喜秤,揭开了她的盖头,红色的纱影从她眼前抽离。 映入她眼帘的, 是俊美无俦,超逸若仙的新郎。 “阿窈。” 谢纵微唤着新婚妻子的小名。 他的声线明明冷淡得像是压低松柏的霜雪,但她偏偏又能从这两个字里读出别样的缱绻滋味。 十年过去, 他的声音没有变, 施令窈听着他低声将十年前的真相道来,却觉得寒意上涌,冻得她快要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 只能顺着他伸来的手, 靠在他怀中。 谢纵微察觉到怀里的人隐隐的颤抖,没有说话, 沉默地收拢了手臂, 另一只手拢在她后颈, 轻轻按了按,她苍白的脸庞便抵在了他胸膛前。 “我现在能为你做什么, 阿窈。” 施令窈不明白, 为什么谢纵微的声音听起来比她还要悲伤,像是潮湿的海雾,悄无声息间将她裹住, 害得她的眼睛里像是下了一场雨。 “都怪你,都怪你。”施令窈把脸埋在他怀里,手紧紧揪住他的衣衫,雨过天青的云被她拧成一团咸菜干,她犹觉得不过瘾,手指继续往里钻,非要掐到他的血肉,让他陪着自己一起难过才高兴。 她不明白,几个大男人之间争权夺利,明明该是八仙过海,各凭本事,却能不约而同地把心思放在通过伤害一个女人来达到目的的下作手段上。 她与挚爱的亲人之间十年的别离,不过是几个皇子间争夺储位的野心牵连下的一场风波,甚至都不会引起他们过多的注意。 而这样的人,未来却能成为大聿的君主,受到万民敬仰臣服。 还有她的阿耶,一想到他无知无觉地朝着自己的杀女仇人行礼、道贺,施令窈就恨得想杀人。 她越想越憋屈,手上的力气不由得更重了些。 “唔……阿窈,换个地方掐吧。” 谢纵微原本不想作声,但她掐捏住的地方实在刁钻,他不得不伸出手覆在那一片微凉的柔软上,握着她的手去往肋下一寸的地方:“这里掐着最痛,试试。” 被他这么一打岔,施令窈泄愤的兴致没了大半,只能抬起一双红彤彤的眼瞪他,冷笑道:“这会儿怎么就开口了?可见没痛到你身上的时候,你才不会着急。” 谢纵微抬起手,用指腹轻轻蹭掉她眼角的泪珠,声音泛着低低的沙:“再打我一巴掌?” 她没说话,重又低下头去,表情有些郁郁。 “谢纵微……”她拖长了语调,染上哭意的声音里洇着哑意,又透出一股莫名的娇。 谢纵微低低嗯了一声,温热的指腹不断揉着她白嫩的耳垂,轻轻捻,慢慢磨,见她一时间舒服得来眼睛都眯起来了,原本一片苍白的小脸上也透出靡丽的红,他才松开手:“不要害怕,吴王、安王,还有昌王,他们如今自身难保,我不会让他们再有机会伤害你。” 他说这话时,语气十分平静,其中暗藏着的狠戾却让人忍不住心颤。 施令窈嗤了一声:“你连你阿娘和谢拥熙都挡不住呢,还拦着别人……”拖长的尾调里藏着浓浓的嘲笑之意,谢纵微面颊微红,不知是刚刚被打的巴掌印还没消下去的缘故,还是他被施令窈说的实话给戳中了伤心事。 一时间,两人都没再说话。 只有不远处的神骏白马在撅蹄子吃草的声音。 施令窈埋在他心口上,听着他稳健有力的心跳声,忽地想起她在善水乡那株桃花树下醒来之后,听到关于当今首辅心狠手辣,大力排除异己,甚至与昔日连襟反目为仇,将人远远调去漳州的事。 就是从他替自己报仇开始的吧。 有一个曾有着善于揽权、肆意攻讦政敌,声名狼藉的首辅,将来无论是谁登基,想要处置他,都能轻松许多。 也不知道其中有多少人的默许与推动。 施令窈只心软了一瞬,又抿起唇。 谁叫他那么多年都没长嘴,多受些苦也是他应得的。 谢纵微摸了摸她的脸,还是有些冷,眉头微颦:“回去?” 施令窈点了点头,却又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当年的事,还是别告诉我阿耶阿娘他们了吧。” 耶娘年纪已高,阿娘甚至因为她当年坠崖的事患上了癔症,施令窈不想他们知道当年的真相,徒增自责与伤感。 却半晌没听见谢纵微应声。 施令窈狐疑地抬起头:“你又哑巴了?” 谢纵微看着她,目光晦涩,温和地提醒她:“阿窈,我隐瞒你一些事,你说我不长嘴。但刚刚你不是也做了一样的决定吗?” 这如何能相提并论! 施令窈可不是之前痴迷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和他做恩爱夫妻的清涩新妇了,她现在看着谢纵微,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顺眼。 “我这是善意的隐瞒,你不是。你前科太多了。”施令窈微微扬起下巴,露出点儿可爱的骄矜之色,“总之,你不许说!最多再多我长姐一个人知道就好了。” 谢纵微脸上露出了些微妙之色,施令窈瞥他一眼:“你别告诉我,你已经告诉她了。” 自然不是。 谢纵微没什么心理负担地把长子给供了出来:“他也知道了。” 大宝也知道了? 施令窈愣了愣,咬牙切齿地拧他胳膊。 “上梁不正下梁歪,大宝多好多乖巧一个孩子,也被你带得不知道张嘴了!” 轮到他是没长嘴,到了儿子身上,就是忘了张嘴,瑕不掩瑜。 谢纵微沉默地承受着妻子的区别对待。 “我讨厌你的自以为是,你站得太高,望得太高,我时常怀疑你的眼睛到底有没有装下我。” 施令窈手背绷紧,说起这些话时,心头仍然觉得苦涩。 哪怕她知道了真相,知道她与谢纵微之间亦是阴差阳错之下错失了十年的相伴,但彼此不对等的心意造成的隔阂,在一时半会儿之间还是不会消失。 谢纵微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去,双手捧住她的脸,让她恰好能够保持一个眼瞳里能映下他的姿势。 “我们浪费了十年,阿窈,人生苦短,但倘若你愿意,留给我们相爱的时间却还能有很久,很久。我们试着对彼此敞开心扉,有什么,就说什么,好吗?” 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与认真,或许还夹杂了些忐忑。 他害怕她会毫不留情地拒绝。 就像前不久他听到她斩钉截铁地说要与他义绝那一刻,心跳猛然停滞,连脑海也跟着空白一片。 谢纵微想,那种滋味,他大抵永生难忘。 施令窈看着他,嘴角翘了翘,她神情的变化让谢纵微的眼亮了亮,好像找到了希望。 但施令窈一开口,又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谢纵微,谁给你的自信,那么多年不长嘴,这会儿就有自信告诉我,之后有什么说什么了?” 妻子的嘲笑与怀疑是那样明显,谢纵微只是笑:“你要是不信,试试?” 试试就试试! 施令窈正准备认真,却听得谢纵微先开了口。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68节 “我先说我现在的想法,可以吗?” 施令窈觉得他此刻的态度温和到有些过分了,反而让她觉得别扭。 见她微微红着脸,点头,谢纵微捧着她面颊的手没有松开,指腹在那片嫩若新荔的腮上蹭了蹭:“想亲你。” 三个字,他说得很是正式,话音落地,他带着些粗砺感的指腹划过她嫣红饱满的唇,仿佛在暗示着什么。 施令窈看着坦然表露出自己的贪与欲的谢纵微,面颊微红。 气的。 “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施令窈抿紧了唇,桃花一样嫣红的唇被她抿出更潋滟的光泽,“要不是和你自己切身相关的事儿,你那张嘴可舍不得张开!” 妻子教训得很对,谢纵微点头表示悔过,还不忘补充一句:“亲你的时候,会张开。” 还会伸进去。 施令窈的脸唰地一下更红了。 “我可没说我要原谅你,你少在这儿拿腔作调。” 别牛都串上了鼻环,他倒好,直接串嘴巴上了? “阿窈。” 又用那种会让人神魂颠倒的声音和语调唤她。 施令窈斜斜睨他一眼:“你最近很忙,很辛苦吧?” 她这是在关心他,心疼他吗? 谢纵微下意识地想要摇头否认,但看着施令窈那双漂亮水润的眼,又点头。 接着,又怕只是一个点头的动作太敷衍,不能让她心疼,谢纵微又握着她的手,抚上心口:“嗯,是有些累。但见到你,就都好了。” 连她柔软芬芳的手贴在他胸膛上,都会引起他难以言喻的震颤与激动。 有源源不断的春意通过她的掌心,输入到他浑身的筋理脉络之中,他能感受到,那颗心在她的抚慰下愈发蓬勃、强壮,恨不得跳出胸腔,把所有的热情与原始的欲望都献到她脚下。 踩一踩,也是很好的。 施令窈哪里清楚谢老牛脑海中此时在想什么下流又龌龊的东西,她看着他那副脸色苍白中又透着点红,瞧着十分楚楚可怜的模样,想笑又想吐。 她连忙抽出手,嫌恶道:“我是想说难怪你看着那么显老相!一大把年纪了,还搞这种小年轻的把戏。你不嫌腻得慌?” 谢纵微知道妻子心里还有气,只要她能发出来,他做什么都无所谓。 “可是我们腻在一起的时间太少,阿窈。”谢纵微轻轻寻住她刚刚挣脱的手,像是宽阔无垠的海水重新裹住那条调皮蹦上了岸的小鱼,“我会读书,会做官,却不会做人,不会爱人。” “更不懂得该如何去爱你。” 少年夫妻,三载结发,中间十年生死相隔,他知道这是他的报应。在日复一日的孤寂与绝望中,他甚至在想,倘若当年在秦王找上门来,听完那些在他当时看来很是滑稽可笑的话之后,他能够选择放手,让她与秦王成婚…… 不,这个念头一出来,就被谢纵微面无表情地狠狠掐灭了。 旋即,他又落入了更深的痛苦之中。 哪怕知道她会不开心,会难过,会意外殒命,他也还是不愿放开她,这又算什么爱? 谢纵微时常觉得,外人眼中光风霁月、威严持重的谢纵微只是一具死板的躯壳,只有在万籁俱寂的夜里,阴暗、无趣、自私,这才是他。 施令窈睨他一眼,不为所动:“我早知道了,你就是个不解风情自视甚高自以为是傲慢无礼还爱小心眼的臭老牛。” 她一口气说了那么长一串,气也不带喘。 谢纵微的思绪莫名歪了一下,或许下次可以迟一些再抽离。 “阿窈好聪明,每一个成语都用对了。” 施令窈受不了他这样低而温柔的语气,她莫名觉得自己变成了谢小宝。 “你反思完了吧?我不想再听了。” 他们两个人,当然都有毛病,施令窈坦诚地承认这一点。 但肯定是谢纵微的错更多,而且他屡教不改,更可恶。 想到那个春风沉醉的夜晚,他瞒着她,自个儿苦情地做下了决定,还敢对着她又亲又抱搅得她气喘吁吁…… 施令窈越想越觉得此人面目可憎。 谢纵微轻轻嗯了一声:“我记住教训了。多说,多做,你监督我,好吗?” ‘好吗’这两个字,配上不确定的,微微犹疑,期盼着她给予的肯定回复,又害怕遭到拒绝的忐忑语调。 施令窈爱听。 看着高高在上的谢纵微在她面前低下头,与从前那副冷若冰霜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模样完全不同,施令窈更爱看了。 “看我心情吧。” 施令窈语气里带了些漫不经心,紧接着,她没有给谢纵微缓冲的余地,只抬了抬下巴:“现在,你快点送我回去。但你的手不准乱摸乱碰,不然……” 在谢纵微温和又纵容的目光里,她想出一个很好的惩罚方式:“我就把院墙上插满小刀。” 小刀刺人,一刺一个准。 妻子得意洋洋的样子实在太可爱,谢纵微面不改色地忽略了她气急之下要与他义绝的话,点头:“好,就这么惩罚我。” “阿窈,什么时候我才能光明正大,登堂入室?” 施令窈睨他一眼,没说话,眼神却简单直白地传递出了她的意思——“痴心妄想。” 但人本来就该有妄念。 谢纵微唤来马儿,问她还记不记得:“它知道你,是它的女主人。” 浑身雪白的马儿那双温柔的大眼睛正看着施令窈,她笑着伸手过去,它便温顺地过来蹭了蹭。 刚刚事态紧急,一路上光顾着生气了,她都没有好好看一看它。 “超光,你一点儿都没变,还是这么神骏优雅。” 听着妻子对他的坐骑赞叹连连,谢纵微保持微笑。 沾光罢了。 施令窈享受着马儿的亲近,思绪忽地一歪,想到隋蓬仙头一回见到超光时,对她说的话。 “天呐,浑身雪白的马!死丫头你有福了,你们家小谢大人定然是人前闷骚,人后明着骚!” 施令窈似信非信,脸却不争气地红了大半。 彼时的她刚刚新婚,对于在床帏间与她亲密无间的夫君还有着许多憧憬,也暗暗期待好友的话成真,她希望能多和他亲近一些。 结果现在,至亲夫妻都是笑话。 谢纵微敏锐地察觉到她此时的情绪有些差:“你的那匹马,我将它养在了骊山温泉别院里,改日有空了我带你过去看看它,你想去吗?” 骊山温泉别院。 施令窈瞪他一眼:“我不想去!”默默帮她养马什么的…… 施令窈蓦地想起那只很会引吭高歌的白班黑石鵖。 有时候她都被那只大嗓门小鸟吵得受不了,真不知道谢纵微这些年是怎么忍受到它们祖祖孙孙到第七代的…… 在这件事,施令窈对他很是钦佩,实话实说道:“谢纵微,你真聪明。”会读书,还会养鸟。 怎么突然夸他了? 平生不知道被外人夸过多少次的谢纵微难得生出了些受宠若惊的意味。 他唇角微微翘起,正想谦虚两句,却又听得他越发活泼可爱的妻子幽幽道:“但你还是个笨人。” 长姐骂得没错! 猝不及防又被骂了的谢纵微点点头,表示接受良好:“阿窈说得对,我的确很笨,所以你能不能……” 施令窈及时截停他那些说了要让人心浮气躁的话:“我要回去了。” 谢纵微也不遗憾,颔首:“好,我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施令窈有些沉默,谢纵微几次开口想和她说话,都被她用仔细吃风窜进肚子拉到脚软的话给堵了回去。 联想至刚刚妻子对自己的关心,谢纵微贴心地闭了嘴。 他想,他不能再糟践自己的身体了,若是保养得宜,以后阿窈还能忍不住,用一用。若是崩成了中年老头模样,她该嫌弃了。 今夜还是用冷水沐浴吧。 两人心思各异,到了槐仁坊,谢纵微扶着她下了马,见她头也不回地就要往小院走去,他心头微涩,叫住她:“阿窈,我有些渴。” 施令窈觉得他说这话很莫名其妙,瞥他一眼:“那你快点儿回家去喝水。”她觉得自己很善解人意,还特地加重了‘快点儿’三个字。 谢纵微看着她,没挪步,语气坦荡而温和:“阿窈,我可以进去喝杯茶吗?” “水也可以,我不挑的。” 施令窈抱着臂:“你不挑,我挑。不许跟着我进门。” 这会儿就想登堂入室?她一肚子火还没发出去呢。 施令窈说完,没再看他,径直往小院走去,余光却瞥见那道挺秀身影仍跟在她身后。 赶在她皱眉之前,谢纵微温声解释:“先前绿翘过来叫人时,我正好上门拜访岳父岳母,后来一时情急,走得匆忙,都没有与二位长辈道别,这会儿理应去赔礼道歉才是。” 阿耶阿娘刚刚回到汴京的时候他不露面,这会儿想到要弥补了? 不过施令窈转念一想,有些幸灾乐祸,反正受刁难的不是她,看谢纵微吃一通挂落也挺好。 她正要上前叩门,谢纵微抢先一步:“仔细手疼,我来。” 面对这样处处妥帖的谢纵微,施令窈还有些不习惯,还好门很快就开了,她避开谢纵微那道会令她心浮气躁的视线,低着头就要进去,却听得一声深情的“窈妹。” 她抬起头,看见俊美潇洒的青年正站在门边,对着她笑。 一时间,竟分不清是他的笑容更耀眼,还是他头上的宝石发冠更夺目。 施令窈眨了眨眼:“秦王殿下?” “窈妹,你像小时候一样唤我子桓哥哥就好。再不济,叫一声秦王哥哥也可以,毕竟我们与旁人的情分不同,生分了多可惜。” 秦王眼眨也不眨地看着她,目光专注,唇角含笑,那副模样看得谢纵微几欲作呕。 施令窈忍笑:“殿下,您往后面瞧一瞧。”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69节 嗯? 秦王不解,但还是照做,他依依不舍地把视线从窈妹身上挪开,往旁边一看。 嗬,真是好黑一张脸! “首辅大人不是告病在家了吗?怎么有空跟在窈妹后面纠缠?要不是窈妹提醒,我还没注意到你,只当是不知道哪家的臭狗那么不懂事,非要追在漂亮小姑娘身后摇尾巴,等着吃巴掌呢。” 秦王不知道,谢纵微此人,就喜欢吃巴掌。 自然了,这一条前须得加一个前缀,须得是施令窈亲自打的,他才受用。 谢纵微面沉如水,瞥了秦王一眼,淡淡道:“秦王殿下说笑了,毕竟你使劲儿把你那张三十几岁的粗糙老脸往阿窈面前凑,还能忝颜让阿窈唤你哥哥,也不怕吓坏阿窈?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厚颜无耻之人么,今日尤其多。” 看着他们俩又开始刀光剑影地怼上了,施令窈施施然进了小院,时刻注意着她的谢纵微立刻停下,对着秦王微笑道:“我们一家人还有事要谈,秦王殿下,不太好继续留在这里吧。” “谁跟你是一家人?”秦王嗤笑一声,又放低了声音,“我虽不知道你是用什么法子叫我母妃点头,让她愿意帮忙替窈妹遮掩一二……但这份情,我替窈妹承了,你若是有什么要求,只管向我提。休要用此事要挟窈妹,让她又忍辱负重地和你在一块儿!” 秦王不是没想过让卢太妃出面,但他的母妃因为他多年未娶之事,对窈妹颇有些微词,无论他怎么相求,都不肯答应。 他谢纵微一出马,事儿就成了,凭什么? 秦王很不高兴。 忍辱负重。 谢纵微讨厌这个成语。 “我记得殿下也曾在我岳父座下读过几年的书,怎么您的文学素养,如此堪忧。”谢纵微面无表情,声音亦冷冷淡淡的,“今后出去,可别扯着我岳父的大旗给你面上增光,免得有损老人家桃李满天下的金字招牌。” “少一口一个你岳父你岳父,你现在叫两声,人家会应吗?” 秦王本就看不惯谢纵微这副清冷到不近人情的样子,就是再热情的小太阳,遇到这块儿冰山都得被冻伤吧。 谢纵微神情微僵,但他绝不可能在秦王面前露出败相,正想再出言讥讽这位昔日的手下败将几句,却见有一把大扫帚横空出世! 两人皱眉,同时望了过去。 压力很大的绿翘战战兢兢地解释道:“二位大人别吵了,娘子让婢用扫帚把你们都扫出去。” 秦王不可置信:“连我也要扫出去?” 他何其无辜! 绿翘弱弱地点头:“娘子说,咱们这儿又不是百兽园,不需要老牛和花孔雀……”虽然绿翘没望见娘子口中说的牛啊雀的,但娘子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因此,不顾谢纵微和秦王二人的脸色有多难看,她仍铁面无私地拿着扫帚把人给扫地出门了。 谢纵微和秦王断不可能和绿翘一个小丫头计较,又不想扫帚真的打到自己身上,痛不痛是一回事,在对方面前丢了面子,这才是他们不能忍的。 两人退到了门外,抬起头,遥遥看见一抹丽影正立在阶前,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看到他出糗,她一定很高兴。 谢纵微定定地迎着那道视线,微微笑了,唇瓣无声翕动几下。 施令窈扭头就跑。 秦王还在一旁抱怨:“都怪你,我今日可真是无妄之灾!” 他越想越难受,先生他们知道他和谢纵微吵嘴,不会又加深了对他幼稚不堪大用的印象吧? 谢纵微淡淡睨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秦王气得跟在他后面骂个不停。 绿翘关了门,又扫了扫门口的灰尘,一瞧,很是满意。 娘子说得真对,没了什么牛啊雀的,家里看起来干净多了! 第43章 施令窈步伐轻快地进了屋, 施朝瑛往外面看了一眼:“都处理干净了?” 施令窈默默一窘,总觉得长姐这语气很有些杀人越货的意思…… 见她点头,施朝瑛轻轻笑了一声:“到底秦王也曾是阿耶的学生, 虽说不怎么中用, 但一片赤子之心也算难得。他向阿耶阿娘问过好之后,赖着说要与你打声招呼再走,我也不好直接赶人出去。还是你得力些,一下子就赶跑了俩,今后这唱白脸的事儿, 你做正好。” 姐姐打趣她!施令窈气哼哼地坐到罗汉床的另一边,接过苑芳递来的紫苏饮子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 先前被谢纵微那一眼盯得怦怦直跳的心迟迟安静不下来。 “我看你这脸红扑扑的, 就知道谢家老太君没吓着你,倒是给了谢纵微那厮机会,又逗得你芳心大乱了吧。” 施令窈连忙否决:“哪有!没有的事, 长姐胡说。” 她想起谢纵微提及她十年前坠崖的真相, 犹豫了一下,挪到姐姐身边, 亲昵地靠在她散发着温暖香气的肩上:“长姐,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见妹妹小脸紧绷, 带着一片极难见的严肃深沉之色,施朝瑛心头微沉, 面上却带着笑, 伸出手替她理了理缠绕在发髻上的几缕珠穗:“什么?” 施令窈紧紧抱住姐姐的手臂,感受到那片温软正紧紧靠在她身边,那颗怦怦乱跳的心终于安静了下来。 她低声把当年的事说了出来。 施朝瑛面色渐冷, 握住妹妹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热裹住那阵令人心碎的颤抖:“别怕,咱们一家人在一块儿,那些魑魅魍魉不会再有机会伤害你,伤害耶娘。” 施令窈顺势伏在姐姐怀里,和阿娘一样温热柔软的怀抱让她觉得安心:“长姐,我现在觉得汴京变得有些陌生。这里的天随时会变,小院万里晴空,一走出去,可能就会是霜雪寒天。” 施朝瑛察觉到她情绪的异样,像小时候那样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妹妹的背,轻声道:“从前咱们是吃了亏,但风水轮流转,如今咱们的日子好过起来了,一家团圆,阿耶和阿娘每日都高高兴兴的,白老大夫也说了,阿娘的神智清醒了不少,再继续好好疗养下去,她会好起来的。” “那些做了亏心事的人,不必咱们出手,他们自个儿不就倒霉了吗?”施朝瑛声音里带着安抚的笑,脸上神情冰寒彻骨,“那几位皇子近来为手足内斗之事忙得焦头烂额,惹了君父不喜,他们看得最紧的储君之位与现如今能握在手中的权势可不是十拿九稳的东西……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们慢慢受着吧。” 施朝瑛平复了一下心情,倒是有些好奇谢纵微未被绿翘那小丫头风风火火闯进来求救的事打搅的话,他之后的计划又会是怎样的。 有谢纵微一力主导,加上卢太妃、苦缇大师等人从旁助力,窈娘重新回来的事儿,在如今一滩乱象的汴京,也不算特别惹眼。 加上阿娘对假身份这一事出奇地介意……施朝瑛也不想再为这件事刺激老迈孱弱的母亲,只能综合全局,选择谢纵微递过来的梯子。 “好了,不说那些让人不高兴的事儿了,总之你记住,有我们在,绝不会让害了咱们家的人再舒舒服服,风风光光地继续过日子。”施朝瑛想起今早上谢纵微递来的消息,脸上的寒意消退了些,“有件好事要告诉你,你姐夫要调回汴京了,届时你也能见到家里那两个淘小子,还有你外甥女儿了。” 想到许久未见的大姐夫和外甥们,还有她从来没见过面的外甥女,施令窈脸上带出了些笑模样:“都说外甥类舅,不知道珠姐儿会不会长得像我这个姨母?” 施朝瑛拧了拧妹妹的面颊肉,只觉得像掐住了一块儿羊脂暖玉,滑腻腻的,手感很不错。 “像不像的,到时候你自己亲眼见到就知道了。只不过我能确定,珠姐儿臭美的性子是真的随了你。你要是没事儿就去多做些香粉,到时候送给珠姐儿当见面礼。少去街上乱逛,你那钱是大风刮来的不成?” 施令窈早已习惯了姐姐的训导,闻言笑吟吟道:“我就知道长姐疼我,特地给我省银子置办见面礼呢。” 眼看着施朝瑛举起巴掌就要往她背上拍,施令窈一骨碌爬了起来:“我这就去做!” 这几日为着这般那般的事,把她的香粉大计都耽搁了,很是不该。 看着妹妹重又恢复朝气蓬勃的背影,施朝瑛抿了抿唇,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压在她们头上的那片阴霾已经积得够久了,终归冤有头债有主,偌大的汴京,风云变幻也只是顷刻之间而已。 她望向窗下那一片翠竹,幽影摇曳,快到五月下旬了,汴京夏日的前浪已经让人开始浮躁起来。 …… 话说这边,秦王在谢纵微身旁喋喋不休地骂了有小半炷香,仍不见那张冰块脸上有半分不耐之色,秦王实在是心疼他的窈妹,喜欢一个木桩子都比喜欢谢纵微好啊。 踢一脚木桩子,起码有回应——脚还会疼呢。 踢一脚谢纵微,看见他冷冷清清不为所动还要用那种睥睨又不屑的眼神看过来…… 身和心,都痛! 秦王叹了一口长气。 谢纵微睨他一眼:“有怨气别往我这儿叹,我怕染上晦气。” 淡淡然的神情姿态,偏偏说出的话比冬月里的风都要刮人耳朵,刻薄劲儿收都收不住了。 秦王这会儿也学乖了,他想起施父施母对着他时和煦慈爱的表情,他已非从前吴下阿蒙,从前纨绔轻狂时犯下的错,绝不能再犯第二回。 不管母妃是为了什么,应承了谢纵微的请求,愿意帮窈妹遮掩,终归是窈妹受益,秦王乐观地想,他再努力些,说动母妃到时候多多照拂窈妹,有他在,不怕窈妹会为婆媳关系发愁。 “首辅大人总是这般高姿态,可惜了,如今的女郎啊,都娇气得很,得靠哄。届时我与窈妹成亲宴客的时候,你可千万记得上门来喝一杯喜酒。我不像你,我度量大,不嫌你那冰块脸晦气。”秦王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兄弟一场,我也不忍心见你夜夜独守空房,趁着这张皮囊还没垮,趁早收收心再娶一房吧。” “奇怪,如今正是青天白日,阳气最盛的时候,怎么秦王就被不知从哪儿来的鬼魂上了身,尽说些让人听了发笑的糊涂话?”谢纵微睨了一眼跟在旁边,想笑又不敢笑,一脸狰狞的秦王扈从一眼,“赶快找大师给你家殿下驱驱邪吧。” 笑话,他哄阿窈的时候,秦王还不知道在哪个旮旯角落捧着他衣服上那几十颗宝石擦灰呢。 想当他孩子们的后爹?痴人说梦。 山矾在一旁也等了半晌,见两个位高权重,偏偏又在这件事上格外幼稚的男人犟着脾气,互相甩刀子,面上表情没有丝毫的波动。 大人的疯劲儿都发出来,挺好的。 邪火都朝着秦王发了,到时候他们这些底下人可不就能少受些牵连么。 山矾乐呵呵地打着算盘,见谢纵微淡淡睨过来一眼,他立刻会意地上前,将超光的缰绳递到他手里,一板一眼道:“大人,您该回去喝药了。” 谢纵微今儿告病,没去衙署,也不算是欺君,因他前两日心绪起伏过大,吐血又失眠,整个人瞧着病怏怏的,一股子阴郁劲儿看得令人心惊。 生怕丢了这份工的山矾忙去请了白老大夫给他开了几贴药,好说歹说劝着人喝了下去。 “为了夫人,为了二位小郎君,大人可得保重自个儿的身子,不能给别人可趁之机啊!” 山矾记得自己当时是那么劝的。 效果么,自然也是很好的。 原本还一脸苍白好似下一瞬就要羽化登仙的人脸上露出一个冷笑:“对,我没闭眼之前,那只老花孔雀休想近她的身。” 诚然,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秦王也不是什么良配。 这会儿听得山矾说起喝药的事,秦王狐疑地瞥了谢纵微两眼,目光轻快地往下三路的方向飘了飘。 可别是什么不正经的药吧。 想起军营里那些男人说的粗话,年过三十仍是清纯童子鸡一只的秦王有些担忧。 他还没用过呢,该不会就不行了吧? 谢纵微没搭理他,翻身上马:“走吧。” 看着他们离开了,扈从忙道:“殿下,咱们也回吧?几日后就是马球赛了,咱未来的王妃娘娘也要去,您可得打扮得精神些,不能让别家儿郎给比下去了。” “笑话!” 在比美这方面,秦王很是自信,汴京城比他还会打扮自己的男人,还没出生呢! 他自小就和窈妹一起打马球,他们是天生一对的拍档。 将定情之地选在马球场上,也别有一番意义。 首辅的白月光亡妻回来了 第70节 意气风发的秦王畅想着未来,美滋滋地带着人走了,浑然没有注意到,在他们骑马出了槐仁坊之后,先前那匹神骏白马又溜溜达达地带着它的主人回来了。 似是察觉到了山矾一言难尽的目光,谢纵微不以为意:“兵不厌诈。” 山矾呵呵一笑:“大人精通兵法,小人钦佩。” “钦佩倒是不必了,你替我去办两件事。” 山矾表情一整:“您说。” “第一,让银盘过来。” 山矾点头应是,银盘是大人暗卫里身手最利落的一个,又是女儿身,贴身侍奉在夫人身边也妥贴些。 “第二,找两个知情识趣的人,跟在老太君身边,别再让她做让我为难的事。” 山矾继续点头,心中暗叹,只觉得大人也可怜得很,本来年纪就大了,又因为一张死嘴惹了夫人嫌弃,已是胜势渺茫,偏偏大人的亲娘和妹妹还要争先恐后地扯他后腿…… 山矾领命,纵马办事去了,谢纵微则是又折返回了小院。 来开门的是绿翘。 小丫头看见谢纵微,显然有些惊讶:“谢大人,您怎么又来啦?” 谢纵微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我有些事,要与你们大娘子说。” 大娘子?绿翘糊涂了,却在男人隐含威势的眼神扫过之后,不自觉地让开身子,请他进去。 施朝瑛再见到谢纵微,并不觉得意外,她瞥了一眼房门紧闭的西厢,冷淡道:“你随我来。” 谢纵微的目光从那道紧闭的门上移开:“好。” …… 施令窈一头钻进了她的香粉屋子,鼓捣了大半天,连午饭都是绿翘端进去的。 那个时候绿翘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对劲,像是想和她说什么。 说什么呢? 调制出了一版让她还算满意的新香粉,施令窈伸了个懒腰,柔软细白的身体随着一声软软的嘟哝声缓缓舒展开来,她的思绪也停顿了片刻,任由自己沉浸在须臾的放松之中。 有些饿了。 施令窈摸了摸平坦的肚子,哼着小调儿打开了门,一抬眼,却有甘冽如竹上清露一般的气息先一步涌向她。 超逸若仙,仪范清冷的青衣郎君手里捧着一碗甜汤,正微笑着看向她。 “谢纵微?” 施令窈有些意外,又有些懵:“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很想你,所以就来了。”谢纵微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着情话,把手里的碗递给她,“晾了一会儿,现在入口正好,尝尝?” 施令窈接过,碗底微微的烫透过细腻的瓷,传到她的指尖。 “人见到了,甜汤你也送到了,你现在可以走了。” 谢纵微看向她的眼神里含着笑意,轻声道:“还没看够,不想走。” 施令窈直觉他接下来又要说出什么让人口渴舌燥的可怕的话,正好此时有人叩门,她忙道:“你快去开门!不准再说奇怪的话!” 还好长姐她们不在附近。 谢纵微的视线落在她透着粉的面颊上,停顿了好一会儿,赶在她羞恼地瞪过来之前,点头说好:“我这就去。” 直到余光瞥见那抹挺秀身影下了台阶,施令窈才悄悄抬起眼。 奇怪,她明明在使唤谢纵微干活儿,怎么他的背影看起来美滋滋的,透着一股奇怪的得意劲儿。 谢纵微自然察觉到了那道黏在他背后的视线。 他握着拳,指腹重重地磨过掌心,克制着,没有回头抓住那道大胆的视线。 那只娇气的猫,被抓住了,会炸毛。 谢纵微想着妻子的可爱之处,线条清绝俊美的脸庞上不自觉露出笑,整个人显得柔和了许多。 门打开,露出两张迥然,却又同样精致得出奇的清涩脸庞。 “阿耶?” “阿耶?” 在这个时候,在这里看见谢纵微,双生子都有些惊讶。 谢均晏眉心微拢,看着脸上笑意藏不住的阿耶,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谢均霆才不管那么多,垂头丧气了一天的大眼睛瞬间瞪圆了:“阿耶,你怎么进去的?” “很显然,是和你一样,用双腿走进去的。”谢纵微侧过身,“进来吧,时辰不早了,去净个手,待会儿就可以用膳了。” 语气平和,姿态熟练,像万千寻常人家里的父亲一样,说着温馨又平常的话。 谢均霆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有阿娘,有阿耶,有他和阿兄,一家人的概念在这个时候被填满了。 他有些别扭,但也有些藏不住的高兴。 谢纵微看着神采飞扬的小儿子,目光里带着些温和的纵容,又看向一直没怎么开口的长子。 “你们祖母那边儿,是我疏漏了,之后不会再有那样的意外发生,你们放心。” 谢均晏难掩讶异地挑眉。 这样可以称之为解释,或者说道歉的话,从前的阿耶不可能会对他们说。 他的爱藏在谢均晏只多看过一眼,却在第二日就出现在他桌案上的孤本上,藏在谢均霆为修不好的弓弦大哭一场之后,由师傅递给他一把更好、更威风的小弓里。 但锐利敏感如谢均晏,大大咧咧如谢均霆,仍在父亲是否疼爱自己的疑惑中反复纠结过许多次。 阿娘回来了,阿耶也变了。 几方都受益的事儿,应该就算是好事吧? 除了阿耶那点儿盘算实在太明显,谢均晏不想让他过早、过于轻易地得逞,他觉得,现在的状态很好,他也很喜欢。 “大宝,小宝,快过来。” 谢均晏抬眼,看见阿娘正坐在美人靠上,笑盈盈地看着他们,有风吹过她透着粉光的面颊,那样鲜妍、美好。 在他没有意识过来的时候,他的脸上已经露出了灿烂的笑。 这是平时自矜气度的谢均晏脸上很少见到的,有些孩子气的笑容。 他的好心情,站在旁边的谢纵微和谢均霆感知得最深、最直接。 谢均霆有些别扭,没想到阿兄这么笑起来,还挺显年轻的。 谢均晏懒得管他们怎么想,他走过去,坐到美人靠的另一边:“阿娘不生我的气了吗?” 施令窈喝了一口红豆汤,听到这话有些疑惑地唔了一声。 谢均晏抽出绢帕,自然了,不是施令窈送给他作为生辰礼的那一张。 他轻轻擦去阿娘嘴边的一点儿红豆,柔声道:“我向您隐瞒了我知道真相的事。我以为阿娘会生气。” “傻孩子。”施令窈被儿子的贴心举动甜了一下,心里软乎乎的,“我那点儿气早冲着你阿耶撒干净了,说来都怪你阿耶,是他没有身体力行做好榜样,给你牵了个坏头。你还小,乍一知道了那么沉重的事儿,一时没反应过来也是正常的,怎么能怪你呢?” 后面赶来的谢纵微听到这话,笑容不变,察觉到小儿子投来的幸灾乐祸视线,语气反倒更温和了:“你们阿娘说的很对,均晏、均霆,你们须得以我为鉴,有什么说什么,别把话都藏在心里。” 谢均霆大大咧咧道:“阿耶,我应该没有这样的顾忌吧?” 他的话最多了! 话音落下,谢均霆发现没人理他,有些疑惑地皱起眉毛:“啊?在你们眼里,我真的是很能藏得住事的人吗?” 原来他不知不觉中已经变得稳重起来了? 看着一脸懵的谢小宝,施令窈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谢纵微与谢均晏也是脸上带笑。 施令窈把手里的甜汤递给谢纵微,他下意识接过,指腹飞快擦过她柔软的手,这点儿小动作没被施令窈放在心上,却惹来谢均晏有些嫌弃的一瞥。 三十好几的人了,还那么不端庄。 施令窈站起身,拉过谢小宝的手,一边一个宝,像是两株亭亭翠竹环绕在她身边,施令窈心情很好:“走吧走吧,我们去吃饭,别听你阿耶讲那些大道理。” 被阿娘牵着手,双生子脸上默契地露出了得意之色。 “阿窈,我也饿了。” 谢纵微拿着甜汤碗,目光克制又放肆地扫过她娇艳欲滴的脸,施令窈看着他紧抿的唇,莫名觉得这人在说骚话。 “把碗拿去厨房放好再过来,还要我亲自请?”施令窈哼了哼,“首辅大人架子真大。” 他大的可不是架子。 若不是双生子在旁边,谢纵微定然要多逗她两句。 但…… 他淡淡如水的目光掠过两个高挑却仍一脸清涩的儿子,笑着应了声好。 孩子多了,真是烦人。 …… 虽然不知道谢纵微用了什么法子,能让长姐她们允许他登堂入室,和他们一块儿吃饭,但看着桌上环绕着她的家人们心情都不错,施令窈决定不想那么多,高高兴兴地敞开了肚子吃了两碗饭。 结果就是施朝瑛黑着脸让她和谢均霆一块儿在院子里站半个时辰消消食才准进屋。 “你还敢笑?” 和谢小宝一起被罚,施令窈本就觉得脸上有些烧得慌,这会儿看见谢纵微还好整以暇地站在她面前,她更觉得那阵火腾得一下冲了起来,烧得她浑身都有些不自在,更有一种莫名的委屈涌了上来,在朦胧的黄昏夜色下,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像是雪水积下的湖,亮得惊人。 “我没有笑,阿窈。”谢纵微从墙角那株芭蕉树上折了一片叶子下来,慢慢地朝她扇来凉风,“夏夜里蚊虫多,我帮你挡一挡。” 见他这么贴心,施令窈哼了哼,没说话。 只是,这风怎么有些越扇越热的错觉? 谢纵微看着妻子红扑扑的脸,但笑不语。 谢均霆沉默地站在一旁,想说话,却悲哀地发现,阿耶和阿娘之间,好像完全插不进去第三个人! “阿兄,你也来给我挡挡蚊子呗?”